《嫣之遗情录》 1. 第1章 风雨潇潇,夜幕蒙蒙。 “唔……”伴随一声低吟,楚嫣自昏迷中幽幽转醒。浑身如散了架似的难受,刚一动作便扯到腕上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少爷快看!小姐醒了!”一个满是惊喜的少女声音在楚嫣耳畔响起。 紧接着是一道微哑沉敛的男声:“应当无碍了。秋瞳,即刻去禀报夫人,就说小姐已然苏醒、并无大碍。” “是,奴婢即刻前去!”秋瞳脆声应下,脚步轻快,一溜小跑着匆匆赶往西厢传信。 与此同时,一只冰冷却不失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楚嫣的额头——是那个男人。他倾身坐于床沿,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肌肤。 “唔……我这是怎么了?”她双眸勉强掀开,眼底一片朦胧混沌,视线虚浮难聚,无论如何凝眸,只剩一片无边混沌。她心头纷乱,全然不解此番诡异境况。 怔愣之际,一股剧痛向她袭来!那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似有万般神识寸寸抽离脑海,逼得她死死咬紧唇瓣。喉头气血翻涌,皆被她强行咽下。满心茫然无措,她全然不解眼前境遇为何这般诡异离奇。 “别怕。”是那个男人,他正用自己的袖口为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他是谁?明明记忆一片空茫,耳畔这道嗓音却熟稔得刻骨铭心。不过寥寥一语,心底便无端翻涌起酸涩。 楚嫣强撑着涣散的眼眸,竭力想要辨清周遭光景,可眼底始终一片迷蒙混沌,任她如何挣扎凝神,皆无半分清晰。心底最后一丝气力尽数耗尽,她彻底颓然放弃。 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徒留一身无力与茫然。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男子开口,暗哑的嗓音透出几分疲惫,“因为你体内的焚心咒正试图反噬忘情诀的压制……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 楚嫣死死咬紧牙关,强压心底翻涌的痛楚,妄图漠视这彻骨折磨,可神识剥离的剧痛深入骨髓,又岂是人力所能轻掩?她只得骤然攥紧掌心,任由指尖深深掐入皮肉,以躯体分明的锐痛,堪堪抗衡那魂魄离散般的虚无煎熬。 额上冷汗密布,指节微有泛白,楚嫣这回可真是用上了吃奶的劲,然而糟糕的是这番举动一下子就崩裂了手腕上的伤,只见那包扎不到三刻的伤口,竟透过厚厚的纱布再度渗出一丝血色。 “你素来最是坚韧能忍,往日纵是烈火焚心、痛彻筋骨,也从未在我面前露过半分孱弱。”一缕墨色发丝自他鬓边垂落,轻拂过楚嫣苍白的面颊,他声线低沉沙哑,缓缓漫入她耳中:“如今这般难忍痛楚,足见这忘情诀,于你而言还是霸道刺骨了些。” “痛……好痛……” 男子闻言,犹豫着将她轻轻抱起揽在胸前,微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游走,慢慢抚平她轻皱的眉心,“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那暗哑的嗓音随着她渐渐模糊的思绪绵延远去,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忘记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忘记。 蓦地,脑海闪过一幅画面——那是阳春三月的落英湖畔,桃花正盛,一双璧人深情相拥,低诉耳语。 “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 “美虽不在?”女子佯怒,眉眼间却有着挥洒不尽的媚态,“相公子这么快就看腻了小女的容貌?” “岂敢岂敢。”男子讨饶道:“楚姑娘的绝世容姿岂是说腻就腻的?” 女子莞尔,旋即转身背靠男子胸怀,享受这片刻的闲散时光。风起之际,一滩鸥鹭掠过,女子叹息道:“文谦,你且答应我,此生不碰忘情诀……可好?” 男子将她圈在怀中,低眉敛容,许久,吐出一个“好”字。 整幅画面朦胧柔和,宛如轻纱遮目,镜花水月。 楚嫣辨不清二人长相,亦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或者可以这么说,在看到画面的那一刹那,她清楚的看到了二人的长相,可就在画面抽离的一瞬间,她竟诡异的将二人忘了个干净,然而更诡异的是,随着记忆的模糊,大脑的疼痛也渐渐停止。 身侧男子低声喟叹,嗓音裹挟着深重的倦意:“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楚嫣不曾注意对方说了什么,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半晌,才惊觉他们的姿势过于暧昧,她有些无措的挣了挣。 “别动,就一会儿。”男子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但这点儿挣扎算什么?他有的是力气。 屋内重归宁静,除盆中炭火燃得劈啪作响、窗外夜雨声声,整间屋子再无其他动静。 又过了些许时光,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想必是那“夫人”来了。 楚嫣忽觉紧张,手心微微沁出些汗渍。 只听“吱”的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推开。男子收回拥着她的双臂,扶她慢慢躺回原处,然后起身,垂首侍立一旁,轻声道:“娘。” 夫人微微颔首,步履沉稳行至床前,安然落坐于男子方才坐过的榻边。她抬手轻柔拂开楚嫣额前凌乱的发丝,目光未凝向床榻,反倒侧首对着男子温声问询:“你方才遣人来报,可是秀沿已然苏醒了?” 秀沿?楚嫣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是。”男子答。 夫人宽慰道:“如此甚好,你们都退下吧。” “是。”众仆俱应,唯有侍立在旁的男子不曾离去,“娘,诉炀还想……” “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先去歇息,这儿有我照顾即可。” “可是秀沿……” “这儿有我便够了,你且退下吧。” “恳请娘让诉炀留下,诉炀还有话要对秀沿说。” “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娘……” “那便退下。”夫人努力控制着情绪。 一室寂然无声,凝滞的氛围沉沉压下。良久,沈诉炀才缓缓开口,语声执拗:“自那件事过后,娘便时时提防于我。莫非在娘心底,我沈诉炀,当真半点也配 不上她……” “够了!她是你妹妹!”夫人怒喝一声,倏然起身,“你怎能如此待她?” 一室骤然死寂,沉凝的气氛裹挟着难言的僵持与尴尬。 这番对话暗藏的纠葛与蹊跷,唯有母子二人心知肚明。楚嫣纵使隐约窥见几分端倪,此刻也情愿自欺,将眼前种种当作一场虚妄幻梦。 “妹妹?我与她,又算得哪门子的兄妹?” “如何不算?你与她的名分早已尘埃落定!别说她如今是你名义上的妹妹,纵使抛开这层干系,以你此刻这般七情残缺、心性寒凉的模样,又哪里配得上伴她左右?” 话音落尽,屋内再度坠入漫长死寂。 炭火噼啪的微响格外清晰,衬得一室凝滞的气氛愈发沉郁逼人。 “娘怕是误会了。秀沿既是妹妹,我岂敢心存半分逾矩?更何况,她早已与宋府缔下定亲之约,是宋家聘定的准妇。” “你若真能这般恪守分寸,自然最好。” 男子话锋倏然一转,声线清冷带着几分刺骨的诘问:“可倘若心存执念的是秀沿,娘又该如何抉择?是抛却世俗名分成全她的心意,还是桎梏她半生,成全这虚妄规整的礼教名分?” “住口!”夫人厉声喝止。 “这世间,早已无人能令我沈诉炀俯首缄口。夫人不必高看自己,若非秀沿,你何来今日的沈府尊荣?”话音落罢,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身姿挺拔冷厉,缓步朝着屋门踱步而去,背影决绝无半分留恋。 “当年确是你们父子收留我与秀沿,这份恩情,我多年来始终铭记于心。扪心自问,我慕容熙月待你向来仁厚,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可你呢?你屡屡步步紧逼,再三伤她至深!”夫人语声陡然发颤,字字皆是恳切的斥责,可话至紧要处,又骤然哽住。她双唇微颤,终究吞吐难言:“何况可秀沿她……她是……” 沈诉炀脚步一顿,微微侧首,斜睨而来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凉薄与讥讽:“是什么?” 稍作停顿,他字字诛心,“说到底,她终究逃不过被人摆布利用的宿命。这些年,为了你的锦衣荣华、门第尊荣,她早已牺牲太多,不是么?” 夫人语塞,面色苍白,暗怪自己一时情急,险些说漏了嘴。 “罢了。今日是诉炀失仪逾越,还望……娘恕罪。”语气凉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哦对了,险些忘了说,诉炀早前与友人相约游历诸国,只怕到时赶不上秀沿与西丘的大婚,劳烦娘替诉炀转达一声,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 他最后深深一瞥,望向床榻上清丽如莲的女子,随即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决然转身,阔步踏出厢房。庭前残叶随风飘零,铺就一地萧瑟,冥冥之中,唯有这满目凄寂,默默见证着忘情之人最深的无可奈何。 从此以后,这浩渺天地间便只剩一人独饮“香醉”,独品寂寞。 谁也怪不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从他亲口说出愿她嫁入宋府的那一刻起。 2. 第2章 听到那人步履将去,楚嫣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混沌迷雾尽数散去,她勉强侧首,凝眸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只一抹清瘦落拓的背影步步远去,终是渐次消融在夜色里。心口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绞痛,无端又浓烈。她猛地阖上双眸,任由两行清泪无声自眼角滑落,浸湿枕衾。 此情此景恰被一旁的夫人收入眼底。 夫人叹了口气,挥退一干仆役,直至屋门紧闭,她才试着平复心绪,重新坐回床沿。 “傻丫头,好好的,哭什么?”夫人抬手轻柔拭去楚嫣颊畔的泪痕,可指尖刚擦过,温热的泪水便再度簌簌滑落,止也止不住。她满心无奈,只得放软语气轻嗔道,“他终归是你兄长,不该存着这些虚妄逾矩的念想。你若真对他动了心思,才是辜负娘的一片苦心。还有,你先前撞墙自残、闹着决绝,这般执拗任性,何时才能真正懂事长大?” 颊边犹挂泪痕,直觉告诉楚嫣,在她昏迷期间一定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夫人话音稍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缓缓劝道:“那个赵厝也是!他纵然生得俊朗不凡,可性情冷僻疏离,身世来历更是讳莫如深。平日里还总悄然潜入院落、攀附房梁,行迹诡秘,谁能笃定他全无歹心?你这孩子,若是一时糊涂倾心于他,贸然以身相托,日后终究要受尽苦楚。” 赵厝?赵厝?好熟悉的名字。 沈夫人只当她已然清醒,不过是闹着闺中小姐脾气,故意不肯睁眼。她柔声劝慰,带着几分无奈的恳切:“听话,莫再任性了。如今聘帖已传、婚衣已成,婚约既定、礼制在前,岂容你一人肆意妄为?更何况宋家乃是地方世族,世代承袭爵禄,门第相当,婚配合礼合仪。” 为何耳畔刚落“宋家”二字,心底便有一种莫名酸楚,丝丝缕缕缠堵其中?楚嫣暗自蹙眉,满心茫然费解,只觉此刻的自己太过怪异蹊跷。 “西丘品性温良,容仪俊朗,最难得的是自幼心系于你。纵使如今知晓你历经变故、身有缺憾,依旧初心不改,执意聘你为妻。世间能得这般赤诚良人,你还有何不足?”沈夫人默然片刻,语声哽咽,满是痛心,“你难道要为那个来路不明、情分虚妄之人,空守一生、误尽韶华?秀沿,清醒些吧,那人终究不会为你驻足、予你名分。” 一滴晶莹落在了楚嫣的手背,是沈夫人的泪,那么温热。 心底好奇翻涌,楚嫣缓缓睁开眼眸,下一瞬,眸中骤然泛起错愕。入目尽是流光绮丽的绫罗锦缎、精工华美的玉簪金钿。方才她尚且以为是视物昏花,可这般真切鲜活的景致,又该如何解释? “秀沿,你怎么了?莫要吓唬娘!你这副失神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夫人语声骤然染上浓重焦灼,眉眼间尽数是慌乱,当即抬手,轻轻覆上楚嫣的额头,细细探看她的状态。 楚嫣本能的向后瑟缩,不慎牵动了伤处,一时疼得龇牙。 与此同时,一个答案鬼魅似的飘进了她的心里——穿越时空! 望着沈夫人满眼真切的关切,楚嫣只得轻轻摇头,兀自自我欺瞒。前尘俗世的记忆尚且清晰盘踞脑海,历历在目,可眼前妇人的眉眼温柔,无端让她心生缱绻暖意。喉间一阵发涩,一声“娘”几乎脱口而出,心底满是茫然惶惑。她不由暗自恍惚,难道辗转异世,自己竟潜移默化,错把他乡当作了归处? “秀沿,切莫再使稚性执拗了。这门亲事已经敲定,娘素来疼你,断然不会将你推入险境。便是你大哥,亦是点头应允的。”沈夫人只当她依旧执念沈诉炀、未能释怀,柔声细语缓缓劝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心,满心皆是对女儿的牵挂与焦灼。 楚嫣醒醒神,想必自己碰上了魂穿。 怎么办?冒名顶替吗?是不是有些无耻? 大脑开始突突的疼,楚嫣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唇,想要据实坦白、好好解释一番,可满腹说辞堵在喉间,出口只剩零碎含糊的字句。她嗓音微弱沙哑,带着几分颤栗:“嗯……其实我(不是你的秀沿),你(认错人了),那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那个……秀沿(怕是离了魂)。” “那个我?那个你?”沈夫人一脸困惑,泪眸紧盯楚嫣的秀面,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些端倪,“秀沿,你究竟想说什么?什么这个那个的?娘一句也没听明白。” 好好的解释却被自己弄砸了,楚嫣有些挫败。 “没,没什么。”楚嫣的嗓音中暗含一丝颓然,事实太过诡异,身体仿佛有意识的阻止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没错,她开不了口。 屋内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唯有炭火噼啪、夜雨声声。 恍惚间,楚嫣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可怜天下父母心。秀沿,你是否能够体会娘的苦衷?” 一道名为“温情”的暖流萦绕周身,那感觉恍如细密的微光令迷途之人渴求、沉醉。楚嫣开始犹豫,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 倘若沈夫人知道事实真相,她会相信她的说辞吗?还是认为她撞坏了脑子得了疯症? “域外风物纵然新奇别致,终究不及故土燕地山河锦绣。你若肯幡然回首,便知此间安稳,才是你最妥帖的归宿。” 楚嫣倏然洞悉了夫人话中深意。所谓“域外风物”,暗指行迹诡秘的赵厝;而“故土燕地山河锦绣”,便是母亲一心为她谋划的、与宋西丘的安稳归宿。字字句句皆是慈母苦心,沉甸甸动人心弦。她眸光微怔,轻声喃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傻丫头,除了娘,谁还会对你说这些?” “娘?”这一声恍如隔世的轻唤,击碎了楚嫣脑中所有的前尘旧事,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一星半点儿记忆,一瞬间仿如星子般散落天河,在本就混沌的脑海中愈发单薄,微不足道。 沈夫人满脸慈爱的看着眼前之人,却不知她此时心如乱麻。 “娘。”缓下心神,楚嫣几乎没有怎么挣扎就做出了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您别说了,我嫁。” 夫人先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再然后便是各种表情应运而生,“什么?你是说你肯……这……我不是做梦吧?” “不撞墙,不割腕,我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待嫁。”她孑然一身飘零异世,无依无靠,仅凭一己之力立足此间乱世,何其艰难。倘若宋西丘品性端方、值得托付,这场婚事未尝不可。她心中暗自思忖,既已身陷异世,便索性随遇而安,先安稳度日,若日后事态有变,再另做打算也为时不晚。 沈夫人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的焦灼愁云尽数散去,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语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秀沿?你……你终究是想通了?” 楚嫣点头,心中转过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忍不住猜起了未来夫婿的模样,那人究竟是高大英武,还是温文尔雅?能得沈夫人如此青睐,想来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阵阵冷香在空气中弥散,不经意的钻进鼻尖,刺激着楚嫣的嗅觉。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睡一觉,没准醒来就会发现如今遭遇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既然应允,便要遵守诺言。” “从今往后。”尽管声音暗哑,语速缓慢,却不乏真挚,“我会好好活下去。” 沈夫人抬手抹去颊边泪水,复又兀自叹息道:“秀沿,你可曾恨过娘?如果当年……” “如果没有娘,哪儿来的秀沿?所以秀沿永远不会恨您。”楚嫣及时打断她,只因不想见到更多眼泪,“娘,我有些乏了,可以让我再睡一会儿吗?” 沈夫人颇为复杂的看了楚嫣一眼,然后点头,为她掖好被角。 “你歇着吧。”语毕,一步三回头的退出屋子。 火光攒动,斜靠于榻。 楚嫣抬手摸了摸细滑的脸颊,目光定格在床对面的梳妆镜上,一眨不眨。 淡眉、凤目,以及过于苍白的面色——虽不甚精致,却还是自己原来的容颜,只是肤质好了太多,手感异常细腻。 哎…… 轻叹口气。 右手按在胸前,仿佛心底有道无形的伤,正源源不断的向外涌出哀愁,那份莫名的伤感究竟属于宿主残留的情绪,还是她这缕飘零异世的幽魂? 屋外风雨交替,今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3. 第3章 流光倏忽,养伤的两月时光转瞬即逝。 自那场沉眠中醒来,楚嫣已然在燕国沈府栖居两月有余。 这段时日里,她渐渐摸清了周遭人事。这具躯体的生父沈卅,常年远赴齐国经商,常年羁旅在外。而昔日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的兄长沈诉炀,自那日一别,再未现身。 心底虽藏几分愧疚,楚嫣却清楚,这是最好的结局。从前沈秀沿对他用情至深,早已刻骨铭心,可于异世而来的自己而言,沈诉炀不过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相见无由,不如不见。 就让这段错付无根的情愫,伴着悠悠岁月缓缓消散,归于无痕。 燕国的天,几番晴光流转,几番寒风吹彻。世人尚未及细品秋意,凛冬便已悄然而至,覆了山河烟火。 每至午后闲暇,沈夫人便携着针线女红,来院中陪她静坐闲谈,消磨慵懒时光。 楚嫣不通针线技艺,终日只静静端坐,看沈夫人指尖翻飞,描龙绣凤、针丝生花。所幸原主沈秀沿也不擅女红,她这般模样,倒也未曾引得旁人半分疑心。 午后光阴静谧温柔,沈夫人非常享受这份安然光景,时常细细指点她女红诀窍。日久天长,楚嫣也略学了几分皮毛,奈何天资拙钝,绣出的凤凰形似家鸡,勾勒的苍狼宛若野犬,模样笨拙可笑,终究辜负了沈夫人的悉心教导。 隆冬到来时,百花即已绝。 不过旬月,燕国便从浅冬步入深寒,天地间尽是萧瑟清寂。 院外墙头,数枝寒梅凌霜独绽,暗香浮动,漫染庭前。 楚嫣一时兴起,命侍女秋瞳于院中设下案几,备齐朱砂、石黄、泥金、花青诸般颜料。连日静坐学女红虽不算劳碌,此刻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倒觉周身松弛,满心惬意。 素笺平铺案上,楚嫣闭目凝神,待心绪澄澈,抬眸提笔,肆意挥洒丹青。 水墨勾勒皴染,彩墨点缀描摹,寥寥数笔,便绘出寒梅傲雪、清景无垠的冬日盛景。 这幅雪景寒梅图已然风骨自成,算得上绝佳景致。楚嫣搁笔,抬手举起画卷,细细比对眼前实景,眸中微凝。 总觉画面空落,似缺了几分意韵。 稍一思忖,她豁然了然。 唇角轻扬,楚嫣重执画笔,于凌寒梅枝之间,添了一只通体鎏金、振翅欲飞的凤凰。 原本素雅清寂的寒梅雪景,因这一只金凰点缀,意境全然翻新。立在一旁的秋瞳见了,非但不觉突兀,反倒满心惊艳,忍不住拍手称绝。 楚嫣含笑睨她一眼,指尖轻捻笔杆,片刻后俯身落墨,以娟秀小楷题下画名——《嬉梅图》,又附诗两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最后,她于画卷右下角轻轻落下“楚嫣”二字。字迹清隽,却藏淡淡怅惘,想来这个属于异世的名字,往后怕是再无用武之地了。 “秋瞳,你看,落雪了。” 楚嫣放下画笔,双手合十,默然在心间祝祷:天佑善人,岁岁安澜。 新雪簌簌而落,涤荡世间尘垢,漂白万象山河。她心底暗存奢念,若这漫天白雪,能一并洗去她满身的浮沉与过往,便是圆满。 “走吧,回屋。” 寒风倏起,拂乱她满头青丝。远处回廊之下,独自赏梅的沈夫人恰好望见这一幕,眉眼含笑,温柔朝她抬手轻唤。 皑皑梅林,寒雪纷飞。容貌依稀相似的母女二人,一 立一坐,闲话家常,悠然理鬓梳髻,岁月安然,静好无边。 韶光荏苒,岁月匆匆。 楚嫣愈发心安理得地扮演着沈家孝女的模样。无关沈夫人的温柔怜爱,亦无关对原主过往记忆的探寻,只因日复一日的相处,让她心底的不忍愈发浓烈,轻轻牵动着心底最柔软的弦。 为掩自身破绽,她素来谨言慎行、多听少言。可世间从无密不透风的墙,与其终日惶惶,不如早做筹谋。于是趁四下无人之际,她狠下心肠,纵身撞向沈府后院高墙。 这一撞,让她落下了容易眩晕的毛病,却也为她寻得了最妥帖的护身说辞——失忆。自此往后,纵使她言行异样、举止乖张,旁人也无从苛责,她亦再无半分顾忌。 岁末霜深,楚嫣于院中堆起一座雪人,沈夫人见了,温柔为其取名“司沿”。 初听似寻常谐音,细品之下,却分明是“思沿”二字。 是她太过敏感多思,还是沈夫人早已察觉端倪?楚嫣心中迷惑,却碍于现状无法询问。 后院的雪已经积得老高,楚嫣总喜欢捧一把在手心,看它一点一点融化,尽管双手常常因此冻得失去知觉,依旧乐此不疲。 “小姐,天寒雪冷,咱们回屋避寒吧。”风雪之中,年幼的秋瞳瑟瑟上前,轻声劝谏。 “好。”楚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眸遥望苍茫天际。 恍惚间,耳畔又萦绕起一道低沉悠远的男声,一遍遍吟诵着那句谶语: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 声声绵长,如梵音低诵,悠悠不散,又似掌心落雪,无声消融,最终尽数沉淀于心田深处。 相文谦…… 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4. 第4章 是日晨,楚嫣着一袭素色棉裙,携秋瞳一并上街闲逛。 其实楚嫣的初衷很简单,只因自己对这个世界不甚了解,遂想借此机会到处走走看看,也好有个简单的概念在心里。 本以为此番只是简单的冬日出游,不料行至途中忽然飘起了冬雪,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楚嫣临时起意,带着秋瞳随意进了家酒楼,借由用膳消磨时间。 店家小二引她们上楼,挑了处靠窗的位置,楚嫣见他机灵,顺带打了个赏。 由于这家酒楼采用的是环绕式布局,所以身处二楼的她对于底楼所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 “今日倒好,先是来了个和尚,现在又来了一对乞丐。真以为我这儿是开善堂的?生意还做不做呢?走走走,都给我走!” 楚嫣这厢刚尝第一口菜,便听楼下喧闹声起,原来是一对乞丐模样的父女路过店家,想要入内避避风雪,却被店家唾弃,势要赶出酒楼。 放下筷子,她将目光落在距离那对父女不远处的少年,只见那人穿着僧袍,蓄了长发,竹制的木簪将他的长发绾成一髻,却是个带发修行的僧人。他眼角含笑,侃侃而谈,楚嫣虽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就模样瞧来,应是劝诫或者引导之类的话语才对,可惜店家非但没有受教,反而愈发凶狠。 事到如今,即便身处二楼的楚嫣也已经可以非常清晰的听到店家嚷嚷着要将他们赶出楼去——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只想借个地方躲避风雪,而非花钱吃饭。 唯利是图的商人。 楚嫣想着,目光掠过整间酒楼,只见围观者无数,却没有人愿意上前为他们说话。 “想不到大燕繁华的表象下竟然包裹了这样一层民风。” “小姐可要管上一管?”秋瞳低声询问,眼中尽是期待。 楚嫣莞尔,不甚在意的说:“举手之劳,为何不管?何况小姐我还想安静的吃完这餐呢。” 秋瞳笑道:“小姐当真与以往不同了。” “不同?哪里不同。” “具体的奴婢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觉着小姐比从前更可亲了。” “傻丫头。”楚嫣摇头失笑,“你先将这碟素包拿去给他三人,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们今日是偷偷溜出来的。” “秋瞳明白!喂——掌柜的!楼下那几位都是我家姑娘的朋友,你倒是担待着些。”秋瞳边喊边朝楼下走去。 与此同时,楼下几人 的目光随着秋瞳的话音不约而同的飘向了楚嫣。 楚嫣莞尔,清雅的面容透着几许善意,她朝他们点头施礼,那僧人当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而一旁的乞丐父女几时受过别人如此高看?正不知所措,刚好有样学样,按着僧人的模样双手合十,连连念起了佛号。 这便是误打误撞的与佛结缘? 楚嫣笑意更甚,恰与那僧人的视线撞在一处,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异常清澈,干净的不染一丝凡俗。 楚嫣敛眸,不再瞧他,生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亵渎佛家的事儿来。 那厢秋瞳已然安排妥当,她见乞丐父女想要上楼答谢,连忙拦了下来,低声示意道:“我家小姐不喜打扰,今日之事二位不用太过在意,小姐说了,相逢即是有缘,这一顿就算与你们交个朋友,日后若是有缘相见,再续不迟。” 乞丐父女闻言,又行了次合十礼,才到一旁与僧人同桌而食,吃起了素包。 人世间的相遇总是隐藏着玄机,上一刻的行为往往影响了下一刻的故事。 即便世人再聪慧又如何?谁能料想,哪一次相逢是经年不分,哪一次偶遇是预埋伏笔? 雪渐停,故事还将继续…… 5. 第5章 冬月二十七,酉时三刻,沈秀沿、宋西丘在上百名宾客的见证下拜堂成亲。 在经过一整套繁复的礼节后,楚嫣被一群丫鬟、喜婆之流送入新房,众人见她安然坐于床沿,讨了口彩,便逐一退出。 偌大的新房此时只剩楚嫣一人。抬手扯落红盖头,将它随意丢到一旁。楚嫣轻叹口气,抬眼望着满室喜气的红,心中不觉多了份惆怅。 听说宋西丘与沈秀沿打小就是青梅竹马,一直以来都被外人当做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年前沈秀沿刚满十五岁,宋府就派媒人向她提亲。可惜世事弄人,一心苦等的宋西丘好不容易熬到了两年后的新婚之夜,迎娶到的却不是他真正爱慕的女子,真是讽刺。 呸呸,瞧她说的什么傻话,如今的她不就是沈秀沿?在世人的眼里,她们岂会有所不同?唇边泛起一抹苦笑,楚嫣有些迷惘,不知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就在此时,一个面如冠玉,相貌英挺的男子毫无预警的闯进了新房。来人身着新郎服,想来正是今晚的另一主角——新郎宋西丘!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楚嫣措手不及,甚至忘了拾回喜帕,只顾与他“深情对望”。 怔忪几秒,男子终是恢复笑意。 “良辰美景,烛映佳人。”满眼宠溺的宋西丘反手将门关上,随即缓步走到楚嫣面前,顺势捧过她的脸蛋儿,与她凑近了瞧,“秀沿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为夫?连喜帕也亲自扯落?” 两朵红云悄悄爬上她的脸颊,“秀沿只是有些气闷罢了。” “又不是三伏炎暑,怎的气闷起来了?” “诚如君言,秀沿这气闷与天气无关,而是喜帕的问题。” “愿闻其详。” “它……”楚嫣抬眸,正欲解释什么,却刚好发现他唇边的一抹得逞。原来他对她的喜欢就是建立在看她笑话的前提下? 楚嫣微恼的偏过脸,试图挣脱宋西丘的魔掌,谁想后者竟然顺势坐到了她的身畔,一手环过她的肩膀,另一手则肆无忌惮的抚触着她的脸庞! 楚嫣打从心底推拒他的亲近,所以双手横在胸前,尽量保持着与他的安全距离,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猛地低头,凭着蛮力势要亲吻于她。 她当即低呼,他却适时停下了俯身的趋势,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可恶,她又上当了! 看着佳人娇嗔的摸样,宋西丘顿感心头一热,右手极尽温柔的描摹着她的口鼻,一改先前轻佻的形象,沉吟道:“秀沿。” 浓烈的爱意令楚嫣片刻失神,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想你想得紧,所以偷偷溜进来,你也好好看看我吧,说不定待会儿我就会被……”未待他说完,屋外已传来阵阵起哄声,“宋西丘!宋西丘哪儿去了?莫不是想新娘子想的紧,偷偷溜进新房逍遥快活了吧?”话音落,屋外传来阵阵哄笑声。 楚嫣弯了弯唇,想不到他的朋友居然如此直白。 “那群家伙……”宋西丘小声抱怨,语气却是格外的轻松,“交友不慎呐。” “你还是快去招呼他们吧。” “不忙,有些话我一定要现在对你说。” “什么话?”她抬眸看向他,眼中透了些迷惑。 “秀沿。”宋西丘轻言细语时,嗓音极为舒缓迷人,“当我知道是你亲口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我简直高兴疯了。你一定无法想象,我足足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秀沿,我等了你十年,盼了你十年,自诩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懂你、爱你,所以……” 烂漫的春花在眼前炸开,那么炫目,那么真切。 楚嫣忽然有一种感觉,或许嫁给宋西丘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可不可以听你亲口说,你不会因为嫁给我而感到后悔?” 望着宋西丘认真执着的眸子,楚嫣竟有些慌乱,原本用于推拒的双手亦不知不觉移到了自己的胸前。直到对方再次开口,她才稍稍回了些神。 “沈秀沿此生不悔。”也许她的回答有些仓促,但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她再多想。 “秀沿。”宋西丘眸光闪耀,熠熠生辉,即将达成夙愿的他看起来更显春风得意,“今晚我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楚嫣并非无知幼女,自然懂得其中深意,所以饶是厚颜的她也经不住男子如此大胆 的表白,只得羞涩垂首,再不看他一眼。倒是宋西丘仿佛受了蛊惑似的,眼眸渐渐暗沉,呼吸亦跟着急促起来。 等等,难道他…… 楚嫣轻轻推拒,不动声色的隔开了与他的距离,而他只道红颜羞涩,故强忍了念想,退而求其次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秀沿,我与你的情缘,早已刻在了三生石上。” 方才的一吻令楚嫣头皮发麻,表情也跟着僵硬起来,不过只是片刻,她便换作盈盈笑面,好在宋西丘并未察觉,她也算险险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呼……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只是还不适应这般亲近,下一次她会做的很好。 “宋西丘!你怎么还不出来!瞧了十年还没瞧够吗?”话音刚落,外间再度传来阵阵哄笑声。 尚且来不及体会前一刻的温存,宋西丘好气又好笑,“这些人真是……” “不解风情。”楚嫣接下他的话,又似模似样的蹙起眉头,这模样惹得宋西丘哈哈大笑。 “还是先别笑了,去招呼他们吧,免得一会儿他们尽数抱怨在我身上。”本是一句玩笑话,宋西丘却当真听进了耳里、放在了心上,“我去去就来,倘若那些家伙今夜硬是要来闹洞房,你别理他们就好,否则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是我。” 烛光映着他关切的容颜,楚嫣的心被填的满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萌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缠绕在她的心扉,令她几欲落泪。落泪?为何会有这种念头?楚嫣眨眨眼,薄薄的水雾在眼中弥散开来,耀出一抹醉人的光华,“去吧,我等你。” “嗯。”他抬手捋过她的青丝,在眼角落下一吻,旋即起身,举步朝外行去。 世人常说缘。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修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然而大凡唾手可得的幸福,又不会太过珍惜,那么缘分这个东西,究竟是深厚些好,还是浅薄些妙? 楚嫣失笑,笑自己怎会在大喜之日想起那个落拓的背影?也笑自己竟可以毫无愧疚的接受本应属于他人的幸福。 呵,是了。 这一世,她定会幸福的吧。 6. 第6章 颊边残留着淡淡的红晕,楚嫣倚在床边,回想宋西丘离开前的每一句话。 若非至爱,岂能如此用心?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沈秀沿。 “沈秀沿……”楚嫣喃喃,“你只是不愿嫁与宋西丘便百般寻死?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哪一个来看过你呢?” 言及此,忽然想起那夜的落拓背影。 他与她说:焚心咒正试图反噬忘情诀的压制。 焚心咒是什么?忘情诀又是什么?听名字像是两种武学,但如果真是武学,那么谁能告诉她,为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会被两种武学折磨成那副鬼样子? 还有…… “沈诉炀,相文谦,赵厝……真的都是情债吗?”楚嫣摇头苦笑,未解之谜实在太多,她只能轻声告诫自己:“罢了,既已嫁做人妇,就该断了那些非分的念头,别再胡思乱想了。” “门主若听到你这么说,该有多失望呢?” “谁?!”楚嫣大惊,当即寻声望去,只见屋顶不知何时被人掀开片砖瓦! “谁?”对方好笑道:“你是在问我么?” “这里除了你我,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就声音而言,暂且可以判断为男子,可惜外头漆黑一片,实在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是啊。”男子附和着,话里带了几分戏谑,“偌大的新房却只有你我,莫非今晚实是你我二人洞房花烛之夜?” 楚嫣暗暗龇牙,面上却似轻描淡写的笑了笑,“这位公子好享受,别人做的君子你也做的君子,为何别人做的是‘正人君子’,你却成了‘梁上君子’,啧啧,还是个不知名的小毛贼,着实可惜。” “小毛贼?”男子挑眉,即使只听声音也知道他如今必是容色古怪的看着楚嫣,“没想到失了焚心咒,你竟连五感也变差了?我的声音也辨不出了?” 听到这里,楚嫣料想此人必是沈秀沿的旧识,因此不再做声,只低低哼了声。 “也罢,无论你装的也好,真的也好,我都懒得计较,总之我们先谈正事。” 楚嫣心生疑惑,却也不禁正色道:“什么事?” “前几日门主授命于我,让我交给你两样东西,你猜是什么?”他的语气赫然有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我不猜。” “猜猜!快猜猜!” 楚嫣隐隐觉得这种对话的模式有些熟稔,刚一分神,身体已快过大脑先一步道:“你确定东西是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不然我走这一趟作甚?” “哦,那是不是我不猜或者猜错,你便要带着它们回去复命?” 对方的呼吸没来由的一窒。 楚嫣自带BGM,内心大喊着“KO”,面上却是言笑晏晏,“别兜圈子了,你还是将东西直接交与我吧。”语毕,楚嫣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朝男子所在的方向摊开手心。对方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就在楚嫣以为对方要反悔离去时,忽听那人试探性的叫了声:“楚嫣?” 双眸圆睁,楚嫣近乎错愕的瞪着那个缺口,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陌生男子会知道她的名字! “楚嫣?”男子又叫了声,语气不似方才那般镇定,多了几分疑惑。 不,不可能。 就算此人与沈秀沿相熟,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存在,毕竟沈秀沿是沈秀沿,她是她,况且自她附魂至今,尚未开口对任何人说过她的事,梁上这个陌生男子又从何得知? 也许只是巧合,她应该保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怎么?还有什么事吗?”收起方才那一瞬间露出的慌乱,楚嫣以笑掩饰,尽量不动声色的望向屋顶。 对方似乎吁了口气,“接着。”话音刚落,他便发动内力,朝楚嫣所在的方向掷出一个做工精美的瓷瓶,以及一封用蜡封口的密函。 两件物什皆准确无误的落在楚嫣的身侧,她来不及惊叹,已被密函上暗金描绘的四个大字吸引了注意。她觉得自己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楚嫣亲启! “该怎么做,密函里都有交代。任务完成我也该走了,你且好自为之。” 直到屋顶彻底没了动静,楚嫣才迅速拆阅密函。 秀沿: 见字如唔。 瓶中之物乃魅影门圣物,可保汝不为宋西丘所孕,每与其行完房事,切记服下。 速习歃血功,重返魅影门。 ——相文谦 奇怪。 楚嫣再次看向信封,上面的确写着“楚嫣亲启”四个大字,可是内附的信纸上却称她“秀沿”? 魅影门、相文谦、沈秀沿、楚嫣? “秀沿、楚嫣,秀沿、楚……”反复默念几次,她忽然有一种大胆的推测——难道昔日沈秀沿行走江湖时,用的正是“楚嫣”这个名字?那么身为路人甲的她偏偏跑到了沈秀沿的身上,也是因为这个名字? 天呐,这太荒唐了! 目光再次瞥过密函,楚嫣禁不住冷笑,“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相文谦,你既能说出如此信誓旦旦的谎言,难怪沈秀沿会对你死心塌地。” 罢了,既然如今是她占了沈秀沿的身子,那么这副烂摊子就由她来收拾。抛开别的不说,首先要做的就是设法与魅影门脱离关系,毕竟从小生活在法制社会里的楚嫣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杀人或者当什么卧底。 再者,相文谦如果真心喜爱沈秀沿,就不会利用她完成自己的野心。 “歃血功?”斜睨手中信件,楚嫣当真觉得可笑,“为什么男人眼里永远只有这些东西?” 话音方落,便听屋外传来宾客们的欢闹声,那阵阵笑闹由远及近,似乎正朝新房而来。 楚嫣草草装好密函,将它与瓷瓶一并丢入床底,打算待到时机成熟再做处理。 待到一连串的动作做完,屋门便由外被人推开。 是宋西丘,他一身红衣、神采奕奕,众宾客尾随于后,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 可当众人看清端坐床边的楚嫣时,又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糟糕!喜帕! “我……”搜肠刮肚,楚嫣努力寻找合适的说辞。 恰有人在此时解围,顺便好好调侃了新郎一番,“宋西丘啊宋西丘,你小子莫不是方才偷亲媳妇高兴过了头,忘记盖上红盖头了吧?”话音落,众人跟着哄笑一阵,皆是恍然大悟的样子。 于是又有人喊出“亲一个”的口号。 站在最前排的宋西丘没有拒绝,只是笑眯眯的任由他们起哄,屋内气氛异常热络 ,饶是厚颜的楚嫣也不自觉的红了脸。 “你们都别闹了,再闹下去,新娘子就要赶人了。”说话的是一名紫衫女子,她五官清秀,身材纤瘦。只见她由人群中径直走出,袅袅婷婷来到桌边,“宋夫人,小女子梨舞,今日有幸赴宴,这一杯便敬你与宋大哥白头到老。”拎起酒壶,斟满两杯,梨舞的笑容略显苦涩。 “阿梨,谢谢你。”圆桌另一边的宋西丘真诚道谢,眼中满溢着幸福。 轻扯嘴角,梨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定定的看向楚嫣。 “梨舞姑娘今日能来喜宴已是最大的道贺,秀沿在此多谢了。”楚嫣深知逃不过,干脆大大方方的走到桌边,端起另一杯水酒,仰头饮尽。 “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楚嫣摆摆手,以示自己不胜酒力,也免得之后再来几个“梨舞”。 谁知那厢梨舞却不罢休,她拎着酒壶,再次斟满桌上的两只酒杯,“方才那杯是梨舞替自己敬的,现在这杯是替在场诸位宾客敬的,宋夫人不会不喝吧?”语毕,又是一饮而尽。 眼见对方如此急切,楚嫣心中便有所觉,只怕是她那“好相公”在外惹下的风流债。这种事儿不好挑明来说,所以她只能假装无所察觉,做一个大方得体的新娘,“既然今日是秀沿的大婚之日,再多杯也要受的。”端起酒杯,楚嫣毫不犹豫的将杯中美酒倒入喉头。 众看客又是一片赞好。 却见梨舞第三次拎起酒壶,又从桌上新取过一只杯子,径自斟满,“宋夫人好酒量。”放下酒壶后,她指着桌上已然斟满的对杯向所有人宣布,“待两位新人喝过交杯酒,大伙儿就散了吧。” 今日前来道贺的宾客中,多为文人雅士,他们本就喜爱吟风弄月,眼下又是难得的机会,怎肯轻易作罢?只是碍于梨舞的特殊身份,不好当面拂意,遂将目光全部集中到宋西丘的身上。 见宋西丘一脸讨饶,楚嫣掩口轻笑,“夫君。”语毕,于众目睽睽下走到宋西丘身侧,垂首端起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交予他。 宋西丘含笑点头,随即端起酒杯道:“既然诸位今日有心闹这洞房,我们夫妻二人也不好扫了诸位的雅兴,只是眼下夜色已深,不如就依梨舞所说,待我们夫妻共饮后,诸位也请回府早些歇息。” 最难消受美人恩。宋西丘满眼风流的看向身旁的两个女子,她们一个曾替他挨过刀子,另一个则替他找回了二娘的尸身,可以说都对他有恩…… 若非心知沈秀沿极为反感二女共事一夫,他倒是很乐意将她们二人都娶进门。 无妨,他宋西丘并非拘泥之人,即便终身不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哈哈,只怕宋兄应是着急入洞房了。” “如此美娇娘,也难怪宋兄着急。” “宋兄与尊夫人佳偶天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若小生将来也能娶妻如此,便再无憾事了。” “得了吧,少学那酸儒,就你这样的,衣服一脱,还不是兽性大发?” “哈哈哈哈……” 面对铺天盖地的调笑声,宋西丘英挺的面容愈显风流倜傥,倒是梨舞白着一张脸,身子摇摇欲坠。 7. 第7章 交杯酒饮尽,楚嫣出人意料的握住宋西丘的手,红烛映着她的笑颜,清雅羞涩,让人久久移不开眼,“君情比磐石,妾意如韧丝。愿与君共老,朝夕濡沫知。” “哗——”众人惊呼!谁也想不到一个深闺女子居然如此大胆,竟敢在众目睽睽下表达爱意! 宋西丘更是受宠若惊,两眼灼灼的盯着楚嫣,口中喃喃:“秀沿。” “喂喂喂,怎么还叫秀沿?人家都称你‘夫——君’,你小子也是时候改口啦!”众宾客把握时机,当即调侃。 宋西丘咧嘴一笑,他虽然不知道加速跳动的心代表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坏,“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急于出口的诺言表明了他的心迹,而语气中的那份坚定又令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不消多时,阵阵起哄声漾满了整间新房。 梨舞环顾周遭人群,笑了笑,又笑了笑,没人知道此刻的她作何感想,也没有人关心她的想法。 “好一句‘君情比磐石,妾意如韧丝。’宋兄与嫂夫人当真是恩爱有加呀!” “要我说,宋兄与嫂夫人乃金玉良缘,唔,天作之合!” “就是就是,嫂夫人好福气呐。” “哎,是宋兄好福气才对……” 听着众宾客的戏言,宋西丘笑得愈发甜蜜。 “无论谁沾了谁的福气,三生石上终究刻着我与夫君的姻缘,便是想跑也跑不了的。”楚嫣暗暗思量,既然命运和她开了个大玩笑,她便要将这玩笑化为自己幸福的源泉。 “娘子,为夫此生必不负卿!”言及此,宋西丘张开双臂将楚嫣揽入怀中。 时间仿佛静止,楚嫣靠在宋西丘的怀中,听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起哄声,心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 忽然“啪”的一声,众人皆望向声源,只见一只摔成好几瓣的青花酒杯正安静的躺在梨舞脚边,梨舞面色苍白,口不能言,纤弱无骨的身子好似雨打浮萍般摇摇欲坠。 “阿梨,你没事吧?”松开环着楚嫣的双臂,宋西丘目带关切的问。 再看梨舞,只见她眼神闪烁,朱唇轻颤,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梨舞姑娘怕是醉了,不如找个会些功夫的仆役先将她送回府吧。”楚嫣嘴上轻道,心中却已了然。 “不必了!”梨舞断然拒绝,随即自嘲的笑了笑,扶着桌椅墙壁,步履蹒跚的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待宋西丘回过神后,立刻对自己的长使说道:“景福,还不跟上?” “罢了罢了,热闹也凑过了,大伙儿还是早点散伙儿各自回家吧,免得堵在这儿碍着人家新婚燕尔。”某位宾客一边带头离开,一边做最后的调侃。 于是酒气过,众人散。 最后出门的那位很是仗义的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芙蓉暖帐,春情荡漾。 宋西丘紧紧抱住楚嫣,满室的暧昧令人窒息。 “秀沿。”他深深的看着她,一手摩挲她的脸,“我的秀沿。”良久,他低下头,薄唇轻轻含住她的,缱绻缠绵,她知道那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既然早已做了嫁人的准备,那么有些事情她也不会刻意回避。闭上双眼,楚嫣试着回吻他,然每当与他的舌尖交缠,身子总是忍不住一阵轻颤。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双手慢慢下滑,来到楚嫣的腰间。 他松开唇瓣,呼吸渐渐急促,“秀沿,夜深了。” “嗯。”楚嫣红着脸,不敢看他的眼,毕竟自己也是头一遭,身子不如愿的僵硬着。 “我们……不如……” “嗯。”不待他说完,楚嫣又是低低的应了声。 “秀沿。”他拉她走到床边,然后松了自己的腰带,脱去外衣。 楚嫣扑哧一笑,暗道哪有先将自己剥光的新郎? 他仿佛定住一般,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良久,楚嫣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渐渐止了笑,双颊绯红。 他忽然欺身将她压倒在床,目光迷离,伴有些许暧昧色彩。 她知道他想要她,一刻也不能等了! 吻,密密的落了下来,双手也不安分的四处点火。他的气息逐渐紊乱,最后竟显得异常急促。伸手轻扯她的腰带,然后一点一点拨开她的喜袍,顺着脖颈向下拥吻。她早已跟着他的节奏起了反应,当然,这种感觉很是美好。 “秀沿。”他动情的唤着她的名字。 “嗯。”她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下意识的应和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平静不下,没完没了。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光迷离,“呵,说出来怕你不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多久。” 久到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步么?楚嫣轻笑,一时角色错位,将自己代入其中。 “秀沿,我曾发过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 “倘若此生不能娶你为妻,我宋西丘宁愿孤独至死。”也许是他说的太过认真,才使楚嫣蓦然有些酸楚。 “傻瓜。” “不,不傻,一点也不傻。你看,我不是已经等到你回心转意了吗?” 楚嫣不禁苦笑,心下黯然。 “并非回心转意。”她笑着搂过他的脖子,将红唇贴近他的耳畔,轻声呢喃:“宋西丘,我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你是唯一。” 他动情的望着她,嗓音暗沉,“叫我西丘。” “西丘。”他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如此美妙,如此渴求。 更重要的是——他,宋西丘,将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纶巾银钿共结发,红烛拨乱两心依。得尔内室,琴瑟和鸣,相携老矣,家得以安! 新房外,又一场冬雪翩然而至,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夜,还很漫长。 缠绵旖旎,也还在继续。 只是没有落红的新婚之夜,注定无法圆满…… 8. 第8章 雪后清晨,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当阳光洒满大地,麻雀啁啾,公鸡啼叫,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美得就像一幅画卷。 楚嫣眯了眯眼,又打了个哈欠。早知一夜欢愉换来的竟是筋疲力尽,她怎么也要阻止宋西丘的无度索取。 侧过脸,却见宋西丘正一手支头,定定的看着自己。 “醒了?”他的眉、他的眼,无不诉说着对她……抱歉,是对沈秀沿的爱。 “嗯,醒了。”无妨,只要他真心待她,她可以设法令他慢慢意识到她的存在。 “秀沿昨夜好迷人。” “贫嘴。”抿唇轻笑,楚嫣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西丘,现在什么时辰?” 宋西丘转身看了看天色,悠悠笑道:“应是辰时。” “糟糕,这可如何是好?”楚嫣满是懊恼的捶了下脑袋,“你我昨夜新婚,理应赶在今日卯时前为家中长辈奉茶,现在倒好,我们居然一觉睡到了辰时。哎……真是懒散惯了。”说到最后,楚嫣已将脑袋埋进了被窝。 宋西丘莞尔,“我已让景福去前院说了,奉茶之事稍稍延后,放心吧,我爹娘从小看着你长大,不会同你计较这些。”边说边替楚嫣拉开蒙头的被子。 “嗯。”事已至此,还能怎样?楚嫣长叹口气,依昨夜情况来看,沈夫人显然没有将她“失忆”的事儿告诉宋家人,为免日后露出马脚,她还是早些搬出自己的鸡毛令箭吧,“西丘,我有话对你说。” 眼见心上人口气如此郑重,宋西丘也收起了调侃,正色道:“是何要事?竟得秀沿如此郑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楚嫣佯装思索,“前段时间,秀沿因行为不慎屡次撞到脑袋,结果害上了失忆之症,如今算是前尘尽忘了。” “嗯。”宋西丘抬手捋了捋楚嫣的发丝,听完她的说法竟然显得十分轻松。 楚嫣背过身子,避开他的触碰,“洞房花烛夜,新人尚在温存,新郎官却一口一句‘没关系没关系’。西丘,即便我再笨也能明白其中含义,我早已失去了处子之身,你又何必装作毫不在乎呢?” 他的手一顿,复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坚定不移。 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异常温暖。楚嫣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心中所想,“其实我现在很懊恼,我懊恼没能守护好清白的身子,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新娘,甚至压根就不记得曾经有过的那一次……” 他适时扳过她的身子,抬手掩了她的唇。 “嘘——听我说。其实早在去年初夏,荷花亭内无意间瞧见你雪白的藕臂上再无守宫砂,我便猜到了你的事,我承认身为男人的我自然有过痛苦,也有过挣扎,但今日我却真正释怀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荣幸,能够成为你第一个记住的男人!” 烂漫的春花在眼前绽放,楚嫣仿佛听见空气中无限轮回的声音——他说,很荣幸成为她第一个记住的男人!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究竟走了什么运,这天下间最好的儿郎竟被她遇见了! 忽觉鼻子一酸,楚嫣有些想哭,她分不清这情绪是为了早逝的沈秀沿感到扼腕,还是为了自己厚颜偷来的幸福而感到高兴,她只知道自己开始贪恋这种被人呵护的满足感,以及被宋西丘灼灼目光所追逐的优越感。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感到了飘飘然。 不不,这不是属于她的幸福,她不该沉沦,他爱的是沈秀沿,不是她楚嫣,倘若有朝一日他明白她与她的不同,或许他的爱就会慢慢散尽。 “傻瓜。”楚嫣轻叹:“秀沿何德何能,竟能让你如此痴心。” 冬日暖阳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在宋西丘的身上,映出一道灿金的光环,“无论你是谁,宋西丘此生所爱唯你一人。” 楚嫣微愣,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人,难道他已经瞧出了端倪? 扑通、扑通…… 心跳为何失控?她在期待什么? “此番 说辞,娘子可还满意?”宋西丘扬眉,略显得意。 原来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嫣松了口气,却隐隐有些失望,“嘁,男子不可信,古人诚不欺我。” “女子爱说反话,古人诚不欺我!” “你!” 宋西丘哈哈大笑,适时扯开话题,“秀沿想不想知道我们以前发生过的事儿?” 楚嫣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期待下文。 “不如这样,你主动亲我一下,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亲两下,就讲两个,以此类推,你亲多少下,我就给你讲多少个故事,秀沿觉得如何?”语毕,十分无赖的凑到她面前,主动贴上她的唇,满脸幸福的样子。 “嘁。”楚嫣一边躲他,一边无所谓的哼哼:“我才不想听。” “真的?”他摆明了不信。 “你想知道?”楚嫣勾唇一笑,眼中透着狡黠,“那你主动亲我一下,如果你亲一下我就告诉你……唔……” 宋西丘闻言,迫不及待的吻住了楚嫣的唇,她虽小小抗议一番,却又挡不住他的柔情,渐渐臣服于他的身下。 肌肤相触令楚嫣双颊绯红,心脏异常的跳动频率证明了她的动情。她不愿沉沦,却情不自禁的沉沦,这场拉锯赛,宋西丘以身体为筹码赢得了她的心。 点点芙蓉,情思荡漾。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宋西丘的吻太过热烈缠绵,令楚嫣有一瞬间的窒息。 良久挣脱,楚嫣坏笑着大喝一声:“看招!”然后伸手去挠他的胳肢。 他不曾料到她的顽皮,意外之余痒得哈哈直笑,然后出于‘以牙还牙’的考量,将这份甜蜜尽数还与了她。 喜欢一个人,就像欣赏一朵晚开的玫瑰,携那抹初香流淌在朦胧世界,缠绕着浅浅的黑,氤氲成朵朵暗夜情思,然后慢慢地在心中绽放,绽放成梦里的笑靥,所以即便有再多的苦或累,总有人甘之如饴。 9. 第9章 巳时一刻,楚嫣和宋西丘双双步入正堂,按古礼为宋家老爷、夫人奉茶。 宋家老爷名唤未眠,是燕国首屈一指的富商,早在儿时便已随家中长辈经营各色生意。 楚嫣从宋西丘那儿打听到宋未眠生平无甚特别爱好,唯喜诗词,所以她特意在奉茶时吟上两句,“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来吃茶。公公,喝茶。” “哈哈哈,老夫以前怎就没有发现秀沿有这等才华?”宋未眠眼中精光毕现,恍若觅得知音,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然后伸手递了个红包给楚嫣。 楚嫣恭恭敬敬的接过红包,面上带着羞涩,“公公过奖了,秀沿这点小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哪敢时刻卖弄。” 宋未眠点头嘉许,“是个知书达理的好闺女。你爹将你调教的这么出色,难怪总是舍不得让你出嫁。”言及此,瞥了眼站在楚嫣身后的宋西丘,有意无意的补上一句:“害得我家西丘茶饭不思,日想夜想,差点患上了相思之症。” 楚嫣退至宋西丘身旁,抿唇偷笑。 “今后好好住下吧,倘若西丘欺负你,只管对公公说,公公为你做主!” 闻言,楚嫣侧眼去瞧身旁的宋西丘,恰好与他目光相会,便冲他得意一笑,然而他却不恼,只在宽大的袖袍下偷偷握住她的右手,用仅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讨饶:“夫人明鉴,为夫可不敢欺负你,不然等到夜里你对我这般这般,又那般那般……为夫怎生消受呐。” 楚嫣登时羞红了脸,然而却没有勇气斜眼看他,只在心底腹诽一阵,顺便就势抽回自己的右手,趁他不备,再于他腰间用力一捏! 宋西丘本能的“哎”了声,抬眼却见父母正好笑的盯着自己,于是清清嗓子,一语双关的对二老说:“说来奇怪,夏日被蚊虫叮咬也就算了,如今冬日竟招起了蚂蚁,怪哉,怪哉!”边说边攥紧她的右拳,再也不放开。 楚嫣一时挣脱不开,只好随他轻薄。只是当着二老的面如此调情,的确有些放肆,遂心虚的瞄了堂上一眼,见公婆心照不宣的笑着,这才安下心来。 宋西丘见她如此,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于是凑到她耳边,小声咕哝:“夫人好狠的心呐,为夫今夜不敢不从。” 楚嫣不理他的言语调戏,从身侧接过丫鬟递来的另一盏茶,宋西丘这才放手。楚嫣得了自由,当即莲步轻移,径直走向婆婆方若茵。方若茵乃是信佛之人,倘若与她谈及佛家之道,应该会为自己加分。 楚嫣这样想着,已将茶盏送到方若茵面前,“婆婆,喝茶。”待方若茵用过一口,她才接着说:“秀沿早前曾听闻青竹山上有座青竹寺,乃是佛门圣地,但凡诚心前往许愿之人,十有八九能够心想事成。” “唔,倒是有这么一说。”方若茵若轻啜口茶,然后递了个红包给楚嫣。 楚嫣接过红包,趁势建言,“听西丘说婆婆打算过几日去青竹寺吃斋礼佛,秀沿愿一路随侍左右。” “这……”方若茵略显犹豫的看向了宋未眠,后者点头笑道:“这是儿媳妇的一片心意,你就随她去吧。” 方若茵闻言,这才答应了楚嫣的请求,“也好,一路上有秀沿作陪,我这副老骨头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婆婆不老,在秀沿看来,婆婆正当盛年。” “哈哈,你这丫头,尽会挑好听的说。” 楚嫣莞尔,颇有几分腼腆的,“秀沿说的都是实话。”古今对于盛年的标准本就不同,她并未撒谎,只是眼前这些人不懂她的心思。 “如此嘴甜,定能哄得佛祖保佑,为我宋家延续香火。” “哎?我,我……”眼前浮现昨夜种种,楚嫣脸上烧得厉害,一时支支吾吾的说不清话,这模样惹得全家一阵好笑,就连随侍使女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与此同时,宋西丘不着痕迹的揽过了她的细腰。楚嫣与他并排而立,却怎么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只听宋西丘宠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傻丫头。”并非动人的情话,却堪比世上任何一句撩拨心弦的语言。 楚嫣安了心神,眉眼渐柔,然而正是这种女儿家柔柔弱弱的模样,在宋西丘的心底掀起了阵阵涟漪,如沐春风。 从来知道人心不足,渴望的东西总是那么多,然而鱼与熊掌如何兼得的难题终究困惑了许多人。如果将有情人缚在一起的是象征姻缘的红线,而非染成黑色的孽缘,那么缘起如风、缘灭如虹的故事便会少很多吧。 离开正堂的时候,天空恰好飘起细雪,宋西丘主动为楚嫣打伞,他们没有唤上侍从,仅二人漫步雪中。 望着满天的雪花,楚嫣由心中生出一股欢喜之情。印象中似乎有人对她说过,他最爱这洁白的细雪,因为它们不曾染上血色,是世间最干净的东西。 可那人是谁? 楚嫣对着长空勾了勾唇,心底泛起一阵唏嘘。 虽然早已忘却是谁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可她却十分笃定那人此时也如她这般望着长空,兀自叹息着缘起缘灭——尽管这份笃定无从说起,偏是令她深信不疑。 冬雪空蒙伞外斜,不辨梅花与柳花。 扑面寒风吹散了楚嫣的臆想,干脆挽着宋西丘的胳膊,亦步亦趋。 脑海忽然浮现《上海滩》的经典一幕,这才意识到许文强与冯程程也曾如他们这般漫步雪中,禁不住又是一声轻笑。 宋西丘低头看着楚嫣的笑脸,满眼的温柔与眷恋。楚嫣将他推开几步,让他先行,不准回头。 他心中好奇,却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细雪渐弱,落在她的发上,成了点点白花。 待宋西丘走开几步后,楚嫣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紧紧尾随。 她记得自己曾与旁人玩过类似的游戏,却当真不记起那人是谁。唇边泛起一抹浅笑,或许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她的臆想? 飞雪依旧。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中究竟走了多久,只觉得抛开一切后,淡淡的温馨在心头漫开。 或许这便是她最好的结局——自此相夫教子。 “喜气阵阵难抑制,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就……今日洞房成夫妻,花朝月夕永不愁。”楚嫣悠然唱着,渐渐放慢了脚步。 此时宋西丘离 楚嫣已有些距离,楚嫣抬眼看着他的背影,顿生恶作剧的念头,于是弯腰揉了团雪。 谁想宋西丘竟先知先觉,及时回头对上她调皮的眸子。 楚嫣心中一惊,连忙将双手连同赃物一并藏于身后,宋西丘似乎并未注意,只将目光落在他们身后那两排延至远方的脚印。 楚嫣吐了吐舌,一脸的无辜。 宋西丘立在原处,片刻失神。 楚嫣见他丝毫没有防备的意思,干脆拿出先前做好的“子弹”朝他猛地丢去,他怕是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举,愣是站在原地挨了一击。 楚嫣原本打定主意做了恶便撒丫子跑,此刻却因他的样子而吓到,故临时改变主意,赶紧跑到他面前拍掉残留在身上的雪,嘘寒问暖。 谁知他竟蓦地丢开油纸伞,双臂伸展,将她一把纳入怀中。 洁白的新雪落在他们的身上,伴着纷纷扬扬的情谊,楚嫣一阵扑腾,丝毫挣脱不开,只得任他抱着。 良久,世界渐渐归于平静。 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双臂的力量,虽然她依稀记得这种力量,但那股子透着坚定的情愫却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楚嫣怔了怔,慢慢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腰间,“西丘,你可知拥抱是会上瘾的?” “无妨,我可以天天抱你。”他轻抚她的发丝,很是纵容。 “倘若我一日一日胖了起来,你定会嫌抱着我太累!”她故意刁难,抬头笑望他的眉眼。 “无妨,我可以与你一同变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是镇定。 楚嫣轻捂着他的唇,呵呵一笑道:“我不准你做任何改变,但既然你已经向我承诺就不可以反悔,我要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容不下其他女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死了,你一个人太寂寞……你也知道,我不愿意看到你孤单。但如果你做不到这些,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然后去一处你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彻底忘了你。” “真是个无情的丫头。”宋西丘摇头轻笑,“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离开?又怎能接受你将我遗忘,然后堂而皇之的投入他人怀抱?”他敛去笑容,正色道:“秀沿,我虽不敢向你保证什么,但如果你伤心,我愿日日相伴,为你拭泪;你若难过,我亦能月月相陪,逗你开怀。” 傻瓜,这难道还不算承诺吗? “西丘,你知道这样的承诺有多诱惑吗?”楚嫣定定的看着他,眼里带着真诚。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指尖轻柔,“知道,所以我要岁岁说、月月说!秀沿,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 细雪再次飘零,落在他们的肩头是那样唯美。 楚嫣想要纵声欢笑,却觉得即使那样也无法述尽自己的欢乐,于是她垫起脚尖,在他唇畔献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秀沿……”宋西丘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似乎想要一次将她看个够。 她浅笑着与他耳语,“闭上眼睛,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语毕,未及他开口,已然再度贴上他的唇,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略地。 10. 第10章 光阴倏忽,转瞬便到了新婚三日回门的日子。 青帷马车缓缓停在沈府朱漆门外,便见秋瞳搀扶着沈夫人慕容熙月,步履匆匆迎了出来。 楚嫣心头一暖,来不及等候仆从搀扶,快步踏下车辇,柔声唤道:“娘,秀沿回来看您了。” 身侧的宋西丘见她归心恳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侧首低声对随从吩咐几句。下人应声退下,将二人提前备好的回门贺礼,一件件规整搬落马车。 今日沈府格外清静,并未见到沈卅与沈诉炀二人。宋西丘心中并无半分意外,沈家本就门庭疏阔,沈卅常年往来诸国经商,踪迹难寻;至于沈诉炀,素来闲散风流,四海游历,区区一方燕国,根本困不住他的脚步。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雅浅笑,抬步上前,稳稳落至楚嫣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身姿端雅温润。 “秀沿……” 沈夫人望着眼前郎才女貌、笑意盈盈的一双人,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激动与欣慰。她伸手轻轻拉住女儿,细细端详片刻,眉眼间满是疼惜,不复往日的端庄持重:“外头风凉,什么都别说了,快随娘进屋暖和。” 沈夫人半生所求,不过是女儿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于她而言,女儿的安稳喜乐,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楚嫣莞尔,暗自庆幸着当日瞒下一切以及答应嫁给宋西丘的决定。若是余生都能这般安稳恬淡,岁岁安然,似乎就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入府落座,暖意融融。 沈夫人待心绪平复,便从容与宋西丘闲谈寒暄。 今日是小两口新婚首次回门,她不便多做苛责叮嘱,却仍以长辈温厚之心,缓缓提点夫妻相处之道,言语温和恳切:“夫妻相守,贵在相敬如宾,彼此包容,方能岁岁和睦,长久不离。” 楚嫣与宋西丘相视莞尔,静静垂眸聆听,不曾多言应答。唯有二人在袖间悄然相扣的十指,紧紧相依,无声诉说着相守余生的笃定心意。 堂外寒风穿廊而过,卷着院中寒梅清冽的暗香,丝丝缕缕漫入屋内,冲淡了些许冬日的沉冷。 宋西丘昔日曾听沈秀沿提及,府中寒梅最是动人。此刻暗香入怀,果然名不虚传,清雅醉人。 沈夫人将他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当即会意,笑着吩咐秋瞳引路,带宋西丘前往后院赏梅。自己则牵着楚嫣的手,缓步走向她昔日居住的闺房。 推门而入,一室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炭火静静燃着,星火噼啪,驱散了冬日寒凉。 沈夫人温柔抬手,将一袭碧色薄衫递到她手中,是她亲手为女儿缝制的新衣,料子如水柔软,色泽清雅温婉。 纵使楚嫣已然出嫁为人妇,这间昔日闺房却分毫未改,陈设依旧、整洁如初,桌椅摆件、书卷陈设,皆保留着她未出阁时的模样,藏着家人最绵长的惦念。 楚嫣换上碧色新衣,缓步立在铜镜前细细端详。 镜中少女身姿袅袅,眉眼温婉,一袭浅碧罗衫衬得肌肤莹润,清丽绝尘,格外动人。 沈夫人缓步立至她身侧,铜镜映出两道相似的眉眼,温柔缱绻。楚嫣心头微暖,暗自浅笑,倒是说了句傻话——她们本是母女,眉目相像,原是世间最寻常的温情。 视线流转,不经意掠过墙面悬挂的一幅旧画,是她年少时亲手所作的《嬉梅图》。画角题字依旧清晰,笔墨未褪: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年少落笔不知其意,如今再看,只剩满心唏嘘。 似水流年匆匆而过,太多心绪与感慨,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悄然翻篇。 午膳过后,雪后初晴,天光清亮。 楚嫣带着宋西丘去往后院,看几日前亲手堆好的雪人“司沿”。 奈何一场新雪飘落,早已将原本精致的雪人覆盖大半,模样不复当初。雪人眉眼塌陷,姿态憨拙,看着竟似攒着满心委屈,郁郁不乐。 楚嫣微微嘟唇,看着面目全非的雪人,心底满是惋惜与可惜。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轻笑,清朗悦耳。楚嫣抬眸望去,满眼疑惑。 宋西丘忍笑颔首,眸光温柔戏谑,直言道:“果然是你堆的雪人,连委屈蹙眉的神态,都与你一模一样。” 直白的调笑落在耳畔,亲昵又 暧昧。楚嫣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又羞又恼,暗自嗔怪。 她佯装愠怒,伸手揪下雪人软塌的熊猫耳,轻轻朝宋西丘掷去。宋西丘侧身灵巧避开,笑意更深,随手掬起一捧新雪,捏成雪丸佯装回击。 后院雪地里,二人嬉笑追逐,你来我往,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漾满整座庭院,驱散了冬日的清冷,染得满院皆是温柔暖意。仆从立在远处,看着二人嬉闹的模样,眼底皆含笑意。 转瞬暮色垂垂,天色沉沉暗了下来。冬日昼短夜长,雪后路滑,暮色一浓便难通行。宋西丘忧心归途难行,便早早携着楚嫣辞别沈府,登车返程。 临别之际,楚嫣立在车边,频频回望朱门府宅,一步三顾,不舍离去,像极了当初年幼时,目送沈夫人离去的模样,满是眷恋。 宋西丘看在眼里,心头柔软无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温哄:“天色不早,雪路难行,我们今日先回府。往后时日悠长,但凡你思念家中,我便陪你回门,好不好?乖,听话。”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金匾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楚嫣倚在车壁,抬眸望向身侧的人,轻声追问:“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宋西丘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稳稳护在怀中,指尖温柔梳理着她散落的青丝,语气笃定温柔,字字恳切,从无虚言。 人间岁月漫长,活着本是寻常,可安稳喜乐,却是难得。 楚嫣眨了一双清亮凤目,心底暖流翻涌,温润绵长。她说不清心头这份动容从何而来,只知宋西丘或许不是世间最俊朗的儿郎,却定然是这世上待她最温柔、最真心的人。 静默片刻,她轻轻开口,嗓音柔软缱绻:“西丘。” “嗯?”宋西丘垂眸望她,眼底尽是温柔宠溺。 楚嫣抬眸凝着他,眼底澄澈坦荡,盛满纯粹情意,轻声道:“我爱你。” 车外漫天飞雪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覆满山河,为天地万物披上素白盛装,温柔奔赴人间万象。 无人知晓,这一年冬日,风雪满途,而归府的马车上,少女一句赤诚的告白,轻易撞乱了少年的心弦。 11. 第11章 自那日回门后,楚嫣和宋西丘的生活渐渐归于宁静。他们白日早起摘花带,夜晚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共观书画;步影随月,共踏苍苔。 有时楚嫣也会行些善事,比如赠药施粥,再比如帮忙出资修葺高危民宅,于是沈家少夫人的善名渐渐在旗烟城传开了——唯独楚嫣自己不晓得这桩事儿。 转眼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楚嫣不得不兑现自己的诺言——陪婆婆方若茵去青竹寺小住。尽管心中不舍,说过的话总要做到,何况现在是她主动讨好人家,岂能耍赖? 临别那天,风和日丽,万物生辉,是旗烟城久违的晴好天气。宋西丘亲自送她们上了马车。 楚嫣披着藏青色的斗篷,胸前挂了块温润美玉,撩开车帘对他微微笑道:“等我回来。”直到马车始行,宋西丘的身影愈发模糊,她仍撩着帘子,久久不愿放下。 一路西行,她们用了小半日的时间抵达青竹山。 由于远近闻名的青竹寺位于青竹山山顶,许多信众为表诚意,都从山底沿石阶一级一级走上山。 方若茵自幼礼佛,信奉鬼神,是那种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的信众,所以当她坚持徒步上山时,楚嫣并未感到惊讶,只是本分的尾随其后,亦步亦趋。 可谁能想到青竹山昨夜刚下了场雨,此间石阶湿滑,不宜徒步上山?而且自幼走惯了水泥地的楚嫣压根不会走山路,遂当她们一前一后来到半山腰时,楚嫣如预料中的崴伤了脚。 方若茵一时进退不得,楚嫣亦面露难色。毕竟她们已经爬了那么久的山,两人皆是双腿酸软,现在她又崴伤了脚,如何再行?难道指望着方若茵背她上山? 犹豫片刻,楚嫣提议让方若茵先行一步,自己稍事歇息就会赶上。 起初方若茵还有些顾虑,可她又说:“倘若一会儿秀沿还是脚疼的厉害,那么最坏的打算不过是秀沿一人坐在半山腰,等待援兵。” 方若茵这才答应率先离去。 此刻已是未时,山中空气清新,草木芬芳,楚嫣独自坐在濡湿的石阶上,眺望远处飞珠溅玉的瀑布,以及瀑布旁异常巨大的弥勒佛石像。 她觉得自己一定来过这里,可是为何而来?又与谁同来?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又牵扯到那段遗忘的记忆,楚嫣不禁苦笑,试问自己究竟忘了什么?那些曾经极为重要的人或事,究竟属于沈秀沿,还是属于她?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半柱香后,山下的确又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僧袍,头顶六个戒巴,目光极为清澈,静静立在那儿就像一泓溪水,一首雅诗。 他说他叫清牧,如今在青竹寺出家为僧,只因轻功不错,每日都会下山负责采买的工作。 楚嫣总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遂微微一笑,简单说明来意。 僧人闻言欲背她上山,她却轻摇臻首,眉眼含笑道:“秀沿并不介意,却怕污了小师傅的清誉。” 僧人莞尔,双手合十狡黠道:“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清牧身为佛家弟子,见佛有难,怎能袖手旁观?”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若再多推拒,岂不做作?楚嫣扑哧一笑,终是应允。 有了清牧相助,上山的路途变得格外轻松。 楚嫣手里拎着清牧采买回来的物资,背上扛着自己与方若茵的包袱,极为安心的趴在他的背上。 及近山顶的时候,他们遇见了沿阶而下的数名僧人。 来者皆为清牧的师兄弟,平素严守清规戒律,此时乍见清牧背着个女子有说有笑,不由全都打了个激灵。只听辈分最高的师兄当即大喝一声:“清牧!” 与此同时,楚嫣正和清牧谈论山间美景,闻声抬望,却于无意间唇角擦过了清牧的耳廓,楚嫣面露羞涩,清牧也好不到哪儿去——耳廓泛着可疑的暗红。 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清念大师兄?”清牧小声唤道,对于这个师兄的突然出现,他当真有些意外。 为免旁人无端误会,楚嫣高声唤了句:“清念师傅。”随即坦然道:“我乃旗烟城宋府女眷,今日本欲上山礼佛,谁想山路湿滑,不慎崴了脚,幸得清牧小师傅热心相助,这才安然抵达贵寺。” “ 宋府?”名叫清念的小和尚暗暗思索,“敢问女施主可是宋未眠宋老爷家的儿媳?” “正是正是。”楚嫣立刻应道。清牧扭头,轻声笑道:“原来你就是宋府少夫人。” “听口气,莫非你认得我?” “算,又不算。”清牧颇有禅机的解释令楚嫣略囧,只听他接着道:“只是方才下山采买东西时,刚好听到路边小贩谈论有关旗烟城近日出了个女菩萨的事情。”如此说法应该不算破戒吧?清牧心道。 “女菩萨?”楚嫣暗自好笑,面上伴有几分谦逊,“不过偶尔赠些衣食给需要的人,怎敢攀比菩萨?况且宋府财力雄厚,向来不在乎些许钱银。” “话虽如此,宋夫人能够坚持日行一善,清牧相信夫人将来必有善报。” 此时,他们已经与清念等人会合,只见迎面而来的清念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这才对楚嫣道:“少夫人,小僧等人是特意下山接应你的,请少夫人移驾竹榻。” “清念师兄,我们还有几步路就到山顶了,而且少夫人有伤在身,此时移动颇为不便,不如就由我……” “荒唐!”清念呵斥道:“出家之人怎能与女色相近,若说先前是为救人,那么眼下有了竹榻,你怎能继续……” 清牧不愿与他多做口舌纠缠,遂足尖点地,凌空跃起,转瞬已是疾行而去。 “哎?清牧,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别以为轻功好就了不起……” 师兄的声音渐渐消失于身后,清牧转眸一笑,眼底透着狡黠,“清念师兄,你还是追上我再说吧。” 至于初尝飞行滋味的楚嫣,此时早已惊呆!她只觉风从肋下生出,仿佛嬉戏的婀娜舞娘;风从耳畔擦过,仿佛一曲悠扬的古韵旋律。 她就像一只忽然得了双翼的鸟儿,在空中自由翱翔,所有快乐的、不快乐的事情统统抛诸脑后。 她只是她,不再背负沈秀沿的宿命,不再烦恼遗忘的记忆。 她只是她,随心而歌的她,神采飞扬的她…… 黄昏斜照彩云低,偶尔的放纵其实无伤大雅,更何况此时的美景将永远在他们心中定格。 12. 第12章 抵达山顶之际,楚嫣一眼便看见耐心等待的方若茵。而远远见到趴在清牧背上的楚嫣,方若茵似乎并未动怒,这或许与清牧出家人的身份有关。 楚嫣和方若茵被青竹寺的僧人迎进了禅房,由于住持明空已于半年前外出远行,所以今日接待她们的是另一位得到高僧——监寺明镜。 明镜师傅目光如炬,面容清癯,一袭宽大的僧袍下,根骨精奇。他是武林中公认的武痴,亦是青竹寺第一高手。 据说当年他曾一人独挑魔教十二尊,致使魔教元气大伤,至今仍为一盘散沙。 面对如此高人,楚嫣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禅房外有一处水榭,淙淙水声宛如情人间的耳语,教人百听不厌。每当方若茵与明镜师傅探讨佛理的时候,楚嫣便靠它消磨时光。 但偶尔她也会被明镜师傅的讲解吸引。 比如明镜师傅这样说过:新来的小沙弥对什么都好奇,秋天,禅院里红叶飞舞,小沙弥跑去问师傅,红叶这么美,为何会凋零?师傅微微一笑,对小沙弥道,因为冬天来了,树撑不住那么多叶子,只好舍,这不是放弃,是放下。 明镜师傅还说过:大雪纷飞,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压在几棵盆栽的龙柏上,师父吩咐徒弟合力把盆搬倒,让树躺下来。小沙弥不解,急着问,龙柏好好的,为什么弄倒?师父耐心道,雪把柏叶都压塌了,再压龙柏就会断,所以这不是放倒,是放平,为了保护它,教它躺平休息休息,等雪霁再扶起来。 此处所举不过一二,事实上他们谈了很多很多,其中不乏哲理故事,楚嫣渐渐听得入迷,尤为喜爱那个关于“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故事。 直至日暮西山,楚嫣才坐着轮椅,与方若茵一道尾随引路小僧住进了青竹寺的客寮。 第二日清晨,楚嫣起了个大早。闲来无事,便兀自逛起了青竹寺,也正是如此,才对青竹寺的格局有了初步的了解。 青竹寺的正面中路为山门,山门内左右分别为钟楼、鼓楼,正面是天王殿,殿内有四大金刚塑像,后面依次为大雄宝殿和藏经楼。僧房、斋堂则分列正中路左右两侧…… 楚嫣转动轮椅,偶然经过大雄宝殿,忍不住于殿外驻足聆听。 此间正值早课之际,全寺僧人集中于此。大殿中央,明镜师傅仙风道骨,侃侃而谈,寺人无不细心聆听。 楚嫣坐在轮椅之上,目光渐渐转向远方。 耳边是僧人们的梵音袅袅,眼前是幻想中的菩提花开,楚嫣的心愈发平静,就连早课何时结束也未曾留意。 “宋夫人特意来听早课?”清牧纯净的笑容再次出现于楚嫣眼前,楚嫣收收心神,回以一礼,“嗯,只是内容太过深奥,秀沿尚有许多地方不甚理解。” “不知清牧是否可以为夫人解答?” 楚嫣想了想,道:“清牧小师傅,世人为何信佛?佛能带给世人什么?禅学又是什么?世人为何爱禅?” 清牧从容答:“佛能带给世人心灵的慰籍,所以世人信佛。禅学可以增加智慧,所以世人爱禅。” “那么你参悟的如何?” “清牧惭愧,至今未能彻底悟禅。” 楚嫣微微笑道:“倘若连清牧小师傅都未曾悟禅,诸如秀沿这般一介女流又如何能够真正懂得佛理?” 清牧不答反问:“夫人可曾听过晨钟幕鼓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 “这——”楚嫣犹豫着,缓缓道:“秀沿对佛了解不深,但我总觉得佛即是安,安生即成佛。只是这安,太难太难了。安心、安身,想必尽可能无愧于心、无愧于生命的好好活着,便是立地成佛了吧。” “宋夫人悟思的很是,做人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生命的好好活着,因为活着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报答。” 楚嫣不禁莞尔,“佛家讲求众生平等,那么清牧小师傅,你是不是也该与我这个崴了脚的小女子平等一下呢?” 聪慧如清牧,转瞬便参透了楚嫣的意思,只见他半蹲下身,与她相视一笑。纵然相识数载的老友也不见得有他们这般默契。 “清牧,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本是极普通的一句问话,却被楚嫣的专注目光惹出了嫌疑。 清牧双颊微红,目眺远方,“夫人切莫说什么前世今生,小僧虽是道行浅薄,到底还是出家之人。” “唉?你别误会,我……”见他一派轻松的模样,楚嫣这才醒悟,原来自己又被人摆了一道,于是干脆挑挑眉,以牙还牙道:“其实前世今生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佛家不就是讲求一个缘字?没准前世的秀沿与清牧师傅刚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呢?所以清牧师傅,你呀怕是想多了。” 清牧哈哈一笑,眼中写满赞赏。 楚嫣忽然觉得,倘若年华老去、垂垂暮已,身边还能有一位像清牧这般心意相通的朋友在,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呢? 红日东升,晨风吹动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 青竹寺虽然远近闻名,但是供给香客的斋饭却并不复杂。 一只素包、一碗清粥,一碟山药,这便是今晨的斋饭。楚嫣很用心的吃了,因为心中惦记着清牧的话,他说斋饭里有吉庆,是多福的食物。 用过斋饭,楚嫣随方若茵入大雄宝殿拜佛。她们每人请了三支清香,一支敬佛,一支敬法,一支敬僧。楚嫣在佛前右边的蒲团跪下,将三支清香举至 额头一般高,闭眼许愿,然后三拜。 依稀记得自己曾是无神论者,只信科学,或者所谓的“眼见为实”,然而在亲身经历了穿越时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后,楚嫣总算开始接受鬼神之说,至于为何要用“依稀”这个词,只怕那单薄的不能再单薄的记忆,早在初醒那日便已消散了许多,如今她所剩的只有执念。 也许从某种意义而言,这番转变只是为了顺应她寄托心灵的念头。 拜完佛,方若茵携楚嫣同去明镜师傅那儿听禅,楚嫣借口乏累,早早退了。并不是因为讨厌听禅,而是忽然有些技痒,欲亲近自然,将它的绝美留于纸上。 于是楚嫣向青竹寺的小沙弥讨来拐杖,又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翻出纸笔,出得山门,沿昨日上山时的石阶一级一级下行。 一径入清幽,泉声虢虢流。风来松子落,鸟散竹枝浮。 只是楚嫣这厢方走出四五十阶,便听身后有人唤着“宋夫人”,转眸瞧去,来人竟是清牧。 但见清牧运用所学轻功飞至眼前,楚嫣扬眉笑问:“你怎么寻了过来?” 清牧说自己正巧也要下山,刚好遇见她,遂唤一声,想要同走这下山之路。 有人相伴总是好的,他们一路谈天说地,聊了许多——就像昨日上山之时,也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聊着。 他对她的画笔似乎颇感兴趣,她浅浅一笑,详解道:“普通的画笔需要辅以浓墨,太过繁琐,这是我想了许多法子才做出来的铅笔,全天下只此一支,你若欢喜,待日后有机会我再做一支送与你可好?” 楚嫣嘴里称它铅笔,其实它与现代的铅笔有很大区别,她只是挑选出外形酷似铅笔的石墨印石,用红色细绳将它裹了起来。 这种自制的铅笔容易折断,也容易污手,却因为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让人乍看之下眼前一亮。 清牧就是顿生惊喜的其中一人,所以他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 行至半山腰,楚嫣别过清牧,独自坐在昨日坐过的地方,看远处飞珠溅玉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烁,心中忽然有了想法,于是提笔,在纸上描绘出眼前所见、心中所想。 日暮西山,画作已然成型,只见画中飞流直下的瀑布前,一名翩然少年负手而立。尽管少年只留一个背影,却有着说不尽的清韵。 楚嫣将此画命名为《游青竹山图》,借此道明所处之地,并在一角赋诗,题曰: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末处署名楚嫣。 只要李白没有穿越,谁会向她讨要版权费呢? 收好纸笔,楚嫣泛着浅浅的笑,朝来时路去。 只是回程的路上,不再有清牧相伴。 13. 第13章 楚嫣与方若茵在青竹寺住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临走那天,明镜师傅亲自将她们送至山门,连日的相处让楚嫣对这位得道高僧生出几分敬意,她总觉得世间若真有所谓的上界,那么这位高僧百年之后,定是要去往那处的。 临别之际,明镜师傅说了一句颇为深奥的偈语,方若茵一脸恭敬,楚嫣却不甚明白,她只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然后与明镜等人辞别。 回程的路途并不漫长,却比去时多了几分感慨。 抬手撩开车帘,簌簌寒风扑面而来。身旁的方若茵正看着明镜交予她的布帛。楚嫣弯弯唇,心道沐浴了一个月的佛光,婆婆大人可千万不要被人点化做了尼姑才好。 马车一路疾行,傍晚的时候,婆媳二人终是赶回了旗郾城。宋西丘早已等在府门外——仍是当日送别时的位置,仍是温和如昔的模样。 楚嫣不禁笑逐颜开,欢欢喜喜的跳下马车。可惜身遭还有许多旁的人,遂也只能压下狠狠拥抱他的念头,换做偷偷牵手,然而这一举动却令宋西丘心中一荡,凭空生出几分欢喜。 软玉温香就在眼前,他却要尽力保持着谦谦君子应有的风度,宋西丘忍得有些辛苦,直到他们用过晚膳,才如愿以偿的携妻回房,细述情话。 所谓小别胜新婚,无论此时宋西丘心里作何感想,总也抵不过美人在怀的诱惑,他微微笑着,吻过她的唇、她的颈,然后一路向下,直至彻底占有她亦不肯罢休,于是当红烛燃尽,飘香的芙蓉帐内,异常热情的年轻男女,尽皆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销魂与缠绵。 也许爱情当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人褪去一身的骄傲,也可以让人陷入无尽的烦恼;它可以让人贪恋片刻的微笑,也可以让人忘记疼痛的味道! 十指紧扣缠绕,在月光下放肆亲昵,此刻世间的风花雪月对他们而言都只是过眼烟云,因为不论沧海桑田,只有爱与被爱才是时光吟唱的主旋律。 “西丘,我爱你!” 直到动情的最后一刻,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世间最为销魂的声音说:“我也是。”只是藏身月影的他,唇边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 翌日巳时,楚嫣早早醒来,身旁男子仍在睡梦中,她不忍打扰,便径自从他身上腾空爬过,拾起散乱一地的衣物,轻声穿戴。 一切就绪,楚嫣悄悄走出屋子。 本打算亲自为丈夫备水洗漱,不料途中被陪嫁丫鬟小翠唤住,她说:“梨舞姑娘今日一大早就来宋府拜访,此刻正在前厅,似乎要与老爷对弈。” 楚嫣淡淡道:“嗯,知道了,你自去忙吧。” “小姐,奴婢本不该多嘴,可是梨舞姑娘不知检点,姑爷又被她的狐媚劲儿迷得晕头转向,小翠实在看不……” “不得胡说!”楚嫣只当小翠听到了哪个下人乱嚼舌根,担心自己吃亏才好意提醒,“你在沈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说,难道还没有学到一星半点儿的窍门?” “小翠不懂,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您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小翠的衷心堪比日月,像小姐这样的女子,旁人怕是求也求不得的,偏偏自家姑爷不知惜福,趁小姐不在府上,竟与梨舞那个狐媚子整日的混迹在一起,思及此,愈发不甘心了。 “缘来如风,缘去如梦。风过留痕,梦去无踪。倘若一个人的喜爱仅仅存在于表面,那么即便我拼了命去争取,也是枉然,就像……”就像昔日的沈秀沿和相文谦,心不在,则情难留,“算了,不说这些。” “可是小姐……” “不必多言。”见她尚有疑虑,楚嫣莞尔道:“也许你现在无法明白,只是因为禅机未到。” 小翠似懂非懂的问:“那么禅机到了,小翠是不是就会明白?” 也许是吧。 楚嫣勾唇一笑,不再作答。 如果宋西丘当真如小翠所言,仅仅只是因为她离开了一段时日就移情别恋,那么他便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楚嫣回屋时,宋西丘还在床上睡着。 反手关门,楚嫣将水盆置于几案。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躲避就能解决问题的,但在没弄清楚之前,她绝不会妄动。换上一抹淡笑,楚嫣缓步走到床边,抬手轻抚宋西丘的脸颊。 只见床上之人幽幽转醒,迷离了双眼,好一阵适应才慢慢开口:“怎么先起了?” “我可不做小懒虫,再睡便要日上三竿了。” “小懒虫?” 楚嫣莞尔,见宋西丘已然钻出被窝,主动转身将帕子浸湿又绞干,递到他的面前,“先不说这些,你呀,快洗把脸吧,小花猫。” 小花猫?宋西丘略一蹙眉,却未追问,他只是安安静静的接过了楚嫣手中的帕子抹一把脸,然后再把帕子交还给她。 “对了,我方才听翠儿说……”楚嫣转身将帕子挂在盆沿,不料宋西丘竟从后面忽然将她抱住。 “说什么?”宋西丘将脸埋在楚嫣颈间,慵懒的问着。 “没,没什么。”楚嫣笑了笑,双手覆在对方搂住自己的手上,她定是多心了,西丘待她如此之好,又怎会背着她与别人厮混?“下午我要去城北施粥,你去不去?” “不了,我今日也有正事要办。” “正事?”楚嫣狐疑。 “嗯,正事,却也是秘密,暂时不能说与你听。”宋西丘眯了眯眼,将她拥的更紧了些,“对了,不如与我说说小懒虫是什么,小花猫又是什么?” 每当宋西丘开口的时候,总有一股热气喷在楚嫣颈间,那感觉麻麻痒痒的,极为撩人,“原来你真的不知道?”楚嫣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扬了扬下巴,“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这只吗?” 虽然依旧没能从她口中得到真正含义,但他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半真半假道:“古有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夫若是小懒虫、小花猫,夫人又怎能独善其身?所以懒虫夫人、花猫夫人,相公这厢有礼了!”语毕,顺势拱手做了个揖。 “我可不依。” “难道夫人有更好的提议?”宋西丘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花猫夫人便罢了,这懒虫的名号,还是留给懒虫公子罢。”楚嫣颔首轻笑,忽然灵光一现,凭空生出一种感觉,仿佛此刻正是令宋西丘意识到某些事儿的绝好机会!于是她收起戏虐,颇为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眸,直到他也敛去笑意,定定的回望,这才开口道:“西丘,今后若是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你便叫我楚嫣,好不好?” 原以为他会温柔应下,可他却只是张了张口,错愕的看着她。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叫我楚嫣,好吗?” 时间仿佛停止,四周静得可怕。尽管只有一瞬间,楚嫣还是看清了他眼中的闪躲。 难道当真无法接受她的存在? 却见他神色复杂的开口:“秀沿,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低垂眼睑,楚嫣摇了摇头,淡淡道:“罢了,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心底有些难受,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也许以后应该慎用“楚嫣”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已给许多人造成困扰。 “秀沿。”右手轻柔的抚上她的面颊,宋西丘收起一切不应 出现于此刻的情绪。“秀沿。”他低下头,几缕长发落在她的面颊,搔得她有些痒,“名字只是用来称呼的,只要你还是你,‘秀沿’还是‘楚嫣’又有什么区别?” 与此同时,一连串密密的吻令楚嫣透不过气,直到彻底软倒在怀,他才放她自由呼吸,温柔笑道:“为夫饿了,不如先去用膳?” 倘若换做前世,她定会认为“为夫”二字太过肉麻,但眼下却只有无尽的甜蜜与欣喜,“我为你端些过来。” “何必劳烦夫人亲自动手?”宋西丘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拉着楚嫣的腕子径直朝门边走去,“我们一道去就是了。” “哎……”楚嫣忙张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一脸好笑的看着只穿了中衣的他,“至少披件外袍再出门吧?否则被婢女瞧见,也不知道是谁吃亏。” 宋西丘拍拍脑门,顿有所悟的样子,只见他随手抄起一件外衣窸窣穿戴,“虽然已经开春,外头尚不算暖和,你也要注意保暖。”语毕,顺手为楚嫣披了件袍子。 “西丘。”楚嫣轻唤一声,他便低头瞧她,“其实方才我想对你说的是小翠告诉我……”与此同时,屋门被人“吱”的一声由外推开。 他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门边,却见一名娉婷女子静静立在那儿,眼波流转间,来回穿梭于他们二人交握的十指,“梨舞一时情急,竟忘了夫人已然归家的事情,贸然闯入,还望夫人莫要怪罪才是。” 原本祥和一片的氛因为梨舞的突然出现急转直下,其中的尴尬宋西丘自是心知肚明,“阿梨今日怎么得闲过来做客?” “做客?”梨舞的脸色白了又白,试问当日沈秀沿身在青竹山时,宋府何尝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即便是这间属于对面二人的屋子又如何?她还不是有如自家闲庭信步般随意!如今倒好,正妻回来了,便想要恢复原先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即便只是做戏,她也无法忍受! 气氛愈发尴尬,想来全怪这间屋子太过狭小,实在容不下三个人的存在。 楚嫣勾唇讽笑,似曾相识的画面,究竟还要上演几次? 等等! 讶然睁眸,她近乎错愕的看向梨舞。为何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谓的似曾相识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对面的梨舞已然恢复常态,浅浅一笑道:“西丘,那日与你所谈之事,阿梨心中已有答案,倘若……” 梨舞如今的模样倒与上回喜宴时大相径庭,至少在楚嫣看来,从眉眼到神态都比原先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恬静,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阿梨!”宋西丘适时打断:“有什么话随我去书房说吧。” 梨舞甜甜一笑,算是应下。 “秀沿。”宋西丘欲言又止的看着楚嫣,似乎有些歉疚,“听说府里新来的厨娘善做元宵,不如……” 原来方才说的正事,便是要与梨舞见面吗?呵呵。 人生若只如初见,风也轻云也淡。 她不是沈秀沿,所以梨舞也不是她与宋西丘之间的第三者。 “我这便让她准备,你们谈完事情后,一同吃些吧。” “嗯。”暖暖的笑意自唇角泛开,只是这温柔宠溺的外表下,究竟包藏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为何时日一久,就连他自己也快分不清了呢? “好了,你们谈吧,我先出去。”带着轻盈的步伐独自离开,直至身后二人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这才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也许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方,她也会嫉妒,不是吗? 吹面不寒杨柳风,三月陌上,柳如风,轻轻柔柔;风如柳,浅浅绵绵。 14. 第14章 楚嫣知道宋西丘并非当真想吃元宵,只是找个借口将她支开,但她没有偷听墙角的癖好,所以当吩咐下人备好吃食,她便四处溜达,随意行走于宋府府邸。 施粥的事情已另行安排别人去做,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依稀记得宋府内有一处绝妙之地,需沿九曲回廊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出那偏门。 楚嫣按记忆慢慢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那片幽林。 春日的阳光洒满全身,融融暖意漾人心扉,放眼望去,一棵又一棵的参天大树绵延不绝,给人以勃勃生机,便是心中再怎么迷惘的人途经此处,也会重新燃起对于生命的无限希冀。 楚嫣张开双臂恣意伸了个懒腰,清脆鸟鸣不绝于耳,道旁溪水中鱼儿快活的游来游去,她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身居青竹寺的日子,眼神渐渐迷离,笑容亦不自觉的爬上了唇角。 原来用心感受晴空万里的美好时光是如此的舒心惬意啊! “你倒自在。” 声音不大,却刚好入得她耳。 抬眸凝望,只见不远处,一抹绛紫色的身影双手环胸,倚树而立。 好熟悉的声音! 楚嫣扬了扬眉,举步朝对方走去,“春燕衔泥,碧草连天。如此美景,小女怡然自得也在情理之中,不必惊讶。说吧,此次寻我所为何事?”她在他身前站定,面上微微笑着,从容不迫。 “本想看看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谁知……”男子有着一张稚气未退的娃娃脸,尽管他已经努力摆出一副惹人嫌的表情,却还是因为娃娃脸的关系少了几分杀伤力。 “谁知我竟罔顾门主的吩咐,只顾自己悠闲惬意?梁上君,以你与我的相熟程度来看,你该知道我没有任何伪装,这才是我的本心。” 春风吹动他们的衣袂,斑驳的树影洒在他们身上。 不知怎的,那张貌似青莲的容颜与记忆中的女子重叠,仿古时光错乱般,他竟再次从她的脸上看见了初识时的笑靥。 呵,这可真是……真是见鬼了。 “梁上君?本心?”男子略带几分自嘲的说:“你当真以为我很乐意守在宋府梁上?再者,你以为入了魅影门,还有资格谈什么本心?” 楚嫣轻叹口气,不理他的说辞,只径自走到一旁摘了朵黄花,回眸时,正对上他不解的目光。 “这是迎春花吗?呵呵,我对花花草草认识的不多,只觉得这花真漂亮。喂,送你可好?” 他撇撇嘴,娃娃脸上满是伪装出来的傲气,“幼稚。” 楚嫣拈着花,凑近一嗅,叹道:“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凭君语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语毕,举步走回男子面前,将黄花交到他的掌心,“你可不要小看它,虽然它只是一朵小花,却有着相爱到永远的意思,也就是说你只要将它牢牢握在手中,就等于牢牢握住了自己的幸福。” 男子倏然转身,紫衫翻动之际,黄花已然飘落于地,他却不痛不痒的问:“歃血功如今可有眉目?” 又是一声轻叹,楚嫣幽幽道:“梁上君,我素来不爱与人背影说话,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忽然转身?至于歃血功……”她一边说一边绕到他的面前,“毫无进展。” “你!” 无视他的白眼,楚嫣继续道:“既然你能选择恰当的时机出现,证明你早已暗中观察许久。我来问问你,为何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难道当真猜不出自己所熟知的女子缘何忽然变得安于现状?” 男子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良久才道:“莫非你……真的失忆了?”语气透着试探。 失忆?呵呵,这确实是她的官方口径。 “既然你心中已有答案,我就不与你打哑谜了。喂,梁上君,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喊你梁上君吧?想来你也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细碎的风声在耳畔呢喃,他满眼复杂的看着她,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而她也在思考。 她不惧面前男子将她的情况汇报给相文谦,因为那日的密函证明了沈秀沿与相文谦的关系。只要沈秀沿不死,对相文谦就有利用价值。 慢着,密函!她竟忘了密函还在床底下! 担忧的同时,对面男子已然再度开口:“赵厝。”尽管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她听清。 嗯,赵厝。 等等,赵厝? 楚嫣倏地睁大双眸,“原来你就是赵厝!”沈夫人当日所说的话犹在耳边,赵厝这个名字实在让人忽略不得。 “怎么?很惊讶?” “我原以为赵厝是、是……” “是什么?”赵厝撇撇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以为赵厝是那种英俊非凡的伟岸男子,这才惹得沈秀沿动了与他私奔的念头,谁想这家伙竟然长了一张娃娃 脸,偏偏举手投足间还要故意假扮成熟,楚嫣几乎笑弯了腰,直笑得赵厝变了脸色才堪堪止住,“对,对不起,是我弄错了。” “哼。”这算什么?他的名字就那么好笑?赵厝挑了挑眉,“如果你希望我早些接到刺杀宋西丘的任务,就继续与他夜夜交欢吧。” 这回轮到她笑不出来了。也对,她怎就忘了他的身份?他虽看着稚气,却也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曾经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若只因外表就轻看了他的杀心,她便大错特错! “别着急,眼下还有时日。”见她瞬间白了一张脸,他十分满意的补充道:“门主如今尚在楚国,短时间内不会亲自前来寻你,但你必须记得自己此行的任务,倘若无法学到煞血功,谁也救不了宋西丘。这一点,你可明白?” 双眸圆睁,瞳孔紧缩。眼前的男子蓦然化身为十二三岁的少年,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乱了她的心绪。 “楚嫣?楚嫣?嘁,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这种时候居然也能走神。”赵厝低头看她,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你……”树影斑驳,摇晃了楚嫣的双眼,她似乎忆起许多古怪的画面,可是转瞬又散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当真只有涉及相文谦的记忆才能窥得一二。 可是赵厝不是沈秀沿意欲与之私奔的人吗?为何眼前这人对自己的态度不见一星半点儿的爱慕之情? 不对,相文谦是魅影门门主,而赵厝是相文谦的属下,沈秀沿与宋西丘大婚当晚,赵厝曾说自己只是奉命传话的,而今他又为歃血功的进展前来询问,莫非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出闹剧?赵厝根本就是个幌子? 可是相文谦为何这样安排?即便他身份特殊,只要不说出自己魅影门门主的身份,沈家人绝不会知道,毕竟满门经商的沈家人对于所谓的武林人士本就了解不多。 相文谦的此番决定,真正令人费解呐。 “我?”赵厝看似不羁的笑了笑,“若能想到我也好,至少往后每与宋西丘行房时,能知道收敛些,哈哈!”语毕,赵厝纵身一跃,头也不回的消失于古树接连的枝桠间。 待楚嫣彻底回神时,已然不见他的踪影,遂也只能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声喊:“赵厝,你这个登徒子!” 凝眸处,一朵含香小花,一抹千娇百媚的婉转风情,随着记忆之风吹向远方。 15. 第15章 是夜,楚嫣独自倚窗望月,轻叹一气,藏在床底的密函已被她燃成灰烬,瓷瓶则抛入了后院的水塘,只要相文谦不来纠缠,日子便会安稳下去。 身后一双大手将她拥入怀中,“娘子在想什么?为何夜半独自对月长叹?不若说与为夫,也好为你分担一二。” “宋大官人何时学起了清牧小和尚,欲点化我这个凡俗女子?” 宋西丘不解,柔声相询:“清牧……小和尚?” “嗯,是此行青竹寺遇到的僧人。”楚嫣转身,直视宋西丘的双眸,“未来的得道高僧。” 宋西丘放柔了表情,握着她的手半是认真道:“秀沿,答应我今后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楚嫣莞尔,“懒虫公子这便害上了相思之症?小女子只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一个月。” “一个月也不行。” “西丘,你该明白我是为了讨好婆婆。” “我明白,但以后换做别的方式,我们一同孝敬二老,再也不要分开。”宋西丘不依不饶。 “别任性了,婆婆欲抱孙儿,我才……” 宋西丘蓦地将她打横抱起,行至床榻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求佛不如求己,秀沿,只要我们夜晚多多努力,宋家迟早能添人丁。”语毕,无限温柔的吻住了她的双唇,辗转反侧。 红烛垂泪,床榻间的男女紧紧纠缠。衣衫已然敞开,细碎的呢喃声不可遏制的溢出喉头,他们极尽缠绵,温柔美好的相互探索相互渴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嫣忽然忆起了赵厝的忠告,她下意识的将他推开! “怎么了秀沿?”宋西丘微微僵硬的右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不知她因不忍面对他受伤的目光故意撇过脸,无视他的探究。 屋内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楚嫣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可恶,她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宋西丘垂眸敛容,起身将案台上的烛火吹熄,然后重新摸索着上了床,与她贴身而卧。 她闭目假寐,始终不曾开口。 又过片刻,一个闷闷的、讨饶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到底还是生气了吗?”他抬手将她揽入怀抱,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味道,“阿梨只是妹妹,我与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关系。” “哦。” “哦?只有‘哦’吗?”他的声音更加郁闷了,“难道秀沿当真不愿理我了?” 原来他以为……算了,误会便误会吧,总比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好。思及此,楚嫣倏然转身,将宋西丘压在身下,“干脆也认我做了妹妹吧,宋大官人对妹妹一等一的好,妻子不能知道事情妹妹都知道呢。”借着月光,她看见他的唇角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你笑什么?” “原来还是在乱吃飞醋。” 本想再回一句什么的她,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顺势压下了脑袋,于是她的唇就这样贴上了他的。 她一边推拒,一边趁隙发出抗议。 他却不管不顾的对她上下其手,任她如何反抗也逃不出他的掌控。于是乎,在这芙蓉暖帐内,唇舌相交的年轻男女渐渐忘我,恣意享受着情人间的甜蜜。偶尔分开的唇畔间,一缕银丝将他们牵连,勾勒出无限旖旎。 “西丘,西丘。”她忘情的喊着他的名字,全心投入这场欢好,遂不曾留意藏身月影的他,那 看似迷离却越见清冷的眸光。 没错,□□的纠缠能令人放下一时的烦恼,但心灵的创伤却不能仰仗仅有的缠绵得到永世抚慰。 如果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平凡的恋人,那么故事的结局会美好许多,可现实就是现实,无论它多么的不遂人愿,那些波折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容不得一点儿幻想。 所以即便将她伤的体无完肤又如何?他永远不会对她心存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她负了他、负了宋家! 月华辉映,使得楚嫣本就宛若青莲的容颜愈发惹人怜惜,宋西丘不由自嘲一笑,立时埋首于她的颈项,原来他也会害怕迷失于这副美丽的皮相? 激情混杂着哽咽,宋西丘轻咬楚嫣的耳垂,在她耳畔轻声道:“秀沿,对不起。” “什么?” “我与阿梨只有兄妹之情,今日并非故意将你支开。”违心之言由他说来,已是如此坦然。 他们的汗水交织在一起,随着起伏濡湿了身下的被褥。 心渐渐沉沦,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侵蚀了楚嫣所有的理智,她明白自己已无回头路,一旦动了真情,便难自拔,这份渴求压得她喘不过气。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就让她抛开烦人的琐事,好好把握眼前,只要相爱一天,就还做一天的夫妻。 “傻瓜。”她想起了新婚之夜的誓言,于是用一种极为蛊惑的声音道:“君情比磐石,妾意如韧丝。愿与君共老,朝夕濡沫知!” “秀沿……” 弦月清照,风拂霓裳。总有人贪恋这一室春光,却不知床榻间除了播散着熨帖,也弥漫了几分微苦的滋味。 16. 第16章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此刻已是傍晚,两个年纪相仿的僧人正一前一后行走于蜿蜒山路。 只见走在后面的僧人手捧画卷,口中念念有词道:“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好诗,好诗啊!不知师兄从哪儿弄来的画卷?不但字好、画好,这诗啊,更是一等一的好!” 走在前面的僧人回头一笑,他背上背了个竹篓,里面装的尽是些罕见的草药,“清心师弟也觉得这画好?” “那是自然!如此画作世所罕见,何况还有这么精妙的诗句应和。楚嫣,这名字好陌生啊,莫非是哪位隐居于世的高人……楚嫣?楚嫣!咦?等等!”名唤清心的小和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微变,“难道是那个楚嫣?魅影门绝杀,人称烟花刺客的楚嫣?天呐,该不会真是她画的吧!” “自然不是。” 清心闻言,很是夸张的吁了口气,随即紧走几步,指着画卷上的一抹背影道:“幸好不是她的画作,不然我这个师弟可真要为师兄你捏把汗了,瞧瞧,这画上之人……” “画上之人如何?” “越看越像师兄你!” “只是一个背影罢了。” “嘿,不信你自己看!” 清牧闻言顿住脚步,就着清心递上的画卷仔细端详了一番。其实这幅画他已经看过不下十遍,原先只是觉得画中之人颇为眼熟,却不敢妄加揣测,如今被清心这么一说,当真觉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清心“哦”的一声,斜眼调侃清牧道:“莫非这位楚姑娘是师兄的红颜知己?又或者无意间瞧见了师兄的绝世英姿,于是芳心悸动,难抑相思,只好偷偷绘下师兄的背影,聊以慰藉?” 清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刚想开口说教,清心已然抢白道:“师兄啊师兄,你就别阿弥陀佛了,你与我们不同,你迟早要还俗的。” “师弟为何有此想法?”清牧不解。 “明镜师叔说的呗。” “倘若我……倘若我当真时刻想着还俗,又怎会执意剃度呢?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只向着佛祖,不作他想。”清牧不容置疑的回答,目光远眺,只见飞珠溅玉的瀑布急急而下,巨大的弥勒佛石像正俯瞰着他,庄严、肃穆,甚至还有些悲悯。原来他们已经行至半山腰,而此处恰好是当日巧遇楚嫣的地方。他不由弯了弯唇,露出一抹好看的笑,“这也是我爹的心愿。” “正因如此,师兄你才不适合留在佛门。”清心歪着光光的脑袋,颇为认真的说:“真搞不懂师傅怎么想的,他虽常常夸你独具慧根,但也说过出家人要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如师兄这般尘缘未了,怎能守得住青灯古佛?难道师傅当真找不到比师兄您更适合的人选继承衣钵?哎——可苦了山下的一众少女,心心念念的‘雅僧’公子,不但没有还俗,竟还悄悄剃度了。” 清心此话说的调皮,令清牧着实哭笑不得,好在他素来都是脾气上佳的人,又随师父学了这么久的佛理,这程度的言语冒犯,决计不会放于心上,“有何守不得,不是已经守了三年?” “非也非也,师兄这是身在佛门,心系红尘。且不说楚国的那位左尹大人,便是这副画作就不简单,难道师兄敢说自己和这名楚姓女子毫无牵扯?” 清牧狡黠道:“你怎知她是女子?难道只因烟花刺客的女子身份,名唤楚嫣便注定是位女子?” “啊?这……”清心挠了挠头,稍有些缓不过神,莫非自己搞错了? 清牧莞尔,思绪飘至初见那日,眸光愈发清澈,“其实也算不得牵扯,只是她刚好有恩于我,而我又恰好帮过她一次,所以……” “所以她便赋诗赠画?这画未免也画的太过神似了,就好像刻在了心上似的。”眼见清牧松口,清心当即明白自己被他摆了一道,于是更加确定他与作画之人有过什么,“是了,我怎么忘了那茬儿,那日旗郾城内宋府少夫人要来咱们寺里,呃,就是路上崴了脚的那个,如果我没记错,当日正是师兄你将人背上山的吧?哎呀,这么说来清念师兄似 乎还曾为了那事一状告到了明镜师叔跟前,非说你不守清规,定要严惩。哎哎哎,难道这画出自宋府少夫人的手笔?她便是楚嫣?” 这个师弟,真能猜,明明只是对方将画落在寺里忘了带走,怎的到了他口中就无端生出些歧义? “师弟方才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可如今又口口声声说我与宋夫人有所牵扯。需知宋夫人早已出阁,师弟这番论调一来污了宋夫人的名节,二来看轻我清牧的品性,如此吃力不讨好,实在有失体统、叫人费解,只是倘若……” “倘若什么?”见他沉吟,清心顺势追问。 “倘若有人自己动了春心,想要借机还俗,便不难解释为何百般辩解、处处针对了。” 清心小脸一红,紧走几步要打清牧,但清牧又岂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他去打的人?于是清牧屏息提气,运用所学轻功迅速奔走。他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在山间追逐嬉闹,及近山顶才放缓脚步,言笑晏晏的并肩相行。 “话说回来,师兄若真想做个了无牵挂的出家人,楚国这一遭势在必行,毕竟那儿有个左尹大人,天天都在盼着师兄呐。” 原本清澈的目光渐渐变得浑浊,也许他是该走一遭,为自己,也为父亲。 呼…… 深吸口气,清牧大声道:“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清心很有默契的念出了下一句。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 剩下的路程中,他二人就这样一人一句不停重复着念诗,而本应大气磅礴的诗句被这同对门师兄弟故意耍宝似的声调念得有些滑稽,念到末处,二人索性大笑起来。 “走吧,是时候回寺里了。”目眺远方,年轻的僧人不再迷惘。 “否则又该被清念师兄说教咯!”手执画卷,纵有再多腹诽也只能腹诽。 天边的云彩将他们的僧袍染上一层绯色,在这年少轻狂的岁月中,幻化为一场绮丽的梦境。 17. 第17章 当东方熹微,刚刚鱼肚白的时候,稀薄的晨雾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空气湿润润的,是那么清爽。楚嫣微微张开嘴,薄雾便这样钻了进去,令她心清肺润。 身后一双大手猝不及防的将她揽过,那股仅宋西丘才有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 “为何夫人每日都神采奕奕的?难道相公夜里不够努力?嗯嗯,看来今晚开始要更加努力才是。”头顶传来对方低沉好听的嗓音,楚嫣轻笑,“懒虫公子还需谨言慎行,小心隔墙有耳。” “鄙人何曾在乎过这些?”宋西丘的下颚抵着她的发丝,眸中透出几分眷恋,“话说回来,秀沿莫不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楚嫣挣扎着转过身,“怎么说?” 宋西丘并不回答,只是看着她清丽的模样扯出个笑,“秀沿,来。”语毕,抬手将她拉到石凳边坐下,“你可曾听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剑飘红?” “又犯糊涂了吧?”轻摇臻首,楚嫣很是无奈,“前尘尽忘的人,怎会独独记得这毫不相干的江湖人士?” “果真尽忘了。”宋西丘宠溺道:“他可不是什么毫不相干的人。” “哦?莫非我认得?是我的亲朋?” “如今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来算是一说?” “那便听听我接下来说的这个故事。” “小女子洗耳恭听。” 宋西丘略一思索,暗暗斟酌道:“所谓一剑飘红,其实是因为那人出剑一招见血,所以才令那些昔日成为他手下败将却又保住性命的人取了这么一个名号。” “原来如此。” “犹记得大约十多年前,一剑飘红初出茅庐,独自闯荡于江湖,从默默无闻到声名大噪,接连战胜二十多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人,成了世人眼中的四大剑客之一。然而江湖客总有落魄时,他既整日在外游走,银子也不会自己生出来,只能想着做些买卖。” “哦?是甚买卖?”楚嫣心中好奇。 “劫富济贫。” 劫的他人富,济的自个儿的贫? 楚嫣噗嗤一笑,听宋西丘继续说。 “也正是那时,齐国有女段氏,因不满家中安排的亲事出逃在外,富甲一方的段父寻女心切,竟出巨资悬赏,倘若谁能带回他的女儿便能得到万金报酬。早已囊中羞涩的一剑飘红自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于是他按着段父提供的画像愣是将藏身茫茫人海中且女扮男装的段氏找了出来!不过段氏也非一般闺阁女子,她的心智计谋堪比男儿,几次三番的从一剑飘红手中溜走,于是……” “于是就有了那句话: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楚嫣接过话,眼中透着俏皮。 “姻缘姻缘,妙就妙在此处。”宋西丘嘉许的点了点头,“渐生情愫的两个人遭到段父的强烈反对,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段父的决定,毕竟段父早已决定将段氏嫁入王族,在他看来,用一个女儿的婚姻将商贾之家的地位换作王族中人的地位无可厚非。” “段氏从了?” “不曾。” “那就必然是与一剑飘红跑了。”八点档电视剧,楚嫣了然一笑,“未尝不是个法子。出走几年再回家,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至于彻底断了关系。” 宋西丘不做评述,只接着道:“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剑客,曾相约每年秋末于忘情崖饮酒比武,可惜这段让人津津乐道的往事止于三年前的一场祸事。那日,一剑飘红前往忘情崖赴约,段氏暂居别处。” 楚嫣在脖间一抹,小声问:“难道一剑飘红……”死了? “不是他,是段氏出了变故。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江湖上的一个暗杀组织魅影门。” “魅影门?”眉头微挑,楚嫣颇有些惊讶,她原本只把魅影门看作江湖帮派,想不到居然牵扯暗杀。 “怎么?秀沿听过魅影门的名号?” “不,不曾听说。”她有些心虚的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 宋西丘点头,然后继续道:“三年前,魅影门门主姚似锦突然过世,传位于现任门主相文谦。那相文谦欲令四大剑客为他所用,便使了些卑鄙的伎俩,趁四人比武之际将他们的家眷全数捉走。” “所以魅影门控制了四大剑客?” 宋西丘摇头,“魅影门虽以家眷要挟,令他们服下操控人心的秘药,但那药并未对一剑飘红产生作用。” “缘何?” “因为一剑飘红自幼学习歃血功,有歃血功护体,纵使百毒依旧不侵!” 原来歃血功竟有百毒不侵的功效,难怪相文谦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得到它!不过那功夫不是宋家的独门绝学?为何西丘说一剑飘红自幼习得?难道……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宋西丘主动释疑:“一剑飘红就是我二叔宋长亭。” 楚嫣点头 ,长长的“哦”了一声,难怪方才他说一剑飘红“算是”她的亲朋,原来是裙带关系。 “二叔本想伺机救人,但作为暗杀组织的魅影门,为了确保教众安全时常更换藏身之所,行踪更是飘忽不定,即便旁人有心,也无迹可寻。就在二叔近乎绝望的时候,相文谦忽然出现了。” 楚嫣不由蹙眉,她几乎可以想象二人对峙的模样,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曾亲临过现场。 “相文谦以为可以利用二婶逼二叔交出心法口诀,却不知宋家早有祖训,歃血功决计不会外传!纵使他用出各种手段,二叔都不曾相告,相文谦别无他法,只说愿意再给二叔三日时间斟酌。” 看出宋西丘神情上的细微变化,楚嫣有些不安,“后来呢?” “后来那相文谦给我爹传了消息,说是想要救出二叔与二婶的话,宋家必须交出歃血功,我爹见事态严重,便立刻出发前往忘情崖。可当他赶到的时候,二婶已经身故,二叔则濒临崩溃。无奈之下,我爹只能封住二叔的七大穴位,自此以后,二叔时常痴傻,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婶为何突然遭难?相文谦应该不会杀她。” 宋西丘冷冷一笑,双眸无意识的迸出慑人寒光,“秀沿又凭什么如此笃定?” 楚嫣顿时一噎,抿唇不语。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帮着相文谦说话,可她确实觉得相文谦不会急于杀害段氏,毕竟他的目标是歃血功,但宋家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因为在他们心里相文谦就是一个大魔头,毫无人性可言。 “西丘,你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还有别的话要说?” 宋西丘暗中吐了口气,换上轻松的口吻道:“前些日子二叔得知你我大婚,便在他清醒的时候捎了封家书,说这个月就能到家。不过依我推算,二叔到家后,怕是又该浑浑噩噩了。今日对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只是希望你到时不会因为他神志不清而淘气。” “傻瓜,我又不是淘气包,哪有那么多心思捉弄旁人?” “淘气包?”宋西丘微愣,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随即朗笑,“这个称呼倒是贴切的很啊!” “你!”她龇牙,双手朝他腰间捏去。 他一阵躲闪,却不愿就此落了下风,索性将她一把扣在怀中,深深的吮吻着她的唇瓣…… 晨晓暮烟,年岁静好,命运的转轮从不停歇。 18. 第18章 从青竹寺回来已有半月,楚嫣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陪伴公公婆婆,二老对于媳妇的懂事似乎非常满意。 这日用过早膳,宋未眠突然叫住了临出门的小夫妻,对他们道:“按说秀沿嫁入宋府也有段时日了,怎么身子骨还是那么单薄?” 楚嫣真怕这位公公下一句话会提到生养问题,好在他只是说:“不如就随西丘修习歃血功吧。” 宋西丘苦恼的看了她一眼,摆明嫌她这个徒弟资质愚钝。楚嫣挑挑眉,刚要往他腰间偷袭,便见他露出个明媚的笑,十分爽快的答应了父亲的提议。 楚嫣莞尔,终是放过了宋西丘可怜的腰部。 时值四月,已是多雨之际,楚嫣开始修习歃血功。 俗话说:要练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楚嫣曾一度认为歃血功修炼的只是内功心法,所以身子不会吃多大苦头,可是她错了,歃血功内息霸道,初入门时尚不觉察,一旦小成,修炼者将经历极寒、极热的双重考验。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晕厥便是受不了极寒的考验,还险些认为自己走火入魔。好在宋西丘及时发现,为她灌入真气调息。 那一日,温暖的热流涌入身子,楚嫣觉得自己渐渐有了体温,不再冰冷。宋西丘说在她体内潜藏着一种不知名的残毒,唯有歃血功可以压制毒性,因此她不得不加快修习的速度,只是期间身子受尽“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实在叫人苦不堪言。 白日极寒,楚嫣便事先燃了火堆;入夜极热,她便愈发纠缠宋西丘,与之无度欢好。 宋西丘每日都要为楚嫣输入许多真气,楚嫣不愿他为自己受累,可他总是充满怜惜的看着她,然后继续为她调息。 五月槐花香,聚若春梦散如烟。 宋二叔至今仍未归家,楚嫣觉得多半是疯症发作,找不到归家之路。正因如此,她又有些愧疚,毕竟曾经的沈秀沿与相文谦关系匪浅,宋长亭遭遇的一切,难保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倘若段氏之死当真与她有关,她愿终身侍奉宋长亭,将其视为至亲之人。 又过数日,楚嫣仍旧按着宋西丘的指点修习,只是近来不再晕厥,她想自己定是熬过了极寒极热的考验,就连宋西丘也为她高兴。 看着他的笑颜,楚嫣的心情一日好过一日。原本种在心间的一颗种子,如今已彻底开花结果。楚嫣不禁窃喜,但愿相文谦永远不要打扰这份宁静;但愿宋西丘永远不要发现她的另一重身份;但愿自己永远如一朵恬静的黄花,幽放在一方同样明媚的天空下,怡然自得。 六月初夏,楚嫣终于见到了二叔宋长亭。 那是一个阳光非常好的日子,因为已经熬过了极寒极热的关卡,楚嫣独自坐在院中修炼歃血功。 “秀沿,快来见过二叔。”远远地,宋西丘朝她招了招手。 气沉丹田,收势。楚嫣缓缓睁眼,擦去额上虚浮的汗。 年近三旬,容貌清俊;沉默寡言,手持飘红——没错,那个立在宋西丘身边的男子就是他的二叔宋长亭。 楚嫣低眉颔首,轻移莲步,及近跟前,莞尔而笑,“秀沿见过二叔。” 宋长亭瞥她一眼,没有开口,只是动了动眉头。 “二叔,她是……”未待宋西丘说完,宋长亭已然开口:“沈秀沿。” 楚嫣的眼皮跳了跳,不自觉的敛去三分笑意,垂首作势,“二叔。” 宋长亭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古怪笑道:“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吧?” 楚嫣不禁抬眸,错愕的看着他。三年前不刚好是他发生那件“意外”的时候吗?难道这个宋长亭话里有话? 就在楚嫣狐疑的当口,宋长亭突然咂了咂嘴,好似陷入了另一个世界,“记得三年前,你才这么高,整天摆一张臭脸,好生讨厌。” 哈?她有些回不过神。 宋西丘摇头浅笑道:“二叔,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宋长亭哼笑一声,“我记得她小时候不爱上学堂,可是她爹偏要送她去。一次夫子考学,她估摸着考不出许多,于是假装咳嗽,哭着吵着非要回家,后来诉炀知道这事儿,便故意说什么望月亭外恰好风起,最适合放纸鸢,她一听完,当即不药而愈了,哈哈哈。” 楚嫣有些讪讪,没想到沈秀沿还有这些故事。 “是啊,还是诉炀有法子,每次都能看穿她的把戏。”宋西丘附和着。 “话说回来,我似乎很久没见诉炀了,他近来可好?” 宋长亭定定的看着楚嫣,可她与沈诉炀也只有一面之缘,如何作答?于是她只能搬出鸡毛令箭,佯装黯然,“二叔有所不知,秀沿之前发生过一些意外,如今已是前尘尽忘,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长亭闻言,满是好奇的“咦”了声,就连看向楚嫣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秀沿,诉烊是你大哥。”宋西丘温柔提醒。 大哥,她自然是知道的,可她不知道为何只要一想起那抹落拓的背影,心底就会隐隐犯疼?仿佛潜意识十分抗拒那人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 宋西丘上前一步,关切的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嫣疑惑的回望着他。 “怎么突然哭了?”语毕,欲抬手抹去她颊边的泪水,她却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碰触,兀自低头,胡乱擦拭着脸庞。 原来她真的哭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哭?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对了,定是沈秀沿的身子残留着她的记忆,自动自发的抒发着情绪。 “秀沿似乎还未走出极热的考验,流了些汗,不妨事的。”楚嫣信口胡邹,顾不得说辞是否严谨,“西丘,我想早些练成歃血功,今日就由你陪二叔吧。” 宋西丘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他不知她为何挣扎,可他确实看出了她的挣扎。 在此之后,他们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宋家叔侄才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楚嫣的视线。 楚嫣坐回原地,企图靠练功转移视线,然而任凭她如何努力,再也无法平复心绪,她只觉得一口真气堵在胸口,分外难受。 阵阵凉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吹不散她的心事。 那是落英湖畔,一双佳人深情相拥,紫衫男子对靠在他怀中的人笑道:“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 不知何时细雨如线,纵横交织成薄纱,落在楚嫣的脸上,模糊了世界。< /p>额上冷汗密布,眉头越蹙越紧,她终是抵不过血气上涌,喉头一热,张口喷出一股殷红,倒在了细雨纷飞的初夏。 ☆☆☆ 细雨拍打着楚嫣的面颊,很轻很柔,像慈爱的母亲将她温柔唤醒。 她依旧躺在原处,身上裹着早已湿透的白纱裙。体温渐失,一寸一寸的冰凉,唇角的艳色也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是口腔内的血腥味不减分毫。 终于抵不住了吗?残毒?还是歃血功? 楚嫣费力的想着,全身虚脱,她甚至觉得自己即将离魂,回到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国度,然而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生念的时刻,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紧紧拥着她,不断唤她的名字,要她坚持,要她睁开眼睛。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她只能任由那人继续喊着她的名字——秀沿,沈秀沿。 突如其来的一股暖流涌入了心扉,是那个拥着她的人为她注入了真气。她想那人一定是宋西丘,因为除了宋西丘,还有谁会不计后果的为她调息? 雨势逐步减弱,落在身上的晶莹也不再刺骨。三魂已然归位,七魄也都还体,若无调皮捣蛋的小鬼故意耍弄,她应是死不了了吧。 唇角微扬,她终是安心的睡了过去——就在那个救了她的人的怀中。 一朵蒲公英吹散在细雨欲停的时刻,经过他们,飘向远方。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楚嫣躺在自己的床榻,费力睁开双眼,恰好看到宋西丘苍白的脸庞。原来他正支着头倚床而寐,那又长又密的睫毛微微轻颤。楚嫣不忍将他唤醒,所以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睡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最近这段日子,宋西丘为了她的身体受了不少苦,人也清瘦了许多。倘若这便是学成歃血功要付出的代价,那么她宁愿从此放弃,不再修习。 至于暗藏在她体内的残毒,既然一时之间要不了她的性命,就有时间想别的法子解毒,譬如拜访隐世名医,尝试各色补药等等。 “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所以我不愿看见你担忧难过的样子。西丘,我们就像现在这样静静的相守到老,好吗?”双唇蠕动,楚嫣口齿不清的含混着,抬手抚过宋西丘的脸颊,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浅浅而笑。 此时此刻,屋外的世界雨薄如纱、夜黑似墨。 第二天晚上,宋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比较隆重的晚膳。因为前一日楚嫣抱恙缺席,所以这一回算是她作为宋家儿媳与二叔宋长亭的首次正式见面。 桌上摆了六副碗筷,除却他们五人,还有一副是留给段氏的——虽然她已不在人世,所有人都念着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嫣作为小辈,又是宋家新媳,始终坚持为诸位长辈添酒布菜,其余的时候就坐在宋西丘身旁,任由他在桌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美酒灼热了咽喉,情思绯染了双颊。 宋西丘爱怜的目光给了她无限勇气,令她十分安心。 即便将来败露身份,她也不会自暴自弃,因为她要为她爱的人努力活着,就像那日对清牧所说,佛即是安,安生即成佛。尽可能无愧于心、无愧于生命的好好活着,那便是立地成佛。 19. 第19章 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身处幽林的楚嫣迅速除去鞋袜,卷起衣袖,朝面前的水塘“扑通”一跳,弯腰摸螺。 水塘里的螺又大又多,不消多时,可爱的螺儿就被楚嫣一个一个地捉了上来。成群的鱼儿在她脚边嬉戏,她弯弯唇,悠闲的哼着小调,径自爬上岸。 待到上岸后,楚嫣抱着最后摸一把的心态又朝塘底摸去,不料一只水剪刀随着烂泥被她抓了上来。楚嫣吓了一跳,把手一抖,水剪刀从她手中落到脚上,她急得乱跳,这才将它摆脱。 长舒口气,楚嫣兀自庆幸未被弄伤,然而这一连串的动作在暗处之人看来,却成了毫无疑问的笨拙。那人放肆大笑,毫不掩饰。 楚嫣挑眉,这声音难道是…… “赵厝?”话音方落,一抹绛紫色身影立即由暗处现身,“许久不见,宋少夫人。” “果然是你。”她顿时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却又腹诽道:“你为何总是神出鬼没的?为了彰显自己十分特别?还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 赵厝双手环胸,悠哉悠哉的向她走来,“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你更特别的人或事了。” 楚嫣耸耸肩,道:“我就当你在奉承吧。话说回来,我们的梁上君近来为何突然失踪了?” 赵厝似乎已经习惯“梁上君”的外号,他在她面前三米处站定,背靠古树,随意道:“唔……执行任务时不慎受了内伤,怕被人寻仇,只好暂时隐匿,躲起来调息。倒是你,怎么愈发憔悴了,宋家人对你不好吗?” “宋家人对我很好,是我自己身子弱。哎,你的伤痊愈了吗?” “已经不妨事了。” “嗯,那就好。”楚嫣抬手蹭蹭额角,言笑晏晏,“对了,赵厝,你会生火吗?” “什么?”赵厝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意图。 她蹲下身子,将一只螺儿放到耳边晃了晃,“想不想吃?这东西可美味了,现在就差一个会生火的人。” “不就是螺儿嘛,本公子要吃哪里不能弄?”他撇撇嘴,“凭什么给你打下手?幼稚。” “哟呵!我看你是不会生火吧。” 赵厝不屑的挑眉轻嗤,但最终还是与她相视一笑,柔和了神情。 “喂,咱俩以前也是这么日常互怼的吗?”楚嫣觉得赵厝应是喜欢与她亲近的,只是碍于某些特殊原因才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此生分,如今她忽然失忆,他则刚好得了个与她冰释的机会。 “嗯?互怼是什么?” 楚嫣懒得解释,“罢了,当我没说。”沁凉的水滴已然风干,楚嫣把玩着螺儿,心情不错,“好大的螺儿!真不想尝尝?”她晃了晃手中的螺,笑眯眯的说。 赵厝回望着她的眼,那眸子干净清澈,仿佛从未沾染过世俗的污浊,他原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她了,可如今,他心底的那抹身影终究是回来了! 他怎能再次看着她沉沦? 赵厝敛去笑意,沉默着忽然开口,“师妹,逃吧。”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令楚嫣动容,他在关心她,她又如何不懂?只是如今她的家就在燕国啊,她还能逃去哪儿?不,她不走,她要守着宋西丘,白首不相离。 “师妹?”楚嫣瞪大眸子,夸张的指着自己,“我?” 面对显而易见的狐疑,赵厝的眼神有些飘忽,但这并不妨碍他坚持最后的理直气壮,“不是你还能是那只螺啊?” “噗……哈哈哈。”楚嫣很没形象的笑了起来,其实唤一声师兄也没什么,毕竟赵厝的实际年龄比她年长1岁,只是对着这张娃娃脸,她真的很想笑。 “你笑什么啊,我和你说认真的,我就是你师兄啊!” “好好好,师兄,不如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吧,比如我们如何入的师门?师傅又是谁?” 赵厝听楚嫣这般唤他,一脸受用,于是眉开眼笑的为她解惑,“我们的师傅乃魅影门前任门主姚似锦。虽然我入门在你之前,可对于你的情形却了解不多。我只知道你自幼习武,得师傅真传,所习焚心咒已然达到七重天的境界,可惜如今失了记忆,忘了心法口诀,白白浪费这些年的修为。” 楚嫣对忘记心法一事不甚在意,毕竟就算她知道那劳什子的心法是什么,她也不会用不是,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心法的名字——焚心咒。 这名字她是听过的,就在初醒那日,沈诉炀对她说,她体内的焚心咒正试图反噬忘情诀的压制…… 此前她也曾怀疑过体内的焚心咒从何而来,猜的最多的一种情况就是像《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那样,被人打了一掌……如今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由钦佩起自己无穷无尽的想象力。 “师兄,你练的也是焚心咒吗?” “不,我练的是断肠剑。”语毕,赵厝不忘亮出手中宝剑。 楚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么……相文谦呢?他练的是什么?” “嗯……”赵厝收回宝剑,沉吟片刻,摸着下巴道:“有阵子魅影门到处抓人,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各派高手,所以门主那时学了很多功夫,如果你要问他会哪些,这我可真不好说,怎么也得有十来种吧。但如果你想知道师傅教了他什么,那只能是——忘情诀。” 楚嫣犹不死心,再问一句:“我想知道这忘情诀可是魅影门的独家功法?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外人学了去?” 赵厝横她一眼,道:“你当过家家呢?忘情诀可是魅影门历代门主才能学的功夫,哪有这么轻易就被外人学了去的道理?” 楚嫣只觉心下“咯噔”一声,说不出的滋味,倘若赵厝所言属实,那么初时为她压制了焚心咒的好哥哥沈诉炀……岂不就魅影门门主? 哈,没错,就是这样的! 若非如此,相文谦给她的密函为何会有她的闺名?赵厝又为何愿意为他们的地下情打掩护(尽管沈夫人还是发现了端倪)? 所以整个故事其实并不复杂,这根本就是一个纯情小丫头爱上了自己哥哥的故事,然,故事中的她迷失于情爱,而他却做到了及时抽身,甚至利用她的感情。 是孽缘,亦是悲剧。 “师兄,我想我可能已经知道了相文谦的身份。”楚嫣越想越觉得如此,“我是说他的真实身份,和魅影门没有半点干系的那个身份。” “你都想起来了?”赵厝狐疑。 “准确来说,应该是都猜出来了。” “那你是不是也猜到了忘情诀本该属于你?”眼见楚嫣面色一白,赵厝放缓语气,“呃……其实不学也罢,那忘情诀邪魅的很,师傅最终没让你碰,或许是因为心里到底还是偏向你的,不愿你受那些折磨。” “什么折磨?”楚嫣追问。 赵厝略一沉吟,咬牙说道:“你可知世人常说的七情六欲,是指的哪七情、哪六欲?” “啊?不……不知。” “所谓七情,指一般人所具有之七种感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按佛教的说法则是喜、怒、忧、惧、爱、憎、欲;而六欲指眼、耳、鼻、舌、身、意;据我所知,但凡学习忘情诀者,七情六欲俱不全,当然也并非完全丧失,只是七情只剩悲、怒、惊;六欲只剩眼、耳、身。” 楚嫣的脸色有些难看,赵厝不便细说下去,只淡淡总结,“也就是说,学会这种功夫的人会丧失味觉、嗅觉及那些最基本的人类感情,包括……爱。” 楚嫣了然,“原来他想要歃血功,不过是为了弥补味觉、嗅觉之损,以防宵小对他下毒。” “是。” “而他对我毫无怜惜,执意要我嫁入宋家,也是因为学了忘情诀便不会再爱的关系。” “是。” 她的唇边泛起一抹讥诮,但那双漂亮的眸子却又暗含一丝怜悯,“可有破解之法?” 赵厝摇头,“这个……我也不知。” 楚嫣微微头头,又道:“师兄,你方才为何说忘情诀本该是我的?” “按照魅影门的惯例,每一代门主会在自己即位后物色一名幼童作为亲传弟子,被选中的幼童从小开始学习焚心咒,因为焚心咒是一种内息及其霸道的心法,所习者一旦达到五重天,每月便会有3天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所以她便是那个被选中的幼童吧,楚嫣闭了闭眼,艰难的问,“可有破解之法?” “不清楚,只听师傅模棱两可的提过……忘情诀可以压制。”他语气不定,她却立刻明白了,“ 也就是说,学了焚心咒的幼童即为下任门主,待继位之后便可学习忘情诀,换句话说,忘情诀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继任者的背叛,比如我这样的。” 赵厝点头,楚嫣又道:“相文谦他……学过焚心咒吗?” “他继位的仓促,师傅没有太多时间教他焚心咒,因此我料想着是不曾学过的,除非你教过他。喂,你教过他吗?”他促狭的问。 “是啊,我教过吗?”楚嫣失神重复。 “你不会傻了吧?”赵厝横她一眼,颇有些嫌弃的意味。 “不是傻了,是惊了。”她喃喃,随即又道:“似相文谦这般,未曾学过焚心咒的人,倘若直接学了忘情诀,当有什么后果?” 赵厝叹了口气,依旧摇头,“不知。” 楚嫣自嘲道:“也罢,那人如今又与我何干?我管他作甚?对了师兄,你方才说学了忘情诀,七情六欲皆不具,那么师傅他老人家可曾娶妻生子?唔……除了我们三人,是否还有其他师兄弟、师姐妹的?” “师傅乃不折不扣的女儿身,如何娶妻?更何况她早在十五岁就练成了忘情诀,何来机会体验世间情爱?至于你我同门,除却相门主,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师妹,只是与你并不亲厚,你应该不记得了。” “就算亲厚,如今也不记得了。”楚嫣喃喃,复又问道:“师兄,我还有件事儿想请教你。” 赵厝被这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喊的十分爽快,语声干脆的道:“哦?说来听听。”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门功夫练得人水生火热?” “怎么个水生火热法?” “就是按着心法口诀运行体内真气,差不多一个周天之后,会突然感到一口血气涌向胸口,随即浑身冰凉,亦或者浑身炙热。” 赵厝越往后听面色越寒,待楚嫣描述完毕,已是一个箭步踱到她的面前,抬手扣住她的脉门。楚嫣被他的样子骇到,只好老老实实的任由他把脉。 好在最后他终是松开了她的腕子,吁了口气,“那是走火入魔之象,一旦出现此种情况,若无内力深厚之人从旁灌入真气调息,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当场毙命。师妹,究竟是谁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楚嫣疑惑道:“是我。但师兄方才为我把脉似是并无异数,所以这世上总有一门功夫是例外的,对吗?” 楚嫣小心翼翼的确认,终是在赵厝微不可见的点头下松了口气。 “是宋家的歃血功?” “没错,这功夫内息古怪,我控制的并不十分娴熟,看来还需好好修习一番才能小成。” 赵厝颇为担忧的看着楚嫣,斟酌许久,最终鼓起勇气对她道:“燕国如今昏君当道,迟早逃不过易主的命运;齐国皇帝虽有雄心,却年轻气盛,太过毛躁,难免被奸人利用;赵国皇帝垂垂老矣且生性懦弱,几个儿子虽然不乏贤能,但同时也为将来夺嫡埋下隐忧。” 楚嫣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与自己分析天下形势,但还是认真听了。 “韩魏相争年岁已久,听闻三日前边界又有一场战役;至于强秦意欲天下,多年来虎视眈眈。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楚国,自楚王芈天成登基以来,楚国始终奉行休养生息之策,如今国家富庶、百姓安乐。倘若纷乱的天下还剩一方乐土,必在楚国。师妹,你已前尘尽忘,不如放下眼前一切,随我去楚国过些隐世的生活吧。” 避世隐居? 楚嫣摇头,虽然她的确很向往纵情山水,策马西风的日子,可是如今她已有她的不舍,她放不下那人,只要那人待她真心,她定不会弃他而去。 所以楚嫣没有答话,而是弯腰从旁摘了朵小黄花,莞尔而笑,“师兄,送你一朵小花,它代表你未来的幸福,你要牢牢……” “你们在干什么!” 楚嫣的话未尽,只听一个略显愤怒的声音从赵厝身后传出。 黄花自楚嫣手中抖落,赵厝来不及接过已然闪身而去。 声音的主人并没有追踪赵厝的意思,他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她。 红尘有梦,遗失了几许纯真,岁月迷离,错过了几许机缘? 从未被人紧紧握在手中的黄色小花,似乎早已寓意着什么。 20. 第20章 面对怒气冲冲的宋长亭,楚嫣只觉一阵心惊,并非畏惧他的怒气,而是担心他认出赵厝,从而发现她与魅影门的关系,将此事告诉宋西丘。 其实她也可以放手一搏,只是赌注太大,运气好,柳暗花明,运气差,永不翻身。她输不起,只能设法为赵厝掩饰。 弯腰拾起一只螺儿,楚嫣扬扬右手,对宋长亭笑道:“自然是摸螺呀。” 后者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不知二叔因何怒气冲冲?” 宋长亭指着赵厝离去的方向,冷冷问:“我且问你,方才那个男人是谁?” “那人只是秀沿的一位普通朋友,二叔怎的问起这个?” “普通朋友?”宋长亭嗤笑一声接着道:“普通朋友会与你勾肩搭背?普通朋友会在看到我的瞬间落荒而逃?普通朋友?哼!” 楚嫣放下手中螺儿,渐渐敛去笑意,语气亦不复轻松,“秀沿向来敬重二叔为长辈,万望二叔莫要失了身份。” “并非我对你心存偏见,只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太令人失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秀沿无非与朋友见面、摸螺,二叔莫再说些伤人的话了。” “哦!摸螺!照你这么说,眼下局面倒成了我的罪过?”宋长亭怒骂:“沈秀沿,要说错,我宋长亭错就错在相信你嫁入宋府后能改邪归正,殊不知骚媚的狐狸早已淫邪入骨,能装得几日良家小姑子?” 其实这番话已经说的很难听了,楚嫣完全有理由骂一句“流氓”,但她不想就此搞砸两人的关系,遂继续解释道:“二叔或许因为角度看错了情形,至于我那朋友,并非喜好与人亲近的性子,方才许是受了惊吓,这才匆匆离去。” 宋长亭冷哼一声,眼中透着轻蔑。 “二叔还是不信?” “所见如此,由不得我不信!” “好、好、好。”楚嫣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泛着股冷意,“俗话说捉贼捉脏,捉奸见双。倘若二叔今日非要论定秀沿与那人存了龌龊事,那么敢问二叔,你可有甚凭证?嘴上污蔑,授人以口舌,按照大燕律例,那也是要吃官司的。” “倘若勾肩搭背这条不够,那么再加上衣衫不整呢?” 楚嫣哈哈一笑,反问道:“难道二叔下水摸螺不脱鞋袜、不挽袖子?” “臭丫头,生了一张利嘴便是用来顶撞长辈的?” “秀沿无心冒犯,只是二叔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又是谁咄咄逼我?”宋长亭被楚嫣的话一噎,眉毛倒竖,怒上加怒,当即不再多言,只将握着的飘红剑“唰”的一声拔将出来,四周精芒,剑气陡现。 楚嫣心中大骇,暗叫糟糕。 “沈秀沿,你以为我为何饶你至今?”宋长亭冷冷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语毕,举剑向楚嫣走来,而他每进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今日我要亲手杀了你这荡妇,也好为宋家除害。即便事后西丘难过,他若深明大义,绝不会责怪于我!”宋长亭说完,当即大喝一声,举剑向楚嫣刺来! 楚嫣本能的向后退去,左躲右闪,也不知道是他常年疏于练剑,还是她近日勤于苦练,总之她步履轻盈,险险避开几招。 就在楚嫣庆幸自己再度躲过一剑时,宋长亭忽然停下进攻,纵声笑道:“哈哈,没想到你当真失了功夫!”得出结论的宋长亭总算收了玩性,他聚精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剑尖,撩剑直向楚嫣心口刺来。 “楚嫣,你受死吧!” 什么! 大惊之下闪躲不及,楚嫣只觉僵直的背脊狠狠撞在了身后的树干。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尖离她只剩两寸的当口,空中突然飞出一块小石子,准确无误的打在了宋长亭的胸前!宋长亭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瞪着楚嫣。 点,点穴? “呼,呼……”目光凝聚于胸前两寸的剑尖,她有些呼吸不稳,背上早已冷汗涔涔。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宛若此时心境,忽明忽暗。 是谁救了她?赵厝吗?不,应该不是他,方才她亲眼见他离开,岂能有假?那么会是谁?宋家人吗? 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那完全隐藏于树叶枝桠间的一袂绛紫色纱裙不经意间被风吹起,影影绰绰。楚嫣心中一凛,深思开来。怎会是她? 那个时常浮现脑海却看不清长相的相文谦穿的是紫色长袍,几次出现于她面前的赵厝亦是紫色长袍,那么她呢?她穿的是什么?目光落在那袂裙角,楚嫣略一回想。初见于大婚当晚,那时她穿的是一袭紫色袄裙,再次相见便是楚嫣从青竹山归来的第二日,她依旧穿了紫色袄裙。 如此酷爱紫色的三个人,莫非有着什么联系不成? 楚嫣的心一紧,唇畔却漾起一抹讽刺的笑,只是这笑极浅,借着斑驳的树影完美隐藏,令人看不真切。转回眼时,宋长亭还在瞪她。也对,他恨极了沈秀沿,打不着人,瞪两眼总是可以的。 飘红剑依旧指向她的心口,她没有闪躲,也不再慌乱,只是直视宋长亭的双眸沾染了怜悯,良久,轻声喟叹:“我待西丘日月可鉴,此生只求常伴于侧。无论我们之间过去发生过什么误会,总之秀沿都已忘尽……作为晚辈,秀沿还想劝二叔一句,红颜已逝,望君珍重。” 言尽于此,楚嫣不再看他,错身离开。 如果她非纤细敏感的女子,此时应该会好受许多,但“如果”毕竟只 是“如果”,她有她的愁绪,也有她的失落,她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深思。宋西丘从不愿唤她“楚嫣”,宋长亭却一语道破她的身份,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阳光细碎,每一缕光都如金色的丝线密密地绕过树叶,缠上枝条。树叶被点亮了,树干亦如同镀金一般,神圣光艳,庄严挺立。 有人说叶华树一季,树成叶一生,那么她与宋西丘之间,究竟谁是谁的树,谁是谁的叶? 斜风悄悄拂过,吹开楚嫣白色的衣袂。她不敢求证,却迫切想要知道真相。倘若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包涵了不纯的动机,她是否有理由说服自己坚持下去?倘若她所付出的真爱终究是一场笑话,她是否可以承受一无所有的结局? 呵,她何时落得这般悲哀? 七月流火,树下独行的楚嫣,荫披一身,默读悲伤。 一缕斜风,半卷残云,湮没了尘世的喧嚣。 ☆☆☆ 晚膳之时,楚嫣与宋长亭再次照面。 她怕他于此时摊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宋西丘似是看出她的反常,满眼关切,温暖有力的握着她的手。 楚嫣莞尔而笑,只是那笑容里夹杂了几分苦涩。 申时三刻,晚膳正式开席。 宋长亭于楚嫣对面落座,席间不曾说过一句话,楚嫣也意外的低眉垂目,分外安静。 饭局过半,总觉得有些怪异,气氛似乎太过冷凝,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少夫人身子抱恙,全家出于照拂的心态予其安宁,可对于楚嫣这个当事人来说,却有着说不尽的胆寒。 她总觉得宋长亭也在挣扎,因为他的目光时不时的瞥向宋西丘紧握着她的手。 她掩去所有情绪,只草草吃了些清淡的菜肴,便借口身子不爽回房歇息。 然她这厢刚入门,婆婆方若茵便随了进来,楚嫣只好主动邀她入座。圆形桌案前,方若茵若有所思的看着楚嫣,然后问了些古怪的问题,楚嫣心中烦乱,没有想太多,一切照实回答。 第二天府里来了位白眉大夫,那大夫为楚嫣把完脉,连道恭喜,这才知道原来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如此算来,这个孩子应是青竹山归来那日得的。公公宋未眠大笑着说宋家终于有后,婆婆方若茵道此乃天意,宋二叔长亭内心最为纠结,要知道楚嫣肚子里怀的是他们宋家骨肉,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依旧不给她几分好脸色,却不再透出对她的杀机。 至于宋西丘……简直将楚嫣当做了全天下最宝贵的人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夜深人静时,常常抚摸她的小腹,说些畅想未来的甜蜜私语,然后亲吻她柔软的唇,一同入眠。 楚嫣的心因他的柔再次化作一滩春水。 21. 第21章 八月未央,桂花正盛。 不知不觉间楚嫣已怀孕四个月。 这日清风醉,楚嫣独自睡于宋府后院的太师椅上,一棵参天古树替她遮阳,散乱额前的发丝随风飞舞,半截如藕般的白皙手臂露了出来。 悠闲放松的午后,宁静致远。 几滴沁凉的水蓦地滴在了楚嫣的脸颊,她微微蹙眉,睁开眼看到赵厝恶作剧的笑。 楚嫣不恼,浅笑着道了声师兄。 他勾勾唇,问她是否为腹中胎儿取好名字,楚嫣不答反问,为何那日为她把脉时,不见他透露半分怀孕之事?他说自己只是武人,又不是大夫,何况那日心思全放在走火入魔之象,哪能想到其他? 楚嫣扑哧一笑,被他多变有趣的表情逗乐。他悻悻的撇了撇嘴,却不再说她幼稚,也不为自己的半吊子狡辩。 临走之前,赵厝从腰间取出一件寸长物什,他说这叫“凤鸣”,是特殊材质所造,只要放于口边吹响,那么一直由他贴身挂于胸前的“凤音”便会颤动不止。他还说因为她有了身孕,所以宋家人将她看护的十分严谨,他无法总在暗中跟随她。倘若有事寻他,可以通过凤鸣。 楚嫣感激的道了声谢,接过凤鸣挂于胸前,然后目送赵厝离去。 树影斑驳,虫鸟啁啾。 太师椅上的她继续合眼休憩,这样舒缓宁静的时光,真想就这样睡死过去…… ☆☆☆ 再度醒来已是黄昏,斜阳余辉洒在楚嫣的身上,拖在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遭一片静谧,唯有风声呢喃耳畔。 楚嫣默然半晌,忽地眨了眨迷怔的双眼,兀自坐起。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恋上了闲时静坐,贪看浮云聚散的日子,可惜记忆早已尘封,无从考证,她也只能凭着感觉去联想。 其实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图个逍遥自在,她从不希望将世人想得太过复杂,可为何复杂的人或事总会如约而至、苦苦纠缠? 微侧过头,也许心底始终无法释怀,那片隐在枝桠交错间却又刻意露出一角的紫色衣袂,分明诱着她朝那个方向行去。 也罢,不如遂了来人的意,跟去瞧瞧。 一旦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犹豫,几个纵身,已然尾随那道身影行至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 楚嫣虽不明白对方意图,但看此地颇为隐秘,便猜测着即将发生什么。 她放缓脚步,几乎每走一步都要聆听片刻,忽然,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矮身窗下,屏息窥视。 但见面前这扇窗内,两道颇为熟悉的身影一站一坐,面上却又不约而同的换上了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窗内局势的变化,也渐渐听清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我不想与你争辩,你还年轻,思虑不周也是难免,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即可。”宋未眠紧蹙眉头,右手直指对面的宋西丘,“记住,我只说最后一次,沈秀沿这一胎,必须小产!听懂了没有?” 楚嫣只觉浑身僵硬,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那日公公初闻她怀孕时的大喜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却换作如此愤恨的面容! 楚嫣难以释怀,一张小脸白了又白,心头闪过万般思绪。 “父亲让我在楚国置办的房屋我已办妥,燕国的产业,除了明面上的,也已尽数转移。与梨舞也……”他顿了顿,又道:“您交代的事情,西丘从未拒绝,唯独这件事,恕难从命。” 宋未眠冷冷一笑,“除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宋西丘闭了闭眼,缓声道:“秀沿失忆不似作伪,这段时日她的表现如何您心中比谁都明白。她既已忘了魅影门的一切,我们又何必再去为难她?难道没了一个孩子就能问出魅影门的所在?” “那就任由那个魔教妖女生下我们宋家的骨血?”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宋未眠却仍在继续,“西丘,你魔怔了?她沈秀沿是谁?是抱着你二婶尸身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即便她失忆又如何,我就不信她与相文谦的关系那么简单!” 宋西丘握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发觉的伤痛,“对于二婶所遭遇的一切,我和您一样感到痛心,所以那日您让我传授嗜血功时,我也按照您的要求做了,可如今您居然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爹,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棋子。” 嗜血功?原来她学的不是歃血功? 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嫣怔怔的看着一切,忘了呼吸。 难怪她会有走火入魔之相,原来一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如果今日她没有来过这座院子该多好! 右手覆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今后的命运会如何,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拼了命的保护他! 日薄西下,暮色苍茫。 思绪混乱的楚嫣弄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房的,总之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宋西丘侧卧在旁。 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宋西丘,眼泪不可遏制的流下,心中绞痛。想来如今能迫使她坚持走下去的,也只有他对她的一丝怜惜,可是她要的不是怜惜啊,她付出了一颗真心,她想要的也只是一颗真心,很奢侈吗? 眼泪沾湿了他的后背,也漫过他的心田,黑暗中,宋西丘缓缓睁开他黑曜石般的眸子,心底惨然一片…… ☆☆☆ 三日后,许久未曾露面的梨舞忽然来访,当 时楚嫣正与宋未眠对弈偏厅。 看着楚嫣略微隆起的小腹,梨舞只笑笑,并未道喜。 天色尚早,梨舞命丫鬟从带来的竹篮中取出几样糕点,称此乃旗烟城内最富盛名的碧云阁所出,全是最新的花式,特意送一些给他们尝尝。 楚嫣从碟里捻起一小块甜糯的菊花酥,放入口中清香四溢、毫不黏腻,当即赞叹确实美味。 梨舞说,倘若吃这菊花酥能配上一杯女儿红,那才叫人间极品,所以宋未眠又与她一同品了美酒。 至于楚嫣,因为身怀六甲,必须忌口,没能尝到所谓的“人间极品”。 饮过美酒,用完糕点,梨舞提议即兴赋诗,这个提议正合了宋未眠的心意,他十分高兴的应下,并要她也参与其中。 楚嫣本也是答应了,谁知一阵晕眩突然袭来,她只能拖着极为不适的身子告退。 回到寝屋,楚嫣只身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小憩,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很舒缓,也很特别,她从未嗅过这种味道,只觉沁人心脾,渐渐沉醉其中,陷入梦境。 “嫣嫣,醒醒。嫣嫣,醒醒……” 谁?谁在叫她? 楚嫣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缓缓撑开眼皮,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妈妈?” “嫣嫣,你终于醒了!”妈妈含泪看她,眼中带着惊喜。 奇怪,她怎么突然回来了?抬眼看看四周,竟然是医院,还有……妈妈身边站着的伟岸身影,“爸爸?” “嫣嫣,你终于醒啦!主治医生说你撞伤了头,可能以后都醒不过来,爸爸妈妈急死了。”爸爸拿出一个软垫,扶楚嫣坐起,再把软垫塞到她的背后。 看着眼前两人担心的样子,楚嫣一时百感交集,吸吸鼻子,难过道:“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醒过来就好。”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眯眯的说,“之前瑶瑶和芳芳来看你,可是你还在昏迷中,现在好了,妈妈可以给她们打电话报平安了。” “嗯。”楚嫣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倘若宋西丘发现她凭空消失,会不会担心呢?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小腹,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不由警觉道:“孩子,我的孩子呢?” 爸爸妈妈却是一脸狐疑,同声问:“什么孩子?” 楚嫣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就是我怀了四个月的孩子啊,怎么不见了?” “嫣嫣,你别吓唬妈妈,你哪里怀过什么孩子?你自己还是孩子呢!”妈妈说完,对爸爸使了个眼色,爸爸立刻朝外跑去,嘴里叫着“医生医生”。 楚嫣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掀被起身,不料脚下一软,踉跄倒地。 哎呀,好痛! 22. 第22章 哎呀,好痛! 身子一沉,脑袋重重磕在了坚石上,她喘息着眯了眯尚未寻回焦距的眼,贪恋朦胧中的微光。若可以,她倒宁愿什么都不看清,因为藏在朦胧后的清晰世界里,有她始终不愿面对的场景。 “咳、咳……”绯红的晚霞洒满全身,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斜拉出两道阴影,天气微寒,她不由蹙眉轻咳,沉甸甸的思绪飘荡在风起的日暮。 “醒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楚嫣抬眼看向声源,自嘲的勾了勾唇。 如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肉身从此死去,她的魂魄是否可以飞越时间、空间的阻隔,回到亲人身边?爸爸妈妈,嫣嫣好想你们,就连梦里编织的都是一家团聚的片刻温馨。 莫非真的离家太久?为何方一转醒,父母的容颜便已模糊? 这算什么?不孝? “你笑什么?”宋西丘似乎非常好奇她的态度,若她露出忿恨或者惊恐的表情,或许他更能接受一些。 “算了,不管你笑什么都不重要。”宋西丘缓缓向她走去,青色的长靴停在她眼前,居高临下,“早就听闻烟花刺客的焚心咒已经达到了七重天的境界,今日也让我见识见识如何?” 一念之间,缘起缘灭。 楚嫣哼了哼,满是怜悯的看着他,直至看清他脸上稍纵即逝的错愕,才紧闭双目,不予理会。谁知他竟恼羞成怒似的一把抓过她的青丝,将她硬生生的从地上拽起,“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秀沿,不要逼我……”眉头微蹙,宋西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这就是她心爱的男人吗?为了复仇,甚至连几个月都不愿再等,他就这样恨她?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罔顾?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楚嫣满腹委屈,无人能诉。只是可怜了腹中胎儿,尚未出生就要遭遇这种变故,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她不该企图改变旁人的心意,更不该轻易托付终身。 抓着她长发的手微不可见的颤了颤,如果楚嫣此时睁眼,一定会发现宋西丘眼里潜藏的不忍与伤痛。 “烟花,倘若你愿意吹响凤鸣。”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楚嫣仔细分辨,应是宋未眠,“看在你身怀宋家骨血的份上,今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双眼“嚯”的睁开,楚嫣下意识的护住胸口,她差点忘了,他们的目标不是她,是赵厝! 宋西丘冷笑道:“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今日在你脸上是找不到任何情绪了。” “呵。”宋长亭,宋未眠,方若茵,梨舞?居然全都到齐了? 目光掠过不远处一众人等,思绪飘过曾经的画面。一念之间,物是人非。曾经的万水千山、美轮美奂,如今的沧海桑田、眼泪成伤。终于明白,曾经也只是曾经。 “为什么?”楚嫣哽咽。 “嗯?” “你究竟为什么娶我?” 他语气轻佻,似笑非笑,“自然是为了对你的爱慕。” “不对,是为了复仇。”她无比肯定,“你要复仇,也知道仇家是谁,可你找不到他。”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太过惨然,惨然到……令人不忍,“于是我就成了你复仇道路上的一个突破口、一个牺牲品。” 残花飘零,楚嫣半眯双眼继续道:“可惜我的失忆打乱了你的计划,你只能静观其变,好生待我,顺便偷走我的一颗真心,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忆起魅影门,你便可以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套出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我说的对吗,宋公子?” 红日西沉,鸦鹊归林,原来暮色如此苍凉。 宋西丘直视着楚嫣的双眸,渐渐敛去表情。 “你的计划很棒,可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说到这里,楚嫣看了看阿梨,“女人嘛,我懂,谁会希望自己爱慕的人和其他女人整日里翻云覆雨?” “不知羞耻!”梨舞尚不曾开口,一旁的宋未眠已然怒声呵斥,他还从见过哪个女子如此大胆,真不愧为魔教妖女。 楚嫣只当未曾听到,“她日夜盯梢,终于发现了赵厝,赵厝可是魅影门门主的心腹啊!就算我失忆了,他记得不就行了?所以那个女人愈发沉迷于对我的盯梢。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发现赵厝竟然将‘凤鸣’给了我,于是她立刻献计,借我牵制赵厝,也借赵厝牵制于我,我说的对吗?” 宋西丘松开扯着楚嫣长发的手,楚嫣因身子脱力颓然坐到地上,身后是万丈悬崖,无望苦海。倘若她将赵厝找来,对面几人必会将她送入黄泉。 没错,她已不再奢望情爱。 “倒是我低估你了,你很聪明。”宋西丘强令自己冷然看她。 “呵,那可真是……谬赞了。” 唇角微弯,一抹苦笑自他唇边漾起,看在她的眼底,却是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她曾无数次迷失其中,如今想来,只觉虚伪。 “可惜你终究是个女人。女人,注定无法逃脱情爱的陷阱。” “有什么可炫耀的?”楚嫣报以同样的表情,逼自己硬着心肠道:“难道你设计我的同时,自己就没 有陷进去吗?” 宋西丘的心一沉,眼神暗了几分,“陷进去?何以见得?”他甩甩衣袖,转身走向红枫树下的梨舞,步子虽慢,却格外坚定,仿佛每行一步,都踏在了楚嫣的心上,残忍而决绝。 “西丘……”不经意间,泪水迷蒙了双眼,微启的红唇发出一声叹息,似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确信自己不曾眼花,那似火的天幕下,一双璧人并肩而立。原来单论外表,他们竟是这样般配。 不知何时,梨舞莹白如玉的柔荑抵在了宋西丘的胸前,宋西丘则捧着她艳若桃李的粉颊,旁若无人的嗅起了她的馨香。 楚嫣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他们情深意重的狗血戏码,半晌,嗤笑出声,“哈哈哈哈……现在没有人觉得不知羞耻了吧?” 宋未眠冷哼,“臭丫头,你也就过过嘴瘾罢了。” “阿梨,你千万记得要为我守身如玉,因为我在这一方面素有洁癖,对于别人碰过的女人,我不仅毫无兴趣,还非常厌恶、恶心!”宋西丘缓缓说着,眼神却飘向了楚嫣。 曾经梦幻般的气泡在耳边破碎,一个又一个,炸开的声音是那么刺耳。抬手去按心脏,好疼好疼,比方才昏迷时被他丢在地上还要疼。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她不该嗤笑沈秀沿的“轻别离”,不该说什么愿意给自己看清事实的机会,不该低估仇恨的力量,不该越陷越深,不该屡犯糊涂,更不该执迷不悟! 倘若有来世,她要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出家人,或者一棵树、一株草,总之再也不要沾染情爱这东西,太苦太苦了。 天边飘过一片浮云,近似透明。 宋西丘松开圈住梨舞的双臂,向前走了几步,漠然的对楚嫣说:“现在,你可以用‘凤鸣’了吗?” 凤鸣? 楚嫣勾唇一笑,千种风情在唇边萦绕,她不置可否的退开一步。 她知道只要再退几步,便能永世脱离苦海,远离这些虚伪无情的人。 一、二、三…… 一连退了三步,眼看就要坠下崖去,却因为众人身后忽然炸开的一抹金色烟花驻足!那烟花在天空中盛放,炸开的时候却并无声响,只有面朝它的楚嫣看了个真切。与此同时,惊讶中的楚嫣亦发现了躲在众人身后轻拢衣袖的梨舞,楚嫣一个激灵,当即想通了许多事情。 晚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袂,晚霞染红她黯然的身影,她侧过头,面朝西下落日,一行大雁匆匆飞过,为这哀景平添几分气韵。 23. 第23章 “一片幽思一片虹,一片赤诚换君谋。”楚嫣轻吟着心中所想,脉脉悲哀流泻于此,“三日前,你们设计将我引至那方窗下,故意做了出戏给我看。你们一个唱红脸,另一个就唱白脸,原来……凤鸣?呵呵,凤鸣!”楚嫣自颈间拽出凤鸣,大声质问:“这样一件物什,竟抵不过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 “嫣儿,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可以了。”宋西丘轻语。 “为什么?”她喃喃,语声一片哀戚,“你可以趁我睡着了偷走凤鸣,也可以继续骗我、哄我,让我心甘情愿的将这东西交给你,为什么你偏偏选了最蠢、最费力、也最伤人的方法?为什么?我不懂。” “因为这东西只有魅影门的人才能吹响。” “呵……呵呵,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竟如此诓骗?这物什还能认主?” 此话一出,倒是宋西丘愣住了,“怎么?赵厝给你这东西时,竟没告诉你怎么使用吗?” 楚嫣一时无语,仰面闭目,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你这么聪明,为何从没想过哄哄我?如我这般愚笨,这么好骗,只要你开口……”我是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啊! “我给过你机会。那日你在窗外听到的内容,是我与父亲一早商量好的,我已给了你三日的时间,是你不愿配合,才有了今日局面。”宋西丘叹了口气,神色间忽然有些疲惫,“也罢,你我到底还是有些夫妻情分的,倘若你愿助我寻到魅影门所在,我便不与你计较,你还做你的宋夫人,我待你如初。” 瞧,这就是她深爱过的男人?许诺发誓信手拈来……只是这轻贱的誓言,她还敢信吗? 楚嫣冷笑,淡淡吐出两个字:做梦! 宋长亭喝道:“西丘!别犯糊涂!这妖女不过想要耍弄你一番,如此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怎的还许她妻室身份?” 不待宋西丘开口,一抹绛紫色的身影飞身而来,赫然立在众人面前。 是赵厝!他看到梨舞发出的魅影门暗号,匆匆赶来。 “师妹,你没事吧?”断肠剑横在胸前,赵厝将楚嫣护在身后。 “我没事。” “断肠剑?”宋未眠别具深意的看了赵厝一眼。 “正是。”赵厝点头,转而看向宋西丘,“不知宋家今日摆出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呵……无甚大事,只是宋某想对相门主道一句谢。”宋西丘挑了挑眉,双手掩在宽大的袖袍下,慢慢紧握成拳,“他送来的这个妇人宋某已经用过了,软玉温香,着实叫人难以忘怀,可惜这妇人跟着宋某的时候已非完璧……如今只盼亲自将她送回,烦请阁下为宋某引路。” “宋西丘你疯了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赵厝满脸的不可思议,侧身偷偷打量着楚嫣的反应,“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竟然这样羞辱她?” 早在宋西丘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楚嫣已是面无血色,此刻面对赵厝的探寻只凄然一笑,满腹悲哀。 “妻子?”宋西丘漠然道:“究竟是妻子,还是棋子?这妇人打从一开始就为我宋家歃血功而来,怎么,你竟不知道?我还以为魅影门同气连枝。” “闭嘴闭嘴闭嘴!”赵厝怒喝道:“她嫁与你时已然失了记忆,何来图谋歃血功一说?你不要想当然的以为自己臆测的那些都是真相,其实你蠢的很,根本弄不清情况!别的不说,就问你谁对你情深义重,谁对你虚情假意,你分的清吗?傻子!” “聆风公子此言差矣。”一直躲在人后的梨舞上前一步,轻言慢语道:“其实西丘早就知道秀沿的身份,娶她不过是为了打探魅影门的藏匿之所。你们莫要反抗,宋家的目的只在讨回三年前的那笔血债,倘若你们愿意说出实情,宋家定不会……” “梨舞姑娘,你此时对我说这些,是在教唆我背叛魅影门吗?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聆风刺客了吧!再者,魅影门的方向……”你会不知?赵厝自鼻中哼笑一声,转言又对宋西丘道:“这世道不太平,每天都有枉死之人,谁杀了谁,谁又被谁杀了,无人关心,也无人在意。你若觉得我魅影门对不住你宋家,想报仇,没人阻你,可你利用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子,呵,宋西丘,你这般下作,我当真看不起你。” “师兄。”楚嫣轻语,神色戚戚,“莫再说了。” “他都这样对你,你还为他着想?”赵厝虽是不解,可转念一想,她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即使失了记忆,即使爱上别人,可对于感情的执念还是一如当初啊!“真真是个傻丫头,亏得我一心为你打抱不平,原来你从头至尾都不稀罕。” 楚嫣忙去扯他衣袖,急道:“师兄莫要胡说!” 赵厝不答,只环视一周,将在场的人看了个真切,最后将目光再次定格在宋西丘的身上,“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记住,这话是我赵厝说的!” 赵厝的语声犀利,直震的宋西丘剑眉紧蹙,久久不语。 倒是一旁的宋未眠先怒喊了出来,“魅影门的人全都该死,宋家替天行道绝不后悔!”而他身后的方若茵则心怀不忍的看了眼楚嫣。 “替天行道?”楚嫣低声重复,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子怨毒,“纵然二婶的死楚嫣难辞其咎,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罪过?为什么非要在我怀着身子的时候……难道你们宋家的骨血,也一文不值吗?” 宋未眠冷哼一声道:“未必吧,谁知你肚子里是哪里来的野种?” “爹……”宋西丘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楚嫣痴痴地笑声打断。 好不容易笑够了,她才开口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来,“公公,你儿入我的时候,快活的很呢。”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皆是变色。 “住口,妖女!”这等污言秽语,旁人能忍,他宋长亭不能忍!伴着一声怒喝,飘红剑顿时拔将开来,只是临到中途,却被宋未眠伸手一拦,生生止住了接下去的动作。 “大哥缘何阻我?” 宋未眠道:“这丫头故意激你呢!”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此刻他也气的不轻,但还是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神。 “什么?” “你这一剑下去,他们死的痛快了,宋家的仇还报不报?” 宋长亭虽满脸愤 恨,却还是依言收剑。 而他身旁的宋未眠则再度开口,却是对楚嫣说的,“你且看看眼下形势,断肠剑虽然厉害,但凭他一人想从我们手里将你带走,痴人说梦?我劝你束手就擒,乖乖投降,也免得连累了旁人。” “如何称得上连累?你们故意引我出来,不就是为了套我的话?”赵厝嘴上辩驳,身子却明显僵硬了许多,他的手忽然木了。 “怎么?终于发作了?”宋未眠面露喜色。 断肠剑应声落地,赵厝摇头醒神。 与他有着相同情状的,还有方若茵和梨舞。 “什么发作?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楚嫣大惊。 “自然是下了毒。”宋未眠略为得意的笑了笑,“这毒叫离魂香,无色无味,最适合对付你们这种下三滥的门派。” 只见宋西丘割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鲜血喂入方若茵口中,随即又挤了一滴血喂入梨舞口中,不消片刻,二人已是神色如常。 楚嫣有样学样,咬破手指,一抹艳红自指尖溢出,有些疼。然而还不待她喂与赵厝,便听那厢方若茵道:“没用的,你的血不顶用,只有宋家血脉可以解毒。” 楚嫣恍然,只一瞬便悟了。什么歃血功,什么独门武学,她、相文谦,以及整个江湖,原来一直都被蒙在了鼓里! “想不到所谓的歃血功竟然只是个幌子,真正百毒不侵的是宋家人的血。”而她如今怀着宋家骨肉,得子庇佑,一时也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可一旦生下孩子,她便再无宋家血脉的庇护了吧。 “哼哼,被发现了。”宋未眠坦言,也许在他眼中,面前两人已和两具尸体无异,“那么再与你说一件事吧,你早前所学确为歃血功,可宋家百毒不侵的秘密在血里,所以……” “所以学或不学无甚区别,你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兼之探一探虚实,看我会不会在走火入魔之际求助相文谦?” “不错,你猜的很对。” “如此秘密,江湖上竟无一人知晓?” “倘若为外人道,只怕会对我宋家子嗣构成威胁,因此宋家世代守着这个秘密。” “如今我已知晓,尔等意欲何如?” “知道又如何?楚嫣,你瞧那赵厝,身中离魂香,能撑着这点儿神志已是不易,难道你还指望他带你走?” 楚嫣不语,转眼看向赵厝,赵厝却是个有主意的,他知道宋未眠所言非虚,便强撑着一丝清明道:“老头子,你说的很对!可你忘了楚嫣已经失忆,只有我能帮你寻到魅影门。”语毕,赵厝捡起断肠,还剑入鞘,转身用只有他和楚嫣能听到的声音说:“所以只要我死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要挟你的了。” “师兄,你……”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张苍白的面庞,一丝震惊与不甘被楚嫣蹒跚的脚步诠释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师兄——不要!” 楚嫣转身想要抓住赵厝错开她倒下的身子,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抓住,伸出的右手悬在半空,一切都是徒然,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面带笑意的坠下悬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24. 第24章 “师姐,我名聆风,不知师姐芳名?” “师姐,你一袭白衣胜雪,宛若月中仙娥,举世无双。” “师姐,为何待相师兄格外不同?你心悦于他?” “师姐,我因练不熟师门基础心法才受罚,你莫要为我撑伞庇护,若是被师父察觉,定会连累你一同受责。” “师姐,魅影门门主之位素来传女不传男!师父临终前与你密室相谈良久,究竟交代了何事?为何最终,竟将门主之位传予了相师兄?” “师姐!你怎能为爱执迷、偏执魔怔!你当真……太让我失望了。” 零碎青涩的旧日稚语轰然撞入脑海,尘封的记忆层层解封,楚嫣终于彻悟赵厝与她疏离冷淡的缘由。 原来在他心中,唯有她,才是魅影门名正言顺的下一任门主。 是她辜负了他的满心期许,也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她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拱手相让予相文谦,天真以为这般倾尽所有的退让与奔赴,便是赤诚深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她沦为旁人掌中棋子,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活该。当真是自作自受。 楚嫣死死捂住唇瓣,哽咽堵在喉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模糊了视线,也彻底撕开了她伪装已久的皮囊,让她终于直面自己血淋淋的过往与身份。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无辜的过客,她就是沈秀沿,沈秀沿就是她! 风乍起,吹得一袭白衣恣意翻动。 楚嫣背对着宋西丘一行人,缓缓站直身躯。赵厝为护她周全,不惜以身赴死,这般赤诚情义重如千钧。可同为师门之人的梨舞,却步步为营,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这般不义之人,她断然不会轻饶。 万千心绪在胸腔翻涌翻腾,楚嫣冷眼暗忖:原本只是相文谦安插于宋西丘身旁的一颗棋子,如今却对猎物动了真情。 阻止宋长亭杀我,是因害怕相文谦的责怪? 放金色暗号召来赵厝,是因担心我企图跳崖之举会为你带来灾劫? 不敢泄露自己魅影门刺客的身份,却又想着要为宋西丘做些什么以换取他的刮目相待,所以卖我们,说出了“凤鸣”? 很好,梨舞,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可是你没有料到赵厝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辜负的又何止是我们同门一场的情谊? 没能拦下赵厝赴死的决绝,宋家众人伫立原地,面色沉郁,满心憾恨与无力,久久难平。 诡异的风吹散了楚嫣所有的表情。 她恨,恨这世间一张张虚伪假面,人人各怀鬼胎;她更悔,悔昔日的自己自负偏执、愚钝天真。倘若先前还有一星半点儿的挣扎,那么此时此刻的她,心中只余怨毒! 曾听闻女人的利器不仅仅是美丽的外表,更是温柔似水的性子,因为柔能克刚,而歇斯底里的哭泣却不能挽回男人的同情,所以倘若女子恨一个人,不要剜他的肉,要剜他的心。 心念既定,楚嫣缓缓旋身回眸,倾尽此生所有风华。却见对面的宋西丘瞳孔微震,语声错愕:“你……” “我如何?” 狂风肆意翻卷,吹散了她束发的发带,满头青丝肆意飞扬,漫舞于风中山野之间。 楚嫣侧首抬眸,任由黑发拂过眉眼,清冷又决绝。 眉心骤然泛起一阵灼热,沈诉炀昔日的叮嘱突兀闪入脑海:焚心咒已然躁动,正试图挣脱忘情诀的压制,反噬其身。 她心头微怔,为何眼前众人皆面露骇然、神色剧变? 世人皆以为她身中诡异剧毒,无人知晓,那日日盘踞体内、翻涌不息的力量,从来不是毒素,而是被忘情诀压制、不得挣脱的焚心咒。 楚嫣抬手轻抚眉心,一枚浅浅凸起的火焰印记赫然浮现,灼灼醒目。 想来众人是被这枚诡秘的咒印震慑住了。也是,这焚心咒的渊源秘辛,就连她也是在恩师姚似锦临终之际,才得以听闻。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师傅布下的惊天迷局。或许是初见她、谈及焚心咒之时,或许更早,早到那个雨夜,她与相文谦一同救下重伤濒死的师父那一刻,所有的棋局,便早已落子定局。 指尖拭去颊边残留的泪痕,楚嫣抬眸望向漫天如火燃烧的晚霞,眼底盛满无尽悲凉,轻声对宋西丘道:“早在你教我歃血功时,我便隐隐有的感觉。后来你二叔欲取我性命,情急之下,你脱口唤我楚嫣。那一刻我便懂了,你从来不肯唤我楚嫣,大抵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楚嫣’的另一重身份。” 她语声轻缓,带着赌上一切的坦诚:“西丘,我心底藏了一个秘密,隐忍许久,本想终生缄口,可今日境况怕再也没有诉说的机会。你走近几步,我只说给你一人听。” 漫山红枫纷飞,如蝶翩跹,载满细碎相思,染遍山野凄怆。漫天萧瑟氛围感浸染周身,宋西丘默然驻足片刻,终究抬步上前,在距她五六步之遥处静静立住。 “这个秘密就是——我从来不是真正的沈秀沿,亦不曾失忆。”楚嫣眸光澄澈,坦然剖白所有过往,“我本是异 世魂魄,当日真正的沈秀沿含恨自尽,是我阴差阳错,借她躯体重活一世。通俗说来,便是借尸还魂。” 眼见宋西丘双眸骤然睁大,满脸震愕失神,楚嫣知晓,自己这番剖白,已然撼动了他的心绪。 “当初我答应与你成婚,不过是乱世飘零、身无依托的权宜之计。我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终究不能流落街头。可我万万没有料到,朝夕相处,我竟然对你……” 话语戛然而止,满腔情愫尽数化作苦涩自嘲。“罢了,多说无益。你未曾动心,纵然我倾尽肺腑之言,也不过是徒增笑话。” “西丘,我知道你恨沈秀沿入骨,恨她罪孽深重。我不求你对我有半分垂怜,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将我借魂重生的秘密告知沈夫人。她是这异世中,唯一真心待我、疼我护我的人,我不忍让她知道,自己疼爱的女儿早已换了魂魄,被人霸占了余生。” 落日晚霞灼灼,映着她唇角凄苦的笑意,绝境逢悲,竟透出一种破碎的动人风情。 楚嫣终究忍不住,抬眸深深望了宋西丘一眼。 这是这一眼,颠覆所有心绪,让她强忍的震颤与酸涩尽数崩裂。 “任凭你装的再无情也好,你愿意为走火入魔的我耗费真气调息,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心中有情。所以我不恨你,宋西丘,我一点都不恨你。” 唇角上扬,勾出一抹决绝又释然的弧度,她轻声诀别:“可赵厝因我而死,这条命,我必须还。” “再见了,西丘。再见了,夫君。” 话音落尽,楚嫣骤然舒展双臂,身形一轻,决绝的仰面坠向万丈悬崖。 落日余晖倾洒而下,将她周身笼上一层淡淡光晕。漫山红枫随风飞舞,循着她下坠的轨迹,翩跹起落,似在送别,亦似在哀悼。 “秀——沿——!” 视线尽头是一个满脸错愕的萧索身影,楚嫣品不出其中意味,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终究扳回一局。 晚风呼啸,裹挟着她下坠的身形。 爸爸、妈妈,嫣嫣离开你们来到这个异世已近二十年的光景。 这一跳,是不是可以将我送回你们身边?你们还认不认得我这个不孝女儿? 寂寞盘旋在心灵的天空,楚嫣又想起曾与他在一起的时光。爱无法再说出口,缘无法再去延续,当时只道寻常,而今真悔薄情。 从此以后,宁教她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她! 她终是看不清宋西丘的容貌,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风声掩盖了一切遐想。 25. 第25章 “笃笃笃笃笃笃……” 一座简朴的寺庙,一群脑袋上不长毛的秃驴,以及一声声好似永远也敲不完的木鱼。萧远已像这样看了不下十日,可他依旧无甚表情,可以说他既无烦躁,也无焦虑。 倒是他的贴身长使郎凡颇为心急,“公子,我们来青竹寺已经好几日了,可那群秃驴始终不肯交代明空的下落,如此耗着也不是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这小小庙宇,看他明空回是不回!” 萧远身后的另一长使左霖则颇有些不赞同的反驳道:“既然有求于人,自该做小伏低,一把火烧了青竹寺,你倒是解气,可公子的腿该由谁治?万一明空来个鱼死网破,你待如何?”言及此,左霖偷偷打量轮椅上的萧远一眼,后者却似什么都未听见,依旧神色淡淡的望着大雄宝殿。 “那你说怎么办?”郎凡没好气的说道,他虽自幼习武,性子却一点也不收敛,说好听的是为人豪爽,不好听的就是五大三粗。可郎凡却不在乎这些,他喜欢似他这般大开大合之人,对同是习武却偏又一心想考个文状元的左霖颇有微词,在他看来,习武便是习武,若习武之人还学那文绉绉的酸儒,简直就是迂腐! “四个字。”左霖堪堪比出四根手指,斜睨着郎凡道:“静观其变。” 郎凡冷哼一声,“我看是废话一堆,说了等于白说!” 清晨的阳光洒落大地,本就十分威严的大雄宝殿此刻更似笼罩在圣光之下,随着《心经》的吟诵声渐止,早课也到了尾声。不消多时,一众僧人紧而有序的走出大雄宝殿,朝着各自的方向行去。 “闭嘴!”萧远忽然开口,阻止了郎凡、左霖二人继续争辩的势头,他二人见状,不约而同的收声抬头,只见大雄宝殿内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和尚以及一个眉目俊秀的小和尚正向他们走来。 此二人不是明镜、清牧,又是谁呢? “大师。”待二人走近,萧远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只是眼底的阴郁毫不收敛。 “萧施主驾临敝寺已有数日,理应相信老衲早先所言非虚,明空师弟确已离寺多时。”明镜双手合十,语气闲适,并无半分不妥。 “萧某从未怀疑。” “既然如此,施主为何迟迟不肯归去?” 郎凡、左霖虽俱是心有不悦,却又都安静的立在萧远身后,毕竟他们追随萧远已非一日两日,这种时候绝不是他们可以开口插话的。 “大师有所不知,萧某早年曾遭奸人暗算,种下蛊毒,以致双膝虽在却似残疾,若这蛊毒时日尚浅,或许能寻懂得此中秘术之人解蛊,可这蛊毒已有好些年岁,除了昔日用蛊高手曲英北能解,哦,就是如今的明空师傅,除了他,萧某实在想不到第二人选。再者……” 萧远看向清牧,那明澈的双眸令他想起了十数年前的自己,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继续道:“萧某此行之前,左尹曾有求于我,道自己如今只有一个嫡亲的孙子,万不能留他在此红尘之外青灯古佛。那左尹说的恳切,萧某实难拒绝,还望大师有 成人之美,莫使展家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就让雅僧随我往楚国走一趟,那么今后是去是留,都由他自己决定,萧某不再干涉。” “明空师弟已然离开敝寺许久,他既云游四海,我等皆不知其所踪,倒是清牧就在眼前,他是明空的入室弟子,得明空亲传,依老衲之见,不若由他随你走一趟,如此也算一举两得。” 萧远一瞬不瞬的盯着明镜,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可对方却一派坦然任他打量,如此,倒显得他有些小人之心了。 萧远垂眸,眼底闪过一片阴暗。 “清牧。”明镜对身后之人道:“出家人应四大皆空,你虽在明空的安排下剪断了三千烦恼丝,但在我看来,却未真正摆脱红尘,此行并非强迫为之,你若不愿,可以拒绝。” 楚国,展家。 清牧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遂向前两步走到了明镜的身侧,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应了句:“弟子明白,弟子愿随萧施主而去。” 明镜含笑点头,“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随他们早日动身吧。” “喏。” “萧施主觉得如何?” 再度抬眸,萧远直看向明镜那宝相庄严却隐隐透着笑意的面容,良久,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这已是非常明显的逐客令,他若再不走当真自讨没趣。 也罢,只要雅僧跟在他的身边,还怕明空不出现?如此,也算一举两得了吧! 萧远勾唇一笑,阴冷无比。 26. 第26章 小夜秋风乱窗影,袅袅青烟穿重门。 楚嫣陷于一片黑暗之中,隐约听得身畔有人对话。 “聂大夫,依您看这位姑娘情况如何?到底是救得,还是救不得?”纤柔婉转的音色出自一名女子。 “此女脉象紊乱,且外伤较重,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在说谁? “哎……可惜腹中竟是个男婴,无缘人世咯。” 男婴? 她与宋西丘的孩子? “能救活吗?”刚毅果决的语气,出自一名男子。 “不好说,她伤得太重,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小溪,速去备些热水来!” 耳边嗡嗡作响,楚嫣再度陷入昏迷,一切过往有如走马灯花呈现眼前,虽然付出的代价是明晰了残酷的现实,但这一次,她已不再妄图自欺欺人。 日出复日落,日落复日出,楚嫣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绝大多数的时光里,她都处于昏迷状态,但偶尔也会思绪清明,有感于身旁轻声细述的温柔女子。那些出自她口、看似浅淡的言语,多半是鼓励楚嫣康复的内容。 女子的兄长因为遵照聂大夫的嘱咐始终留心楚嫣的伤势,得闲时也会为楚嫣上山采药,可但凡涉及换药、换衫之类的事情都由女子亲手所为,绝不逾越。 就这样,在他们兄妹二人的悉心照料下,楚嫣总算平安闯过了鬼门关,如今只待醒来。 药香浮动,虫鸟啁啾,袅袅青烟弥散在清晨的空气里,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柩洒进竹屋,落在昏迷中的楚嫣身上,泛出淡淡华光。 一步、两步、三步…… 楚嫣觉得自己似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了很久,虽然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些人或事,却无一例外的与她无甚关联,她低着头,漫无目、心若死灰的向前走,无所谓终点在哪儿,也不想知道终点在哪儿。 事到如今,纵有柔情胜火,也难拼起不再忧伤的微笑。生的念头,早在她选择跳崖的时候溜走。也许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时光不再是曾经,岁月也不再属于曾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永世行走于黑暗,细数光阴恍然如梦,满了潮汐,涨了寂寥,也许,如此最好。 “喂!”一个颇显愉悦的幼子之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宛若天籁般闯入她耳中的声音,令她下意识的睁大了双眸,驻足观望。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蹲在河边,转头对她悠悠笑着,“喂,你也来看看这河里的鱼,真漂亮呀!” 楚嫣不由张嘴,惊讶的环顾四周,那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赫然映入眼眸,哪还有无尽的黑暗?这里根本……根本就是沈府!十年前的沈府! 脑中顿时“轰”的一声,楚嫣惊愕的看向河边男童,指尖微微颤抖。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男童,虽稚气未脱,却有着令人见之不忘的容颜,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有无尽风流蕴藏其中。楚嫣害怕一切都是梦境,遂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再度抬眸时,那人还在原地笑看着她,“喂,别发呆呀,快来看看,这些鱼儿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可好看了!” 当一切明晰,那个曾经令她心碎的名字跃然纸上——沈诉炀!十岁那年的沈诉炀! 楚嫣的呼吸愈发急促,在男童一声又一声的催促下,如入魔怔般的直直走向河边。 “你,你怎么会在这……” “噗通”一声,楚嫣脚下一空,跌落水中,而岸上却响起了男童的哈哈大笑。楚嫣无视自己的狼狈,只惊讶的看 着那个笑得满脸得意的男童——是他将她踢入水中? 又是“噗通”一声,却见男童更加惊讶的瞪向楚嫣,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她竟敢反手将他拖下水! 所幸这里的水并不深,否则他俩今日定要吃些苦头。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我!难道你不怕我让爹爹赶你们母女俩走?”男童在河中站直身子,双手叉腰质问于她。 久违的场景,以及那个始终深埋心底的人……楚嫣只觉双眼酸胀,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她就这样不计形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男童故作凶狠,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此刻见女童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反倒慌了心神,只好赶紧趟着水走到她身边,“喂,闭嘴!不许哭!” “你,你别哭,别哭了!” “喂,不要哭了,好吗?” “喂,算我求你了,你别哭了,别哭了。” “喂,喂……我让你打还不行吗?哎哟……你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吧你……” 楚嫣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泪,却见场景变换,她已来到了旗郾城外的一座废弃寺庙前。 此刻,天空正飘着细雨,天色有些昏暗。 她知道这是哪,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是以她的双脚宛如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曾有人说将死之人会因回光返照而看到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片段,那么如今她所经历的,莫非就是回光返照? 旗烟城的雨,极少狂躁,总是多些小家碧玉的娇和青丝入绾的柔,如同一个十里红妆的女子,撩动无尽的思愁,但这并不影响它落在身上的那份冰凉,楚嫣仰望天际,心中凄然。 她真的,就要死了吗? 也好,也好。 27. 第27章 她真的,就要死了吗? “秀沿,怎么了?”跑在前面的少年忽然转过身,见少女站在原地发呆,干脆大步跑回她的面前,拉起她的手继续向那寺庙跑去,“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来放风筝,如今倒好,平白淋了场雨。也罢也罢,咱们快些跑,去那庙里躲躲,莫让爹娘知道此事。” 烟雨织起一层纱帘,笼罩了天与地,只留下两个人影稀绰的遐想。几棵杨柳,万条垂绿,远处二亩见方的地里,农人高卷了裤脚,扶着磨旧的犁铧,随老水牛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地上犁出一道道幽壑的曲线。 既是回忆,就让她做个看客,也不枉红尘走了一遭。 “傻丫头。”寺庙内,少年脱去湿衣服,在支起的篝火上烤着,他见少女羞红了脸,目光不知移向那儿,顿觉有趣,哈哈大笑道:“我是你大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脱了衣服烤一烤吧,这样捂着,该生病了。” 话音方落,就听“砰”的一声,一个身着绛紫色曳地仙裾长衣的女子跌跌撞撞的闯入了破庙。 楚嫣吓了一跳,少年立刻将她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来人。 只见那女子满头华发,唇角透着血色,虽然身受重伤,却依旧神情倨傲。她睥睨着眼前的两个小鬼,不屑的勾了勾唇,然后阖眼倒在了破庙中。 “喂,你怎么了?”少年跑到那人身边,抬手探了探鼻息,幸好还有气。 女子几近昏迷,口中喃喃:“蓝,蓝……” “什么?男?男?”少年顿时悟了,“啊,对对,男女礼防有别,秀沿,还是你来替她看看。” 楚嫣听话的走向华发女子,然后在她身边蹲下,自她腰间摸出一个蓝色瓷瓶,又从中倒出几颗药丸,放入那女子的口中。楚嫣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就好像那蓝色的瓷瓶是她亲手所藏般。 少年惊讶的看着一切,再未开口。 之后的事情楚嫣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女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她的名字,“魅影门,姚似锦。不知小姑娘的名讳是?” “楚嫣,我叫楚嫣。” “哦?” 女子和少年不由同时看向楚嫣,心思各异。 “方才我虽重伤未醒,却也听见这小子口口声声的喊着‘秀沿、秀沿’,莫非……”姚似锦眉目含笑,并未因为楚嫣的隐瞒而失望。 “您听错了,是楚嫣才对。” 华发女子不置可否,转眸看向少年,“小鬼,你叫什么?” “我……” “他是相文谦。”楚嫣继续说着,不顾少年询问的目光。 雨下的青烟薄暮,点点滴滴,轻吻着夜色中的旗烟城,若彼时便知即将面对的一切,他们的选择还会一如当年吗? 时光轮转,光影变幻,眼前的画面再一次颠覆。 幽静的密室,黯淡的光线,那个曾经因为绝美的外表而赢得楚嫣信任及好感的女子,正用她一贯倨傲的神情睥睨着她,“自你拜我为师那一日起,我就开始教你焚心咒,我早对你说过魅影门的营生,也告诉过你倘若你学了焚心咒,就只能接任教主之位。你当时并未反对,可如今学有所成,却妄想离开我魅影门?嫣儿,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楚嫣倔强的看着那高位之人,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回到了这里,却明白这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依我魅影门历代规矩,门主必须是守身如玉的处子,且自幼习得焚心咒,师父寿数将尽,早已没有心力再去栽培其他幼女,你若不肯继任,魅影门只有湮灭于江湖了。” “师父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坚决不愿继任?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你个楚嫣!为师既然可以教你,自然也有法子降你!可一旦我出手降你,就是你永不翻身之日,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好!那就让我瞧瞧你那大哥对你究竟有几分爱怜,也让你瞧瞧究竟是纵横江湖、统领万世的诱惑大,还是和你这丫头卿卿我我、归 田避世的诱惑大!只怕赌注太大,你输不起!” 姚似锦张狂的笑声犹在耳边,可惜那时的楚嫣并未体会其中的含义,也未想到那个华发女子会将教主之位破格传于沈诉炀。 独自走出密室,周围仍是一片黑暗,楚嫣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忽听一个声音响起,“宋夫人。” 宋夫人? 她勾唇一笑,掩不住嘲讽。谁是宋夫人?宋夫人是谁?她若是宋夫人,那楚嫣又是谁?楚嫣既不是宋夫人,宋夫人也不会是楚嫣。 哈哈,对,没错,她不是宋夫人!她永远不会再和那个称谓划上等号! “夫人可曾听过晨钟幕鼓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那个声音并不气馁,而是清润如甘露般的响起。 楚嫣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那人穿着僧袍,头顶六个戒痕,目光极为清澈,他静静立在那儿,就像一泓溪水,一首雅诗。 楚嫣怔怔开口,“秀沿对佛了解不深,但我总觉得佛即是安,安生即成佛。只是这安,太难太难了。安心、安身,想必尽可能无愧于心、无愧于生命的好好活着,便是归心向善了吧。” 那人眼中写满赞赏,“宋夫人悟思的很是,做人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生命的好好活着,因为活着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报答。” 是啊,活着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报答。微虫尚惜命,况世人哉?僧人的话有如醍醐灌顶,令楚嫣豁然开朗,她必须活下去,她不能就此沉沦在永无光明的世界,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她要向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证明,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黑暗散尽,那种被阳光照亮了蒙昧的虔诚之色,瞬间映亮了楚嫣的眼眸。人生有时也许就是这样,面对举步维艰,不妨坚持再向前多走几步,或许就能借得一米阳光,那么,再阴郁的颜色也会明媚如春。 她终是看清这个凡尘,大雄宝殿外,阵阵晨风吹过,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28. 第28章 楚嫣躺在藤蔓编制的榻上,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却只觉光影散乱、找不着焦点。她下意识的抬手遮阳,待眼前一片清明,才放下手臂轻抚小腹。 就在赵厝飞身悬崖的那一刹,楚嫣体内的焚心咒冲破了忘情诀的压制,令原本所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向她的脑海。 那些曾经的痛苦、懊恼、不甘、失望,又再一次折磨着她的心,没有丝毫减淡,只有更甚。 唯一记不清的,只有相文谦的脸。 呵,多么讽刺。 楚嫣流着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宋西丘的名字,她知道自己不该恨,因为自己确实可能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可她就是不愿看宋西丘与梨舞双宿双栖、幸福美满,所以才会在悬崖上说了那样一番话。 但,她并没有胡诌,只是隐去了一部分。 所以真实的情况就是:楚嫣确为穿越而来,只不过是在沈秀沿尚且幼年之时已经穿越至她体内。 依稀记得那时的自己随慕容熙月不停的东奔西走,漫无目的,她们走过好几个国家,可慕容熙月却一点儿都没有停止脚步的意思,她只告诉过楚嫣她们来自楚国,其余的一概闭口不谈。 楚嫣可以不在乎挨饿受冻,因为她知道慕容熙月已尽到最大努力使她过的好一些,可她不明白一个普通妇人为何会用如此绝望的心去面对人生。 直到有一日,她们途径燕国,慕容熙月无意间遇见了昔年曾在楚国有过几面之缘的沈卅,而沈卅的原配夫人也恰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于是慕容熙月成了沈夫人,楚嫣成了沈小姐,沈诉炀则成了楚嫣的大哥…… 泪迹未干,耳边传来竹屋外男子颇具规律的砍柴声,以及妙龄女子的婉转莺啼,那带笑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熟悉与安宁。 是那对救她的兄妹吧。 楚嫣微侧过头,向着窗柩外的太阳兀自发怔,久久,久久,久到忘却了一切,包括那个已经失去的孩子。 她可以对自己薄情,也可以冷眼尘世,但对赵厝…… 眼底露出一抹痛色。恐怕这辈子她最对不住的人就是赵厝!他本有一身傲人武艺,若非当日楚嫣放弃门主之位,又或者没有与相文谦在一起,桀骜如他,怎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放弃离开魅影门的机会? 他视她为亲人,即便在怒她不争的日子里,依旧对她颇为照顾,他嘴上说着与她断交,却主动请缨负责与嫁入宋府的她接头。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师弟,她却终是连累了他! 心中默念赵厝的名字,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楚嫣尚有许多话来不及对他说,只盼他如今一切安好,无甚意外。 否则,楚嫣万死不能辞其咎! 天边飘过几朵浮云,一朵宛如可口的棉花糖,一朵好似孩童的笑靥,还有一朵……真像当日楚嫣送与赵厝的黄色小花。 抬手拂去颊边泪水,唇角蕴了抹极其浅淡的嘲讽之色,她知道一切悲哀皆源于自己不肯继任门主之职,也知道师父姚似锦处心积虑的报复计划已然彻底实现。 那么,九泉之下的师父,此刻是否正用她一贯倨傲的神情睥睨着她? 目光远眺,思绪回转,楚嫣向着蓝天怔怔出神,就连有人入屋都不曾察觉。 “姑娘醒了?”推门而入的女子双手端了盆清水,笑意盈盈,她见楚嫣望着窗柩发呆,便莲步轻移至楚嫣身旁,“姑娘在看天?”将清水置于榻旁矮几,女子顺着楚嫣的目光朝外望去,而后温婉笑道:“丽日晴空,鸟语花香。姑娘昏迷了整整十日,如今大好,确实该出去走走,不如让小溪先替姑娘洗漱一番可好?” 姑娘?她还算姑娘么? 目光缓缓移向面前女子,楚嫣费力开口,嗓音略显暗哑,“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莫要客气,实是远哥哥救了你。”女子耐心解释,语气格外温柔。 “远哥哥?” “嗯,远哥哥。”女子莞尔。 楚嫣迟疑片刻,不无诚恳道:“想来应是正在屋外劈柴的那位兄台吧?容我起身后再向他道谢。” “姑娘误会了,那是我景楠哥哥,不是远哥哥。”女子朝屋外的精壮身影看去,复又转眸,悄声对楚嫣道:“远哥哥从楚国来,此次要去燕国寻明空上人,不料途中遇见了落水的姑娘你,遂救下姑娘送至此地。” 楚嫣微讶,“小姐所说的可是青竹寺的明空上人?” “不错,正是青竹寺的明空上人。”她饶有兴致,“莫非姑娘也是礼佛之人?” 轻摇臻首,楚嫣回想起与方若茵一同住在青竹寺的日子,神色黯然。 “姑娘,你没事吧?”看出楚嫣的欲言又止,女子浅笑道:“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生也并非只有一种可能,若姑娘心中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统统忘了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姑娘这般幸运,可以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 她还可以重头再来吗? 恨意翻涌凝于心头,脸上却只化作一抹黯然苦涩,“奚小姐叫我楚……叫我阿楚就可以了。” 女子莞尔而笑,干脆拉过楚嫣的手,在她掌心边写边道:“是‘清溪石上流’的‘溪’,不是‘奚幸’的‘奚’。小溪是我的名,姓氏为王,三横一竖的王,王小溪。阿楚若不嫌弃,唤我小溪便可。” “好。”对方的落落大方让楚嫣心生好感,她点点头,由着王小溪扶她起身,接过湿帕子擦了擦面颊,“谢谢。” “阿楚何必这么客气,如今你有伤在身,小溪能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也许他日小溪还要仰仗阿楚许多呢。”王小溪的语气愈发温和,似她这般柔美、善良的女子,若非家境贫寒,只怕早已出阁,“对了,阿楚昏迷之际总是喊着西丘西丘的,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很美吗?” 眼眶微红,淡淡雾气迷蒙了楚嫣的视线。那个让她恨极的男人,何尝不是她爱极的男人? 王小溪看出她的情绪,适时转换话题:“不知阿楚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 宋家是回不去了,那么……沈家?魅影门? 不!不行!无论沈家还是魅影门,都会不可避免的扯上相文谦,她曾为他做过太多傻事,如今捡回一条性命,她不愿再与之有任何纠缠! “这里是棠犁村,我与哥哥前些年才搬来这里,如今虽是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轻松自在。对了,我哥是木匠,外面那个劈柴弄木的人就是他,至于我……”白皙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潮红,王小溪略显羞涩,“我在旗烟城做伶人。倘若阿楚觉得这里还算良家,不如先在此地修养一段时日,待身子好些再作打算。” 楚嫣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去处,于是顺水推舟的承了王小溪的情,“如此,阿楚便却之不恭了。” 王小溪温婉一笑,便将楚嫣净脸的帕子与水盆一并带出房外。 红日三竿,窗外屋檐下,碧色藤蔓攀墙舒展,妖异交织。 29. 第29章 棠犁村,地处燕、齐、魏三国交界处,而今隶属魏国。 村里的村民大多以农耕为业,但也有那不甘种地的宁为商贾,利用地势之便来往于三国之间,而王家兄妹在这其中算是特别的了,他们既不耕种,也不从商,毕竟他们并非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而是后来搬至此处的。 表面上看,身为木匠的哥哥王景楠几乎是靠着妹妹在燕国做伶人赚来的银子渡日,可村里人总有些怀疑,毕竟此人生来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而这种冷漠与他本人不喜言辞的性格又像极了传说中行走江湖的侠客,于是村里就有了一个奇怪的说法,王家兄妹其实并非表面上看来的那般简单,他们一个是武功卓越却归隐江湖的剑客(或被仇家追杀至此处避难),另一个则是艳压群芳的当世名伶(或迫于生计无奈从之)。 这传闻来的古怪,可村里人却都深信不疑,王小溪对此付之一笑,她知道自己无法干涉别人的想法,所以也懒得逐一解释,由此,关于他二人身份的传闻愈发真切。 是日晨,楚嫣换上一袭干净的烟萝纱衣(这原是王小溪的旧衣,如今穿在楚嫣身上倒也合身),高束马尾,脚步轻轻,独自走出王家小院。 面前是一大片空地,再向前则是些麦田,左侧种了排不知名的树,向前延展约有二三十米,右侧是一户挨着一户的人家。 楚嫣立在那儿看了很久,任凭萧瑟秋风吹乱她的一头长发,始终眼神淡漠,亦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天色渐已大亮,一轮红日耀泽大地,她的视线中偶尔闪过出门耕作或上山打柴的村民,而那些原本表情各不相同的村民,在看到楚嫣的瞬间竟同样的怔了怔。 楚嫣本不甚在意,直到几个要去学堂的幼儿哆哆嗦嗦的从她面前跑过,她才叹了口气,兀自转身进了王家小院。 此刻,王小溪正在灶间准备食物,而王景楠则在院中劈柴——他似乎有劈不完的柴。 “早。”楚嫣主动打了声招呼。 王景楠闻言,朝她点了点头,便继续专心劈柴。 也罢,剑术高手多半性子寡淡,她又何须计较这些虚礼? “饭做好了,大哥,阿楚,先来吃饭吧。”王小溪将三碗稀饭、两碟酱菜端上桌,招呼二人落座。 吃饭的时候,王家兄妹相当安静,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一点,他们做的相当到位。直到饭后,楚嫣帮着王小溪一起收拾了碗筷,才间或交谈了几句,王景楠则继续摆弄他的木头,不言不语。 楚嫣并不打算长期住在棠犁村,但既然目前住在这里,就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她主动提出次日陪王小溪一道去日莫西河浣纱,王小溪欣然接受,当晚更是细心的为她准备了一顶帷帽,这举动让楚嫣心里顿时温暖了几分。 一夜很快过去。 楚嫣依旧穿着那身烟萝纱衣,高束马尾,只是今日多了顶帷帽,她坐在窗前看向外面的世界,一阵风吹开了帷帽下的白纱,露出她姣好的面容。 她怔了怔,抬手去关窗户,却听屋外响起一道温柔女声,“阿楚,好了吗?” “好了。” 竹门轻开,艳阳即来。 楚嫣撸撸裙摆,踏着晨光走向王小溪,“走吧。” “聂大夫说过,适当的劳作可以帮助恢复,所以这些,还有这些……”王小溪言笑晏晏的看了看桶中纱衣,“都由你提着。” “好。”楚嫣也不拒绝,径自弯腰提桶。 “哎!说笑而已,怎会真的将这些统统交予你?”王小溪赶紧抢在楚嫣前头抱起木盆,笑意盈盈的走出了王家小院。 ☆☆☆ 碧空万里,古树参天,小桥流水,虫鸟啁啾。 又是一个难得的朗日,抛开所有恼人的心思,这世间其实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阿楚。”行走间,王小溪忽然低唤一声。 “嗯?”楚嫣侧眸。 “你以前可曾见过伶人之姿?” “伶人?”楚嫣悠然点头,回想昔年随师父练武,曾偷偷拉着沈诉炀、赵厝外出看戏,害他二人回去之后被罚跪地一日、不吃不喝。那时的她尚算年幼,只顾着心疼大哥,忘记关怀师弟,为此,赵厝与她别扭了整整三日。 见楚嫣走神,王小溪笑问:“阿楚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楚嫣淡淡道。 “明晚是我登台的日子,阿楚能否作陪?” “只怕不行。”她虽直接拒绝,但语气浅淡,不会令人觉得唐突或心生不悦。 然而失望总是难免的。 王小溪默然不语,楚嫣又道:“为何一定要我作陪?” 又过片刻,直到王小溪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若有阿楚做陪,大哥就不会担心了。他其实,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我的伶人身份。我也知道这并非什么光彩的身份,但我可以渺小如尘埃,也可以卑微如蝼蚁,只是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 原来如此,楚嫣心下了然,但若踏足旗郾城,即便她没有遇上宋家人,也难保不会被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所以她决计不能回去,因为她再也不想卷入那些是是非非。 有一些人,不曾相遇便是最好,所以至少是现在,她不想回去。 王小溪双手合十,一脸恳求,“阿楚。” 楚嫣顿住脚步,认真道:“小溪,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此事本不该瞒你,但我如今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决计不能踏入旗郾城半步,再者……有件事情我本打算过几天才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必须提前说了。” “何事?”王小溪温婉一笑。 “我打算去楚国。”因为赵厝如果脱险,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楚国——那是他曾经亲口对她说过的最佳去处。 “阿楚要走?为何如此匆忙?”王小溪略感惊讶,原以为面前的这个女子至少会住到见着远哥哥才走,可如今才过了几日的光景,她就说要走? “嗯。我很感谢你和令兄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但我有必须去楚国的理由,况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迟早是要分开的。” “非去不可吗?” 楚嫣点头,“非去不可。” 王小溪的眼中透着几分可惜,“也罢,你既有重要之事,我便不再强留,假若他日你想起棠犁村,欢迎随时回来看看。” “多谢。”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楚嫣虽未能得到宋西丘的真诚对待,却因此结 识了王家兄妹,谁说不是一种幸运呢?迈开步子,她侧眸轻道:“话说回来,我见令兄并非局限于世俗的迂腐之人,却为何偏偏拘泥于伶人身份?” “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总是不好的,况且还是那种地方。” 楚嫣微微颔首,似乎通过此番对话联想起了昔日种种,“原来世人皆不能免俗。” “什么?” “啊,没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及至两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之间,绵延远去的日莫西河才映入眼帘。 只见那处已有几名盘头女子浣纱其中,她们挽着裤腿,分布不一的站在河中较浅的位置,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边唱歌谣边浣纱,自在惬意,无拘无束。 “霓裳轻扬,烟波浩渺,鱼儿游走,蝶儿缠绵……” 阵阵歌声入耳,楚嫣自然一个都不认得,但王小溪却与她们相识,“茹姐、方怡!” “哟。”茹姐抬头看了看她们的方向,随即笑道:“原来是王家妹子!今日得闲,一同来浣纱吗?” 另几人听闻,相继抬眸。 王小溪轻声对楚嫣说:“那是村长夫人茹姐,她身边的是聂大夫的夫人方怡。” 楚嫣嗯了声,却听茹姐又道:“哎,这个大妹子是谁?长得跟小仙女似的。” “茹姐取笑我就罢了,怎么连阿楚也不放过?”王小溪说完,与楚嫣相视一笑。 她们紧走几步,待到河边挽起裤腿,加入浣纱的行列。 “就是你们兄妹救起的那个姑娘?”方怡了然一笑,旋即又道:“话说回来,阿楚姑娘天生一副好皮相,怎么到了茹姐这里就成了取笑?” 不待王小溪辩上两句,茹姐已然大呼冤枉,“就是就是,小溪啊,你这么说我可不依!”尽管如此,茹姐脸上依旧挂着笑,显然与她开玩笑呢。 “阿楚蒲柳之姿,哪儿担得起仙女美名?”楚嫣轻语。 “我见阿楚姑娘言谈得当,举止有度,想来也是书香世家,既如此,万不可妄自菲薄。”与她只隔几步之遥的茹姐停下手中活计,她毕竟是村长夫人,用词难免与普通村妇不同,“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谁还能说你半句不是?何况世间红颜皆如水般清澈,世间美人皆如玉一样无暇,寻寻觅觅,觅觅寻寻,总有懂得欣赏的人。” 楚嫣颇有些意外的看向茹姐,这棠梨村当真卧虎藏龙,随便一名妇人就能说出如此话语,怎能不让人吃惊? 想着想着,楚嫣不由双手抱拳,诚心一笑,“多谢茹姐不吝赐教,阿楚记下了。” “啊!”王小溪突然低呼一声,顾不得形象伸手朝楚嫣下盘刺来,楚嫣下意识的的握住了她的腕子,“小溪?” 只听她急道:“阿楚,纱衣,纱衣!” “哎?”楚嫣讶然低头,这才意识到纱衣早已顺着日莫西河向下飘去!只好扯开步子朝纱衣飘走的方向跑去。 银铃般的清脆笑音泛过河面,众女越笑越大声,直弄得楚嫣玉脸通红,小溪无奈叹气。 “霓裳轻扬,烟波浩渺,鱼儿游走,蝶儿缠绵……” 悠扬质朴的歌声再度响起,伴着天边飘渺无暇的云彩,与棠犁村的美一同缠绵此心。 30. 第30章 三日后的清晨,楚嫣揣着王小溪硬塞的钱袋子,以及事先准备好的白色包袱,于晨光中告别了王家兄妹。 一顶帷帽,一身白衣,一把长剑,一匹骏马。此行目地早已明确——楚国丹阳。即使今日一别永难相见,也无法阻挡她向着心中所往的脚步。 一路上,楚嫣尽量避开人流多的大路,改走小路。从夕阳西下到新月如钩,再从新月如钩到另一个夕阳西下,如此周而复始,眨眼就是半个月的光景,也许再行半月就能到达楚国? 这样想着,楚嫣提缰勒马,翻身而下,现在她需要为自己补充一些干粮,而前方恰有一家客寮。 “大爷,要听小曲儿吗?”一名老者与一名幼女在客寮间穿梭,那老者怀中抱琴,不时询问几句,伺机招揽生意。 楚嫣牵马来到客寮前,刚好看到一桌粗汉将那老者打发走,她将骏马交予小二去牵,自己则大步走入客寮,寻了处角落坐下,依着自己的喜好点了几个素淡的菜。 此时已是正午,客寮里看似随意的坐着些粗莽汉子,他们三五成群围在一桌,偶尔交谈几句。 楚嫣留意到这些人几乎都有兵器在身,他们聊着天南地北、盖世英雄,可目光中流露出一样的贪婪。当楚嫣从客寮外走到眼前这个座位时,那些人已将她从头到脚的估量了遍。 好在自己早有准备,出门时刻意以男装示人,否则路遇宵小,免不了纠缠打斗一番。 楚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爷,听个小曲儿吧。”由于老者多次碰壁,幼女只能怯生生的上前相询,在连续遭到两次拒绝后,幼女再度开口,竟有个汉子对她笑了起来,只是那笑…… “行,先说你会唱什么吧?” 幼女走到那汉子面前,讨喜的笑道:“小女会唱候人歌、河上歌、渔父歌、孺子歌,还会接舆歌……” “行了行了。”汉子颇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幼女,兀自开口,露出色迷心窍的模样,“小娘子成天唱些候人歌啊渔父歌的,多无趣?不如来一曲十八摸,也好让俺们兄弟……” 老者赶紧将幼女拉到身后,对那汉子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大爷,我家闺女年纪小,她不会这些,您要是想听曲子,不如老儿给你弹上一首优孟歌如何?” “谁要你弹琴了?滚开!” “是是。” “慢着!”那汉子双眼一瞪,凶相毕露,“我让你滚,没让小娘子滚,你拉着她作甚?去去去,你给我滚的远点儿,把小娘子留下!” 幼女闻言,拉着老者转身就往客寮外跑,想来这种场面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以前都是这么躲避的吧。 那汉子顿时一愣,叫上两个兄弟一同骂骂咧咧的追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队镖车伴着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客寮里的汉子们相互交换了眼色,不约而同的握住了兵器。 楚嫣知道他们的目的,却不打算干涉其中,她迅速将食物吃完,让小二准备一些干粮以及清水以便路上使用,小二如是照办。 “哟,这不是镇远镖局的李总镖头吗?”见有大生意上门,掌柜的亲自迎了上去。 “老规矩,所有好酒好菜都给兄弟们端到外头,银子少不了你的。” “大镖局的果然不一样,就连区区镖头,语气都比旁人横一些。”不知是谁轻声嘲讽一句。 李总镖头当即脸色难看的哼了声,可恨眼下情况不便与人置气,否则他定要狠狠教训那人!思及此,李总镖头摔下银子,气呼呼的退回客寮外。 楚嫣不甚在意的看向门外,只见排排车马整齐罗列,红底金绣的镖旗上赫然在目的“镖”字让人印象深刻。 “小二,我的干粮呢?”压低帽檐,楚嫣催促小二快些动作,她不愿在此耽误时间,只怕 呆的越久越麻烦。 “就来,客官!”小二应声。 然而事实是,当楚嫣拿到了她的干粮以及清水时,镇远镖局的那些人也已开吃了好一阵子。 楚嫣不解,为何客栈小二故意拖延她的时间?若小二与那些贼匪同属一路,应该巴不得她这个江湖中人快走才对,否则岂不成了镇远镖局的助力? 难道——难道他们连她身上的那点银子也想占了?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楚嫣抬手丢下一块碎银,在众人满是戒备的目光中走出客寮。 此时回头再看,那客寮门前高挂的牌匾上写着“留君醉”三个大字,当真是留君醉啊,楚嫣摇头失笑,暗道黑店。 与此同时,镇远镖局中,一个稍显年轻的镖师忽然喊道:“咦?我怎么忽然全身无力?” 此话一出,当即引起好几个年长镖师的警觉,他们惊恐的看着饭菜,拿出银针一试再试,虽说银针始终没什么变化,可当他们试着运气时,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完了!终于着了道了! “哈哈哈哈!”客寮间的汉子们大笑着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粗汉,他提着刀咧嘴道:“这叫‘三步倒’,无色无味。大爷我今日可是下了血本,足足用了两瓶,要是放不倒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大爷我从此改姓龟,叫龟孙子。哈哈哈哈哈!” “你!”李总镖头拔刀相向,无奈浑身酸软,大刀终是直插入地,成了他用来支撑的工具。 “你什么你,还不快叫爷爷!兴许爷爷心情好了,愿意饶你一命?”络腮胡再次放声大笑,引来镇远镖局众人无比愤恨的目光。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楚嫣相信那络腮胡已经死了一万次。 压低帽檐,楚嫣转身走向自己的骏马,她既无意插手,自然不会参与其中,只是当她正准备翻身上马时,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少侠留步!” 31. 第31章 压低帽檐,楚嫣转身走向自己的骏马,她既无意插手,自然不会参与其中,只是当她正准备翻身上马时,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少侠留步!” 楚嫣闻言转身,那人见状,大着胆子继续道:“少侠既是武林中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如今我镇远镖局遭逢大难,还请少侠出手相助!” 络腮胡哈哈大笑,“那小子比你们还吃的还多呢,只怕早就腿软……咦,你怎么还没软倒?” 楚嫣并未理他,而是对着先前那开口求助的年轻镖师道:“我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要相助你们?” “这……”年轻镖师被楚嫣一噎,顿时涨红了双颊,在他看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应当,怎的偏来了个不知趣的主。 一旁的李总镖头见状道:“少侠风姿卓越,想来也是正道中人,既如此,行走江湖必然会锄强扶弱、消灭邪魔外道不是?” 李总镖头见楚嫣点了点头,以为她被自己说服,刚想松口气,却见楚嫣翻身上马,竟似打算策马而去! “一百两!”李总镖头脱口而出,见楚嫣回头看他,咬牙又道:“黄金!”一百两黄金换整个镖局的身家性命——值了! “成交。”楚嫣勾唇一笑,恰好风起,吹开她帷帽下的白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众人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男装打扮的少年,竟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那络腮胡咽了口口水,色眯眯的盯着楚嫣猛瞧,“小娘子生的真是……真是说不出的俊俏!不如跟着我柳半生,好酒好肉的过!” 楚嫣翻身下马,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放声大笑,颇有些桀骜不驯,“你叫柳半生?” 络腮胡赔笑点头。 楚嫣又道:“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闲事偏来扰人,况且我辈纯良,行走江湖自当惩恶扬善。” 年轻镖师不由啐了声,满脸不屑。 楚嫣不与他计较,继续道:“柳半生,你爹娘为你取了个好名字,奈何你不争气,学人行那劫镖之事,今日被你祖奶奶我遇到,只得半生为人,半生做那乌龟王八了。” “你!”络腮胡闻言,浓眉倒竖,“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柳半生今天就让你跪下来求我要了你!”语毕,当即提起大刀朝楚嫣所在方向跑了过来。 楚嫣未曾拔剑,只退闪几步便轻松躲开了络腮胡的左劈右砍。 那络腮胡生的高头大马,打劫掳掠从来都只凭一股蛮力,今日若非镇远镖局的人吃了下药的食物,也轮不到他耀武扬威。 楚嫣与他只过了一招,便已摸清了他的底细,而镇远镖局的一干人等已然嘘声嘲笑,纷纷喊道:“少侠威武!那蛮子予你提鞋都不配!” 络腮胡大怒,抬手又是一记蛮力挥刀,然,楚嫣这厢早已轻松跃起,抬脚踹向他的面门,直踢得他倒退数步,鼻血横流。 敌众纷纷上前,将那络腮胡由地扶起,他们惊怒交加,尽皆抬眼看向楚嫣。络腮胡更是难以置信的瞪着她,然而便是这一瞪令他顿觉后悔!为何方才没有发现,这女子宛如青莲般的面容下,分明藏着一股肃杀之气!莫非他当真被美色所惑,这才鬼迷了心窍与她叫板?等等,等等,他的目的并非与她为敌,虽然方才夸下海口,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姑娘!女侠!”络腮胡随手抹了把鼻血,复又双手抱拳,大声喊道:“女侠!此事本与你无关,你大可不必理会这群贼子,但既然他们许诺了你百两黄金,柳半生无权挡你财路,不若如此,待这笔‘买卖’成了,此趟所得镖局物资,柳半生愿将其中一半亲手奉上,不知女侠意下如何?” 镇远镖局众人大惊,纷纷将视线转到楚嫣身上。 按说络腮胡的这番话已经带了讨饶,楚嫣大可不费任何力气就能得到她想要的钱财,何乐而不为?但络腮胡错估了一件事,就是楚嫣的身份,她是一个刺客,而刺客的基本准则就是:言必信,行必果!所谓一诺千金,绝不是三两金钱可以蛊惑收买的! 楚嫣勾唇一笑,但由于隔着帷帽,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清冷的声音,“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敌众大喜! 镇远镖局众人则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刚想喝骂出声,却听楚嫣又道:“ 那是相文谦的准则,而我,只知道一诺千金!”语毕,拔剑出鞘,飞身上前,天地之间霎时扬起一片凄厉的血色,众人尚未看清,那群粗莽汉子的哀嚎、反抗,已在楚嫣手中长剑如期而至的光影中渐渐化作虚无。 “你是——烟花?” 一瞬间,天地皆寂!络腮胡最后那一句绝望的嘶喊竟似留在了几个世纪之前。 所有人都睁大眼眸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就连早已见惯各种杀戮场面的李总镖头也被她的残忍嗜血惊呆了!方才那套剑法……他虽眼拙,可也看出绝不一般!那些招式并非普通剑客所学,几乎每出一招就是毙命的招式!李总镖头看着血雨中白衣女子淡漠的身影,忽然困难的咽了口唾沫,这等厉害之人,岂会因着一百两黄金罢手?莫非今日,他们镇远镖局终将难道死劫?李总镖头顿感绝望。 “你……你到底是何人?”话一出口,李总镖头就恨不得拔了自己的舌头!此时问什么姓名?难道让人误会自己想要报官不成? 血雨渐止,楚嫣并未回答对方问话,而是随意找了具尚算干净的尸体,就着对方的衣服擦了擦剑,然后还剑入鞘,这举动颇有些诡异,令在场诸人背后一寒。 收好剑,楚嫣走到李总镖头面前,摊开掌心,“黄金,一百两。” 李总镖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女侠原谅则个,行镖之人身上必不会带有许多现钱,但李某许诺在先,待此镖安全抵达楚国,劳驾女侠再来镇远镖局,届时李某必当亲自奉上钱银,女侠以为如何?” “好。”楚嫣并不啰嗦,语毕直接转身朝着留君醉旁的一片密林走去。她的骏马已在方才的打斗中意外死亡,如今只能徒步前行。 楚嫣的干脆倒让镇远镖局一众人等惊诧不已,原以为这女子是个煞星,没想到这便走了? 年轻镖师张了张嘴,又眨了眨眼,最后傻傻的问:“喂!你就不怕我们赖账吗?” 楚嫣侧身给了他一记警告的眼神,待看清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方才满意的向着密林继续行去。 也许今日的这段经历,会令许多人终身难忘吧。 32. 第32章 小女孩这辈子,从来没像今日这般惶恐无助。 她和爷爷靠着弹琴、唱小曲四处卖艺讨活,走南闯北,见惯了各色路人,也时常遇到出言轻薄、故意刁难的食客。以往每一次,爷爷都能带着她低头退让,安稳躲开麻烦。 可这一次,他们躲不掉了。 方才在留君醉客寮,那些粗莽汉子当众出言污秽,执意要留她取乐,心思歹毒至极。爷爷察觉不对,不敢多留,急忙拽着她转身狂奔,只想尽快逃离是非之地。 本以为跑出客寮便能脱身,可这几人并未罢休,死死跟在身后一路追来,阴魂不散。 祖孙二人一路拼命逃窜,不敢停歇。爷爷年纪大了,常年风餐露宿、身体孱弱,剧烈奔跑过后,体力早已彻底透支。他实在撑不住,只好躲进郊外这片僻静山林,寻了一处树荫歇息,只待缓过力气再继续赶路。 这片山林平日里安静偏僻,本是绝佳的藏身之处。可他们刚刚停下脚步,还未喘匀气息,身后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三名壮汉接连走入密林,满脸凶戾,将爷孙二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没错,正是方才在客寮调戏不成、恼羞成怒的那三人! 爷爷心头一沉,彻底明白,今日这场祸事,怕是躲不过去了。他立刻抬手按住怀中的琴,将孙女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让她藏好,不许出声。 可这三人本就是蓄意追来滋事,根本不会给他们半点退让的机会。 他们步步逼近,脸上满是戏谑恶意,嘴里不停说着轻浮挑衅的话语,死死盯着躲在老人身后的小女孩,不肯罢休。 爷爷护孙心切,明知自己年老体弱、绝非对手,依旧挺直身子挡在最前面,大声呵斥驱赶,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护住唯一的孙女。 但垂暮之年的老人,终究抵不过三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年。 小女孩缩在爷爷身后,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恶人们粗暴推搡、肆意殴打年迈的爷爷,看着爷爷被打得连连踉跄、重重摔倒,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老旧的琴,咬牙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爷爷,为了护她,倒在满地落叶之中。 林间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余音,彻底戛然而止。 爷爷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一点点发凉,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了她,自己却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凉的山林里。 风扫过枝叶,沙沙作响,整座山林死寂得可怕。 一瞬间,小女孩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呆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刺骨,心里仅存的光亮彻底熄灭。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死死笼罩着她。 不过片刻,方才还拼尽全力带着她逃亡、护她周全的爷爷,就和她天人永隔。 可害死爷爷的三个恶人,心中没有半分愧疚,脸上更是肆意蛮横。 为首的壮汉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嗤笑一声,语气冷漠又残忍:“这老东西真是不识好歹,明明好好听话便能相安无事,他偏找兄弟几个的不痛快,活该被我们打死。” 说完,三人再度将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身上,一步步缓缓逼近,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小女孩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无力,最后只能蜷缩在落叶堆里,满心都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小丫头片子,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一名壮汉上前,粗暴攥住她的小臂,力道极大,拽得她皮肉生疼,“跟着糟老头子风餐露宿卖唱受苦,何必呢?乖乖听话,才能好好活下去。” 他们言语轻浮龌龊,一路追赶至此,先害死了老人,再肆意拉扯欺凌孩童,满心满眼都是恃强凌弱的卑劣恶意,畜生,彻头彻尾的畜生! 粗暴的推搡和拉扯,让小女孩浑身酸痛,衣衫沾满尘土枯叶,模样狼狈不堪。她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落半分。 爷爷用性命换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她就算受尽苦楚,也不能向这些恶人低头示弱。 恐惧、疼痛和绝望层层叠叠压来,几乎要将年幼的她彻底击垮。就在她濒临崩溃、走投无路的绝境时刻,一道清冷又愤怒的女声,骤然从密林深处穿透而来,响彻整片山林。 “狗贼,拿命来!” 人未至,声先到。 这一声冷厉呵斥,瞬间压下了林间所有的嚣张戾气,狠狠震慑住了三名作恶的壮汉。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蛮横笑意瞬间凝固,连忙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心不耐,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路人多管闲事。 下一瞬,一道利落的倩影踏叶而出,来人身姿清冷凌厉,气场肃杀逼人。 刚刚了结镇远镖局一众劫匪纷争的楚嫣,徒步穿行密林,恰好撞见眼前这惨烈至极的一幕。 地上惨死的老者,林间被肆意欺凌的幼女,正是方才在留君醉客寮,安分卖艺、处处退让的祖孙二人。 此情此景,令楚嫣眼底覆满彻骨寒意。 这伙人先前在客寮调戏弱小未遂,一路追赶至此后,残害老弱、欺凌幼童,行径卑劣恶毒,令人不齿。 三名壮汉看清来人只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顿时放下所有忌惮,再度露出嚣张轻浮的神色。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为首壮汉厉声呵斥,满脸不屑。 另外两人也快步上前,呈合围之势,只觉看似柔弱的楚嫣根本不足为惧。 可话音未落,楚嫣已然拔剑出鞘。 寒光凛冽,剑锋破空,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招式简单干脆,没有半点花哨冗余,招招制敌,尽是绝杀。这三名市井恶徒,只会凭着一身蛮力欺负老弱,根本不懂半点正经武学,因此在楚嫣利落凌厉的剑法面前,他们也算是毫无还手之力。 为首壮汉见状不妙,挥拳猛扑上前,想要近身强攻。楚嫣身姿轻盈侧身,轻松避开蛮力一击,同时手腕翻转,剑光一闪,直接破掉对方攻势,逼得他连连后退。 剩余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围攻,正面猛扑、侧面偷袭,妄图联手牵制。可楚嫣身法灵动,辗转腾挪之间,轻松避开所有攻击,翻飞的剑影瞬间封死三人所有退路。 短短几个呼吸,林间只剩呼啸剑风与接连不断的凄惨惨叫。 方才嚣张跋扈的三人,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节节败退,却无路可逃。楚嫣心中厌弃至极,出手毫不留情,尽数惩治了这群追凶作恶的歹人。 几声哀嚎过后,三名壮汉尽数倒地,彻底没了气息,再也无法作恶害人。 林间喧嚣尽数散去,重归死寂。微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满地零落枯叶之间,淡淡的血腥气悄然弥漫。 楚嫣收剑归鞘,动作干脆沉稳。她抬眼看向树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底的凛冽戾气稍稍褪去,染上几分 沉郁的自责。 她放轻脚步缓缓上前,生怕惊扰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孩子。俯身抬手轻探老者脖颈,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早已没了半点脉搏。 终究是晚了一步。 楚嫣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又柔和:“他已经走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碎了小女孩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积攒到极致的悲痛瞬间爆发,她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扑到爷爷冰冷的身体旁,双膝重重磕在泥土落叶之上,放声痛哭。 “爷爷……对不起……是我没用……”她哭得浑身颤抖,字字泣血,“我们只是想弹琴、唱小曲讨口饭吃,我们一直都在躲,从来不敢惹事,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祖孙二人一生善良谦卑,与世无争,遭人恶意调戏后慌忙逃窜、步步退让,从未主动招惹分毫是非,到头来却落得家破人亡、天人永隔的凄惨下场。 如今恶人尽数伏诛,大仇得报,可她的天,彻底塌了。 世间唯一疼她、护她、陪她颠沛流离的爷爷不在了。从今往后,天地辽阔,她孤身一人,再无半分归处。 极致的绝望包裹着小小的身躯,她瘫坐在爷爷遗体旁,满心都是生无可恋的悲凉。 楚嫣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她的痛哭。她清楚,这般彻骨的悲痛,唯有尽情宣泄,才能留住一丝活下去的念想,再多的劝慰,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之后,女孩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压抑的抽噎。她双眼红肿空洞,眼底所有的稚嫩明媚彻底消散,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疲惫。 楚嫣这才缓步上前,脱下身上的外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破旧、满是伤痕的身上,替她遮住满身的狼狈与尘土。 “别哭了。”楚嫣蹲下身,平视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定,“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女子。她认得这道身影,方才在留君醉客寮,这人就静静坐在角落,是绝境之中唯一目睹一切、又出手救她的人。 她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妞儿。”女孩声音沙哑微弱,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称呼,随意又单薄。 楚嫣抬眸看向林间随处生长的青萝藤蔓,它们攀附草木而生,历经风雨摧折,依旧生生不息、坚韧向阳。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满身伤痕的小女孩,声音清浅温柔,赠予她一场全新的新生。 “过往的苦难和卑微,都随这个旧名字散去。从今往后,你叫绿萝。愿你如青萝韧草,扎根绝境,不畏风雨,岁岁常青,生生不息。往后余生,坚韧自持,再也不用任人欺凌,再也不会无依无靠。” “绿萝……” 女孩反复默念着这个崭新的名字,滚烫的泪水依旧簌簌滑落,打湿了沾满尘土的衣襟。 “从前,有爷爷为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安稳。往后的人生,风雨皆由你自渡,前路皆由你自选。无人能替你活着,亦无人能干预你的活法。” 语毕,楚嫣转身离去,清风拂过林间,她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山林风涛之中。 无人能替你活着…… 绿萝静静伫立,目送那道白衣背影渐行渐远。迷蒙的泪眼之中,死寂的尘埃被一点点拂去,熄灭的微光,缓缓亮起。 小小的她,似乎有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决断。 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33. 第33章 是夜,幽蓝的天空中点缀着无数闪亮的星星,为还在忙于赶路的人儿照亮整个凡尘。 楚嫣的骏马已在留君醉外的杀戮中被屠,所以直到买到下一个代步工具之前,她只能一路步行。 自离开那座密林,她已疾行数里,丝毫不觉疲累。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趟过一条河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眸看了看身后不远处那个紧紧跟随自己的幼女绿萝,只见对方虽然步履蹒跚,但眼中的信念却是难得的坚定。 “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收你为徒的。你若再这样跟着我,只怕会累你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带着我给你的银子另谋生路去吧。”再度说出这番话时,楚嫣的眼底竟然有了一丝不忍,这让早已认定她冷血本质的绿萝颇有些惊讶,暗道她也许只是故意将自己伪装成冷漠的样子。 绿萝心中点头,面上却更为坚定的摇了摇头,“绿萝心意已决,还望成全。” “你这又是何苦?”转身继续前行,楚嫣忽然觉得天上那些闪亮的星星,似乎也在为身后之人的信念表示鼓舞。 呵,真是怪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不觉又过了半晌,楚嫣已然步入一片麦田,身后却再无动静,她不由回头去看,只见绿萝的身影早已落在了远处。 想来也是,她们疾行半日,绿萝定会被无止尽的疲惫占据全身,只是她的倔强不容许她中途放弃,这才一路紧紧跟随。 楚嫣心头一软,竟未趁机走远,而是留在原地等待,直到绿萝再度赶上,才发现她那苍白的脸色着实有些渗人。 “既然天色已晚,我也累了,不如……”十米开外处,楚嫣摘下帷帽,双腿一软,恣意躺倒在麦田间,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不如今夜就在这儿凑合过一晚,绿萝丫头,你若不习惯,自可随意寻一处舒适之地休憩。” 绿萝闻言,竟也倔强的躺倒在麦田之中。 楚嫣不由勾了勾唇,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姑娘的倔强。 今夜的风特别舒爽,群星闪烁,伴着莹玉般的光芒,交错织成一张银色的纤网,楚嫣看得出神,渐渐忘却了一切,可惜这份安宁尚不足半刻,就被远处传来的打斗声扰乱。 侧耳倾听,那打斗声似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江湖恩怨? 眉头微蹙,楚嫣起身蹲于一旁,以高高的麦子作为掩护。只要他们离开,她就可以继续享受此地的月夜之美。 电光火石间,几名高手嗖嗖嗖的飞至楚嫣身前那片麦田,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只知道双方是以三打一的阵仗对峙着,左边似乎是个和尚,右边三人,为首男子坐于轮椅,另两人分别立于他身后。 楚嫣相当好奇,莫非右边那二人是抬着轮椅飞来的? 思及此,楚嫣屏息凝神,静待原地。 少顷,木轮椅上的男子率先开口:“雅僧,我们已经像这样追逐了一整日,难道你还想再这样继续玩下去吗?” “阿弥陀佛。”被唤作雅僧的清牧双手合十,从容开口:“清牧并非与萧施主嬉戏玩闹,萧施主大可自行离去,清牧绝不阻拦。” 咦?那人竟是清牧小师傅? 楚嫣颇为惊讶的看向左手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与清牧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就在楚嫣心生感慨的同时,那边萧远微微一笑,阴冷的眸子射出一股噬人的寒意,“倘若就此离去,倒叫我的腿如何是好?” “萧施主所受蛊毒已深,非小僧之力可以相助,还望另请高明。” 萧远哼笑一声,竟抬手随意整理起衣摆,倒是侍立在旁的左霖会意道:“雅僧无法相助不代表明空大师也无法相助,不如由雅僧请来明空大师,也省了大家的麻烦。” “出家人不打诳语,清牧早已说过并不知晓家师行踪,三位施主何必苦苦纠缠?” 此时,侍立在萧远另一侧的郎凡上前质问,“说的好,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此在下便有一问,究竟是何人在青竹山上答应了明镜那老秃……老和尚,要随我家公子前往楚国?又是谁答应了替我家公子拔除蛊毒?”郎凡是冲动,但他不是傻子,否则今日立在萧远身旁的绝不会是他。 “是清牧。” 郎凡不屑道:“你还好意思说!” 清牧眨了眨澄澈的双眸,不答反问:“有何不好意思?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 萧远适时挥退身侧二人,只是眸中阴冷更甚,让人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雅僧还是这般率性而为。也罢,既然你已承认自己说过的话,那么楚国之行,还请雅僧赏光随萧远走一趟。” 这算什么?要挟?绑架?楚嫣横眉冷对,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自下青竹山,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犹在眼前,清牧自认无法与三位同行,且 确实不知家师如今身在何处,若萧施主一心寻找家师,不如留下书信,待清牧……” “原来雅僧并非介意萧某,而是不喜烟花之地!”萧远故作姿态,“既然如此,雅僧为何不早早说与萧某?也好让萧某有个准备才是。” “萧施主何必多言?一路上的酒肉招呼、女色相伴,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语毕,清牧再度念了佛号。 “够了,臭和尚!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郎凡喝道:“今日若不将你带回楚国,只怕你永远都不会说出实话!” “不得无礼!雅僧可是我们楚国的贵客!”此话一出,其中关键已是不言而喻。 就连藏身于旁的楚嫣也已明白其中原委。 倘若清牧要走,她定会全力相助! 然而就在此时,麦田中忽然发出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楚嫣不及思考,那边郎凡已然大喝:“什么人?出来!”三尺长剑横于胸前,目光的尽头,一个穿着不合身量的小小白影步履蹒跚的走向众人,她虽全身颤抖,却始终未向楚嫣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眼! 她是担心连累她吗?楚嫣颇有些动容。 与此同时,忽听一声哨音,不知是谁的轻佻触动了绿萝最后一根神经,她想起了白日里遭遇的一切,那出入她身子的凶恶巨兽、漫天飞舞的血色,以及小树林里爷爷早已凉透的尸体……绿萝再也受不住了,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只是她这厢才跑出不到十步,那边的萧远已经扬手射出一枚飞镖! “小心!”清牧大喊一声,催发内力向绿萝隔空推出一掌,绿萝闻声回眸,却被他的掌风所震,顷刻栽倒于地。直到绿萝再次抬头时,清牧已被萧远二度射出的暗器打中,口吐鲜血! “啊!”绿萝惊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至清牧身旁,只见他肩上一片血污,暗红的颜色令人心惊!那分明是淬了毒的! 绿萝束手无策,只能焦急询问:“你,你怎么样?” 清牧掩着伤口,面色苍白,“我没事,你快走。”短短的几个字,他却说的十分吃力。 与此同时,楚嫣已然顾不了许多,她拔剑相与,飞身掠至萧远面前,即使武艺高强如左霖、郎凡亦不及出手,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嫣的长剑抵在了萧远的喉头。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楚嫣出手太快,令对面三人措手不及。也许她再晚一步,所有人的命运都会不同…… 34. 第34章 “交出解药,饶你不死。”长剑抵在萧远喉头,他却一派轻松!不耐之余,楚嫣将长剑又向前推进几分,只见萧远原本莹白的颈项被她刺出一些猩红。 “公子!”左霖郎凡同时惊呼,剑拔弩张之际,却被萧远抬手制止,“退下。” “公子!” “我说退下!”不容置疑的语气令身后二人当即收敛,只是神色间依旧是满满的戒备。 “少说废话,拿解药!”楚嫣不想过多纠缠,总觉得若与他们三人扯上关系,今后烦扰必会纷沓而至。 身后传来绿萝的声音,似乎是对清牧说的,“他们故意用计诈你,你怎就上了他们的当?” “小僧……咳咳,小僧……” 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枚淬毒暗器,竟让清牧伤的如此严重,倘若方才打在了绿萝的身上,岂不是当场要了她的性命?思及此,楚嫣本已冷凝的面容愈发沉冷。 “啪、啪、啪。”萧远笑看场面,对绿萝的一语道破报以掌声,“好一幕情深意重的戏码,小丫头,我是该为你的聪明叫好,还是为雅僧的佛心致敬?” 绿萝瞬时白了一张小脸,楚嫣则不屑的哼道:“卑鄙!”借着点点星光,她终于看清对面三人的容貌,他们肤色稍白,不似成日混迹于世的江湖中人,但那又如何,她的双手也曾染过所谓的“高贵”血液,不在乎多染一些。 “楚姑娘何必如此暴戾?萧某绝无伤害雅僧之意,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希望雅僧可以随萧某走完这未完的路。”萧远说罢,一改往日阴冷形象,对着楚嫣风流一笑,那姿态,无端生出了几分惑人的邪魅。 “你认识我?”楚嫣非但不受萧远所惑,眉眼间竟还闪过一丝杀机,“你既知道我姓楚,自然明白我的身份,不要逼我动手!” “哎,岂敢岂敢!萧某从不嫌自己活的太长,只是万万没想到啊,姑娘也是个忘恩负义的,面对昔日故人竟能如此寡情,可叹我还一心想着要与姑娘叙旧。” “我倒不记得有你这个故人。” 猩红的鲜血自萧远脖颈向下流淌,若楚嫣再用几分力道,只怕今夜他将毙命于此,然而就是这样危急的情况,他依旧毫无所觉的故作姿态,一脸扼腕,“早知今日会遭姑娘这番‘礼遇’,当日萧某决计不会出手相救,也许由得姑娘在那日莫西河自生自灭才是最好。” 日莫西河?岂不是棠梨村外的那条河! “你……你是小溪口中的远哥哥?” “如假包换。” 一瞬间的迟疑后,楚嫣不再犹豫,“好,咱们一桩归一桩,你先交出解药,我欠你的恩情自会偿还。” “哦?楚姑娘当如何偿还?”他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诺,萧远心中稍定,他认认真真的打量了楚嫣一阵,直看得楚嫣不耐蹙眉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这笔买卖总算是他赚了。 还剑入鞘,楚嫣朝萧远抬了抬下巴,“解药。” “那镖上淬的是‘遗情散’,虽然此刻我身上并未带着解药,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他刻意压低嗓音,只对她道:“如果有人愿意用唇替雅僧将伤处的遗情散吸尽,雅僧自当无碍,只是那个替他吸出遗情散的人会中此毒,虽说毒性减弱五分要不了性命,但也不怎么舒坦。如何?法子已经告诉你了,用与不用,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楚嫣冷笑,她昔年行走江湖之时见多了这种卑鄙伎俩,若真如这废人所言也就罢了,怕只怕自己沾染了残毒,清牧亦不得解脱,“我要的是解药!” 偏偏他萧远就是个不怕死的,即使长剑入肉也毫无所觉般,一如既往的阴恻恻的笑。 “给我解药!”一字一顿。 “没有!”他亦一字一顿。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森冷的语气令左霖、郎凡怒目相对,二人一副势要拔剑拼命的情态,萧远抬手,三度挥退。 “第一,解药确实不在我身上,第二,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语毕,萧远勾唇一笑,朝着楚嫣身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嫣顺势而望,见清牧再次吐出一大口黑色污血,心中焦急万分,无奈别无他法,只得转身折返清牧身旁。 绿萝已然泪流满面,此时看到楚嫣,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师傅!” 楚嫣欺身而近,并未拒绝绿萝对她的称呼,这一细节令绿萝暗自一喜。 而此时同样紧盯楚嫣的人还有清牧,只见他原本渐已涣散的目光在触及她眉心那一抹火焰印记时,迸发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感,那是一种垂怜,是一种疼惜,也是一种可以让人溺毙其中的、难以言说的博爱。 “清牧小师傅,你可还记得我?”想来她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他一定惊讶极了。 “沈夫人?” 褪去一切漠然的伪装,楚嫣勉强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如今没有什么沈夫人了,唤我阿楚便可。” “你……”清牧微微翕动着唇瓣,方一开口便被楚嫣拦下,“你别急,火焰印记之事容我以后闲来相告,如今重要的是替你解毒,你是否愿意相信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怪我?” 清牧如月般皎洁的眸子凝视着楚嫣,他的脸上满是信任的,“自然。” 楚嫣抬手示意绿萝让开一些,自己则趁势坐到了清牧身后。 “阿楚今日并非有意冒犯,一切所为皆是迫于无奈,若佛祖明白真相,定然不会怪罪你我。”语毕,双手绕到清牧胸前,将他的僧袍褪至腰肩,唇瓣毫不迟疑的覆在了受伤的位置,那温温软软的触感令清牧心中一荡,好似飘在了云间。 楚嫣却不知道这些,她只 是重复着用力吸吮、吐掉污血、再用力吸吮、再吐掉污血的动作。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快速处理一切。 “阿楚……”清牧喃喃。 “别说话。”双手扶在清牧的双臂以作支撑,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污血楚嫣才松了口气,而此时的清牧则因为一时脱力靠入她的怀里。 呼…… 幸好及时。 楚嫣低头,唇瓣恰贴在清牧耳畔,这情景像极了当日清牧背她登上青竹山时的画面,令她不由自主的环住了他的胸膛。 也许这就是浮尘的虚幻多变,让所有的时光错位。曾经说过的种种预言在宿命的轮回中有了自己的结果,似烟似云,如梦如幻,令置身尘世的人儿如痴如醉,甘愿沉沦。 遗情散的毒性已然转移,只消一刻便在楚嫣体内作祟,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气血也有逆行的态势,唇角泛出了点点血色,额头更是沁出了丝丝冷汗,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如当日在宋府走火入魔时一般。 呵呵,她会死吗?死在遗情散之下? 原以为留君醉客寮内的那顿食物未令自己中毒,是托了歃血功的福,然而如今面对遗情散,歃血功却失去了作用,莫非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并非歃血功令她百毒不侵,而是店家小二并未对她下毒? 可若当真如此,逻辑上便有些问题,那小二何必对她施恩?既然不曾下毒食物,又何必将她拖在客寮甚久?也罢,如今已是死无对证,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胸中翻涌,楚嫣强咽一口腥甜,奈何无法阻止顺着唇角而下的鲜血,更无法阻止那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清牧的肩头。 “师傅……你没事吧?” 耳畔传来绿萝颤巍巍的问话,楚嫣象征性的摇了摇头。她好累,好想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可又怕自己会一睡不起。如今尚未寻到赵厝,她便要死了吗?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故弄玄虚,让人如此捉摸不透?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嫣原本轻环在清牧胸前的双臂越收越紧,尽管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迷迷蒙蒙中似乎看到一点光,那光异常温暖,害她忍不住走近了一些,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光中竟然藏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那身影对她浅浅一笑,将她的双手攥在掌心,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她的唇瓣。 楚嫣喃喃出声,双颊绯红,身上似乎有一股散不去的燥热。只有清牧听到了她口中不断唤着的名字——西丘! 松开紧攥着楚嫣的双手,不去想肩头那若即若离的温软亲昵,清牧双手合十,口中一串佛号。 萧远哂然,在他眼中,佛家所谓的大爱不过是那些贪图虚名的人为自己立好的牌坊,七情六欲自在心中,只要适时点一把火,纵然得道高僧,也会坠入尘世。 瞧,这个一心遁入空门的傻和尚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看来左尹的心事终将由他萧远来了结。 那么夺嫡的路上,他势必会多一份助力! 35. 第35章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郎凡,你猜雅僧会出卖他的明空师傅,还是眼前为他解毒的女子?”看出萧远的哂然,左霖如是问。 郎凡不假思索道:“美色当前,只怕道行再高的出家人也难以把持。” “尔等休要胡言。”萧远脖颈间的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心志高洁如雅僧这般,怎会陷入区区儿女私情?” “是是。”附和声起,左霖又道:“依公子之见,他当如何?” 萧远略作停顿,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清牧,“便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不一定。唉,可惜遗情散只能转移一次,若无解药,中毒者将终身沉溺于欲海之苦。” 清牧闻言色变,大声喝问:“萧施主!莫非你以为破了清牧的色戒,清牧便会还俗为你所用?左尹大人的家事,清牧断不会干预,楚国的朝政,清牧也不想参与!” “既然如今中毒者已非雅僧,雅僧又何必如此激动?哦,对了,萧某险些忘了雅僧的大爱之心,楚姑娘为雅僧如此牺牲,雅僧急人所急并无不妥。”萧远眸光闪烁,一脸玩味,“也罢,雅僧,你且听好,这遗情散其实只是一种魅毒,凡中此毒者,每隔七日必与人行燕好之事,否则将会被魅药所噬,生不如死。” 随着萧远每说一句,清牧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他虽通蛊术,却对魅毒一无所知,为今之计,只有萧远主动交出解药或者尽快找到师傅方可破局,然而茫茫人海,他要去哪里寻找师傅? 眉头紧锁,清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咳咳,咳咳。” 感觉到肩头之人的微微挣扎,清牧转身相扶,却见她眉心原本刺目的一抹火焰痕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洁莹白的肌肤,她又恢复到他们初见时的模样,“阿楚,你……” 楚嫣疑惑的看向清牧,尚未开口,已听萧远道:“想不到楚姑娘因祸得福,眉间那抹丑陋不堪的印记竟然消失不见,如此也算重新做人了。啊,这么说来,姑娘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每隔七日与人燕好,算起来,这笔买卖实是稳赚不赔。” 松开抱着清牧的双臂,楚嫣兀自坐正,缓缓道:“方才未细想,现在倒有些疑惑,萧公子如何知道我姓楚?” “姑娘忘了?萧某可是姑娘的救命恩人。” 楚嫣只觉“救命恩人”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格外刺耳。 “那时我身受重伤,如何告诉你我姓甚名谁?” “呃……也对。”萧远点头,指节扣着轮椅,“其实萧某是按着楚姑娘眉心那抹印记猜的,试问当今武林,能拥有这么一抹印记的除了魅……” 楚嫣适时打断萧远的话,“萧公子好胆色,明知阿楚身份,居然还能谈笑风生、讨价还价!阿楚今日算是见识了。”右手掩唇轻咳,不消片刻,殷红的鲜血从指缝流出。 眼见萧远面色古怪,似乎有着不解,清牧下意识的探向楚嫣手腕,细细把脉,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左霖,你也去看看。”萧远吩咐。 “是。”左霖应声领命,抬脚行至清牧身旁蹲下,他刚一抬手,就被楚嫣断然拒绝。 其实楚嫣已经发现自己体内寻不到一丝真气,虽然这样 可能会令她受制于人,但至少证明这世上除了忘情诀,还有遗情散可以压制焚心咒! 倘若地府中的师傅知道了一切,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楚嫣似乎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阿楚无碍,诸位不必劳心。” “师傅!”绿萝眼中的焦急表露无遗,楚嫣抬手示意无需多言。 “既然楚姑娘已无大碍,是否应该兑现早前的诺言?” 楚嫣冷眼斜睨,“解药不曾出现,何来许诺可兑?萧公子真爱说笑。”边说边在清牧掌中写下个“走”字,然而清牧却似毫无所觉。 萧远眯起危险的眸子,“只怕如今由不得你说不。” “阿楚愚钝,不知此话何意?” “方才那枚镖上,除了遗情散还淬了些‘竹青安然散’,分量不多,但会随遗情散一同转移,若没有左霖配制的独门解药,楚姑娘至多活不过三月,但是你们可以放心,这三月内楚姑娘不会有任何痛苦的症状,否则这毒也不配称之为安然。” 楚嫣讽笑,“果然卑鄙。” “谬赞谬赞,区区第二,比不得楚姑娘之名。” “萧施主。”清牧适时开口,他心中已有计较,不再犹豫,“清牧愿随你前往楚国,只盼届时萧施主能不吝赠药。” “萧某自当奉上。”语毕,终是恢复一贯阴冷。月洒银辉,萧远眸光点点,仰面看天,“走吧,此去楚国还有许多路程。” 碌碌红尘三千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也许今夜将成为楚嫣行走江湖以来最窝囊的一晚。 36. 第36章 叩叩叩—— 叩叩叩—— “来了!”听见有人敲门,王小溪下意识的应了声,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一边想着,她已行到门前,轻开一道缝,偷偷打量门外的俊朗青年,“你找谁?” 只见那青年极为有礼的抱了抱拳,容色和煦,不掩连日奔波的疲倦之感,“请问这里是王小溪王姑娘的居所吗?” “奴家便是,不知公子又是哪位?” 青年闻言心中欢喜,连带着眉眼间也愈显宽和,“在下姓宋,家住燕国旗烟城,只因前些时日与内子有些误会,令内子负气出走,宋某自问心中有愧,又担心内子安危,故一路打听寻到此地,听附近村民说起王姑娘家近日收留了一名落难的女子,眉间有一抹火焰印记,碰巧内子的眉间也有一抹这样的印记,故此冒昧来访,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没错,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宋西丘。 “不知尊夫人如何称呼?”王小溪见眼前之人风尘仆仆,眸底焦急不似作伪,当即信了三分。 宋西丘闻言并不立时作答,而是顿了顿才垂眸轻道:“秀沿,沈秀沿。”再次喊出这个名字,让本该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搅得他一时有些怔忪。 “只怕宋公子误会了,小溪所救之人非是尊夫人,还请公子到别处找找。”她有些遗憾的说完便想关门,却见他扒着门扉,急急说道:“王姑娘且听宋某一言,内子既然误会与我,自然有心躲避,她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在外,为求安全隐姓埋名也无可厚非,只望姑娘行个方便,好让宋某与她当面相认,即便是错,宋某也要亲眼所见,否则,实难安心。” “宋公子与尊夫人伉俪情深,小溪着实羡慕,只是小溪所救之人今晨已经离开棠梨村,即便是尊夫人,此刻也已走远。” “什么?走了?”淡淡的失落掠过心头,却很快被理智占据,“敢问姑娘,你所救的那名女子,身量是否大约到宋某这儿,凤眼高鼻,怀胎四月?若是如此,可否请姑娘告知她离去的方向?” 话到这个份上,王小溪不得不再次认真打量眼前之人,他所描述的,确为阿楚无疑。 “是,没错。可你说她是负气出走?为何与她的说辞并不一致?”虽然阿楚从未说明,可一个怀胎四月的妇人身坠悬崖几乎丧命代表了什么她还是知道的,然而眼前之人看着也不像负心薄情的主啊……难道其中确有误会?不行,她必须弄个明白! 宋西丘黯然,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是西丘自作聪明,负了夫人,无论她与你说了什么,全是我该受的。” “西丘?”梨舞微怔,旋即放下戒备、拉开大门,定定的看着门外的青年道:“她那时九死一生,昏迷之中始终念着的‘西丘、西丘’,如今想来竟是你的名字?” 宋西丘眼眸微动,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她……可还安好?” “如何算好?孩子没了算好吗?心如死灰算好吗?哦,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那是个男婴,可惜今后再也不会有了。”其实这番话里多多少少有些添油加醋,但被王小溪以一种理直 气壮的态度说了出来,竟显得格外真实。 宋西丘心中一颤,“姑娘何出此言?” “很难理解吗?落胎伤了根本,大夫说今后恐怕也难怀上了罢。” 短短一句话就让宋西丘瞬间白了一张脸。 “怎么?不说些什么吗?” “……” “呵,你这人好生奇怪。”王小溪怒极反笑,“说你在乎她,可你在她身怀六甲之际伤她至深。说你不在乎她,如今又为寻她独自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宋西丘闭了闭眼,待心绪稍缓,诚恳道:“还请王姑娘行个方便,告知内子去处,她一人流落在外,宋某当真是万分忧心。” “我该相信你吗?” “姑娘心中自有计较。”他语调柔和,眸底尽是坦然。 王小溪静默片刻,旋即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是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但她记得一句俗话:夫妻吵架劝和不劝分。只希望她今日的决定是正确的吧。 “她与我说她叫阿楚,也许你可以用这个名字寻她。其实她从未对我说过与你之间的纠葛,我也只是偶尔在夜间听到过她的啜泣声,也不知那眼泪是为你还是为了早逝的孩子流,唔……或许两者都为?罢了,能说与你听的不多,我只记得她说过之后要去楚国,希望这些对你有用。” “宋某谢过姑娘。”抱拳一礼,郑重致谢。 “不必言谢。愿你早日寻到她,尽你所能弥补一切吧。” “告辞。”再次抱拳,宋西丘转身,潇洒离去。 37. 第37章 清梦初回秋夜阑。 楚嫣由梦中意外惊醒,抬手擦擦额上冷汗,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尽管心有不甘,楚嫣等人还是随着萧远主仆踏上了前往楚国的旅程,好在她本就打算前往楚国,如今只当多了几个同路人。 耳边传来马车夜行的“嘚嘚”声音,车轮滚滚,颇有节奏。车厢外负责驾车的郎凡左霖此时正小声交谈着什么。 楚嫣抬眸,目光逐一扫过对面熟睡中的绿萝、萧远,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清牧。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他,为何当时不带着绿萝先走?如果他们先走,至少现在受制于人的只有她一个。 难道清牧并未发现她的暗示? 不,不对。 楚嫣摇了摇头,兀自靠向车壁,夜风穿过车窗吹动她的长发,她却只是目光闪闪,静静凝视着清牧的侧脸,以及他长而密的睫毛。 良久,轻声一叹。 却见清牧缓缓抬眸,眼底透着浓浓的关切,“阿楚因何烦恼?” 楚嫣不答反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与你无关,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醒了,人也就醒了。” “长夜漫漫,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被梦惊醒,原来你也如此。”楚嫣弯弯唇,“说来听听,你梦见了什么?” “文殊菩萨。” 楚嫣的表情有些古怪,“怎么你们出家人连梦里都是这些神神叨叨的?”语毕,轻轻扯了扯清牧的衣袖,凑近几分道:“说来听听,菩萨都对你透露什么天机了?” 两抹红云悄悄浮上了清牧的脸颊,好在月色影影绰绰,让人瞧不真切,“我梦见文殊菩萨带着他的青狮来到我面前,欲引我飞向天空,可是文殊菩萨似乎很害怕。” “怕什么?”楚嫣不解。 清牧认真道:“怕高。” 楚嫣不由勾了勾唇,偷瞥对面萧远一眼,见他依旧紧闭双目,这才安心对清牧道:“然后呢?” “文殊菩萨怕高,但是我不怕,我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于是我试着驾驭青狮,谁想竟然一飞冲天,但不知为何我又突然坠地。” 楚嫣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文殊菩萨可不是怕高,他是在暗示你高处不胜寒,飞得越高摔得越重,所以不要成日想着得道成仙,偶尔同我这个凡俗女子交流交流,才能活得更加自在。” 清牧点头微笑,细白的颈项犹如天鹅般好看,“阿楚又梦见了什么?” 楚嫣摊开掌心,缓缓描摹着其中的纹路,良久,唇间飘出个玄妙的词,“前世。” 曾几何时,唯恐梨花落尽成秋色。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刚见柳枝发嫩芽,又见漫天降飞雪。 所谓韶华易逝,流年如白驹过隙,天若有情天亦老,更何况痴情儿女?前世今生的种种因缘际会,不过恍然一梦,梦醒之后皆为空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重蹈覆辙,苦苦经营? “清牧,为何那时不丢下我独自离开?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楚嫣终是问出心中所想,在这帘动之际,影影绰绰的月色余辉洒满他们全身。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无论旁人说了什么,在我眼中阿楚就是阿楚,从未改变,况且即便是为了朋友二字,清牧也在所不辞,何况此次事件全是因为清牧而起,清牧又怎能丢下阿楚独自逃跑?” “但那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清牧不答反问:“那么换了阿楚又当如何?” 是啊,换作是她又会怎么做呢? 楚嫣弯弯唇,直视眼前这个干净清透、不被世俗所染的僧人,用最诚挚的心缓缓细诉:“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阿楚身为佛家信众,见佛有难,怎能袖手旁观?” 声音重叠,时间仿佛倒回初见那日, 楚嫣独自坐在青竹山的石阶上,远远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僧袍,头顶六个戒巴,目光极为清澈,静静立在那儿的时候,就像一泓溪水,一首雅诗。他说:“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 也许这世间人与人的相遇,原本就是一种奇妙的缘,而那相逢的一瞬,竟可以穿越千年,抵过了世间万千的暖…… 也许那个瞬间,在她心里,早已凝为永恒。 “清牧。”楚嫣淡淡的说着,思绪远飞,“认识你真好。”晚风吹动车帘,在这影影绰绰的月色下,她就如一朵盛开的青莲,宁静、美好。 红霞布满双颊,清澈的双眸也随着帘动之际闪耀出点点光泽,清牧忍不住微笑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 对面的萧远不知何时醒来,他从腰间取出洞箫放于唇边轻轻吹奏。有了乐声的夜晚更显静谧。马车外已然不见郎凡左霖交谈的声音,楚嫣与清牧也同时选择了沉默,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冰凌仙子慕凡间,无瑕意,天真念。竹林风中,翠寒曲挽颜。六出飞琼坠尘寰,轻飘散,零花乱。人海回眸顾千般,清灵秀,眉宇添。秋水盈盈,怯怯抬望眼。今生一瞬恒久远,生在世,殁魂牵。” 月色顾及不到的角落中,曾经与爷爷相依为命的歌女绿萝轻声喝唱,眼角的泪水诉不尽衷肠,只有婉转的歌声才能唱出一二。 一曲又一曲,就让歌声乘风,带走她所有的思念。 “公子,前面是赵国国境。”负责驾车的左霖忽然向车内禀报,却十分聪明的点到为止。萧远闻言停止吹箫,思索片刻,方淡淡道:“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没有理由不去看看她。” “是!” 楚嫣听出左霖语气中的愉悦,但她并不关心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又离楚国近了一步。呵,师弟啊,你会在那儿等我吗? 38. 第38章 赵国,邯郸。 萧远一行人打算在此短暂落脚休整。 作为赵都,邯郸向来规制森严,严禁车马肆意通行,所以左霖遵照萧远的吩咐,将随行马车妥当变卖,他们六人改为步行入城。 脚下青石板路温润古朴,印着街巷的斑驳肌理,两侧皆是赵地特色的青砖黛瓦、飞檐木楹。街巷错落有致,处处藏着将相和、胡服骑射的典故余韵。 沿街摊贩林立,各色吃食、手工器物琳琅满目,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鲜活热闹,烟火气扑面而来。众人连日赶路的压抑疲惫,似乎被这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冲淡了大半。 沿途缓行,仔细甄别,萧远最终在繁华的昌平街寻得一处名曰神仙居的气派客栈。 大堂里正收拾杂物的店小二眼尖得很,一眼便瞥见门外一行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游客。他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热忱活络的笑意,态度殷勤又得体,熟练地将众人迎入店内。 入得大堂,楚嫣才见这是一间十分宽敞通透的客栈,陈设雅致,三两食客散坐席间,浅酌闲谈,姿态悠然闲适。堂前立柱悬着一副墨字对联,笔势洒脱,意蕴悠然:客上神仙居,神仙居上客。单看这对仗风骨与店内规制,便知是邯郸城内数一数二的上等客栈。 萧远只是微微颔首,身后的左霖立即知晓他的心意,取了银票爽快付钱。 六间天字上等客房,一人一间,清净雅致。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楚嫣也不由咋舌。毕竟知道萧远有钱是一回事,见到他这般铺张是另一回事。也罢,人家钱多爱显摆,她有什么好腹诽的?跟着享受不就是了?倒是身旁的绿萝神色紧绷,眉眼含怯,像只时时戒备的幼兽,也许她还不适应目前的陌生环境。 “诸位客官好眼力!咱们神仙居乃是邯郸城内规格最高、占地最广的上等客栈,食宿皆是顶尖水准,只要住过一次,保准各位流连忘返!”店小二紧随其后,殷勤细致地介绍着店内优劣,言辞恳切。直到左霖随手打赏了一块碎银,他才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夜色悄然笼罩整座邯郸城。 左霖叩响楚嫣房门,传萧远之命,让她前去研墨伺候。 楚嫣知道萧远心思深沉、偏爱试探,只怕此番传唤,多半是有意刁难试探。有了心理准备后,便是萧远开口说她研墨手法生疏、力道不均、章法杂乱,她的内心也毫无波澜,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萧远抬手,从她手中接过墨条,袖摆轻垂,身姿端正,指尖力道沉稳,在砚台之中缓缓碾出规整圆润的墨圈,动作行云流水,极具章法。 “研墨需按推有度,轻重有节,切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力道过轻、速度过缓,则墨色浮浅,落笔无力;力道过重、速度过快,则墨质粗糙起沫,色泽暗沉无光,难成佳作。”他嗓音清冷平直,不夹杂多余情绪,字字皆是规整章法。 “萧公子深谙文墨之道,当真博学多才。”楚嫣垂眸敛神,语气平淡无波,听似夸赞,却暗含讥讽。 萧远知她并无半分钦佩,却不置可否,面色清冷难辨喜怒,淡淡开口:“研墨见心性。你动作迟缓,眼眸频转,看似稳妥谨慎,实则心思繁杂、藏念颇多。” “动作迟缓、心绪不定,不过是我一时走神思忖琐事,算不得城府心计。”楚嫣微微抬眸,眼底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地回怼,“再说萧公子这般苛求章法、事事求全,自诩完美无缺,可方才落笔之时,不慎将墨汁溅落在宣纸之上,一点墨痕突兀刺眼。难道萧公子只知严于律人?” 萧远垂眸扫过宣纸上的细微墨点,神色未变,随意问道:“何事分心走神?” “私事,不便告知。萧公子只命我研墨,未曾明令禁止走神。既无规矩约束,我随心所思,萧公子何必多问苛责?”楚嫣语气淡然,分毫不让。 萧远开口,语气莫测:“你这牙尖嘴利、反唇相讥的本事,倒是与我的一个旧识极为相似。” “阿楚荣幸之至。”楚嫣语气疏离,不接情面。 短暂的沉默过后,萧远话锋一转,终是切入预设话题:“楚姑娘,你就不好奇,为何我今日唯独让你来磨墨?” “好奇。但萧公子若想借机打探魅影门之事,我劝你不必白费心思。我的答案始终只有四字——无可奉告。”楚嫣坦然颔首,语气干脆,带着清晰的戒备与疏离。 萧远难得大笑起来,“我要知道魅影门作甚?如今我只关心明空那老秃驴的去向。” 老秃驴? 楚嫣挑眉,她已经从清牧那知道了萧远从青竹山带他去楚国的原委,虽然不够具体,但大致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明白,萧远这人为何如此割裂。 一时情急,她竟直接喊了他的名字,“萧远,你这人当真奇怪。明明是你有求于清牧,为何此前一路上逼他吃酒喝肉,还为他安排女色?你真不怕他跑了?不对,你怕,你怕极了,所以你以我为质来要挟他。”言及此,楚嫣忍不住嗤笑出声,“嗤……这不是矛盾吗?你既然怕他跑了,又为什么惹他不快?明知他是出家人,逼他吃酒喝肉,给他安排女色?你疯了?” “你想说……吃肉喝酒?” “哎?”怎么?她说的有什么问题? 萧远不置可否。 气氛有些沉闷。 楚嫣愈发不理解小王溪,就这样一个男人,她到底在乎些什么? 片刻静默,再开口已是另一个话题。 “会诗词歌赋吗?”萧远随性问着。 楚嫣却只觉得他思维跳脱,行事毫无章法。无奈之下,稍作沉吟,抬手取过案上狼毫,笔尖轻蘸浓墨,落笔轻盈,在素白宣纸上写下几行清秀隽永的小字。 明月夜,清风掠。 公子独吟阙,转眼云遮月。 不知谁家新嫁娘,妆色尽褪却。 萧远垂眸凝视纸上词句,方才还略显阴冷深沉的眼底,此刻透出几分真切的讶异:“你作的?” “自然。”放下手中狼毫,楚嫣神色淡然的吐出两个字。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才学。” “女儿家闲来无事,赋诗填词消磨时光罢了,不值一提。” 萧远的目光停留在纸上,待细细品读后,缓缓开口:“虽只寥寥几句,却暗含怅惘情思,绝非随口消遣之作,反倒像亲身经历、有感而发。”他眸光微深,淡淡试探,“是为相文谦吗?” 楚嫣斜睨他一眼,心底戒备更甚,面上不动声色的道:“你对我的过往倒格外了解……或者说上心?” “谈不上了解或上心,纯粹好奇罢了。”萧远语气轻淡,听不出喜怒。 屋内气氛愈发沉静,气压更滞。

楚嫣耸了耸肩,主动转圜局面,“其实比起吟诗作词,阿楚更擅长作画,若萧公子不嫌阿楚才疏学浅,今日阿楚便画上一副如何?” 萧远欣然应允。 于是她依着往日惯用的法子,简易制作了一支炭笔,半写实半写意,静心勾勒。 她知晓腿疾是萧远毕生心结,故而刻意避开轮椅桎梏,落笔绘出他盘膝端坐于梨花繁树下的清寂模样,画面清雅疏离,意境悠远。 萧远垂眸端详画作良久,缓缓开口点评:“燕国极目崖的梨花,无这般温润繁盛的意境。此处景致不对,若是换作棠犁村外的日莫西河,风物适配,意境更胜一筹。” 提及日莫西河,楚嫣心头微动,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王小溪。她知道王小溪的心意,却猜不透萧远的心思。这些与她本不相干,她也不该过多追问别人的私隐,可王小溪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实在想要帮她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正好此刻有了契机,她便顺势开口问上一问:“说起棠犁村、日莫西河这般旧地,你心中……就不曾想起什么人吗?” “哦?我该想起谁?”萧远反问,漫不经心。 “王小溪。”没有迂回,楚嫣坦然吐出三字。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萧远神色依旧坦荡无澜,无半分动容,亦无半分错愕,语气平淡得近乎凉薄:“为何是她?” “不该是她吗?”楚嫣反问。 “不该是她。” 短短四字落地,再无后续。 没有迟疑,没有补充,直白又利落,偏偏堵得人无从再接话。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楚嫣咬牙,心里骂骂咧咧,只觉得同这人说话特别费劲! 就在此时,萧远突然开口,只是容色变换,神秘莫测,“我与景楠八拜之交,情同手足,小溪是他嫡亲的妹子,自然也是我的妹子。我若心念于她,也只是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呵护,无关风月。” 话音稍顿,他眸光微抬,淡淡戏谑:“倒是阿楚姑娘这般刻意追问、神色异样,莫非你对我……生出了别样心思?” 夜郎自大! 楚嫣心中嗤笑,面上却摆出一副沉静如水的样子,唯有一双凤眸微动,隐约间透露出几分不耐。 她虽不与他争辩,却也不曾冷场,只是换了个话题,坦然说道:“萧公子,我打算明日和清牧、绿萝上街走走,你若对我们的行踪心存顾虑,大可随行监督。” 萧远敛容,指尖屈起,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吟片刻后缓缓应允:“明日恰逢赵国公主生辰,全城欢庆,街巷必定热闹非凡,你们想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赵国公主生辰?这么巧?楚嫣微怔。 萧远抬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拿捏与警告:“我允你们三人出门,自然不会干预你们做了什么,也不会令郎凡、左霖暗中跟随。但你需谨记,遗情散的解药,唯我独有。” 眼见楚嫣听完这番话后微蹙眉头,面露忌惮,萧远心底掠过一丝浅淡快意,于是随口嘱咐:“还有,早些回来。” “好。”楚嫣应声干脆,不拖泥带水,“一言为定!” 华灯初上,倦鸟归岫。 晚风穿窗而过,拂去屋内些许墨香,那悄悄捎来的街巷人声,仿佛正在为这座即将彻夜欢庆的邯郸城暗中预热。 39. 第39章 浅秋,风夹杂着丝丝凉意。 今日的昌平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按照事先约定,楚嫣三人上街游玩,萧远三人则未随行。 楚嫣不曾特意掩饰自己的女儿身,以一袭银红软烟罗亮相街头,举手投足间,隐隐泻出一股别样风华。清牧依旧穿了身僧袍,尽管他那身僧袍已然穿旧,但也无法掩盖他出尘的气度,也许方外之人总有一种凡俗之人难以拥有的气度吧。再看绿萝,一袭碧色烟萝纱衣尽显俏皮。 路人不禁咋舌,好一副养眼的画面! 眼见清牧一扫前几日的抑郁之色,面上挂起了腼腆的微笑,楚嫣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出门走走果然是对的,如此想着,她的目光已然扫过街边卖艺之人。 吞刀、吐火、翻九楼;走索、跳丸、缩骨功。 一幕又一幕的“江湖绝技”于街头上演,卖艺之人或跑、或跳、或飞、或啸,无一不是博得了满堂喝彩。 绿萝小脸红扑扑的,眼底藏着欣羡,看到精彩处随众人一同喝彩,然后时不时的去拉楚嫣与清牧的衣袖。 楚嫣与清牧相视而笑,如此的心照不宣,尽显默契。 “公子,买朵花送给这位姐姐吧。”恰在此时,一个手提花篮的小姑娘走到清牧面前,脆生生的说着。 楚嫣略感惊讶,压低嗓音,半蹲着对那女孩道:“小妹妹,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女孩闻言,认真打量清牧的装扮,“粗瞧是位僧人,然而这位公子文质彬彬,又有一股子书卷气,儒雅至极,想来定也是位饱读诗书之人。” 好伶俐的孩子,虽然看出清牧的身份,却用连番妙语将清牧夸赞一通,若是换做旁人,必然不会拒绝她的花了。 楚嫣勾勾唇,“他既是僧人,自当遵守清规戒律,送花予女子,似乎并不妥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清牧双手合十,配合着楚嫣的说辞。 方才还被江湖技艺吸引的绿萝此时已经收回心思,只听她紧跟楚嫣道了句:“神佛不可亵渎。” “咦?”女孩扑闪着黑亮的双眸,由满脸疑惑渐渐变为娇俏一笑,随即从篮中挑出一朵浅红色的扶桑花递到清牧面前,“我爹说出家之人都有一颗佛心,而佛心又是世间最‘多情’的心,就像这朵扶桑,纤细、体贴,小师傅为何不买一朵扶桑花赠与这位姐姐呢?” “你这人,怎的……”绿萝还待说什么,却见清牧已然信手接过,一如既往的亲和,“摇曳扶桑,大者开泛如芍药,朝开暮落,落又复开,自三月至十月不绝。” 即是说,这花才一日的寿命,楚嫣颇有些唏嘘。 “如今已是十月,就快过了花期。”见那女童容色紧张,清牧转而笑道:“今日若是错过,只怕他日想要赏花之时却又懊悔无花可赏。好吧,你这扶桑要如何卖呢?” 女孩露齿一笑,颊边酒窝若隐若现,“不多不多,只需三文钱。” 清牧莞尔,从腰间钱袋摸出三文钱给那女孩,“拿去吧,就要它了。” 女孩言谢,随即接过铜板,对着楚嫣俏生生的道了句:“若将那扶桑斜插云鬓,定是最好看的。”语毕,径自跑去寻找下一个买主。 楚嫣掸衣起身,摇头失笑道:“好伶俐的孩子,三言两语就把你说动了。” “确实。”清牧浅笑,将手中的扶桑花交予楚嫣。 楚嫣顺势接过,却转而交给了绿萝。 “师傅……”绿萝看看楚嫣,又看看手中的扶桑,心脏忽然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珍而重之的捧在手心。 “咦?那边为何如此热闹?” 清牧闻言,顺着楚嫣的目光望向远处,只是不及回答,身旁一个捏面人的小摊主已然插话:“几位是从外乡来的吧?那是我们赵国的御前舞狮队,每年唯有公主生辰才会上街表演,听说还是公主央了君上才允的,普天同庆嘛。” 楚嫣点头,刚想邀清牧、绿萝一同前往看看究竟,却被身后忽然涌起的人潮推了个趔趄。好在清牧眼明手快,适时扶她一把,否则真要当街摔出个洋相。 楚嫣三人费了番功夫,好不容易挤入人群,却见九条板凳摆放成不同的花样,舞狮者于其上起舞,扑、跌、翻、滚、跳跃、擦痒……各种动作一气呵成,娴熟自如。 看完舞狮,三人又蹲在街边玩起了捞金鱼。 起初他们耐着性子相互指点、轮流尝试,可总也不见成果,所以楚嫣干脆另取一网,与清牧一同开工,争相捞鱼,绿萝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弄得他二人好似正在比赛谁先捞上一条似的。 楚嫣抿抿唇,侧眸时恰好看到水中 鱼儿拼命扑腾,那激起的点点水花溅到了清牧的鼻尖,使他原本好看的清亮眸子渐渐变作斗鸡状,楚嫣扑哧一笑,忍俊不禁,抬手在他眉间轻点,然而动作太过亲昵,方一触到他的眉心,便有些后悔。 一条鱼儿适时高跳,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楚嫣的睫毛,楚嫣下意识的眨了眨无辜的眼,随即与清牧相视一笑,互叹狼狈。 有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落在任何一个有心人的眼里都会变成另一番意味。 所以绿萝笑了笑,又笑了笑,那笑容十分明媚,映着发鬓旁迎风而舞的扶桑花,却无端生出一丝曼妙、一丝妖异。 一念倾心皆万变,许是题字也伶仃。当渐渐萌芽的感情沦为笑柄,就算相思千万缕,也只是一抹沉重的幽绪,望不到黄昏后的黎明,心中绝望而死寂。 努力良久,收获却不容乐观,好在店家心善,赠了楚嫣与清牧一条鱼儿以资鼓励。 接过店家递来的瓷碗后,三人比肩而行,漫步街头。 “一只小小的瓷碗里,装载的尽是童趣。喏,交予你了。”面对楚嫣的突然伸手,清牧显得有些诧异,“阿楚不喜欢吗?” “并非不喜,我只是更享受玩耍的过程。你若不介意,不如将它们放生?反正我们也无暇照顾。”眼见清牧点了点头,楚嫣又道:“那便由你负责吧。” 通透如他,显然猜出了她的心思,遂不多言,抬手接过瓷碗,两碗合一,鱼儿游到一起,终究成双。清牧莞尔,一双晶莹的眸子澄澈到让人无法直视,“阿楚可知放生便是解冤?” 楚嫣勾了勾唇,对此说法不置可否。 “多生累劫,曾与我们结冤之人,冤仇既结,怀恨在心,必当伺机报复。而放生正可以解冤释结,化敌为友,避免彼此的冤冤相报。” 那么宋西丘呢?他既一心一意恨着她,如何与她化敌为友? 楚嫣笑笑,大抵还是不信这些的吧。 “佛学大德,雅僧几番度我,无论如何,阿楚铭记于心。”此话喃喃,本以为清牧不会听清,却不料他竟道:“你道是我度你,却又如何得知不是你度我。” 楚嫣怔怔,恰逢暮色渐起,遥看天边斜阳,心头忽而掠过一丝怅然。 “好饿,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40. 第40章 用过晚膳,沿街慢行一阵,绿萝忽然指着某处道:“师傅,我们去那儿瞧瞧?” 顺着绿萝所指之处看去,楚嫣只见星星点点挂满一片灯笼,人头攒动,似乎正在围观着什么。她虽答应萧远早些回去,却未承诺具体何时回去,既然绿萝有此兴趣,她又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 “这位小哥,请问那处为何围着这么多人,是有什么新鲜事吗?”待楚嫣随口询问身旁的某个摊贩后,方才明白,原来那些人都是冲着字谜去的。 于是不再犹豫,与清牧绿萝一同前往。 及近眼前,楚嫣的目光被摆在奖品堆里的一支羊脂白玉簪所吸引,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清牧料定她的心思,笑着对那摊主道:“这位施主,请问要得到那支簪子需答对多少题?” 摊主抬了抬眼,用拇指朝身后一比,懒懒的说了句:“赢过他们所有人。” 十七、十八…… “这么多?”楚嫣挑眉,暗自咋舌。 清牧却不然,镇定自若好似乎对那簪子早已志在必得。 比赛开始,众看客将才子们围成个圈,尽管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压根就不懂猜谜,却还是异常热衷跻身于这热络的气氛。 少时开始,选手们在众围观者的注视下一一揭走花灯上系着的纸条,先说谜面,再答谜底,若回答不出,则视为失败。 经过几轮激烈的拉锯战,场上只余两人不分高下,清牧便是其一。 说实话,楚嫣当真有些惊讶,本以为出家人只精通佛学,谁知面对字谜,清牧竟也能侃侃作答,如此看来,倒是自己浅薄了。 惭愧,惭愧。 “二位都是博学之辈,只怕将这儿所有的字谜都摆出来也难不倒二位,既然如此,不如改为抢答,若谁先一步回答正确谁就胜出。”摊主清清嗓子,见二人并无异议,大声宣布:“第一题……鱼水相依。” 清牧与另一才子相对而立,几乎同一时间说出答案——渔。 “追加一题。”摊主思忖片刻,给出题目:“一钩残月带三星。” 岂料他俩又是一同说出答案:“心!” 然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追加了好些题目,却仍是不分伯仲。 摊主有些为难,沉思片刻不得其法,最后还是在旁人的提点下有了主意,“二位皆是人中俊杰,如此比下去,不知要比到何年何月。在下见二位都带有女眷,那么接下去的题目不如由两位姑娘相互给出,再由两位公子作答,在场诸位意下如何?” 摊主的这个提议颇为有趣,立刻引得周围看客大声叫好。 楚嫣低头看看绿萝,却见绿萝也看向了自己……罢了,不指望这丫头,还是自己上吧。 “这位是……”摊主抱拳问那女子。 一旁的才子立刻代答:“贱内张王氏。” “哦,张夫人请。” 张王氏闻言,顺着摊主指的地方走去,站定后,从容不迫的向楚嫣颔首示意,楚嫣回她一笑,不乏亲和。 摊主再度抱拳,朝楚嫣道:“那这位又是……” “小女子阿楚。” “哦,阿楚姑娘有请!” 楚嫣顺着摊主所指的位置行去,站定后,那摊主高声宣布:“好,既然两位都已准备就绪,那么就由张夫人先出题吧。” 张王氏莞尔,“光猜字谜,怕难不倒这位公子。” 楚嫣看向清牧,见他点了点头,便主动提议:“那我们就不要局限于字谜。” 众看客竞相附议,张王氏接着说:“奴家的题目并不难,只想问问这位公子,天底下什么东西最肥?什么东西最瘦?” 看客中有人抢答:“天下肥的肥不过清油煎豆干,瘦的瘦不过干盐菜!”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市井小民之言。”张才子不以为然。 “却最贴近生活。”绿萝适时补了句,张才子嗤笑一声,那名说话的看客不好意思搔了搔头。 摊主适时表态,“为了公平起见,希望各位看官能够保持安静!小师傅,请。” 清牧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道:“天底下肥的肥不过春雨,瘦的瘦不过霜寒!” 张王氏闻言,对清牧的急智钦佩不已,当即赞了声“好”! 楚嫣与清牧相视一笑,默契流转间,令二人看上去如此般配。倘若今日清牧所穿并非僧衣,只怕在场所有人都要 道一句:佳偶天成。 当然,这里说的“所有人”一定不包括她——绿萝。 “张公子,阿楚也要出题了。” “姑娘请讲。” 看似谦谦有礼的外表,却怎么也掩藏不住眼底泄露的一丝轻蔑。 嘁,这家伙。楚嫣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过一位圣贤名叫孔子。一日,孔子到野外散步,看景色优美,怡然自得,唱道:‘饭书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这时,一个农夫走过来说:‘听闻夫子乃圣贤之人,吾有一字想请教?’孔子答:‘但问无妨。’于是农夫往路旁的井边一站,把扁担往井口一搁,说:‘请问夫子,此乃何字?’张公子,敢问此乃何字?” 张才子颇为自负的笑了笑,道:“箪食壶浆,好学不倦,此乃乐在其中之‘中’字;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此亦公允折中之‘中’字!” “看来张公子同孔先贤一样。”楚嫣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急不可耐的拱手作揖起来,对她很是怠慢。 “张公子别急,让我先把话说完。”见他点头,楚嫣接着道:“张公子同孔先贤所说如出一辙,但,这并不是阿楚要的答案!” 此话一出,看客中间立刻有人发出“咦”的声音。 楚嫣挺直背脊,昂首笑道:“阿楚的谜底是个‘仲’字,张公子只想到井口放扁担是‘中’字,却忽略了井旁的农夫‘人’字。” “原来是‘仲’字……好!好!”看客中爆发出阵阵鼓掌叫好声,张才子呆愣几秒,又慢慢醒悟过来,似乎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对楚嫣恭敬一揖,说:“学生不敬,受教了。”但这其中又有几分真心?楚嫣淡淡想着。 自此,比赛终于有了结果。 摊主如约将簪子交予清牧,口中连连称赞:“想不到小师傅如此才智,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清牧谦虚几句,转眸看向楚嫣,“阿楚胜我许多。” “若论真才实学,我差你太多,方才只是投机取巧罢了。”楚嫣话音刚落,瞬间由天而降十多个紫衣蒙面人,他们个个劲装打扮,身手不凡,周围看客心知不妙,顿时作鸟兽散。 41. 第41章 夜风猎猎,席卷满城死寂。 清牧身形一瞬掠出,下意识将楚嫣与绿萝牢牢护在身后,身姿清挺,稳稳挡下前路所有危机。 对面一众黑衣人脚步错落散开,呈规整扇形排布,隐隐合围,封死了几人所有退路。为首之人缓步出列,抬手虚抱一拳,目光落定清牧身上,声线沉稳有度:“尊驾可是燕国青竹寺雅僧清牧?” 楚嫣眸光微凝,一眼便辨出了来人的身份。是魅影门十二卫。可她心底满是疑虑,十二卫向来只听命于门主,向来只为他而动,何时会特意找上门,与清牧扯上纠葛? 清牧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应答:“小僧清牧,不知诸位深夜围堵,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为首之人语气疏离,摆明立场,“我十二卫今夜目标,并非雅僧,而是你身后的女子。此事乃我魅影门内部私事,还望雅僧暂且退让,行个方便。” 终究,还是冲她来的。 楚嫣心头了然,再不躲在清牧身后,抬步从容踏出,与他并肩而立。月色落在她清冷眉眼间,褪去几分慌乱,只剩坦荡沉静:“听这语气,是景殇?” 对面人影轻哼一声,默认不语,再无多余应答。 楚嫣静静等候片刻,眸光清冷扫过在场十二卫众人。微挑的眉眼裹挟三分邪魅、七分孤傲,立在沉沉夜色中,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幽莲,清冷绝艳。那肆意张扬、傲骨难驯的模样,俨然复刻了当年风华绝代的姚似锦。 景殇见状,身形微滞,片刻怔愣后才敛去眼底异色,正色开口:“外人在此,诸多内情不便言说。你只需知晓,门主有令,命你即刻随我们返回魅影门。” 重回魅影门? 楚嫣心底冷笑,早已下定决断。她既决然脱身,斩断过往羁绊,如今更不可能轻易妥协回头。 心念既定,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指尖轻轻推了推身侧的绿萝。绿萝心思剔透,瞬间领会她的用意——趁着战局未起、众人目光齐聚楚嫣之际,即刻折返神仙居,寻萧远几人前来驰援。只要援军及时赶到,眼下死局便有转机。 绿萝心领神会,借着夜色掩护,脚步极轻、缓缓后撤,一步、两步、三步,渐渐退出战局范围,随即猛地转身,全力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所幸十二卫今夜目标极致明确,全员心思皆锁死在楚嫣身上,纵使瞥见绿萝逃走,也无一人动身追赶,依旧稳稳守在合围点位,未曾乱了阵脚。 清牧见状暗自松了口气,护住一人,远比护住两人要稳妥得多。 楚嫣抬眸,眼底寒色渐盛,字字清冷铿锵:“自先师身故,这世间,还无人能胁迫烟花做半分不愿之事。” 她口中的先师,正是魅影门前任门主姚似锦。此事在场十二卫人人心知肚明,无人不晓。 景殇面色微沉,知晓软劝无用,终是压下顾虑,沉声开口:“烟花,有一事,你恐怕尚且不知——宋西丘他……” 话语顿住,他悄然抬眸打量楚嫣神色,果然看见她素来冷傲无波的面容,骤然裂开一丝细微破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波澜。 景殇心底暗忖,果然有趣。他指尖轻抚剑柄,语速放缓,字字刻意拖沓:“他……” “他怎么了?”楚嫣骤然出声打断,语气带着难掩的紧绷。她太清楚魅影门的行事手段,门中出手,向来杀伐果断、不留余地。 宋西丘纵然曾与她纠葛不断、恩怨难平,她纵使心生怨怼,却从未想过要他性命。如今魅影门横插一手,擅自决断,瞬间惹得她心头怒火翻涌。 这一句急切质问,已然将她心底的在意展露无遗。 景殇眸底掠过几分斟酌,想起临行前门主特意叮嘱的话语,心底生出几分玩味的期待,缓缓道出实情:“他死了。是梨舞亲手了结的。” “不可能。”楚嫣勉强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笃定的否认,她清楚梨舞痴心数年,一往情深,绝不会对他下手。 身侧,清牧投来一抹担忧的目光。他知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徒劳,只默默收紧掌心,牢牢握住她微微汗湿的手,以掌心温热,无声为她传递支撑的力量。 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心绪纷乱的楚嫣稍稍动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信与不信,全凭于你。”景殇语气淡漠,不辩不争,“我只需如实传报门主之命。如今梨舞与宋家残余众人,皆被拘于门中。你若想求证真相、问清缘由,只需随我们回去即可。” 景殇话音刚落,一道戏谑张扬的声响骤然从左前方斜插而来,打破僵局:“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魅影门十二卫吗?深夜围堵女子,倒是好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霖率先迈步而出,萧远端坐轮椅紧随其后,郎凡一身劲装,护在身侧,三人匆匆赶至。 景殇眸光微沉,将三人细细打量一番,结合来路与气度,瞬间辨明身份,淡淡开口:“诸位自赵国皇宫方向而来,想必是刚参加完赵国公主的生辰大典?” 左霖避而不答,反唇相讥:“早闻魅影门行事阴诡,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前我还道是流言蜚语,今日总算亲眼领教。一众高手层层围堵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未免太过不堪。” 萧远抬手轻压,示意左霖稍安勿躁。左霖当即收敛话语,闭口退后,只是眼底的不屑与鄙夷依旧浓烈。 “我魅影门内部私事,奉劝诸位少插手为妙。”景殇身后一名女子骤然出列,言辞刻薄、气势咄咄逼人,连景殇都微微蹙眉,“免得人救不成,反倒徒惹一身祸端,得不偿失。” “你这妖女,简直放肆!”郎凡厉声怒斥。 女子嗤笑一声,满眼轻蔑:“就凭你也敢对我叫嚣?自不量力。” “你说什么?!” “郎凡,退下。”萧远冷声喝止。 郎凡满心愤懑,却只能咬牙退让几步,灼灼怒目死死瞪着那名女子,几乎要燃 出怒火。 女子不屑地回以白眼,不再理会恼羞成怒的郎凡,抬眸紧盯萧远与清牧,语气强势逼人:“如何?二位可想好决断?是退让回避,还是执意与我魅影门为敌?” 夜风呼啸而过,卷动满街寒凉,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楚嫣紧抿唇角,心底百转千回。她清楚知晓,萧远本无需为她蹚这趟浑水。他一路胁迫清牧,所求不过是寻得明空大师医治腿疾,并非与她纠缠。纵使错过清牧,他未必寻不到明空,此事本与他毫无干系。 一念及此,她心底生出迟疑。是不是该顾全大局,暂且随十二卫返回魅影门,再伺机脱身? 微凉夜风裹挟秋夜寒意,穿透衣衫浸透肌理。那股冷意由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衬得她清冷孤傲的面容愈发苍白单薄。 可她心底无比清明,一旦重回魅影门,落入门主相文谦手中,她再也不会有脱身之机。 倏然,掌心暖意骤盛。 是清牧。他愈发用力握紧她的手,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盛满纯粹的笃定与守护,予她绝境之中傲然立足的底气。 楚嫣心神骤然安定。 她不能回去。 相文谦早已修成无心神功,无情无爱、断绝七情六欲,对她从无半分真心,昔日纠缠不休,不过是偏执执念,亦是为了抗衡先师姚似锦的过往。于他而言,利弊永远重于一切。 昔日为修炼歃血功,他便能毫不犹豫逼她嫁给宋西丘,利用她成全自身修为。今日若重回囚笼,她只会沦为他掌控棋局的棋子,日日被困在无情欲念的桎梏之中,此生再无自由。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看来诸位,是执意不肯退让了?”女子见无人应答,眼底戾气渐生。 清牧护在楚嫣身前的姿态,早已表明所有立场。女子转而望向萧远,却撞进一双深邃阴冷、杀伐内敛的眼眸。 心底骤然一凛。 此人周身凛冽王者气场,傲骨凛然,最是厌恶受人胁迫、落于人下。 女子眼底寒光乍现,厉声喝道:“多说无益!既然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今日便将尔等尽数拿下,也好让你们知晓,何为自不量力!” 话音落,她单手猛地一挥。 魅影门十二卫瞬间齐齐动身,兵刃出鞘,寒光乍泄,蜂拥而上,与左霖、郎凡缠斗在一处。 刀剑相撞之声刺耳不绝,战局瞬间白热化。萧远端坐轮椅之上,眸光冷冽,指尖微动,数枚暗器精准疾射而出,精准牵制敌方攻势。 而清牧自始至终寸步不离楚嫣身侧,化作最坚固的屏障,将所有袭来的招式、暗藏的杀机尽数拦下,替她隔绝一切危险。 可魅影门十二卫个个身手卓绝、配合默契,且人数占优,战力强悍。几轮凌厉交手过后,战局渐渐倾斜,十二卫稳稳占据上风,压得几人节节败退。 42. 第42章 眼看着情势急转直下,楚嫣心底的焦躁肆意蔓延,翻涌不休。可恶!如今的她内力散尽,徒留一身空架子,招式看似凌厉,实则不堪一击。当真遇上死局险境,她除了坐以待毙,便只剩逃跑一途。 逃跑? 这念头骤然窜入脑海,让慌乱的思绪瞬间清明几分。 她陡然想起,无心教十二卫此番出动,初衷只为擒拿回她,自始至终都未曾伤及旁人。只要她抢先脱身遁走,这群人失了目标,自然没有继续缠斗的理由,这场死局便有破解之机。 思及此,楚嫣不再迟疑,猛地挣脱清牧护在身前的屏障,旋即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阿楚,小心!” 清牧急促的警示声骤然划破空气。楚嫣闻声侧目,心头瞬间一沉。只见十二卫阵列之中,方才率先下令围攻的恋叶,见她意图逃窜,眼底戾气暴涨,身形骤然掠出,一柄长剑裹挟着凛冽寒光,直直刺向她的后心要害,招招致命! “恋叶!”景殇见状心头大骇,厉声喝止,眼底满是愠怒与无奈,“住手!” 他能理解同伴急于立功的心思,却无法容忍这般愚蠢莽撞的举动。 恋叶剑速凌厉至极,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楚嫣身形未定,后背全然是空门,眼看冰冷剑尖就要穿透她的心窝,夺命危机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挺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清牧以血肉之躯化作壁垒,硬生生替她接下了这致命一剑。 恋叶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却无半分恻隐迟疑,反手狠戾拔剑。锋利剑锋撕裂皮肉、贯穿肌理,温热猩红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浸透了素白僧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刺目的血弧。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楚嫣四肢百骸,浑身僵冷发麻。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一剑刺入极深,伤及脏腑,清牧挺拔的身躯剧烈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坠入她怀中。巨大的冲力带着她踉跄后退,最终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清牧?清牧!你怎么样?别吓我!” 看着他胸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温热刺眼,楚嫣的心一点点沉落、冰封,无尽的恐慌与自责席卷而来。昔日赵厝为护她纵身赴死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清牧又为她以身挡剑,深陷绝境。 她心底满是茫然与酸涩,为何但凡与她牵扯牵绊之人,终究难逃被她牵连、为她受难的结局? 她始终想不通,十二卫奉命只为将她带回无心教,并无夺命指令,恋叶为何执意痛下杀手。方才那一剑,分明直指她心口死穴,杀意决绝纯粹。若非清牧身量略高,替她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击,此刻殒命的便是她。楚嫣不敢再往下深想,心口窒息般的剧痛翻涌不休。 身侧,恋叶提剑再起,欲要补上致命一击。楚嫣全然无暇顾及她的动向,只死死抬手按压在清牧的伤口处,拼尽全力压制汹涌不止的鲜血,只求能暂缓他的伤势。 良机转瞬即逝,恋叶迅速调整战姿,手中长剑再度疾挥而出,快如闪电。隐忍多年的夙愿近在眼前,她势要斩杀楚嫣,了却执念。可就在剑锋将及之际,一道剑芒斜刺杀出,精准将她的长剑挑开! “多事!”恋叶收势不稳,满心愤懑,冷声怒斥。 “你不要命了?你以为杀了她,便能讨得门主欢心?此事过后,我自会与你算账!”景殇寸步不让,厉声回斥。 楚嫣此刻方才彻底看清,要取她性命的从不是相文谦,而是恋叶心怀私怨、假公济私,借机泄愤。 “愣着作甚?快带清牧先走!”萧远沉厉的吼声骤然响起,穿透纷乱战局,瞬间唤醒了失神的楚嫣。眼下危机四伏,脱身保命、护住清牧,才是唯一的生路。 “烟花,只要你即刻随我回去,我以性命担保,十二卫绝不牵连旁人、为难分毫。”景殇快步上前,护在楚嫣身前,时刻戒备着恋叶的偷袭。他心底无比清楚,教主仅有带回烟花的指令,从未下令诛杀。倘若烟花今日殒命,在场所有人都难逃责罚,尽数要为她陪葬。 楚嫣抬眸,眼底只剩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昔日羁绊:“回去告诉相文谦,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昔日魅影门刺客烟花,早已葬于燕国极目崖下,如今活着的,只有阿楚。” “你为何这般冥顽不灵!”景殇又急又怒,满心无奈。 恋叶见状,趁机扬剑高呼,声线凛冽狠戾:“全员听令!斩杀其余众人,我看她到底走是不走!” 话音落下,十二卫部分人马瞬间失控,再度疯狂冲杀而上。景殇被逼得几近疯魔,情急之下脱口怒吼:“都给我住手!此人身边是楚国二皇子!记清楚门主的命令,此番任务只擒烟花,不得多生事端、肆意招惹祸端!” “束手束脚落了下风,根本带不走她!”恋叶全然不屑,杀意更盛,“你若畏惧得罪楚国二皇子、不敢动手,那就让我来!此等女子心性卑劣、私生活混乱,身边僧人行止暧昧,不清不楚!留她在世,只会玷污魅影门清誉、折损门主声名!” “住嘴!” 楚嫣目眦欲裂,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尽失的她无力上前辩驳抗衡,只能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字字泣血、句句含锋,“今日清牧若有半分差池、一丝损伤,我阿楚纵使踏遍天涯海角,必让你们十二卫全员血债血偿、陪葬到底!” 就在她悲愤难忍之际,怀中虚弱的人忽然抬起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滚落的泪水,声线微弱沙哑,温柔得极致:“阿楚……莫哭。” 哭了? 楚嫣一怔,竟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早已泪湿眉眼。 她慌忙抬手拭去脸颊泪痕,将重伤虚弱的人紧紧抱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慌乱:“你撑住,一定要撑住!我立刻带你去找医者,千万别睡过去,清牧,别睡。” 怀中人气息微弱,轻轻应了一声:“嗯。” 依照局势,景殇本可趁机出手擒拿楚嫣,可恋叶眼底浓烈的恨意与杀念太过刺眼。他深知自己一旦分神,恋叶必定再度痛下杀手,到时局面将彻底无法收拾。 “你让开!”恋叶步步紧逼,执意上前。 景殇死死拦住她,语气凝重:“我不能让。错失一次机会,顶多来日再谋,可今日若放你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二人对峙僵持不下,战局一度胶着。 楚嫣不敢再耽搁半分,咬牙翻身起身,一手稳稳环住清牧的腰间,一手将他的臂膀架在自己肩头,死死固定住他虚弱的身形,转身朝着与战局相反的方向快步撤离。 “你这呆子,真是固执得无可救药。”逃亡途中,楚嫣又气又怕,满心担忧化作细碎的嗔念,声音带着哽咽,“你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次次都要替我挡剑,是不是挡上瘾了?什么舍命相救,什么大义博爱,我堂堂烟花刺客,从来都不需要这些无谓的牵绊!你笑什么?不准闭眼!清牧,你方才答应过我的,你不准睡!” 清牧的意识早已渐渐模糊,耳畔的絮语朦胧不清,却依旧拼尽残存的力气,浅浅勾了勾唇角,气息轻浅若蚊蚋,一字一顿,清晰落入她耳中:“贪恋红尘,自坠地狱……弟子甘受之。” 楚嫣脚下步伐骤然一顿,眸光凝住,定定落在身侧人苍白温柔的眉眼之上。 原来从前种种,或许从来都不是她所想的那般简单。是他隐晦温柔的措辞,让她曲解了所有深意。 身后兵刃相接、杀伐嘶吼之声不绝于耳,战局依旧混乱胶着。此刻她无暇深究过往心绪,唯一的念头便是带着重伤的清牧安稳逃离。所有疑惑,且待来日平安无事,再细细问询。 楚嫣敛去纷乱心绪,咬紧牙关,稳稳扶住怀中之人,步步坚定,毅然朝着夜色深处前行。 晚风穿林,云月微藏,朦胧的清辉洒落林间,静静窥见这段辗转浮沉的缘分。 宿命轮回,爱恨纠缠,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清牧便如那只身离漠北的孤雁,甘愿挣脱原本既定的清净轨迹,为她奔赴红尘、深陷凡情,甘愿坠落凡尘,受尽劫难。 后方林中,十二卫数次想要摆脱缠斗、追缉而上,却始终被萧远、左霖与郎凡三人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借着这短暂的牵制之机,楚嫣最终带着重伤的清牧,顺利逃出了这片死地。 43. 第43章 夜风猎猎,席卷满城死寂。楚嫣半架着满身血伤的清牧,在空荡街巷里踉跄奔逃,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沉凝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刺耳。 呼——呼—— 她早已奔至四肢酸软、体力彻底透支。浓稠夜色如泼墨覆落,将整座城镇牢牢笼罩,街巷寂寥无人,户户门窗紧闭,万家灯火尽数寂灭,放眼望去,寻不到半分医馆的踪迹。 身后魅影门十二卫的追杀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危机从未远去。 楚嫣死死咬紧牙关,不敢高声呼救,唯恐动静引来追兵,让二人再度坠入必死之局。可身侧的清牧状况愈发凶险,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呼吸微弱得几近断绝,每一次微弱的胸廓起伏,都攥紧了楚嫣紧绷的心弦。 救命的焦灼压过了心底的顾虑。楚嫣心下一横,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挪步,一边压着嗓音急切呼喊:“医者!可有医者在此?!” 空旷的长街一遍遍回荡着她单薄的呼喊,数次起落,终究无人应答,只剩无边死寂沉沉压落。 心绪慌乱、气力不济,楚嫣脚下骤然一绊,身形瞬间失重。连日奔波耗损,再加上方才拼死突围奔逃,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根本无从稳住身形。 沉闷的扑通一声,两人双双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 清牧本就重伤垂危,经此一摔,彻底陷入沉沉昏迷。他静静躺在寒石之上,浑身无力,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未曾蹙起半分,那死寂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慌。 怎么办? 再这般拖延耗下去,清牧撑不住的,他真的会死。 楚嫣慌忙跪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清牧的头颅轻轻枕在自己腿上,指尖颤抖着探上他的腕脉。触手肌肤寒凉刺骨,脉象细弱飘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绝,所幸依旧有微弱律动,尚存一线生机。 暂时……无碍。 她飞速凝神思虑对策,心底两难辗转。若是带着昏迷的清牧盲目奔波,只会一点点耗尽他仅剩的生机;可若是将他暂时藏匿在暗处,独自外出寻医求援,短短片刻的别离,又恐横生变数,追来的追兵会彻底断了所有生路。 正当她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身侧昏迷的清牧,唇瓣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呓语。只是气息太过微弱,尽数被夜风吞没,她俯身细听,依旧一字不辨。 楚嫣心口骤然绷紧,立刻俯身凑近,急声追问:“清牧?你怎么样?想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良久,清牧才从混沌的意识里艰难攒出一丝力气,语声虚弱沙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字字费力:“别管我了……你继续走……十二卫……快要追上来了。” 他耗尽残余气力,不为自保,只为催她脱身。一字一句,狠狠戳在楚嫣心上,酸涩胀痛席卷四肢百骸,鼻尖骤然发酸,热泪瞬间涌上眼眶。 “阿楚,快走。” “我不走!”楚嫣想也未想,厉声回绝,眉眼执拗,半分不肯退让。 “走!”他气息愈发微弱,依旧固执催促。 “不走!” 清牧额上布满层层冷汗,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凝眸望着眼前倔强的少女,眼底盛满深重的无力。他也是此刻才真切发觉,素来洒脱随性、万事随心的阿楚,骨子里竟这般执拗刚烈。 楚嫣喉间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红尘三千纷扰,我浮沉一世,半生跌宕,终究被世事磋磨、人心辜负。世人皆道人间有情,可我从前始终参不透。自青竹山初遇,你于我而言,便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珍贵的知己。我早已一无所有,仅剩你这一份情谊。你若懂我,便不该让我亲手舍弃最后牵绊,弃你于死地。” “傻丫头,这不是背叛。”清牧费力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她染血的掌心,力道极轻,却有着磐石不移的笃定。澄澈的眼眸静静凝着她,无声诉说着心底唯一的执念——他宁可身死道消,也不愿她再受半分牵连、半分伤害。 “谁是傻丫头?”楚嫣鼻头通红,滚烫的泪珠终于滚落,砸在他微凉的额间,碎成点点湿痕,宛如坠落的细碎星芒,“你明明比我还小一岁。” 她半生杀伐历练,早已练就一身冷硬心肠,可唯独面对舍命护她、真心待她的清牧,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远处街巷忽然传来一声苍老悠远的打更声,穿透浓稠夜色,划破满街死寂:“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声绵长声响,于绝境之中,恰似破晓微光,瞬间点亮了楚嫣眼底的希冀。 她含泪破涕而笑,立刻撑起身躯,小心翼翼扶起气息孱弱的清牧,循着那道唯一的声源,快步奔去。 行出不远,月色清辉下,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清晰浮现。老者手提铜锣,步履蹒跚,独自穿行在空寂长街,正是当夜打更的老钱。 楚嫣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上前急切求救。 老钱心性良善,见二人浑身狼狈、重伤垂危,情势迫在眉睫,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搭手扶住清牧,沉声说道:“姑娘快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位怪医,或许能救这小师傅一命。” “怪医?”楚嫣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迟疑。这名号古怪疏离,让人莫名难安。 老钱一边引路疾行,一边低声细细叮嘱,语气恳切万分:“姑娘有所不知,这位曲先生医术通天、妙手回春,只是性情孤僻古怪,早年立下三不救的规矩,故而世人都称他为怪医。你务必牢牢记下,万万不可出错!一不救楚国人,二不救心死绝望之人,三不救市井宵小之辈。待会儿他若是问话,你应答谨慎,千万别出岔子,误了救人的良机!” 楚嫣默默将规矩记在心底,重重点头。 夜色流转,月影西斜。三人身影辗转穿梭在曲折街巷,最终渐渐隐入朦胧月色之中。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门前,正是怪医的居所医馆。 楚嫣稳稳架着清牧立在门外,老钱上前抬手叩门,高声呼喊:“曲医者!曲英南先生在吗!人命关天!” 片刻沉寂后,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走出一名四旬男子,四方国字脸,眉目端正清朗,轮廓舒展,眼角几道浅淡细纹添了几分成熟温润,看着正派温善、风骨卓然,半点不见传闻中乖戾孤僻的模样。 “老钱?半夜不好好打更,又被你媳妇赶出来闹事了?”曲英南语气散漫戏谑,带着几分随性洒脱。 老钱尴尬讪笑,连忙收敛玩笑,将清牧重伤吐血、性命垂危的境况,以及二人连夜奔逃、求医无门的窘迫尽数道明。 曲英南听罢,脸上戏谑尽数敛去,神色沉凝。他迈步上前,精准扣住清牧的腕脉,闭目细细诊查,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重。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抬眸望向楚嫣,沉声发问:“二位祖籍何处,从何而来?” 楚嫣谨记老钱叮嘱,知晓他是恪守规矩问询国籍,坦然应答:“我们来自燕国。” “你与他是何种关系?” “知己挚友。” 曲英南轻轻叹气,缓缓摇头,语气无奈:“这沙门看似只是胸口重创剑伤,凶险刺眼,实则外伤不难医治。可他体内另中了无心教独门奇毒‘殇’,凶险至极。若非自身修有精纯禅力护体,又有人及时点穴止血、稳住伤势,此刻早已气绝身亡,回天乏术。” 话音落下,他直接摆手决绝道:“你走吧,此人我救不了。” 一句话如惊雷轰然劈落,狠狠砸进楚嫣心底。心脏骤然紧缩,沉甸甸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她此刻才彻底知晓,恋叶的私怨恨意,何止是一剑穿心那般简单,竟是暗藏 绝杀剧毒,当真是恨她入骨,不惜不择手段取她性命。 “曲先生,连你都束手无策?”一旁的老钱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出声质疑。 曲英南撇了撇嘴,语气随意:“你当我是真神仙?这毒绝非寻常伤势可比。” “平日里逢人便夸自己是在世活神仙,如今倒是谦虚了?”老钱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曲英南坦然翻了个白眼,道出心底真实顾虑:“就算我能勉强治好他的外伤又如何?‘殇’毒深植经脉肌理,天下无药可解,唯独魅影门独门内功方可逼出。我何苦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僧人,得罪势大滔天的魅影门,无端惹祸上身?” 楚嫣心底微凉,暗自冷笑。果然人不可貌相,这般看着正派温善的医者,终究惜命趋利、权衡利弊,冷漠避祸。 老钱自觉颜面尽失,好心连夜带人求医,却遭冷眼推脱,当即愤然怒斥:“我特意奔波连夜将人送至此处,你却见死不救!曲英南,你胆小如鼠,枉为医者!” 曲英南丝毫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胆小也罢,狠心也罢,此人,我绝不医治。” 局势片刻耽误不得,清牧的生机转瞬即逝,耗不起半分。 楚嫣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愤与焦灼,当机立断,目光笃定坚定地看向他:“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救他?” 曲英南抿唇沉吟,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狼狈倔强的少女,以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清牧,片刻权衡过后,缓缓开口:“小女娃,我与你实话实说。胸口剑伤于我而言,举手可愈,不值一提。可‘殇’毒无解,我纵是医术通天,也无从下手。此毒唯有魅影门的独门内功能够逼出,下毒之人本就是魅影门人,你觉得他们会出手相救?” 楚嫣垂眸深思。她闯荡江湖多年,从未听闻此等奇毒,一时难辨他是刻意推诿糊弄,还是实情如此。可事到如今,她早已别无退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只管替他医治外伤、稳住伤势,逼毒一事,我自有办法。”楚嫣抬眸,语气沉稳笃定,毫无半分怯意。 “哦?”曲英南眉梢一挑,面露好奇,“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楚嫣脑海中瞬间闪过楚国二公子萧远的身影。此人手握遗情散解药,内力高深莫测,今夜数次出手相助,定然不会坐视清牧殒命。思及此,她不再隐瞒,坦然直言:“实不相瞒,我昔日亦是魅影门人。虽身中秘毒遗情散,如今内力尽失、修为尽废,但我有办法寻到魅影门人,为他逼毒疗伤。”大不了,她便以自己重回魅影门为筹码,与人交换。 话音刚落,曲英南神色骤然剧变,目光怪异又惊疑地锁在她身上。楚嫣心头微疑,出声问道:“怎么了?” 曲英南骤然前倾身子,语气急促:“你与楚国二公子是什么关系?” 楚嫣微微一怔,稍作斟酌,如实道出前因:“不算太好,只因他以我为质,胁迫清牧,逼他交代明空师父的下落。” “你说的可是燕国青竹寺的明空上人?”曲英南骤然打断,语气震颤,满脸震惊。 “正是。” “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曲英南猛地跺脚,瞬间褪去方才推脱疏离的模样,指着昏迷的清牧,又看向楚嫣,干脆利落道:“这沙门的伤,我免费施救。至于你身上的遗情散毒,百两金锭,我替你除根断症。” 楚嫣满眼狐疑:“你能解遗情散?” 曲英南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毒本就是我亲手研制,你说我能不能解?” “能!必须能!” 楚嫣干脆应下,眼皮都未抬,径直扶着清牧迈步走入医馆。门外的曲英南反倒愣在原地,悻悻咂舌:“早知这般爽快,方才该狮子大开口,收她千两黄金才是。” 老钱气得笑骂出声:“你这嗜利贪财的东西,小心夜半行路,失足跌坠沟渠!” 44. 第44章 踏入医馆,暖意裹挟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怪医曲英南当先上前,细致替清牧处理好身上外伤,清创上药、包扎固定,动作娴熟利落,片刻便将剑伤稳妥处置妥当。 处理完外伤,他又亲自熬煮汤药,不多时,一碗色泽乌黑、气息苦涩的汤药盛出,递到楚嫣面前。 “这是遗情散的解药,味道极差,但对症。”曲英南语气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楚嫣神色淡然,眉眼未抬分毫,指尖稳稳端起碗沿,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液滚入喉间,浸透五脏六腑,她却半分神色未变,全然不在意这般难忍苦味。 不过片刻,药效飞速蔓延周身,一股奇异的热力顺着经脉游走、驱散淤毒。她眉心之处,渐渐浮起一抹浅浅的朱红印记,淡而清晰,在素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诡异醒目。 一旁静观的曲英南与老钱,皆是瞬间看怔了神。 眉心朱红印记。 江湖传闻,魅影门历代门主,皆有此专属咒印。只是传到姚似锦这一代,偏偏出了个不愿承袭门主之位的奇葩,难道…… 曲英南眸光微沉,瞬时串联起所有线索。 眼前女子坦言曾是魅影门人,又身负诡秘咒印……答案昭然若揭。 她便是姚似锦那个不肯继位、叛出门庭的亲传徒弟。 可他心中满是费解。世人皆知烟花刺客杀伐决绝、游离正邪,素来独来独往,从无牵绊纠葛,为何会与一个沙门牵扯至深? 他细细打量二人,眸光流转,心底揣测愈发明晰。 楚嫣眼底的焦急坦荡赤诚,绝非做作;而清牧舍身挡剑、以身相护,不惜以佛门清净之躯替人扛下致命伤害,早已逾了寻常陌路相助、佛门慈悲的分寸。 莫非,这六根清净的沙门,终究是动了凡心,起了还俗的念头? 曲英南越想越觉得合理,再看向清牧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了然的欣赏。若是当年英北也能遇上这样一个甘愿相守、两心相契的人,或许一辈子被困青灯古佛、孤寂半生的宿命,便能彻底改写。 “你体内内力已然尽数恢复,接下来,就看你了。” 曲英南收回思绪,淡淡开口,语毕便径直拽着一旁的老钱,轻步退出房间,贴心留出独处空间。 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所有视线与声响。 楚嫣转过身,缓步走至床边,盘膝坐于清牧身后,静静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芙蓉暖帐轻垂,雕花木床温润,一室静谧,唯余烛火轻轻摇曳。 她从前无数次厌恨、憎恶身上的忘情诀,如今竟成了挽救清牧性命的灵丹。 世事无常,冥冥之中,早已自有宿命与注定。 楚嫣缓缓阖上双眼,凝神聚气,将周身真气尽数汇聚丹田,静静感应屋内缓缓涌动的气流。 双掌隔着薄薄的僧衣紧贴他的后背,用杀人无数的忘情诀去救人,生平第一次感到庆幸。 或许师父当年赋予她的,并非全是伤害与枷锁,毕竟失去爱情的同时,她也寻到了最为真挚的友谊,倘若换个角度去想,这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一种眷顾?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引得飞蛾赴火,执着热烈。 楚嫣摒尽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倾注于运功逼毒之上。源源不断的内力自掌心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渗入清牧四肢百骸、肌理经络。 灼热温润的内力驱散了体内淤积的毒素与寒气,混沌淤堵的经脉骤然清明通透。于清牧而言,好似荒芜悬崖陡然开出菩提繁花,周身暖意流淌,澄澈静谧,朦胧间仿若佛光笼罩、梵音袅袅,身心皆得舒展安宁。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熨帖安稳背后,是楚嫣的极致耗损。 此刻的清牧,头顶袅袅青烟萦绕,周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湿,面色却愈发红润透亮,气血流转愈发顺畅,毒素正被一点点尽数逼出体外。 反观楚嫣,本就素白的面容愈发苍白失色,毫无血色,一身银红软烟罗衣衫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黏肤,周身透着极致的疲惫与虚耗。 可她牙关紧咬,分毫未松,纵然内力透支、四肢酸软,依旧心甘情愿,倾尽所有为他逼出余毒。 人心从来都是双向的。 换作任何人,得人舍命相护,都会心生感念、满心动容。更何况是心性通透、重情重义的楚嫣,又或者是素来温柔待她、事事护她的清牧。 先前他不顾一切、以身挡剑,替她扛下致命一击;此刻她不顾一切、耗损修为,拼尽全力为他续命。 从头到尾,不过是二人皆想护着对方,皆盼着对方平安顺遂、好好活着。 屋外夜风轻拂,树影斑驳。 曲英南负手而立,望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老钱,轻声发问:“老钱,你说,这沙门对那丫头是何心意?那丫头对这沙门,又藏着几分真心?” 老钱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又胡乱揣测。出家人本就慈悲为怀、心怀悲悯,路见不平、舍身相助乃是本分,何况二人本就相熟。那丫头知恩图报、倾力相救,更是情理之中。你偏偏事事扯上情爱纠葛,这般亵渎佛门清规,小心真的遭了报应。” 曲英南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语气笃定:“曲某从不出虚言,不出三年,这沙门必然还俗。” “空口无凭,何谈笃定?”老钱满心不信。 “此情此心,何须凭据?” 老钱无奈白他一眼,懒得再与他争辩,默然转头望向窗内摇曳的烛火。 屋内,随着一阵轻浅声响落下,清牧喉头一动,缓缓吐出一口暗沉污血,淤积体内的余毒尽数清空,逼毒之术已然大功告成。 楚嫣顺势收掌,气沉丹田,几番绵长的呼吸吐纳,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内息。 此刻的她虚弱至极,面色惨白如纸,四肢酸软无力,浑身脱力,宛如大病初愈、元气大伤。 她侧身缓缓下榻,抬眸便对上一双暗沉深邃的眼眸。 清牧不知何时已然转眸,静静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深沉的情绪,缱绻、珍视、动容,还有几分隐忍的炙热,层层叠叠,是楚嫣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模样,繁复绵长,让她一时无从读懂、无从看透。 楚嫣勉强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纵然身姿狼狈、面色苍白,依旧难掩她骨子里的落拓洒脱。 “我素来见惯了你出尘高洁、不染俗尘的高僧模样,倒忘了,即便是清雅高僧,也同我们俗世之人 一般,是血肉之躯。受了重伤,怎会不痛?”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试图冲淡屋内缱绻暧昧的氛围:“先前你执意让我先走,语气那般坚定决绝,如今反倒眼神灼灼、恋恋不舍。你这般看着我,倒像是我快要灯尽命竭了一般。” 语毕,她自己先轻轻笑开,眉眼弯弯,暂时掩去了周身的虚弱与心底的波澜。 清牧静静望着她,语声温柔澄澈,淡然无波:“清牧不惧生死。” 出家人本就看淡生死、超脱凡尘,更何况,他心底清明,知晓她是故意故作轻松、调侃掩饰疲惫。 “你呀你,真是妥妥的得道沙门潜质。”楚嫣轻轻叹气,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坦诚,“我不行,我俗念未尽,我怕死,更怕我放在心上、格外在乎的人离我而去。所以,清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相较你的性命,我损耗的这点内力,根本不值一提。” 清牧眸光轻轻闪烁,唇瓣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尽数压下,一语未发,只静静凝望着她苍白的眉眼。 楚嫣垂眸轻咳两声,喉间泛起微涩,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迷蒙,语气染上几分怅然:“你不知道,我曾经亲眼看着一个极为重要的朋友,因我之故,纵身坠崖。我拼尽全力,却连他的手都没能抓住。从那一日起,我便暗暗立誓,此生此世,再也不让任何我在乎的人因我而死。” 她抬眸,重新望向身前的清牧,眼底褪去戏谑,只剩一片赤诚温热:“清牧,于我而言,你从来不止是朋友。你是良师,是知己,是陪我走过风雨、共渡苦难的人。” “这世间,凡听闻我是烟花刺客的,大多惧我、防我、憎我,唯有你,始终云淡风轻、坦然相待,不拘我身份、不议我过往。你与人相交,从来只为交心。这份纯粹,亦是我最想回馈你的真心。” 话说至此,纵然是素来洒脱坦荡的楚嫣,也难免染上几分腼腆羞赧,她连忙收敛情绪,轻声笑道:“好了,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倒像是我故意煽情了。” 屋内烛光温柔,暖意绵长。 “阿楚。”清牧望着她眼底的细碎温柔与隐忍酸涩,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暖意,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底动容分毫。他薄唇轻启,嗓音轻柔缱绻,温柔得近乎哽咽,字字郑重:“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阿楚,莫再悲伤。我懂你所有的隐忍与遗憾,往后,我再也不会说出让你独自先走的话。” 楚嫣心头一暖,缓缓俯身,抬手遮住他满含诧异的眼眸,轻声细数:“一、二、三。” 话音落下,她垂落手掌,抬眸绽开一抹清亮粲然的笑意,澄澈明媚,扫尽方才所有怅然悲戚。烛火落在她的鬓边眉眼,温柔缱绻,熨帖了满身风霜。 恰在此时,屋门被轻轻推开,曲英南与老钱并肩走入,一眼便撞见这极致温柔的一幕。 烛光摇曳,映得二人眉眼温柔、两两相对,气息缱绻交融,静谧又暧昧。 老钱心头微震,恍惚间竟以为下一秒,她便会俯身吻上那双幽深多情的眼眸。 “曲先生。” “嗯?” 老钱望着眼前二人,鬼使神差般,缓缓开口,轻声认输:“我想……或许,你是对的。” 45. 第45章 “曲先生。” “嗯?” 迎着曲英南疑惑的目光,老钱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我想,也许你是对的。” 曲英南则报以一记白眼,随即径自推门入内,一声轻唤“贤侄”,瞬间将四目相对、心绪缱绻的两人拉回现实。 也正是这一声称呼,让楚嫣彻底豁然,终于明白方才曲英南医治清牧时分文不取,却唯独对她索要百两黄金诊金的缘由。 原来清牧的师父明空上人,俗家本名乃是曲英北,正是怪医曲英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山水有相逢,世事多巧合,人间际遇向来这般玄妙无常。 此前萧远身负蛊毒顽疾,辗转求医,最终寻至怪医门下。曲英南直言自身所长不在蛊毒疑难,即便萧远并非楚地之人,他也无力施治,更何况萧远本就是楚国嫡嗣。 但他却告知萧远,自己的弟弟曲英北,昔年尚未剃度出家、身居俗家之时,曾潜心钻研蛊毒医理,穷尽数年心血,深谙此道,世间多数蛊毒皆有解法。 萧远深知此言非虚,遂以一册搜罗多年的失传孤本药谱作为交换,只求曲英南赠予一方独门秘药——正是那解遗情散之毒的解药。 若非这一桩交易,今日楚嫣也无法彻底化解遗情散余毒、恢复周身内力。而她体内纠缠的另一种奇毒竹青安然散,并非出自曲英南之手,因此为保全性命、彻底厘清毒源,她与清牧终究必须重回萧远身边。这也是萧远昨日甘愿为二人断然断后、坦然周旋的深层缘由。 夜已深沉。 晚风拂过枝头,秋叶轻摇欲眠,秋草缠上青藤,夜色静谧沉沉。林间雀鸟早已归巢匿迹,唯有几只彩蝶迟迟未歇,在夜色里缓缓翩跹。 今夜夜色已晚,归途难赴,所幸医馆尚有余空厢房。楚嫣素来不挑,择一间坐北朝南的简朴小屋,简单洗漱过后,独自静坐房中,消解一身疲惫。 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斜倚窗边,静看天幕静谧月色。清辉遍洒,落满枝桠、覆满池塘,晚风萧瑟不休,卷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婆娑。 是当日驰援镇远镖局的动静过大,导致她泄露了自身踪迹?还是随楚国二公子同行,行止惹眼?他们找到她,绝非偶然。景殇一眼识破萧远身份,也必不简单。难道相文谦已与楚王室暗通款曲,私下达成了交易? 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他觊觎燕王室权柄多年,野心勃勃,想来是许诺了楚国难以拒绝的好处,妄图借外力之势,里外勾结,联手图谋燕国江山。 楚嫣垂眸凝思,清丽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黯然。 相文谦不惜调动魅影门十二卫,千里追索、步步紧逼,执意要将她擒回,执念深重到极致,归根结底,依旧是惦记着宋家独门绝学——歃血功。 人心执念,纠缠入骨,当真可怖。 若宋家后人真的落入他手,以他如今狠厉的性子,必定百般磋磨。 楚嫣眸光微滞,自言自语道:“西丘,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确实不希望你落在相文谦手中。” 未尽之言尽数咽回心底,掌间烛火骤然一跳,灼热的火舌轻轻擦过掌心,带来细碎痛感。 烛火奋力挣扎摇曳,最终还是无力熄灭,归于死寂。 世人亦是如此。若是从一开始便放弃挣扎,是否就不必历经这般无尽浮沉、爱恨煎熬? 耳畔似有熟悉曲调缓缓回响,那一曲《千金诺》,低沉笃定的嗓音,字字铿锵的誓言,尽数落在年少心田,久久不散。 若当年未曾忘却前尘,她便是拼尽性命,也绝不会离开。 “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 楚嫣怔怔失神,唇齿轻启,无意识念出两个深埋心底的名字:“文谦……诉炀……” 月色流淌,一室清辉寂寂。 窗前女子身姿纤柔单薄,可月下朦胧倒影,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清冷,遗世独立、孑然无依,让人望之驻足,心生怅然。 --- 次日清晨,天光澄澈,暖阳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落屋内,点亮一室清朗。 “叩叩叩——”楚嫣自屋外而入。 清牧早已起身,此刻正执佛珠,默默诵经。 楚嫣见他神思清朗、气色渐复,笑道:“今日感觉如何?” 清牧温声回道:“大好。若再静养几日,应当可以完全恢复。” “那这几日,你便安心做你的沙门,外头的风波琐事,尽数交给我来处理。” “阿楚是忧心十二卫会追来?” “区区十二卫,不在话下!”楚嫣佯装得意。 清牧跟着笑了起来,温润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少年气。 楚嫣歪头吐了吐舌,莞尔而笑道:“顾虑十二卫,是为其一。顾虑天下,则是其二。昨日景殇对萧远的态度太过蹊跷,以我对他的了解,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我怀疑魅影门与楚王室暗中有所勾结,或许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你是说……” “燕国。”楚嫣一语点破关键,见他眼底带着疑惑,便徐徐细解,“你可知宋家歃血功?” “宋家独门绝学,名震江湖。”清牧点头。 “不错。”楚嫣转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明媚晨光,缓缓而道:“清牧,你我数次共历生死、患难与共,我信你为人,往后有些旧事,我便不再瞒你。” 她轻叹一声,从容斟酌言辞。 清牧静静伫立一旁,温和自持,未有半分催促。 楚嫣敛去心绪,抬眸之际,语声平静无波:“相文谦一直觊觎宋家歃血功,为此他特意布局逼我嫁入宋家,打算待我习得歃血功后,将绝学尽数传授于他。” 说到此处,她淡淡勾唇,带着几分凉薄自嘲:“他想得极美,只可惜,终究错估了一事。” “何事?” 楚嫣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道:“我自尽了。” 她刻意略过清牧眼底的惊讶,自顾接续娓娓道来:“魅影门上一任门主,也就是我昔日的师父姚似锦。我幼时无意间救过她一命,就此与她相识。可她却因为看出我的武学天赋,诓骗我多年,让我修习那所谓的绝世武功——焚心咒。” “那功法看似温和,前期入门简单、精进顺遂,于修炼者极为友好,可一旦修至七重天,便再无退路,必须配合忘情诀一同修习。若是不从,日夜承受烈火焚心、蚀骨噬魂的剧痛。” “至于那忘情诀,更算不得什么绝世妙法,反倒最是无情。一旦修习,便会斩断七情、剥离六欲,从此无心无念、冷暖不察。” “我这一生,想嗅遍四季花香,想尝尽世间百味,想拥有真心相待的情谊,想体会俗世烟火里最平凡的喜乐,唯独不愿意沦为无情无绪、冰冷麻木的怪物,困在无尽苦修与痛楚之中。” “与其落得那般境地,受尽桎梏折磨,倒不如一死了之。” 她轻轻吐了口气,稍稍整理思绪,轻声道:“说的有些乱了,我尽量挑明晰的部分说吧。” “那时我已有心悦之人,便是我师兄相文谦。我们当初明明说好,此生绝不触碰忘情诀,可他食言了。姚似锦将忘情诀传给了他,他成了新一任门主。自那以后,他七情不具,六欲不全。” “可他的野心却日渐膨胀,他一心想要倾覆燕国、执掌王权,更想掌控江湖四大剑客的力量。他趁四大剑客相约比武之际,暗中掳走各家亲眷,用以要挟制衡。宋西丘的二婶段氏,便是其中之一。” “我与宋西丘自幼相识,多少有几分情谊在。我闻讯赶去营救时,段氏早已受尽折磨,没了气息。我无能为力,只能将她的尸身送还给宋西丘的二叔宋长亭。” “宋长亭经此剧变,彻底疯魔。待他兄长宋未眠赶来,只看见疯癫的弟弟与早已冰冷的段氏尸身。无奈之下,宋未眠只能封了宋长亭几处大穴,保他性命,也让他从此变得痴傻。我不知宋长亭后来对他们说了什么,只知自那以后,宋家上下尽数认定,我是唯一能帮他们寻到魅影门、查清真相的突破口。” 听到此处,清牧眸光微微一动,似乎猜到了后续原委。 楚嫣继续道来:“宋西丘娶我,从来无关真心。他只不过想借我身份,探查魅影门的隐秘据点与势力布局。他与相文谦一般无二,都只是将我当作博弈的棋子。” “我不愿任人摆布,所以在相文谦逼我嫁入宋府的那一日,选择了自尽。” “后来他救回我的性命,为我疗伤,我却因恨意难平,真气大乱,险些走火入魔。为稳住我的经脉、压制焚心咒的反噬,他强行以忘情诀制衡我体内功法。这忘情诀并非我自愿修习,是他强加于我的。想来也是因此,我才没有斩断七情六欲,仅仅只是丢失了前尘记忆。” “再后来,我嫁入宋家,做了宋西丘的妻子。” 楚嫣抬眸,语气轻浅得近乎自嘲,“自青竹寺与你一别后,我回到宋家,宋西丘不信我失忆,他发现我师弟赵厝给我的凤鸣,便将我逼上极目崖,想以此引诱赵厝为他引路,找到魅影门的具体位置。赵厝为救我,索性跳崖一了百了,他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宋西丘不会对我怎样,可我当时心灰意冷, 抱着必死的念头,也跟着纵身跃下悬崖。” 楚嫣轻勾唇角,笑意单薄,带着几分戏谑与怅然:“清牧,你说像我这般拼死都死不了,是不是妖孽转世投的胎?” 清牧蹙眉,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楚嫣看不透他翻涌的心绪,却能感知到那一丝不忍。 “阿楚,你我初见之时,你便已忘却前尘了吗?” “失去记忆,是我嫁入宋府之前的事。青竹山相遇之时,我早已身在宋家,所以……” “不,不是那次。”清牧轻轻打断,嗓音清润笃定。 楚嫣微微一怔,满眼疑惑:“不是那次我崴脚,你背我上青竹山的初见?” “是旗郾城。”清牧颔首,缓缓道出尘封旧忆:“那日忽降冬雪,我下山化缘,与一对乞丐父女一同入酒楼避雪。” 旧日光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哪怕她如今历经种种,心底的善良温柔,也从来未曾变过。 楚嫣眸光骤然亮起,脱口追问:“原来那日雪中助人的少年僧人是你?可我分明记得,那时的你并未落发……” “那日是你出言解围,替我化解了当众窘迫。那之后未过多久,住持便为我剃度落发,正式皈依佛门。” “原来如此。”楚嫣怅然轻叹,满心愧疚,“说来惭愧,青竹山再见之时,你敬我善念、唤我女菩萨,我却半点不识、全然遗忘,那时你心里,定然很是失望吧。” “阿楚本心向善、施恩不图回报,乃是纯粹天性,小僧何来失望一说?”清牧双手合十,轻诵佛号,“得阿楚一念善意相护,小僧铭记于心,岁岁不忘。” 楚嫣莞尔一笑,心头郁结稍稍舒展,“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短暂的温情转瞬即逝,楚嫣眼底的暖意缓缓褪去,神色复归凝重:“个人爱恨情仇终究是小事,可一旦牵扯王权更迭,便是无数苍生的祸福流离。相文谦步步为营,我怕他真会疯魔到妄图搅动整片天下格局。” 清牧眉心微蹙,眼底生出悲悯:“如此一来,天下恐要掀起浩劫。” “悲天悯人的佛门子弟,在知道一切真相后,会选择坐视不理吗?” 清牧避开话中缱绻深意,只择大局作答:“阿楚是在忧心,萧施主会借眼下局势引家师明空现身入世?” “眼下尚且不好断言。”楚嫣轻轻摇头,眸光沉静,“想隐匿天机、骗过天下众人于他或许不难,可要惊动远避世外、潜心修行的明空师傅,非为易事。我只有一点可以确信,那便是你清牧,你不会借机抽身,对眼前诸事置之不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楚嫣旋身望向窗外,只见萧远一行人缓缓入院。她当即敛去所有沉重心绪,朗声开口:“萧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出门寻你。” “阿楚姑娘何须故作客套?你心中所想,萧某大概皆知。” 轮椅上的萧远神采奕奕、眉目张扬,全无昨夜疲惫之色,想来一夜安眠,心绪已然尽数平复。 “萧公子客套起来,可比阿楚高明多了。”楚嫣笑意坦然,心底笃定方才密谈未被偷听——自萧远一行人踏入院落,她便清晰捕捉到了众人的脚步声与气息。 “过奖。”萧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屋内,“雅僧的伤势如何?” 清牧缓步踱至窗边,双手合十,身姿清和淡然:“有劳萧施主关心,小僧无碍。” 一旁侍立的绿萝连忙上前,小声问道:“清牧师父、楚姐姐,你们真的没事吗?昨夜我一直放心不下。” “无事。”异口同声,楚嫣与清牧相视一笑。 “既然二位安然无恙,那也该随萧某返程了。”萧远淡淡开口。 “去何处?”楚嫣微疑。 “自然是神仙居。” 楚嫣蹙眉不解:“你还敢回去?不怕十二卫再次来犯?” “哈哈哈哈!”萧远扬声长笑,明朗日光落于其身,冲淡了往日阴郁戾气,只剩王族气度,“他们有胆,来便是。” “走吧。业缘既定,劫数难逃,万般纷扰,躲亦无用。”清牧坦然道。 “哎,等等!”楚嫣连忙抬手叫停,朝他坦然摊开掌心,“诊金别忘了给——你给,我没钱。” 萧远失笑,抬手示意郎凡推动轮椅继续前行。 左霖近前解释:“楚姑娘放心,我家公子早已命人备妥银两,诊金已尽数打点完毕,姑娘无需费心。” 绿萝跟着点了点头,似是肯定了左霖的说法。 楚嫣不再多言,扯了扯清牧宽大的僧袍,一同走出小院。 46. 第46章 艳阳高照,长风远眺。流云四散,树影斑驳。 碎金般的日光铺满潺潺溪流,岸边几名垂髫幼童相互追逐泼水,清脆的笑声似银铃摇曳,层层回荡在幽静山林之间,满是纯粹鲜活的暖意。 离孩童嬉闹处不远,一株参天古木苍然伫立,枝叶遮天蔽日。树下静立两道绛紫色身影,一男一女,气质迥然。 男子身姿挺拔卓绝,极目远眺,一双银眸沉沉晦暗,覆着化不开的冷寂与幽深;身侧劲装女子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字字斟酌,沉稳禀报。 “启禀门主,流年不负嘱托,已将北境向天派彻底肃清、连根拔除。清蓉行事稳妥周密,如今深得燕王恩宠,受封清夫人,牢牢稳坐燕王身侧,全局尽在掌握。” 树下男子静立如故,默然垂眸听毕禀报。他容颜清绝冷冽,神色淡得近乎漠然,眼底澜不惊,全然辨不出半分喜怒。 “除此之外,赵国传来密报……事关烟花。” 闻言,他沉寂无波的眸子终于微动,嗓音清冷低沉,携着迫人的威压:“说。” “三日前,景殇奉命带人追查烟花踪迹,诸事原本皆按部署稳步进行。未料恋叶在找到烟花后,擅自主张、私违门规,执意对烟花痛下杀手。景殇以烟花安危为重,只能出手阻拦,将恋叶暂时制服。如今二人已折返魅影门待罪复命,恭候门主裁断。” 男子缓缓转身,方才还静如止水的眼底,此刻已翻涌着一丝凛冽怒意,清冷的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受伤了?” “未曾负伤。倒是同行者雅僧,为了护她,挡下恋叶致命一剑。”槐香仔细斟酌措辞,据实回禀,“昨夜巳时收到快报,烟花与雅僧一同去往怪医曲英南的医馆疗伤,眼下已无大碍。” “雅僧……”男子半眯着眼,浓密长睫垂落,遮蔽了眼底所有情绪。清风逆向拂来,扬起他垂落身前的一缕发丝:“可是楚国左尹嫡孙、明空座下的那个弟子?” “正是此人,其身份已细细核验,确凿无疑。”槐香没有半分犹豫,她记得那人名叫——展霄。 五指缓缓收拢,相文谦握掌成拳。他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倒也不枉我苦心布局。时至今日,她依旧留在我布的棋局里,从未脱身。很好,不愧是我魅影门的烟花刺客,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之一。” 下一瞬,他眸色沉沉,寒意渐生:“你那边还没梨舞的消息吗?” 槐香垂首躬身,语气恭谨而惴惴:“门主恕罪,属下已然全力追查,只是尚未得讯,恳请门主容属下再多几日时限。” “准了。”他淡淡颔首,随即话音一转道:“同心缠的那几只虫子,养得如何了?” “此蛊极是娇贵难养,几番培育下来,仅存一只活口。” “那就给恋叶种下吧。虽说她对烟花杀心过重,屡违号令,可她对魅影门忠心耿耿,也还算有用,我就留她一条性命,让同心缠拘一拘她的心性、敛一敛她的戾气。”他眸底寒色沉沉,语气却十分淡漠:“另外,恋叶私违门规,就罚她三十鞭吧。景殇履职不力、管束松懈,暂时撤去统领之位。二人过错尽数录入门册,以儆效尤。” “属下遵命。” 恰在此时,不远处孩童嬉闹的清脆笑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肆意嬉闹的稚童,此时已分立两侧,鲜活的暖意骤然褪去,空气凝滞沉冷。 “兄长,我们快些回家吧,阿娘还在等我们。”年幼的女童红了眼眶,怯生生的躲在清俊男童身后。 男童张开单薄双臂,将妹妹牢牢护着,他脊背挺直,目光坚定无畏,字字笃定:“小悦别怕,有兄长在,没人能欺负你!” 简简单单一句护佑之言,纯粹坦荡的守护姿态,猝不及防撞入相文谦冰封多年的心湖。 方才,是不是有一缕温热缓缓淌过那荒芜的方寸? 哼。怎么可能?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当年他执意接任魅影门门主之位的缘由,尽数浮上心头。 “门主,您又在想烟花了?”槐香轻声唤道,眼底掠过一抹不忍,终是鼓足几分胆识,轻声规劝,“世间佳人万千,您何苦独独困于一人,执念至此?” 话音落定,槐香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四肢,心中惶惶难安。若换作往日,这般僭越多嘴的过失,她必定难逃严惩。 预想中的责罚迟迟未落,槐香心头忐忑难安,悄悄抬眸偷觑,只见相文谦眉峰微蹙,抬眼望向远方,整个人似沉陷在绵长郁冷的旧事里,周身一片沉寂。 良久,他缓缓舒展蹙起的眉峰,语调淡漠平和,字句间却裹挟着凌驾一切的威严,不容任何人置喙:“烟花一事,暂且搁置。传令全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强行将她带回,亦不得惊扰其半分安宁。但凡她有所求、有所需,魅影门上下悉数倾力相助,不得推诿,不得违逆。” 槐香满眼诧异,惊疑出声:“门主?” “不必多言。” “可属下仍觉不妥……” 槐香话音未落,凌厉掌风猝然扫过面颊,五道赤红指印顷刻灼现,唇角腥热的血迹蜿蜒而下。槐香紧咬牙关,咽下彻骨剧痛,不敢抬手擦拭,她单膝沉沉跪地,垂首恭谨请罪:“属下失言僭越,恳请门主恕罪!” “你跟随我多年,我可恕你一时失言,却绝不容你屡屡僭越、妄疑号令。”相文谦薄唇紧敛,一双银眸寒冽垂睨,周身漫开俯瞰众生的漠然威压,凛然慑人。 清风徐徐拂过,数瓣淡粉落花悠悠坠下,轻盈落于他肩头。他微微抬首,一缕暖阳穿透层叠枝叶,精准落进他深邃眼底。 那一束澄澈艳阳,刺得他眼眸微涩,却也瞬间刺破层层尘封,唤醒了他被神功禁锢的真心与记忆。 他终于想起自己半生偏执、步步为营,从来都源于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以及终将彻底失去她的极致恐惧。 师父的告诫犹在耳畔,当年的狠戾教诲也历历在目。如果追随师父习武的最终结局,是沦为同她那般彻底忘情弃爱的傀儡,那他数十年筹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破局“解药”? 相文谦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凉薄笑意,满心不屑。他心底通透,所谓能帮他解脱的解药,也不过是另一层禁锢、另一副毒药罢了。 他与她的爱恨纠缠,早在他拾起忘情诀心法的那个瞬 间消散殆尽。如今徒留的,不过是他心底残存的一点执着与念想。 麻木苟活?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他还有野心不是吗? 就让他将这大燕江山玩弄于股掌。 只要她肯回头看他一眼,那么他就不会是一个无情无绪、麻木冷血的怪物。 嗤……他到底能绝情到何种地步,又能偏执到何种地步?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低低吟哦出声,字句皆是尘封深情。 “门主……”槐香唇瓣轻动,语声细碎迟疑,带着几分惶然的艰涩。 “这是她当年赠予我的。”相文谦眸光沉沉,看向跪地的槐香,淡淡开口,“你且说说,这算不算得上千古佳作?” “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槐香心头一颤,惶恐低头。她心知,门主心中早有定论,从不需旁人置喙。 “够了。”相文谦冷声打断,眸底厉色一闪而逝,转瞬又恢复漠然,“可有其余要事禀报?” 槐香敛去心绪,正色回禀:“属下已在燕国境内寻得聆风尸首。看似致命伤为腹部贯穿一剑,然则……” “直说。” “属下在聆风尸身之上,查出多处鞭痕,至于是哪种鞭法,属下……” “惊鸿鞭?”相文谦眸色骤沉,语调微凉,裹挟着几分莫测的冷意,“适才还说查不到梨舞半分踪迹,如今倒是冒出了她的独门鞭痕?”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尚不敢确认。” 相文谦眸色微深,默然不语,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孩童争执已然演变为扭打缠斗。两名幼童死死纠缠,其余稚童纷纷围拢拍手起哄,嬉笑怒骂声此起彼伏,将这场稚童纷争当作戏台闹剧,看得津津有味。 唯有落败一方的小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低声啜泣不止。 嘈杂喧闹的人间嬉闹,落在相文谦耳中,只剩刺耳聒噪。他眉头厌恶蹙紧,瞳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寒光。 未等槐香回神,他已然拂袖纵身,衣袂破空,身姿转瞬掠远,消失在山林长风之中。 槐香抬首望去,身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剩长风过耳,木叶摩挲簌簌作响,撩动人的心弦。 她默然伫立树下,唇瓣紧抿,心底思虑万千。 须臾,一道沉厚绵长的内力传音穿风而来,轻轻落于槐香耳畔,语调清冷淡漠,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近日我将离门外出,魅影门大小一应事务,尽数由你暂代统领处置。溪边那群稚童,你自有分寸,妥善料理。” 槐香浑身一凛,瞳孔骤然紧缩,怔怔望向风声消散的虚空,久久回不过神。 耳畔愈发喧闹的笑闹鼓掌、争执怒骂声声入耳,狠狠戳碎了心底最后一丝温软。 燕历二十五年,深秋。 参天古木苍然挺立,淙淙溪水碎金流淌。 艳阳灼灼,映亮一抹飒然紫衣倩影。 青光凛冽的长剑,自女子掌心缓缓出鞘,寒光乍现,彻冷无边。 粉色花瓣漫天纷飞,扬扬洒洒,落满一地虚妄繁华。 47. 第47章 离开医馆,楚嫣接手郎凡的工作,一路负责推着萧远的木轮椅,直至神仙居。 萧远的自负超出了楚嫣的想象,他们的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并未换房,他似乎当真不把无心教放在眼里,这也让楚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相文谦确实与楚国王室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 推开屋门,一个明亮的女声响起,“远哥哥!”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怡人的香气,楚嫣惊讶的看着面前女子,那微扬的眉梢眼角,挺拔小巧的秀鼻,红润如樱桃般的嘴,令她鬼使神差的唤了句:“小溪?” 女子却似不识楚嫣般的径自迎向了萧远,她脚步轻快,行走时身上佩戴的一串银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你一大早去了哪里,我来许久都不曾见到你。” “昨日不是才见过?”萧远温柔宠溺的语气几乎令楚嫣发颤,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柔情似水,仿佛将此生所有的柔情都赋予了眼前女子。 “昨日是你来见我,今日是我来见你,怎能混作一谈?” 萧远轻笑,剑眉舒展,女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后,十分自然的接手了楚嫣的工作,她将萧远推到圆桌前,自己则坐到对面。 “对了,忘了替你们介绍。思思,这是……” 女子扑闪着明亮的眸子,方才误将楚嫣当作侍女,此时听萧远介绍开来,这才醒悟,遂用她娇憨的模样主动示好,“这位姐姐好生俊俏,必然不是俗人,姐姐叫我思思可好?” “赵国王长女,嬴思。”萧远适时补充,似乎并不怕楚嫣知道真相。 “远哥哥!”嬴思娇嗔一句,转而问楚嫣,“姐姐如何称呼?” “楚嫣。” “烟花刺客。”萧远的再次补充,惹来楚嫣一记冷眼。 “咦?刺客?那楚姐姐的身手定然十分不凡吧!”身为赵国王长女,嬴思长于深宫院墙之内,从未踏足真正的江湖,平生听闻的江湖轶事,皆取自旁人闲谈碎语。她虽从未听闻烟花刺客的名号,心底却暗自艳羡这般肆意纵横、不受桎梏的人生。 楚嫣闻言莞尔一笑,并未接话。她心底暗忖,揣测萧远一语点破二人身份的用意,更琢磨他待王小溪与嬴思截然不同的态度。温柔娴静的小溪,天真纯粹的嬴思,二人生得一般无二,心性却判若云泥。 她们是否知晓世间还有彼此的存在? “昨日与你提及之事,可还记得?”正当楚嫣暗自沉吟之际,萧远适时开口,从容介入二人闲谈,打断了方才的话题。 “记得记得!我们说好今日要去城外放纸鸢的!”嬴思闻声瞬间眉眼发亮,满心雀跃,快步走到萧远身侧,半蹲下身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后续二人的闲谈笑语,楚嫣已无心细听。她静静立在一旁,默然旁观眼前温情一幕,心头微沉。 她是否应当设法提醒小溪,多加防备、心生警醒呢? ***** 赵国的秋天没有花海,却有落叶的海洋。清风拂过,落叶簌簌飘零,满目清寂悠远。 楚嫣背靠参天古木悠然落座,指尖轻捻一朵细碎雏菊,清甜的花香萦绕鼻尖。抬眸望去,两道身影相映成趣,一青衫温婉,一粉裙娇俏,他们追逐晚风,竞相放飞手中纸鸢,笑语清甜,散落林间。 左霖与郎凡随行而立,静静守护在侧,目光紧紧追随着嬉戏的二人身上。 清牧、绿萝则与楚嫣并肩而坐。 清风徐徐,落叶纷飞,看着肆意欢笑、无忧无虑的嬴思,楚嫣心底顿时通透。此前嬴思艳羡自己刺客身份、向往江湖洒脱,想来是因为身为赵国王长女的她自幼困于深宫樊笼,步步受限、处处拘束。她今日偷偷出宫,身边未携一名侍卫,只怕费了不少功夫。 林间静谧,唯有风声叶响与远处细碎笑语。 须臾,清牧轻声开口,打破周遭宁静:“阿楚方才说,那位嬴姑娘与你的一位朋友容貌极为酷似?” 他话音轻浅温润,一只五彩斑斓的彩蝶翩翩飞来,绕着他身侧翩跹盘旋数圈,翅尖拂过秋风,而后振翅远去,消散在层层落叶之中。 楚嫣颔首,应声回道:“不错,可我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容貌这般相似的两个人,近乎一模一样,俨然一对孪生姐妹。” “也许只是巧合,人有相似罢了。” “哪有这么多巧合。”楚嫣凝望着远处嬉笑的二人,低声呢喃,心底疑虑重重。 清牧听得一知半解,不懂她话中的戒备与深意。 楚嫣忽而转眸,带着几分疑惑打趣道:“说来也是,你为何遇事总是这般云淡风轻?”晚风吹动她的缕缕长发,轻柔细碎。 清牧莞尔,稍作思忖,从容回道:“世间自有清浊动静、阴阳相生。清为浊源,静为动基。人若能常守本心清静,便可摒除外扰,与天地相融。” 见楚嫣眸中茫然,似是难以理解,清牧又放缓语速,缓缓阐释:“上品之人无争无执,下品之人才执念输赢功德。世人难求真道,皆因妄念丛生。心起妄念则扰神,神扰则执于外物,执外物则生贪求,贪求不止便生万般烦恼。终日被妄想纠缠,便沉沦苦海、漂泊生死,失却本真。大道从不外求,静心自悟,方能常得清静。” 哎,这小和尚。 她可不是妄想,她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萧远此人动机不纯。 迟疑片刻,楚嫣低声解释:“小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说那位与嬴思极为相似的女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才格外放不下。” 清牧垂眸凝思,忽而展颜笑道:“萧施主行事自有其分寸道理。你我眼下既看不透、想不明,便不必过度执着,顺其自然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楚嫣放下手中雏菊,颔首附和,昨夜耗费真气为清牧逼毒,今日又一路随行奔波,心神早已透支,此刻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风卷落叶簌簌,远处纸鸢乘风高飞,笑语声声朗朗。 “楚姐姐!” 不远处,粉衣俏影骤然回头,嬴思高高扬起双臂,眉眼弯弯,笑着朝她招手:“楚姐姐快过来,同我们一起玩!” 楚嫣抬手遮暖,目光上移,只见萧远手中那只书着“甘”字的纸鸢扶摇直上,彩尾曳风,在日光下格外夺目,遥遥居于首位;嬴思的纸鸢紧随其后,稍逊一筹,亦是乘风舒展,姿态轻盈。 楚嫣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眸带浅笑:“雅僧可有兴致一试?” “不妨一试。”清牧淡淡应下。他身上旧伤尚未全然愈合,可这般闲散风雅的趣事,倒也值得随心相伴。 楚嫣闻言,拾起身侧闲置的纸鸢,轻拍了下他的肩头,旋即起身,朝着嬴思几人的方向走去。 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暖,最是适宜闲游放鸢。 楚嫣扬手松线,借着徐徐暖风,手中纸鸢很快迎着阳光腾空而起。 “喂。”她回头,看向落后半步的清牧,眼底带了几分随性的笑意,“我们比比,看谁的纸鸢飞得更高?” 清牧只浅笑不语。 一旁的嬴思顿时来了兴致,满眼好奇:“莫非楚姐姐也是放鸢好手? ”她说着,对比了两人手中的纸鸢,兴冲冲提议,“那不如楚姐姐与我比试!呀,起风了!” 骤然一阵劲风掠过林间,气流翻涌。嬴思手中的纸鸢瞬间失了平衡,缓缓下坠落地,方才还喜笑颜开的女孩儿顿时蔫儿了。 萧远见状,顺势将自己手中的鸢线递了过去,温柔安抚。二人姿态亲昵缱绻,旁人皆默契移开目光,视作未见,唯有楚嫣静静看在眼里,心底微动。 劲风未歇,周遭气流依旧急促。清牧手持鸢线,神色淡然,收放有度,操控自如,纸鸢节节攀升,如飞鸟乘风,愈发高远。反观楚嫣,本就不擅放鸢之术,心中微紧,下意识用力扯线。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掌心骤然一空。 手中鸢线断裂,纸鸢挣脱束缚,乘着长风,悠悠飘向远方,转瞬便没了踪迹。 “哎。”楚嫣低低轻呼,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 抬眸望去,清牧已然掩不住唇角笑意,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其余几人亦是目光含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楚嫣面颊微微发烫,稍作僵持,便从容抬眸,轻声圆场:“飞得倒是极高,瞧着,已然望不见了。” 说罢,她无视众人戏谑的目光,转身便要走回方才休憩的大树下。可脚步刚落,腕间忽然一暖,被人轻轻拉住。 “阿楚。” 清牧松开手,生怕惹她不悦,随即将自己手中的鸢线递来,嗓音温润轻柔,细细提点:“纸鸢当这般放……” 他俯身耐心教导,动作不急不缓,葱白修长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楚嫣本未放在心上,可余光瞥见萧远几人投来的狐疑目光,心头微动,渐渐拘谨起来。 也许她可以自私地将他拽入地狱,可面对如此清澈明亮的眸子,她始终无法狠下心肠,万般思虑翻涌,她只能下意识拉开距离,刻意做出疏离冷淡的姿态。哪怕这些举动略显伤人,也好过日后深陷纠葛。趁着尚能掌控心绪,慢慢淡去、渐渐疏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清牧。”楚嫣抬眸,粲然一笑:“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挚友吧?” 空气静默片刻,清牧嗓音轻缓,带着几分难言的深意,低低应道:“嗯。” 夕阳西垂,漫天余晖铺洒天地,高空的纸鸢扶摇直上,几欲触碰天际,晚风温柔,消解了半日喧嚣。 “天色不早,回去吧。”萧远如是道。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各自收回纸鸢,辞别这片悠然天地,结束了这半日偷来的浮生清闲。 返程途中,一行人恰巧路过一座古寺。 暮色沉沉,古寺正值晚课时分,阵阵梵音佛唱随风漫出,空灵悠远,涤荡尘心。 楚嫣垂眸静听,思绪悄然飘回昔日青竹山。彼时亦是梵音缭绕,而清牧则在早课结束后主动与她交谈。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繁华落尽,身在何处?”她轻声喃喃,字句间藏着满心茫然。 清目回答:“世事如尘,纳浊藏污,地涌金莲,幻化净土。” “净土?”楚嫣轻声重复,眸中满是怅然。世间皆可幻化净土,可属于她的那方净土,又在何处? 她抬眸望去,落日余晖衬得清牧身姿超然出尘,宛若世外仙人,不染人间烟火。怔忪之间,又听清牧温和发问:“阿楚心中,可是藏着心事?” 敛去最后一丝眷恋,她才惊觉内心涟漪,“没有。”语毕,再度踏上回程之路。 此地距离客栈其实并非甚远,她却觉得漫长无比。 48. 第48章 归途晚风微凉,卷着落日最后的余温,拂去城郊半日的松弛,也悄悄吹紧了人心深处的弦。 方才寺庙晚课的梵音还萦绕耳畔,清越、空寂,带着渡化众生的平和,却唯独渡不了她心底的半分纠缠。楚嫣缓步走在人群末尾,刻意慢了半步,悄然拉开与众人的距离,也拉开了身侧那人的分寸。 身旁脚步声轻浅,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寸不远、一寸不近的距离。 是清牧。 他不曾追问方才她刻意出口的“挚友”二字,只是安静随行,一身素色僧衣被晚风拂动,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尘嚣。 楚嫣余光掠及,心头轻轻发涩。 一句“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挚友吧”,看似坦荡托付,实则是她最清醒的自持与分寸。 她必须亲手斩断所有多余的可能,划清界限,既是逼自己彻底止步,不妄念、不沉沦,也是护他佛门清净,免他因自己这满身晦暗、满身因果沾染半分尘缘业障。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她,并无半分旖旎心思。 前路热闹正好,冲淡了身后无声的自持与拉扯。 嬴思性子鲜活烂漫,一路缠着身侧的萧远,笑语盈盈,腕间银铃随步履轻响,清脆细碎,落满归途。 “远哥哥,今日风筝我输了,改日我定要好好练习,下次必定赢过你!” 萧远端坐木轮椅上,语声温柔纵容,眉眼舒展,是楚嫣从未见过的柔软缱绻:“好,我等着。” 短短四字,盛满毫无遮掩的偏爱与包容,坦荡热烈,明目张胆。 楚嫣静静旁观这一幕,眸色沉沉,心底的疑虑层层翻涌,愈发清晰。她从未亲眼见过萧远与王小溪独处相处的模样,向来只听闻、知晓那个与嬴思生得一模一样的伶人女子,数年如一日,满心满眼皆是萧远,藏着一腔卑微又执拗的深情。 两人容貌全然一致,身世境遇却云泥之别。赵国王长女嬴思,身份尊贵,爱意可以坦荡展露,她光明正大的伴在萧远身侧,享受世人皆知的偏爱,与之相比,而王小溪身份低微,一腔深情只能深埋心中,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一边是日光之下、明目张胆的偏爱纵容;一边是尘埃暗处、无人知晓的单向深情。 亲疏取舍、利弊权衡,被萧远拿捏得极致精准,半分不乱、半分不逾。 楚嫣骤然发现,萧远同宋西丘何其相似。皆是温柔裹刀、情深藏诈,眼底藏了旁人看不懂的筹谋,掌心握着不露声色的算计。 “在想什么?” 温润清淡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温柔平和,轻轻拉回了楚嫣飘远的思绪。 清牧垂眸望她,眼底无半分探究、无半分试探,只剩纯粹真切的关切。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苍白倦怠的脸颊上,语声轻柔:“脸色很差。” 楚嫣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描淡写遮掩所有心绪:“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她不敢与他深谈,更不敢与他长久对视。清牧心思太过通透,心性太过澄澈,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与疏离,看穿她心底的戒备、疲惫与乱世浮沉的挣扎。 旁人的温柔是寻常暖意,可他的温柔,是渡人苦海的救赎,是不染尘俗的通透慈悲。 她半生深陷权谋棋局、爱恨纠葛,满身晦暗因果,早已不配沾染这般干净的善意。她怕被他看穿所有狼狈,更怕他看穿一切之后,依旧温柔以待、包容如故,让自己愈发心生愧赧、难守分寸。 这份善意太干净、太珍贵,只能敬之、惜之,绝不能贪之、念之。一旦越界,既是辱了他的修行,也是乱了自己的本心。 “人心似鸢,看似自由高飞,实则一线牵之。”清牧忽而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天际渐沉的暮色,语气淡然如静水,似观景自语,又似专为点醒她,“线断则飘零,无归无依。” 楚嫣脚步倏然一顿,心口剧烈一颤。 这话精准戳中了她藏至最深的宿命桎梏。 世人皆道她烟花刺客,来去如风、肆意洒脱、无牵无挂,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从来身不由己。 她看似如纸鸢凌空、无依无靠,实则被无数无形丝线牢牢捆缚。爱恨、执念、亏欠、守护,层层缠绕,挣不脱、断不开。 越是挣扎逃离,越是被勒得更紧,深陷泥沼。 “清牧,你说断线究竟是解脱,还是坠落?”楚嫣抬眸,眸光沉沉,带着一丝茫然又执拗的追问。 晚风拂动清牧衣袂,涤尽俗世浮沉,他语声安然通透,字字禅意:“执念是线,牵挂亦是线。放下则为解脱,不甘则为坠落。” 道理清明透彻,世人皆知。 可她偏偏做不到。 她这辈子,最戒不掉的是牵挂,最放不下的是执念。身世浮沉、旁人恩情、心底微光、深陷因果,桩桩件件,皆是她不肯、也不愿放下的羁绊。 一行人缓缓入城,市井烟火次第铺开,喧嚣人声揉碎了山寺的清净,将众人拉回俗世纷扰之中。 将至神仙居街口,一路笑语嫣然的嬴思忽然收敛神色,面露些许失落,看向萧远低声道:“远哥哥,我今夜怕是不能留在客栈陪你了。” 萧远眸色微淡,从容发问:“宫里来人了?” “嗯。”嬴思轻轻点头,垂眸轻叹,“父皇派人寻我,想来是知晓我偷跑出宫,要召我即刻回宫复命。” 身为皇室公主,看似尊荣无限,实则身不由己,连半日闲散自由都是奢望,今日偷来的欢愉,已是僭越。 萧远温和颔首,语气依旧包容:“回去便回去,不必为难。改日我寻机会入宫看你。” 闻言,嬴思瞬间眉眼舒展,眼底重燃光亮,欢喜纯粹得毫无杂质。 楚嫣静静看着这般干净热烈的偏爱,心底默然一叹。这般赤诚直白的喜欢,最是动人,也最易被人拿捏利用。 不多时,暗处驶来宫车,宫人悄然现身,恭谨迎请公主回宫。 萧远目送嬴思离去,方才眼底盛满的温柔宠溺,随着车马远去一点点褪去,转瞬便换回了平日清淡疏离、不动声色的模样。 一瞬温柔,一瞬凉薄,判若两人。 亲眼目睹这极致反差,楚嫣心底所有残存的疑虑彻底落定。 他对嬴思的温柔是真,可这份温柔之下暗藏的算计、清醒的权衡,亦是真。 待宫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萧远才缓缓转动轮椅,回眸望向众人,目光精准落于沉默许久的楚嫣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阿楚方才一路沉默,可是有话想问我?” 此人心思剔透,察人入微,半点心事都瞒不过他。 楚嫣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掩饰所有揣测与警醒:“没有。只是今日秋景甚好,看得有些出神罢了。” 心底藏刀之人,向来不会自认蓄谋已久;城府深沉之人,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软肋。有些揣测,不必点破;有些真相,只需静观。 萧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信非信,却并未深究追问,只淡淡颔首:“天色已晚,各自回房歇息吧。” 众人应声散去,各自归院。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神仙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曲折长廊,温柔明亮,却终究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与晦涩。 楚嫣推门回房,独坐窗下,静默良久。 今日半日闲散,看似无忧无虑、岁月清闲,实则暗流汹涌、迷雾重重。萧远的深藏城府、双容女子的宿命隐秘、王室与魅影门的暗中牵扯、朝堂与江湖的隐秘密谋……层层迷雾交织笼罩,愈发清晰,也愈发凶险。 而她深陷棋局中央,进退两难,身不由己。 比权谋棋局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方才一路随行的那道清寂身影。 晚风穿窗,轻叩窗棂,带来微凉秋意。楚嫣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亲手划界的问话,以及那人温柔绵长的应答。 “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挚友吧?” “嗯。” 一个字,轻如晚风,却重落心头。 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从不是敷衍疏离,而是最郑重的珍重。她知晓自己满身泥泞、前路凶险,最怕拖累旁人、亵渎善意,故而以挚友之名,锁住分寸、守住清净,护他安稳,也劝自己安分。 这是知己之惜,从无儿女之情。可偏偏这份干净的羁绊,让她久处寒夜的心,难得觅得一丝安稳暖意,故而格外珍视、不敢辜负。 ***** 朝日初升,天光透亮。 神仙居的庭院清宁敞亮,一夜风过,洗尽尘俗。暖融融的晴光铺落满园,枝叶青翠,风絮轻扬,晨起的人声渐渐平息,只余下微风穿叶的细碎轻响,温柔安稳,岁月静好。 院中青石平整,日光融融,绿萝独自立在廊下,安静垂着眸。 她本是市井卖唱的孤女,唯一的亲人爷爷惨遭恶人毒手,骤然离世,留她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短短几日,楚嫣看得分明。 这孩子太过单薄。从前在市井卖唱,尚能苟安度日,可踏入江湖半步,便是厮杀暗涌、人心叵测。乱世从不会怜恤弱小,爷爷惨死的结局,便是最冰冷的教训。绿萝手无缚鸡之力,半点自保本事也无,若将来遇险,只能被动躲闪、依附旁人庇护。 她既已认下这个徒弟,收留她、护着她,便不能只护她一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次次替她挡尽风雨,不如亲手教她立身自保的本事,让她往后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护得住自己,不必再任人拿捏、被动求生。 心念既定,楚嫣抬步朝廊下的绿萝走去。 “绿萝。 ” 闻声,绿萝连忙抬眸,眼底干净澄澈,带着几分对师长的恭谨与依赖:“师父。” 楚嫣立在暖阳之下,眉眼被晴光柔化,多了几分为师的沉稳温和:“你随我时日尚短,未经世事,一身单薄无傍身之技。江湖路险,我不能时时护你周全。今日闲来无事,我教你几套基础防身招式。” 绿萝闻言一怔,随即眼底亮起细碎光亮,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应下:“弟子愿意!多谢师父!” 她从未敢主动奢求武学傍身,只一心感念楚嫣收留之恩、踏实追随便足矣,此刻得师父主动授艺,心中只剩滚烫的感激与踏实。 “我教你的,皆是实战里磨出来的底子,不花哨、不费力,只求避险脱身、近身自保,最适合你初学入门。”说罢,楚嫣抬步走入院中平整的青石空地。 白日天光清亮,将她的身姿映照得利落挺拔。身为江湖盛名在外的烟花刺客,她见惯生死厮杀,摒弃了所有虚浮冗余的套路,留存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最精简、最实用的护身精髓。 格挡、卸力、侧身、避让、反手扣腕、退步脱身。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戾气。她刻意放缓所有动作,逐式拆解细节,细细讲解发力诀窍、重心转换,耐心叮嘱她各类突发险境的应对之法:何时退让避险,何时借力卸力,何时果断抽身逃离。 “你气力偏弱,切忌近身硬拼。以巧破力、以避代抗,先保全自身,才是乱世立身根本。” 楚嫣的提点温柔细致,句句贴合绿萝柔弱的底子,全然不苛求、不敷衍。 绿萝学得极致专注,目光牢牢锁着楚嫣的一举一动,心记神会、身形紧随。她虽从未习武、无任何修行根基,却天生悟性卓绝、心性沉稳,又因常年漂泊谋生,身段灵动、反应极快,远超寻常娇弱少女。 旁人勤学百遍方能通透的基础招式,她不过三遍便尽数熟记于心,抬手落步工整端正,进退有度、发力得当,全无初学之人的笨拙滞涩。几番反复演练,整套防身拳脚愈发纯熟利落,已然足以应对市井宵小、突发偷袭这类寻常险境。 一旁静静伫立观望的清牧,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 他看着楚嫣耐心授艺、悉心教徒的模样,眼底柔光浅浅蔓延。世人皆知烟花刺客冷绝杀伐,却少见她这般心怀善意、护佑弱小的温柔底色。 待绿萝一轮收势站稳、气息平稳,清牧才缓步走入庭院。晴光落满一身素色僧衣,衬得他眉目清和绝尘,气质温润无锋,平和通透。 “阿楚所授拳脚,可御近身之患,守方寸安稳。”清牧声线清润如玉,徐徐开口,条理通透,“但江湖境遇万变,强弱悬殊乃是常态。若遇劲敌、无力抗衡,硬碰硬终是绝境,最快的活路,从来都是从容脱身。” 他一身本事最擅轻功身法,起落缥缈、进退随心,最是擅长避险脱身、保全自身,恰好能补足绿萝近战弱势的短板。 “我顺带教你几套基础轻身挪移步法,无需高深修为,不求高飞远走,只需习得皮毛,危急之时便可快速抽身、避开锋芒,多一线生机。” 话音落,清牧身形微掠。 无风似有风,身起若流云。他步履轻转、进退滑移,身姿轻盈如絮、飘逸淡然,起落之间干净利落,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道法自然的清宁平和。 他同样放缓节奏,将步法拆解得细碎易懂,细细提点重心流转、气息调匀、借力闪身的核心诀窍:“脚步轻抬、心气静定、身随势走,不与蛮力相持,顺势而退,便是自保上策。” 绿萝依言潜心修习,越发勤勉认真。 她本就灵动机敏、举一反三,得楚嫣亲授拳脚、清牧亲手点拨身法,又有二人在旁时时纠正细微姿态,进步神速。不过片刻,便彻底吃透基础轻身步法的精髓,身形起落愈发轻快灵动,进退自如,已然能从容避开各类假想攻势。 楚嫣望着少女飞速精进的模样,由衷轻声赞叹,“无师自通、一点就透,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接下来你只需日日勤加练习,寻常险境皆可从容自保。” 清牧亦微微颔首,眸底盛满温柔期许:“绿萝心性纯粹、执念坚韧,无浮躁杂念,最合轻身之道。日日精进,便是最好修行。” 晴光正好,暖风拂庭。 院中三人相伴,楚嫣亲授拳脚护身之法,清牧辅教轻灵脱身之术。少女躬身勤学、步步精进,暖光铺落青石地面,将三人身影浅浅叠落,安静温柔,安稳治愈。 这一刻的暖阳庭院、清风细语、并肩助人的细碎温柔,无声无息沉入楚嫣心底。这是乱世浮沉里难得的干净平和,是知己同心、共护弱小的安稳暖意,清淡绵长,岁岁难忘。 无关风月,不染情爱,唯有患难与共的相知、彼此体恤的温柔,成为她晦暗人生里一抹难得的澄澈亮色。 49. 第49章 天光澄澈,晨风拂过神仙居的檐角,卷起细碎尘埃。 前几日临别之时,萧远分明温声许诺,定会找机会入宫探望邱思,不负少女一腔赤诚欢喜。可如今看来,这一句温柔的允诺,终是轻飘飘的落了空,成了他随口闲谈般的泡影。 楚嫣知飞鸽传书划破夜幕,却不知那书信中究竟携着何等紧要的密讯,总之萧远在得到密讯后,令众人即刻回楚。 他们走得十分仓促,连半句告别之言都吝啬留下。 是日,晨间诸事打理妥当,左霖在神仙居外备好了车马。 那是两辆古朴沉稳的马车,规整干净,适配长途行路。左霖与郎凡分立两车外侧,各司其职,一人执掌一辆马车缰绳,静待众人启程。 楚嫣抬眼看去,心中暗道自己必然是和绿萝共乘一车,萧远和清牧共乘一车。这样也好,路途安稳,互不打扰。 可下一瞬,萧远的淡漠出声,打乱了她心中所有的预想。 “我独自一车。”萧远坦然说着,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而后抬步走向前方马车。作为身份尊贵的王者,他没有半分迁就别人的必要,一切以自己的喜好为主。天知道上次同他们共乘一车,沿途再没有消停过。 “走吧,我们也上车。”楚嫣对清牧、绿萝如是说,后者依言各自登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街巷,他们缓缓驶离繁华市井,一路向着城外行去。 随着城中的喧嚣烟火被层层抛在身后,沿途景致次第更迭。高楼街巷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绿野、错落林木。 清风穿林而过,捎来了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车厢微微颠簸,节奏平缓冗长。 楚嫣百无聊赖,抬手掀开一侧车帘,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洋洋洒洒的落在她扬起的脸颊,暖而不灼,温柔缱绻。风顺着车窗缝隙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山川,眼中是藏不住的倦怠与无趣,长途行路最是磨人心神。 清牧瞧出她眼底的百无聊赖,待马车行至一处枝叶繁茂的林荫道时,微微侧身,抬手探出车窗,指尖轻折,从旁侧掠过的枝头取下一片完整青翠的树叶。 那叶片鲜嫩柔韧,带着晨间露水的湿润湿气。 绿萝抬眸,满眼好奇。 楚嫣也收回远眺的目光,定定落在他掌心的叶片上。 清牧垂眸,将那片干净的青叶轻轻贴在唇边,一缕清越悠扬的叶哨声,骤然漾开。那音色干净空灵,不似丝竹般繁复华丽,也没有管弦的刻意雕琢,而是简简单单的叶音,清透如山间晚风、林间清泉,顺着颠簸的车厢缓缓流淌,一时间抚平了车内几人因路途漫漫而感到的沉闷。 楚嫣凝眸,骤然生出几分兴致,她素来知晓清牧心性通透、身怀禅韵,却从未想过,这般出尘的僧人,也懂得吹叶这种市井随性的技艺。 “我能学这个吗?”她歪着头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难得的鲜活好奇。 “我也想学!”绿萝点头如捣蒜的附和。 “其实不难,我教你们。”清牧欣然应允,半点没有藏私。他将方才吹过的青叶顺势递到楚嫣手中,又再探身窗外,细心摘了片大小厚薄均匀、适合吹奏的新叶递给绿萝。 “这样拿……对。”他耐心十足,手把手的调整二人持叶的姿势,又细细叮嘱贴合唇瓣的角度、气息吐纳的轻重缓急。 楚嫣学的认真,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他的话:吹叶贵在气息匀净、心境平和,不可急躁,不可蛮力鼓气。 可她哪怕刻意放缓气息,也始终拿捏不好那份松弛通透的分寸,几番尝试,不仅吹不出清越悠扬的曲调,还吹出了几声古怪沉闷的气音,干涩怪异,全然不成曲调。 倒是一旁的绿萝颇有天赋,小小年纪无半分杂念牵绊,学得远比楚嫣稳妥。虽不及清牧吹奏得空灵婉转、余韵悠长,却也能吹出连贯柔和的轻音,堪堪入耳,清爽动听。 噗—— 噗噗噗—— 嘿,这怎么越来越…… 楚嫣反复尝试数次,皆是古怪声响,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索性彻底放弃了。 “罢了罢了,新技能解锁失败。”她将叶片递还给清牧,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坦然认输。 绿萝吐了吐舌头,也将叶片递了回去。其实楚嫣并没有限制她学习,可她觉得自己比师父聪明,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车厢之内骤然安静下来,沿途沉闷的氛围感又悄然漫起。 “太静了……有些气闷。”楚嫣半眯着眼,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任由车身摇晃颠簸。不知怎的,她的脑中渐渐盘旋着一段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旋律,遂启唇开口,低低哼出了那首名为《竹苑情歌》的调子。 那曲调清雅温婉,缠绵不哀,悠扬不烈,带着几分竹林风月的松弛,几分江湖旧梦的温柔,是乱世浮沉里难得的恬淡安然。 清牧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只觉得曲调动人,余韵绵长,恰与此刻林间清风、漫漫长路相伴相融,别有一番趣味。 下一瞬,他抬手将青叶轻贴唇瓣。 清灵的叶音自他唇间漫开,不抢拍、不压人声,精准贴合着她哼唱的节奏,为她附和伴奏。 楚嫣的声音温柔婉转,清牧的叶哨空灵清透,二人初次合作,却默契得浑然天成,他们不需要磨合,也不需要言语,只要互相看对方一眼就能凑出一段动人心弦的车载清歌。 绿萝坐在一旁,眼眸澄澈发亮,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也最有默契的画面,忍不住跟着节奏击掌助兴。 唯独负责驾驶他们这辆马车的郎凡,在听到悠悠不绝的歌声叶音时,粗声粗气地朝着后方啐了声,“一路叽叽喳喳,能不能消停些!” 粗犷吼声穿透风幕,搅扰了车厢内的氛围。 歌声骤然停歇,三人却不曾恼怒,他们相视而笑,恬淡又自在。 谁不知他是嫉妒的发狂? 又过片刻,绿萝双手攥着楚嫣的衣袖,小声央求:“师父,您方才哼唱的曲子太好听了,我从未听过这般动听的曲调,能不能再唱一首?” 楚嫣看着徒儿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底柔软,不忍拒绝。 她稍作沉吟,再次开口时故意换了节奏,将原本温柔舒缓的调子改成了轻快跳脱、明媚热烈,车厢内的氛围瞬间鲜活热闹了起来。 郎凡在前头听得真切,只觉身后愈发聒噪,他眉头紧皱,满脸不耐的吼了句:“小和尚一会儿换你来驾车!” 后方车厢里,顿时笑作一团。 再看前路马车,萧远独自坐在宽敞奢华的车厢中,这车看似朴素无华,其实内里远比楚嫣等人坐的宽敞舒坦、精致华贵。 萧远正坐车内,眸光却淡淡落向窗外。 斑驳树影随着行车飞速流转,明明灭灭的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之上,半分温柔,半分沉郁。那双素来惯于筹谋人心的眸子,难得褪去了层层算计与寒凉,浮起一丝浅浅的、不为人知的惬意松弛。 长路漫漫,风声簌簌。 一厢热闹凡心,一厢沉寂孤影。 两两相望,各得安然,却又在同一段路途里,悄然交织成一页难得的画卷。 不知行了多久,天色缓缓西斜,日光铺洒在连绵山野之上,层林尽染。 后方车厢的热闹渐渐平息,绿萝眉眼弯弯、脸颊泛红,那是尽兴后的慵懒。 楚嫣收了击掌的动作,唇角笑意未褪,眼底清亮温柔。一路欢歌,尽数吹散了她的戒备与疲惫。 清牧收起叶片,指尖拂过青叶细腻的纹路,抬眸望向二人,“天色将晚,前方似有一处驿站,今夜我们应该会在那落脚。” 楚嫣闻言,掀开帘幕远眺,果然见前方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角屋檐,青瓦临风,伫立在山野道旁,那是供行路之人休憩落脚的山野驿站。 奔波一日的路途,总算在此告一段落。 ***** 休整一夜,车马再度启程,众人辞别赵地,奔赴楚境。 原以为十二卫会沿途隐匿、尾随追踪,可往后的连日途行中,除了山河迢迢、旷野寂寂,就只剩马蹄碾过官道的沉稳声响。一切预想中的伏击与追杀全都没有发生。 楚嫣眸光沉沉,暗自思忖:是有些蹊跷。难道是因为萧远在楚国的根基势力,远比外界揣测的更深更稳固?他的威慑力,已经足以压得魅影门不敢轻易跨境寻衅? 罢了,没有答案,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由于左霖、郎凡分驾两车,一路上无法疾驰 赶路,他们昼行夜宿,耗费了整整五日,才算彻底踏入楚国疆域。 在此之后,又辗转两日,穿过层层乡野官道,巍峨壮阔的郢都城郭才遥遥入目。 郢都城外关卡森严规整,守城兵甲身姿挺拔、纪律严明,一举一动皆透着帝都独有的肃穆威严。 有了萧远的加持,待车马顺利通关。 当他们真正踏入城门的刹那,楚嫣才真切的窥见了这座天下南都的绝代繁华。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或许是名中带着“楚”字,冥冥之中自有宿命牵绊,她对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天生怀着几分难言的好奇与亲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心底埋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如果赵厝还活着,这里一定是他最有可能来的地方。 这座烟火鼎盛的都城,于她而言不再是冰冷异乡,而是藏着惦念与未知期许的归处。 车马渐往城内深入,市井烟火层层铺开,愈发鲜活热烈。 楚嫣掀开车帘,抬眸远眺,眼底瞬间漫开一层真切的讶异。郢都盛景,百倍胜于燕国,当真不负盛世名都的名号。 只见宽阔长街纵横交错,贯通四方,两侧楼阁连绵起伏、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凌空错落,气韵恢弘。那沿街的酒肆茶楼争相林立,青幡锦旗迎风漫卷;南北商贾云集辐辏,车马往来川流不息!路边摊贩罗列成行,珍馐杂货、绫罗锦缎、文玩玉器琳琅满目!街巷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此起彼伏,满眼蒸腾烟火,扑面而来的是挡也挡不住的盛世气韵。 两相比照,常年清冷寡淡、格局局促的燕国城池,便显得单薄萧瑟,不值一提。 看着眼前热闹鲜活的人间百态,楚嫣的心底也悄然生出一场温柔期许:如果之后可以彻底挣脱江湖厮杀、恩怨纠葛,那么寻一处清幽小院,再把母亲慕容熙月接来这里定居,便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她们可以朝看烟火、暮赏星月,想想都觉得期待。 马车横穿半城繁华,最终稳稳停在了郢都最负盛名的悦来客栈外。 楚嫣有些惊讶,萧远竟没有将他们拘在楚宫,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听从安排,于是他们逐一下车,在萧远的示意下,跟着悦来客栈的店家入内安顿。 那店家为众人安排在顶楼视野绝佳、陈设奢华的天字上等客房,屋内雅致开阔、器物精良,尽是郢都顶级客栈的雍容气派。可清牧却闻言婉拒。 “萧施主不必费心,贫僧不住上房。”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尘,语气谦和却透着不容退让的恪守。 “一路风尘仆仆,路途辛苦,上好房舍何故推辞?” “佛门戒律,不敢有违。”清牧垂眸合掌,字字端正坦荡,“僧者当清简自持,远离奢靡华贵、繁华酒肆。上等客房极尽精致奢雅,非出家人该居之所。贫僧只求一间朴素客房,足矣。” 萧远不再勉强:“随你。” 而后店家重新安排,将楚嫣与青萝安置在顶楼天字上房,又单独为清牧开了一间僻静整洁的普通客房,那客房朴素简约,再无半分奢华装饰。 一切安顿妥当,萧远目光扫过窗外街巷,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笃定掌控:“你们安心在此歇息便可,这悦来客栈上下,皆是我的人,有事直接找店家说就行了。” 此言一出,彻底道破他全然不惧几人逃走的底气。他看似放任,实则早已布下密网,将所有人牢牢掌控在棋局之中。 萧远收回目光,侧目看向身边二人,“左霖、郎凡,这里不需要你们,随我入宫。”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即便连日奔波后没有等到休沐,他们也不敢有半点怨言。 待人走远,楚嫣兀自伫立上房窗前,俯瞰楼下络绎不绝的市井人流。 郢都烟火温热,盛世繁华满目。一瞬间,心头涌入茫然恍惚,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这和她预想的大不相同。这座城,于旁人是人间绝色、太平盛景,于她却是吉凶难测的未知前路。一边系着她牵挂生、死的赵厝,一边载着步步相随、以命相护的清牧。 楚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心底忐忑。 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所幸清牧同在客栈,咫尺相伴,纵然身处棋局,她也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 50. 第50章 自落脚悦来客栈,日子便骤然慢了下来。 通常白天没事可做的时候,楚嫣会试着教青萝武功,每一次她都会耐着性子纠正她的招式破绽、打磨根基身法,若之后还有多余的闲暇,她便缠着清牧一同逛街,留绿萝独自在客栈好好练习。 短短几日,楚嫣已经拖着清牧的衣袖踏遍了郢都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二人闲散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看似漫无目的的赏景玩乐,实际上是楚嫣单方面的无声寻觅——赵厝。 没错,她仍在找他。不问前路、不求归途,只希望人海茫茫之中,能侥幸寻到一丝他留存过的痕迹。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可不可以快一些让她找到?因为她真的很想再一眼那抹绛紫色身影、听一听那个被她戏称为“梁上君”的少年喊她师姐……师妹也成。 时光悠悠,转眼又是数日。 某个慵懒的午后,楚嫣忽然心念一动,记起一桩旧事:欠她百两黄金的镇远镖局,总舵似乎就设在郢都城内。 早前镖局众人途经燕赵交界处,遭遇江湖匪寇截杀,身陷绝境,是她“仗义”出手相救才保得平安。彼时李总镖头曾亲口许诺,赠她百两黄金作为酬谢,事后时局纷乱,彼此匆匆离开,这笔银两一直没有兑现,现在她正好缺金少银,是不是也该上门讨要一番? 心念既定,楚嫣当即寻了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来问清地址,而后独自寻至镇远镖局总舵门前。 镖局行走江湖,素来最重信义,一诺千金,断无失信之理。何况这百两黄金是她救人换来的酬谢,并非凭空讨要。李总镖头见她登门,未有半分推脱迟疑,礼数周全,立刻取来足额黄金双手奉上,态度恭敬恳切。 李总镖头心中透亮,想她身手难测、性子孤傲,当日能随手救下他们一众镖师,今日若是有心计较,镖局但凡敷衍赖账,只会落得财失名毁的下场。更何况镖局凭信义立足江湖,这份恩情与承诺,他半点不敢轻慢。 顺利拿到黄金后,楚嫣寻了城内钱庄,将它们全数兑换成足额银票,这样即便远行也省心不少。 手头陡然宽裕,楚嫣邀绿萝清牧一同逛街。 她为自己和青萝挑选了数套郢都时下盛行的衣衫。锦缎裁作宽云袖,衣身浅绣淡烟纹,啧啧,这不就是城中贵女们如今最为偏爱款式吗? 换上新衣对镜端详,她笑,镜中温婉雅致的女子也跟着笑,当真是褪去了燕地的清冷肃然,平添几分盛世都城的气韵。 至于清牧,楚嫣有心为他添置衣衫,又担心佛门戒律,怕会因此强求他沾染世间奢靡,最终没有买下半分锦绣饰物。只是绿萝已经有了礼物,独缺他一份未免显得厚此薄彼,几经思量,她为他特意挑选了一串沉香念珠。那念珠木料温润细腻,通体无雕花鎏金,不掺繁复工艺,只细细打磨得每一颗珠子圆润匀净,握在手心微凉沉静。它不是俗世配饰,无碍清规、不扰禅心,适合静坐诵经、静心持念,是最贴合他佛门身份的修行之物。 采购完毕,三人并肩踏过市井长街,徐徐折返悦来客栈。 堪堪行至客栈门口,抬眸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阶下。那小厮衣着锦缎、料子华贵,制式规整,一看便是高门大户调教出来的下人,身姿恭谨,却难掩周身矜贵气度,显然在此等候许久。 那人目光越过二女,径直落定在清牧身上,眼底骤然一亮,躬身唤道:“公子。” 一声公子,轻而清晰,落在楚嫣耳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她侧头望向身旁的清牧,眸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调轻扬带着几分玩味:“公子?” 清牧神色如常,眼底平静无波,他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望向久候的小厮,语气温润却带着疏离:“施主请回。” 短短四字,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那小厮却分毫未动,依旧垂手静立客栈阶前,恭敬之余满是执拗,大有长久等候之势。 自这一日起,楚嫣便悄悄留了心。 她发现这名衣着考究的小厮,每日都会准时守在悦来客栈门外,风雨无阻。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五日,日日如此,不曾间断,也从不多言打扰,只静静伫立等候。 楚嫣深知人心皆有私秘的道理,谁都有不愿外露的旧事。纵然满心好奇,她也不曾追问窥探。既然清牧有所隐瞒,那一定有他的缘由,她尊重他的过往,亦尊重他不愿提及的隐私,只将这份疑惑悄悄藏在心底,未曾表露半句。 时光易逝,转眼便是冬至。 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郢都街巷烟火融融,处处透着喜庆,家家户户设宴相聚、食补贺冬,满城一派热闹祥和。可这般融融暖意,却半点熨不进她心底。 原因只有一个——赵厝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时日越久,心底的不安便越重,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祥预感,愈发真切。她素来不肯轻易认输,可这漫长时日的杳无踪迹,早已让她的心底节节沉寒。 那日逛街途中,她见街边街坊邻里围坐一团,指尖翻飞叠着锡箔元宝,为冬至祭祖、遥寄哀思。望着那一张张雪白锡箔,楚嫣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 她缓步上前,轻声讨教,跟着街坊妇人细细学了手法,静心叠出数枚锡箔元宝,又将棺材铺余下所有锡箔尽数买下,攒了满满一袋。 烧纸祭亡乃市井大忌,素来被视作不吉之举。青萝心性单纯,楚嫣不愿她沾染阴晦、徒添惶恐,便没有带她同往。 满城冬至喧嚣热闹,她唯独找上了清牧。 “陪我去一趟城郊,可好?”她低声相求,语气中伴着难得的脆弱。 清牧没有追问缘由,但凡她所求,他必应下,无半分迟疑。 二人悄然离城,寻了一处城郊人迹罕至、清静空旷的荒坡。四周草木疏落,远离市井喧嚣,最适遥寄哀思。 楚嫣蹲下身,将满满一袋锡箔元宝尽数铺展,燃起火光。跳跃的火苗迅速吞噬雪白锡箔,袅袅青烟扶摇而上,细碎纸灰伴着风势漫天纷飞。 世人皆言,冬至一阳生,飞灰扬起,便是故人踏风而来,收走俗世供奉,不负人间惦念。 楚嫣静静立在烟火旁,看着漫天纷飞的纸灰,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仍不肯相信赵厝已经离世,可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早就让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清牧,替我诵一段超度经文好不好?”她声音轻哑,被寒风揉得细碎。 “好。” 清牧双手合十,目光沉静,依着她的话低声诵经。清越梵音缓缓漫开,字字温和,在空旷荒野间悠悠回荡,肃穆又温柔。他不知她祭奠何人、心底牵挂着谁,只知是她所求,便诚心诚意尽数成全。 经文声声入耳,烟火袅袅不绝。 楚嫣满心皆是赵厝的杳无踪迹,心底沉沉。而清牧静坐诵经的眉眼间,却悄然浮起层层浅淡怅然。清冷的冬至、肃穆的超度梵音,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旧忆,想起了多年前撒手人寰的母亲。 一片烟火,两处思量,各有各的怅惘,各有各的思念。 正当他们二人默然伫立,各自沉浸在伤感中的时候,身后一道轻缓苍老的脚步声打破了荒坡的寂静。 “霄儿。”温和却饱经沧桑的老者嗓音缓缓响起,藏着积压多年的哽咽与期盼。 这声呼唤音量不高,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精准落在清牧耳中。 楚嫣听到动静骤然回神,她转身望去,只见立在不远处的老者年岁已高,鬓发染霜,他身姿虽略显佝偻,却难掩一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那一身素色布衣,虽款式简约无华,可衣料的质地细腻温润,是寻常人家绝无可能触及的上好料子,由此可见眼前之人定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山野老者。 思及此,楚嫣又细细端详一番,她赫然发现那老者的眉眼轮廓竟与清牧出奇的相似,只是老者历经岁月沉淀,多了风霜与沧桑。 楚嫣心头瞬间了悟——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必然是专程来找清牧的。 而那一声旁人听不懂的“霄儿”,只怕是清牧尘封多年的俗世旧名。 身侧,清牧背脊骤然僵直,浑身气息瞬间沉冷紧绷,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未曾回头,一动不动,仿若石化一般。 楚嫣通透识趣,从不窥人隐秘、扰人旧事。 她轻轻敛了眼底情绪,侧身退步,悄然让出一方空旷天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体:“我先回客栈,你们慢慢说。” 她说得坦荡从容,不追问、不好奇、不窥探。 清牧依旧背对老者,未曾回头,亦未曾出声挽留,只周身紧绷的气息微缓几分,算是默认了她的离去。 楚嫣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循着来路缓缓离去,将这一段尘封多年的俗世恩怨,尽数留在身后的荒坡晚风之中。 待楚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老者方才颤颤巍巍上前两步,苍老的眼眸死死凝望着那道清瘦孤挺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愧疚、悔恨与酸涩。 他嗓音沙哑苍老,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自责,字字沉重:“霄儿,时隔多年,你如今……竟是连祖父,也一并记恨上了吗?” 闻声,清牧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良久,才缓缓松动僵直的背脊,徐徐转身。 他双手从容合十,眉眼清宁无波,不起波澜,一声温润佛号,冲淡了所有俗世纠葛。 “展施主,小僧法号清牧。” 一声施主,一句法号,生生割裂了血脉亲缘,划开了祖孙名分,淡漠得让人心头发涩。 老者闻言心口一痛,眼底泛起浓重的酸涩,却不急着反驳纠正。他脚步迟缓,又往前走了两步,与清牧拉近些许距离,望着眼前这张酷似妻儿的清俊眉眼,数十年深埋心底的愧疚,终于尽数翻涌而出。 老者名唤展寂然,官拜楚国左尹,他这一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眼底心中装的全是朝堂社稷、家国天下。年少掌权,一心奔赴仕途功业,执念于家国安稳、朝堂制衡,从未有过半分顾及自家后院、骨肉至亲的心思。 他的独子展晨旭,便是清牧的生父。自幼养在朱门深宅,锦衣玉食一应俱全,却从未得他悉心教导、严加管束。往日他一心扑在朝堂公务,疏于教子,任由儿子行事放纵,终究酿成大祸。展晨旭成年后宠妾疏妻,百般薄待原配发妻,生生寒了原配夫人的一颗真心。 彼时清牧的母亲心性刚烈、傲骨难折,不堪受辱,心如死灰之下,毅然抛下赫赫展氏的荣华富贵,带着年仅七岁的幼子决然离家,远赴燕地青竹山脚隐居度日。 自那以后,母子二人再未踏回展府半步。再往后说,便是母亲操劳病逝,幼子遁入空门的故事。 从此世间再无展家嫡孙,只剩僧人清牧。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权倾朝野又如何,位极人臣又如何?他守得住万里山河、稳得住朝堂风浪,却留不住受了委屈的儿媳,护不住自幼孤苦的至亲孙儿。 展寂然望着眼前疏离淡漠的孙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哽咽,满是迟来的忏悔与柔软:“是祖父错了。这辈子,我对得起家国社稷、对得起君王百姓,唯独对不起你的母亲,对不起你。” “当年我一心扑在朝堂权务之上,眼里心里全是江山大局,总以为家事细碎、来日方长,以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常年疏于家教、放任不管,才纵容你父亲养成凉薄心性,害他宠妾灭妻,逼得你母亲含冤受屈,带着年幼的你决然离家、颠沛流离,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孤苦。” “我知晓你母亲当年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知晓你自幼吃尽了旁人未曾吃过的苦。你父亲糊涂昏聩、薄情寡义,根源在于我教子无方、疏于管束。是我这个做祖父的失职,害得你母亲异乡飘零、郁郁而终,害得你自幼失家、年少孤寒,最终斩断尘缘、遁入空门。” “这么多年,我日日自省、夜夜难眠,满心皆是悔恨。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也不敢强求你认祖归宗,我只是……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想弥补我这一生亏欠你的所有。” 晚风掠过荒坡,卷起零星余灰,清牧静静立在原地,一身僧衣素净无尘,眉眼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望着眼前满目愧色、垂垂老矣的祖父,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怨怼,亦无半分暖意,只字字清泠,句句疏离:“展施主何出此言。您心系家国、鞠躬尽瘁,护一方国泰民安,造福楚国百姓,何来过错?” 展寂然闻言,心口又是一堵,酸涩堵在喉头,几乎喘不过气。他望着这副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亲情都要轻轻推开的模样,老眼越发泛红,声音颤得厉害:“国虽重,家亦是根。我一生为公,世人皆赞我清正勤勉,可唯独我自己知道,我是最不合格的长辈、最失职的家人。” “我守得了天下安稳,却守不住自家安宁。若我当年多分心在家中,严加管束你父亲,你母亲便不会受尽冷眼委屈,更不会带着你小小一人远赴异乡、孤苦飘零。” 清牧垂眸,指尖轻抵掌心佛串,语调依旧平稳,淡得像山间流水,却字字锋利,划开所有温情假象:“世事自有因果,个人业障个人担。家父心性凉薄,是他自身修行不足;家母命途坎坷,是她一世命数。与施主勤政为民,并无干系。” “怎么会无关?”展寂然往前又挪半步,脊背佝偻得更甚,语气卑微又悔恨,“是我疏于管教,纵容他肆意妄为、无人约束。父之过,祖之责,这笔债,我躲不掉、也不敢躲。这些年我夜夜难安,一闭眼,便是你母亲当年决绝离去的背影,也是你小小年纪颠沛流离的模样。” 清牧抬眸,眼底无怒无悲,只剩一片空明淡漠:“过往之事,皆为虚妄。尘缘起落,早已尘埃落定。施主身居高位,身负社稷重任,不必为早已消散的俗世亲缘耿耿于怀,徒增负累。” “于你是虚妄,于我是余生悔恨。”展寂然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绵软,“霄儿,祖父不求你即刻认我、归族归家,只求你别再这般疏离淡漠。我年事已高,时日 无多,余生唯一念想,便是稍稍弥补你半分,让我这颗愧疚之心,稍稍安稳。” 清牧静静听罢,片刻后,轻轻摇头,佛音温润,却决绝到底:“世间遗憾万千,皆无可弥补。施主不必执念,放过自己,亦是放过小僧。” 展寂然望着他分毫不动的模样,终是绷不住心底最深的隐秘,苍老的眼底翻涌着狼狈与难堪,哑声道出了藏在家族旧事里的不堪真相。 “你……你可知你父亲当年宠妾灭妻,闹得阖府不宁,最后落得何等下场?”他喉结滚动,字字艰涩,“那被他宠上天的小妾,看似温柔恭顺,实则水性杨花。她腹中孩儿,从来就不是我展家的骨血,是她与府中马奴私通,瞒天过海,骗了你父亲整整数年。” “真相败露那日,府中丑闻滔天,沦为全城笑柄。那小妾与那马奴以及他们的孽种一并被赶出展府,永世不得归族。” 展寂然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苍凉:“时至今日,我展氏偌大宗族,香火零落,嫡系一脉,唯独剩你这一根独苗。世间再无第二个展家嫡孙。” 这番话落,旷野寒风骤然沉寂几分。 清牧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方才听闻祖父半生悔恨、迟来愧疚时,他心底冰封多年的执念,其实已然悄悄裂开一丝细缝。幼时的孤苦、母亲的冤屈、半生漂泊的寒凉,在老者苍老卑微的忏悔里,稍稍有了几分消解的迹象。他甚至隐隐动过一念——或许,祖父是真的知错,是真心悔过。 可转瞬之间,字字句句串联入心,所有微弱的松动,瞬间冰封殆尽。 清牧缓缓抬眸,素来空明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通透得看破所有俗世人心。 “阿弥陀佛。”他语声清淡,温润佛音里彻底没了半分温度,“施主从前从不愧疚失孙、不疼儿媳,只因府中尚有旁人可承香火、可续宗族。如今知错寻孙、卑微求和,从来不是愧我母子半生凄苦,只是展家无人继承基业,唯独剩我这一具早已剃度出家的躯壳,能撑得起展氏嫡系名分,是吗?” 一语道破所有私心,字字诛心,通透刺骨。 展寂然被他一语戳穿心底最深的算计,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竟无从辩驳,只能狼狈开口:“我……我诚然有续守宗族的私心,可我对你、对你母亲的愧疚,从来都是真的!” “真假早已无谓。” 清牧轻轻颔首,眼底最后一丝人间温热彻底褪去,只剩禅心寂灭的平和与疏离。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与松动,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施主愧疚的,从来不是我流离半生,不是家母含恨而终。你愧疚的,是展氏香火险些断绝,是你半生基业险些无人承袭。”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若那小妾的孩子真是展家血脉,今日你根本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想起我母子二人的委屈与苦楚。” “俗世权谋,宗族利弊,施主看得透彻,算计得也周全。” 清牧双手重新合十,眉眼归为一片清宁空无,彻底褪去所有俗世牵绊,只剩佛门弟子的淡然超脱:“只可惜,小僧早已斩断尘根,俗世无名,无姓无家,再做不得展家的嫡孙了。” 展寂然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晃了晃,眼底仅剩的底气尽数溃散,只剩一片苍老的狼狈。 可清牧却轻轻抬眸,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讥讽,却字字通透凉薄,将这桩宗族算计捅得干干净净:“施主不必执念至此。令公子尚且健在,年岁未老,只要您愿意,大可再为他广纳姬妾、多置侧室,不愁展家无后、香火断绝。何必执着于我这早已出世断尘的僧人?” 这话温柔,却最是绝情。 它轻飘飘推翻了展寂然所有“宗族大义”的借口,直白点破——他根本不是无路可走,只是偏偏要来困他、求他。 展寂然闻言,心口剧痛,老泪险些垂落,声音彻底破碎沙哑:“你当真以为,我寻你归来,只为香火、只为承袭基业?” 他往前踉跄半步,姿态卑微到了极致,半生朝堂风骨、左尹傲气,在亲孙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我若只求子嗣绵延,何须等到今日?你父亲纵使年岁渐长,依旧可纳妾延嗣,展家想要孩童,从来不难。” “我找你,不是为了展家的官位基业,不是为了宗族香火,是为了你这个人!” 展寂然望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字字泣血,满是迟来的真心:“我夜里常常难眠,想起的从不是‘展家无后’的遗憾,是你七岁那年单薄的背影,是你母亲绝望离去的眼神,是你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嫡孙,却流落山野、吃苦孤寒!” “旁人不知,我心知肚明。是展家亏欠你们母子,毁了你们安稳顺遂的一生。我余生所求,从不是基业传承,只是想疼一疼你、弥补你半生所受的苦难而已。” 这番剖白,褪去了所有权谋算计,只剩纯粹的长辈悔痛与心疼。 旷野寒风萧瑟,卷着残余纸灰纷飞零落。 清牧静静听着,神色未起波澜,眼底的寒霜依旧未融。他早已过了渴求亲情、期盼弥补的年纪。迟来的愧疚,于事无补,亦暖不了半生寒凉。 他微微垂眸,佛号轻念,语气温和却疏离到底,彻底终结这场拉扯:“施主心意,小僧知晓。然俗世因缘已尽,前尘旧梦皆散,再多弥补,也换不回逝去之人、挽不回年少光阴。” “天色渐晚,小僧先行归去。” 语毕,他不再停留,亦不再回望那名满目悔恨、身形佝偻的老者,转身抬步,顺着来时的小路,默然离去。 荒野独留展寂然一人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决绝清瘦的背影,久久无言,只剩满心无尽苍凉与终生难赎的悔恨。 一路回城,暮色彻底笼罩郢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点点,衬得天地愈发清寒。 清牧步履从容,一身素衣沐着晚风,心绪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揪心的祖孙对峙,从未发生。 待他远远行至悦来客栈门前,抬眸望去,却见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阶下。 是楚嫣。 她没有全然放心独自回房,而是默默在此等候他归来。晚风拂动她的衣袂,身姿静静伫立,在满城灯火里,温柔又安稳。 就在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暮空之上,忽然有细碎白点悠悠飘落。 初雪落郢都。 细碎雪沫轻盈纷飞,落在檐角、落在长街、落在两人肩头,温柔无声,消解了冬至整日的寒凉与伤感。 清牧驻足,抬眸望向漫天落雪,片刻后,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抬起,摩挲着掌心那串温润素净的沉香念珠。 木珠微凉,肌理温润,是她亲手为他挑选的心意,是他斩断尘缘、孤寂半生里,唯一留存的俗世温柔。 前尘宗族、血脉亲缘、半生委屈,终究皆是虚妄。 唯有眼前灯火、身前之人、掌心暖意,真实可触,岁岁安然。 51. 第51章 郢都的初雪缠绵细碎,一连数日未曾停歇。 悦来客栈门外,那名展府小厮依旧日日如约而至。风雪侵衣,寒霜扑面,他鼻尖冻得通红,指尖僵硬,却始终身姿端立、恭谨守候,无半分懈怠,亦无半句怨言。于他而言,这场漫长的等候仿佛是刻入骨血的本分,任凭风雪肆虐,也自岿然不动。 楚嫣日日临窗闲坐,静静看他风雪伫立数日,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恻隐。 这日雪势稍稍放缓,街巷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她让青萝下楼,嘱托后厨备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素锅。冬日最宜围炉取暖,加之清牧常驻身侧、恪守佛门清规,锅内便只备了鲜菌、冬笋、青菜、豆腐诸般素食,无一荤腥,干净素雅,合他戒律。 炉膛炭火赤红,锅内浓汤咕嘟翻滚,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裹挟着清淡鲜香漫遍整屋,一举驱散了一室深冬寒凉。 楚嫣抬眸望向风雪中伫立的单薄身影,轻声让青萝下楼,将那展府小厮唤入店内避雪入座。 小厮起初惶恐摆手,恪守下人本分,不敢贸然与众人同席。奈何楚嫣态度温和却笃定,几番善意相劝,他才局促拘谨地落座,身姿紧绷、手足无措,浑身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一室锅气蒸腾,暖意融融,温柔静谧的氛围恰好铺开,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平缓清晰的木轮碾雪之声。 众人闻声抬眸,只见漫天碎雪之中,萧远端坐木质轮椅,由左霖、郎凡随侍左右,缓缓行至门前。左霖一路为他撑伞遮雪,却仍有细碎落雪沾落他的肩头发梢,可他天生矜贵风骨,纵使立身风雪尘埃,依旧气度卓然,清贵难掩。 左霖收伞拂去椅面积雪,郎凡上前推开店门,一行人步履轻缓,悄然走入暖意融融的厅堂,隔绝了门外风雪寒色。 “倒是来得巧。”楚嫣抬眸浅笑,语气松弛惬意,“刚沸的暖锅,快入座取暖。” 萧远微微颔首,任由二人将轮椅推至桌边。目光淡淡扫过满桌素净菜式,又瞥了眼身侧端坐、神色悠然的清牧,瞬间洞悉缘由,却未曾多言,只抬眸示意众人无需拘谨,自在开席即可。 一桌菜看似清淡朴素,却被炭火煨得温热醇厚,菌汤鲜甜、冬笋嫩白,袅袅热气裹着鲜香弥漫全屋。众人围炉而坐,笑语轻言,一席素锅吃得热火朝天、滋味盎然,连日来萦绕周身的沉寒萧瑟,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尽数驱散。 席间不知是谁起意,温了一壶果酒。众人皆欣然浅酌,唯独清牧恪守戒律,始终清茶一盏,淡然静坐。 无朝堂桎梏牵绊,无江湖纷争烦忧,席间氛围松弛闲散,众人放下平日拘谨,随口闲谈各自见闻趣事,烟火气十足。 青萝性子鲜活烂漫,见席间气氛沉静,便主动打开话匣,眉眼弯弯漾着几分稚气笑意,随口说起从前街头卖唱时撞见的一桩市井笑料:“我以前在赵国卖艺,见过一件特别滑稽的趣事。” 她眼底亮闪闪的,说得鲜活又生动:“那是个常年习武的壮汉,身形魁梧、满脸凶相,走路带风,整条街上的小孩见了他都吓得绕道而走。” 青萝捂着嘴轻笑,绘声绘色继续道:“一日我在街边客寮卖唱,正好撞见他气势汹汹而来,只见他刚到巷口,脚步忽然顿住,你们猜怎么了?” “怎么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问。 “他啊——”青萝故意拖长语调,眉眼弯成月牙,“竟被巷口蹲着的一只小土狗吓得不敢动弹!”言及此,颇有些忍俊不禁,笑得肩膀轻颤,“你们想象一下,平日里凶巴巴的七尺男儿,硬生生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挪着碎步,慢慢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小土狗只是摇着尾巴轻轻叫了一声,他就吓得转身逃跑,眼泪鼻涕流了一地!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哈哈,谁能想到,平日里吓哭一堆小孩的壮汉,居然败给了一只小土狗!” 一席趣话逗得众人低笑不止,席间氛围愈发轻快融融。 展府小厮放下拘谨,轻声开口:“小人没什么趣闻可说,只能说说自己的身世。” 语毕,稍作停顿,他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中继续道:“小人幼时曾逢荒年,家中贫寒困顿,爹娘无力养活,险些饿死街头。后来有幸被展府选中买作小厮,虽说府中规矩森严,但却始终善待下人。”他眼底满是真切庆幸:“较之街头流离失所、冻饿等死的流民,小人这番经历已是万幸,所以展府于小人而言,是容身之所,也是救命之恩。能侍奉府中,是小人此生最大的福气。” 他言辞恳切真挚,听得众人心中微动。 按座次,此时轮到清牧开口,他的嗓音温润通透,带着淡淡的禅韵,缓缓说起一桩昔日下山化缘的所见所闻。 “我曾遇过一对清贫夫妇,布衣粗食,度日简朴,却相守和睦,情意绵长。那年冬日大雪封山,寒径冰封,山路险阻难行。村中老翁每日破晓便踏雪登山,只为给山中采药的老妇送去一碗热粥御寒。世人见之,皆笑他愚钝,清贫度日本就不易,何苦日日冒寒奔波,徒劳费力?老翁从不辩解,风雪无阻,岁岁如常。后来有人诚心问询,他才温声坦言,浮生一世,荣华皆是虚妄,唯有流年风雪里,彼此相依的暖意才是珍贵。” 楚嫣笑着接了话茬:“世人皆逐浮名繁华,偏爱轰轰烈烈的际遇。殊不知,烟火寻常,平淡相守,历经风霜而温情不改,才是世间最安稳的修行、最动人的温情。” 一席禅语温润入心,抚平满席浮躁。 轮到郎凡,性子爽朗直白的他朗声笑道:“我从前随主子游历四方时,曾见过一桩趣事。似乎是南方城镇,每到秋收落幕,邻里间便会比拼谷堆高低,谁家谷堆最丰,来年便被推举为邻里主事。有一年一户人家为争脸面,连夜偷偷往谷堆里垫秸秆充数,次日被街坊拆穿,闹出天大笑话,传遍整座城镇。” “到我了吗?唔……我嘛……经历的趣事不多,唯记得曾在西陲边城见过一桩奇事,今日说来,只当博君一笑。”左霖性子沉稳内敛,浅声道:“西陲边城的百姓盛行飞鸽传书,百里之内皆以此寄信传情。偏有一户人家的鸽子记性极差,屡屡飞错院落,把别家书信送来自家门口,特别是那男女之间的求偶信件,它最爱截胡,偏那主家也是个八卦的,凡是信鸽送来的书信无一例外,全被他看去了,长此往来,倒成了远近闻名的包打听。” 众人各叙见闻,笑语此起彼伏,满堂暖意融融。 此时轮到萧远,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他身上,只见他神色淡漠,漫不经心的开口:“诸国市井趣事,终究平淡无奇。倒是燕国皇室,藏着无数外人无从知晓的秘密。”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冽讥讽,字字清晰:“宗亲相争、手足相残,表面标榜礼德盛世,内里暗流汹涌、肮脏不堪。为稳固权位,他们不择手段算计血亲、折辱质子,桩桩件件皆上不得台面。世人称颂的燕国盛世,不过是皇室粉饰太平的虚假表象。”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道尽了他对燕皇室的鄙夷与不屑,只是这番话令席间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萧远顿了顿,突然改口道:“燕太子有十二根脚趾。” 噗—— 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楚嫣刚抿至唇边的果酒咽不得喷不得,卡在喉间重重的咳了起来,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席间众人纷纷侧目。她摆手赔笑,顺势接过话茬,“我对燕太子的脚趾无甚兴趣,倒是早些年听过一桩燕国寻常百姓家的旧事,堪称千古难题,今日说与诸位,还请诸位也来评评理?” 见众人纷纷点头,楚嫣娓娓道来:“其实这事并不复杂,就是有户人家备了八块软糯糕卷,家中一双儿女各吃两块,夫君闲来无事也吃掉两块,最后剩了两块,当家主母想着忙活整日,总算能尝两口甜,犒劳一下自己。” 她撑着下巴,唇间一抹讥笑:“谁知那夫君竟出言训诫,说她身为主母,理应事事让着孩子,那余下的两块糕卷应当留给孩子吃才是!来来来,你们说说,这郎君可有道理?”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炸了锅。 萧远指尖轻叩杯沿,一语道破关键:“两块糕卷,何至于此?必是那缺银少钱的人家。” 清牧通透淡然,缓缓接话:“这郎君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享乐时随俗逐利,遇事便立规矩束人,执念缠身。” 郎凡耿直吐槽:“小和尚,你也别说那弯弯绕绕的,总之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都别吃。换做是我,定然先给家人,自己最后!身为男人,不为家人遮风挡雨,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左霖低声附和,“不错,规矩是用来律己修身的,而非要求至亲之人。” 清牧点头道:“说到底,最可笑的从不是几块糕卷,而是有些人享乐时人人平等,讲奉献时,又要求旁人躬身付出。” 楚嫣见众人各抒己见、句句戳中要害,眉眼弯成细碎月牙,摇头打趣:“没想到诸位身份不同、经历不同,却能得出如此高度统一的答案,阿楚佩服。”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话题,楚嫣本没有打算得到众人的理解,毕竟这里与她所处的时空不同,她无法要求古人接受她的价值观,可一番讨论下来,大家竟出乎意料的意见统一,这让楚嫣感到惊喜,在此之后,她又寻了几个颇具争议的话题与众人探讨,不想此番讨论竟惹出了争议,一时间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炉膛炭火渐渐微弱,席间暖意久久不散。 青萝微醺上头,面色泛红、兴致盎然,主动起身助兴,柔声唱起歌来。那歌曲调轻快、婉转灵动,正是楚嫣昔日闲暇时教她唱过的《女人是老虎》。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走过了一村又一寨 小和尚暗思揣 为什么老虎不吃人 模样还挺可爱 老和尚悄悄告徒弟 这样的老虎最呀最厉害 小和尚吓得赶紧跑 师傅呀呀呀呀呀坏坏坏 老虎已闯进我的心里来心里来 众人听得松弛惬意、笑意盈盈,唯独端坐一侧的清牧耳根泛红,那红晕一路蔓延至脸颊眉梢。他垂眸敛目,长睫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圆润的念珠,澄澈禅心被婉转曲调扰得纷乱局促,一身清冷自持尽数瓦解,只余满面羞红,端坐原地无从躲避,温柔又窘迫。 一曲歌罢,余音袅袅,萦绕厅堂。 窗外风雪渐弱,只余零星碎雪悠悠飘落,天地澄澈安静,到了散席的时间,众人纷纷起身道别。 率先告辞的是展府小厮,他躬身行礼,而后踏着薄雪返程归府复命。 萧远主仆三人则由清牧亲自出门相送。 青萝酒意翻涌,困意袭来,在与楚嫣道过安后,她便转身回房休憩。 转瞬之间,客栈门前清静无人。 楚嫣饮了些许果酒,燥热感渐渐浮遍周身,脸颊滚烫、心头闷燥。为散去一身酒气,她独自踏出客栈,立于晚风碎雪之中缓缓踱步。 夜凉如水,细碎雪粒轻扬飘落,滚烫的脸颊上微微扬起,那一丝丝冰冰凉凉的感觉恰好抚平她满身的燥热,惬意又舒爽。 只伫立片刻,就见一道素白清瘦的身影踏着碎雪折返而来。 是清牧。 四目相对,二人浅浅一笑,眼底尽是温柔澄澈。 “清牧,陪我走走吧?” 楚嫣邀约。 清牧含笑点头。 夜色静谧,雪落无声,长街空旷寂寥,唯有两人步履轻缓,踩碎一地薄雪,发出细碎温柔的轻响,安宁又治愈。 酒意未褪,楚嫣随意开口找了个话题,“萧远他们回宫了?” “是,这会儿已然走远。”清牧缓步随行。 望着前路皑皑白雪,楚嫣问道:“有时候真觉好奇,以他的身形骨相、平日气息,全然不似天生残疾,难道是久病致残?可他似乎又没有寻常残疾者的孱弱。” “阿楚观察的很细致,萧施主 确实并非天生残疾。” “哦?”楚嫣侧目,看似来了兴致,其实就是没话找话。 “他双腿无碍,只是中了蛊。”清牧认为此事无需隐瞒,遂娓娓道来:“萧施主曾以楚国二皇子的身份远赴燕国为质,本意是稳固两国邦交,却不想燕太子是个嚣张跋扈的异类,常以欺辱萧施主为乐。” 楚嫣怔怔,忽然想起萧远所言:燕太子有十二根脚趾。 这种秘辛常人又怎么会知道?除非那人曾光着脚丫出现在他眼前。 光着脚丫? 以楚嫣的眼界,能想到的除了踹人,就只剩下伺候洗脚了。 “萧施主困于燕宫之际,受尽折辱桎梏,燕皇室忌惮他的手段才能,怕他逃回楚国,来日暗中蓄力、伺机报复,所以对他下了一种特制的弱行蛊。此蛊不损人命、不伤心智,唯独禁锢双腿气力,锁死人身行动,令他步履维艰、难以站立,他们想以此牢牢拿捏掣肘,将他困于燕宫,任人摆布。” “难怪他如此迫切又如此笃定能治好自己的双腿,原来并不是残了,而是中了蛊。” “那些年,萧施主忍辱负重,咬牙度日,这才堪堪熬了过来,再后来他设法脱困,顺利逃回楚国,可此时他的蛊毒已入骨缠脉,无法彻底根除,这世间唯有我师父明空或许有法子帮他。” “明空师傅会解蛊毒?” “我师父在出家前的俗家姓名叫曲英北,是当世有名的制蛊高手。” 楚嫣啪的一声轻拍双掌,脑中线索串联,豁然开朗。 “那不是曲英南的……嘿,难怪当日他要收我钱银,却为你免费诊疗。” 清牧浅笑,眉眼十分好看。 “你师父如今身在何处?” “我也不知,师父云游四海,哪里都有可能是他的落脚之处。” 正行路间,风雪突然迎面扑来,他微微抬袖,宽大的僧袍顺势一展,替她挡去几分凛冽寒气。 二人相视一笑,继而缓缓踱步,恢复这场夜谈。 “萧施主的生母,乃昔日独得楚王盛宠的萧夫人。他本是王室嫡出二公子,彼时嫡兄早已册立太子,遣他赴燕为质只因王室再无适龄王子可替。可他前脚刚踏上去往燕国的路途,后脚轩辕夫人就为楚王诞下幼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熊睿。萧施主在燕隐忍数载,九死一生辗转归国,到头来等来的,只有生母萧夫人与先太子相继病逝的噩耗。浮生世事翻覆,命数起落半点不由人啊。” 一席秘辛,道尽萧远半生隐忍、半生苍凉,也道尽他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凄惶。 楚嫣疑惑:“萧夫人与先太子正值盛年、体魄康健,怎会接连病故?这般巧合,实在太过蹊跷。” 清牧抬指抵在唇间,比出噤声手势,“阿楚,我所知的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王室秘辛,非你我可以揣度妄议,这里毕竟是楚地,慎言。” “罪过罪过,我都记下啦。” 夜风徐徐拂过,零星新雪飘摇坠落。 收回纷乱思绪,楚嫣抬手以掌心捧住自己的脸颊。指尖被夜风冻得微凉,脸颊却滚烫灼热,微醺酒意缱绻不散。 “清牧。” “嗯?”清牧低眉看她,眼底盛着细碎月色。 “你的俗家名字,是不是叫展霄?” 他脚下一顿,却未应声。 “你不必顾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名字极好。展翅高飞,直上云霄,对吧?”她展开双臂,作鸟飞翔状。 唇畔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清牧低声道:“也许吧。” “不过,清牧这个名字,更好。” “哦?何出此言?” 她笑着答:“清是佛门本心,是你的骨。牧是渡己渡人,是你的行。合在一起,就是守一身清明,牧半生疾苦。这么说吧,身处污浊俗世、权谋宗族,仍持本心清澈;历经人间寒凉、身世亏欠、无人救赎,却自牧自渡,亦温柔渡人。” 楚嫣放慢语速,字字走心,句句真诚。 “不过是寻常法号,并无这般复杂深意。”清牧垂眸。 “清牧。”楚嫣不与他争辩,只眸如星辰,温柔唤他。 “嗯?” “清牧。”又唤一遍,许是饮了酒,她的语调中透着软糯,甚至带了几分肆意。 “怎么了?”低头浅笑,清牧对她似乎也释放了几分宠溺。 “没事啊。”楚嫣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纯粹又热烈,“我就是想叫叫你。清牧,清牧!” 声声轻唤,落于风雪长夜之中,治愈绵长。 只是眼前这幅画面,出了奇的似曾相识…… 就在二人并肩慢行之际,远处幽暗间传来一声清脆却怪异的鸟鸣。 深冬天寒,万物蛰伏,本无飞鸟驻足栖留。这声鸟鸣突兀清亮,骤然划破长夜。转瞬之间,无数细碎急促的鸟叫声接连响起,杂乱纷乱,透着几分难言的诡异慌乱。 楚嫣心下一惊,顺势挽住清牧衣袖,直到指尖触着他素色的僧衣,才有了安稳踏实的感觉。 纷乱鸟鸣归于沉寂,夜色幽深,徒留几分若有似无的寂寥。 楚嫣慢清牧半步,她将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轻语道:“方才那群鸟叫得奇怪,冬日夜里,实在少见。” “许是风雪惊了宿鸟,偶然乱飞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楚嫣点头,指尖依旧轻轻挽着他的衣袖,像是抓着唯一的安稳,低低呢喃:“也是,有你在身边,再奇怪的动静,我都不怕。” 清牧低眉看向身侧娉婷少女,落雪沾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不染尘埃。 “安心走吧,我护着你。” 夜色绵长,风雪轻轻。 几句极其简单的对话,清淡克制,却暖意暗藏,方才鸟鸣带来的诡异纷乱尽数消解,只剩风雪夜里,二人相依慢行的静谧安稳。 再后来,他们不再多言,只是并肩慢行,踏着一地松软薄雪,缓缓朝悦来客栈的方向踱步归去。 52. 第52章 隆冬深至,朔风掠过长街,卷尽枝头残絮,天地间一派清寂素白。凛冽寒意侵城,却冻不住郢都绵延不绝的市井烟火,街巷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是日,恰逢清牧指导绿萝修习轻功诀窍,楚嫣干脆躲懒,一个人沿郢都老街缓步闲行。 仔细算算,她来楚国已有月余,几乎每日她都会来街上转转。凤鸣在手,她却不敢用,她怕用了凤鸣引来的不是赵厝,而是魅影门的其他人,譬如——十二卫。 赵厝,该怎么验证他是否还活着呢? 楚嫣茫然。 思绪纷乱间,恰行至一处人流稍疏的巷口,只听身侧一声闷哼,伴着细碎的踉跄声,一位身着素色布衣、须发花白的老者似脚下不慎打滑,身形微微倾斜,朝着她的方向跌来,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笨拙。 倘若寻常路人遇此变故,多半会慌忙避让、手足无措。唯独楚嫣步履沉稳,眼底无半分意外,只轻轻侧身站稳,静静望着身前故作狼狈的老者,神色从容淡然。 老者本想借着摔倒碰瓷搭话,顺势与她攀谈。可抬眼对上她那双澄澈透亮、洞悉世事的眼眸,心头忽然一滞,口中故作痛楚的呻吟,也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哎哟……哎哟哟……” 楚嫣唇角微扬,笑意温和,语气笃定坦然:“老先生,原来是您?我们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老者身形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小丫头记性倒好,竟还认得老夫。”说完捋了捋胡子。 “郢都城内老者众多,可唯有您气韵卓然,一眼便能分辨。”楚嫣坦然浅笑,语气温柔真挚,“更何况清牧与您的眉眼极为相似,我如今每日同他作伴,自然不会认错。” 老者仍不死心,低低哼唧两声,故作痛楚。 “怎么了?难道……是崴了脚?”楚嫣挑挑眉,眼眸清亮剔透,藏着几分了然的灵动,其实她早已将他刻意作戏的小心思看得通透。 “臭丫头,老头子不逗你了。”想他堂堂楚国左尹,精心谋划的小伎俩却被眼前的丫头片子一眼拆穿,老者略感讪然,不过并无半分窘迫难堪,他只是不再故作狼狈,从容挺直身形,抬手轻捋花白长须。 “是老头子小觑了你。”他轻叹一声,语气坦诚恳切,“丫头,可否寻一处地方陪我这老头子闲坐片刻?” 楚嫣自然应允,温柔颔首,指了指街边的小吃摊,又对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展寂然自青年起就身居高堂,出入的皆是雅致府邸、规整宴席,已有许多年不曾落座于这市井路边的简陋小摊,可他并无半分矜贵矫情,也无嫌弃抵触,他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寻了个空座从容坐下。 市井烟火粗粝温热,却褪去了他身上那股子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平添几分寻常老者的平和松弛。 他们分别点了一碗阳春面、一碗小馄饨。 阳春面是他的。 小馄饨是她的。 餐食上桌,热气袅袅升腾,冲淡了两人身遭的寒意。 安静用餐片刻,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展寂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他忽然颇有几分感慨的开口:“丫头,你是叫楚嫣吧?” 楚嫣亦放下手中筷子,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唤我楚丫头就行。” 展寂然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听我那小厮说,你是从燕国来的此地?” “正是。” “你久居燕国,见识广博,在你看来,我大楚的民生风物,较之燕国如何?” 楚嫣闻言,顺着展寂然的目光望向街边来往的行人、连片错落的屋舍。她的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坦然作答:“楚地水土丰润、政教宽和,百姓性情温厚,安居乐业。较之苦寒贫瘠、战乱不休的燕国,这里烟火温情、民生安稳,自有一番独到气韵,真真是一方沃土。” 展寂然眉间浮起淡淡的欣慰,那是他多年沉淀的笃定与骄傲,“老夫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守得楚地风平浪静,护一方百姓耕有田、居有所,免于战火流离,当然,这也是我此生对家国最大的功业。” 他说着,眼底的锋芒渐渐褪去,染上垂暮之年的疲惫与怅然,语气放缓,添了几分老年人独有的苍凉:“如今天下渐稳,我年岁已高,半生操劳,早已身心俱疲。本该归府静养,颐养天年,可偏偏心底藏着一桩执念,始终难安。” “老先生执掌大局、安定一方,阅尽世间起落,何来这般难以释怀的困顿?”楚嫣佯装不解。 “我这一生,护得了万千楚民,却唯独留不住自家儿孙。霄儿身世坎坷,自幼疏离宗族,对我这老朽祖父、楚地宗族,皆是心存芥蒂、不肯亲近。我余生所求不多,只求他能认祖归宗,重回本根,承血脉、归家门,仅此而已。可偏偏……他始终不肯谅解,不愿回头。”再说这番话的时候,展寂然垂眸望着碗中热气,语声轻轻,带了几分刻意流露的落寞,隐隐博人心绪。 楚嫣见这番话说得恳切温软,句句都是暮年之人的无奈与怅惘,心底颇不是滋味。其实她早已看穿老者的示弱,想他半生居于高位,运筹帷幄,最懂攻心之术,这番娓娓道来的苦衷,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楚丫头,我知你与霄儿亲近,他如今唯独信你,若你愿意从中劝说一二……”展寂然抬眸望她,眼底带着恳切。 楚嫣只是摇了摇头,犀利反问:“老先生执意要清牧归宗,究竟是念及祖孙亲情,还是念及展氏宗族,缺了一位合心意的继承人?” 一句问话直白通透,瞬间戳破表层温情。 展寂然指尖微顿,一时语塞,眼底的恳切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无奈:“二者皆有。宗族血脉不可断,祖孙情分,亦不可绝。” “可清牧从未贪恋权势,亦无心宗族纷争。”楚嫣轻声辩驳,语调温和却立场坚定,“这些年他在青竹寺修行,早已习惯青灯古佛,宗族于他,不是归宿,反是枷锁。” “楚丫头,血脉根骨,与生俱来,他骨子里流着展氏的血,如何彻底割裂?老夫只是不想他一生无根无依,漂泊流离。” 楚嫣静静回望他,澄澈眼眸坦荡无波:“归宗是归途,亦是牵绊。旁人眼中的圆满,未必是他想要的余生。” “你这丫头,看似温柔和善,其实心底自有乾坤,老头子当真是半点劝不动啊,嘿,倒与我那孙儿一样的倔!”展寂然讪讪一笑,声音落在冬日风里,格外单薄,“楚丫头,我儿晨旭正当壮年,尚且康健,我看他未必后继无人,什么宗族继承、门第传承,不差展霄一个。” “可我念的从来不是宗族,是他这个人。他七岁之前,还在我身边长大的那段日子,最是乖巧孝顺。小小年纪便知冷暖,我伏案理政至深夜,他就捧着温好的茶汤静静守在一旁,不吵不闹;我偶感风寒,他会搬着小凳守在床前,笨拙地替我掖被、递药,软糯着嗓音叮嘱我好生休养。” “那孩子自小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只是命途坎坷,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开家门,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我这一辈子,护得住天下人,唯独亏欠了自家孙儿。” “您若当真的这般看重他、念着他,为何过往数年,不去青竹寺寻他?偏要等他归来,才肯细数亏欠?” 这一问,问得直白坦荡,不留情面。 展寂然苦笑,“丫头,你当我未曾派人去过?” 他轻轻摇头,语声沙哑:“这数年里,我暗中派人去往青竹寺无数次,软言相劝、真心相迎,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可他心意决绝,一次都不肯随信使归来。他心底有结、有怨,早已不肯认我这个祖父,也不认这座冰冷的家门。若非此次二皇子殿下机缘巧合的将他带回郢都,我这老朽,怕是到死都见不到他一面。” 寒风掠过街边摊位,吹散碗沿内最后一丝热气。 楚嫣望着老人眼底真切的落寞与悔恨,心头微微一动。她素来通透,能分清何为功利算计、何为真心愧悔。先前她所见的,是身居高 位的左尹谋算宗族颜面,此刻她所见的,只是一个年迈惜孙、悔不当初的可怜老者。 心中坚冰悄然松动几分,楚嫣语气愈发柔和:“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保证,最终抉择权终究在他。而且我必须与您说明白,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他能顺遂无忧,仅此而已,与你或者展家没有任何关系。” 展寂然望着她,眼神恳切又卑微,褪去了所有权贵姿态,只剩纯粹的期盼:“老夫明白。” 简单四字,道尽所有通透与释然。 展寂然望着眼前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隆冬的风依旧微凉,街边烟火袅袅升腾,将两人的身影衬得格外平和。一老一少相对静坐,再无先前的试探与拉扯,只剩一份释然的静默。 ***** 赵国朝堂,庄严肃穆,殿内文武列立,衣袂规整,鸦雀无声。 冬日的天光透过殿宇窗棂,浅浅落于青石地面,驱散些许殿内沉冷的肃穆,却压不住列国周旋的暗流涌动。 此番郢都遣来的楚国正使,身着楚式锦袍,身姿端方,气度沉稳,立于大殿正中,面朝赵君从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外臣奉楚王之命,远赴赵都,叩见赵王。”楚使声线清朗,响彻大殿,“此番前来,不为邦交质询,不为疆土议和,只为一桩维系两国安宁、共护两国安稳的良缘。” 赵王端坐龙椅,神色淡然,眼底藏着几分审慎,“大燕与你楚国素来睦邻,不知所言良缘是何用意?” 楚使直起身形,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大臣,坦然道出此番来意:“敝国二公子熊远,品性温良,沉稳持重,潜心修治,心怀社稷。今已及冠,尚未婚配。我王素闻赵国王长女天资温婉、贤淑明礼,德容兼备、品性端方,实为赵室王族之典范。故此特遣臣远赴邯郸,叩请赵王赐婚,愿成楚、赵两姓之好,撮合二公子熊远与王长女嬴思金玉良缘,永结邦交之睦。”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皆为震动,私下泛起细碎低语。列国联姻素来牵扯邦交大势,绝非寻常儿女情长,众人皆心知肚明,此事分量极重。 王座之上,赵王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深沉难辨,眸底藏着君王惯有的审慎与权衡。他缓声开口,一语洞穿本质:“贵国骤然求亲,怕是不止儿女婚嫁这般简单吧?” 楚使闻言不慌不避,躬身从容应答,坦荡道出深层本意:“赵王慧眼明察。方今天下大势倾颓,西秦日渐强盛,锐意东出,步步蚕食诸侯疆土,列国皆受其压。若诸国各自为谋、势散力孤,终究难以独挡强秦锋芒。” 他稍作停顿,声线沉稳铿锵,句句落于实处:“楚、赵同属中原大邦,疆土相连,祸福相依。若两国结为姻亲,便可固世代之盟,唇齿相依,守望相助。无需刀兵相向,便可互固根基、互为屏障,稳两国边境安宁,护万民生息。” “此番联姻,面上是玉成儿女良缘,实则是两国固本培元、共守河山的长远之计。” 一番话委婉通透、句句切中乱世要害,殿内文臣武将听罢,皆暗自颔首心许。乱世浮沉,沙场盟约终究易碎、人心更是难测,唯有血脉姻亲牵绊,方能让两国邦交更为牢靠稳固。 赵王默然良久,眼底思绪翻涌,细细权衡利弊。 楚使之言句句属实,西秦虎视眈眈,列国岌岌可危,两国联姻结盟,的确是互利自保的稳妥之策。可此事一端系着王长女嬴思的终身归宿,一端牵着赵国国运走势,半点马虎不得。 良久,赵王方才抬眸,语气沉缓郑重:“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王族婚嫁,干系重大。容寡人与群臣细加商议,择日再予贵使答复。” 楚使躬身行礼,气度从容:“外臣遵旨,静候赵王圣断。” 大殿重归肃穆,然无形的风云暗流,已悄然席卷整座朝堂。 一场横跨楚、赵两国的联姻之议,自此正式拉开帷幕。不仅牵动一位王女的宿命,更隐隐撼动着整个乱世的格局走向。 53. 第53章 又是一个静谧之夜,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楚嫣坐在临窗的桌前,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的银烛剪。 烛芯燃得久了,顶端积着一层焦黑,烛火便忽明忽暗、轻轻晃动。她抬手“啪”的一剪,细碎烛烬簌簌落下,过长的烛芯被修得平整利落,跳动的火光瞬间安稳下来,把整间屋子映得愈发温暖柔和,正是西窗剪烛的惬意夜景。 桌子的另一边,绿萝正端坐着做女红,纤细的丝线在她指尖来回穿梭,动作娴熟。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针线摩挲的细微轻响,和窗外浅浅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安宁又治愈。 安静的夜里最是容易话多,绿萝耐不住静谧,率先开口,絮絮说起白天的趣事。 “今日练轻功,清牧师父夸我长进颇多!” “哦?他怎么说的?” 绿萝眉眼弯弯,杏眼清亮动人,手中针线依旧稳稳穿梭,语气是少年人的纯粹欣喜,“他指点了我好几处身法招式,说我悟性尚可、根基扎实,进步甚是迅捷。” 楚嫣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笑着应声:“是吗?我们家绿萝最厉害了!” “不止呢!”绿萝心头欢喜更甚,又道:“清牧师父还言,我如今的身法进退,已然赶上他年少初学之时的光景。” 嗯?怎么怪怪的。 这话……确定是在夸她? 楚嫣唇角含笑,只默默听绿萝叽叽喳喳的分享。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厉害!这些日子你天天晨起练功,风雨无阻,从未耍滑躲懒,有点长进也是理所应当。慢慢来,等根基扎稳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厉害。” 绿萝点头,手中动作丝毫未停,“我定然勤勉修习,绝不辜负两位师父的悉心教诲。对了,我见清牧师父的那件僧袍年岁已久,领口袖口皆已磨旧发白,看着甚是单薄。”她心怀赤诚,字字真心:“冬日天寒,我想亲手为他缝制一件僧袍,聊报授武之恩,师父以为如何?” “你的心意很好,细腻又赤诚,只是不必白费功夫了。清牧这人最是念旧惜物,我想他应当不会轻易更换东西,越是陪他久的物件,他越是珍重。” 绿萝疑惑道:“难道清牧师父并非只是单纯不喜华美纹饰?” 楚嫣望着摇曳的烛火,耐心跟她解释,语气温和又通透:“他自幼在青竹寺长大,常年伴着青灯古佛,惯了清贫简素的日子,心性寡淡无欲,对他而言,旧物不是破旧将就,而是岁岁年年的陪伴。那件僧袍陪了他无数个诵经习武的日夜,早就被他穿得贴合身形、融进日常,那是他最安稳的习惯。你突然给他换件崭新的僧袍,他反倒会觉得拘束别扭,多半是不会穿的。” 绿萝恍然醒悟,轻轻拍了拍额头,小声道:“原是我思虑浅薄了。” 话音方落,她似想起一桩隐秘小事,眸光一亮,微微凑近,压低声音轻声道:“师父,我发觉一桩格外不同的异处。” “什么异处?”楚嫣挑眉轻笑。 绿萝放下手中针线,双手撑着桌沿,一双杏眼满是认真,细细细数着平日所见:“清牧师父素来惜旧,身边所用僧袍、布鞋、经书,皆是经年旧物,始终不肯更换。可唯独师父赠予他的那串沉香念珠最为不同。旁人馈赠之物,他多婉言谢绝,即便收下也束之高阁,从不贴身。唯有这串念珠,他朝夕佩戴,行止坐卧、诵经习武,片刻不离,明明是新得之物,却被他护得万般珍重。” 少女直白又细腻的观察,言辞真切,把藏在生活里的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或许是他偏爱沉香气味……”楚嫣心底微动,未曾想过这些无人留意的细碎日常,竟被绿萝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这份独一无二的珍重与特例,不必言说,也能想到其中藏了怎样的心意。只是此刻的她不愿意深陷,于是悄然敛去心底思绪,转移话题,“绿萝,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绿萝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针线,低头密密绣着,语声渐弱:“师父有所不知,如我这般贫寒的人家,终日为生计奔波,根本无暇顾忌什么生辰,只依稀记得是深冬大雪之时。” “从前没人记得,往后有我。记不清日子便索性重新定一个,我瞧着明日就不错,刚过了冬至,阳气始生、否极泰来,这样吧,明日我亲自给你过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把你从前十几年错过的糕饼、热闹与欢喜,全都给你补回来。” 一番话说的绿萝眼眸灿亮,满心落寞尽数消散,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此话当真?师父竟真要为我过生辰?”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楚嫣含笑点头,温柔笃定。 绿萝开心得脸颊发红,心头甜丝丝的,就连肩头都带着雀跃的弧度,良久,方才平复。 “师父,我白日在客栈歇息,恰逢店小二入房添被,私下叮嘱我,近来郢都夜色极不太平,身为女子入夜之后万万不可独自外出。” 楚嫣抬眸,微微讶异:“哦?出什么事了?” 绿萝凑近桌前,声音压得更低,眉间藏着怯意:“城中出了歹人,专挑夜间独行女子下手,随身携铁锤,暗中偷袭伤人,行径诡秘,甚是可怖。” 楚嫣挑眉,“官府抓到人了吗?” “官府至今未曾寻得半点踪迹。”绿萝轻轻摇头,满心后怕,“那歹人夜行作案,来去无踪,官府查探多日毫无头绪。近日受害之人,多是夜间在外行走的风尘女子,寻常人家女子皆闭门守夜,倒也安稳。” 楚嫣闻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暗自失笑。这全城人人忌惮、不敢夜行的规矩,唯独她随心所欲,深夜闲逛毫无顾忌。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凑巧撞上那个传闻中的敲头狂魔,孰胜孰负,还真不一定。 她正暗自思忖,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规整的叩门声,力道轻巧,节奏舒缓,是清牧独有的敲门方式。 “我来开门吧。”楚嫣放下烛剪起身开门。 夜风微凉,廊下立着的少年着一袭僧衣,清瘦挺拔、不染尘嚣,他手中捧一册书卷,眉眼清冷温润,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澄澈动人。 门扉轻开,一眼便看清来人的少年僧人止不住的唇角微扬,他轻轻开口,唤一声她的名字:“阿楚。”而后扬了扬手,将手中书卷递到她的眼前,“此前绿萝说想要闲书打发时日,我特意寻了一册话本,字句浅显,适合闲来翻看。” 绿萝听见这番动静,连忙放下针线,快步迎了上来,又从楚嫣手中接过册子,恭恭敬敬的抱在怀中,她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感激,“谢谢清牧师父!” 楚嫣微微意外,轻声问道:“你竟识得字句?” 绿萝指尖轻攥书页,思绪回到幼年之时,“以前爷爷教过一些。繁杂经文、长篇句子自然是看不懂的,但是浅显小故事,尚能勉强解读。” 清牧道:“这里都是我特意替她挑的浅显篇目,没有生僻字、没有晦涩道理,通篇都是轻松的小故事,读着不费力、最适合闲来打发时间。” 楚嫣重新拿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只见通篇字句直白、故事易懂,确实适合孩童消遣。 只是没什么意思,不如她的鬼故事有趣! 思及此,她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夜里露重风凉,站在门外容易受寒,进来坐一会儿吧。” 清牧只犹豫片刻,便微微颔首,抬步入内。 于是三人围坐烛桌,将脑袋凑在了一块,暖黄烛火映着三道人影,叠映在窗纸上,像是秘密谋划着什么。 “世人都说,深夜烛前,静心默念,便能唤来笔仙相伴。”楚嫣缓缓开口,她刻意拖长了尾音,以至每一句都显得低沉幽暗,诡异氛围拉满,“你们仔细听,窗缝细细的风声、桌下细碎的响动,那根本不是夜风……是地底阴魂贴着地面游走,衣料擦过青砖的沙沙声。” 明明屋内暖意融融,却莫名让人背脊发凉,细碎的声响钻进耳畔,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毛。 绿萝绷紧身子,屏住呼吸,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吓得不敢出声。倒是一边的清牧,神色淡然,无半分惧意,但他乐于看她手舞足蹈、刻意装出阴森可怖的样子,遂不曾打断半分。 楚嫣吸了吸鼻子,继续她的表演。 “再过片刻,桌角便会慢慢浮现一道黑影,那是笔仙的指尖,正顺着木缝慢慢攀上来,想握住桌上那支未沾墨的毛笔。” 烛火忽明忽暗,光影在几人面上摇摇晃晃,绿萝身子猛地往内侧缩了缩,一双杏眼睁得浑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暗处潜藏的东西。 楚嫣垂眸瞥了眼吓得瑟瑟发抖的绿萝,心底藏着几分促狭,嘴上却依旧装得肃穆可怖,抬手指向桌底:“你且低头细看,方才桌下那阵沙沙声还未停,那东西……已然离我们近了。” 绿萝闻声哪里敢低头,慌忙闭上眼,脑袋埋在膝头,小声抽噎了一下。 故事已然到了最惊悚恐怖的地方,楚嫣见吓不到清牧,干脆抬手虚抓,做出老虎扑食的模样,可扬起的双手刚靠近清牧,就被他隔着跳动的烛火,轻轻攥住了。 她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摇曳烛火落在清牧眉眼,明暗交错,有浅浅笑意自他的眸中漫开,平添几分缱绻。 楚嫣只觉掌心泛起汗渍,脸颊也变得滚烫。 其实他的动作极轻,力道极缓,没有半分强势,可偏偏就能将她定在半空。 烛火噼啪,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抽离,却没能挣脱。再抬眼,他才松了力道。 她飞快坐回原位,只觉双手发烫,半晌无言。 与此同时,绿萝缓缓睁眼,视线懵懂的扫过两人,小声问道:“二位师父,你们……也被这鬼故事吓到了?” “别怕。”楚嫣笑笑,抬手揉了揉绿萝的发顶,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掩饰什么,“若鬼真能杀人,那么人死了也会变成鬼,然后二鬼相对,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岂不尴尬?” 一句轻松的调侃,瞬间打破了屋内原有的氛围。 绿萝噗嗤一笑,紧绷的惧意尽数消散,撒娇道了声:“师父!” 清牧也跟着低低笑出了声,那笑意清浅温润,煞是好看。 “咳,我瞎说的。”楚嫣撇撇嘴,又插科打诨几句,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绿萝将清牧送来的册子在烛火下展开,小声念了起来。她读得认真,企图从中找到替她挽回颜面的鬼故事,偶尔卡壳,便皱着眉悄悄问清牧。 楚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温尚热,就像她的心口也还在微微发热。 “清牧师父,这里说‘书生夜读,忽见窗影’,后面是什么意思呀?”绿萝刻意压低了嗓音问,却还是不偏不倚的落到了楚嫣的耳里。 楚嫣利落抢答,却是信口胡诌的鬼话:“这大概是说,书生夜里读书,读到一半,发现窗外站着个不爱读书的鬼,也跟着偷听。” “啊?”绿萝睁大眼睛,怯生生的问清牧:“鬼也听故事?”那神情带着明显的不信。 “不是。”楚嫣一本正经道:“他是来催书生早点睡觉的,省得半夜还在吓人。” 清牧低低笑了一声。 楚嫣脸颊更热,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还笑?” 清牧抬眸看她,烛火映在的他眼底,清浅温和。 “阿楚莫恼,都是我的不对。” 她怔了一下,忽然别过脸,假装去拨弄烛芯。 烛剪轻响,啪的一声,焦黑烛烬落下,火光重新安稳下来,把三人影子映在窗纸上。 窗外风声仍在,窗内却暖得很。 绿萝还在叽叽喳喳读故事,楚嫣偶尔接一句,清牧偶尔低声解释。方才那点诡异、那点惊惧、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碰,都像被烛火轻轻融化了,只留下冬夜里一室安稳的暖意。 楚嫣悄悄松了口气。 罢了。 左右今夜已经够乱,再深究下去,反倒显得她还在意。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友啊。 54. 第54章 一夜无梦,楚嫣起了个大早,她记着今日要为绿萝补过生辰,便提前出门先行置办一切。 虽是清早,热闹的老街已有不少往来行人,街道两侧摊贩罗列,糖画、糕点、绒花、小巧摆件琳琅满目。 楚嫣按着心里所想默默规划起来,待一切筹备妥当,已是天光大亮,暖风怡人。回到悦来客栈,再拉着绿萝、清牧重新上街,今日她要做这条街最靓的仔!呃不,是最大的财神爷! “走一走,瞧一瞧,好吃的……”小贩甲。 “买了!” “好嘞!” “人美心善的贵客!看我!看我!我家的……特别酥脆!”小贩乙。 “也买了!” “哎嘿,谢谢您嘞!” “这位客官一看就是贵气满满、福泽绵延!我们家的……真——不错,您不多来点儿?”小贩丙。 “都买了!” “嘻嘻嘻,活菩萨哎!我给您包起来!承惠十五文钱!”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但凡绿萝驻足多看两眼的吃食或者物件,楚嫣皆尽数买下。像什么软糯的桂花糕、栩栩如生的糖画、精巧的布艺玩偶,还有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甚至连书舍的话本子她都没有放过!不多时,绿萝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双手拿新的物件,她小脸泛红,欢欣雀跃。 清牧含笑随行,一路安静相伴,默默跟在二人身侧。起初他尚且一身清闲,可随着物件越买越多,他不便空手相随,不多时,素来清净的僧人怀中,也被各式各样的物件塞得满满当当。 果然,逛街买东西才是最适合女孩子的消遣! 看着绿萝收获满满的样子,楚嫣顿时笑弯了眼。 郢都街头,流动戏班。 楚嫣提前踩点,挑了个功底扎实、临场应变极快的戏班付了重金,不设固定剧目,只命他们依照自己口述剧情,即兴编排一出折子戏。 街边空地临时搭起戏台,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戏班众人得了厚酬,个个精神抖擞,虽无华美行头、繁复布景,却身段规整、唱腔圆润,专业功底丝毫不差。 戏班预留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待他们落座,锣鼓轻鸣,折子戏正式开演。 在某个不知名的朝代,有一位为官清正的杨大人,他身居高位、家境殷实,膝下育有五位女儿。 在杨大人六十大寿当日,府中宾客满堂,繁华鼎盛,五位女儿、女婿尽数登门,携着满箱厚礼前来拜寿,人人言辞恳切,争相表明孝心,要接二老归府奉养、安度晚年。 绿萝托腮,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表演,就连楚嫣剥的核桃,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了自己的口中。 剧情缓缓推进,热闹之中生出落差。 五位女儿里,唯有三女儿是义女,她性情温良、清贫守礼,与心怀壮志却尚未发迹的夫君,只备了薄礼就登门祝寿。没有金玉珍宝,唯有一片真心。可这般朴素心意,却遭一众富贵姊妹轻视排挤! 二姐恃宠骄纵、势利刻薄,当众嘲讽二人寒酸,还刻意搬弄是非、恶意挑唆,生生逼得杨夫人震怒,将清白尽孝的三女儿夫妇当众赶出府门。 笑意敛去,绿萝撅着小嘴,愤愤不平。她出身贫寒,最懂穷人被轻贱的滋味。 楚嫣在她身旁耳语:“真心尽孝不看贫富,是这些人太过凉薄势利。” 随着剧情陡转,起落骤生。 杨大人因朝堂风波受奸臣所累,一夕之间削职抄家,多年来苦心积累的家业尽数散去,他从高官显贵沦为落魄罪臣,阖家四散飘零。昔日满堂奉承的亲友、争相尽孝的儿女,纷纷避之不及。 杨大人与夫人年迈落魄、无家可归,唯有一名忠心婢女不离不弃,伴着二老千里奔波,登门投靠曾经满口孝心的女儿们。可富贵之时争相攀附的几个女儿,此刻竟都翻脸无情! 台上戏班情真意切,台下观众心潮翻涌。 你听,台上戏班刚唱出念白:“世间最薄不过富贵人情,最凉不过骨肉至亲。” 台下看客立马有人跳出来高声附和:“得意时满堂尽孝,落魄时无人收留,趋炎附势远比清贫度日更让人寒心!” 周遭看客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撸起袖子冲上台去!这般共情效果,唯独楚嫣拍手叫好——这钱花得值啊! 绿萝悄悄抹一把泪,她虽未体验过骨肉翻脸的苦楚,却也因戏里二老的颠沛流离、孤苦无依感到鼻尖发酸。分明过的生辰,怎就赶上了这么一出让人掉泪的戏呢? “别急,后面更精彩。”楚嫣于她耳边悄声道。 就当二老走投无路之时,曾经被他们当众驱逐、受尽轻视的清贫三女儿,得知了他们的境遇,她不计前嫌,主动寻来,含泪将落魄二老接回身边悉心奉养。 她虽然家境清贫,无法给二老华屋锦衣,但晨昏尽心、体贴入微,待二老温柔孝顺、不离不弃。 时移世易,三女婿高中状元,入朝为官之际悄悄收集证据,终是为自己的岳丈杨大人平反。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寿辰至。昔日落难时纷纷避祸、绝情弃亲的几位女儿,如今见杨家沉冤得雪、三女婿身居高位,便厚着脸皮登门拜寿,妄图攀附沾光。可历经世态炎凉的杨大人早已看清人心冷暖,将几人悉数拒之门外。一众女儿追悔莫及,终究落得一场空。唯有知恩尽孝的三女儿夫妇,稳稳留在二老身侧、承欢膝下。而那位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真心护主的婢女,也被杨大人收为义女,最终嫁与三女婿的胞弟,得遇良人,安稳圆满。 至此,善恶有报、世事轮回,清贫尽孝之人得圆满,凉薄势利之人终落空。 锣鼓落音,帷幕轻合,一戏终了。 这出戏临场口述、即兴编排,部分衔接虽略显粗糙,不及固定剧目的精致规整,却胜在情真意切,起承转合完整流畅,没有半点敷衍之感。 绿萝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水光氤氲,心头五味杂陈。她抬眸凝望楚嫣,轻声感慨:“师父,这戏真好。” 没有江湖侠气,没有传奇跌宕,只有一场最真实的人间冷暖、骨肉悲欢。 繁华满堂时人人尽孝,遭逢落魄时人人避嫌,唯有真心不慕富贵、不畏贫寒。 这出戏最戳中人心的地方,不仅是三女儿的拳拳孝心,还有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婢女在主家落难时的不离不弃。楚嫣特意为绿萝编排这一出,是希望她能知晓,真心待人、初心向善,终会得岁月善待,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亦可以拥有戏中这般真挚的情谊。 原本该是戏终人散的时候,班主却嗅出一丝别样意味,今日这戏——成了!于是一众主演纷纷重回戏台,挨个谢幕,咿呀婉转间,唱腔起落,人间冷暖次第铺开。 台下看客再次为戏中悲欢唏嘘动容,久久不愿散去。 清牧转身,恰与楚嫣四目相对。也许旁人并不知晓,他却看得分明——这一出起落浮沉、善恶轮回的戏文,是她不动声色、演予他一人的温柔心意。 “倘若当初被逐出府时,三女婿不幸殒命,阿楚觉得,三女儿还会选择原谅,主动侍奉二老吗?”宽大的僧袍之下,指腹细细摩挲着念珠。 “会的。”她极轻的回应了他的提问,而后说出自己的理由:“因为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无法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强行抹除的,三女儿永远不会忍心看着年迈的二老受苦。当然,这只是我的角度,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无论如何,我只愿你真正看破、不带任何意气的放下。” 眸光微动,清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再抬眼时,已然恢复往日风采。 “事发仓促,没能提前为你备礼,只能赠你一曲短歌,以贺生辰。”这话是对绿萝说的,语毕,清牧起身走到戏台前,随手拾起地上的一张彩纸,那是方才折子戏演到最后庆祝时用的彩纸。 转身,面朝楚嫣和绿萝,修长的指尖拈着彩纸,缓缓递到唇边。 “清牧……”似曾相识的画面,楚嫣仿佛梦回赵国赶往楚国的那辆马车,彼时彼刻他曾木叶为乐,此时此刻他似乎打算以纸作笛? 楚嫣惊讶至极,下一瞬,轻快俏皮的旋律自他唇间漫开,引得周遭尚未离去的一众看客纷纷鼓掌叫好。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代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 楚嫣挑眉,差点脱口而出的跟着唱了起来! 可恶!怎么又是这首! 同样的曲调,不同的场景。那夜围炉夜话,绿萝随口哼唱,清牧羞涩局促,而今时移事易,清牧坦荡从容,楚嫣反倒成了羞涩局促的那一个。 一抹绯红自双颊蔓延至耳根,楚嫣强自镇定,暗斥自己有什么可害羞的,然而身体十分诚实,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红晕。 绿萝终是忍不住跟着哼唱了起来。 属于少女的独特声线引得路人纷纷侧耳倾听,而当他们听清曲中所唱的内容后,又见吹着彩纸欣然伴奏的就是个小和尚,不由会心一笑。 冬日的风掠过街巷,却吹不散这一角的欢欣。 收了重金的戏班众人,决定将售后服务做到极致,他们和着歌声,纷纷伴起舞来,一时间好不热闹。 谁也不曾想到,这日之后,《女人是老虎》将传唱万里。 一曲终,这场啼笑皆非的生辰小趣,也算悄然落幕。 日头渐渐西斜,暖阳变得柔和,暮色将至,三人收拾妥当,并肩沿街慢行,打算寻一处雅致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生辰宴。要问为何不回悦来客栈再吃,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吃过太多次了。 此时白日喧嚣渐散,人流稀疏许多。 晨起入城卖菜谋生的百姓,挑着空担、提着空篮,向城门口有序走去。入城行人寥寥,城门之下一派和平安宁的暮景。 楚嫣三人正要穿过排队的人群去到对面街巷的一间酒肆,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女声:“阿楚?”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楚嫣却觉得格外熟悉。倏然回身之际,她的眼底漫上真切的惊喜。 只见城门边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素白衣裳,背一只包袱。 除了许久未见的王小溪,还能是谁? “小溪?你何时来的郢都?”楚嫣快步上前。 “今日刚到,不想刚进城就遇到了你,我还怕认错人了。”王小溪浅浅一笑,清雅之极。 “怎么只你一人?你兄长没有随你一起来吗?” “此事说来话长。” “也罢,先不说这些了,你一路颠簸,少不得受累,我们先找个地方用膳吧。” 王小溪颔首道:“好。” 四人就近寻一间酒肆,落座点单。 “小溪,这位是清牧,青竹寺的高——僧,当世活佛!”席间,楚嫣细心引荐,温和妥帖,只是话里吹嘘的成分太大,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敢不敢,普通僧人尔。”清牧摆手。 王小溪忙道:“阿楚说是高僧,那就是高僧!” 楚嫣继续道:“这位是绿萝,我的徒弟,未来大楚第一金嗓子!” “师父,您再说我就信了!”绿萝也赶紧摆了摆手。 王小溪莞尔而笑,品出了乾坤,“倒叫我好奇,你当如何介绍我呢?” 楚嫣清了清嗓子,用极为夸张的语气对其余两人道:“王女侠!棠梨村村花,年方十八,追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出门必须帷帽遮面,否则村里壮丁个个丢了魂似的……” 这番打趣直白又热闹,瞬间拉近了席间几人的距离感。 王小溪无奈又羞怯地嗔她一眼,顺着她的口气道:“那这位一定是我们倾国倾城的楚女侠。” 楚嫣点头,表示认同。 “师父不仅人美心善,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高!”这句是绿萝说的。 没错啊,说的很对! “正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立身护四方。”清牧也跟着打趣:“我们楚姑娘是上可揽月济苍生,下可徒手揍狂魔!” 嘿,过了过了,吹大了! 楚嫣摆手一笑道:“不同你们闹了,认真介绍一下。清牧,我最为看重的朋友,是我此生可以托付性命之人;绿萝,我目前唯一的徒弟,可能以后也是唯一;小溪,我的救命恩人,实打实的救命,不掺半分虚假。” 一席引荐过后,三人相互行礼,气氛愈见松弛。 酒菜陆续上桌,热气袅袅,消解了暮色寒凉。 楚嫣同小溪闲谈别后境遇,小溪听完,忽然轻声开口询问:“你到楚国之后可曾有故人前来寻你?” 见楚嫣不解,王小溪直言不讳:“宋西丘。”她干脆将他如何到棠梨村找她,以及当日与自己的对话,一股脑全都说给她听。 听完全部内容,楚嫣心底掀起一阵细碎波澜,复杂难言。她也曾设想过宋西丘会找她,可那是很久之前的想法,而今她从赵国辗转来到楚国,经历种种皆让她无暇再去思考这些。 宋西丘——感觉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可明明也才分开不到一年而已。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曾经的爱意与恨意交织缠绕,缱绻旧念与刺骨疮疤彼此拉扯,说不清是诧异、怅然,还是一丝荒唐的酸涩。碍于身旁众人在场,她敛尽眼底所有起伏,半点不露心绪,安静等待王小溪的下文,未曾多说半句追问的话。 “算起来他比我早出发许久,按脚程也该抵达郢都,我原以为你们已经碰面,不曾想竟无缘相见,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王小溪轻蹙峨眉。 灯火摇曳,清牧执筷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只片刻便重新恢复了从容温和的姿态。他垂着眼帘,长睫覆下,全程默然静坐,没有插过半句话。 “嗯——店家这菜不错,都愣着作甚?趁热吃吧。”楚嫣抬手,示意众人动筷,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招呼,其实已经出卖了她。 好在王小溪同清牧皆是心思剔透之人,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方才的话题。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凝滞,被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地轻轻揭过,无人点破,也无人继续。 唯有绿萝,满眼皆是生辰欢喜,她尝着美味菜肴,念着白日的戏台与贺礼,眉眼弯弯,全然不懂成年人席间隐晦的心事与万般思量。 暮霭沉沉,夜色温柔的笼罩着郢都。 饭后四人一同返程,回到落脚的悦来客栈。王小溪不愿叨扰,自行开了一间客房,暂且安顿下来。 客栈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映着沉沉夜色,静谧温柔。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随性出游、温顺恬淡的少女,实则是瞒着兄长,孤身千里,从燕赵交界的棠梨村奔赴楚国郢都。 她的心上人正求娶赵国的邱思公主,这消息早已传遍南北,楚国使团仪仗盛大、聘礼无数,声势浩荡,根本无从遮掩。 即便身居偏远棠梨村,王小溪也已听闻此事。她心底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执念,只一心想来郢都。就算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算相见无言、于事无补,她也甘愿奔赴这场千里迢迢的追寻。 夜,还很漫长。 55. 第55章 冬日严寒,燕地风雪漫天,天地间一片萧瑟冰冷。 魅影门身为暗处诡秘的刺客组织,向来狡兔三窟,列国境内遍布隐秘据点,外人无从摸清其真实脉络。此番为掩藏门派绝密要事,便在燕国边境的武遂城,暗中设下了一处私秘据点。 武遂是燕国一处偏远边城,远离王城繁华与朝堂耳目,人烟零落、位置隐蔽,极少有人踏足此地。这里是门派专属的秘地,专门用来封存尸体、处置隐秘要事,普通门徒根本无权踏入。 早前,魅影门下属刺客槐香快马传讯,禀报失联多日的同门赵厝,尸首已然寻获。相文谦收到消息后,即刻动身,专程赶赴燕国武遂城的隐秘据点查验。 一身绛紫色锦袍的相文谦,缓步走入密闭的寒室。身为魅影门门主,他七情残缺、六欲寡淡,寻常喜怒哀乐已不显于脸上。 此刻,寒室四面封闭,寒气刺骨,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具通透冰棺。 魅影门财力雄厚,借着冬日严寒的天时,特制冰棺用来封存重要门徒的遗体。冰棺锁温护尸,能让躯体长久不腐,死者生前身上的所有伤痕,都能完整清晰地保留下来,分毫不变。 下属垂首立在一旁,低声据实回禀:“门主,赵厝的尸首寻回之后,便立刻移入冰棺封存,全程未曾挪动分毫,身上所有痕迹都完好保留。” 相文谦微微颔首,抬眸看向冰棺中平卧的人影,目光锐利,细细审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冰棺内的赵厝,身着一袭染血的绛紫色劲装,衣料上布满大片暗沉凝结的血痕,深紫衬暗红,竟显出一种妖艳的刺目。 身为多年游走暗影的刺客,他的躯体本就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疤,那是历年厮杀搏命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周身伤痕交错繁杂,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刀伤、箭伤与皮肉擦伤。新伤旧痕层层叠加,乍一看,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混战,浑身浴血、力竭战死。 这般逼真的惨状,足以糊弄绝大多数人,让人笃定的以为他是遭多人围杀,殒命当场。 但相文谦心思细致,一眼便识破了其中的猫腻——体表大部分的刀伤、箭伤和擦伤,显然是人死后伪造的痕迹。这些伤口血色浮于表面,没有活人负伤后自然形成的淤血结块、皮肉翻卷,刻意造作的痕迹十分明显,目的就是掩盖真正死因,混淆视听。 拨开层层虚假伤痕,相文谦终于发现了真正的致命要害。 赵厝心口正中,留有一道平整窄小的匕首刺入创口。 伤口由心口正面贴身直扎,创口窄小规整、深彻入骨,是近身短匕独有的致命伤势。距离极近、力道狠戾,刀尖深深刺入脏器贯穿心脏,一击毙命。创口只入不透,并未穿透后背,是极致贴近、毫无防备之下才会形成的伤势。这是实打实的生前致命伤,绝非后期伪造,也是断送赵厝性命的真正杀招。 寻常人查到这一步,便会草草定论:赵厝是被人正面近身偷袭,遭匕首穿心而死。 但相文谦并未就此作罢,依旧耐心探查尸身各处隐秘肌理。 最终,他在腰侧旧疤与伪伤的层层遮盖之下,发现了几道极淡的淤痕。位置隐蔽、色泽浅淡,若是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遗漏。 这几道痕迹十分特殊,绝非寻常兵刃所能造成。 普通皮鞭、铁鞭伤人,都会直接撕裂皮肉,留下粗重狰狞、破损明显的伤口。 可这几道淤痕纤细规整,呈独特的流云弧度,只碾伤皮下肌理,却不破损表层皮肉,力道收放自如、分寸极致,辨识度独一无二。 相文谦眸光微沉。 这是梨舞独门兵器——惊鸿鞭的专属伤痕。 整个魅影门,唯有梨舞的惊鸿鞭有这般特殊威力。鞭身软而带劲、可曲可刚,伤人不伤表,只留肌理淤痕,纹路独一无二,世间无人能够复刻模仿。 这道独特的淤痕成色极浅、肌理细微,几乎快要消散,绝非陈旧旧伤,必然是赵厝临死前不久才留下的痕迹,这也足以证明赵厝死前,曾与梨舞见过面。 想他二人一同失联,如今赵厝尸首现世,梨舞却行踪成谜、迟迟未归。 相文谦眸色沉冷,心底瞬间生出两种揣测。其一,是二人在外遭遇不测,梨舞已然遇害,只是尸体尚未被门派寻获。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概率,是梨舞暗藏祸心,近身虚与委蛇、骗取赵厝信任,趁着对方毫无防备之际,以短匕贴身穿心弑杀,事后自知罪责难逃,彻底畏罪潜逃,隐匿行踪躲避门派追查。 武遂城外风雪不息,据点寒室死寂冰冷。 一具封存的遗体,一身真假难辨的伤痕。他心底清冷一念掠过,这般残酷真相,若是被那人知晓,定然又要暗自神伤、痛彻心扉了。 ***** 自那日与绿萝初相见,王小溪便十分喜欢楚嫣这个徒弟。只是那日她只顾着与众人同食闲谈,全然不知绿萝生辰。事后知晓,已然错过贺礼之时,心中颇为遗憾。这几日安居客栈,她便趁着闲暇亲手绣制一方手帕,想要弥补这份迟到的生辰之礼。 她特意挑选了一块极为细腻的月白绫罗料子,绫罗质地平整莹润,肌理细密通透,不同于普通布料的粗粝厚重。色泽清浅素雅,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最是贴合孩童纯粹心性。帕面规整小巧,边角被她细细展平熨帖,又以浅银丝线锁边,走线工整细密,不露半分针脚痕迹,低调却尽显精巧用心。 帕心正中,她耗费数日心血,细细绣出一丛鲜活绿萝。青藤婉转缠绕,嫩叶舒展鲜嫩,脉络丝丝分明,疏密得当,栩栩如生,仿佛一缕春日生机被稳稳锁在方寸素帕之上。藤蔓蜿蜒缱绻,温柔绵长,恰好映衬着绿萝坚韧向阳的性子。 藤蔓一侧,她又以极细的青碧丝线,工整绣出两句藏头小诗:绿生朝暮暖,萝引年岁长。寓意安然顺遂,喜乐无忧。 没有繁复晦涩的辞藻,唯有朴素真挚的期许。绿意朝夕相伴,温柔岁岁绵长,盼这孩子往后余生,皆得温暖庇佑,岁岁无虞,年年安然。整方手帕素雅别致、独一无二,纹样诗句皆是专属,辨识度极高,一眼便可辨认,是世间仅此一份的生辰礼物。 待最后一针丝线收尾,一方完好精致的生辰手帕便已然成型。王小溪寻来绿萝,将这份迟来的生辰礼轻轻递出。 绿萝捧在掌心,细细看着帕上鲜活的纹样与小诗,眉眼瞬间亮彻,欢喜得不得了。孩童纯粹的喜悦尽数漾在脸上,捧着素帕反复端详,爱不释手。 一旁的楚嫣看在眼里,也不由得心生惊艳,从未想过小溪的女工这般精巧细腻,方寸之间尽是温柔巧思。 其实绿萝和清牧最初看到王小溪的时候,也是有过惊讶的,毕竟她与嬴思生了一张脸,他二人见过嬴思,却没见过她,只是楚嫣暗中同他们说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三人对于王小溪的长相皆默契的闭口不谈。 此时,楚嫣眼底漾起浅浅笑意,难得卸下平日沉稳,语气带着几分轻柔的艳羡:“小溪手艺也太好了些,这般好看的手帕,我看着都心生欢喜,想要一方。” “这有何难,且等我几日,便也为你绣上一方。” 少女间独有的私房秘语总是细碎又温柔,只寥寥几句,便为平淡的客栈日常平添了几分清甜鲜活的乐趣。欢声笑语落定,时序悄然流转,楚国一年一度的腊日,亦如约而至。 腊日,是楚地冬至过后最为盛大热闹的民俗佳节,源远流长,深入人心。不同于寻常岁末小节,楚地腊日素来隆重盛大,民间盛行祭祀祈福、赶集游宴、驱邪纳吉的习俗。每逢此节,全境市井解禁、万家欢庆,不分男女老幼,皆会出门赴闹,整座城池烟火鼎盛,暖意融融,是楚地岁末最热闹、也最有人情味的光景。 众人虽各有日常,可连日来或是针线女工,或是勤练武艺,日复一日难免有些许乏味。恰逢腊日盛景,街巷喧声四起,烟火漫天,众人皆心向往之,不愿辜负这岁末盛景。 一行人走出客栈,刚踏入街头,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喧嚣裹住周身。 长街十里张灯结彩,红绸悬檐,花灯缀满街巷,暖光摇曳,映得整座城池暖意融融。沿街摊贩林立,糖画、糕团、香烛、配饰琳琅满目,叫卖声、欢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相融,沸反盈天,岁岁如期的腊日烟火,温柔治愈了岁末所有寒凉。 绿萝年纪最小,心性纯粹鲜活。纵然身世坎坷,心底藏着过往伤痛,可终究是孩童心性,身处这般热闹盛景,所有沉郁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欢喜。 她拽着楚嫣的衣袖,脚步轻快,眉眼弯弯:“师父,你看街上好多花灯!还有甜甜的糖糕,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楚嫣垂眸望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轻轻颔首:“自然可以,今朝腊日佳节,随你尽兴游玩。” 清牧身着一席宽大僧袍,常年礼佛修心让他的周身自带通透温润的气度。可少年人心性未改,望着满街繁华烟火,眼底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鲜活暖意,不张扬、不浮躁,温柔又讨喜,“今日街市这般热闹,难得遇上腊日盛景。你且带着绿萝随心逛逛,不用拘谨,好好尽兴便是。” 这话是对楚嫣说的,王小溪却笑着抢答:“理当如此!” 几人顺着人潮缓步前行,一路走走停停,尝软糯糕团,看街边杂耍,赏沿街花灯,肆意享受着腊日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散尽,夜色缓缓笼罩大地。待华灯初上,街巷深处的大型腊日祭祀仪式,如期开启。 楚地腊日祭祀,最具特色的便是假面祈福之礼。城中族人早早备好各式祭祀面具,或 庄严肃穆,或古朴灵动,皆是手工雕琢,纹饰古朴雅致。参与祭祀的信徒、百姓纷纷戴上面具,隐匿容貌,褪去平日身份,以最纯粹的本心祭拜天地、祈福岁安。 晚风拂过街巷,花灯摇曳,假面人影错落往来,烛火映照着一张张隐匿的面容,热闹之中,又悄然藏着几分未知的隐秘与朦胧。祈福的长队顺着长街蜿蜒向前,人流层层叠叠,摩肩接踵,万家灯火与漫天夜色交织。 众人起初并肩随行,跟着祈福队伍缓缓往前移动,可街巷人潮实在汹涌,往来游人推搡穿梭,不过片刻光景,身前身后的人影便被涌动的人流冲散。 楚嫣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空空荡荡,再不见清牧三人。明明方才还笑语相伴的几人,转瞬便被茫茫人海吞没,只剩满目晃动的假面与摇曳的花灯,陌生又疏离。 夜色温柔,烟火绵长,四下皆是岁岁平安的祈福盛景。 楚嫣心底并无半分慌乱,只漾着浅浅的坦然。她知晓众人皆是顺着同一条长街前行,终点一致,步调相近,不过是一时被人流阻隔,待到祈福仪式落幕,行至街巷尽头,终归能够再度相逢。如此想着,她便收回目光,依旧从容跟着前行的队伍,缓步往前走去。 人流依旧涌动,脚步不曾停歇。行至半途,两侧摊贩渐渐收摊,喧闹的人声缓缓褪去,原本拥挤的长街慢慢空旷下来,往来游人稀疏了大半。可她目光扫遍周遭,始终寻不到其余三人的踪迹。 沿途假面人影愈发零落,晚风带着岁末的微凉拂过衣衫,方才鼎盛的烟火气淡去几分,徒留静谧笼罩长街。楚嫣索性脱离了缓缓前行的祈福队伍,移步走到街边一处僻静石阶旁,静静落座。 石阶微凉,衬得周遭愈发清幽。她静坐片刻,静待片刻,依旧未见熟悉的身影,便缓缓起身,不再刻意追赶队伍,独自沿着长街后方,慢悠悠缓步前行。 方才人潮汹涌之时,曾有一段温柔细碎的小插曲,悄然落在心底。彼时队伍拥挤不堪,游人穿梭推搡,身侧一人匆匆掠过,肩头重重撞在她臂弯之上。力道猝不及防,楚嫣身形一晃,重心不稳,险些踉跄摔倒在地。 就在她身形将倾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掌从侧后方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堪堪将她失衡的身形扶稳。 楚嫣抬眸,一瞬间,满眼皆是街巷明灭摇曳的花灯星火,再细看,是一张覆着狻猊纹样的面具,这是楚地巫祭中极为小众的凶神纹样,一眼便能铭记。 晚风拂动,撩起那人几缕墨色发丝,衬着明暗交错的灯火,凶戾面具之下,竟奇异地透着几分清贵疏离。 楚嫣静静望着,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淡难言的熟悉感,朦胧又飘忽,只是街上游人往来未绝,她便没有细究这突兀的异样,只当是夜色光影作祟。 那人脊背笔直,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却偏偏掌心温热,扶着她的力道克制又温柔,分寸恰到好处。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没有半句问询,也无半分多余动作,只是稳稳将她扶住,而后静静立在原地。 人声嘈杂,灯火喧嚣,周遭尽是游人的欢声笑语,唯独这片方寸之地,静得格外动人。 楚嫣稳住身形,轻轻收回手臂,对着那道隐匿的身影,眉眼浅浅弯起,温声笑道:“多谢。” 面具之下,无人应声。那人静静伫立片刻,待她身形站稳,便缓缓收回手,转身融入前方错落的假面人流之中。 背影清孤,不留半点痕迹。 人海茫茫,擦肩一扶,转瞬别离,不过是腊日喧嚣里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际遇。楚嫣未曾深究对方身份,只当是陌路游人的善意相助,于是将此事坦然放下。 思绪回笼,楚嫣彻底从方才擦肩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方才人声鼎沸的长街渐渐褪去喧闹,沿街游人已然散去大半,晚风拂过灯盏,只剩细碎轻响萦绕耳畔。 楚嫣孤身前行,目光四下流转,始终寻不到绿萝、王小溪与清牧三人的身影,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落寞。 就在她缓步前行、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毫无声息地从身后贴近。 来人动作迅捷诡异,趁着四下无人的死寂,骤然抬手,带着几分力道重重拍在她的肩头! 楚嫣身形微顿,下意识转头回望。 侧脸刚转过半分,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细密的白雾。微凉的药香裹挟着细密粉尘,迎面扑入眉眼口鼻,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她甚至未曾看清身后之人的半分轮廓,意识便骤然抽离,眼前的花灯、夜色、长街尽数碎裂沉沦。四肢无力,浑身酸软倒地,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 漫天腊日烟火,岁岁平安祈福,终是抵不过暗夜突袭。 人影轻轻一揽,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形,夜色沉沉,无声吞没了所有踪迹。 56. 第56章 夜色沉沉,荒径寂寥无人。 楚嫣的意识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软雾之中,沉沉浮浮、浑浑噩噩,全然挣脱不开迷药裹挟的昏沉桎梏。她周身酸软无力,四肢僵硬麻木,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尽数消散,整个人深陷混沌黑暗,辨不清晨昏,摸不透境遇。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缕微凉触感忽然轻轻覆上她的脸颊,轻柔细碎,打破了满室死寂的昏沉。 是清水。 有人掌心盛着清冽凉水,细细洒落她燥热昏沉的面颊,反复数次,缓缓驱散药性带来的焦灼燥热。紧接着,几道轻柔的拍打落在她侧颊,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又一下,耐心拉扯着她沉沦涣散的意识。 片刻之后,微凉的清水凑近她干涩开裂的唇瓣,缓缓渗入唇间,顺着喉间缓缓滑落,稍稍纾解了满口的干涩与沉滞。 这一缕清润凉意,成了破开无边混沌的唯一微光。 楚嫣的眼睫轻轻颤动,沉重得如同缀了千斤铅石,费力良久,才勉强掀开一丝眼眸缝隙。 视线极致朦胧涣散,万物皆叠影晃动,灯火、夜色、周遭景物尽数模糊成错落混沌的色块。唯独一张面容,隔着层层薄雾般的视线,隐隐落入她涣散的眼底。 是一枚刻着狻猊纹样的玄铁面具。 凶神形制古朴凛冽,纹路冷硬凌厉,自带凛然慑人的冷冽气场,正是腊日长街上,那转瞬即逝、曾短暂扶过她的神秘人影。 过往零碎记忆与眼前虚影骤然重叠,心底那缕飘忽难辨的熟悉感再度翻涌,朦胧又真切。可迷药后劲汹汹袭来,根本容不得她深究半分,脑海骤然一空,眼前的面具虚影层层碎裂消散。 眼皮重若千斤,意识再度坠入漆黑深渊,彻底失了知觉。 …… 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 暖融融的日光顺着破败窗棂的缝隙洒落,落在斑驳的青石地面上,破开了破庙经年不散的阴冷昏暗。 楚嫣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盘踞着浓重的疲惫与恍惚,脑海阵阵钝痛,彻夜不散的昏沉牢牢缠滞心神。入目是荒芜空旷的四壁,蛛网错落交织,尘埃厚厚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朽与尘土混杂的干涩气息,此处竟是一间无人问津、荒废已久的山野破庙。 周遭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她撑着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缓缓支起上身,动作迟缓僵硬,每动弹一分,头颅便传来阵阵胀痛。残留的药劲依旧盘踞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精神萎靡,半点力气也无。 苏醒刹那,极致的警惕瞬间攥紧心神。昨夜被人猝然偷袭、迷晕掳走的零碎记忆骤然回笼,心底瞬间绷紧,翻涌着未知的慌乱与不安。 她立刻垂眸细细检视自身,衣襟整齐完好,穿戴一丝不苟,发丝虽些许凌乱,却无半分撕扯痕迹。周身肌肤光洁,无半点磕碰伤痕,更无半分被人侵犯的异样。 除却残留的头痛昏沉、四肢酸软,她安然无恙。 整座破庙空空荡荡,唯有她孤身静坐其中。昨夜掳走她的神秘人早已杳无踪迹,仿佛昨夜那场凶险诡异的遭遇,不过是一场虚妄迷离的噩梦。 楚嫣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脑海的混沌昏沉,扶着冰冷墙壁缓缓起身。脚下虚浮无力,身形摇摇欲坠,顽固的药劲迟迟不散,牢牢桎梏着身躯。 她不敢在这荒僻山野多做停留,勉强稳下身形辨明方向,便拖着疲软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缓缓挪行。 日头渐渐攀升,晨风驱散了深夜寒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疲惫,化不开脑海的钝痛。短短几条街巷的路程,她走得格外缓慢吃力,每一步都耗费着残存气力。 行至距悦来客栈仅剩两条街巷的路口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从街角疾步冲出,步履仓促,裹挟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直直朝她奔来。 是清牧。 此刻的少年,早已褪去往日温润从容、淡然清雅的模样。一身素色僧袍沾染风尘、褶皱凌乱,不复平日的规整洁净。素来清亮温润的眼底覆着浓重青黑,眼睑泛红,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与担忧,是彻夜未眠、奔波劳碌的极致疲惫。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片刻。昨夜祭祀人流冲散众人,楚嫣迟迟未归之后,他便带着绿萝与王小溪分头遍历全城街巷,辗转搜寻,片刻不敢停歇,生怕错过一丝踪迹,满心皆是惶恐,唯恐她身陷凶险、遭遇不测。 此刻遥遥望见那道熟悉身影,他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震颤,疾行的脚步骤然刹住,随即快步上前,嗓音裹挟着彻夜未歇的沙哑与急切,藏不住满心慌乱:“阿楚!你一夜未归,我……我们都很担心,到底怎么了?” 楚嫣抬眸,望着他眼底浓烈的焦灼与疲惫,只轻轻说了四个字:“回去再说。”话音落尽,双腿骤然一软,身形踉跄着朝前倾倒,直直跌入清牧猝不及防的怀中。 ***** 日暮西垂,残阳铺窗。 耳畔隐约传来细碎轻柔的人声,不远不近,层层叠叠,顺着朦胧的听觉缓缓渗入脑海。 “先生,我师父何时才能醒来?这一觉睡得太久,我……”是绿萝压得极低的嗓音,藏不住满心焦灼与担忧。 又响起一道极轻的细碎低语,声音极低,辨不清字句,只隐约听得是有人在轻声宽慰绿萝。 “无妨,此药药性偏沉,本就嗜睡绵长,昏睡亦是身体自行调息排毒。只需静养,无人惊扰,待药性散尽,自然就好了。”一道带着医者独有的从容声音缓缓响起。 楚嫣的眼皮沉重如山,无力掀开,只陷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静静听着屋内几人的低声交谈。 清牧开口,嗓音略带暗哑:“先生医术精湛,城中诸多大夫都无从分辨阿楚的情况,多亏先生赶来。” 医者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在下侥幸得左尹大人举荐,常随宫中研习方药,见过几方异域偏僻秘药,若非如此,恐也难以窥得端倪,小师傅若有心要谢,就请谢过左尹大人吧。” 清牧眸光微动,压下心底繁杂思绪,话锋一转道:“既然先生已经辨出药性,不知阿楚所中的,究竟是何种迷药?” 医者微微沉吟,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这位姑娘中的是一味秘药,药性极为古怪,绝非我大楚本土所有。” 绿萝急忙追问:“很严重吗?” “不致命,却极为罕见。”医者语气笃定,缓缓道出关键,“此药名唤醉罗尘,药性温绵,无烈毒、无灼伤,只会锁人神智、困人肢体,让人沉沉昏睡、浑身酸软,醒后只剩头痛恍惚,无痕无迹,极难勘破。” 他稍作停顿,道出最核心的隐秘:“此方秘药配伍特殊,需以北溟雾草为主引。此草极寒喜凉,只生于北地苦寒诸国,我楚国水土温热,素来无法培植,本土从未有此草入药的记录,更无此秘药流传。”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陷入短暂沉寂。 北地苦寒? 清牧嗓音暗哑,却带着几分笃定:“燕。” “也可能是赵。”医者字字清晰,“总之此方药草来源极窄,是北地江湖私藏的擒人秘药,专用于暗中制人、不留痕迹,楚国境内应无人擅制。” 言罢,他细细叮嘱:“注意静心修养,多饮水食,这样有助于经脉疏散药力,清解体内余滞。我观姑娘情况,约莫两三日内便可尽数复原。切记不可劳神、不能动气,否则余滞药性反复,容易头晕心悸。” 众人连连应声,将每一句医嘱都仔细记在心底。 床榻之上,楚嫣混沌的心神渐渐收拢,涣散的意识亦彻底清明。 醉罗尘、北溟雾草、北地独有、楚国未见。 纷繁思绪翻涌间,她喉间干涩难耐,唇瓣轻启,溢出一道微弱沙哑的气音:“水……” 这一声轻唤极轻,却让屋内众人立刻回神。 绿萝反应最快,当即快步冲到桌边,提起陶壶斟满一杯温水,匆匆折返床前,小心翼翼扶着楚嫣的后背,将她轻轻扶起,一手稳稳托着杯底,细细喂她饮水。< /p>楚嫣借力缓缓坐直身子,沉重的眼睫慢慢抬起。 视线初清明,映入眼帘的第一道身影,便是立在床沿的清牧。 他身姿清挺孤直,宽大僧袍还带着昨夜奔波的风尘褶皱,一手自然垂落身侧,一手轻捻掌中念珠,指节微微收紧。素来温润平和、淡然无尘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沉郁。 这般神色,楚嫣依稀记得。除却当初烧纸之夜,他与祖父相见、心结翻涌的那一回,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清牧露出这般沉敛压抑、心绪深重的模样。 紧随其后,王小溪也连忙快步围了上来,眉眼间满是真切关怀,“阿楚,你终于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楚嫣缓过初醒的眩晕,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软:“无妨,就是还有些乏力,不碍事了。” 绿萝耐心喂着她喝完满满一杯温水,见她气色稍缓,又连忙转身去桌边续水。待她折返递来茶杯,楚嫣抬手接过,指尖轻扣温热杯壁,却没有再饮,只是静静端着。 一旁侍医见人已然苏醒,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当即拱手告辞:“姑娘既已清醒,药性大势已去,后续只需谨遵医嘱静养便可。在下便先回去复左尹大人之命,改日再来看视。” “有劳先生奔波。”清牧敛去眼底沉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主动上前引路,亲自将医者送出悦来客栈门外。 屋内只剩绿萝与王小溪二人守在床边。 楚嫣稍稍调息,缓了缓周身疲软,轻声开口:“我忽然有些嘴馋,想吃西街老铺的蜜饵馓子。” 那是楚地民间最常见的街边小食,油煎酥脆,裹着蜜糖,清甜不腻,最是解乏开胃。 绿萝当即应声:“我这就去买!” “你一人去不妥。”楚嫣微微蹙眉,轻声叮嘱,“西街街巷繁杂,入夜渐近,纵然你习得武艺,孤身外出依旧凶险,让小溪陪你一同前去,二人结伴,稳妥些。” “好!我们这就去,很快便回!”王小溪连忙应下,拉起绿萝的衣袖,二人匆匆结伴出门,前往西街买吃食。 转瞬之间,客房内便没了旁人声响,只剩一室静谧暮色。 楚嫣抬手轻按发胀的额角,闭目调息,梳理着昨夜纷乱零碎的记忆。残留的药性依旧让头脑隐隐昏沉,可昨夜那场诡异遭遇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刻在心底。 无数纷乱线索在脑海中隐隐串联,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此刻愈发幽深莫测。 日暮余晖静静落满床榻,暖意融融洒落周身,可楚嫣的心底,却骤然生出无边寒意。 未过片刻,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清牧去而复返。 他缓步走入屋内,拖过一张长凳,静静落座在床沿边,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温和,无半分压迫。 暮色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冲淡了些许沉郁,只剩满眼真切的担忧。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沉缓,全是关切体恤,无半分质问凌厉:“昨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嫣缓缓松开按在额间的手,睁开眼眸,望着眼前少年,不再隐瞒,轻声细数昨夜遭遇:“昨日祭祀人流冲散之后,我独自走在街巷深处,夜色太沉,周遭无人防备,暗处忽然有人偷袭,朝我撒了迷药。” 她微微停顿,回想昨夜仓促凶险的瞬间,语气添了几分凝重:“那人身形比我稍矮,是个男子。只是当时天色已晚,事发突然,我又毫无防备,转瞬便被药性制住,没有看清他的样貌以及特征。” “我本以为中招之后,定会任由对方摆布,难逃凶险。”楚嫣眸色微沉,继续细说,“可我在昏沉之中,曾短暂醒过一次,那是一间荒僻破庙。当时意识朦胧,触感真切,有人用微凉的清水一遍遍洒在我的面颊、唇间,轻轻唤我,试图将我唤醒。” “只是我怎么也醒不过来。”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直到今晨我才有了意识,可那时破庙已经空空荡荡,杳无人迹,救我的那个人没有留下半点线索,再然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