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刀(穿书)》 1、无常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熙攘。红衣刀客逆人群而上,在路边一名白白瘦瘦的书生面前站住了脚步。 “就是你?” 那书生木讷地点点头,举起手中的白包子。 “你的呢?” 那刀客不耐烦地叹出口气,将手中白包子飞镖一般甩到他怀中。 “这是谁的馊主意,用什么接头暗号不好,偏要选什么包子。” 书生吃痛扶着胸口,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大侠,包子实惠又美味,你干嘛不喜欢包子?” “不喜欢还要理由?” “那你喜欢什么?” “金子银子。” “金子银子也是用来买包子吃的。” 刀客佟十方确认了,眼前这书呆子果然就是个铁憨憨。 三日前,佟十方正在睡春秋大梦,忽从睡梦中惊觉,只听窗外一声尖厉的空鸣,随即一支长箭破窗而入。 她近乎是条件反射地提刀翻身下床,横刀劈出,将箭斩断。 那断箭上掉落两样东西,一封委托函和一包定金。 函上要她在三月初七到扬州城的集市上找一个白憨白憨的读书人,将此人护送至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定金是一大坨金叶子,她放在手中掂量,很沉,心猜这个射箭的人功夫斐然。 佟十方是江湖中的大侠,活着向来没有远大理想,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赚钱,然后拿钱去买胭脂水粉香膏和各种首饰头簪。 她长得挺美,还挺臭美。 按照她个人的愿望,是希望做个山姿佚貌,谁看一眼都浑身发抖的天下第一美人,被万千男性所仰慕憧憬的那种。 可惜她刀技太好,武功太瓷实,一不小心就被江湖盟推上江湖刀剑榜,一不小心就入了前五,又一个不小心就升攀到了榜二。 偏偏常年稳居榜一的高手崔隐不知所踪,已经很久没在江湖上出没,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佟十方现在是名义上的第二,实际上的第一。 太美的女人总是受人欢迎,但太美又太强的姑娘就未必了。 现在任谁听到佟十方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不是大美女,而是大侠客。 她很沮丧。 这称谓与她的心理预期严重不符。 “大侠,大侠。”白憨书生跟在她身后小跑,“等一下我。” 佟十方仍健步如飞,回头瞄他一眼,“你背上竹排里装着什么?”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有《论语》《中庸》《史记》《司马法》还有《周易》《六韬》——” “给我打住,不听,你远去雁门关还带这些累赘?” “累赘?这怎么是累赘呢,这是小生的灵魂食粮……等一下,雁门关?”书生猛然站住,“不是说送我去白鹿书院吗?” 二人已走到驻马店门外,佟十方目光急速扫去,抬手指向角落里两匹瘦骨嶙峋的不良小马。 “四十两,俩。” 掌柜抬起两只手,“七十两,俩。” “三十五。” “六十五。” “二十。” “等等,谁教你这么还价的?”掌柜挥手,“我服了,四十牵走!” 佟十方对自己通古今的砍价技巧十分得意,速速牵下两匹马,从店中出来才回答书生,“我收到的消息就是去雁门关,对了,是谁委托我来护送你的?” 书生道:“我想是我先生,是他引荐我前去白鹿书院进修的,他还说途中危机四伏,会给我安排了一个大侠专门护送我出行。” 佟十方翻身上马,继续问:“你先生是不是十分富有?还会点武功?” “嗯,他是个大豪绅,也会使弩和弓,我们书院有教这个。”书生转念一想,“大侠,我们会不会是认错了,要么我再去路边等等?” 她不听,“你知道白鹿书院在哪儿啊?” “不知道啊。” “那就是了,白鹿书院大概就在雁门关,他既是出钱护送你,必然是你有仇家,不便透露此去行迹,所以用雁门关替代了。”她弯腰一把提起书生的粗布裤腰,将他丢上另一匹马,“我说是你就是你,本大侠不会认错。” “为何?” “你先生送来的函里说:此人头大皮白面憨,我来之前已经把扬州城转了个遍,遍地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憨的、头比你更大的了。” 那书生挠头憨笑,“我们读书人一向一身正气,大侠在江湖上行侠,我们在书卷里仗义,自然气度不同凡响。” 佟十方把眼珠子斜上天。 读书果然会把脑子读坏,人话都听不懂了。 “废话别多,先把骑马学会了。” 话罢她用刀背拍了一下他的马屁股,小马如箭蹿了出去,书生大叫一声趴下身四肢紧紧卡在马腹上。 其实佟十方不知道雁门关怎么走,但这无伤大雅,她又不着急。 她得先在扬州城逛个一天半日的,置办一些装备。 路过一家名满扬州城的胭脂铺,她立刻跳马入店,奋力钻进憧憧人群,用脑袋把人群分流开,移步到了柜前,二话不说就和人抢胭脂,夺口脂。 明明都是红色,可但凡颜色有点不同的,她就抢。 她的原则是:屯货得狠。 那书生抱着怀中的书跌跌撞撞紧跟其后,一会儿踩一下那只脚,一会儿碾一下这只脚,走哪儿哪儿就是哀嚎阵阵。 好不容易挤到佟十方身后,只见她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涂的红一块紫一块,嘴巴上也是五花八门。 “来的正好,帮我瞧瞧哪个颜色好看。” “单看哪一个色都好看,但是这样混在一起就感觉你有什么大病。” “问你就是我的错。”佟十方冷笑一声,立刻转头对掌柜的喊:“结账!” 她揣了个满怀得意洋洋出了门,立刻又拐了弯去隔壁巷弄制备了几套五颜六色的衣衫,几只明晃晃的梳篦发簪,几枚贵气逼人的戒指,以及一个披风一个斗笠一条面纱。 逼近午时,二人才得以跳上马背,缓缓向城外去。 佟十方开始慢慢悠悠抹那些胭脂水粉和香膏,又一件件穿戴金银首饰,末了把面纱斗笠披风一戴,遮的严严实实。 书生不懂,挠头问:“大侠为什么要戴斗笠面纱?” “头顶那么大太阳,没有斗笠会晒黑的,这么大风沙,不戴面纱皮肤会变粗,懂吗?” “既然要遮的这么严丝合缝,干嘛还做那些穿戴?” “本美人戴上只管自己心情愉悦,谁管你们看不看的见?” 二人说话间出了扬州城,慢悠悠往远处山明水秀中去。 走着走着,便见迎面走来一老妇,杵着一直木头拐杖,晃晃悠悠在路边行。 恰在双方靠近时,老妇突然往马前侧跑来,就势一躺。 佟十方的马受惊扬起前蹄,她立刻以掌推马背,脚踏马镫,借势向后一飞,平稳落地。 那马从老妇手臂边擦过,她却不为所动,大喊起来,“来人呐!这人把我撞折了!” “大娘,你没事吧?” 书生正想下马扶她,却被佟十方高声呵斥。 “别靠近她。”她拎住书生将他拉下马,又一脚踹在那马臀上,第二匹马再次向前奔去,这回眼看着就要踩在老妇身上。 老妇却面不改色,忽然以掌击地,翻身旋飞至半空,竟轻易躲过撞击,再次落地已经稳稳站住。 佟十方仔细端详她,此人身形中等,粗衣布衫,满脸褶子,标准的农妇。 她笑了笑,“大娘,你敢讹我?” 老妇在衣裙上蹭了蹭满手的灰,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是啊。” “你就不怕我切了你?” “切?你有刀吗?” 佟十方向身后一摸,诶,她的青雁弯刀怎么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老妇从拐杖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剑,指着她:“无常菩萨,今日我特来送你,你是要去见无常还是见菩萨,你不妨——” 她话还没完,半空便飞来一物砸在她左眼上,她一把捂住眼睛倒退三步,定睛一看,地上落着一只金戒指。 “堂堂大侠竟用暗器,下三滥!” 佟十方将另外九只戒指一一摘下来,放在手中上下抛丢,“打赢是英雄,打输是狗熊,下三滥的英雄也是英雄。” 她脚下生气,踏气使出凌空微步,绕着老妇如风如电的变幻位置,戒指则一个个飞速的从手中打出去。 老妇一边哀嚎,一边举剑在周身格挡乱刺,却总慢一步。 手上戒指用完了,佟十方足底在地上轻巧的一磨再一掂,便将地上的几个石子掂上脚背,随后脚背使力,石子飞起,她伸手一握,手里又多了一把暗器。 这一动作只在一刹那完成,老妇完见状震惊不已,自认招架不住,终于双膝跪地捂脸喊道:“别打脸!我认输了,认输了!” 佟十方这才站定,“说吧,你是哪个门派的?” “长安青阳派,你打听这个干嘛?” “回头找个时间报仇去啊。” 老妇大惊失色,拉住她的衣服,“大侠,你绕了我们吧,我那些徒弟年纪还小。” “你是青阳派掌门人呀?” 她赧然的抬不起头,“是。” 佟十方望着远路思忖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你和我妈差不多年纪,怪可怜的,算了吧,不过你把我的两匹马都吓跑了,是不是该赔偿我?” 书生忙道:“两匹马都是你自己打跑的。” 她自脑袋里搜刮出一句:“孔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你再随便接话我揍你,还不替我把戒指都捡起来。” 老妇颤颤巍巍掏出一袋子钱递给她,她打开瞟了一眼很是满意,“行了你走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寻你仇。” 书生将戒指一一拾起,再一回头,却看见佟十方讷讷的望着远去的老妇,不知为何她眼底有细雪乘风过。 “喂,等一下。”她从钱袋里掏出两块银子抛过去,这回老妇抬手接住了,“长安那么远,当路上盘缠吧。” 书生暗笑,这江湖猛将竟做起好人来了。 他索性赞叹,“大侠如此英勇仁慈,小生赌你在江湖能长命百岁。” 哪知道佟十方突然脸色大变,目光恣睢,啐道:“废话!我要你夸!” 2、牛鼻环 佟十方是个怪脾气,这书生更加肯定了。 “我最讨厌读书人。”佟十方接下他手里的戒指,似乎觉得方才态度有点虎,声音软了些,但话却仍旧不好听,“百无一用是书生,负心多是读书人,听过吗?” “没听过。” “那就是你这书呆子书读得还不够多。”她闷声喃喃一句,一边走一边道,“我告诉你,读书多了会把脑子读坏的。” “大侠,耍刀弄剑迟早也会缺胳膊少腿的。” “那是你,我不会。”她侧了侧头,眼神冷测测的,“在这个江湖上,我是不死身,记住这句话。” 她眼神明艳,在阳光下戳了一下书生的心窝,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提起竹排,跟在她后面跑,“你怎么往回走?” “回去找我的刀啊,没刀怎么保护你?” 二人刚回到扬州城便立刻察觉出城这个氛围古怪。 方才还喧嚣的主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侧铺子早早闭门歇客。 风一吹,树动尘起。 她的刀正被蹊跷地插在大道当中。 佟十方没动,侧目打量四周,高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大道两侧的巷弄和屋脊上像冒笋一样冒出无数人,一个个衣着俊逸,发髻隆高,但是凶神恶煞,背刀的背刀,持斧的持斧,不大协调。 迎面扑来一阵风,正道远处走来一人,是一狂莽壮士,满臂刺青,鼻子当中穿着一只金灿灿的鼻环。 他将佟十方的刀从地砖缝隙中拔|出来,举在眼前端详,“小妮子,这是你的刀?” “嗯。” “大名鼎鼎的青雁弯刀,你是无常菩萨?” “嗯。” “你什么意思?” “嗯?” 壮士怒道:“爷爷和你说那么多话,你就回三个字?还是同一个字,你这臭娘儿们!” 佟十方脸色一黑,“仗着几两蛮肉就侮辱女性,你tm再给我口吐芬芳,我就把你那没经历九年义务教育的舌头捆成腊肠。” “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明是你找茬在先,还不接招!” 壮汉足下发力向前奔来,随即从腰间拔起一只堪比人头大小的满刺流星锤,对准她颅顶就捶下来。 佟十方算准他的脚步,等他逼近眼前便突然向后仰躺,左手撑地侧身,右脚向他手臂内侧一踢。 壮汉吃痛,手在瞬间失去平衡,沉甸甸的流星锤随着惯性向一侧飞出,壮汉跟着一起栽到地上。 “好个娘儿们!” 他怒吼一声爬起来一看,她不见了。 后脑忽然又一凉,壮汉猛回头,见佟十方居然已经站在他身后,她腿抬在半空,脚尖稳稳对着他裤|裆。 “别动。”她微微一笑,“不然一脚送你去见你妈。” 江湖上斗械从未有过这一招,他就不信她好意思踢得下去?! 再说了弟兄们把街都包了下来,就等着看好戏,虽说一听到无常菩萨四个字他就知道输定了,但是她先给的下马威,他在气势上怎么可以输? 他虎背熊腰一抖,“妈妈的,老子就不信了,有种你就——哦哦哦!!” 壮士的惊叫被扼杀在喉头,他身姿一抖,捂着裆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生出豆大的汗珠。 佟十方缓缓收回踢出去的脚,拍了拍鞋面,走到一旁拾起自己的刀,自言自语道:“废什么劲,还是这招最管用。” 她将大刀扛回肩上,走到壮汉身边,不住啧啧道:“要打就立刻打,别总一张嘴滔滔不绝放狠话,这不是给对方偷袭你的机会吗” 她一手将刀横在他脖子前,一手拽住他鼻子上的牛环。 刚想把他的头铡下来,便见其余人已经围了上来。 “二当家。”喽啰不敢上前,却又不忍离去,一个个围着他,眼底泛起泪花,“二当家好走。” 佟十方笑了,“你们要是真想救他,拿钱换命也可以。” 喽啰们好像没听见,继续哭,“二当家走好哇。” “耳聋啊,我说拿钱可以换。” 他们捂着嘴,不忍直视的后退,退着退着就缩回巷弄不见了。 十方叹了口气,头也不切了,蹲下身问壮士,“这就是江湖情义啊?” 壮士肉身已经不痛了,但是眼睛里泛起泪,“还是杀了我吧。” 一个九尺彪形大汉,站立身形如山,倒下身形还如山,现在却眼睑殷红梨花带雨,这反差令人心疼。 佟十方侧头对书生道:“你过来把他扶起来。” 书生小声道:“你要放了他?” “嗯,不杀了,大侠今天同情心泛滥。” 末了壮士盘腿坐在地上,一副神魂已死的模样。 佟十方蹲下身拍拍他的肩,“对不起,本来只想拿回自己的刀,没想到还帮你辨出了身边的一群狼心狗肺。” 壮士抬头望她,一道氤氲天光从她肩头斜射而下,衬的她乌发朱颜,眸子像冰魄,美的不可方物。 他跪下身,五体投地,虔诚的像是在拜观音。 “大侠,让我跟着你吧。” “我?不行,我可没那么多钱养你,我的钱只够自己享乐。” 壮士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托到她面前,“我有私钱三千两,都献给大哥。” 佟十方上前托住他的双手,顺势就想拿下银票,却被他先一步塞回怀中,“大哥,我替你保管。” 真够贼的。 她笑笑:“兄弟快请起,以后咱就是同道人了,敢问兄弟叫什么?” “在下李三粗,大侠可以直呼我三粗。” “什么怪名字。” “自小无父母,名字是自己取的,全因我脖子粗腰粗还有……”他往身下看。 她抬起手,“不用解释的那么清楚,你不害臊?” “腿粗为啥要害臊?” 该害臊的是她佟十方。 “行吧,往后你就叫我大哥。” 李三粗一点没觉得不妥,“好的大哥,不过小弟有个问题。” “请说。” “大哥与扬州城本地帮派素来没有往来,今日为何要悬刀挑衅?” “挑衅?我没有。” “不是大哥把自己的刀悬在城门的牌匾上的吗?那刀尖冲下,对着来往行人的头顶,这可是江湖上默认的对本地帮派的挑衅方式。” 她琢磨半晌,问,“扬州城城门多高?” “三丈三。” 佟十方很喜欢这把青雁弯刀,将它看的比胭脂水粉还重要,连她试穿新裙时也牢牢背在背上。 也就是说有一人竟能悄无声息盗走她的贴身大刀,又飞身直上,挂在三丈三的城门上,且没叫任何人看见。 高手。 不过她初来乍到,又有谁能在短时间内认出她呢? 她放缓脚步,流眸一斜,暗暗打探身后的书生。 此人身形倒是不错,挺拔匀称,只是面色煞白,脸盘又大,偏偏脑壳也大,两样拼在一处,脑袋就比常人整个大一圈,像被驴踢过一样。 一对眉毛又像是疯长出来的,粗厚粗厚,仿佛在眉心搭了座桥。 如果不是一身掩盖不了的穷酸味,就活像个地主家的蠢儿子。 应该不是他。 她抢购胭脂水粉时,他只短暂的在门外候了片刻就跟了进去,前后只余半刻不到的时间。 不过若是他,必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停住脚步,等书生走到身边时,突然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那手举在面前。 指节分明,细长白嫩,没有伤疤也没有茧,指甲缝里还藏着墨迹。 她的手又软又滑,书生被她一握便立刻磕磕巴巴,“大侠,我、我的手怎么了?” “你先生为什么要花重金护送你去雁门关?” 书生支吾其词,低下头盯着地面。 “不说我就不送你了。” 书生脸色一白,急的原地跺脚,“不行不行,白鹿书院三年才召一次学生,我先生好不容易给我谋到一个位置,你要是不干了,我怎么办?” “白鹿书院有那么重要?” “白鹿书院呐,那可是本朝三大书院之首,只要顺利进入这书院,就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朝廷。” 佟十方冷哼一声,乜斜向他,“我当你是什么清高的读书人,到头来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圣贤书都成了你们攀附权势的垫脚石。” “不是的,小生有苦衷。” 书生愁眉苦脸放下背上的竹排,这才娓娓道来。 这书生是江南人,姓陈名赝生,家中表姨夫曾是朝中吏部尚书,前些年遭人诬陷身败名裂,被逐出朝廷,郁郁寡欢而亡。 而陈赝生的那位先生实则是他表姨夫的挚友,为尽自己所能,便决定出资送他前去白鹿书院,盼他将来考取功名,就能进入朝廷为表姨夫申冤翻案。 “虽然白鹿书院已经发来信函答应招小生入院,可是先生担忧那些奸人已经察觉此事,会在途中作梗,因此才叫小生守口如瓶,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佟十方目色浅薄,无情无义的别过脸去,“不要那样看着我,也别和我装可怜。” 他急切道:“为什么?你方才还可怜这壮汉来着!” 她佟十方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附和这种人设没毛病吧。 “我可怜谁是看自己的心情,虽然我不同情你,不过既然你和我说了实话,我又拿了你先生的钱,我一定送佛送到西,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所以你放心,这一路上谁敢动你,我第一个挡在你前面。” 李三粗粗声粗气地接话,“大哥,有我挡在你前面。” 佟十方扫了一眼他的脸,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远处逐渐沉入山坳的紫红余晖,不禁感慨:靓仔呢?江湖上的靓仔都在哪里? 3、乙局 李三粗人如其名是个粗人,有娘生没爹教,所以自小就在江湖摸爬滚打,十多年下来,总算在扬州城青牛帮站稳了脚跟。 那年帮主被人取了首级,帮众悲痛万分,决定为帮主报仇,当日便是以他为首,带着众兄弟一起闯入了敌人老巢。 可以说他一马当先,最有资格被选为帮主。 但帮众没有选他,而是选了跟在他身后的一位兄弟。 因为李三粗膀大腰圆,身形厚重,面目粗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作为帮主,也就是门面,恐怕会影响青牛帮在扬州城的威严。 但又盖不过他有功劳在先,所以帮众投票决定,为了防范他发起飙来重伤他人,干脆赏他一个二当家来做做。 李三粗无语,五大怎么了,那是他体魄强健,三粗怎么了,他本来也叫三粗,但是仅仅凭此就认为他空有一身鲁莽力气,简直欺人太甚。 人有时候就是喜欢和自己过不去。 人人都要当家人潇洒俊逸,他就偏不要遂了那些人的愿,什么英俊潇洒江湖人通通滚蛋! 自打他当上二当家,便日日坐在烈日下晒太阳,把皮肤晒得黑红,又去特匠的铺子叫人用烧红的铁棍给自己烫的满头卷,还在鼻子中间打了个金环。 青牛帮的二当家像牛有什么错? 起初青牛帮帮众以为二当家疯了,整天把自己往牲口的方向捣腾,又顶着这副尊驾在扬州城附近转悠,很是丢人现眼。 直到青牛帮与城外帮派发生了数次械斗,由李三粗出面才平息,帮众这才觉得什么英俊潇洒全是狗屁,还是二当家那副妖魔尊容能镇住场面。 那之后废物点心大当家也不出面了,反正天塌了有李三粗顶着,帮众见状也常在他前后转,二当家长二当家短的,生出一些敬畏。 李三粗还以为那就是爱戴和信任。 可如今一个女人只用一脚就把他踢醒了,扮成牛魔王指点风云又如何,始终是不被认可的。他不是在与世界较劲,只是在和自己较劲,与自己过不去。 他第一眼见到佟十方就为之惊叹,这人真是靓丽潇洒,即便武功不是天下第一,那样貌风度也值得江湖儿女一提。 也罢,既是今日有命遇到她,他李三粗索性就回归本我,把那些用来反抗的爪牙都收起来好了。 他洗头革面,头发剪到寸长,胡须切了个光亮,刺青用长袖遮住,鼻环也取了下来。 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离开青牛帮,与自己和解,洗去市侩的江湖气,化身他梦想中潇洒的游侠,可谁知道现在这位女大哥佟十方更江湖。 才走出扬州城,她就一头扎进了衢州的赌庄。 陈赝生举起手中金光灿灿圣贤书挡在大门前,“大侠,这是世间堕落门,万万进不得。” 佟十方抬手将他呼到一旁去,“又是丢马又是购置行囊,钱花了不少,我得想法子叫钱生钱,又没有劳模子金融产品,我现在只能靠这种运气理财了。” 赌庄里闹腾,四下烟雾弥漫,充耳是掷骰声,不时传来几声赌徒的怒吼。 南边是斗鸡走狗促织,北面是牌筛投壶握槊。 她在其间穿行有点丧气,一个也不懂,只得走到一旁桌前与人赌了几把大小,没什么道理,意料之中的大输小赢。 这种场地庄家多少有些猫腻,就是今日赢了,终究有一日也能叫你全部吐出来。 她思来想去觉得今天运气不好,正打算走,却听角落传来一阵争执。 “你这憨巴蛋子,叫你押江湖盟,你怎么转头押竹青灯赢呢?他形单影只的,怎么赢?你脑壳进水了?” 三个背刀别剑的青年正在下注的赌桌前争辩。 “竹青灯可是刀剑榜前三啊,谁能杀他?” “他是前三,可也是前三的老末,榜一‘湖心客’和榜二‘无常菩萨’哪个杀不了他?” “榜一的高手崔隐不是都失踪很久了吗?” “那就是无常菩萨把他杀了,动动脑子吧你。” 眼看着莫须有的屎盆子要扣在自己头上,佟十方拱手上前打断几人。 “诸位英雄,请问这里下的什么注?赌的什么输赢?” 三人停下争辩回看她,见她耳畔垂纱,面颊细白红润,一对眼睛朝花似的,水盈生津,登时挺起腰背,不自觉的将她渐渐围起,七嘴八舌的抢着解释。 “姑娘想知道,在下自然愿意效劳。” “上个月,江湖盟群雄与竹青灯做下一个对赌赌局,若是竹青灯赢了就能拿走群雄下的所有赌注,若他输了,就要散尽万贯家财赔付每人百倍的赌金。” “他们赌的什么?”她问。 四人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江湖盟的人对此三缄其口。” “那你们在这赌什么?” “姑娘一看就是良家出生,不懂这门路,竹青灯与江湖盟的对赌赌局叫甲局,我们不参与其中,我们只赌他和江湖盟哪一方能赢,这叫乙局。” “这竹青灯听来是个大胆的角色。” “当然了,人有钱,武功还好,底气足的很,不过他喜欢生事,仇家不少,现在已经失踪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哇?我看你背着一把大刀,还以为你也是江湖中人呢?” 佟十方摸了摸身后被布裹住的青雁弯刀,“我走江湖的,杂耍罢了。” 她摸出一小块银锭子拍在下注的桌上,“我押竹青灯死了。” 三人齐齐发声:“啥?” 庄家懒洋洋扫她一眼,将画押好的票据递给她:“押他输了的多,你可是头一个敢押他死了的,乱下注。” 她笑了笑,又从钱袋中掏出一把银豆子洒在桌上,目光森森寂寂。 “我加注,他会死的。” 谁晓得票据被身后探来的手先一步夺下,佟十方回头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哪来的王八抢老子的票据!” 却没想到手上捏着的是白细细的陈赝生,他举起花拳打在她胳膊上。 “放手!李大哥出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下注!” 方才佟十方钻进赌庄的间隙,已经是正当午,李三粗和陈赝生毕竟是两个男人,饿的厉害,就先行打听着去找个小馆果腹。 二人寻着人声,走到一处热热闹闹菜市场,菜市场正在问罪行刑,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跪着两个犯人,都被捆做粽子跪在地上,身后站着一个刽子手,监斩的知县正在人群簇拥下坐在简易草棚内喝着茶。 李三粗和陈赝生顺手在路边买了一兜炸粿儿,就站在屋檐下凑热闹。 便听知县身边的师爷高声道:“你二人于朝廷之中贪赃枉法,大胆行贿受禄,后因与同谋分赃不均,便将其杀害,分尸弃于荒野,上欺朝堂下犯杀孽,可谓罪孽深重,圣上特赐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午时三刻喊一声到,知县便将手边签筒一推,令签飞落掷地有声。 刽子手喝了一口手中的酒,喷到明晃晃的刀面上,举起大刀就砍向其中瑟瑟发抖的一人,刀锋触地,脑袋滚下木台,鲜血喷向半空,血雾似的慢慢散开。 人群里惊奇的喊起来,纷纷躲避开来。 刽子手换来新刀,喷酒后再挥向余下的那人,却听一声利响,刽子手身形一斜,退了一步才站稳,而刀面上竟被砸出一个深坑。 横空飞出一蒙面人,手持一把剑,顶在刽子手心口上,随后大声道:“刀下留人。” 知县大惊慌失色,厉声大喊:“劫法场的必是同伙!快抓!” 众官差拔刀扑上去,那人却将犯人随手一提,便轻身上了屋檐。 走就走罢,谁晓得他突然把剑脱手一甩,那剑飞旋而来,眼看着就要切开李三粗的脑袋。 李三粗下盘一动,侧身避开,随后眼疾手快那么一抓,就将剑柄抓在手里。 这边惊魂未定,那人就在屋顶上冲李三粗喊:“事成还不快走?”随即就提着犯人在屋檐上一阵急奔,消失了。 知县见状指着李三粗大喊一声:“呔!是同伙!” 等李三粗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官差团团围住,又在众目睽睽下被押进了大牢。 “李三粗认识他?” 陈赝生摇头:“不认识啊,李大哥被抓起来的时候一脸懵。” “你没上去解释?” “我解释了啊,我一路跟着他们后面,可官差说再啰嗦就把我也抓进去,我不得留条命来找你吗?” 二人到了衙门口,守门差人将二人拦下不让进。 佟十方:“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谁啊,我管你是谁?” “那就好。”她抬起双手同时劈向二人颈子,俩差人登时就倒在地上。 “走。” 陈赝生吓得哆嗦,抱着竹排往后退,“我不进我不进!” 佟十方揪住他衣襟,把他生拽了进去,“你像个男人行吗?” 二人到了衙门正堂,佟十方往那“明镜高堂”下一坐,将青雁弯刀横在桌上,陈赝生则躲在柱子后面。 片刻后知县就领着十几个衙差闻风赶来。 知县大喝:“什么人!何处来?” “女人,外头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来?” “不问,把这俩人给我轰出去。” 衙差将二人团团包围,佟十方抬起头道:“你不问我也要说,去把今天那顶罪的冤大头放了。” 知县变了脸,“不许胡说,此人乃是劫法场的暴徒的同伙,何谓顶罪?” “那劫法场的人自天来往天去,几位大官老爷心里恐怕深知以己之力是抓不到他的,未免乌纱帽不保,恐怕早有草草结案的打算,这满城都是慈眉善目蜡黄皮的老百姓,只有那牛头人高马大像个恶人,抓他才合乎情理,足以服众。” “你休要给他狡辩,一个小娃一个书生竟就妄想劫狱——” “我没说我要劫狱啊。” “——快把二人给我拿下。” 众人正要一拥而上,佟十方便抬起手,“等一下!”她缓缓站起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她满意的点头,单手持起青雁弯刀横在眼前,“好,不知道就好。” 4、嵩山派 众衙差持刀一同刺去,佟十方足下一点,落在数把刀尖上,随后抬脚直踹一个衙差的脸,那人向后飞摔,她紧追而下又是一脚,将那人手中的刀踢出。 刀柄撞在门边衙役的胸膛上,他向后一倒,又撞在门上,门便关上了。 堂内一阵刀光剑影,渴饮嘶鸣。 佟十方动肘提拳,足步如风,打的次次精准,只把人打晕但不要人性命。 片刻后她从桌上跃下,用脚寻出一条路,重新在交椅上坐下,对缩在角落的陈赝生道:“快把知县大人请来一坐。” 陈赝生吓得面色惨白,半晌才从身后扶起知县,将他推到佟十方面前。 知县讨好道:“女侠——” “大侠,叫大侠。”她拉过身边的墩凳拍了拍,“大人请坐,不必害怕,我是个文明人,平日只是走走江湖,从不曾到官府来喊打喊杀,您信吗?” “我信我信。” “我说牢里那牛头并非劫法场那人的同伙,您信吗?” “我信我信。” “那就好办了,您把人放了吧,您不放他,我还得三天两头的来闹,我累您也亏。”见他迟疑,她拍了拍面前的大刀,“我绝不会占您的便宜,咱俩做个交易,您大发慈悲把他放了,我帮您把劫法场的人抓来伏法。” 她继续道:“您是知县,想跨境搜人不容易吧,动辄便要写文书上下请示,等应许批文下来那人早跑了,不如让我这种江湖流人去寻他,江湖人还得江湖治,您还不信我吗?” “不是不信大侠,是不知你打算如何抓。” “听说那人留下一把剑,请您拿给我。” 那剑到了手头一看,却是极其寻常的剑,她收了剑,取下指头上一只戒指递给知县,“此乃本侠世代家传之宝,绝不可离身,但为了让官老爷您放心,今日我便将它交出,等我抓到那人再来取回。” 不多久李三粗便被放了出去,他想到青牛帮那群无情帮众,再看眼前有情大哥,心中感激之情涌动,不住拱手颤声。 “多谢大哥再救了三粗一命!往后三粗就是为大哥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那边李三粗感激涕零,情至深处,这边陈赝生也附和起来,“说来惭愧,小生还曾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还以为大侠会对李大哥的横灾坐视不理呢。” 佟十方一笑深藏功与名。 怎么能不管?三千两银票还在他身上呢。 三人离了衙门,果腹一顿又休整了半日,便带着剑出走,眼看着越走越远就要出了衢州城。 陈赝生这才觉出不对。 “大侠,我们不去抓人吗?” 佟十方:“你竟然信了。” “等等,祖传的戒指你也不要了?” “书呆子你还真信了。”她随手拔了根草衔在嘴角,“那是我昨天才买的啊。” 李三粗闻言猛然站定,挡住她去路,见佟十方眼睛一瞪,他连忙抱拳含胸。 “大哥,小弟一生草莽,宁愿挨棍打刀削,也不愿意受辱,眼下这一走,可就真成了畏罪潜逃之人了,小弟不能忍。” 佟十方知道他在较劲,也懒于费口舌,索性将剑往他胸口一拍,“好,不能忍你就自行去查吧,你我后会有期。” 这就散伙儿了?陈赝生在后追道:“大侠,你武功那么好不帮他吗?江湖人不都喜好惩恶扬善吗?” “什么普世价值观也敢拿来绑架我?恩怨纷争最好都离我远些,我入这江这湖就是为了快意人生,热烈自在的活着,你们一个个负伤带病、风餐露宿的还想行侠仗义,我看是活的不清醒。” 她越走越远,不忘大声冲身后呵道:“书呆子还不跟上!” 陈赝生背着竹排追上前,“李大哥没跟上来,他往回走了。” “武功那么差也敢去招惹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随他去。” 三人至此分道扬镳,一日后佟十方与陈赝生又向西行了十里,终于出了衢州城到了一处码头。 紫日西沉,江上正起青岚一片氤氲,本该是郊外人烟稀少的时候,码头上却聚集了不少人。 佟十方一向不关心身外事,拨开人墙就抬手招呼挂了灯的船家。 旁侧一个妇人把她的手拨下来,神情夸张的道:“你干啥?今天不会有人摆渡了,他们都在水里呢,上游漂下来一具尸,正在捞它。” 她凑到码头边沿,才发现几个船家都是半身在水中,正合力用一段绳索绑住水中的一具浮尸。 不多会儿那尸体被拖了上来,也不知泡了多久,尸体微肿,皮肤清白。 待胆大的船家把他翻过来,众人立刻接耳议论。 陈赝生更是惊叫一声:“这不是前两日被劫走的那个死囚吗?怎么死了?” 佟十方一愣:“你确定?” “确定啊,这人脸长眼小,像个田鼠,简直过目难忘。” 她退出人墙,思忖半晌便拉住陈赝生的竹排往回走,“走,回衢州城去找你牛大哥。” “怎么?” “不是还有三千两在他身上吗?” 二人赶到城门下,正听见鼓声,幸而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到城中。 她在客栈中要了间地字房,又嘱咐陈赝生睡下,“门窗锁好,若不是我叫你不要开门。”嘱咐后这便匆匆出去了。 被劫走的死囚这么快就死于非命,只怕是那劫法场的人出了问题。 兴许那人出来劫囚的本意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害人。 死囚本来就将死,何必冒险把他劫走再杀他呢?根本多此一举枉费气力。 所以那人的目的,应该是陷害李三粗,而现在李三粗趋回去,只怕是自找了麻烦。 衢州城内无宵禁,四下灯火通明。 她飞上鳞次栉比的屋顶,顺着屋脊一路搜寻,终于在一处昏暗无人的院中听见不寻常的刀剑拼杀声。 果然是李三粗,他正一手持剑,一手持流星锤,正被数人围剿。 “你们这些卑鄙龟孙!莫要偷袭,要上就一起上,但凡爷爷我怕你们一下就是个怂货!” 几道寒光撕裂黑夜,只听见衣物撕裂的声音,李三粗痛呼几声,那流星锤脱手飞出一圈又顺着铁索被收回,费老大的劲却只重伤其中一人。 黑暗中几人小心躲避,不住斥他,“不与你废话,纳命来!” “龟孙莫要张狂!” 双方锱铢必较,没说上几句就怒气灌顶,气势汹汹的再次打了起来。 那几人当即立剑摆阵,要给李三粗致命一击,却在此时身后一股戾气逼近,几人只觉得后腰被气流震麻,急忙纵身避开。 便听黑暗中邦一声响,地上一溜青石砖被劈开。 几人作势招架,却是一愣,只见屋顶上飞下一个姑娘,身姿曼妙,衣着蹁跹华丽,便是这样黑的夜晚也能印出她脸盘莹白,五官娇媚。 只是不合时宜的是,她单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弯刀。 没料到那刀锋之气竟如此瘆人,隔着几层衣物也能震的人皮肉发麻,几人心中不住暗忖。 “来者何人?何门何派?” “草莽无门无派,自成一派。”佟十方站定,单手撑住李三粗后腰,就将他扶稳,她大刀横在面前,“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袭击他?” 其中一人抢先指向李三粗手中的那把剑,高声呵斥,“明明是他盗剑在先,我倒是想问问他是如何潜入我派,盗走我派座上宝剑的!好在今日被我等撞见,否则还不知被他带去哪里!” 佟十方闻言立刻收了刀,抱拳道:“搞了半天是误会,这把剑不是他盗走的,你看他身形高大魁梧,哪里像是能轻易出入他人府门的小贼呢?诸位还不知道吧,几日前在城中菜市场,有一人持此剑劫了法场,后将剑抛给这位大爷,还栽赃他为共犯,导致他无奈入狱,此事城中人人尽知,稍一打听便知真假,若还是不信明日我们可以与你们一同去衙门找知县佐证。” 她暗暗推了推李三粗,“还不把剑还给他们。” 他气不过,不想顺从又没办法,这才将剑抛了出去。 几人立刻收了刀剑,抱拳道:“对不住两位,这把剑是我派宝剑,本存在兵库内,哪知久前遗失,苦寻半月无果,因此才如此心急,不过为确保彻底解除误会,还请今夜勿走,明日与我等同去衙门再确认一次。” 分明还是信不过二人。 李三粗登时火冒三丈正要开骂,佟十方连忙抬手制止他,只回:“当然可以。”又悄声对他道:“闭嘴,负伤了逞什么强?” 都是江湖中人,也无拘束,就在空院点了火,席地而坐。 那几人隔着冉冉火光愀然中打量佟十方,见她垂发闭目,下面是张殷红小嘴,心中不住感叹此颜真乃江湖上罕有。 她闭着眼睛却问:“一遭下来,还不知道诸位是什么门派出身?” 仍是那人抢先一步回道:“我等出身嵩山派。” “好门派啊。”她笑了笑便不再接话,许久过去被暖火烘着,就与李三粗相继合衣躺下,睡着了。 夜深后篝火渐息,只余下红炭闪烁,忽明忽暗间,黑暗吞没了小院。 寂静的黑夜中那几人悄无声息的坐起身,彼此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各自拔|出剑,起身向火堆那边绕过去。 5、双战 几人无声无息移步到了佟李二人身前,近乎是一起将剑刺出。 却听着噹噹几声响,便见佟十方已经横出宽刀,在自己和李三粗胸前相继挡下数剑。 她以寸力震出,力道狠绝,攀上几把剑锋又传至剑柄,几人的手吃痛,险些撒开武器,连忙疾步后撤。 她与李三粗拍地而起,各自举起兵器。 那几人立刻慌了,“两位英雄误会了,我们只是看姑娘武功高强,想再试试你们的武功。” 李三粗虽然负伤,仍气势如虹的叱骂:“说什么呢!大丈夫敢做不敢当,孬种卵蛋!” 佟十方更是冷笑,“一把寻常破烂剑也可以当做宝贝,早知道你们不对劲了,嵩山派?江湖上根本没有这个门派。” 那几人一边退后一边狡辩,“谁说没有,是你们孤陋寡闻。” “废话少说!”话音落她的青雁弯刀已破风而出。 她手持大刀身形轻盈,脚下如踏浮云流水,走势张狂迅猛,配合着狠毒的刀术,对方几人渐渐感到吃力,打了几个回合虎口竟都撕裂开来,鲜血直流。 渐渐地连剑也捏不住了。 见对方招架不住,佟十方并不恋战,一刀劈断数剑,再旋刀一划,几人还未反应便感到腹中一轻,肠子竟流了出来,登时惨叫的捂住肚皮倒在地上,不多时就咽气了。 只有一人肚子只开了半边,死的慢。 佟十方上前一脚踩在他肩上,用刀拍了拍他的脸。 “我让你死个明白,嵩山派是金庸老爷子写在《笑傲江湖》里的,我的江湖设定里根本没有这个门派。” 短战结束,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向李三粗招了招手,嘴里不住喃喃,“我写的什么玩意,大美女杀来杀去图什么,累死我了,你过来背我。” 李三粗立刻弯腰下,任她自己爬上背,期间还不住赞扬,“大哥真是厉害,不过大哥下次出手慢些,留个活口,盘问盘问他们为何找我们麻烦。” “三粗,我估摸着这些人和那劫法场的是一伙的,他们先是设计让你入狱,见你脱身又要杀你,如此赶尽杀绝,你仇家很多吗?” “还行吧,这年头还有人没仇家的吗?” “哦,那就不深究了,反正不是来找我的麻烦的就成。”她拍拍他的肩,“你且放心,来一个大哥帮你杀一个,做我的小弟必须是这般待遇,不过你得掏些劳苦费,当你大哥太难了。” 二人说话间就回了那小野客栈,佟十方敲了敲地字号的门,里头却不应声,叫了几声书呆子里面仍没一点动静。 她登时觉得不妙,“破门。” 李三粗抬脚一踹,破门而入,却见屋中无人,小床上被褥凌乱,竹排被靠置于窗台下,而窗扉开着,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 大意了,莫不是他被奸人从窗中截走了。 “你守在这,我去追他!” 她翻身上窗目光快速扫视街巷,见远处有几个黑衣可疑人,正打算纵身跳上对面的屋檐,却听背后传来陈赝生的声音。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佟十方被惊的一个踉跄,一把撑住窗框,险些直接坠下去。 那书呆子双手端着一碟炊饼点心,堆得小山似的,呆呆傻傻看着二人。 李三粗也吓了一跳,吼道:“你去哪儿了?” 见两个江湖人气势汹汹瞪着自己,陈赝生立刻上前解释,“小、小生见你们迟迟不回,又看夜深了,想着你们江湖人整天舞刀弄剑消耗得快,就去后院找掌柜的赊了些吃的给你们。” 佟十方冷着脸瞪他一眼,再看那门闩正靠在墙边。 他没撒谎,大门果然没锁,二人只因为门关着又久呼陈赝生不出,就下意识以为门被栓上了。 因为方才那致命一吓,她还有些闷气,不理会他自行在桌边坐下。 李三粗见她满面凶相,那可怜书生又怯懦懦立在门边,便连忙打圆场将他拉到桌边一同坐下,顺手从盘中拿了一块炊饼啃,“小兄弟太有心了,你大哥我这半辈子也没见过像你这般细心的爷们儿。” 陈赝生放松了些,垂头看见李三粗腰上翻起的血口子,不禁又站起来,“李大哥怎么受伤了,小弟随身带了些药粉,是老家的乡亲送的。”说罢就去竹排里翻找起来。 李三粗甚是感动,此刻不禁道:“小弟比娘们儿还细心。” 一言敲在佟十方耳边,她登时不乐意了,睥睨瞧着他,“话是好话,就是不入耳,往后你和这书呆子学着点,别整天把帮派里的粗言秽语挂在嘴上。” 李三粗此刻对她是十二分的臣服,连忙点头称是。 陈赝生正垂头憨笑着,却忽觉后脊一凉一痒又一麻。 一条冰凉滑嫩软绵的东西从后襟划入,攀到他的后脊上,那东西似乎带着电流,把他激的浑身不自在,不待他反应,它又立刻退了出去。 那竟然是佟十方的手。 他吓得脸色煞白,双手攥紧衣襟躲去一边,“大侠,孟轲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怎么能把手探进小生衣下,天理难容啊。” 佟十方淡淡看着自己指尖的薄汗,缓缓抬眸望他,“三月里风雨微凉,你下楼讨干粮的间隙怎么会出了一身汗呢,嗯?你到底去了哪里?” 陈赝生紧张的哆嗦,“误会了,女侠误会了。” “什么女侠?”她反手抽出青雁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一向只叫我大侠,你是谁。” “不好,大哥……”李三粗想撑桌站起身,却觉得天旋地转,脑子越来越沉,一瞬间竟陡然失去意识,身子砸下去将桌子碎成几瓣。 眼前陈赝生的目光逐渐阴鸷,面色渐渐泌出笑意,原来方才的什么谨小慎微全是装的。 他再次将手探入竹排,从中掏出一对隐藏许久的短剑,又嘻嘻一笑,将剑相击三下。 从门窗外立刻跳进几个瘦长的黑衣人,迅速将她和李三粗包围,每个人都手持一条长长的带刺的铁索。 那陈赝生目色嚣张的打量她。 “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榜二无常菩萨不是一个华发老妇,而是一个美艳纤细的俏丫头,真乃我见犹怜,叫人舍不得杀了去。” “你们和方才那帮人是一伙儿的?” “请别拿我和蠢货相提并论,”他不屑一笑,“那些三脚猫的功夫也配拿出来和菩萨您过手?简直是玷污了菩萨的刀。” 他将短剑在舌尖上舔舐了一下,便仔细持于双手招架开来,“真正的高手只配与高手过招。” “问你两个问题。”她竖起两根手指。 “请说。” “知道我为何叫无常菩萨吗?” “不知道。” “答,因为死在我刀下的人没有肠子。” 这个陈赝生愣了一愣,呵止她:“少唬人,第二个是什么快快报来。” “你还有什么遗言?” 一阵夜风将窗棂吹上,屋中暗下去的一刹那,铁索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利响,同时从四面向她甩来。 她矮头一避,以刀撑地,翻出包围圈跳在了李三粗身上。 李三粗胸背厚实,倒下去后身形仍旧和小土包似的,是人群中制高点。 带刺的铁索仍不断向她击来,却因双方高低错落,似乎失去了些狠劲。 待到那些手脚倦怠无力了,她便出刀飞卷将所有的铁索卷在刀上。 那个陈赝生以为她的刀被制住,便借机以手中双剑刺她面门。 佟十方索性松手抓住缠在半空的铁索,悬空抬脚向他猛然一踹。 她鞋底是铁的,那陈赝生本就肺腑吃痛,又向后飞去,实实在在撞上墙根,颈脖咔一响,口中鲜血直流,登时脑袋就歪下去了。 佟十方落回李三粗背上后,快速转动刀柄,刀上铁索便被一一绞断。 铁索人均失来平衡向后摔去,她找准时机,反握刀柄追刀而上,旋出一刀就让这七八人同时肚肠横流。 “青雁弯刀是至坚至硬的锟铁抟炼的,无器可破,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她深眸中借来一点窗外幽蓝的月光,在黑暗里岑寂无情,颇有战无不胜的厌世感。 屋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惨叫声渐渐没了。 “打打杀杀一整晚,比996还要命。”她从死人身上扯下一片衣角擦拭着刀上的血肉,反手打了打李三粗的脸,“诶,诶诶,快醒醒。” 李三粗哼唧一声,迷迷瞪瞪睁开眼,迷药劲头太大,他一时只能趴着,见着面前一堆白花花的肠子不禁哆嗦了一下。 回过劲后他又破口大骂,一心为大哥出气,“我明白过来了,那陈赝生!一身楞头书生装扮,狗日的轻言细语斯斯文文,没想到却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人,他在哪儿呢,等我能站起来了我削死他!” 佟十方摆摆手,“没事了,他已经被我——” 身后墙角下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精致的机关联动声。 “当心!”李三粗瞠目大喊。 然而破风声已到了脑后,佟十方知道根本来不及避开了。 原来那陈赝生并未断气,他在死前用十字|弩向佟十方放出了一支弩/箭,眼见着它将要触到她头皮,门外却飞来一双筷子,一只在高速之下将弩箭打落,另一只则直接插入了那陈赝生的侧颈,他连叫也没来得及,登时投胎转世去了。 佟十方惊魂未定,上前去拔下陈赝生颈上那支筷子,端在手中一看,竟然只是寻常吃饭用的圆头木筷。 “是谁?”她破门追过去,瞧见黑洞洞的回廊尽头闪过一个人影。 她轻功还算上乘,但折腾一夜实在体力不支,每每觉得快要追上,便见那人影闪过拐角先一步逃远。 那人影引着她到了客栈后山的幽林中,纵身跃入了草木缝隙中。 她冲上前横刀劈去,草木如浪头分开,里面却没有任何人,那人影如鬼魅般彻底消失了。 夜莺在树梢乱鸣,风在树隙上穿梭,各声四起,很是瘆人。 佟十方心有余悸的提防四周,唯恐再遇上埋伏。 走了片刻却听见灌木中传来嗯嗯嗯的声音,她寻声上前拨开草一看,里面竟躺着个人,嘴被一块布团堵的严严实实,手脚则被捆绑在一处。 “书呆子?” 6、变数 她刚想上前又迟疑了片刻,出刀一旋在周身横扫,凛冽的刀气切断一大片草木,露出光秃秃的泥土。 确认过四周没有陷阱埋伏,她才上前将陈赝生拉起来,一刀划开他背后的绳索。 陈赝生将塞到嗓子眼的布团子扯出来,咳了半晌,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气直冲眉心。 他抬眼珠子一看,稀松月光下,佟十方一双眸子生冷,像是水银注的,而那把刀低垂着,正指着他的面门了。 “你到底是谁?”她问。 “大侠,我是陈赝生啊,你失忆了?” “屋里一个陈赝生,林中又一个陈赝生,哪个是真的,”她自问自答,“我看哪个都不是真的。” 陈赝生一脸无知:“你在说什么?” 她刀口一横,抵在他一边锁骨上,吓得他身子一斜,双手抬起来。 “哎哎哎哎哎!万事能解释,凡事好商量,大侠切莫动刀,你问什么我都答,不敢骗你!” “姓甚名谁,生辰年月,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如实说。” “小、小生姓陈名赝生,单字一个虚,从柴桑郡来,往白鹿书院去,家里九族之内七口人,家中无地只有一口小池塘,没有牛但是有一条黄狗,实在穷的厉害。” “子曰。”她把刀压的更重,“接!”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还曰——”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她一顿:“你骂我?” “我没有!哎呀,我真是那个陈呆子啊!” 陈赝生实在没辙了,噗通跪在地上,手拍着双膝,满面愁容,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大侠出门去找李大哥之后有人来敲门,我当是大侠趋回来取东西,没多想就开了门,谁承想还没看清楚就飞来一拳揍在我脸当中,登时我就痛晕了过来,醒过来就被绑成那样丢在这了。” 佟十方托住他的下巴,凑近一看,鼻梁上果然有几个重击下的撕裂血口,再看那瑟瑟发抖的孬种样,她终于放下戒心,一把将他提起来。 “你这呆子,我走前好歹嘱咐过,听见我的声音才能开门,这都记不住还考什么功名?” 二人这便并肩往客栈走。 “我哪知道,你前脚走,那人后脚就来了,中间不过就隔了几刹。” 她才离开客栈,陈赝生就遭人袭击,可见早就被人盯梢上了。 可这群人捉他却不处置他,只将他丢在此处,实在奇怪,再回想李三粗方才被药晕后并无一人袭击他,她在心里就有了数。 陷害李三粗,再假扮书呆子,这些人根本是冲她来的。 这些人武功近似一派,但又不够高深,只是喽啰,恐怕身后还有人坐阵,必有后招,她需得多防范。 佟十方自认急躁了,该听从李三粗的留个活口盘问清楚。 回到客栈,上下里外安静的厉害,方才这屋里那么大动静,吓得掌柜伙计住客全躲出去了。 屋里还有血,腥气浓烈,尸首却已被李三粗处理干净了,只有假陈赝生还躺在墙下。 三人一汇合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李三粗上前将那人脸皮撕扯下来。 “果然是个冒牌货,我就说陈兄弟面相大善,不会是个恶人。” 佟十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人周身,根据看武侠片的经验,她在那人的内衣袖口上发现了一枚黑色的十/字/弩刺花。 “三粗来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门派的标志?” “没见过,”李三粗摇头道:“小弟是小旮旯出身,没甚本事接触正经门派,对江湖许多事确实不知啊。” 佟十方又抽出那人手中的小十字/弩,掂量半晌,不住喃喃道:“怎么是个机械弩,我写的江湖门派里好像没有用这种东西的,也就是说现在有新门派诞生了?” 她又想起那两支飞入的筷子,便回头问陈赝生,“呆子,你刚才在树林里有没有睹见人影?” 他似被点醒,点头如捣蒜。 “有有有,老远的睹见一个巨大黑影飞速掠过,我只当是山里出没的野兽呢,吓的我一哆嗦。” 那掷出筷子的人,在轻易截住高速射出的箭矢的同时,又能让假陈赝生立即毙命,显然武功上乘。 只不过谁会帮她呢,她毫无头绪。 一切都不再受控制,毕竟这江湖水暖她只写了个开头。 着肆意发展的人间江湖,对她来说有点不妙。 她心事重重的将十字/弩和几只剩下的弩/箭抛给陈赝生,“带上吧,下次也好防身,此地不宜久留,不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上路。” 这边三人行,继续寻找去往雁门关的路,那边衢州衙门里却乱套了。 衢州城外的河流下游发现了那日被劫走的周姓死囚的尸首,经仵作之手基本可以确定,他是被人杀害后才抛尸于水域。 岂知这死囚生前是当朝吏部左侍郎,因罪伏法,刑部领了圣上之命,下达衢州知县,在此地捉拿他后便立即斩首示众,为的就是给衢州及周遭三城遍地流走的贪官污吏打出一计惊堂木。 谁晓得光天化日之下犯人竟被劫走,还被人捷足先杀了。 衢州衙门本就无能,原想拿李三粗顶罪,后打不赢佟十方,又奢望起这位江湖侠士的义气相助。 谁知十日过去,这女大侠再也没出现过,她整个人在衢州消失了,祖传宝戒似乎也不要了。 知县越想越不对劲,拿着它上各处典当宝鉴走了一圈,回衙门后暴跳如雷。 “混账混账!这东西是年初才流在市面上的式样,还是个鎏金的,内里就是银的,狗屁的祖传!可恶,极其可恶!” 师爷:“看来那女大侠壮汉还有白皮傻书生与那劫囚的根本是一伙人,老爷看此事如何办得?” “近年来,这些江湖草莽越发嚣张,整日立门设派,到处惹是生非,如今竟敢挑衅王法,戏弄朝廷,放肆也罢,偏要选在本官的脑袋上动土,简直可恨!” 知县在堂下背手焦躁的踱步,末了将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心一捶,念道:“如今这事只怕瞒不过去,再不行动就怕本官朱纱帽不保,这样,令人即刻去一趟锦州,找我那在京中任职的表侄儿,请他帮帮忙。” 三月末的锦州城内正是鸟语花香,车马骈阗。 锦衣卫指挥使良争正懒洋洋躺在院中树下凉椅上,家书已经看完,他将它在掌心揉搓作团,抛向身后池塘。 “这小知县当年可怜催的,良家祖上就赏了他几口饭,谁承想他不但没知恩图报,却顺势攀上了家中裙带,这一笔一划的表侄儿写的倒是极有力度,竟想让我帮他解决棘手之事,知秋,你看此事如何?” 那纸团子眼见就要落入池水中,池边少年却是随性的用手中狼牙锏一接,竟令圆圆的纸团子稳稳停在兵器上。 他取下展开看了看,“虽说是外姓的表叔,但到底难脱干系,他若被朝廷怪罪下来,只怕有心人要借机拿此事翻良家的牌,不过是帮他捉拿几个江湖草寇,爹不必动用锦衣卫所的人,任我先去衢州问个清楚,帮他办了这件事吧。” “也好,你升为千户不过一年,多历练无不利。”良争起身走到良知秋面前,嘱咐道:“你此去也是替朝廷办事,是为摸查民臣动向,办得好,爹自会为你记上一笔功劳,去吧。” 良知秋反手握锏,毕恭毕敬的抱拳,“是,知秋定不负爹的期望。” * 佟十方原想寻个“包打听”询一下雁门关的位置,但也知道这些走江湖的,今朝能拿钱帮你办事,明日就能拿钱办了你,既然要护送陈赝生,行迹还是不要在江湖上泄露的好。 而庐州城中有一千年古刹,乃是前前朝所立,据传里面的方丈已活了一百五十岁,他曾西去求经,东走渡海,南下传佛,北上寻机,天下虽然大,他却是无所不往,无所不知,况且出家人不触凡尘事,不造口舌孽,更加信得过。 她决定到庐州古刹走一趟,求问百岁方丈。 三人到了古刹当前,遥遥便见院中正中一棵高大的百年银杏树,冠如伞状,葱葱郁郁,在粲然阳光下叶叶如翡,又见正殿内古佛静,青灯明,佛香直,却没有一个僧人,寂寥的可怕。 陈赝生先行进去,立刻丢下竹排跪拜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在求佛祖保佑。 而李三粗却在古刹门外徘徊,久久不入。 佟十方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九尺大汉不安的搓了搓手,“大哥,小弟以前经常打架斗殴,手上沾过不少血,就这么进去会不会惹佛祖老爷不高兴,会不会设天雷劈我?” 佟十方登时对他刮目相看,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个粗人对佛祖倒是虔诚,把你放肚子里吧,你手上的人命再多那也不及我,我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你为什么不怕?大哥的胆子为何如此大?” “我杀的人都是用字码成的,我为什么要怕。”她侧目一笑,拍拍他的肩,“就连这佛祖也是我码出来的,放心吧,我说他会原谅你,他就得原谅你。” 见她进去,他连忙将外衣掀起,盖住腰间流星锤,举步跟了进去,“大哥等等,小弟委实没懂。” 三人在古刹正堂各有姿态。 陈赝生始终跪在蒲团山上,坦然的三念一磕头,佟十方侧耳细听,他口中念叨的仍是路途平安和科举高中,李三粗则缩站在角落,不时合掌对着面前古佛拜一拜,像在求佛祖宽恕自己的罪孽。 佟十方绕着佛殿审视一圈,便背对古佛坐在门槛上,目光在古刹院中扫视。 无风之下,银杏树忽然枝叶摇曳。 佟十方一惊,抬手握住背后刀柄,下一刻却见树叶颤动几下,跳下一个小沙弥。 7、撞梗 这小沙弥大约八九岁的样貌,脸色晒得很黄,脑袋却光亮雪白,着一身青杉,颈上挂一串油亮的珠子。 佟十方将他上下一番打量,不禁称赞,“小师父好身手,不过为何要躲在树上呢。” 小沙弥上前亦笑道:“施主好胆识,背着大刀进佛堂,连门槛也敢坐。” “我不是来求佛的,我是来求人的。”她起身抚平衣袖,拱手躬身道:“凡夫俗子求见百岁方丈。”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来的可不巧,我师父不在,你瞧古刹中上下除了我还有第二个活物吗?”说罢他便往后殿走。 李三粗上前帮嘴:“这位小师父,要么你好心行个方便给我们一间下房,我们可以等啊。” 却听他幽幽回,“施主此话怎讲?我不行方便就不是好心人了?” 佟十方抬手打在李三粗肚皮上,做了个眼色,“不劳烦小师父你,我们就在院子里等。” 夜深后,明灯幌幌映着天光。 三人也不进前殿,就在银杏树下坐着。 初春的夜仍是凄冷的,风一起,陈赝生便抱着竹排瑟瑟发抖。 佟十方扯下外衣丢在他头上,只叹,“你这呆子,身体这么弱怎么考功名?听说科举一试就有月半之久,像你这样还没考完就先咽气了,人家是交卷,你是交尸。” 他忙将她的衣服裹在身上,只觉得带着她体温,软香扑鼻,轻飘飘的。 不过一番话委实难听。 “考功名靠的是脑子,体力算什么,小生将来会是谋臣,又不是武将。” “好好好,未来等你高中,可要在朝中给我做坚强的后盾,今朝我护着你,明日你要回报我。” “只要你把我送到雁门关,那是一定。” 李三粗也被冻得牙口不清,抱臂往她身边凑了凑,“大哥,你为什么要对那小和尚那么客气?你不是说你连佛祖都不怕吗?” “我问你,这树多高?”佟十方反问。 陈赝生抢道:“大约八丈。” “他从正中跳下来,有多高。” 李三粗伸出八根手指掰弄,半晌也没搞清楚,索性把鞋脱了一只,添一只毛茸茸的大脚来数。 “别数了,是四丈高。”佟十方捏住鼻子训道,“把鞋穿上。” 李三粗闻言一愣,“这小娃能从四丈稳稳跳下,了不得,能有这功夫真是不简单。” “小小年纪如此功力,所以我才不敢造次,”她望着佛前灯火低声道,“何况百岁方丈性格怪癖着呢,把他惹怒了,他的嘴巴可就比死鸭子还硬了,什么也甭想问出来。” 李三粗又向她身侧凑了凑,“大哥何处打听到的这老方丈,我咋完全没听说过。” “这等隐居的高人还能让你知道?”她抱着刀搪塞了一句。 废话了,这人物设定可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百岁方丈虽性格怪异,善恶难辨,却是隐藏在江湖古刹中的万事通,是佟十方坚定不移的合作伙伴,简称“主角专属npc”。 为女主行方便的人,岂有不用的道理。 三人在院中干巴巴坐了一夜,翌日远鸡鸣,那小沙弥端着水盆从屋中出来,走到三人面前。 “施主烦请让让,我要给老树浇水。” 佟十方连忙爬起身,见陈李二人还靠在树上酣睡,立刻抬起双手,在两人脑门上各自敲出一个响亮的栗子。 二人捂着脑门连滚带爬起来,那小沙弥便将水往树下一泼,登时遍地湿泥。 这摆明了就是赶人。 “你——”李三粗正想开口骂,腹部却一痛,遭到佟十方一计反手重拳。 佟十方俯手对小沙弥一笑:“小师父,不知你师父何时回来?” “已经回了呀。” 陈赝生诧异道:“啥时候的事?我们仨就睡在院里怎么不知道呢?” 小沙弥将他上下打量,“施主是个读书人吧?那就是了,我师父多高的武功,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能让你知道?” 李三粗立刻凑上前,亮出一边二头肌,“我会武功,我咋也不知道呢?” “这位施主你一身蛮肉,没半点灵气,你武功太差,察觉不到多正常。” “你——”李三粗又要开骂,后背又中了佟十方一拳。 佟十方笑笑:“小师父看人员一绝,你看我呢?” “你?内里浑厚,武功上流,就是煞气太重,与火相冲,容易犯事,未来的路可不好走。” 佟十方笑了,“你今天不当和尚,当起算命先生了?” 小沙弥哼了一声,腋下夹着空盆就往殿中走,“啰嗦的很,还不进来见我师父。” 佟十方喜出望外,卸下背上的刀递给李三粗,这便跟了进去。 二人前后脚穿过烟云缭绕的前殿后殿,又到了后院的一间禅房门前,小沙弥让她在院中等着,自己则开门进去,片刻后他从门缝里探出头。 “我师父问你姓甚名谁,到底寻他做什么?” 佟十方回道:“晚辈佟十方,想向大师请教,江湖上可有一处叫雁门关,又在何处?” 他缩回脑袋合上门,片刻后再次探出头,“师父说有,但路途遥远,说不清道不明。” “画给我也成。” “有什么好处?” 她挑起眉,“你是不是和尚?” “怎么不是,和尚也是人,和尚也不能喝西北风。” 她阴着脸转身就去前院,拍了拍李三粗的胸口,“借十两银子来。”李三粗不敢多问,给了出去,就听她骂骂咧咧走回去,“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给和尚宰一刀。” 她把银子递给小沙弥,门合上后屋中传出一阵翻箱倒柜之声。 片刻后小沙弥跳出门来,他头戴一只竹编斗笠,上面开了口,露出圆滚滚的秃头,身上穿着扎手扎脚的青灰便服,背上驮着一大包行囊。 “走吧。” “诶?干什么去?” 他拉长着脸,“师父说刹里有大乘经文要送去灵山寺,可巧了灵山寺就在雁门关内山中,他要我护送经文,顺路带着你们去一趟。” 她登时一笑,朝门中一拜,“多谢方丈,日后再来叨扰。”转头又对小沙弥道:“十两银子已经给你了,路上再多问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想当初佟十方的人设精炼朴实就八个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一句话:宇宙中心的玛丽苏,漫天星球都围着她绕。 没什么可害臊的,谁第一次写文能避开玛丽苏? 这人设为她谋过一些好处,譬如刚穿进这故事的头一年,一切都顺风顺水,她和自己笔下写的大差不离,三天两头收npc的银子做做简单小任务,任务搞砸也没关系,出于主角光环没人真的和她计较。 可不知何时开始,整个江湖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眉飞色舞的乱了套。 npc再也不风雨无阻的守在原地等她了,结婚生子该干嘛干嘛去了,而奇奇怪怪的人物奇奇怪怪的事一个接一个的发生。 这世界越来越活色,逐渐有了自己的运转的规律。 谁叫她当初慢吞吞的没把故事码完,终究是由命由天不由她。 眼下路上又添一员,她怎么瞧都觉得古古怪怪。 一个护送经文的小沙弥,一个肉盾憨憨似的李三粗,一个勤勤恳恳背着竹排就是不撒手的陈赝生。 唐玄奘、猪悟能、沙悟净齐全了,撞梗了不是。 留给她的位置只有行者孙了。 岂知孙悟空不是那么好当的。 足行千里,这才刚到第一座山。 “你不怕下地狱吗?” “七八岁狗都嫌。”佟十方闻言默念一声,收刀抬袖,拭去溅到脸上的血,一脚踏在山贼尸首上,“你念你的经去极乐,我杀我的人下地狱,互不相干,你少废话。” 小沙弥立刻抬手拨弄着颈上的佛珠,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穿金戴银的露财在外,不然怎么惹来山贼打劫?” 她好笑道:“你的意思是,若是我遭人玷污就合该怪我穿的太少?小小年纪的怎么脑子却没长好?” 小沙弥抿紧嘴,一屁股坐在横七竖八的尸首当中,双手合什,开始念诵地藏本愿经。 李三粗见状凑到她耳畔,低声提醒,“大哥,现在他是领路的,可得罪不得。” 佟十方哪能不清楚孰轻孰重,却奈何事已至此,做不到轻声细语的哄他。 “小和尚,你走不走?” 小沙弥抬眸瞪她一眼,“我不走,我就在这给他们超度,一直到天亮。” 山间暮色渐升,氤氤氲氲,新月透出薄云清晰可辨。 陈赝生慌的跺脚,“小师父,这山中草木深邃,鲜有人至,必定出猛兽,天黑后它们嗅到这血腥味一定会寻到此处来,恐怕会殃及池鱼,你在这十分危险。” 小沙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嘴中念念有词就是不搭理。 “三粗,把他给我捆了带走。” “这、这不好吧。”李三粗在粗布衣上蹭了蹭大手,对着小沙弥说了一句见谅,就探出手想将他整个搬起来。 李三粗虽不够灵巧,但蛮力无穷,怎知小沙弥身形却纹丝不动,稳如一块生了根的磐石。 “好功夫。”佟十方垂眸冷笑一声,“既然功夫这么高我想你也不怕什么豺狼虎豹,我知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别整日金蝉子上身,用法超度也要为那些大善人,而不是为恶人浪费精力,你给他们超度往生,赶明他们转世投胎本还会来杀你劫你,这就是秉性难移。” 小沙弥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们出行才十几日,施主就犯了七次杀戒,有些人不过是小摸小骗,大可以一放了之,你却质疑要斩人手指,你似乎对人之一物抱有很大的恶意,还是说你比恶人还要恶。” “你还小,人性之幽深险恶你知道的太少了。”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凝结,又在一瞬间被山风吹散开,转眼她便勾起嘴角,“得了,你用心做善事吧,明早见,假如你还活着的话。” “你挑着担~你牵着马~你迎着日出送走晚霞~”她哼唱着先行走入树林。 8、熊罴 这穷山老林,深夜在沟沟壑壑燃起一把滚火,三人围火坐下。 陈赝生借着火光打量佟十方,见她被火印的赤面红发,意外的妖里妖气十分好看,只不过虽在闭目养神,手却仍世俗的搓弄着腰间璀璨的金腰链。 “大侠真打算留那小和尚一人在那?”他轻声问。 她头也不抬,“我打算让你去守他一夜,如何?” “我?我可不敢。”他连忙摆手,捋袖抱着膝盖,“小生天生手无缚鸡。” “亏你好意思说的出口。” 陈赝生傻笑一声,从竹排中掏出三片烤饼架在火上,他将烤好的饼分出一块递给李三粗,顺带使了使眼色。 李三粗立刻心领神会,暗瞄着佟十方,大口咬下一块饼,又猛然吐出来,那口饼正好落在佟十方座前。 “这吃的啥嘛!整日口里能淡出个屁。”他把饼往陈赝生怀中一甩,“我大老粗是无所谓,但我大哥连日操劳可不能吃这玩意,待我去猎几只野味来。”说罢就要去。 “站住。”佟十方幽幽睁开眼,隔火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去看那小光头。” 李三粗不由长叹一声,“大哥啊,放他一人与那七八具尸首为伴恐怕不妥,要是那小和尚一不小心真被豺狼吃了,我们还怎么去雁门关,怎么送陈书生到白鹿书院?又怎么向百岁方丈交代?不如我——” “给我坐下。”她登时乜斜过去,冷言冷语道:“他可是一心要成佛的人,一念念的都是慈悲善心,你去打扰他就是坏了他的修为,再说了,他的武功不见得在你之下,你连他都抱不起来,还想保护他?省省吧。” 李三粗闻言想起方才糗事,难免赧然起来,不由粗笑两声。 “那小和尚到底修的什么大法?怎么身子像灌了水银一样沉?” 佟十方摇了摇头,只道:“我上哪儿知道去?当年也没设定出这么号人物,又是凭空出来的npc,深不可测。” “谁是恩皮西?” “就是工具人。” “还是不懂。” “那就闭上嘴。” 夜继续发酵,云顶一派疏星淡月,四周黑暗更浓。 黑夜里中不时游过几只绿莹莹的昭子,向这边望过来,却又因为炙热的篝火不敢靠近。 陈赝生缩脖打肩的环着竹排,偏偏又困得厉害,干脆悄悄挪动身子,终于坐到佟十方身侧,见她仍在闭目养神索性自己躺下身,脑袋枕着她的一角衣服睡下了。 佟十方悄咪咪睁眼睹了书呆子一眼,便猛然将衣角抽出来,起身走到李三粗面前。 他正靠在一旁树干下闭目养神,被佟十方拍醒来。 “你先醒醒,守着那呆子,我四下走走。” 她从火光中消失,李三粗仍目光灼灼的追随着。 “我便知道大哥她刀子嘴豆腐心,仗义又善良,真个好女人。” 陈赝生闻言睁开眼,白日无光的眸子陡然明艳艳的,夜鸮似的一眼看穿了糙汉子的心。 “李大哥你……不会喜欢上你大哥了吧?你就不怕?” 李三粗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愣,而后才顶着一口气道:“怕什么?我怕什么?” “就不怕她知道了拿刀削死你。” 四周幽暗寂静,佟十方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回密林的那条野道上。 小和尚仍在诵经,纵然是在人烟罕至的崇山峻岭中伴着几具尸首,他仍是毫无畏惧。 惨淡月光打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像深海沟壑中的一颗明珠。 七八岁能有这样的定力和心性吗?她不信。 她观测了一阵,见四周并无异常便打算回去,毕竟确保陈赝生平安才是她的要事。 然而却在此时,她听见背后传来呜呜咽咽的怪声,似犬非犬,还伴随着窸窣不止的草叶声。 她转身的同时已从背后拔出刀。 只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浮着一双双小灯,萤虫似的,有的绿莹莹,有的黄灿灿,晃晃悠悠颠颠簸簸,还留着尾影,看得她眼花。 浓重的血腥味终于还是把深山里的狼群吸引过来了,一眼数去约莫十几只。 狼群本是冲着血腥去的,哪知道半路撞见这么个皮嫩肉美的孱弱活人,已经生了围剿的杀心。 佟十方心里犯怵,与人斗她尚有把握,与猛兽斗她可是头一回。 她扯下刀上封布,横劈开,刀气逼的狼群退了几步,却很快又聚拢上来。 “我就知道,只要和人相处就免不了越来越多的麻烦,真是的。” 她在黑暗中看见一双与众不同的血红的眼睛,知道那大概是狼王了,不住暗啐一声,双足顶力,身子如弓,正要发力将对方一击拿下,却见那群眼睛突然向后张望,然后一溜烟的跑走了。 佟十方看不清前方有什么,只觉得一股腥臭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立刻收刀,踩踏着身侧树枝飞落到树冠上。 随后用刀将茂密的树冠削掉一大丛,这才让孱弱的银月光落入林中。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庞大的影子,正悄无声息的向小沙弥的方向走去,她估摸一算,比狼大出许多,借着月光一辨认,竟然是只熊罴。 佟十方从高处折下一只树杈丢向那只山熊,待它停下来看向她时,她立刻抱着树左右摇动。 那熊果然走来,支起上半身扒在树上,这畜生似乎在度量,觉得抓她费尽又转身离开,继续向小沙弥所在的地方走去。 这下无论佟十方怎么砸它,它都不肯回头。 转眼,熊罴离小沙弥就只剩下两丈远了,他低头舔舐了几下浸了血的泥土,又用鼻尖拱了拱僵硬的山贼尸首,随后抬头向小沙弥靠近。 佟十方一惊,立刻在树冠上疾步奔去,纵身而下挡在小沙弥身前。 熊罴惊了一惊,立刻倒退一步,却也只是退了一步,又往前多探出两步。 佟十方心里也惊啊。 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熊,以为这东西都是小犬大小,上了动物园遥遥望着,又以为不过是大犬的尺量,现在面对面站着,她才惊叹这猛兽是真的大,好似一辆重型皮卡,比马车还宽。 “你个熊娃还不起身!再不动起来就真的要去见佛祖了。” 小沙弥竟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全然不顾周身事,仍在闭目合什唱诵经文。 那熊罴见佟十方的刀剑探来,立刻两脚战立,身形像一堵厚重的城墙,它好奇的伸出爪子拨弄青雁弯刀。 佟十方心中又一凉,明白打不过它,它爪子看似轻易的一拨,她的刀就险些脱手出去。 教科书上怎么说的来着?这是来自大自然的神秘力量。 她立刻疾步后退,一把就擒住小沙弥的后襟,但却完全提不动他。 “臭和尚,别以为我有什么慈悲心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你,要是它待会儿发起熊疯来我立刻走人,你休想我再回来。”他仍无反应,她咬牙道:“行,想死姐姐便成全你。” 她狠下心准备抽身去,谁知那熊突然举掌拍来,她立即双手握刀一扛,只觉得双臂一麻,肩胛骨吃痛,脚跟向后滑出几尺。 好大的力气,这一下若是招架不住只怕脑袋就少了半边去。 熊掌正巧拍在极锋利的刀刃上,立刻裂开一个血口,那熊吃痛暴怒,低嚎一声,震的她双耳嗡嗡鸣。 紧接着长嘴大开,腥风见势起,它作势要咬她。 佟十方再次举刀去挡,只听得铛铛几声响,便见一颗獠牙竟然在刀面上咬穿一个洞,不巧刀还卡在它口中。 熊立刻疯狂的摇头,未免被它甩出去,她急忙松手,从身上脱下衣物猛然盖上熊的脸。 这间隙她出手去拔那小沙弥,想将他白萝卜似的拔起来。 “臭小子我告诉你,你今天为这些恶人死在这是大大的不值得,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西天没有佛祖,你念再多的经文也不会登极乐的!快跟我走。” 熊罴抬爪扒下盖在眼上的衣物,举身就要扑下来,却在此刻,风中传来嗖嗖几声响,那熊身形猛然颤了几颤,调转方向,向身后的幽林张望。 它后颈处不知何时被插入了几根竹子,已经穿皮入肉,不住的往下淌黑血。 恶痛之下,它转身冲密林咆哮一声,精明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辨认出了什么,四足着地猛然嚎叫着冲入林中。 “我的刀!” 佟十方撒开手跟了进去,只听得那熊在暗处咆哮不止,似乎已经寻到敌人在何处,正与其争斗。 片刻后就听见熊罴呜咽一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响,那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她上前一看,那熊正巧倒在那片白月光里,双目被各自插入一根竹子,深入脑中。 它身形小山似的高高隆起,上面正坐着一个灰衣人,一腿垂下,一腿支起,好不悠闲状。 那是个身形匀称的男子,灰黑色的布缠在脸上,挡住了眼鼻,只有嘴露在外面,头发则放浪不羁胡乱的披散在背后。 不知何时青雁弯刀已经被从熊口中取了出来,正被他抓在手中,借着头顶洋洋洒洒的银月色左右端详。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巴却冲着被熊牙咬穿的洞眼吹了一口气,刀身发出噌的一声利响。 “细细一看,你这刀也不怎样嘛。”他卒然说了一句,声音清朗,是个脆生生的青年。 佟十方冷笑一声:“不怎样你还拿着看个没完?还我。” 9、茶寮 见她凶神恶煞,他不免不可思议,“小妮子,我好像才救过你,这么凶?” “叫我大侠。”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小光头不需要你救,他是找死,我也不需要你救,我不管他,一人足以脱身。” “看来我不是英雄救美,反而是多管闲事了。”他两只腿都垂了下来,在月光下懒洋洋的晃荡,身子微前倾,整个人不太正经,“不过我出手本来也不是为了救小和尚。” “为什么?” “你没看出他已经练出金钟罩铁布衫了吗?我敢说你就是用这把刀对准他天灵砍下去,也伤不了他分毫。” 佟十方思忖半晌,决定不追问小沙弥的事,只道:“客栈里那对筷子是你丢出来的?” 他坦然一笑:“不必言谢。” “阁下是何人?” “江湖人。” “哪里来何处去?” “江湖来山野去。” “好一通废话。”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萎靡月光竟印他个唇红齿白。 “在下能多说一句吗?”他起身站在熊背上,高高的俯视她,“虽然你武功不错,却一拳难敌四手,出刀也救不了四个人,什么和尚草莽一类的旁的人,无需费心了,顾好自己就行。忠言多逆耳,还是要听的。” “承蒙关切。”她面无表情的举手作揖,“所以现在能把刀还给我了吗?” “当然可——”他正预将刀递上,突然感到脚下一动,海拔腾升,山峦尽落。 原来那熊罴没死透,还存着一口气,正挣扎着要爬起身。 灰衣跃上一旁高高的树杈,立刻将刀丢回给佟十方。 “我先行一步,余下的事你能自己处理的。” 话罢他便用轻功于树梢游走,飞鸟般消失在黑暗中。 佟十方身形如燕一跃,凭空接刀,落脚时已站在熊背上。 她双手握刀,刀尖对准熊罴后颈猛然一送力,这锟铁物件就刺开熊厚重的皮肉,直接铡开它的后颈骨,熊罴再次一软,这回是彻底倒了下去。 她疑惑那神秘人的来路,仍想去追,奈何刀被死死卡在熊骨中,费了好一会儿劲才拔|出来。 她借着月光看了看微卷的刀刃,还有那个花生米粒大小的洞,叹了一口气。 当初她设定这把刀时只说它无器可破,但这熊牙不是器啊。 这世界设定还挺严谨。 她叹了口气,在熊毛上擦拭刀上血迹,转身就出了林子,再次走到小沙弥面前。 周身发生那么多事,他小嘴仍在一开一合的默默念经,佟十方越看越气,突然举刀对准他白花花的头顶劈下去。 就在此时那小沙弥如梦初醒的睁开眼,猛然抬头,那刀刃在他鼻端前一寸卒然停住,疾风刺的他眼底泛酸。 “你想干嘛?” “试试你的金钟罩铁布衫。” “谁说我有那玩意?” 她面无表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试也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和尚不去西天做什么鬼?” 正说着身后密林传来一声惊叫,佟十方正要赶去查看,却见林深处迎面跑出两个人,手舞足蹈的,是李三粗和陈赝生。 “大侠!林子里有头热气腾腾的狗熊!咱们路上有肉吃了!” 她长叹一口,这俩没出息的东西。 小沙弥诵经完毕,四人俱回到篝火边,陈李二人正在火上烘烤肥厚的熊肉熊油和熊掌。 佟十方不妨上前蹲在李三粗身侧,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现今江湖上谁的轻功好?” “好不好是个比较,和大哥你比,轻功能算的上好的大概只有刀剑榜榜一崔隐了。” 她追问:“崔隐是个什么来头?我倒是听说过,就是没见过。” “这人好像挺神秘的,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反正见人就蒙面,有传言说他奇丑无比,还有人说他毁过容。” “他使不使飞镖暗器?武功又怎样?” “他用不用镖我不知道,但武功是真的神,但凡他出手,就没有功不破的人,他很是有两把刷子。” 李三粗谈起这些津津乐道,“有个传言,说是几年前有一帮江湖豪杰攻上邪|教,要横渡邪|教山下的一面湖,那湖中无桥无岛,那水重又不覆舟,豪杰正苦恼,却见他一人点水飞出,身轻如燕的在湖面飞渡,将细如发丝的盘龙丝一头一尾挂上两岸,又将一块块木头罗列在盘龙丝上,搭建了一条简易的桥,这才让豪杰们顺利通过湖面,据说整个过程他只点了十次水,所以众英雄才送他‘湖心客’的雅号。” 佟十方心道:知道武侠世界违反物理,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离谱的。 “不过他已近三年没有行踪没有消息了,江湖上的人都在传他已经死了。” “被谁所杀?” 李三粗咬了一口被燎掉毛的熊掌,半生不熟的嚼着,“嗯?不是大哥你干的吗?江湖上都说是你和榜三竹青灯联手干的。” 人言可畏啊,不等她反驳,小沙弥立刻将头凑过来,“平日暴戾喜欢舞刀弄剑就是这个下场,要是你一心向佛,做个大善人,谁会怀疑你?” 佟十方从陈赝生腿上扯来一张饼,塞在他嘴里,“小妖僧,叫什么名字?” 他干咽了一下,“贫、贫僧法号……了色。” 李陈二人忍笑噗出一声。 佟十方投去白眼,继续道:“我还没问你呢,你使的什么术法,连一个壮汉都抱不动你。” 了色登时骄傲起来,“这可是本门磐坐大法,我这还是基础功,我师父能盘腿坐在柱面而不落地,厉害得很呢。” “你还会什么武功?” “不会了,我一小孩参透经书都费尽,哪有空去学武功?” 佟十方见他一脸平常,不似在撒谎,难免心中暗惊,心道方才那神秘人莫非是故意设计,想叫她举刀试这小沙弥,错手将他杀死。 神秘人到底什么来路,两次出手救她,是敌是友? 应该不是友,好端端从野栈一直尾随此处,必定有所图。 “哎,刚才你干嘛不让我被熊吃掉得了?”了色见她不言语了,反问,“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陈赝生闻声笑道:“大侠的心软着呢,专门去看你安危,哪里会不管你?” 佟十方拾起手边木头抛在他脑门上,“多嘴。” 暗夜下的峻岭仍危机四起,四人也不睡了,围火饱餐一顿,等到天亮林中莺燕声起,周身光亮了,这才相继睡下,一直到午后才收拾行囊重新启程。 两日后四人翻过山,终于在下山处的山腰遇到一间茶寮,茶寮是茅草搭建的,门窗尽有,其中三面桌上拥坐着十几人,掌柜的眯着眼,正没精打采的坐在门前泥炉前扇火。 “灌了几天又冰又寒的山泉,今日总算能喝上一口热的了。”了色快步奔去,寻了中间的小桌,兴致勃勃道,“施主,快来一壶上好清茶。” 那掌柜的半合着死鱼眼,慢慢悠悠道:“清茶有,上好没有。” 李三粗粗生粗气接茬:“是茶就行,要热的。” 四人先后落坐,掌柜的把壶往桌上一搁,登时道:“喝吧,热的。”又把手抬起来,掂了掂空气,“二十个铜子儿。” 打劫似的价格,在此间也无处说理去,佟十方只好咬牙付了钱。 陈赝生主动给三人斟茶,边斟边低声赞道:“山间好水配上农户自炒的好茶,这茶汤就是不一样,气味清淡雅致,颜色像清水一样透彻。”话罢他自行喝了一口,惊道:“这不就是水吗?” 佟十方开壶一看,登时讥诮道:“这掌柜就往这壶茶汤里放了一根茶叶,看来往水井里丢一片鱼鳞就是鱼汤了,还好他不开酒楼,不然早就万贯家财了。” 掌柜似懂非懂的乜斜过来,没搭话。 四人懒得争执自认倒霉,喝完热水临行前李三粗急着钻入树丛如厕。 只片刻,就突然听见树丛中传出他的一声凄惨的嚎叫。 三人均是一惊,正要一同前去查看,围坐在身旁的男子便起身蜂拥而至,将三人生生按回座上。 掌柜的见状一溜烟窜进路旁草丛里。 一个瘦小的贼眉鼠眼的男子走到空位上坐下,一面缓缓扭着僵直的脖子,一面慢悠悠道:“诸位在这山中行了几日呀?可有见过我家中兄弟几人?” 知道来者不善,陈赝生与了色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佟十方淡定自若的回:“上下行了六日,自然见到了,三肥五瘦,一个中午吃的是鸡头连骨吞,一个吃的是荠菜丸子,余下的吃的是干馍,啧啧,伙食不怎么样嘛。” “你怎么知道?” “我瞧见了呀。” “可有看见被谁所杀?” 她流眸一笑,“当然是被你所杀。” 那鼠辈不悦道:“胡说八道,怎么是我?” “你也不想想,这崇山峻岭,又是猛虎又是黑熊,会从此处借道的,哪一个不是练家子,你叫你那些草包兄弟去劫练家子,无非送死。你可曾听过人无伤虎心,虎没伤人意,太岁头上动土,即便今日不死明日也要亡,所以他们是你杀了一半。” 鼠辈又被她说的一愣一愣,“怎么又杀了一半?” “你送人来歧途,是杀人一半,我动刀除害,是杀了另一半。” 众匪仔细探看她腰身,只觉得那细腰盈盈一握就要碎,那胳膊晃晃荡荡藏在宽袖里,登时就捶胸顿足,哄堂大笑。 “就凭你!”一具婀娜好身子,把那鼠辈看的心神荡漾,“他们若是被你这一双细嫩的胳膊腿所杀,倒也死的不冤枉,不冤枉。” 匪徒们帮腔笑道:“大哥,我也愿意被她杀一杀,被这小爪捏捏捶捶不知几舒坦。” “这辈子还没听过这种要求。”佟十方环视桌前山匪,盈盈笑道:“你们都愿意被我挠挠捶捶?” “愿意愿意哈哈哈……” 众匪哄笑间,突然右脸吃力,受到重击,登时头晕眼花向后飞跌出去。 回神时便见这细皮嫩肉的美人已经站在茶桌上,正缓缓收回腿,她于刹那间飞上桌,脚踏茶壶盖,踢出一计重重的旋踢。 “tmd!”鼠辈合血吐出口中两颗黄牙,嘶喊道:“把这臭娘们儿给我拿下,押上山寨,人人有份!” 众匪徒从桌板下抽出隐藏的刀斧,凶神恶煞的扑过来捉她。 佟十方向后一跃,跳上窗台,那些乱刀杂斧扑了个空,砍碎了茶桌。 “还不快走!去找李三粗!” 陈赝生闻言立刻一手抓住竹排,一手夹住小沙弥没命的往门外跑。 她这才拔出刀跳下窗台,将刀举在面前,刀刃与目色两峥峥。 “小和尚,你还要给这些人念你的大慈大悲咒吗?” 了色从陈赝生腋下钻出脑袋,大声喊:“不念了!再也不念了!” 10、男菩萨 寂默山路上的茶寮好生热闹,不时飞出一阵明晃的刀光。 匪徒虽然武功寒酸,却不讲武德,下手乱无章法,而疯狗向来比猎犬凶悍。 佟十方手持宝刀,但只作势挥砍空气,并不接招,一通乱战下来全靠足下行云,左闪右躲。 只听一匪徒喊道:“我就说这刀不能是她的,只是替那壮彪背着,她根本不会用!” 他话音刚落地,青雁弯刀便电掣而来,一刀横过他双目,鲜血一幕往下淌,他登时便瞎了,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众匪被唬住了,立刻抬起一只手臂挡住眼睛,另一只手则乱挥乱砍。 受点皮肉苦尚可靠药物恢复,即便骨头断了还能恢复元气,但宝贝眼珠子怎么长出第二双? 佟十方见这光景,停下手白眼翻出去:一群蠢货,露破绽了。 “莫名其妙,瞎了不比死了强?” 她连一点兴致也没有,把刀随意一挥,就把一群人三两分拨着开了肚。 她走到那个瘫坐在地的瞎子面前,从他手边拾起斧头,对准他的天灵盖。 “大爷饶命!饶我狗命!”那人似有所预感,跪下身胡乱的对着周身磕头。 她才不管,正要把他劈做一对,余光便睹见从茶寮角落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人从她侧面攻来,她下意识用手中斧头格挡,还未看清那人手上是什么武器,便感到斧身一震,铁斧居然震裂开来。 她疾步后退,停在墙根下作势抵挡,那人却将武器收回插入腰间,将那瞎子扶起来。 佟十方盯着他后腰发愣,那打裂斧头的居然只是一节油光漆黑的竹子? 此人方才一直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后,她还以为只是个过路人。 “同伙?” 那人闻听转过身来,竟然年纪不大,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生的一副清肌秀骨的好容颜,只是那对眉毛压头挑尾,显得有些肃穆,再看头上,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一身掐腰的皂衣皂靴,简单却不粗鄙,显然和山匪不是同一班人。 “他已经被你毁了双眼,绝无还手之力,何必杀他。”他张口就来。 “你是几重天降下的救苦救难的男菩萨?斩草就要除根,我不但要杀他还要直捣黄龙,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老巢。” “你一个姑娘有必要如此吗?” “看事要看长远,他现在虽瞎了,本心却不会改,今日逃过这一劫,可能会伙同老巢同伙做戏,在山野里诓骗善心人,借此骗人入寨再杀人越货,若是发生这样的事,你如何说?” 他默了一下,才道:“我的意思是,不必如此麻烦,你下山报官,交给官府便好。” “这些山匪能在此安营扎寨,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官府未必不知,我看都是些废物点心,不过是伴食宰相尸位素餐,你也别劝了,再劝我就该怀疑你是山匪寨主了,这一窝匪贼我今日一定要屠个干净。”她手腕轻动,侧了侧刀,“你让开。” 这男子没动,反向前走了一步,将那瞎子山匪彻底护在身后。 他见佟十方眼含杀气,无奈叹了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根乌竹,双手紧握竹末,用力一旋,只听里面传出清脆的机关联动声,便见无数狼牙状精铁从竹身上探出,俨然变成一把锏。 “得罪了。” 茶寮外,陈赝生和了色已经在路边树丛中寻到李三粗,他正坐在地上,五官扭曲,满头大汗,身下全是血。 二人以为他受了重伤,连忙拨开草木上前帮他,谁知他抬起手拼命地挥舞。 “丢人!走开走开!” 原来山匪在野道两侧的草木深处埋伏下不少捕兽夹,就为了抓住试图逃走的旅人。 其实李三粗一进草丛就睹见了,也仔细绕过了,谁知小解后大意了,在尿湿的泥上滑了一跤,这一屁股摔下去,正巧坐在捕兽夹上,虎口钢牙似的冷铁陡然闭合,咬住他的屁股。 九尺壮汉心中泛起苦水,一时不知是要命还是要脸。 陈赝生:“一只屁股都要掉下来了,还要什么脸?”说罢就与了色一同将他扶起身。 却在此时,茶寮方向传来佟十方短促的惊叫,声音穿破九霄,凄惨绝望。 陈赝生心中一惊:“不好!”说罢散手丢下竹排和李三粗,转身就冲出树丛。 他快步冲回茶寮,一脚踹开茅草门,里面腥气扑鼻,山匪尸首横七竖八。 昏暗杂乱中,佟十方正与一娟秀男子站在尸首当中。 她双臂低垂,肩膀瑟瑟,转过头来面红耳赤,从紧咬的银牙里蹦出几个字:“我和你没完。” 那男子手中虽捏着一只锏,却满面歉意,正对她拱手致歉。 “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要不然我赔偿你,多少银子都行。” “三千两。” 他一吓,“狮子开口也没这么大,不太好吧。” “不想给?那咱们走着瞧。”佟十方狠狠剐他一眼,转身往外门去,迎面撞上陈赝生,气呼呼的拨开他,快步走了出去。 陈书呆子见她眼睑红肿,知道依照她脾性,多半是给气的。 屋里屋外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礼貌的点点头。 “请问这位少侠,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刀裂了。” “怎么会裂了?” “被我打裂的。” 佟十方闷声坐在门外,青雁弯刀横在腿上,被熊牙咬穿的洞已经向下蔓延出一条笔直的裂纹。 昨日她的宝刀便被熊糟践了一番,她心疼得很,今日一直刻意避开兵戎相接,谁知那支锏不往她身上瞄,反而刻意往她刀上迎,招招落在刀身最薄弱处,这才接了二十招刀就嘣一声裂了。 她在这陌生的人世里唯一足以仰仗的就只有这把刀,她倚刀行走靠刀吃饭,只有抱着刀才能安眠,这是她的挚友。 当初写它无器可破,她才格外放心,大胆出手,现在它竟没敌过一把竹锏,气煞人也。 而她更担心的是,由于后继无文,她开篇的设定是不是正在瓦解? 那男子收了兵器,一路跟出来站在她身后,“兵器对习武之人而言是伙伴是至亲,在下明白姑娘的心情,三千两虽然难为在下,但是在下愿意出资去最好的兵器坊将你的刀修补好,你若不满意,在下就帮你一直修下去。” 佟十方收起忧虑的心思,起身向他走去,她脚步又稳又缓,目光飞快的上下打量。 他被她目光灼得有些戒备,见她近身了,刚想向后避一步,却被她快一步擒住下巴。 那几根手指细滑微凉,像是水中拔出的莲藕,一点不像是练武之人。 被女人捏下巴,还是他生来头一遭,一时有些懵。 “那天夜里的人是不是你?”她问。 “谁?” 她不答,抬手盖住他的眼鼻,只对着那张嘴仔细端详,男子则从她指缝中打量她。 片刻后佟十方才放下心,缓缓松开了手,低声自语,“你最好不是他,否则尾随至此,我一定卸了你的腿。” 见他满面疑云密布,她心中又有了答案,只道:“这位公子,我们还要赶路,无心修刀就不多逗留了。” 她举步往山下去,顺便从草丛中揪住茶寮掌柜,“奸商,快快还我十五个铜子儿。” 那男子仍在后追道:“既然姑娘急于要赶路,不如送你一辆轻便马车,以表歉意。” “这就不必了,一辆便宜马车就想了了这桩事,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倒是精致。”她丢下掌柜,回头打量他,“我看你不妨报上名来,日后我这刀若是因此出事,天涯海角我自会去讨你要说法。” 他立刻抱拳道:“好,在下姓白——” 他话未完,一旁树丛里应声跌出两人,是李三粗和了色。 两人趴在地上龇牙咧嘴,气喘吁吁,纷纷指着陈赝生的鼻子。 “书呆子,突然撒的什么手!差点没把我俩摔个半死!” 白少侠望着李三粗那颗淌血的屁股蛋,又多添了一句,“真的不需要马车吗?” “不必。”佟十方抬手一挥,“启程。” 她一人走出去,回头一看,被刺穿屁股的李三粗,被李三粗压肿了腿的了色,还有一个背不动所有行囊的陈赝生,仍在原地磕磕绊绊,苦不堪言。 她倒退回来,停在白少侠面前,“改变主意了,听你的。” 行至山下天色已晚,鉴于李三粗的伤势,五人不得不留宿山脚客栈,白少侠出资安排好四人后便主动告拜,回屋歇息去了。 李三粗趴在床上盯着他背影嘴嘟囔,“这大眼小白脸铁定不是个好东西,保不齐在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呢。” 陈赝生暗笑,看看他又看看佟十方。 佟十方却道:“做人理当审时度势,再说了怪谁啊?还不是因为你的屁股。” 她出了门,从回廊的窗翻出攀上屋檐,随后阒然的走到隔壁屋顶上,掀开一片乌瓦。 只见屋中烛光绒绒,白少侠正在下面一件件卸外衣,随后便上了床榻拉下帘帏,似乎暂无破绽。 如此出众的长相,再加上身手和那只硬锏,他必非凡品,放在哪个故事里都不该是个路人甲。 按照惯例,只怕这白少侠是带着目的来的。 佟十方陷入沉思,全无留意身后多了一人。 那白少侠早已趁她失神时跃窗而出,纵身跳上了屋檐。 他目光岑然无情,紧紧盯着佟十方的后脑,手早已按在腰后狼牙锏上,随时准备出手。 她为何在此偷窥?莫非真的识破自己,想要先行下手? 在茶寮中二人虽只交手寥寥二十招,他却已摸透,此女内功浑厚,气韵不低,武功绝不低于自己,若非她的刀负伤在先,恐怕再来十招他便接不住了。 所以若要擒拿此人,绝对不可硬碰硬。 索性现在,一击拿下她。 身后昏沉无边的黑夜里,突然飞出一颗快如流星的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握锏的手上。 他吃痛蓦地回头,身后却无一人,只有那颗泛着月光的石子弹落在瓦砾上,蹦蹦跳跳的滚落下房檐。 佟十方耳目澄清,听见身后动静,立刻回头与身后的玉面公子面面相觑。 11、白月光 “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她问。 “夜中难眠上来赏月。”他心里发闷,明明该由他来质问她的,怎么被她抢占先机了。 “姑娘呢?这么巧,也失眠了?” “可不是嘛。” 明明是一句略带质疑的反问,她却摸着台阶下来了。 佟十方往瓦砾上盘腿一坐,借机在衣裙的掩护下挪回那块乌瓦,转而拍拍身侧,“来坐。” 白少侠不去,只原地坐下,“姑娘赏月,莫非也有心事?在下还不知道姑娘何处来何处去?还请赐教。” 她笑:“江湖中人哪有来去的方向,都是风来风走的飘罢了。” “可我见姑娘风骨宛然,疏狂清傲,不似寻常人,不知是什么门派首府出身?” 她犯了难,努力回想,她曾经设想过佟十方的出身,但因为只在大纲上简写了几句,又是随便乱编的名字,所以一时实在想不起来。 那门派叫什么来着? “对了,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叫什么苍什么阁的门派?” 白少侠闻声目色复杂,“莫非是天山点苍阁。” 她如获大赦,松了口气立刻大喜,“对对对,就是天山点苍阁,我是那里的弟子。” 她这副附和弄笑的样子,显出她在胡扯。 看来此女诡辩狡猾,口中没有几句实话,需得多加防备。 他追击,“不对吧,天山点苍阁多年前便遭本派弟子反噬灭门,门派中人早已四下流离,此后点苍阁便封山不再迎客,如今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有没有易主。” “对对对没错没错。”多谢他提醒,她喜的拍手,“你瞧,我差点给忘光了。” 白少侠只觉好笑,“姑娘口中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的话句句属实,我就是那‘四下流离’中的一个,不过是因为前尘往事令我悲痛欲绝,所以全心浸淫江湖,把那些事都给忘干净了。” 当初构思佟十方时,她就知道得给这角色一个浑厚深沉的出身,这便构思出了天下武学第一的神秘门派——天山点苍阁。 为了让人物天生带悲剧光环,她又构思出让天山点苍阁覆灭的好点子。昔日天下第一的门派是如何覆灭的,显然被武林围剿已经过时,她选择让它被自己人摧毁,就是这么回事。 “说了这么多,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还望赐教。” “倒是把这忘了。”她转身拱手一笑,“在下佟十方。” 他面色将凝,喉头微微一动。 江湖盟刀剑榜榜二无常菩萨,竟然是她。 榜一“湖心客”崔隐,榜二“无常菩萨”佟十方,榜三“千杀手”竹青灯,江湖上公认的三大高手,他已见到其中之一。 不过是为了追查劫法场一案,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个棘手人物,擒她绝非易事。 为今之计,是与她盘桓周旋,再寻时机从她破绽处一击拿下。 “我还不知白公子名委,也望赐教。” “在下白一叶。” “敢问哪个一,哪个叶?” “一二的一,花叶的叶。” 她骤然侧头看他,一对眉梢缓缓挑起,眸子里翻涌出万点星辰。 “一叶知秋?你是良知秋吗?” 彼时的良知秋心中暗呼不妙,二人素未谋面,他又鲜少行走江湖,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莫非她早已收到风声,知道衙门里正在设法抓她? 他面上仍假意波澜不惊,“在下无名小辈,不过路过此地,姑娘又是如何知道我的?” 无名小辈? 他可不是。 锦衣卫指挥使良争的独子良知秋,是她大纲设定中的男一号,天崩地裂的绝世白月光,这点倒是没叫她失望,果真是白净俊秀,眼鼻口耳样样是精雕细琢,微博热搜上的男明星似的。 打一开始,她就想好了故事结局:佟十方在江湖快意潇洒之后,将留下举世大名和身后传说,然后收刀隐世,悄摸的嫁给官家的铁饭碗,从此后过上有人疼爱和投食的好日子。 快哉极了,典型人生赢家。 只可惜她停笔的那天还没写到他的出场,今日这么一相识,可能有些败他的好感。 那边良知秋正预备接下招,她却猛然站起身来,“月光越照越冷,时候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为了下半生,她得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如何和他拉近关系。 几日后李三粗和了色伤势渐好,几人预备上路,良知秋独自出门去置办马车。 他刚走,李三粗就从床铺上爬起来,催着赶着要上路。 “那小白脸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豆芽菜,保不齐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咱们,趁着他离开,咱们赶快上路。” 佟十方坐在窗台上,对着手中镜子描眉画目,就是不吭声。 陈赝生轻声道:“人家一心思扑在豆芽菜上,你当心——” 话音未落,那边佟十方便吐了一口气,放下柳木炭笔,“行,听你的,他出现的的确突兀了点,还是去雁门关要紧,咱先撩着他不管,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四人步行从小道离山,一路到了江岸,还需乘船顺游二十里抵达对岸。 江面上行的都是乌篷船,又小又矮。 李三粗宽又沉,小山似的,只能与矮小的了色挤在一艘船上,佟十方则与陈赝生同坐一艘。 两只船顺水势下行,不时交替前后位置。 这四个人里,李三粗聒噪话最多,了色有一茬没一茬的嘴碎,旬日里全靠这一大一小打破沉闷,现在二人不在,她和陈赝生之间的氛围就变得生冷淡漠了。 陈赝生倒是不怕,自顾自从竹排里掏出一本《司马法》细细翻看,他一看起书来就如入无人之境,充耳不闻身外事。 佟十方斜靠在乌蓬壁上,一对光溜溜的雪白的腿叠放在一起。手里捏来一把案上花生,一颗颗打向江面,打的在水面飞连。 “走哪儿都把脸埋在里面,你读书还挺使劲的。” “嗯,表姨夫还在九泉下等着我为他平反呢。” “你和你表姨夫很亲吗?” 他头也不抬,“小时候见过他三回。” “三回?这算哪门子的伪亲戚,你是吃过他家的饭还是喝过他家的水?你这姨夫,在世的时候不想着法子提携你,等死了就想起让你伸冤了?有些人光用个血统就想捆绑你,恶心人,我说你为了他走这条路有意义吗?” “为什么没意义?” 她望着远江,“实不相瞒我小时候挺爱读书的,不过越大越不爱读书,因为我知道他们逼我读书是为了让我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拿月薪去做扶弟魔。” 陈赝生抬头眨眼,没懂。 “这么说吧,倘若你爹娘逼你去读书是为了让你升官发财,好供养你的兄弟姐妹,你还愿意寒窗苦读吗?” “我愿意。”他把头埋回书间,平静的说道:“选择为自己活没有什么不对,我选择为他人平反复仇也没有什么不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好吧,尊重,祝福。” “不过。”他疏忽道。 “不过什么?” “我可以供养兄弟妹,但是绝不想供养那个姐姐。” “哟,你对女人还有年龄歧视?” “我就是不喜欢。” 不多时天上飘洒起洋洋细雨,转眼又变成大雨,千颗万颗白珠争前恐后的落入江面,涟漪成浪,船身遥遥晃晃。 佟十方对船尾喊道:“老船家,雨大了进来把蓑衣斗笠穿上吧。” 外面没有回应,她疑惑的掀开小遮帘,只见船尾空荡荡,船家和船桨都不见了。 陈赝生追看过去,惊的要站起来:“呀,他坠江了!”说罢就要出去救人。 “不对。”佟十方按住他,侧身向帘外扫视。 他们船身的两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十艘一模一样的乌篷船,这些船上同样不见船夫掌舵,船体与他们一同匀速顺流而下,像幽灵船一般紧紧相随,似乎是刻意将他们夹在当中。 雨势越发癫狂,天地之间雾濛濛连成一片,黄豆大的雨珠砸在乌蓬上如灌雷响,再细处就什么也听不见,分辨不清了。 陈赝生:“怎么回事?” “又有人来找麻烦了。” “这次是冲谁来的?” “冲谁来都一样。”看不见对方面目,又偏偏在江上,她心中也七上八下。 “不知道李大哥和了色在哪里。” 二人再次掀开遮帘打探,却见十几艘乌篷船已经改了阵法,悄无声息将他们团团包围住,这凶水激浪,一时竟无处可逃。 却在此时,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锁链响。 “当心!” 佟十方刚将书生脑袋按下去,便有十几只豹爪大小的弯钩飞来,几只勾穿了乌蓬,几只又勾在船身的四面八方,紧接着小船便发出咔咔咔的崩裂声。 “船要裂了,护好你的书!” 佟十方一声令下,陈赝生便一手抱紧竹排,一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在小船被撕裂作几瓣的间隙二人猝然腾空。 “书呆子,你这破书怎么比你还重?”佟十方落在铁索上,陈赝生却踩了空,她连忙一把拽住他衣襟,足下踏着飞来的锁链飞奔出去,最终跳落在其中一艘船上。 便听着咔一声响,铁索又飞速收回,二人连忙分|身躲避。 佟十方取刀一展,削平了乌蓬顶,却见里面并无一人,只有一个由齿轮组成的复杂机关,正喷着白色蒸汽,弯钩铁索是由机关自行发射出去的。 这个冷兵器时代已经出现蒸汽机关了?这江湖已经发展到这么高的级别了? 她举刀砍向机关,机关桩竟只是凹陷了一点,全因外面包着一层浑厚的铁皮。 她将刀向下插入船身,再运气拍在刀柄上,刀身贯穿夹板,撕裂出一个大口子,江水源源不断的灌进来。 “让它慢慢沉去,去找李三粗他们。” 二人目光在船队里扫视,最终落在同一艘船上,“在那!”陈赝生指着。 佟十方带着他飞上那艘船,只见李三粗与了色果然卧在其中,只是双双晕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是这艘?” 陈赝生解释:“这艘船吃水最深,上面一定有人而且人不轻。” “不错,你也不是百无一用。”佟十方笑笑,在他脸颊上顺手一捏,这便钻入蓬中查看二人。 她浑身被雨淋湿,轻薄的衣衫严丝合缝的贴合着身线,因一个微微的弓腰的动作更是显得身形玲珑曼妙。 陈赝生收回目光,擦了一把被她捏过的地方。 “真爱乱来。” 12、落江 局势当前,佟十方摇醒了了色,打醒了李三粗。 两人昏昏沉沉地坐起来,揉着颈子看着对方。 “谁把我打晕的?是不是你?不是你?” 佟十方道:“都别废话了,我们中埋伏了,起来赶紧撤。” 大雨还在倾倒而下,船上没有木浆,又正顺着强势的水势往下游去,离两侧江岸都有数十丈远,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路可退。 佟十方问:“你们几个善不善泳?” “我会是会。”了色又义正道:“可是我的佛经和陈大哥的书都不能沾水啊。”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命重要还是一叠纸重要?”佟十方才不管,抓住了色后襟就要往江水里丢。 “快看!”李三粗突然面色惨白地抬起手,指着不远处。 在下游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把水中的一切往里吸。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即便跳下水也游不上岸,漩涡会将一切吸入江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承载着机关的乌篷船队再次发出沉重的机关声。 似乎是为了彻底的杀戮,所有的弯钩铁索竟无序无方向的胡乱弹射,互相摧毁,其中两只弯钩击中他们的船腹,江水陡然倒灌,船体下沉,水瞬间就没过四人的鞋面。 却在此时,远处有一条瘦长的白舟以惊人速度趋近,一人身披斗笠在船头对着四人招手,是良知秋。 “好啊,狗日的幕后主事总算露面了。”李三粗面露煞气,取下腰间流星锤在半空甩摆,“只要这鳖孙靠近,老子就一锤送出,砸他个烂西瓜脑袋!” 佟十方一拳打在他腹部,他嗷叫一声收了手。 “把东西收起来,和男一号斗没有好下场。” 水已经没过四人的膝盖,乌篷船队也已触及漩涡边缘,船开始绕漩涡旋转。 良知秋所乘的白舟似乎也无法完全抵抗水势,在努力与江水抗衡,尾部不断喷出滚滚白烟,仔细一看,原来那船尾安着一个蒸汽机关桨,正拉着白舟快速倒行。 佟十方将一切看在眼中,暂不点破。 到了近前几人不及多问,良知秋便急忙挥手:“快上船来!” 水转眼淹没了腰线,时间紧迫无暇谦让,了色先行跳上船,佟十方在后,一手推李三粗,一手抓陈赝生,刚将他们送上去,就感到下身一紧。 她往江水中一望,便知道自己的衣裙被沉船某处破裂的木板夹住了。 根本来不及扯出衣物,乌篷船队便被漩涡卷入,转眼沉入水中,她被轻而易举地拖下了水。 她被船拖着,在水下一边旋转一边下坠,浑浊的江水里满是银白色的气泡,亮盈盈的竟还挺美。 她毫无惧意,只是闭上眼睛想,这回不知道又会穿去哪里。 一只白皙的手穿过密密麻麻的气泡,紧紧抓住她的手,试图将她往上拽,她回握那只手,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你看,当年要是好好学游泳,好好学习憋气,水性也不至于这么差。’ 她意识到这句话在哪里听过,是妈说过。 她忍不住顶嘴:‘我知道,你们逼我学这个,不就是为了叫我给你儿子做陪护保姆吗?我不学。’ ‘混账!你怎么和你妈说话的!’ 啪!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仍倔强地仰起头。 ‘你有本事就一次打死我,打不死我就不要让我叫你爸?’ ‘你!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她无所谓地笑笑,‘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被妈责备被爸打,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后悔。 死到临头才感慨:真该报个班好好学游泳啊。 冰冷的空气细细密密的窜入肺部,她猛然一吸气,鼻腔酸痛,开始剧烈的咳嗽,随后从口中呕出大量江水。 淅淅沥沥的冷雨打在背上,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爬起身,发现自己已经飘到江岸上,正趴在邻水的岸边砂石上。 远眺而去,江面上已经看不见那个巨大的水漩涡了,两岸光景骤变,周遭闲寂,只有葳蕤的芦草左右摇摆。 这是一片野岸,没有码头也没有渔火人家,她应该是向下游漂了很远。 不远处有一片白石头滩,上面仰躺着一个人,竟然是陈赝生。 他显然也是从江中上的岸,发髻散开了,一绺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大脑门上, 佟十方上前探他鼻息,发现他竟然还活着,这才松下一口气。 她抬手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了两下,陈赝生半晌才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吐出一大口水。 他咳的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哪儿,我没死?” “你怎么也掉进水里了?我不是把你推上船了吗?” 他哭丧着脸,“是被你推上去了,可是脚一滑又被李大哥挤下来了。” “那你的那些书呢?” “在我掉下去的千钧一发,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抛给了李大哥。” 暴躁佟十方举起拳头就想打他,见他抱紧脑袋,还是先行忍下了脾气。 “蠢货。” 佟十方拉起他,却见青雁弯刀被他压在身下。 坠水之前,刀还背在她背上,怎么在他这? 她目光生冷的投过去,“胆敢染指我的宝刀。” 可怜书生又一吓,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手无缚鸡一介书生要大侠的刀有何用?” 雨势不见小,虽是初夏,但毕竟是北地,气候还未潮热起来,两个人在雨中越淋越冷,商议片刻就往岸上走,打算寻一处避雨的地方。 傍晚时分大雨瓢泼,两人终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山坳下,却见其间飘起袅袅炊烟,眼前有一户人家,是个孤零零的木屋,里头亮着盈盈暖光,两人像一对落汤鸡,顾不得太多赶到屋前叩门。 屋中先是传来脚步声,随后就传出一阵猛烈的剁刀响,紧接着是一个老妪絮絮叨叨的声音:“哪里的水鬼哭爹娘,快回江中抓交替去,莫挨老娘,否则叫你鬼也做不成。” 陈赝生凑到门缝前,朝里张望,“大娘,我们离水鬼还差一步。” 那刀声一顿,“差了哪一步?” “我们还没死呢。” 门又开了些,透过几指宽的缝,可见门中站着一个瘦小的白发老妪,满额皱纹,高髻上缠满了灰白棉绳,显得脑袋奇大,与身形不符,她手里正拿着菜刀和砧板。 “你们真是活人?” 陈赝生捋了捋披散的头发,毕恭毕敬的作揖,“是两个大活人。” 老妪将门彻底打开,上下打量二人,连忙收了手中刀板,“我当是一对投江的殉情鬼呢,千万见怪不怪,我这深山老林又邻水,整日从上游飘下死尸,阴气重的很,你们有什么事?” 佟十方冻得厉害,一时收敛起平时的煞气,学着陈赝生笑道:“我们路经贵宝地,不巧夜深又遇大雨,可否向大娘借宿一宿,我可以给——” 她原想拿出手上一枚戒指作为答谢,谁知摸了个空,她身上所有的金戒指手环项链值钱物件通通不见了。 她按住心口,一阵剧痛。 “——给你我们最诚挚的感谢和祝福。” 老妪连忙侧过身子,“不必言谢,可怜孩子小脸煞白,快请进吧。” 二人千恩万谢钻进木屋,屋子不大,劏作两间,老妪打开里间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空炕。 “这床原是我家老头的,他走后就空着了,二位若不嫌弃请将就一夜。”她又在外屋木柜里翻找被褥,“恕我莽撞,敢问二位可是夫妻?若不是夫妻,姑娘今夜就请出来与我同睡。” 陈赝生立刻抬头,“是夫妻。” 佟十方登时目露凶光,眼里蹦出俩字:你敢。 “不敢不敢。”他一把按住佟十方摸向刀柄的手,“这榻上死过人,我不敢一个人睡。” 不多时老妪端着炭盆进来,瞄见佟十方倚在腿边的刀,吓了一吓,“还不知二位是何处人士,到这江边山脚下所为何事?” 佟十方抬眉道:“在下佟十——” “她叫佟石头,我叫沈大青。”陈赝生猛然抢话,“我们不是什么大侠,不过两个走江湖的,平日靠杂耍卖艺,今日船坏了才不得不上岸,因此误入此地。” 佟十方暗暗睥睨着陈赝生。 老妪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最讨厌那些喊打喊杀的,你们若是那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我是不敢留的。” 待老妪关门离开后,佟十方一把捏住陈赝生的脸颊,借着炭火的幽光仔细打量他。 “子曰?”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立刻接。 “子还曰?”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对答如流,一字不错,人应该没变,她松开手。 陈赝生揉着痛肉,一头雾水,“大侠这是干什么?” “呆头鹅居然学会诓骗老人家了,还知道按下真名不表?我瞧你今日不同往日,是不是贴了人|皮面具?” “咱们走江湖的就得疑心重些。”他赧然一笑,搔了搔头,“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跟你出行的这一月,我总算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了。” “书呆子又听不懂了,我可没在夸你。”她努努嘴,“转过身去。” “干嘛?” “我要脱衣服烤衣服,你还想看不成?” “不敢不敢。”他背过身坐下,却见面前的墙上印着佟十方的身影,她起身侧了侧,身姿轻盈曼妙,正将一件件蝉翼似的纱衣剥下。 他感到心跳趋近失常,便立刻收敛视线垂望地面。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获救的?那个漩涡,目测直径五丈以上,那样大的吸力,按理说我们没有生还的可能。”她倏忽问。 陈赝生疑惑道:“我不是你救上岸的吗?” “你看见了?” “看见了呀,我在水下隐约看见一个人向我游过来,后来就晕了,再睁眼就是在岸上,不是你吗?” “不是,我水性不好。”她回忆起来,“在水下时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如你所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个人,那只手生的很有特点。” “如何?” “皮白指长,硬骨清冽。” “就没别的了?”陈赝生在半空举起一只手,“皮白指长,硬骨清冽,这算什么特点?我们读书人的手都如此,大侠怎么不觉得是我救了你?” “洗洗睡吧您。”佟十方毫不避讳的冷笑一声。 两人相继烘干衣物,终于熄灯休息。 只有一张炕和一条被褥,陈赝生主动退让,在炭盆边上合衣躺下。 可他浑身发抖,脸颊通红,不时还咳嗽几声,佟十方上前探手一摸,他额心滚烫似乎是病了,由于担心这个镖货半途病死,她便将陈赝生招到床上来睡。 他倒是很不好意思,慢悠悠怯懦懦的上了床,却离她远远的,只扯来一支被角盖着腰,两人中间还时不时窜过一阵冷风。 佟十方终于忍无可忍,将他往身侧一拽,撩起大片被子甩在他身上。 “睡近些,我又不吃你。” 13、下坠 一靠近,他立刻背过身去,闷声道谢:“多谢大侠。” 佟十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合衣睡一宿,哪儿那么多扭捏,你这副光景,即便往后金榜题名只怕也找不到媳妇。” “我是个读孔孟的,伦理纲常必须牢记心上。” “所以我才讨厌读书人,一副死脑经。”佟十方躺平了望着黑洞洞的房顶,“读书是为放大眼界,开胸阔腹,知天下事明世间理,不是整天子曰子曰的挂在嘴边,越读越禁锢,怕违背祖训,怕忤逆圣言,什么都兢兢战战怕的不得了,要是这样还不如不读。” 他轻轻一笑,“大侠不读书却有如此见地,实在难得。” “我不读书?我要是不读书不识字,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她翻过身推了推他的背,“你学过数理化吗?” 陈赝生心念一动,也翻过身来,“是什么?” 她搔额想了想,“就是珠算,物质运动规律和……制毒,不过我还没学到那一层,不过是各领域的皮毛。” “听起来颇为高深,女子还可以学这些?大侠以前在哪里上的私塾?” 她笑道:“在我家乡,我家乡那民风淳朴开放,人心浑厚爽朗,男子女子通通可以去私塾,在私塾若是学的不好不精还可以请家塾先生呢,有时候还不止请一个,科科都请。” “那可真是天上人间,大侠的家乡在何处?” “天外天。” “天外天还有人?那岂不是仙人?” “你岂不曾听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就是天外天,我就是人外人。” “既然家乡那么好,为什么还要独自闯这苦江湖?” “因为我有病。”她不再说话,笑容从嘴角褪去,眼睛失光的望着屋顶,眉梢轻轻蹙在一处,似乎沉甸甸的思绪压在她胸口。 陈赝生心道,知道她凶,原来是个连自己都骂的狠人,遂没接话。 片刻后她才叹了口气,收回神,侧头看向陈赝生,“你盯我做什么?” 以往书生对她总有些敬畏和怯懦,对她长刀直入的目光总是闪避,但今夜他不躲了,一对眸子承接住她的目光,轻盈纯粹,沁出赏识和好奇。 只轻轻说:“抹胭脂水粉是碧瓦朱墙,被江水洗尽后是柳岸长烟。” 这呆子,居然在品鉴她的脸盘子。 佟十方被他看的头皮发麻,邪火往上冒,登时凶道:“背过身去,不准看我!” “凶什么,你不是叫我不要扭捏吗?” “这回不一样了,你敢动一下歪心思我立刻铡了你,听见没有?” 夜渐入海,山野冷寂无声,不多时二人就先后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赝生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向炕边的方窗。 屋外仍在下雨,雨水窸窸窣窣的落在草木之间,声音虽然嘈杂,却另有一种粗闷笨拙的声音,显得格外特别。 是雨水打落在蓑衣斗笠上的声音。 山间夜宅,夜半三更,哪来的未眠的行人在窗外徘徊? 他起身轻快得翻过佟十方,靠在窗边,小心催动内力,听觉登时澄明,他立刻分辨出有两个人在屋外窃窃私语。 “来的什么人?” “一男一女,女的肤白貌美皮相上等,男的面憨头大,不过形体挺拔,看上去倒也干净利落。” “行,正缺两味货,就用他俩。” 看来今夜入错了门。 陈赝生刚想推醒佟十方,她却猝然抬手抓住他伸来的手,睁开眼目光如炬。 “书呆子,你想干什么?” 他立即收敛内力,指着窗外,“大侠,外面有——” 话还未完,身下石炕突然从中一分为二,二人来不及发声就掉了下去,石炕在头顶快速闭合。 原来那炕下面连着一个垂直的深深的甬道,二人不断往下坠落,也不知身下哪里才到终点。 幸而佟十方平时的习惯是将青雁弯刀伴在枕边,她掉落的一瞬间按住了刀,此刻她将手中的刀举起,横在甬道中央。 刀头刀柄正巧卡在甬道两侧,只见刀头在黑暗中冒出一串火星,又向下滑行了一阵后便牢牢卡死了。 她摇摇晃晃挂在刀上,对下面的陈赝生道:“身手还不赖嘛,这么黑的地方还能精准的抓住我的腿。” 陈赝生奋力环抱她的小腿,气喘吁吁道:“我快……支撑不住了。” 她故意使坏甩了甩右腿,“我问你,刚才趁我睡着想干什么?” “小生哪有那个胆子,我听见屋外有人,想提醒你啊。” “雨声那么大,我靠着窗都没听见,你会听见?” “我尿急醒了啊。” 佟十方忍不住笑:“现在呢?” “都吓回去了。” 她噗一声笑出声,“可怜催的,行了,你顺着我的腿向上爬,抱哪儿都成,就是别占着我的腿,我另有别用呢。” 陈赝生毫不掩饰的叹了口气,手臂在颤抖,“说来惭愧,小生,实在爬不动了。” 她也不废话,先是抬起右腿,将他提到离手更近的地方,然后腾出一只手快速下抓,凭直觉薅住他的胳膊。 “松手!” 她又将他向上猛然一提。 “抱住!” 陈赝生凭借声音定位,一把环住她的肩,刚刚好挂在她身上。 佟十方岔开双腿,笔直的踩住两侧岩壁,这便上下开工,一点点向甬道深处挪动。 “看上去老大个头,身子却轻的没骨头似的,一到关键时刻就肌无力,以后李三粗吃肉你也吃,不准啃你那破烧饼。” 她喋喋不休起来正如小珠落玉盘,可唇上仍晕着淡淡的口脂香气,软绵绵的,如手指轻轻触着他的脸。 离得这么近,不过两指距离,若是有一道光投下,不知看见的会是什么光景。 他呆直木傻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松弛,将头似有似无耷拉在她肩上。 两人下移了不多时,便感到下方有微弱的幽光。 甬道下面连着更大的空间,应是一个地洞,佟十方手脚并用加快动作,等移动到了甬道出口才发现,下方摆着一口圆口深肚的大乌鼎,里面全是乌黑的水。 “见鬼,今天是不是与水犯忌?” 陈赝生低头望了半晌,百思不解道:“他们为何在这放一鼎水?若是没有这水,咱们从炕口直接摔到地底一命呜呼,对他们而言岂不是更好?” 佟十方摇了摇头:“你错了,若是我们直接从炕口高度摔下去,即便下面是水仍会摔死。” “为何?” “从极高处坠落的人,落水速度极快,冲击力是很大的,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坠落时冲击力与水面对抗,也就是说水面会以反作用力撞击人的身体,如果不幸是趴着入水,人就会像撞上墙一样,被水活活拍死。” 陈赝生瞪大眼睛,“这是何方学识?” “物理的一点小皮毛。”她又呐呐自语起来,“不过,在水里摔死应该不至于死的太难看,但他们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先不说这些,我先跳下去,以免水中有埋伏。” 没等佟十方开口,他已经脱手纵身一跳,噗通一声落入鼎中,黑水咕咕冒出几个泡,半晌后他游出水面,将胳膊举起来。 “快下来,我接着你。” 佟十方颇为意料,却也没多想,便将刀先行取下抛给他,这才收腿捏鼻子纵身跳下,一下扎入水中。 这圆鼎真的极大极深,落水后双脚竟始终没触到鼎底。 陈赝生将双手往水中探,正穿过她腋下,将她捞起。 两人浑身湿透抛在一处,目光短促的碰撞了一下,就立刻环视四周,这一望却立即心生寒意。 这是一个窄长的地底空间,头顶有铁钩,悬挂着一副副人体残肢,有无数手无数脚,却都被剥了皮,墙下还堆放着无数爬满霉菌的骷髅白骨,都被人削掉了上半部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不适的恶臭。 极诡异,就像到了一处两脚羊肉铺。 “不宜久留,快找出路。” 二人还没游到鼎壁边,不远处的拐角便传来那老妪的声音。 “那对小伉俪估摸着已经死了,尽快动手。” 一人粗生粗气接话,“不必你说,这批货再不送出去,大家伙就得跟着一起倒霉。” 佟十方与陈赝生对视一眼,知道现在两人处于不利境地,若是跳出来硬碰硬,只恐对方手中有机关,将二人锁死在地下,索性就地装死,待他们警觉放低,再出手一招毙命,然后夺路逃出去。 两人这便闭上眼仰浮在水鼎内。 老妪带着两个赤膊壮汉从拐角处走来,她到水鼎边,探出手摸两人鼻息,又摸了摸脸,“刚咽的气还有余温,你们动作快些,免得血凝了。” 其中一个壮汉取下墙上的铁钩,正要勾住陈赝生的锁骨,便被老妪呵斥下,“你这是干什么?上回就把皮勾破两处,好缝歹缝还是扎眼,送过去害我被他们一顿臭骂,用绳索,动作轻些。” 一指粗的麻绳穿过两人胸口,将他们拖出水鼎,放置在地面。 老妪蹲下身打量佟十方的脸,“多俊的美人,多少年不见了,瞅她第一眼我就想好了拿她做什么,整张脸撕下来,去做张人|皮|面具,一定能兜售个好价钱,你们剥她的皮仔细着点。” 又移步到陈赝生身边,“这书生脑袋大,骨骼也匀称,骨相应当不错,剁的时候轻些,别剁裂了,就指着这些卖好价钱了。” 佟十方只觉一股凉意,怪不得山坳里独有一栋小屋,仔细想来但凡是个寻常人也不会愿意独留于此,事出其反必有妖。 14、撞金铃 这两个赤膊壮汉先后将二人拖出去,穿过一条潮湿阴暗的窄道,到了一处更大的地下房间,这房间中陈设了十张漆黑的石台,其中一张上面已经摆着一具未拆解过的尸体。 他们被壮汉各自搬上一张散发着恶臭的空石台,佟十方悄悄用指腹在台面摸了摸,有一层厚重的滑腻腻的油,应该是人|油。 老妪道:“那边三花七子膏还缺着料,你们把这三人拆了就正好,快些送肉来。”话罢这便随手关上门出去了。 两个赤膊壮汉从墙上取下七八支铁器,有剥皮尖刀、剔骨刀、刮刨、碾骨大斧刀,还有些闻所未闻的,俨然是屠宰行当衍生而来。 二人分工,围着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将铁器一一打磨,边忙活边低声咒骂。 “催她个娘,又要轻又要快,分头猪还要花上半日,现在一天就叫俺们拆三个人,找个时间我得教训那老太婆。” “行了行了,那娘儿们都快凉了硬了,还有时间废话?你动作快些,过去抓紧弄,弄完换我。” “好嘞。”那人丢下手中刀,走到佟十方身边,粗糙油腻的大掌在她脚踝上一握,“软,真软。” 又凑上前在她头发上闻,“香,贼香,大哥你说,这么好的娘儿们要是活着多好。” “就别tm妄想了。”那大哥提起磨好的尖刀走向陈赝生,停留片刻又惦记起之前那具还未拆的尸体,便先放过他,走了过去,“这种姿色的货要是活着,那也是咱们买主那等人身下的玩物,能轮得到你我?” 那人一面讪笑着称是,一面迫不及待地扯烂佟十方的衣服,刚想攀爬上石台,就听见另一壮汉发出短促的粗吼。 他连忙起身询问,“大哥,怎么了?” 见他大哥僵在原地,便连忙提裤子凑上前一望,紧接着心坎一凉。 “这这……他眼睛咋睁开了?” “不知道啊,我才刚在他手背上开了个口。”他大哥用手指探那尸体的鼻息,“没气啊,都死了一个时辰了,咋回事?莫非是……诈尸?” 话罢两人都心惊肉跳,对视一眼。 那小弟气盛些,拿起手边的大斧刀便要斩开那尸体的脖子。 “怕什么,手起刀落叫他诈尸也只能做具无头鬼。” 哪知那尸体应声噌一下坐起来,身体僵直,目光死灰,脸在暗淡闪烁的烛光下显得阴沉诡异。 二人近乎是同时跳起来,倒退数步,“我c!” 还来不及商议,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叹息。 二人登时脊背僵硬,心惊肉跳地回头看,便见另一具男尸也已经站在身后,他耷拉着脑袋,撒发遮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上吊,却是突然,那眼珠向下一沉看向二人。 近乎是同一时刻,角落的烛火遽然熄灭,周身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那小弟汗毛直立,一把拽住身侧大哥的衣服,将他往后拉,一直退到墙根下,在黑暗中一通乱摸。 “门呢?门搁哪儿呢?大哥怎么办?” 身侧那人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轻软地回道:“还能怎么办,菩萨遇难,自求多福呗。” 不是大哥! 他来不及喊,腹部肌肤便忽然一紧,只觉腹腔有凉风寒怯怯的,他垂手一摸,摸到一条大虫似的东西滑腻腻的盘在身上,蛇!滚烫的蛇! “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他一把一把往外拽,拽着拽着便感到体内钻心之痛,人也疲软下去,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角落的烛火被打火石再次点燃。 佟十方垂头望着地上两个壮汉,一个被她开了腹,拽着肠子硬生生把自己拽死了,一个面色发青,早已吓死了。 她上前踹了一脚,“还大哥呢,这就把胆吓破一命呜呼了,只敢欺负死人,窝囊废。”她又回头对陈赝生道:“拿上蜡烛,他们能上下,外面就一定有进出的地道,快走。” 陈赝生上前拉住她,冲角落的石台做了个眼色。 只见方才诈尸的那具男尸早已合目倒了下去。 二人走到石台前,你一言我一语。 “怎么回事?莫非真是诈尸?” “生前许是好人,死后却是妖尸,可惜了,大侠就为民除害一起砍了吧。” “我看行。” 佟十方举起刀向下一挥,就见那男尸猛然睁开眼,大喝一声,“好汉饶命!” 刀锋在他面门上猛然刹住,佟十方笑道:“又诈尸了?” 那男尸抬手挡开她的刀,眼珠子这才转悠起来,他慢慢悠悠坐起来,咧嘴傻笑,“不不不,我还活着。” “你什么来路?” 男尸抱拳,“在下大理寺寺丞孙柳。” “朝廷的?那也算正派人士,见我们在此为何装死?” 孙柳赧赧望着二人,“开始是被这位兄台的扮相吓得,以为他才是真的诈尸,后来是被姑娘你吓得,以为你会连我一起杀。” 这头才说了两句,木门外便传来人声,“刚才是什么声音?哪儿传出来的?走,去前面看看。” 地底还有其他武夫,几串脚步声逼近了。 佟十方双手紧握刀柄,对身后两人道:“熄灯,跟紧我。” 陈赝生将蜡烛投入远处的水鼎中,三人再次隐没在黑暗里。 眼前的门被推开,不等光线全部涌入,佟十方已经移步生风,夺人一步冲出门去,她举刀挡在身前,直接撞倒了门外来人。 外面是一条极狭窄的甬道,她不等对方起身,左右踏墙飞起,刀如电掣一般上下闪回。 整个人如一道影子在高处起承转合,等她落地,陈赝生和孙柳才追上,见她身下躺着三四个壮汉,脑袋正中都被开了瓢,白花花的流了满面,空气中飘洒着细细的血雾,腥气十足。 “今天破了我开腹取命的规矩,没办法,这么窄的道横刀施展不开。”佟十方旋刀甩掉脑|汁血迹,回头对二人笑笑. 她哪知自己满脸是血,像个夜叉。 孙柳吓得手抖,怯怯的缩到陈赝生身后,低声确认,“她会不会杀的兴起连我们一起杀了。” 陈赝生好笑的叹气,“她是疯,但还没这么疯。” 地底传声不泻,这边出现动静,四面都有所察觉,三两魁梧壮汉不断涌来,好在都被佟十方一一绞杀。 三人且行且战杀出重围,终于寻到一条向上的石阶,佟十方刚要踏上阶梯便感到后心一凉,登时回头,矮身出腿扫倒身后二人,这一举动恰好令三人躲过飞来的剔骨刀。 她站起身望着追来的老妪,仔细打量,正是收留他二人的人。 “看你两鬓霜白又是女人才想放你一马,你却不知好歹专程来送死。” 老妪冷笑:“不放手一搏,谁生谁死还未可知呢?” “你不是我的对手。” 老妪仰天大笑,“黄口小儿不知好歹,你可知道我乃是刀剑榜上排名第十的周娘子?” “没听说过。” “好大口气,你又是哪里的芝麻绿豆王八?”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周娘子也不废话,抬手扯下头上盘发的棉绳,紧接着便听她头上发出刺耳的铃声。 那看似是棉绳,实则是细细的铁扣盘成的,而另一端系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铃铛,上面布满弯刺,平日被她裹覆在厚重的发髻当中。 她扯下它,牵着绳索,在身侧快速甩旋铃铛,气流从铃铛开口中飞速穿过,发出古怪的尖锐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死丫头,准备好你的姓名字号,现在先接我三招!” 金铃铛被甩向佟十方面门,她适时的举刀抵挡,原以为不是什么厉害招数,哪里知道铃铛在触碰她刀面的一瞬,突然高频颤动,发出一阵穿心入脑的嗡鸣,她登时感到脑中隐隐作痛,眼前出现六七叠影。 周娘子见她神色一滞,知道她中招,立刻一收再一掷。 佟十方视觉听觉还未恢复,只觉得耳边铃铛响又起,并看见前方飞来十个金铃铛,她深知有九个是幻影,一时却难以分辨,便立刻控刀在半空飞快旋转,形成一道屏障,挡下第二击。 随着噹一声巨响,她眼前彻底花白,脑仁绞痛,四肢发麻,脚下轻飘飘的似乎踩在云端。 这金花铃魔周娘子,原来并非吹嘘的,的确有两把刷子。 “死丫头,今天就让你知道自大成性的下场!” 金铃铛伴着尖锐的声音第三次飞出,佟十方却决定不再接招。 她收刀撑地,闭上暂失视觉的双眼,密实无风的地下甬道没有一丝风,这便于她分辨金铃铛破空的气流。 须臾果然有气流冲向她右侧半边脸,她抬手至面部四白穴一握,便感到滚烫的铃铛在高速旋转下撞上她掌心,弯刺飞旋着撕扯掉她手心的皮肉,近乎入骨。 周娘子见势不好想收回,却被她用力一捏,将铃铛死死攥在手心,闷沉的一滞后魔音彻底消失,她眼前豁然开朗。 周娘子仍拉着绳子的另一头不放手,“你放手,这不作数!你怎不用刀接招,还空手夺我兵器?” “你当我傻?还用刀去触发铃音?”她抬刀斩断铁索绳,将金铃铛握在手中晃了晃,又贴在眼上看,“初次遇上确实会被这怪音吓一跳,但你的兵器实在不够硬核,你能排上第十无非也是仰仗着武器新奇别致,我劝你下辈子找把刀剑来试试手,这东西我收下了。” “臭婊|子!还我宝贝!”周娘子大喝一声,从后腰拔出两把大斧头便向她冲来。 佟十方将金铃铛向她手中斧面用力一砸,魔音在周娘子耳周散开,她登时两眼发直,渐渐停下脚步又晃晃悠悠倒在地上。 佟十方走到她身侧,一手叉腰,一手上下抛掷那金铃铛。 “愿打就要服输,说吧,这些非法所得的人肉人骨要流向哪里?” 周娘子喘着粗气骂道:“想滚就快滚,关你甚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虽然不是我笔下的原生人物,却是这个世界自行衍生出来的,而这世界是我造的,我就是十方造物主,我可以造世就可以灭世,我想干嘛就干嘛。” 周娘子仰天大笑,“一个黄毛丫头,在这说的什么大话,你是哪片烂泥里的葱?” “在下不才佟十方。” “你是……无常菩萨?”她瞪圆眼睛,看向青雁弯刀,又撑起身端详佟十方的脸,“刀剑榜排名第二的居然只是个拿着烂刀的丫头片子,你瞧你配吗?” 15、孙小爷 “配,我不配谁配?”佟十方没了耐心,垂刀架在她颈脖上,“你就别在这用激将法顾左右而言他了,要么把事情说清楚,要么我一刀解决了你。” 身后的孙柳从地上迅速爬起来,强忍着头疼冲上前阻拦她。 “千万不要杀她,我是专程为这个案子来的,她不说我来说,这里是一个地下组织的暗庄,这个组织专程杀人剖尸剔骨,将人分成皮、肉、筋、骨来兜售,而且组织里面层层管制,隔层之间的人并不相识,我好不容易一路摸查查到这里来,你把她杀了,我就前功尽弃了。” 她蹙了蹙眉,“皮肉筋骨?” 孙柳竖起一根手指,“你细细的嗅,仔细的嗅,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佟十方静下心一闻,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她心里明镜似的,登时恶心起来,抬袖挡住鼻子,“这是把人煮了?” “这叫三花七子膏,所谓三花是指三个女人,七子是指七个男人,取这十个男女的肉混煮七日,熬制出来的肉膏就叫三花七子膏,一年前各处有不少人莫名发疯发狂,而且无以医治,我深入调查过,他们都长期食用过这种膏泥,想来一定是被冤魂缠身中了邪。” 佟十方粗略解释起来:“这不是中邪,他们发狂发疯是因为蛋白质感染因子,也叫朊病毒,它能够侵染哺乳动物的神经组织,同类相食最容易染上这种病毒,当年疯牛病就是这么来的。” 三人一脸茫然看着她,她把手一摆,“算了别管我,继续说。” 孙柳点头,继续道:“丧心病狂的是,他们不止向八方权贵兜售三花七子膏,还把人皮制成画纸鼓面或贴花,卖给民间贵胄,人脸制成人皮|面具兜售向江湖各派,手脚骨和头骨则制成法器卖给西域高僧,人筋则做成弓\弩琴的弦流向各处。” 青雁弯刀向下压了压,“好家伙,产业链做的够大的,你这老妇,不在刀剑榜上好好养老来这凑什么恶心热闹?” 周娘子不住嗤笑她,“当然是为求财,难道是为了地下偷生做只老鼠?” 孙柳质问起来:“甭废话,你说,你上一层的人是谁?” 周娘子望着三人讪笑,突然舌头在口中翻涌,随后槽牙咯嘣一声脆响,她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极苦极涩的东西流入她喉咙中。 佟十方在电视剧里看过这招,“她咬破了藏在舌头下的毒丸子,快逼她吐出来!” 陈赝生立刻将她扶起,随手拾起一把剃刀,想用刀柄压她舌根,引她自己吐出来,然而周娘子咬死了牙,怎么也不松口,片刻后七窍中就缓缓淌出了乌血。 她狂笑三声,双眼殷红的看向佟十方:“刀剑榜榜二又有何了不得的?我还不是没死在你刀下?佟十方啊佟十方,你已大难临头自身难保,我在下面等着你。” “大难临头?你什么意思?” 周娘子一口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孙柳扑上去对她扇耳光,“哎呀别死啊,白查了我又白查了!” “行了,鞭尸也没用,先离开这吧。” 这个暗庄全盘覆灭没有活口,三人只得起身攀爬阶梯,终于在片刻后得见天日。 长月暗淡,星幕稀薄,远天已泛起鱼肚白,三人一钻出地道便倒在荒野草地上,俱是精疲力竭。 孙柳喘着粗气叹道:“逃出来好不快哉。”话毕又猛然坐起身对二人作揖,“今日有幸得二位恩公出手相救,我才得以逃出升天,二位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真不知要如何报答二位才好,不如随我去寒舍休憩几日?” 陈赝生瞄向佟十方,见她四仰八叉合着眼,似乎完全不想应声,便作揖婉拒:“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停留。” “恩公可是有什么难处?请一定告诉我,我必定为二位恩公排忧解难。” 陈赝生笑道:“没有,只是希望孙大人您以要案为重,不要在我们这些闲人身上浪费精力才是。” 见他一再婉拒,佟十方又默不作声,孙柳这才放弃报恩,无奈道:“既然恩公推辞,那好吧,不过下次若有缘再见,孙某一定要报答二位恩公。” 孙柳走后,陈赝生便问:“大侠,他走了,眼下我们去哪儿?” 哪知她全然没反应,只轻蹙了一下眉头,很快又恢复了舒展面容,呼吸更是匀称自如。 佟大侠累了,睡着了。 露绒绒的青草拥着她白净的脸,此刻这女人温柔平和多了,就这么望着,谁能想到她是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人呢? 陈赝生静静看了她片刻,又很快收回视线,“真不讲究,这么湿的草地也能睡得着。” 他撕扯下一边长袖,将她被金铃铛伤过的掌心包好,又拾起青雁弯刀,将她背上背。 她衣衫仍未干,贴在他背后,先是冰凉,后是潮热,他不适应的站定片刻,定了定神便一路不疾不徐顺着江流离开。 午时终于走到一处江岸码头,码头不远处的土道通往最近的江州城。 他打算就近休息几日,正想顺着人|流进城,就被城门下的守城兵盯上,被他们拦下盘问。 “你,手上拿着什么?” “回大人,是刀。” “废话,我的意思是怎么回事,你俩怎么湿漉漉的?” “回大人,我们不幸落了水。” “你背上那个怎么了?怎么全无反应?是不是死了?”守城伸手抓向佟十方,“听说最近国内常有百姓失踪,你该不会在杀人运尸,送去配阴婚吧?” “她只是睡着了,别碰她。”陈赝生连忙向后撤步,“那我们不进城了。” “杀人背尸还想由得你进不进?把他给我抓下来。”一群守城兵将二人围在当中,纷纷拔刀。 一夜未眠本就肝火旺,陈赝生面色阴沉,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想着这是光天化日,城门下人来人往几十号眼睛都盯着,何况佟十方还在背上,万一醒了呢? 他立刻垂眉耷眼哭诉起来,“大爷啊,小生真的冤枉,她还活着呢。”说罢用力拍佟十方,“大侠你快醒醒,再不醒我小命就没了。” 正说着,就听见来路上一声长吁,一辆高大的蓝顶八轮马车停在人圈后。 车夫高声训斥道:“干什么呢?” 守城兵一见马车头上挂着的那块银字挂牌,便明白见牌如见人,立刻收刀抱拳道:“属下抓到一个杀人凶手,正想收他。” “收就收,先把路让开,别挡咱们小爷的道。” 马车冲破人围,车上的人好奇的掀开一角车帘,立刻大声喊道:“停车!” 便见车上跳下来一个灰头土脸一身肮脏的人,不正是孙柳吗? 不等其他人阻拦他便奔向陈赝生:“这不是二位恩公吗?才说了有缘再见,这就见着了,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众人见此大惊,“小爷昏头了?快回来!这是个杀人贩尸的走卒!” 孙柳望向佟十方,笑容凝在面上,“大侠她死了?” 陈赝生还未来得及回答,背上的佟十方便猛然抬头,凶狠道:“都闭嘴,谁死都别来烦我!”话罢脑袋再次耷拉下去,瞬间回眠。 解除了误会,陈赝生与佟十方得以顺利进入江州城,不过后面却多了个尾巴。 马车跟着孙柳,孙柳跟着他,一路穷追不舍,喋喋不休,要把二人拐去他家中。 “住什么客栈呀?我家中多的是余房,上车一拐便到。” 陈赝生苦笑:“小生当真做不了主,不敢劳烦。” 他到了一处客栈,掌柜立刻迎上前,“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眼神一瞥,看见孙小爷立在门前,正吊眼用目光杀自己,掌柜登时会意,马上抬手送客:“大厨不在,空房没有,您走好。” 陈赝生本就背着人步行了几个时辰,眼下在江州城停停走走小半圈,实在走不动了,他单手扶刀撑地,回头看向孙柳,“孙大人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 孙柳撩袖抬手,“报恩,实打实的报恩,就请二位恩公给在下这个机会,还请上车吧。” 见他笑的耳扇绯红,一对清粹的眼珠子时不时瞟向佟十方,陈赝生登时心领神会,心道报恩是假,仰慕是真,虽然包藏了私心,但是应该没有恶念,便道:“那好吧。” 蓝顶马车载着三人前行,几经兜转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便到了一处大院门前。 院门那处已经候着几名家奴,孙柳下车把手一挥,“有贵客登门,快引去上房,吃喝沐浴一一备齐全。” 一行人带着陈赝生和佟十方进入一间两进的独院,院中稀花罕草,遍地生香,屋内四壁珠玑,满室绮绣,一睹便知是富贵人家。 等屋门扫撒好,热汤注入,换洗衣服也呈上了,孙柳才放心离开。 这屋分左右两个耳室,他将佟十方放在左间的贵妃椅上,自己则去右间清洗身子。 浴桶里已经备上热水,他拉下垂帘,脱衣坐入浴桶。 他太疲倦了,再被热水这么一浸,不知不觉便靠在桶壁上睡着了。 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听见脑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凭直觉他便知道,有个人正站在他身后。 他看似按兵不动,实则体内已在运转提气,双手在水下如弦上待发的箭,澎湃的内力撼动周身,使得水面出现细小的波纹。 恰在此时,一股犀利的寒气自上劈下,对准的是他头顶的百汇穴。 佟十方醒来后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她不慌,不作声响将屋中环视一圈,又开窗向外窥了一眼,见外面是个别致的小院,院门紧闭,她思虑片刻不打算出门冒头。 随后她起身走到垂帘前,单指撩开,这便看见陈赝生背对她坐在浴桶内。 因为桶壁奇高,只露出他半颗大脑袋。 就是因为这颗与寻常人比起来出奇大的脑袋,总会让人觉得他身形孱弱无力。 可是,倘若是错觉呢? 她心中已动了念头,拿来青雁弯刀,刀锋对准他的头顶便往下劈,但在刀锋离他百汇穴一厘开外时,她双手凸起青筋,猛然止刀,只切断他一绺头发。 她没想劈了这镖货,不过是暗中试试他的洞察力和应激力,但这呆子没回头,从头至尾都没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也许,高看了他? 她收了刀,默默倒退出去,这才发现负伤的手掌心缠着一节陈赝生的衣布。 16、朱门绣户 陈赝生沐浴出来时,佟十方已经坐在桌前,正用缠刀布小心擦她的刀。 “大侠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头也不抬,“你洗的够久的啊?” 他挠头傻笑,“小生实在太累了,一不小心睡着了。”他五指从头上走一遭,薅下一小绺断发,立刻惊道:“我正值壮年呐怎么还脱发?” “莫慌莫慌,肾虚而已,吃些羊肉韭菜黑豆之流的就行。”她立刻调转话锋,“这是哪儿啊?” 既然问及此处,陈赝生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她说了一遍。 她想了想便道:“报恩我懂,可强逼着把人带到家里,千万别是包藏了什么私心。” 陈赝生回想起孙柳看向佟十方的眼神,忍住笑意点头附和:“对对,不怀好意,的确要提防些。”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孙柳轻快的声音。 “二位恩公啊,二位大恩公休息好了吗?夜里我想宴请二位,以谢救命之恩,你们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门打开,屋中两人还没言语,孙柳便一把拉过佟十方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走。 边走边对院外家奴高喊:“你们速速去隔院清扫上汤,给贵客备衣梳洗。”话罢回头笑道:“女侠一定是忌讳书生大哥在屋中,所以没有沐浴更衣,你看我这心,太粗了,一点不懂得细想。” 佟十方礼貌的笑笑,把手用力抽回来,“晚上的宴席我能不能不去?” “为何?” 不为何,过了今日她本来就没打算和此人深交,如此一来这宴席便成了一场无效社交,上了桌,免不了不得已说几句漂亮话:大爷真是阔绰大方,大爷的宅子真是金碧辉煌。这和陪她部门的领导吃饭有什么区别?违心话说着,呛人的酒灌着,晕头晕脑一身酸。 这都已经穿到江湖里了,她就想肆意妄为。 不过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要圆滑的解释一句:“我在地下被熏恶心了,真的没胃口。” “也对。”孙柳目光踌躇起来,似有别的话说。 佟十方将他一眼看穿,“孙大人有话直说。” “我的确还有件事,是想求女侠,你也知道这案子还没查出个眉目,我经常打探消息难免又碰上危险,要是下次再被他们抓去,恐怕就没那么好的命了,也遇不上女侠这样的人物了,我能不能请女侠同我一起查这案子?” “我可不会查案子。” “不不,是我查案,你做我的镖师保护我。”这孙柳满面期待,抛出撒手锏,“我可以给报酬。” “我的囊中确实很羞涩,不过我手中还压着镖货,实在分|身乏术,何况朝廷已经在稽查此案,朝中能人又是应有尽有,你找我一个江湖莽人算什么?” 孙柳不免无奈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朝中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怎么?” “这案子实则是我一人在私查的。”他压低嗓音,“据我所知,朝中早已有人长期向这些暗庄私购人制品,我怕有强权插手,所以不得不隐瞒此事。” 眼前的孙柳,个头不高,身骨弱小,像一只瘦鸭,偏是这瘦鸭如此不畏强权,实在令她佩服。 但佩服归佩服,她还得拒绝。 她就想走放浪不羁江湖路,不想涉足一板一眼的朝廷内苑。 何况她看过不少网文,孙柳这角色俗流,体貌贫乏,单睹一眼便知道绝对不是主角之一,独身追查这种有朝廷权势涉足的案子,迟早风波缠身,被捻成炮灰,更不用说,她对这世界自行衍生出来的角色本来就薄情。 她怕他纠缠不撒手,迂回道:“在下很佩服孙大人的胆识,但是我受人之托在先,失信于人不好吧,这样吧,待我手上镖货押送完,就回来帮你。” 孙柳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番话不过是她的推诿。 他面露失望之意,无言半晌又把头一抬,“你今天已经拒绝我一回,万万不可拒绝我第二回,今晚的宴席一定要去。” “行吧,我去就是了。”佟十方索性答应,但又提出条件,“不过我要先向你打探两件事。” “女侠请说。” “第一件,你知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良争的独子良知秋?” 他闻言笑道:“我自然知道,朝中如我等一般年纪的人不多,多少都有些照面,女侠认识他?” 她不答继续问,“他是不是经常走走江湖,喜好和江湖上的人结交?” “没听说过,他久居京都,而且好像对江湖人颇有微辞。” “为什么?” “他爹良争是个老古董,有板有眼的一个人,不大喜欢江湖人,他自然也不喜欢了。” “哦,那他可有意中人?” “没听说过。”孙柳后是一愣,眯眼望她,“嗯?” 佟十方立刻道:“第二件,朝中可曾有过一位吏部尚书,遭人污蔑暗算,身败名裂后被逐出朝廷,郁郁寡欢而亡?” “是张尚书。”孙柳脱口而出,“不过他是不是遭人污蔑我不知道,有没有寡欢而亡我也不知,但他的确是被削职逐出京都的。” 佟十方思量半晌,又问:“你可听说过他家中的私事,譬如……这个张尚书的夫人是个什么姓氏?” “这个倒是没听说过。”孙柳挠头半晌,“我大哥兴许知道,待他来了我一定帮你问问。” 佟十方点点头,这便与他相约夜中再见,独自进屋梳洗去了。 冗长的午后过去,天幕渐暗,佟十方与陈赝生跟着家奴前去月华亭赴宴,此时正是银月当空,悬在亭前,一汪月华恰巧落在席案上,此景极为风雅别致。 孙柳换了一身好装扮,玉冠轻衣,一副挺腰舒腿的姿态潇潇洒洒坐在亭中,但一见二人走近立刻破了功,站起身挥手。 佟十方一路来,见这孙府上下不是朱门绣户就是锦绣华庭,再瞧他这一身华贵装扮,心道:一个大理寺寺丞能有如此不相匹配的家业,莫不是个贪|官吧? 三人各自入了座,桌上满满都是驴舌驼肉花胶之流的罕见珍馐。 陈赝生唯诺,不敢放开肚皮吃,佟十方嫌气味重,也不吃,只把桌上的点心拉到面前独占。 见孙柳举杯作势要敬酒,她连忙扭头四下张望,打岔道:“孙大人不介意我问一句吧,我见你家人人锦衣玉食,你怎么会甘愿去大理寺干这苦差事?” 这招奏效,他放下酒杯,“实不相瞒,实则是我命好,这家业这宅子都是我大哥送我的,早年我大哥从军做了步卒,后来又立下丰功,一步步往上爬,如今飞黄腾达,这不就顺带提携了我一把,把我塞进大理寺。” 却听几层高墙外传来歇马声,随后管家爷小跑来打断几人,“小爷,王爷来了。” 佟十方与陈赝生极快的对视一眼,都不作响。 哪儿冒出来的王爷? 却见孙柳拍案站起身,喜上眉梢,走前不忘对二人解释,“说来就来,来的就是我大哥了,二位别紧张,我大哥是圣上册封的异姓王,原也是平民百姓,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二位等等,我去迎他来。” 话罢他一路快步迎去,不忘对身后的管家爷嘱咐着再上几道精致的佳肴。 “异姓王还是个王,这王不王的,听着就叫人胆战心惊。”陈赝生按桌要起身,“大侠咱们撤吧。” “大半夜的身无分文撤去哪儿?你不累我累了,先稳住休息一夜明早天亮就走。”她又道,“只是说什么你都别搭腔,说错了话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不多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月色溶溶下走来两人,打头的是孙柳,后面跟着一男子。 那男子束官发,身形高大伟岸如松如柏,又朗目长眉,面容亲和,是标标准准古画中的俊男。 兄弟到了跟前,佟陈二人便站起身,四人打了个照面,纷纷落坐。 孙柳极兴奋的介绍起来:“大哥,这就是我说的两位恩公,若不是他们救我,我现在已经被强盗截杀去了,哪儿能分|身招待你。”说罢眼睛重重停在佟十方身上。 佟十方轻轻乜斜回去,心道,他连亲哥都瞒,也不是全无心计。 异姓王缓缓颔首,缓缓作揖,一个俊才却老成持重,“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不等孙柳抢答,佟十方立刻作揖回他:“在下姓方,方十,这是舍弟,方九,不过是路见不平,不足挂齿。” 异姓王又问:“不知那些骚扰舍弟的歹人是哪个门路的?还请方姑娘告之,本王好上门清算。” “不过是一帮拦路劫财的江湖强人,已经被我清扫的七七八八,王爷就不必挂心了。” 孙柳抬手揉了揉鼻子,感激的瞅她一眼,又喜笑颜开的承话,“大哥,我原想过几日告诉你这事,你却来了,真是赶巧了,救命之恩大过天,我正在盘算如何报答二位恩公,你给出出主意?” 佟十方笑道:“孙大人贵人多忘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的囊中十分羞涩。” 异姓王没料到她如此快人快语,不住笑出声,对孙柳道:“既然恩公开了口,你就重金谢谢二位。” 话不多说,四人这便敞怀对酌,孙柳话颇多,一路追问:“大哥每次来我府上都会提前十天半月通告一声,怎么今天来的这么突然?” “其实本王今日是要赶赴历州,途径江州,谁知穿城时却撞见衙门府尹,他拦车告状,说大牢被人强占去了,求本王出面调解,正巧本王也有些怀念江州刀鱼,便临时决定来你宅中小住几日。”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衙门大牢也敢抢占?” “寻常人自然没这个胆量,那人你也相识的,就是锦衣卫千户良知秋,他手中押着两个犯人,一时无处搁置,就强占了衙门大牢,把犯人关在里面,其中一个犯人身形魁梧,在牢里不得安生,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撞得大牢震天动地,偏生良知秋留下二人和归期,就不见了踪影,那老府尹一把年纪,手下也多是花白鬓发,不敢开牢笼放人,又不敢近身呵止,也是可怜。” 孙柳快速斜睨了佟十方一眼,口中说道:“这个良知秋看着文质,想不到做派这么强硬。” “随他爹良争罢了。”异姓王小酌一口,继续道:“本王要在此停歇一日,待良知秋明日回来,才好劝他,叫他把犯人迁走,且要向府尹大人赔个不是才对。” 话毕四人又对酌一圈,佟十方扶桌站起身。 “王爷孙大人,在下不胜酒力,头昏耳鸣胸闷难受,就先退下休息了。”话罢她就扶住陈赝生探来的胳膊。 17、劫狱 座上毕竟是王爷,又在家中宴请她,她却小酌了几杯就急着告退,难免有些不把二人放在眼中的意思。 孙柳担心大哥恼怒,连忙出声打圆场,“二位恩公今日救我废了好大周折,还伤了手,实在是累坏了,自然应该早些回屋休息。” 王爷望了一眼佟十方,又含笑看了一眼孙柳,“不碍事,你去送送。” 孙柳赶出了月华亭,将佟陈二人送出小院,突然想起那事,连忙对佟十方道:“对了,你嘱咐我打听的——” 陈赝生就在身侧,佟十方转身一把握住孙柳的手臂,五指收紧,双眼盯着他,把他话锋压下去。 “你先打听仔细,明日到我屋中来亲自告诉我。” 澄月下她双眸飞星,像圆墨里滴了两颗水银。 孙柳脸颊飞红,“好!明日一定。” 陈赝生忍俊不禁,直到孙柳走远才道:“大侠不愧是大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不用稀奇羡慕,这是我的人设。”她一改方才的酒后云颓之状,足下行风的往屋中去,口中又嘱咐,“书呆子,你回屋闭门早些睡下,多听少说,不要暴露身份,在这里横竖还有个王爷罩着,应该安全。” “你去哪儿?” “去救李三粗和了色。” “要是遇上良知秋怎么办?你刚才可听到了,他可是锦衣卫千户。” “遇上就遇上,若是误会,一切好说,若是他刻意找我麻烦,”她足下一顿,目光与夜色融合,“就算他是男主,我也绝不手软。” 将他送到门前,她便转身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陈赝生又跟了出来。 “还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停落在她手上,“你手上的伤挺深的,小心些。” 佟十方扯下缠在右手掌心上的布,递给他,“少操点心,管好自己。” 她回到隔壁院中,将伤口重新包扎,然后环刀卧下,一直到子时末,屋里屋外彻底安静下来,这才扯下床上深色长毯披在身上,潜夜翻墙而出,顺利离开孙府。 衙门很好找,在江州城正街当中。 夜深了,黑色的高大木门虽然紧锁,每个时辰大牢内外的更夫却会进行两次巡逻,内外以梆锣声互相呼应,确认四下无事。 佟十方飞上极高的墙面,暂时不见更夫,便翻身跳入衙门,猫一样轻轻落在墙下,又蹲身在檐下阴影中,遥遥看那大牢铁门,门是纯乌铁的,被三把斗大的方锁锁着。 那是地牢,深在地下,没有窗,这个乌铁大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大门需要透气,因此用的是铁栅栏门,这便好办了,人虽然进不去,但是东西可以。 她耳廓一动,听见拐角处已经传来两个更夫的低语,这便立刻摘下身上的深色长毯,用随身的打火石引燃,然后丢入地牢大门,又从腰间掏出周娘子的金铃铛,用力向门中地面掷,随即自己转身跳入一旁的灌木中。 金铃铛在石阶上一路弹跳下去,下了阶梯后又一路弹跳着继续前行,接连不断的魔音被口窄腹大的地牢扩散,牢中更夫囚犯以及两名衙差还未察觉声音的来处,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鸣眼花,脑袋中剧痛不止。 而着火的长毯正在阶梯上燃烧,因为是毛织物,燃烧的很快,焦臭的烟顺着气流向外冒,在夜里看上去是滚滚黑云。 外面的两名更夫敲到大牢门外,没得到里面的回应,却看见门中冒出滚滚浓烟,还有一股子毛皮的臭味,登时大呼不好,隔门对里面呼喊,里面却全然没回应。 二人只当里面的人已经给熏晕了过去,立刻商量,“糟糕!必然是他们睡着了被烛火燎昏过去,你快去取备用钥匙开门救人!” 一人快步跑出去,一路到衙门暗房,开门从木柜里取下一串钥匙,谁知钥匙刚拿到手就被人从背后一掌劈晕。 佟十方从那人手中取得钥匙,回到大牢门前,同样趁另一更夫不备之际,出掌打晕对方,随后便开了门进入地牢。 地牢中还有油灯的光,她快步冲入,本来做好了过招的架势,却见里面的人全部抱头倒在地上,个别人嘴角还淌出白沫,想来是因为魔音太过密集高频,致使这些人脑中受了巨大刺激,彻底昏厥过去,这倒省事了。 她拾起金铃铛,找到了李三粗和了色的牢笼,却见二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双耳,脑袋一同埋在墙角的茅草堆里,屁股则对外高高撅起,虽然一动不动,但显然人没有晕过去。 这俩货还算机灵。 她急忙用钥匙打开牢门,一把提住了色的后襟,小沙弥猛一个顺势站直了。 他见来者是佟十方,立刻欢喜的跳脚,从耳道里扯出一大片囚衣上的烂布,上前拉扯李三粗,“李大哥快起来,天降救星!” 李三粗起身回头一望,也喜上眉梢,大步冲到她面前,“大哥辛苦了,我——” 佟十方抬手拒绝,“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边走边说。” 趁着其余人还未苏醒,三人匆匆离开了地牢,本来已经走到衙门口,只差临门一脚,谁知李三粗却疏忽道:“大哥,走不得,我的流星锤被他们收缴了。” 了色立刻拍脑袋接话,“哎呀!还有我的经书和李大哥的竹排呢!” 佟十方停下步子,拳头一紧,心头有些冒火。 李三粗见她脸色大变,立即道:“那三千两也给他们搜去了。” “不早说。”她立刻左右嘱咐,对了色道:“你脱了囚衣独自赶去城北,那有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就能看见一栋大宅,不要贸然进去,只在附近树丛中等我们,三粗,你跟着我。” 三人立刻分行。 为掩盖事发,佟李二人将所有昏厥的更夫衙差全部关进牢房,又将里外牢门全部锁死,随后便赶去衙门后堂翻找行囊。 江州城人人好文好佛,因此民风朴实,鲜少有大案,地牢里常年关着的不过是些流民窃贼,因此衙门很少有重兵把守,今夜当差的更夫和衙差都给佟十方关了起来,再也没有其余的人。 二人赶到后堂,轻而易举的在一处破木箱内找回李三粗的流星锤和被缴走的银票。 李三粗先得回武器,心里痛快不少,一边翻找其余的行囊一边说道:“大哥,我就说那白脸豆芽菜不是个好人,你瞧我,看人准是不准。” “还豆芽菜呢,你和豆芽菜过招赢了吗?” “我们没过招哇。” “那两个大活人怎么被关起来?” “大哥有所不知,此人一肚子坏水诡计多端,我们是被他诈了!”他继续道:“那天你和陈老弟相继掉江,我和小和尚以为你们凶多吉少,一时六神无主慌的不得了,不知要如何是好,那白脸豆芽菜就佯装好人,说什么他既遇上我们,一定会出于侠义请捞尸人打捞你二人的尸首好生安葬,后来夜里他为了给我们解忧就请我们喝酒,我们喝的晕晕乎乎,等清醒过来已经被他关入了大牢。” 佟十方从一只木架上取下了色的布囊,嘴上不忘讥诮他,“你大哥我尸骨未寒,你就喝的醉生梦死,真仗义。” “不是的大哥!我那是——”李三粗声音突然一收,目光一亮,“哎!我找到了陈老弟的竹排,在这!”他抓住竹排向上一提却没提起来,竹排的草编背带被什么压住了。 他顺势看去,见一只皂色短靴死死踩在上面,目光再拔高,便见面前的墙角立着一个黑影,黑影一动不动活像根木桩,和黑夜完全融为一体。 李三粗一眼认出他,退步大呵一声,“姓良的豆芽菜!”他立即抽出腰间流星锤朝着他天顶砸过去,“看老子的!” 良知秋侧身一躲,抽出狼牙锏朝他侧腰一捅,竹锏虽不是刀剑能切皮入肉,但这一下实实在在的打击也令李三粗浑身一抖,捧腰倒在地上哀嚎。 “老子招你惹你了!你这畜生王八没p眼的杂种!” 良知秋目色一沉,“不知悔悟!”说罢再挥狼牙锏冲他腹部打去,哪知眼下飞出一道白光来,噹一声脆响挡下他这一击,是佟十方的刀。 其实她只需要多添一把力气,就足以让刀向前再探三寸,割断良知秋的肠子,但她没有。 二人僵着架势均没动,李三粗见状连忙蹬地从刀锏下滑出来,起身立刻与佟十方站在一排,嚷道:“大哥,干嘛不宰了这臭小子!” 她低声道:“你懂什么,男主是稀有物种,杀了就真没了。” 她又对良知秋道:“良大公子不解释解释?” “应该是你解释。”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良知秋目色一沉,不愿再继续佯装,“当日茶寮一见,我看你有一颗除恶扬善之心,原以为衢州劫法场一案并非是你们所为,但有了你们那日的逃走以及今日的劫狱,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们就是劫法场的恶徒。” 佟十方很无语。 李三粗忍不住破口,“没完没了还,怎么就脱不了身了我?说多少遍了我是被栽赃冤枉的,那天劫法场的歹人是故意拿我当幌子呢,再说了,被劫的死囚不是都已经死了吗?你们咋还揪着这案子不放?” 佟十方亦道:“我们与那死囚根本素不相识,更无恩无仇,你们官府耳听八方,查一下便知道了。” “谁又知道你们这些江湖莽匪是不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你说谁呢?”佟十方眉峰一动,手中刀向上一挑将狼牙锏挑开,与李三粗一同疾步退到屋中,“良知秋,我知道你为人刚正不阿,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愚人,如果你当真要我们死,那日就不会赶到江面上来救人,所以我今天才没有对你下狠手,但是以后请注意言辞,我们是侠不是匪。” “自作多情了佟女侠,我那日是赶去抓你们伏法的,另外,江湖上的人我多少有所耳闻,整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上的,里子却未必是个人。” 窗外骤然亮起火光,原来屋子已经被他通知的衙差团团围住,门窗也被从外反锁。 良知秋没了耐心,冷冷道:“时候到了,快快束手就擒。”话罢他旋出竹锏上的狼牙,脚踏向身后墙面,借力飞身而起,双手握狼牙锏朝二人门面扫来。 佟十方将李三粗推到一旁,“拿上东西,清道!”狼牙锏朝李三粗追击出去,她立刻出刀拦截,引良知秋与自己纠缠。 这边二人在拆解招式,那边李三粗已经背上经文和竹排,一流星锤砸开了窗,钻出去。 他一身气势汹汹,打算厮杀全场,然而出门这一瞧,却愣住了。 只见门外的衙差全部倒在地上,都已经神志不清了,火把和兵器也随意落在脚边,他走近一看,每个人的面部穴位上都有个红肿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击打过。 谁干的? 他抬头张望,就看见衙门墙头上坐着一个灰衣人。 “哎你——”他话还没出口,那人就跳下墙消失了。 18、守夜 屋中,良知秋正使出浑身解数与佟十方拼杀,他的武功在锦衣卫中绝对是上乘的,但他自知在刀剑榜榜二的高手面前全无胜算。 原以为这次她为了脱身,会下死手,可她似乎全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下手一次比一次更轻,似乎只在迎合他的力度,仔细看来,她的每个招式都不过是拆解迂回,与第一次在茶寮中过招相较,今日动的手可谓是温柔至极。 打着打着他就有些分神,忍不住从刀光剑影中打量她,上回见她,她描画了精致细腻的眉眼,看上去似乎比他大上不少,但这回她却素的厉害,这才叫他看出真容,这女侠也就比自己大几岁,廿一廿二的模样。 朱唇深浅假樱桃,醉眼斜回小样刀,是不是就是形容这样的姑娘的? 佟十方察觉出他目光发愣,立刻弹刀在他胸口一拍,他吃痛退了三步,这才回过神,顿时有些窘。 “发什么呆,要打就好好打。” 他一时语塞接不上话,心头恼火,立刻重新在面门前横起狼牙锏,“再来!” 却在这时门外的李三粗喊道:“大哥,道清了!” “好样的!”佟十方对眼前的男一号道:“再来你个头,我玩累了,到此为止。”话罢旋身飞出破窗,与李三粗一同跳过高墙,飞步急走,消失在溟濛渐亮的天色下。 良知秋破门一看,江州衙差竟然遍地昏厥,再看一地雪白岑亮的刀,恐怕根本就没砍断对方一根毫毛。 他心里有气,却不是责备他们,而是责怪自己思虑不周。 江州的衙差安居乐业惯了,武功毫无长进,何况大多人至中年,体力更加不济,要和江湖野路子高手过招的确难为他们了。 待几个衙差恢复神识,他与几人一同打开地牢,发现牢中众人晕晕乎乎,半晌还没回过神来,像被喂了迷药。 四下查看,发现阶梯上有一小片深色织物,良知秋捏起满地碎灰,再一嗅,一股浓浓的毛皮焦味。 江州产河鲜谷物,就是不产毛皮,能在这用上昂贵毛皮制品的人家向来不多。 他对身后众人下令:“城中有两家兜售毛皮织物的商铺,你们即刻出发去问,这是哪家出售的,又可能被哪户买去,一定要把那几个犯人的藏身之所挖出来,还有,立即通报守城兵,将江州城门封锁,只进不出。” 话分两头,却说佟十方与李三粗匆匆离开江州城主道,一路往城北赶去。 李三粗一步三回头,气喘吁吁,“大哥,你刚才把豆芽菜杀了没有?” “没。” “为什么,依你的武功还不得把他干个四分五裂七荤八素?” “你怎么老想着着动他?” “我看你才惦记着动他?”李三粗嘴角耷拉着,“你有私心,你看上那小白脸了。” 这话不错,她就是包藏私心,却不是因为喜欢良知秋,不过是想尽量保住未来的长期饭票。 “三粗,你可知道他是京都的锦衣卫千户,他爹又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去动一个试试。” 李三粗脸色一沉,将背上行囊重重一颠,“又白又净武功还高,自己是官宦出身,居然还有个可以做靠山的老子,md,老天爷咋这么不公平。” 这个不怪老天爷,是她当年贪心了点,什么好人设都往良知秋身上安。 她又嘱咐:“总之你记住,不准伤他。” 李三粗闷闷不乐,鼻孔一开一翕。 佟十方见他不悦,便夸道:“你今天涨本事了,清扫那些衙差倒是手速迅猛。” “不是我干的,我一跳出去他们就已经倒在地上了。”提及此处,李三粗立刻打起精神,绘声绘色道:“我还在墙头上看见一个灰衣人,远远的没看清楚他就跑了,我估摸是他干的。” 又是灰衣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两次出手都在帮她,莫非是友非敌? 可既然是友,又何必躲躲藏藏一直闪避,不露庐山真面目? “我问你,那日陈赝生是怎么掉进江里的?” 李三粗一张粗脸登时臊红,抓耳挠腮道:“是、是我一个踉跄把他撞下去的,可我也立刻转身去捞他了呀,谁知道他把竹排先甩到我手上,你说他脑子咋长的?话说回来,陈老弟还活着吗?” “嗯。” “是哪位菩萨救了你们?” “我也想知道,也许不是菩萨而是水鬼。” 这一行她所遇到的事太多了,周娘子口中的大难临头,载着机关追来的乌蓬船,临死也要用机关弩射杀她的黑衣人,劫囚还不忘栽赃他们的人,还有那个难辨正邪的灰衣人。 好像一夕之间,江湖上的人和事都在蠢蠢欲动向她靠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一同抵达城北树林,刚走到孙府大宅的门前,了色便从茂密的树冠中一跃而下。 “怎么样,我的经书呢?” 佟十方接过李三粗手中装着经书的布袋,抛过去,“一个孔孟一个佛祖,真难伺候。” “阿弥陀佛,都是各行各业的祖宗,难伺候也得伺候嘛。”了色嘟嘟小嘴,又左右张望,“怎么没看到陈大哥?他还活着呢?” “他没事,我这就把他带出来汇合,你们找个隐蔽处等着,听我两短一长的哨声。” 远天已染上初霞,但因宅子隐在树林中,没有正午阳光,院道内仍旧昏暗。 她撑墙翻去,贴在墙下快步行,一路上没遇到人,谁知却在院门前停了步。 孙柳起个大早,正堵在她院门前,还左右踱步,十指藤蔓似的扭在一处,不知在纠结什么。 既然无法翻墙进入,索性就大大方方上前,说是清早头疼,出门闲散回来,可那又如何解释院门是从内闩着的呢? 好端端的清晨散步却不走正门,怎么想都不像正经人。 她正躲在树后思忖,却见院门嘎吱一声自己开了,陈赝生那呆头鹅似的脑袋从门里冒出来。 孙柳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尴尬道:“我、我刚才一不小心敲门了吗?” 陈赝生睡眼惺忪道:“没有啊。” “那恩公突然开门干嘛?”不等他回,孙柳立刻终止对白,“我知道了,我认错了门。”说罢他就往隔壁院移步。 陈赝生叫住他,“不用去了,家姊不在这也不在那。” “她去哪里了?” “她昨夜醉酒,今早天未亮就喊头疼,实在睡不着就出门了,想必现在正在院里信步呢。” “那你怎么在她院里?”孙柳上下打量他,见他仍套着寝衣,面色一沉,低声道:“姐弟也是男女有别,睡一个院不大好吧?她是姑娘家,你身为兄弟,要为她未来的终身大事多加思虑。” 陈赝生回道:“冤枉,我是被她叫进来的,她疼,叫我来给她揉揉按按。” “揉?揉哪儿?” “哪儿疼揉哪儿。” 孙柳胡思乱想了一刹,才想起她头疼的事,立刻笑道:“是是是,失态失态。” 陈赝生已经看腻了他这副腮红耳赤的模样,直接指着树下那人影,“孙大人看,她不是回来了吗?” 佟十方从树下挪步出来,心里臭骂陈赝生。 “孙大人早,有事?” “头疼好些了吗?要不要我去拿些解酒汤来?”孙柳快步迎上前,轻声软语道:“怎么溜达还背着刀,累不累,我给恩公端着。” “不必了,背刀负重是为强身健体,何况头已经不痛了,家弟的手法很管用。”她皮笑肉不笑瞪了陈赝生一眼,“你有何事?” “我已向我大哥打听了,特地来亲自告诉你,那个张尚——” 佟十方抬手一把捏住他的嘴,对靠过来的陈赝生道:“小孩凑过来做什么?” “好奇呀。” “他好奇,我却已经不好奇了,在这谢过孙大人,劳烦打听了。”她收回手笑了笑,就转身往院里走,又回头对陈赝生凶道:“还不进来给你家姊揉头?” 那软绵温凉的指头将孙柳的双唇呷的红肿,还留下两个指甲印,可他却十分雀跃,掩不住笑的跟在她背后,“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能不能多留两日?我让家奴去马厮那儿订了两匹上好的宝马,方便你二位日后出行,只是要后日才送到。” 自然不行,她刚在这正儿八经的犯了事,正筹划着离开江州,不过面子上要是先稳住。 她回头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既然不必赶路,我就先睡个回笼去了。”话罢一把揪住陈赝生的衣襟将他拽入院中。 院门一关,她便二话不说纵身旋上高墙,左右一看,两边墙下都没有任何垫脚石,她坐在墙头俯视陈赝生。 “老狐狸披书生皮,快要藏不住了。” 陈赝生愣了一下,“啊?” “我这院门从内紧锁,隔墙这么高,又没有任何垫脚之物,你一介书生莫非是展翅飞进来的?” 陈赝生默默走到她身下,将墙上的蔷薇壁虎藤蔓之类的一把拨开,指道:“这里有个破洞。” 她低头一看,墙下果然掉了几块砖,露出一个大洞。 “哦。” “哦?就哦?” 她不接话了。 陈赝生抿着嘴,脸涨得通红。 他一头钻过破洞,回到自己的院中,气道:“小生不休不眠在墙下听了一夜,抓耳挠腮心急如焚,就怕你天亮前回不来给人发现了去,一介读书人钻这乌糟狗洞,还要撒谎假扮你的家弟,你竟怀疑小生?行,我瞧你也不是第一次怀疑我了,昨天我泡汤时你就想砍了我,我不是不知道,我是害怕的不敢动,我招你惹你了我?押镖的竟还怀疑起镖货了,你疑心重又贪财,杀人又不眨眼,我看我先生是错看了你,大侠这雁门关没必要去了,我令请高明,今日就此别过吧。” 他回到屋中,换上自己的布衣青衫,什么也没拿就大步流星向院外去,正撞到还未走远的孙柳。 孙柳隐约听到争吵声,又见他提眉瞪目走来,不敢多问,陈赝生却也不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这老狐狸戏演的不错。” 佟十方定了定神,心道她就数三下,三下他还不回头,就真的大道各走一边。 “一,二。”她抬头看去,陈赝生在远处道上果然驻步了,她正得意,却见他弯下腰去,从鞋底扯下一片落叶,随后一丢,与孙府守门门童交涉了几句,就真的甩手走出去了。 19、穷追 佟十方收回目光,淡淡道:“行,再数三下,一定折回来,一,二……”她再望时,远处大门已经紧闭,书呆子也出了视线之外。 她跳下墙快步跟出去,又撞上孙柳,孙柳见她也锁眉抿嘴,一脸杀气,知道二人一定斗气了,更加不敢多嘴,只在旁边冲门童打了个手势,叫他把门打开。 佟十方一路冲出孙府,赶到树林当中时,左右已不见了书生的人影。 她心里正焦急,忽得听见身后灌木中传来簌簌声,她警觉地摸向刀柄,却见一颗奇大无比的脑袋猛然顶出来,头发上插着几根草叶。 陈赝生一改方才盛气,咧嘴憨笑道:“这招落跑的招数如何?又生动又自然。” 他一笑,两根眉毛就舒展作一根,眼睛活像两条僵死的虫,脑袋又圆又方,又傻又蠢。 一股邪火冲上天顶,她冲冠眦裂,抽刀向他脑门挥下,大呵一声:“三!!!!!!!” 陈赝生抱头钻回灌木,灌木与他一同瑟瑟发抖。 她的刀劈在灌木丛上,从中裂开一条缝,陈赝生轻轻抬起头,目光惊慌失措,像只可怜田鼠般望着她,颤颤巍巍问:“什、什么三?” 她胸脯上下起伏,脸颊绯红,整个人气喘吁吁,刀尖缓缓下移指向他的鼻子,“赞,我是说赞,干得漂亮,不过下次记得提前商量。” 收了刀,佟十方走到与李三粗和了色分别的地段,含指吹出两短一长的哨声,就见两人从远处灌木内奔出,一见陈赝生便上前重重拍他的肩。 “哎呀!陈老弟还活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高中哈哈哈哈!” 佟十方阴着脸从三人身边走过,“收拾东西赶路,再不去雁门关一定落榜,我说的。” 正说着,她耳廓一动,听见正有人向林中来。 “上树。” 她抓住陈赝生,与了色各自飞隐在一处树冠中,李三粗体大,一个翻身滚回一旁的灌木内。 片刻后就见几人快步从林中穿过,向孙府奔去,为首的正是良知秋,他面色肃穆,手中正抓着一小片残破的长毯。 糟了,她只以为会烧的精光,没料到却熄灭了留下一条证据,她更没料到良知秋竟会查的这么快。 良知秋一席人走远后,她隔树问了色,“出了江州城往哪儿走?” 了色重新攀爬上树,从树顶探出头望着远日,回道:“要往西北走。” “三粗。”李三粗从灌木里冒出头,便听她嘱咐:“你护着他二人往西北走,我到时去追你们。”她又叫住陈赝生,“把那把机关弩连带一只弩|箭给我。” 陈赝生取出机关弩和箭递到她手上,自己却不松手,一个劲地问:“你又回去?回去做什么?” 佟十方也不回答,夺过机关弩就向良知秋一行人追去。 孙府门前,良知秋已站定,身后几位衙差却显得有所顾虑,站的很远始终不肯上前。 “大人,这……这可是戮王亲兄弟的府邸。” 良知秋冷声道:“这条线索可是你们亲手追查出来的,难道就因为忌讳戮王,不肯上前一探?” 一人怯怯道:“若那群匪徒真是戮王兄弟的人呢?” “那还用问吗?”另一人低声接话,“当然是不了了之了。” 良知秋冷目扫视过去,“若是出事,用不着你们担着。” 正说着突然从宅院侧面行出一辆高大马车,停在众人面前,孙府府门吱呀一声开了,孙柳快步行出,后面跟着戮王。 三人见门外光景,均是一愣,却是戮王先行绕过马车,行至良知秋面前。 “千户大人,可巧,本王正要去衙门寻你。” 硬生生撞到正主,衙差们吓得拱手俯腰,不敢抬头直视,良知秋则利落的上前一步,作揖道:“见过戮王,不知王爷寻下官何事?” 戮王扶起他的手,温和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听老府尹告状,说你霸占他江州地牢关了两个棘手之人,他一把年纪,也少遇到那等恶人,受了些惊吓。” 良知秋即刻回:“下官正为此事而来,昨夜有个莽匪进去打伤更夫,锁了衙差,还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一帮人搅的神魂不定,又把下官抓来的两个嫌犯劫走了。” 孙柳大惊道:“江州地界何曾出过这种事简直无法无天了,可有人看过那匪徒的样貌?” “良某与她过了招,她是个武功奇高的江湖中人。”他边说边小心打量孙家二主,“她几次插手官府的事,良某怀疑她是为人所用,她昨夜作案时,不甚留下一块毛料织物——”他边说边从腰后摘下那块毛料。 他将毛料举至半空,供众人端详,却不想一支带火的弩|箭从他脸侧呼啸而过,一下射中他手中的毛料,那毛料脱手飞出,被钉在了地上。 弩|箭箭头上缠着一条红布,里面裹着一大块红色的口脂似的油膏,布烧没了,油膏瞬间融化浸在毛料上,火苗登时旺起。 衙差们第一时间挡在府门前,拔刀冲林间胡乱的高喊着:“刺客!有刺客!保护王爷!” 戮王睹见那箭,连忙将孙柳挡回院中,“此事与孙府无关,希望千户大人好生处理。” 大门即刻一声合上,孙柳的声音在门中响起来,“大哥!我两位恩公还在外头呢!” 良知秋连忙上前踏火,拯救证据,然而鞋上却沾到厚厚的油膏,鞋底也一同烧了起来。 他匆匆跺灭鞋上的火,再去踩踏毛料时它已烧的不成样子,看不出原始纹路模样了,证据毁了。 他心中盛怒,双拳紧攥,回头望向幽暗的林间,可是哪里还有人呢? 好在那只支弩|箭并不易燃,并没有被完全烧毁,他将它取出,指腹抹去表面的黑灰,发现这箭十分特别,尾部原本是箭羽的地方却是薄如纸的刀片,幸亏方才偏了些,否则蹭到他的脸便足以划开一条深深地血口。 他将那支箭收回腰间,远处追来一匹急马,那衙差滚鞍下马,抱拳道:“良大人,西城门下有人要硬闯出城!” 良知秋对众人道:“跟我来!” 却说佟十方出了树林便剑走偏锋,用轻功行走在江州城大小屋脊上,一路飞檐走壁赶往城门。 到了城门前她在屋脊上猫下身,远远的便看见城门下乱作一团,李三粗身形高大雄伟很是显眼,他正甩弄着流星锤一次次接招,飞踢震臂一气呵成。 虽然佟十方总说他武功拙劣,然而此刻一看,却也能从他拳脚之间打出一股魄力。 李三粗已经抵挡了一阵子,眼下有些气喘吁吁,可是城门门洞下却再次涌出一拨守城兵。 眼看他招架不住,佟十方就要起身奔上前解救,那群守城兵却突然止步,似乎有什么人在背后叫住了他们,他们拔刀霍霍转身冲回门洞,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痛呼惊叫,不多时便是一片寂静。 李三粗在城下将一切看得清楚,他只见一人从城外来,突然对守城兵发起攻势,不多时就将众兵打倒了一地。 那人身形轻盈,动作却狠辣,虽没有武器,但是出拳必中,绝不拖泥带水。 李三粗将牛眼一瞪,这不就是那天衙门墙头上看见的灰衣人吗? 见灰衣人欲要走出城外,李三粗连忙拔腿追去,一面收流星锤一面喊:“英雄!好汉!你何以二次出手相助?留步!不留步你留个大名也成啊!” 佟十方所在角度刁钻,看不见门洞下的光景,连忙要跳下屋檐追上去,却在此刻身后碎瓦一声脆响。 有人悄无声息飘至她身后,来者不善。 她果断的抽刀转身,正好扛下迎面击来的狼牙锏,随后二主各受冲击飞退三步。 下面的街道甬巷中再次涌出一群衙差和守城兵,将快要追出城门的李三粗团团围堵。 佟十方为李三粗心急,凶道:“良知秋,别欺人太甚。”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良知秋面色冷峻,下盘发力向她奔来,足步将乌瓦纷纷震碎。 佟十方一不想伤了他,二不想伤了刀,立刻翻身飞下屋檐躲闪,良知秋穷追不舍,也飞追下来。 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抓自己,佟十方不再多想,翻刀以刀背相接,二人之间一阵铿锵乱响。 她且战且退,高喊一声:“三粗!他们呢?” “藏着!”李三粗含混回了一句。 狼牙锏击向她手臂,她一时分心,被刮破了衣服。 良知秋不觉得愉悦,反有些恼火,生冷道:“分什么心,要打就好好打。” 佟十方被他这句反呛逗笑了,扭了扭酸疼的肩,“行,是你说的,不过你要是输了不准哭鼻子。” 良知秋自小武艺超群,弱冠之后便被选入锦衣卫所,操练至今不过短短三年便因屡屡获功获得锦衣卫千户一职,更是十四所之中最年轻的千户,未来可期。 但是锦衣卫所上下总会传出一些论调,譬如认为他是靠爹才晋升的如此迅猛的。 他最厌人人将他看做乳臭未干的小孩,所以事事主动,案案争先,拼劲全力。 佟十方这一句话可谓点到他心结,他将狼牙锏横在眼前,再次旋动机关,只见锏上狼牙竟又探出一寸长,颗颗如尖锐的弯钩,在天光下发着灼眼的冷光。 “动手前多问你一句。”佟十方道:“这回要是再打裂了我的刀,你赔是不赔?” 他沉声道:“我赔。” “拿赔什么呀?” “你要钱我就赔钱。” “这回我不要钱了。” 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招,他警惕起来,“那你要如何?” 这侠女盈盈一笑,又利又媚的眼眸含住一线光,“把你赔给我吧。” 良知秋心口没来由的一颤,握锏的手松了松,“你这——” 他才开口说了第一个字,佟十方却陡然翻脸,一刀冲他腹部飞来,他立刻下锏格挡,并快步后退。 她脚下则如踏浮萍,又轻又快,步步紧追,配合那把明灿灿一心要破人腹肚的刀,显得杀气腾腾十分骇人。 良知秋总算有所见识,刀剑榜榜二的功夫竟是如此,他这回未能看清她的走势,只觉她不断变换方位攻他腹部,那一把弯刀风驰来电掣去,最后在他眼里却只成了一道道飞来闪去的白影。 一招一式之间,他已有些乱喘,她却吐息自如,居然还分心问他:“你已得了我那只箭,怎么不去追查我背后的组织?” “你的组织我要查,你我更要抓。” “好的很。” 她突然改变招式,侧刀向他右肩颈砍下,良知秋连忙抬锏相搏,哪知她却能腾出另一只手,五指并刀劈在他左侧颈上。 佟十方这一下下手很重,劈在他两处穴位上,寻常人早已昏厥过去。 良知秋不出意料眼前一黑,但他毕竟功底不浅,即便身体一时失衡,他也不过是单膝跪下,一手扶膝,一手扶锏,始终强撑着。 “佟、佟十方,我记住你了。” “你就该记住我。”她抬起手又是一劈,这才把他彻底放倒。 20、生疑 两次手刀打在同一个位置,不伤筋骨也痛肉,佟十方拨开良知秋的斜襟一看,皮肤下果然已经渗出血点,红成一片。 当初拟写大纲的时候,她有写下几句备注:良知秋与佟十方是因误会不打不相识。 眼下误会是有了,打也打了,但相识的好像越来越不愉快。 她叹了口气,把他手脚摆直,狼牙锏也仔细放在他身侧,以保证他不会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在手下的注目中醒来。 “大哥!救我!”身后传来李三粗声嘶力竭的惨叫。 “听见了。”她只回了一嘴,手上正在给良知秋拨弄挂在睫毛上的碎发。 “大哥!扛不住了!” “待会儿。”她又顺手整了整良知秋的衣襟,手在他胸口上顺势一按,心道好生结实。 “大哥!” 把良知秋摆弄的白净漂亮了,她才心满意足站起身,一回头猛然撞在一堵肉墙上。 李三粗已经赶到她身后,他刚收手,手中还死死握着流星锤,牛鼻孔一翕一合,仍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佟十方探头向他身后一望,见再无一人能站起来,便反手在他肚子上一拍,“你一人解决了?有长进啊李壮士。” 他一对牛眼瞪着她,闷声道:“大哥,我叫了你三声!” “听见了。” “可你在这摆弄小白脸!” 佟十方抱臂道:“我去救你,你就会永远被我救,我不救你,你自然成气候。” 话是不错,李三粗原本精疲力竭再也招架不住了,但看她在肆意摆弄这白脸豆芽菜,他登时就心头蹿火,没来由的神威大发,把挂在四肢上的守城兵都震飞了出去。 “大哥,他不是个好人,还是朝廷的人,与我们是云泥之别,你别总挂心他成不成?” 佟十方歪了歪脑袋,“谁是云谁是泥?” “这还要问?你是天上香飘飘软绵绵一朵白云,他是臭沟里黑漆漆脏兮兮一坨烂泥!”他举起流星锤就要冲上去,“我看我一锤子锤死他才省事!” “在这吹什么彩虹屁。”佟十方抬臂挡住他的手,“李三粗,我是你什么人啊。” 他咽了咽喉头,结巴道:“当、当然是大哥。” “那他就是你未来的嫂子。”她把拇指一翘指着身后的人。 “啥?你说啥?” “说一遍就够了,记住了。” “我!”他气的原地来回踱步,突然高高举起流星锤,“我一锤子锤死自己得了!” “大侠!李大哥!”远处传来呼喊,却见陈赝生与了色匆匆奔来,二人神色慌张,“你们没事吧?” 佟十方瞥了一眼李三粗,“你还自尽不自尽了?不自尽就收拾走人。” 四人不多说,这便起身一路奔离江州,出城又徒步往西北躲避,直到彻底离开江州地界,才悠哉哉寻了江边一处隐蔽的树脚歇息。 四人都狼狈疲倦,围坐一圈各自休息。 佟十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这才问李三粗,“刚才是谁在城门下对你出手相助?” 他原本还在生闷气,但听她问,立刻一拍脑门,“险些忘记告诉大哥了,来的又是那灰衣人,就是那晚在衙门里见到的,此人武功不可小窥,他身上无一物,只出了一只手。”他用一只手在半空笔画,“就把那些冲上前去的衙差打的那叫一个眼冒金星,昏天暗地。” “看清什么模样了吗?” “没,他脸上遮着呢,不过体态不错,有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什么疯的腰猴的背狼的形?” 陈赝生扑哧一笑,“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佟十方淡淡道:“那与你陈兄弟相比如何?” 李三粗把手一挥,快人快语道:“这有啥好比的,比他肩宽比他腰细还比他高。” 陈赝生蹙起大横眉,闷闷不乐的抓起手边水囊往江边去,“我去打水。” 李三粗一愣,朗声道:“哎呀呀,陈老弟是读书人,是个斯文儒雅的人,怎么能和我们这些习武的大老粗相比?不妥不妥。” 佟十方斜倚在树上,静静望着蹲在水岸边的陈赝生,低声问身侧的了色:“刚才你和陈赝生藏在哪里?” “我们怕拖累李大哥,就躲在路旁竹器铺子里。” 李三粗在旁连连点头称是。 “他。”她用下巴轻轻点向远处的陈赝生,“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了色停下整理经书的手,“没有吧,我们一人躲在一个角落,身边全垒着小山似的竹筐竹篓,谁能看得到谁啊,反正我没听见他出入的动静。” 她点点头,再次问李三粗,“那日在山林里,我去找小和尚之后,他有没有离开过篝火?” 李三粗搔着腮帮子上的胡渣,目光闪躲,“应、应该没有吧。” “应该……吧?” “我不小心睡着了我。”他立刻接道:“但我睁开眼的时候他还在原处呢。” “再有下回就自撞流星锤吧。” 佟十方起身看向那书呆子,他仍在水边打水,蹲在那儿的背影活像个葫芦,好一个笨呆呆的人,袖子和鞋面已经湿透了却还没把水囊装满,这么一瞧,的确是个木讷窝囊的文弱读书人。 好像没什么破绽,却总叫她心里起疑。 那个同床的雨夜,还有他与孙柳私话时,眉眼之间偶尔乍现出转瞬即逝的精明,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因此怀疑他的确是莽撞了,令她始终不安心的另一件事是:他说此行是为借白鹿书院的推举入朝为表姨夫陈情伸冤,而那些奸人党羽已经知悉此事,恐怕要在途中来擒他,可是他们出行已一月有余,他口中的奸|党何在?明明一个也没出现。 她心中已有盘算,但不宜操之过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良知秋苏醒后的第二日,去江州衙门致了歉,又带着那只弩|箭重新去了一趟孙府。 戮王正在后院休憩,孙柳就独自招待他入府小坐,二人在前堂坐下,借一杯茶聊起昨日发生的事。 良知秋将昨日事发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二度劫狱的人叫佟十方,她武功极高,在江湖上排名第二,她若为人所用,必定危害极大,后果不堪设想,她昨夜劫狱后留下一块上等的裘鼠毛的料子,这毛料如今在市面上罕有,十分珍贵,所以我才冒昧的想来孙府打听一二,没想到惊吓了王爷和孙大人,罪过。” 孙柳故作镇定,实则心脏早就是一阵乱跳。 在地下暗庄时他就听过佟十方自报名委,当然明白方十是她捏造的名字,既然恩人不想在人前显山露水,那他一定也要瞒下去。 他绝口不提昨日有客,随口接道,“啧啧,一个姑娘居然排名江湖第二,真是不容小看呀。” 良知秋持杯的手一顿,“我好像没说是个姑娘。” 孙柳啊了一声,手脚间方寸大乱。 良知秋心中已如明镜般,但他曾听说过孙柳为人十分正直,而他身后又有戮王作保,一定和这件事无关,所以也不再为难他。 他将腰间那支弩|箭放在孙柳手边,“锦衣卫追踪拿人有一手,但查案还要靠大理寺出马,不如就请孙大人行个方便,查查背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兴许可以洗刷女侠的冤屈,良某就静候佳音了。”话罢他就起身告退了。 一方面是小有仰慕的恩人,一方面又是劫杀朝廷钦犯的疑犯,左右为难如何是好?莫非昨日她借故不告而别真是因为背案在身? 孙柳抓起弩|箭在前堂焦躁的踱步,一抬头就看见大哥戮王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哥……” “不必说了,我已经听个七八,也猜中了七八,你若是碍于救命之恩不好去查这案子,便交由我,我自会安排手下去暗中查,若是与那姑娘无关,我自会通告衢州知县另查嫌犯,若真与她有关,我也会如实转告良千户,你也就不必左右为难了。” 长兄如父,既然他已开口,孙柳便不好再争辩,顺势答应了下来。 戮王缓步折回后院,他低垂着手,用力折断了袖筒下的弩|箭。 四月的蜀地已是花树春暖,新燕归巢,几个孩童在树下端起巴掌大小的木弩,对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狠狠射出一箭,小箭狠绝扎穿了燕子窝,不知窝里是什么光景,但有血顺着洞眼一滴滴落下来。 小和尚叹了口气,珈趺坐在燕子窝下,闭眼合什,嘴里低声的一颂一念。 几个孩童见他行为可笑,不禁起了玩心,其中一个举起木弩,远远的对准了小和尚的光头,再次射出箭,箭势迅猛,却在半途被一把刀截落。 红衣女侠将刀扛回肩,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扫视一圈,“谁家的熊孩子?找死啊?” 孩童们没脸没皮,交头接耳歪七扭八的互相推耸。 “七八岁,土狗都嫌。”佟十方翻了个白眼正要转过身去,忽然听到脑后嗖一响,她猛然转身,但见一孩童端着小弩,一只小箭正朝自己面门射来。 一旁的李三粗疾步奔上前,出手去挡却慢了一步,还是佟十方自己抬手在眼前三寸外一把握住那小箭。 那箭虽短小,却是仿制真的弩|箭,箭头箭尾血槽一点不少,把她痊愈没两天的掌心又擦破了。 那些孩童见了仍是嬉皮笑脸,她怒从心中起,把箭往身下一甩,操起大刀就朝前砍去,“一群有妈生没爹教的熊崽子!” “刀下留人呐!”身后传来一声高喊,燕子窝下的大门里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匆匆拦在刀前,“使不得啊使不得,这位女侠,你就是砍了我也不能砍他们。” “怎么?你就是那爹?” “不是不是,他们是唐门后人,可不敢乱动,女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那群孩童又冲她吐舌头,她心火更旺,“给我过来,过来!” 那男子连忙驱散那群孩童,又按下她的刀,好言相劝,“女侠,你砍死他们不要紧,他们要是死在我赌庄门前,依唐门的脾性,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女侠就可怜可怜我这生意人吧。” 她心里盘算了片刻,“差点忘记我是来下注的。”她收了刀,挂上面纱,跟着那位赌庄当家进了门,“你们三个在外等我。” 21、中毒 赌庄里烟雾缭绕,仍是那些常见样式,蜀地的赌庄略有不同,除了斗鸡走狗促织这些寻常把戏,还有六博弹棋和射箭。 按照佟十方的强武力人设,她试玩了几把射箭,那草靶子虽然挂在风口,无规律地抖动,但她仍旧把把射中十环靶心,引得围观赌徒喝彩不已。 赌庄的跑堂见势不好,趁着她去把筹码换成钱的时候,把靶子给收了,并向庄主通告了这件事。 赌庄庄主心中一盘算,对混迹在赌场中假扮成赌徒的托儿嘱咐了几句,那些赌托儿立刻钻入内厅,连声起哄,把外厅的赌徒都吸引了进去。 从众心态,佟十方难免好奇,站在门外朝里望。 只见内厅的高墙上纵挂着一张巨大壁毯,最上面写着“乙局”两个大字,下面一边是“江湖盟”三字,一边写着“竹青灯”,而“竹青灯”这名字下面左右又分别写着“生”和“死”。 壁毯下面有一张巨大的赌桌,赌庄庄主坐在赌桌后面,双手撑案,高声道:“诸位诸位,相信熟客已经十分清楚,月余前,江湖盟群雄与侠客竹青灯做了一个对赌的甲局,甲局内容秘而不宣,咱们这些外人虽然无法参与,但江湖上人人有兴趣,因此才诞生了今日的乙局。 “诸位听我说,乙局是赌江湖盟和竹青灯哪一方能在甲局中胜出,但那是寻常赌庄的玩法,咱们这玩的是新样式,叫花局,因为就在不久前,有位侠女在咱家衢州的分庄下注,扬言要弄死竹青灯,所以咱们花局有四个注,诸位可以赌竹青灯是又赢又活,还是虽赢但死,或是虽输但活,或是又输又死,竹青灯命从何处,今年七月初八咱们见分晓,诸位不要错过,随意下注,请!” 佟十方搔了搔鼻头。 那扬言要杀竹青灯的侠女就是她吧? 那日在衢州的赌庄,她听几名青年议论甲乙局及竹青灯失踪一事,心中对这名字莫名起了触动:这么寻常的名字,应该是个薄命鬼。 何况既然大家都在赌关于他的输赢,就必定有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直接把他杀了,导致他和江湖盟对赌赌输,所以她才估摸,此人可能已经死了。 即便他没死也不碍事,她既然下了他的死注,遇上她,他大概就得死。 谁承想,她一人的一时兴起,给整个赌庄行当衍生出了新花样,这么一来随着下注的人越来越多,必然会有更多人为了自身利益要他死。 真是倒霉催的榜三选手。 她收回思绪,目光放出去,见那肥头大耳的庄主正盯着她。见她望自己,庄主立刻憨厚的笑,抬手示意她进来下注。 佟十方脸色一黑:打算设法让她把赢来的巨额赌资再押回去?做梦呢,她不傻。 她带着钱就往大门外迈,谁知面前突然窜出四个高大威猛的打手,站作一排将她挡下。 “大姑娘这么早就走吗?” “我已经玩够了。” “不,你没有。” 她懒得理会,想绕开,那几人盘着臂也不出手,只跟着她一起移步,始终挡着她的道。 流氓招数? 她面不改色的点点头,“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就这么走了。” 她往回走,那四人就一路护送她走入内厅。 庄主见她回来,立刻谄媚虚伪的张开双臂以表欢迎。 她走到桌前也不掏钱,只把双手重重拍了一下桌面,然后转身对众赌徒道:“请问,你们有人懂什么叫概率吗?” 安静是安静了,没人接话。 “这么说吧,原本的乙局只赌竹青灯输或者赢,在完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你们靠的是瞎猜,因为只有两个答案,所以你们猜中并且赢钱的可能性是一半,现在这个赌庄编出一个花局,有四个答案,你们仍旧是瞎猜,看着刺激有趣,但从理论上来说,猜中赢钱的可能性就缩减为四分之一,也就是一半的一半了。”她进一步道:“我简单来说,你们参与这个赌庄的花局,只会输的比以前更惨,还不把下注的手收回来?” 内厅哗然,似懂非懂的赌徒交头接耳,“是不是真的?”有人已经把刚递出去的赌资撤回怀里。 赌庄庄主脸色大变,恨的牙痒,却不好发作,一边起身安抚众人,一边冲几名打手使眼色。 佟十方正等着几人靠近,准备一招击毙,却见那几个打手突然一震,纷纷倒在人群里。 赌徒们慌张的让出一条道,原来打晕打手的是一个男子,他乌发半披,左脸上扣着一张乌木面具,穿上着一身绛紫长衫,儒雅彬彬,衬的袒露在外的肌肤异样的白。 他将手里明晃晃的铁扇一收,冲佟十方轻轻一点,“这位美人说的不错,不过诸位也不必心急,小可愿意为诸位出谋划策,指点迷津。” 庄主从桌后探出身子,大喊:“你是何人,别给我胡说八道,滚出去!来人呐!” 佟十方抓起手边一块木头筹码向身后砸去,正中庄主左眼,他嗷呜一声又摔下身去。 “继续说。” “多谢美人。”他拱手柔柔一笑,走到佟十方身边站定,朗声道:“大家伙儿不需要考虑竹青灯死的事,我向诸位保证他不会死的,所以只要赌他会活就有极大的可能会赢钱。” 有人喊道:“为什么?你就知道?” “总之你们可以大胆的相信在下。” 闹哄哄无人听他的话,有人又喊:“难不成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那男子不顾此起彼伏的吁声,目光一扫,再次悠哉哉展扇轻摇,接着道:“我就是他。” 赌局中江湖里口舌间的传奇人物,今儿是第一回见,赌庄内哗声更甚,一波更比一波。 那男子正笑看众人,忽觉得脸侧被目光灼烫,紧接着余光睹见身侧有一道白光逼近,他心中咯噔一跳,猛然开扇抵挡,正挡住砍下来的大刀。 他推扇移刀,看着身侧的女侠,“美人,你这是干嘛啊?” 彼时的佟十方脸上虽挂着面纱,但那双昭子比刀子还亮,闪出两条狂喜的白光,眼睑下更是一片潮红,“众里寻你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纳命来!”话毕收刀又是一劈。 竹青灯拔腿就跑,她立刻去追。 二人在人群里窜东窜西,人群妈呀一声躲过来,哎呦一声躲过去。 有人见状不住窃窃私语,“竹青灯就要被人砍死了,快赶在他死前下注,下他又输又死,稳赚。” 这话被耳尖者听去,一群人蜂拥到赌桌前,把庄主从地上揪起来,将他按在桌上,逼他收钱掏票据。 一时间疯狂的人群把佟十方与竹青灯冲散开来。 佟十方双眼杏白里迸出血丝,手臂握刀乱挥,脚步却逐渐迟钝。 竹青灯见她当真杀红了眼,肢体又古古怪怪,像是有啥大病,索性也不招架了,提摆就跑。 “你站住!”佟十方高喊一声,又追了两步,忽然胸口一痛,紧接着手中刀重重栽在地上,身体则像风中柳枝似的摇来摆去,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倾斜着摔入乱哄哄的人群。 人群猛然散开躲避,混乱之中有一双手将她及时的接住,是赶进来的陈赝生。 陈赝生连忙拾起青雁弯刀,又将她打横抱起。 “让让!让一让!”他快步冲出赌庄,目光一侧,看见那竹青灯已经从天井飞上屋檐,正小心翼翼向下张望。 陈赝生脚步放缓,仰头与他对视,一刹那间电光火石,旬日里他目光中的那点憨厚蠢滞,终于化成一汪冷潭,“你是竹青灯?” “对。” “还不错。” 竹青灯一头雾水,“什么?” “挺像个样子。” “啊?” 恰此时李三粗和了色从门外冲进来,陈赝生没再搭理竹青灯,快步与二人一起将她带离赌庄。 三人手忙脚乱将她就近送入医馆,才一刻过去,她的脸就红的像滚过水,嘴唇和手臂内侧的血管都透出绛紫色。 大夫在她指腹上划开一刀,流出的血已经不再寻常,它有些浓稠,正极缓的一滴滴落下。 “这是中毒了,已经入毒四分,过了七分就救不回了。” “什么毒?”李三粗急道。 大夫慢悠悠擦着小刀,缓缓坐下先吃口茶,“这我哪儿知道去,你们想想,她有没有仇家,是不是吃过喝过仇家的东西?” “她吃的都是我们打的野味,我们也同吃了怎么没事?至于喝……”他一顿,猛然瞪向陈赝生,攥着青雁弯刀的手一紧,凶神恶煞道:“大哥喝的都是你水囊里的水,你现在给我喝一个看看!” 陈赝生懒于争辩,打开水囊猛灌了一口,就不再理会他,独自往门外走。 李三粗见状气急,粗声痛骂:“这缺了心的书生,大哥没事他就前拥后簇,大哥有事他撒丫子比谁跑的都快!” 医馆内,李三粗还在追问中毒一事,医馆外,陈赝生却返回赌庄门口,看了一眼那被射穿的燕子巢上的血,也已经变成绛紫色。 他轻轻一跳拔下那只小箭,快步穿入赌庄后厅,从人海中一把提起庄主,“刚才那些孩子真的是唐门后生?蜀山唐门怎么走?” 李三粗仍是问不出所以然,急的满面大汗,不时爆粗。 了色坐在医馆门槛上望着外头车水马龙,托腮长叹,喃喃自语:“行吧,死的死,走的走,慌的慌,既然事已至此,还不如各回各家听天由——” 话还未完,陈赝生便回来了,他一边快步迈入医馆,一边解下背上竹排,将躺在医馆板床上等死的佟十方抱起身,然后快步往门外奔走。 就听见他喊:“我带大侠去一趟唐门,你们在这等我!” 了色与李三粗对视一眼。 心想这雷厉风行的人还是那个迟钝的书呆子吗? 蜀山离这不远,站在大道中央抬头向东一望,就能看见一座高山,山顶云雾缥缈,山腰花木荫翳,其中零星分布着楼台亭宇,之间以拱桥相接,如落山的星格。 陈赝生行过一家驻马店,从腰间取出几块碎银,买下马,带着佟十方一路行马至山脚,他也顾不得太多,再次打横抱起佟十方,蹬马镫飞身而起,足下如踏青云,于树梢间穿行而上,过境之处连宿鸟也未惊醒。 就这样依仗轻功踏走多时,终于得以遥望蜀山唐门的山门。 他落下地,将佟十方倚在胸口,然后从自己衣襟内侧取下一根黑色的针,对准佟十方后脑刺中穴位,随后将针轻轻一旋,全部没入。 那黑针触动了穴位,自成一股内力,内力行至面部,在她肌肤下如万虫涌动,行压推耸,将她的的眉眼挤压的近了些,嘴巴拉扯的又大又翻,颧骨则高高耸起,完全变成另一幅模样。 待面部皮肉不再变化了,陈赝生这才放下心,抱起她快步赶往山门。 22、纯阳血 蜀山山门巨大宏伟,如天门立在山腰,山门内外各有十几名守门弟子。 几人见一书生靠近,立刻抬手阻挡,“读书人,你行错路了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想天黑后葬身兽口,那就快些下山去。” 陈赝生停下脚步,一面大口喘气一面将佟十方摆在地上,急道:“几位大侠,小生没有行错路,我是有求而来是,我家姊今日在山下无意冒犯了唐门小爷,被弩|箭中伤了手心,现在中毒已深,再不医治就要一命呜呼了呀。” 说罢就把佟十方手上的伤口摊开,又从腰间取下那只小箭递上前去。 “还有这等事?”唐门弟子见这书生憨头憨脑,又认出这果真是自家的箭,上面还有血迹,再比对过佟十方的伤口后,便向内通报,“快去告诉师父。”随即又对他道:“你快带着她跟我来。” 陈赝生背起佟十方,随几名守山弟子快步进入唐门,在高低错落的楼台之间穿行,很快就到了唐门正堂,堂内悬着几块光亮的匾额,下面是蓝漆的高座,整个屋子阴阴郁郁,显得神秘莫测。 不多时就有一中年男子从屏风后折出来,着一身刺绣青岚常服,扎一支玉髓的腰带,头上绾的是金簪,脸上三撇小胡子尤为明显,此人便是唐门现任掌门人。 他一边快步走近,一边拱手致歉,“在下唐门赵青知,刚才已得知此事,门中已核对过,这箭的确是山中幼年子弟的弩|箭,原是不允许被带下山的,却不知他们今日偷溜出去,酿此大祸,实在深感痛惜。” 陈赝生急道:“大侠,小生不是来问责的,你也别深感痛惜了,快救我家阿姊。” 赵青知安慰他,“放心,在下绝不会让唐门的毒伤及无辜百姓,否则唐门在江湖上当如何自处?可这毒是那小弟子今日下山前盗走的,他盗毒时匆忙,根本不记得抹在箭上的是什么毒,你家姊应当还有一夜时间,这一夜要不休不眠试药。” “怎么试?” “我门中奇毒千百种,能至血液凝稠暗紫也有十几种,初步断定她中的是蛇毒或虫毒,弟子会依照各方熬药,每一刻会送一幅药来,你守着她,想办法送她喝下,但凡有哪一副起效,我们便知道要如何救她了。” 时不待人,那边赵青知已经在伙房集结得力弟子开始排炉煎药,同一时间佟十方被送入山南客房等待。 天黑前第一副药被送到屋中来,可惜第一口药没能送进去,全部顺着她嘴角流出来。 陈赝生将她扶坐起身,单手托起她下颚,使她面部朝上,喉壁松弛,随后将药灌入口中,他也无所顾虑,低头口对口把药用力吹进去。 第一副药汁下肚后等了片刻,她仍面色不改。 就如此反复试药,直到第五副药灌入她口中,他如法炮制,灌药托脸,刚把药吹进去,忽然听到哐一声,未完全闭合的大门被人搡开,他斜目一看,只见一唐门弟子带着李三粗和了色站在门外。 李三粗健步冲入屋中,把那弟子撞得一个踉跄,他将陈赝生布袋子似的从佟十方身上扯开,挡在床前,方脸憋得通红,“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陈赝生阴着脸,把手里半碗药汁递上前,“喂药,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他有些迥然,一把夺过碗,转身一看,惊的双肩一抖,“完了完了,怎么中毒还兼顾着毁容了?这脸都肿成什么鬼样了?” 陈赝生没理会,谢过引路的弟子便合上门,低声道:“我不是叫你们不要来吗?” 了色指了指李三粗,“你走之后,李大哥就坐立不安的,说他放心不下,吵着非来不可。” “你们来时是怎么向他们说的?” “到了山门外,就打听有没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书生,女的中毒昏迷。” 他点点头,压声追问:“有没有提及大侠的名字?” “那倒没有,李大哥只说中毒的是他的阿妹,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在外别节外生枝,真名不提也罢。”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到李三粗身边,见他仍在踌躇,“你还喂不喂了?不要耽误时候。” 李三粗耳廓一红,把碗递上去,粗声粗气道:“你来,不过小心口中那条,它要是乱探,我可对你不客气。” 陈赝生懒于回他,迅速把药喂完,然后远远坐回桌边。 三人疲累的疲累,熬心的熬心,了色靠在角落打起鼾,李三粗则守在床边,各自无声,屋中愀然。 片刻后就听见李三粗喊道:“你们快来看,她脸上紫气是不是退了些?” 果真,佟十方面部淤紫已散,药生效了。 陈赝生连忙出门通知唐门弟子,片刻后掌门赵青知来了,见状也是喜形于色,宽慰道:“有救了有救了,我唐门名誉总算保住了。”他对身后弟子嘱咐,“中的是蝰青毒,速速去报,立刻按照蝰青毒的解毒法子去准备,把这姑娘抬去医治。” 几个弟子拆下别处的门板,将佟十方运去后山,李三粗仍不放心要跟去,被赵青知拦下,安慰道:“这位兄弟留步,这化毒是要泡药的,泡药就衣不附体,男宾还请留步,后面就交给我门中女弟子去办就是了。” 屋中三人闻听后这才放下心来,李三粗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来:“你刚才话不对,甭管你家名誉保不保得住,这口锅你都得背,还有你家那些个孬娃,要是按照我爹的规矩就应当吊起来打一顿才是!” 他越说越气,有些口无遮拦,赵青知自知自己无理,不好与他争辩,何况有失风度,但毕竟身为一代名门正派的掌门人,被一个粗鄙大老粗怼着鼻头骂,心里十分不受用。 他赔笑的脸渐渐僵化,终于沉不住气,索性把手一挥对随身弟子道:“去,把伤人的子弟抓来,就按这兄弟所言,挂在这屋里吊起来打一夜。” 陈赝生连忙阻拦,“不必了,我大哥是因为太担心家姊,所以才说气话,他为人心直口快,掌门人别见怪。” 赵青知见他唱红脸,便顺着下了台阶,干巴巴笑了两声就要走。 “掌门请留步,小生还有一事想问。”他转身从自己的竹排里取出那把机械弩,递给赵青知,“今日过宝地才得知,原来唐门是用弩用毒的行家,我想请教掌门,这只弩是不是唐门的物件?” 赵青知接过,发现这弩有些沉,内有乾坤,木架里竟有极细致的木机械构成,心中惊叹,连声赞道:“巧工巧工,好弩好弩,这弩上下双槽,只扣一下,就八箭连发,我门中虽也造得出双发弩,却是双箭上下齐发,还不知怎么让箭按先后次序射出,敢问这是何处所造?” 李三粗接话:“你是不知道啊,这是在一个黢黑的夜里,有一帮——” “有一帮劫匪打劫了我们的马匹财物,我们正想报官,却苦于不知对方是何人,所以想向掌门您打听一二。”陈赝生向前一步,打断李三粗的话。 赵青知一听有些失望,随手将弩放置在桌上,“原来是劫匪所造,在下实在不了解,帮不上忙,还望见谅。” 三人寒暄了几句,赵掌门便匆匆离开了,门一合,李三粗又不住道:“陈老弟,你就不该阻止,就该叫他把那些孬娃吊这屋子来叫我毒打一顿,有些娃现在不教训以后必成祸害。” 陈赝生解释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别看这赵掌门看起来和善达理,其实是出了名的护内,你今日这么做不是吊打他的弟子,是吊打他的脸,他若有机会再遇到你我一定报复,再说了,你把那孩子挂在这吊打,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一席话说的李三粗连连称是。 了色忽然抬头问:“唉?你不是个读书人吗?怎么这么了解这个掌门?” 陈赝生淡定自若的拨了拨灯芯,“听他弟子说的。” 过了丑时,三人熄了灯,在屋中横七竖八的躺下,才小睡片刻就又有人来敲门。 那赵青知的随身大弟子找来了,说是佟十方正在用药浴逼毒,现在要喝最后一副药,却要一碗童子纯阳血和一块指甲大的童子掌心肉做药引子。 听闻童子二字,陈李二人下意识望向了色,了色惊的一颤,紧贴着墙把身子一抱,“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我是个孩子!” 李三粗也不废话,掏出腰间短匕首,问陈赝生:“你来我来?” “你来吧。” 李三粗也不客气,立刻从手心挖下一块肉,又放血在那弟子碗中,整整流了一碗才把伤口按住。 那弟子端着满满一碗血,走前却身形迟疑,眉头暗压,向了色看了一眼,走出去两步,却又向他多看了一眼,随后脚下生风的走了。 彼时的李三粗不痛还十分庆幸雀跃,洋洋得意回到床榻上坐下,架着腿,哼着小曲,还拿眼珠子看陈赝生,“你怎么这回不争不抢了?既然都带我大哥上山来了,临门一脚一碗血却舍不得了?你看你,一个男人却胆小怕痛。” “我不是童子。”陈赝生将门合上,淡淡道:“何况这一看就是赵青知故意刁难我们,若他是真心救人要什么童子血,他山中几百个弟子难道就找不出一个?” “tmd,这姓赵的,他干嘛非要拿童子说事?羞辱我们呢?他凭啥觉得我们是童子身?” 这也不难看出,一呆头鹅书生,一牛方脸的粗汉,一秃头小和尚,怎么看都没沾过解语花。 李三粗这时才回过劲,调侃起来:“对了陈老弟,看不出来你居然不是童子身,小瞧你了,你啥时候没的?” 面对他的笑弄揶揄,陈赝生心中一紧,没接话,只扭头望着窗格,思绪一时离了这具身体。 若真要童子血才能救你,我给不了,那也是你自食恶果。 他准备睡去,绕过屋中顶梁柱后,视线扩宽,他下意识朝坐在墙下的了色看去,恰是这一眼,另他心肉一抽。 原来方才那弟子并不是在看了色,是在看了色身侧的墙角,那里倚着青雁弯刀,不知何时裹刀布松落下去,露出刀柄刀身。 他立刻拉起二人,“你们快收拾行李,立刻下山,不要多作停留。” 李三粗和了色皆是满头雾水,“你发什么神经?”可说话间,陈赝生已经快步奔出门去,“你干嘛去啊?” 陈赝生回头望着二人,月色下声音掷地有声。 “听我的,不想死就快走。” 他身形如影在唐门庭院楼阁间快速移动,很快到了山南客房,屋中仍有恹恹灯火。 他破窗而入,却见屋中女弟子全被人定了身形,而佟十方已经不见了。 23、唐门夜 闲话少表,却说赵青知的随身大弟子出门拐过墙角,便将李三粗的血匆匆往楼下树丛一倾,急奔回赵青知门前。 赵青知心中郁结未散没能睡下,正在桌边擦拭手中扳指,他缓缓道:“如何?他们割没割手心肉,又放是没放血?” 大弟子将血淋漓的碗放在他手边,“割了也放了,弟子办事师父放心。” “那便好。”他望着面前烛火,阴测测道:“中了我唐门的毒本就活该他们倒霉,近来为师想行善积德才帮他们一回,没想到这几人居然不识抬举口舌相逼,不叫他们掉块肉流些血为师委实不痛快。” “师父所言极是,不过有更加要紧的事。”大弟子在赵青知身侧坐下,“我方才睹见他们屋中角落倚靠着一把刀,长约三尺五,刀面一掌余宽,泛着夺目青光,刀身弯曲如雁展鸿翅,这不就是您此前和我提起的无常菩萨的青雁弯刀吗?” 赵青知闻言大惊,“果真?” “真真的。” 赵青知撑桌站起,“方才为师不曾细看那姑娘,你见她生的什么样貌?” “高颧歪鼻嘴巴很大,十分丑陋,既传无常菩萨是个绝尘女子,想必她是戴了人皮|面具,师父,现在如何?” “莫犹豫。”赵青知面露狰狞狂躁之色,五指一施力,扳指便碎在掌心,他切齿道:“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去斩她头颅,夺那弯刀。” 消息迅速传下去,蜀山当夜星云浅藏,暗潮涌动。 赵青知携人到了佟十方屋前,将此处围剿的水泄不通。因怕打草惊蛇,他不敢叫里面给佟十方治毒的女弟子出来,心中咂摸着不若一起杀了得了,就当是误杀,在场弟子皆有份,想必也不敢说长话短。 赵青知正了正色,抬臂一挥,四面八方的长弩向门窗□□入,便听着屋中发出落雨般速度的闷声,屋中始终一片寂静,随后便是汩汩的流水声,佟十方药浴的浴桶被射穿了。 赵青知下令开门,弟子们破门而入,却见屋中安安静静,只有一支昏暗的孤灯立在角落,并无一人。 “怎么回事?人呢?” 床下突然传来微弱的呜呜声,原来为佟十方治毒的两个女弟子被人点了穴又捆了手脚塞在床下,幸亏如此,否则早已被乱箭射死。 赵青知急躁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急急禀告:“师父,我们已经把那姑娘医治好了,可是方才突然闯入一个男子,将她冒然劫走,还点了我们的穴,后来又进来一人,把我们捆绑后塞在了床下。” 赵青知正疑惑,身后却传来呼喊,大弟子从远处奔来相告:“师父,客屋空了!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三个带着青雁弯刀跑了!” “怎么回事?到底谁走漏了风声?”赵青知心急,眼下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急忙道:“莫慌,那三个一看就是夯货,和尚粗人和书生绝无本事,跑不远,至于无常菩萨,她受限于三人也不会跑远,你带上人赶快搜山,务必把他们拦下,必要时直接用毒也无碍,事后记得埋去后山便是,关键还是那菩萨的脑袋,对她切莫用毒,免得肉色反常,让江湖盟的那群老鬼察觉,又责备我唐门手段卑鄙,不算赢,记得一定活摘。” 苍茫山林间夜影憧憧,夜枭在树梢鸣号,迷云已经散去。 佟十方躺在冰冷的地上,她已经醒了,只是视线仍旧模糊,身体在隐隐作痛。 面前有一个圆形的光源,直愣愣照着她的脸。 她知道那只是月亮,却让她想起手术灯,也是这样的,咄咄逼人不留情面的对着她。 手术灯下,大量的麻醉剂使她失去痛觉,她早就麻木了,只感到伤口再次被扒开,像是一个可以随意开关的拉链,而五脏六腑正被冰冷的生理盐水冲洗着,一遍一遍,只为清洗掉术后感染的细菌。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她被全方位的切开,活到最后像一具仍旧有脉搏的死尸。 她那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似乎在也不在,不痛的时候它飘离在肉身之外,痛的时候它却立刻回到四肢百骸里。 她总是祈祷,让她走吧,用电用水用刀用爸爸常常拿来砸她的烟灰缸也行。 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她向神仙佛祖乃至上帝祈求,她想回家,却又祈求别被送回那个家,最后她换了个愿望,下辈子不要做人了,或者不要有下辈子。 她没有得偿所愿顺利死在手术台上,睁开眼睛之后也没回到病床,而是重新做了一回人,一个活蹦乱跳比过去年轻漂亮的人。 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不再是别人的世界,而是她一个人的。 只不过,谁能想到即便自己是创世神,一样是不可控的,该倒霉的时候还是会倒霉。 不远处树丛间传来渐近的踏草声,她心里一着急,用尽全力勾动自己的脚趾,随后是手指,就在那人即将靠近时,她浑身如被解绑,猛然撑地坐起身。 “是谁?”她抓住手边石头,狠绝的瞪着几丈开外的那个黑影。 那人不退,反又往前走了几步,“你衣服滑下去了,不先遮一遮?” 原来她一直赤身裸\体,方才身上只盖了件衣服,现在它滑到了腰间。 她单手将衣服缠上身,站起身问:“不是你吧?” “正是我。” 一块石头应声掷出,朝那人面门打来,他连忙矮身一躲,“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常理?哭哭啼啼要你道歉和负责?不对,常理就该是杀了你。” “美人误会了,你身上的衣服是我给你盖上的,但却不是我脱的,而且你深陷危机,是我舍命救了你啊。” 眼看她再拾起一块石头,那人连忙快步走入倾洒的月光下,溶溶山色中,只见一对朝花的眼镶在白脸盘上,秀气的像个女人,他摘了那半块面具,身上却仍旧穿着一身紫衫。 是竹青灯,他怎么在这 她沉默着打量了他片刻,“我要杀你,你却救我,有什么盘算?” 那竹青书轻轻一笑,“非要盘算吗?你一弱女子深陷泥沼,我一江湖好汉不该救一把吗?路见不平不是老生常谈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他抬手作揖,“还未请教?” “在下佟十方。” “哦?”他似有些诧异,很快却笑道:“久仰大名,不过小可现有疑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在赌庄里何故要拔刀向我?” 她心念暗涌,仍惦念着那笔赌金,不去说它,只道:“你先回答我,我为什么会在这。” “你在赌庄里晕过去了,中了唐门小儿箭上的毒。”他缓缓走来。 “然后呢?” “你被几位朋友送上唐门医治。”他站在她面门前,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可那唐门之人人如其毒,他们鬼迷心窍,想趁你泡药浴时杀你,再夺宝刀,因此我才出手相救,成就这番美事。” “你一路跟踪我?” 他大言不惭,“对。” “我身边其他人呢?特别是那个书生?” 竹青灯好奇道:“书生?他那般丑陋,你为何伴着他,他为何挂念你?他是你什么人?你又是他什么人?” 黑灯瞎火深树林,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音。 竹青灯将铁扇一指,“滚出来!”草丛中滚出个狼狈的落跑书生,竹青灯见此大笑道:“瞧嘛,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佟十方蹙了蹙眉,问陈赝生,“你躲在这做什么?他们人呢?” 陈赝生站起身,低声道:“我们跑散了,我一时找不到下山的路,就躲在这想等到天亮再跑,然后你们就来了。” 三人正说话间,便听见周遭草木沙沙作响,有憧憧黑影将三人包围在其中,并迅速的逼近,疏漏月光下可以分辨出来一排排的冷兵器。 赵青知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响起,“佟十方,束手就擒吧,你若空手独自走过来,我便不为难你的朋友,我不是恶人,不想伤及无辜。” “你是谁?又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无常菩萨不向来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儿吗?而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是唐门第二代掌门赵青知。” 赵青知?名字耳熟。 唐门是她当年写在大纲里的江湖门派之一,这掌门的名字也是她一笔一捺取的,这么说来,她被自己创造的人物反了。 “我的儿,我中了你唐门的毒,你理应给我治好,怎么还乘间作祸?你不算恶人谁算恶人?” “你这女子莫要逞口头之快侮辱人!”赵青知盛怒道:“本掌门今日所为不是为一己私心,也不是作祸,是为江湖盟办正事!” “什么正事?把话说清楚。” 赵青知得意笑道:“你不知情不足为奇,我且拿了你的人头再告诉你。” 竹青灯高声打断此间对话,对佟十方道:“是人就死于话多,你和这种制毒的下三滥门派还有什么好说的?先下手为强!”他铁扇一展,扇中飞出无数铁针,不留影的窜入黑暗中,只听得周围几声惨叫。 “你又是何人?”赵青知怒吼一声,“简直岂有此理!都给我上,把这几个人头全部拿下,我必有重赏!” “不自量力。”竹青灯飞身而出,挡在二人身前,手中铁扇如飞刀旋身一圈,又落回手中,四周一片昏暗,只听出人不断倒地的闷响,他挡住下一波袭击,口中念道:“美人,这回可是我第二次救——” 他在间隙中向后侧目一睹,身后哪儿还有人?他们早跑了。 “喂!你们怎么这样?” 只听得山中传回佟十方的声音:“美事还是让给你吧!好汉挺住!” 佟十方揽着陈赝生的腰一路在树林中飞踏行走,直到听不见身后人声了,两人才落地,一前一后快步往山下奔去。 佟十方走着走着忽然感到后脑一阵麻软,她猛然回头,只对上陈赝生一对呆眼正无辜的回看自己,便也没将小事放在心上,继续前行。 陈赝生将取回的黑针别入衣襟内侧,这便放心跟上。 那头,李三粗和了色还没出山,在阴暗的山路上,李三粗不顾了色的拉扯,猛然站住。 “我这脑子怎么一根筋呢?被书呆子阴阳脸的吓了几句就撇下大哥跑了,这算是个什么事?我得回去看看。” 了色喘道:“你也看见陈大哥那副神情了,你也听见山里的声音了,肯定有大事发生呀,再说你跑都跑了,不回去是遭你大哥一顿毒打,回去是遭那些人一顿毒打,你选一个?” 二人正争执,便见山道上快步行来两个人,正是佟十方和陈赝生。 佟十方神态自若,脸也恢复了原来模样,李三粗见此欣喜不已,但心里又怯怯的,“大、大哥,我是想回去找你来着。” 佟十方没时间多言,从他手中接过青雁弯刀,“闲话少说,把你的外衣和腰带脱下借我。” 李三粗一一解下递过去,却见她穿戴好后,转身便往山上去。 “你又回去干什么?”他追出来。 “去打听我想知道的事,你们别跟来,在山下寻个僻静处等我。”她往山上行,李三粗仍跟在后面,死活要跟着她去,她便低声劝:“陈赝生是我的镖货,我有责任把他护送好,我不在的时候,他的安危便是你的责任,以后再遇上今天这样的事,不要管我,先顾好他。” 李三粗回头遥遥看了一眼书生,不乐意道:“不是我不顾他,这回是他催我们先走的,不信你问他。” 佟十方缓缓站住看着陈眼神,明眸中暗影沉浮,“听我的,现在开始你护着陈呆子,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紧紧跟着一步也别落下。” 远处的陈赝生早已催动内力,登时视听通明。 什么保护?明明就是监视。 24、竹老三 蜀山深处,夜瘴弥蒙,繁茂的林中不断发出刀剑嘶鸣之声,铁针与毒箭在草木间你来我往。 那竹青灯支撑了小片刻,已经打的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早就想脱身了,奈何唐门众人穷追不舍,将他咬的死死的。 赵青知的声音在刀剑圈外围响起,“这位兄台这是何苦?我唐门是为抓佟十方,你偏要出来挡道,不是好狗。” 竹青灯将铁扇甩出,它在身前飞出巨大弧度,重伤几人后又回旋到他手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赵青知看着是人的模狗的样,实则是烂泥塘里的臭莲藕,全是烂心眼。” 赵青知是激不得的人,此前就被佟十方当众羞辱了一句,现在闻听他也如此出言不逊,登时火冒三丈,他抬手一挥,示意身后弟子再朝竹青灯放出毒箭,然而身后人却没回应他。 “一群榆木猪脑袋,眼瞎看不见吗?我叫你们放乱箭杀了他!”他暴跳如雷,转身低声痛斥,却见身后弟子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山瘴已是最浓时,周遭雾气蓝甸甸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忽然一把大刀破空劈开瘴气,重重压在他肩上,他双腿一沉,险些跪下。 雾气后露出一张飞眉凤目、粉雕玉琢的脸,可目光却似冷刀锋,扎在他脸上。 “你、你是谁?” 佟十方冷道:“你我才见过,分别一刻就不认识了?” 赵青知认出她的刀,“佟十方?你果然是刻意易容到我山中,分明是你别有用心在先!” 易容?她满头问号,远处的竹青灯仍在与十几名唐门弟子拆招,打的难解难分,她无心追问。 “别废话,叫你的人先撤回山中,我有话要问你。” 一代掌门被人胁迫,他心中自觉屈辱,不服气,吹眉瞪眼就是不肯。 佟十方掌中施力,将刀向下用力一压,赵青知立即气沉丹田,用手夹住刀面,用力反托。 这一反抗,他难免心惊肉跳:没想到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子,体内居然会蕴含如此大的力量,他武功不算上乘,但也不差,却都难以扳动她的刀。 那刀再次往下一压,这次没留情面,刀刃近乎要剁开他的锁骨,他大骇之下猛然矮身,泄了力气,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再不叫他们走,我就让你当一回杨过。”她作势刀刃一斜,要切他右臂。 赵青知连忙喊道:“住手!你们都住手,立刻收刀回山。” 弟子伤亡惨重,活下来的也疲惫不堪,闻听连忙收剑隐入瘴气中消失了。 佟十方听见四周没了打斗声,这便收了刀往面前一立,“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这事又和江湖盟有什么关系?” 赵青知没料到她会收刀,扶肩缓缓站起身,小眼珠子却在眼眶里乱转悠,打着鬼主意似的。 “你不说,我现在杀你,你骗我,我日后杀你。”她目光狠辣,透着噬人的光。 赵青知心头盘算着得失,终于道:“今年三月初八,江湖盟三位尊者放出消息,说要退位归隐,有意将尊者之位传给刀剑榜前三,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将秘不外宣的内功心法,无数神药以及一大笔财富作为附带奖励传下去。 “各大门派掌门听说你会成为下一任江湖盟尊者,自然不服,就去江湖盟与三位尊者争执,尊者们见众人不服,只好下令,四个月内谁若能找到你并且打败你,谁就能登上榜二,继承你的尊者之位。” “不服?他们为什么不服。” “因为你是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 “可笑,年轻女人怎么了?年轻女人就该是大字不识、闭门不出的弱杨柳?年轻女人武艺高强荣登高位,是刺痛他们哪根神经了?”她简直怒不可遏,“还有什么,你接着说。” “后来榜三高手竹青灯跳出来,他说你这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又诡计多端,绝不可能死于他们刀下,江湖盟各大派便与他作了场豪赌,在江湖盟总舵众人见证下,押下来筹码。” 赵青知继续说道,“四个月后,也就是七月初八当日,你若是死了,无论是被任何一派击杀的,所有门派都可以得到竹青灯一千两黄金以及他的独门武功秘籍,反之,若是七月初八当日你还活着,他就可以独自收拢各大派押下的一大笔赌金以及各家的心法绝学。” 佟十方小受震撼,虽然类似的剧情在影视剧里看多了,但放在自己身上,并且与自己的项上人头有关,所感受的冲击就并非是可以轻描淡写的了。 那场一路流传的神秘甲局乙局,她是甩不开了。 再说回竹青灯,他一意孤行,以一己之力站在江湖盟的对立面参与赌局,其中必然有人动了歪心思要连他一起杀了。 杀他可是双利,一可以扰乱赌局,二能夺下榜三之位,成为下一任江湖盟尊者。此前听说他已经失踪多时,想必他那时也在躲避各大派。 “赵掌门你要杀我,倒还有些现世的道理,我今天先不杀你,但是我要你传一句话给江湖盟各大派。” 伤口奇疼,赵青知早被挫了锐气,“你快说来。” “就四个字:狗熊开会。” “什么?” 她正了正色,“记住了,一定带到。” 她收了刀,赵青知连忙退了一步,扶肩道:“好,女侠今日放我一马,来日赵某必相报。” 佟十方不言语,握刀便走,怎知赵青知目色突然阴鸷,从腰间摸出一只金属圆筒,一面是机关,一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孔,正是唐门独一份的暴雨梨花针。 他对着佟十方后脑射|出千针万针,万万没料到她早有预备,突然旋身飞刀挡下,随后刀探入他手腕下,向上一挥,砍下了赵青知握着暴雨梨花针的右手。 赵青知惨叫一声,扶手倒在地上,鲜血喷洒入山瘴。 “我就知道,你那些小弟子那么歹毒,根本就是师传门中,你口中的报不是报恩的报,是报仇的报。”她从那只断手上拾起暴雨梨花针,轻轻摇动,听见其中仍有针响,便塞入衣中,“这个恶毒宝贝我便替你收下了,我的话你仍旧要带到,不然我还要回来取你另一只手。” 她独自往山下走,半途中再次听见树梢上沙沙怪响。 “下来吧,竹老三。” 竹青灯从树上跃下,落在她身后“你这名字取得,怪让人不舒服的。” “叫你老三都是抬举你了,身为榜三高手,对付几个功夫差劲的弟子居然这么久脱不了身,你好意思?” “喂喂,话别讲的这么难听,我这不都是为了给你争取下山的时间吗?” 佟十方站住,回头乜斜他一眼,“你与江湖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替我说话?” 竹青灯被她如此一望,立刻低笑一声,小跑着跟上去,“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榜二高手真的是那副尊荣,原来方才你易容了。” 她步子原本迈的又宽又急,猛然刹住,竹青灯险些撞上她。 “什么时候?我什么模样?” “我救你出来的时候,那是真丑,丑的叫人想喊一声丑八怪。”竹青灯挤眉弄眼学了学。 她静静看着他,目光暗沉沉的,没选择追问,片刻后继续往山下走:“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在江湖盟上替我说话?” 竹青灯在后面步步紧跟,“嗨,那还不是因为我对你敬仰已久?刀剑榜上前三十不过五位女侠,其中两位是因为善举德行,一位是因为兵器奇异,另外两位才是因为武艺高强,而你是一众女侠中的榜首,而你的排名又在我之上,我对你好奇已久,而且佩服的厉害,怜惜的厉害,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你嘴皮子功夫也厉害,骂人骂的舒坦,没错,那些人就是一群狗熊。” 此人说话又密又急,树梢上的麻雀似的,听的让她心烦。 她转身,一刀架在他颈上,“我怎么想你都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变相害我。” “这如何说起?”竹青灯也不躲,稀奇笑道:“小可愿闻其详。” “你与江湖盟各大派对赌我的人头,看似是在为我发声,其实是用黄金和秘籍在刺激各门派更加努力的来追杀我,你什么居心?” 他目光微微一滞,继而一动,“我没想到这一块,话说回来,这对赌赌局也不是我主动提出的,各大派和我对赌,我也就应承下来了。”他用铁扇屁股挠了挠发隙,苦思冥想,话锋一转:“你看,江湖天地之大,能遇上那就是缘分。” 她不说话,眼皮耷拉下去,遮住上半截眼珠。 “你仔细想,我是老三,你是老二,咱俩联手没准连老大都打得过,还怕那些邪门歪道?就算打不赢,起码打不死。” 她收刀,转身往山下快步走。 留下竹青灯在后面喊:“老二,今夜起让我跟着你吧,你能保住命,我能保住钱,喂,别走哇。” 此刻已是下夜,沉烟在山脚消散,一轮皓月悬在当空。 李三粗靠坐在一栋破败无人的茅屋后墙下,胸前横着流星锤,目光横扫,警惕着风吹草动。 陈赝生和了色各自捧着一堆书纸翻翻看看,口中不住念念有词。 李三粗歪脖子瞟了一眼:“密密麻麻像饼子上的芝麻,瞅一眼我就头疼,我小时候读书,没少挨我娘的毒打。” 陈赝生一面翻书一面问:“你读过书?” “怎么,瞧不起人咋地?我也是上过学堂的。” “那你怎么还出来混迹江湖?”了色问。 “你这光头小子欺人太甚,混迹江湖的就该是白丁不成?”李三粗不服,继续辨论,“要是人人都围着纸笔打转,谁来维护江湖的公正?难道靠他书生念叨,还是你和尚诵经?” 了色正欲开口,陈赝生已经耳廓微动,仰头先望向屋檐。 只听上面传来不绝于口的笑声:“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读书人有读书之志气,武林人有武林之魄气,小兄弟拿人短处比己长处,这才不是君子所为。” 声音耳生。 李三粗如临大敌,拍地而起,一手一个将陈赝生和了色从屋檐下生生拽出去,三人聚在月下向屋顶上一望,上面盘腿坐着一个男子,笑盈盈望着三人。 “你是唐门的人?” “兄台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与他们在山间过过招。” 李三粗继续追问:“你从山上来?可有看见我大哥?” “你大哥哪位啊?” “人美武功高,背一把大弯刀,你见到没有?” “原来你家大哥是我家老二,那你岂非要叫我一声二哥。” “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听说大哥还有个兄弟的,你别是心怀叵测,想耍什么计谋拆散我等!” 竹青灯晃扇,盈盈一笑道:“冤枉,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竹青灯,再乱说我打烂你的嘴。”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是佟十方拉着脸从月下走近。 25、分道扬镳 李三粗很是诧异:“竹青灯?你是那个、那个竹青灯?” “不是那个还是哪个?”竹青灯收扇,跳下屋檐,往奔来的佟十方鼻头上一指,“呐,我家老二这不是来了吗?” 佟十方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扇身,二人掌中都发力,隔着扇子暗暗较劲。 “知不知道老二是何意?再乱喊,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他仍笑嘻嘻,“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强强联手天下无敌,我瞧你这一大家子,没几个真的有手上功夫的,你多我一个划算,是笔好买卖。” “我只怕你别有用心。”她往前一步,二人鼻尖对着鼻尖。 “我能有什么歪心?我在你身上压了我的钱财我的武功我的声誉我的面子,你现在对我很重要。”他轻轻一笑,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若非要说我别有用心,倒也是有的,你生成这副模样,恐怕是个英雄就难过这关。” “过不了我这关,是因为都被我杀了。” 他抽扇,向后退了两步,扇头在空中一点,“你这脾气我也欣赏,跟定你了。” 李三粗见两颗人头凑在一处,窸窸窣窣,又听竹青灯朗声说出这一句,登时如临深渊,夺步到佟十方身前,“你他娘的要干啥?再靠近半步我砸你个稀巴烂!” 佟十方对竹青灯有所顾忌,但又不敢轻易驱赶他。 一来她中毒初愈,手脚还有些轻飘飘的,二来,她至今还没和与自己武功不相上下的人交过手,心里拿不准,还有些顾忌,三来,她身后这三个真的是累赘。 “别理他,咱们走。”她按下李三粗的流星锤,便举步离开,其余三人见状也匆匆跟上。 竹青灯也不气,只望着远去的四人,原地晃悠着手中铁扇,却见那队伍中的书生悄然落了尾,回头暗望他一眼。 那目光被月光一渲染,凉飕飕的。 “有趣。”他举步跟上,“有趣的很。” 招惹了蜀中最大的门派,四人深知留在此处不会有好果子吃,天蒙蒙亮就在城中四处备粮水,途中几次和下山搜查的唐门弟子擦肩而过。 为了尽快离开是非地,佟十方前去购入两匹价格不符的优良壮马。 四人跨马出了城,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深入野地,却在这时听见身后草木深处传来马蹄声。 李三粗回头一望,就看见那竹青灯跟在身后。 他戴回了那半片乌木面具,与他们买了同一品类的长鬃骏马,他在马背上昂首挺胸,一对朝花眼左顾右盼,不远不近的跟着,似乎只是在沿途观景。 李三粗趋马靠近佟十方,“大哥,这人这么跟着咱们是什么意思?” “他想和我们同行。” “为什么?” 佟十方思忖了片刻,觉得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将那个与江湖盟有关的赌约和盘托出,三人听后果然都面露震惊之色。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回想了一下,原来路上遇到的那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我本来想等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后再告诉你们,到时再分道扬镳也不迟。” 李三粗粗声急喊:“分什么道扬什么镳?我不同意。” “三粗,这事不要意气用事,我现在是江湖各大门派想要暗中缉杀的对象,毕竟一拳难敌四手,再往下走未必能保你们平安,可能还会连累你们,你不同意分道,难道他们也不同意吗?”她看了一眼陈赝生和了色。 那二人立刻交换眼神,都闷不出声。 李三粗极力一表忠心:“反正我横竖不走,当日大哥饶我一命,我就暗暗发誓,往后要挡在大哥面前把命还你,你现在有难,我要是走了我成什么了我?” “你走了是聪明人,不走就是傻子,要是死了就是死傻子。”了色接了句嘴,他从李三粗马上跳下去,“我呢,今年虽然才八岁,但是早就想好了,等十八了要还俗娶媳妇,而且我现在还有经文要护送,不敢耽搁,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你走了谁来带路?”李三粗弯腰一把捞住他的布腰带,将他打横提在半空,“你这秃头不是连山里的野兽都不怕吗?” “我那是和尚的素养,为了超度亡灵可以大无畏,但不代表我不怕无妄之灾呀。”了色挥舞着短胳膊,“讲讲道理好不好,现在她被群起追杀,我平白无故干嘛要搭上命呀?” 李三粗低低骂了一句,望向佟十方,指望她说个一言半语,却见她目光淡漠的望着前路,慢悠悠道:“让他走吧。” 李三粗气的没法,只得松开手,任他跳下马,了色走了两步忽然驻步,回头对陈赝生喊道:“陈大哥,咱们不是同路吗?你和我一起走吧?咱俩一个和尚一个书生,走在路上谁会多看一眼?” 佟十方回头看向陈赝生,见他目光怯怯的只往马下看,就是不敢与她对视,便道:“想走就走吧。” “真的可以吗?”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是走是留是你的权利,难道我明知自己有危险,还要强行把你捆绑在一起不成?” “你不保护我了?” “原本拿你先生的钱财自然要替你先生办事,不过现在事发突然,江湖盟来势如何我也不清楚,我怕自己分身乏术,自保都吃力,搞不好把你害死了。” 她言罢从衣服里掏出钱袋子,把前几日赢来的所有钱给他:“你先拿着,路上解决不时之需,至于定金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们。” 陈赝生迟疑了片刻才接下,又笨拙的滑下马,手上提着那巨大的竹排,对着马上的佟十方李三粗恭敬的举手深深一拜。 佟十方静静看着他背影,见他迟疑不定,两步分成四步走,忽问:“临了给句实话,你到底是谁?” 陈赝生猛然回头,满脸不可置信,两腮鼓的像一只蛤///蟆,一长条黑眉拧做了乱麻。 “原来、原来你根本没信过我。” “半信。” “那还有半疑呢!”他目色收紧,激慨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今日分道正合了你意,我看你盼这一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就此别过吧!”话罢他甩手,随着了色的方向去了。 “大哥啊大哥,你说你,在这关键时刻怎么还把人往外赶?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咱们就应该——” “不应该,关他们什么事。”佟十方打断他,头轻轻一撇,“你也走吧。” “我绝对不走,死也死你跟前。” “不是赶你走,是把这趟镖正式移交给你。”佟十方从颈上解下一条红绳,绳子末端是一个密闭的竹筒,竹筒内是委托押镖的书信,她将竹筒甩到他马上,“大家都是趋利避害的寻常人,大难临头本来就该各自飞,现在就由你把他两人送到目的地,事后让书呆子通知他先生把余款结了,那些钱你拿着,全当你这一路的劳苦费。” “可是大哥……” “既然叫我大哥,我的话你总得听一听吧。” 李三粗急道:“我听我听,要么我先陪你去江湖盟,就和尊者说咱不要那劳模子榜二的位置了,你退下来让给那些人去抢,然后咱们再回来护送陈老弟上路。” “我凭什么主动退下来?”佟十方侧目望着远天,神色淡漠无情,“这些所谓英雄狗熊,之所以想找我麻烦,敢找我麻烦,无非觉得我是个女人,好欺负好拿捏,天生就比男人低一等。想让我让出位置?我就叫他们拿血来换。” “大丈夫别废话,马匹你拿走,教他们骑马,带着他们尽快赶去雁门关,省的夜长梦多。”见李三粗还想劝,她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李三粗的马鞍上,低声嘱咐:“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杏花镇南街后巷的饼铺打听阿铃。”说罢她干脆抽刀,在李三粗的马腿上狠狠拍了一下,“快走,路上别提我的名字。” 两匹马受惊向前狂奔,李三粗仍在频频回头,嘴抿的很紧,目光焦虑,眼眶有些红,他很快消失在高草中。 她走这趟镖,比想象中还累,这感觉就像是整天被架在996的工厂里,时刻都在期盼下班的那一秒,现在期盼中的这一刻到来了,却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舒畅。 周身凉丝丝的,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心里还有些担忧,毕竟相处一场,各自的命运何去何从,她还是暗中为他们捏了一把汗。但也无法,她和陈赝生各有各的麻烦,要是扎堆在一起,岂不就组成了天大的麻烦。 她迅速调整好心情,背上刀,将面纱仔细戴好,便步行上路,身后马蹄声却重新响了起来。 “前面的美人呐,我能问问你去哪里吗?” “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竹青灯闻言哈哈大笑:“你呀你,刚才还大放厥词,现在就想起来钻地洞了?”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我不怕,也没必要坐在大路中央自找麻烦吧?”佟十方不热不冷的回头乜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找个地方修整几天再说。” “人不犯我?那你在赌庄怎么追着我劈砍?我命中犯你呀?” “我下过注,押你死。”她这回索性坦言,“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你这蛇蝎美人,我与人赌你活,你却赌我死?”竹青灯赶上前与她并行,“不如这般,你我今日起互助互利,只要活到最后,我便分出一半的赌金向你买我这条命,如何?” “有多少?” “如果今年七月初八你还活着,便是我赢了,有四万两黄金进账。” 她皮肤骤紧,心脏噗噗跳了两下,两万两黄金,这是什么概念,把该还的钱还了,她完全可以直接退隐,实现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的消费自由,还嫁什么铁饭碗?一人潇洒一个养老不知道多自在。 “成交。”她仰头与竹青灯对视,“但你要是骗我呢?” “我把命送给你。”竹青灯微笑着垂下一只手,“击掌为盟,如何?” 她微微一笑抬掌相接,“那就一言为定。” 26、失踪的书生 另一边,在蜀中野地分道扬镳之后,李三粗追上了了色,又折返找到了蹲在高草丛里生闷气的陈赝生。 “现在由你们李大哥我护送你们去雁门关,我可告诉你们,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这都是我大哥的意思,我大哥是多好的女人啊,就怕带着你们一起倒霉,你们还不识趣,临别了一句宽慰的话也不留,真不够意思!” 他嘴快骂骂咧咧的,了色听的心烦,索性打趣道:“对对对,谁都没你有良心,你怎么不敢告诉她,说她落水那天你这九尺大汉哭的捶胸顿足,醉的稀里糊涂,还扬言要捧她的牌位回家做媳妇呢?” “你这秃驴!”李三粗大脸臊红,快速瞄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陈赝生,随即凑到了色耳边闷声道:“我看你师父就是把你揍少了,再胡说休怪我打你个四仰八叉,听见没。” 了色哼了一声不搭话,李三粗这才对地上的陈赝生道:“陈老弟别气了,我大哥这人就是嘴毒,其实——” “其实心也不见得软。”书生站起身往前走,闷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你不了解她。” “我比你更早认识她。” 李三粗牵着马跟在二人后头,“我不就比你晚认识她几天吗?我应该还比你年长几岁呢,我十三岁就混江湖,我看过的人比你吃的米还多,谁好谁坏我一对昭子一眼看透。”他用两根手指比划着眼睛。 陈赝生懒得理会,脚步飞快。 李三粗气的攥拳,“这书生,比刚认识的时候气人的多。” 了色阴阳怪气的接话:“你当然会看他不顺眼啦。” “你啥意思?” “谁叫他经常偷看你大哥啊。” “我就知道!”李三粗双手攥拳,往前面瞪了一眼,又弯下腰低声询问:“他怎么偷看我大哥的?什么表情?什么眼神?是不是色眯眯还透着点贱。” “怎么说呢,看的久,望的深。”了色嘿嘿一笑,“我看呀,不是爱的久就是恨的深。” 李三粗瞪圆了眼,越回味越气,半晌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哼。”说罢就牵着两匹马赶上陈赝生,从背后提起他的裤腰带,将他用力丢上其中一匹马背。 陈赝生胸口吃痛,横趴在马鞍上大声喊道:“你干嘛啊?” 李三粗松开那根马缰,抬脚往马屁股上狠狠的一踹,马就托着书生飞奔出去。 “干嘛?我赶路!” 三人行过了两日。 走的越远,李三粗越惦记佟十方,时常回头东南望,好像能把大活人盼回身边,最后把“放在心里想想”变成“挂在嘴上叨叨”。 “她一个人能行吗?要是走在人群里,被人暗暗捅一刀怎么办?要是在喝茶的时候被人下毒怎么办?要是睡在客栈里被一把火烧死怎么办?江湖上危机四伏,人人诡计多端,她一个人能行吗?” 了色暗笑,端起茶碗挡住嘴,冲陈赝生使眼色,“李大哥中毒太深了。” 陈赝生淡淡回:“她行不行你最清楚了,你不是在扬州城和她交过手吗?” 李三粗一口茶哽在喉头,狂咳不止,当日在佟十方面前捂胯倒地的囧样突然被他一句话拉回脑海,简直像用一支鱼钩猛然扎进他胸口。 他抹了一把嘴,登时竖起一根指头,“我和你说,扬州城的事以后不准再提,在大哥面前也不准提起。” 书生风轻云淡的瞟着探到眼前的那根小萝卜粗细的食指,“为什么不准?你要是再像那天那样对我,我就提,而且天天提。” “嘶!你这呆头鹅!” 李三粗扬起手臂吓唬他,本以为他会弯腰抱头求饶,谁知道他两颗黑棋子似的眼珠子定定飘过来。 “鹅,喙上有齿,生性好斗,敢与鹰隼争,是猛禽。”陈赝生拍了拍袖边尘土,起身往对街墨坊去了,“只要多看几本书多涨些见闻就该知道。” 好半天,李三粗才咂摸出他话中滋味,鼻孔喷气,重重把茶碗一放。 “他是不是在嘲笑我是文盲?他读过两本破书了不起啊?这臭呆子!看我待会儿怎么教训他!” 这鬼书生,别看现在伶牙俐齿,此前在佟十方面前可没少装柔弱和可怜,若是陈李二人有什么争执,佟十方也总是优先呵斥李三粗。 没了佟十方在其中压制和平衡三方关系,三个男人处的磕磕绊绊,两句一小杠,三句一大杠。 李三粗越琢磨心火越旺,索性在手里攥个茶壶盖,心道待会儿陈赝生一出来,他就隔街把盖子飞到他脸上。 半晌过去,墨坊宾客盈门,人|流不绝,可始终不见书生出来。 了色猜说:“我看他是被你气跑了。” 那还了得?李三粗立刻跑进墨坊,墨坊掌柜的见他五大三粗,一面高墙似的,气势汹汹迎门撞进来,却也不问墨不闻墨,只四处打量,便以为他是死对头邀来闹事的,连忙叫来伙计拦下他。 “这位老爷,您这是干什么?” “找人找人。”李三粗比划起来,“我找个书生,这么高,头大脸大,眉毛连在一起,头顶上用破布扎了个发包,背着发黑的破烂竹排,见没见过?” 一个伙计也用手比划起来,“脸这么大?头这么大?眼睛这么小?小的见过呀,跟他家亲戚走了。” “谁?你快细细说来。” 小二回忆起来,“当时这书生拿着根墨条来找小的说价,然后过来一个大老爷,搭上他的肩,问他是不是姓陈,是不是柴桑郡人士,是不是要去什么书院,那书生看了他一眼,只喊了声舅,然后他俩就从侧门走了,走了有好半晌了。” 李三粗到墨坊侧门一看,外面是一条僻静巷弄,哪儿还有人,他云里雾里慢吞吞走出墨坊。 了色隔街见他独自出来便问:“他人呢?” 李三粗用大手搔头皮,“莫名其妙嘛,说是跟着他舅走了,也没听说他在这有个娘家亲……”他话未完,天灵盖如被敲了一下,脸色巨变,猛一跺腿,“唉呀什么舅!是救,救命的救!” 他急忙奔入墨坊侧面的巷弄,了色也背着行囊跟了进来,二人左右寻找,跑到巷深处,却见眼前一个分岔路口,路口中洒了满地的孔孟庄周,陈赝生的烂竹排也被丢在一旁,连带那只弩也落在地上,一看便是他与人有过一番不小的拉扯。 李三粗急的用手拍额头,想起佟十方几次嘱咐他寸步不离跟着陈赝生,不住懊恼自责,“都怪我都怪我,这下可好!” 忽然旁边路上窜出一个小童,去拾地上掉落的书,他拾起书又去看李三粗,喊道:“大老粗,那是我的,是我先看到的!” 了色问:“你先看到的?你还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书呆子被抓上车了。” “他胡说的,别听他瞎说。”后面赶来一个慌张妇人,把小童往怀里一揽,把书打落,又怯懦的瞄了二人一眼,“你快跟娘回家,别胡说八道,到处惹是生非。” 李三粗见状连忙赶上去,抱拳道:“大姐!你们是不是看见了一个书生被人虏去?是什么人?他们往哪儿去了?那书生是我兄弟,还请你如实相告。” 妇人面有惶恐之色,巡查了四周,确认再没有第五个人,这才引着二人到了僻静角落,小心翼翼道:“我儿所言不虚,但是妾身好心劝一句,你们就别去救他了。” “怎的?” “带走书生的车是本镇盐帮的,那盐帮帮主是本州知府的亲家,那知府在京中又有个义父,是京中大宦官,那宦官又常与朝中显贵结交,这么大号的人物,你们敢随便招惹?小心引火焚身。”话毕妇人就拽着孩子快步消失了。 一个无名穷苦书生,好端端被京中权势的地方爪牙掳走,只有一个缘故,他表姨夫的死对头的党|羽真的来劫他了。 “原来大哥错怪陈老弟了。”李三粗一时五味杂陈,片刻后又振奋精神,“我去救他,龙潭虎穴也要把他救出来,要让那些奸|党还有黑|帮知道,咱江湖还有正道的光呢!” 再说了,要是见死不救,改日叫佟十方知道了,不得气的七窍生烟,千里来杀他? 了色放话:“那我也去。” “你咋不溜了?你对我大哥的生死可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怎么能和你大哥比?他爹娘死绝,穷困潦倒还身负重担,谁见了不喊一句可怜,你大哥武功高强,杀人如麻,遇到你大哥的人才可怜。” 二人一拍即合,决定救可怜兄弟,一大一小的身影在余晖下奔向远处。 此情此景被巷弄一旁高阁中的人尽收眼底,那人轻轻合上了窗,转身看向桌边人,“已经按计划把他们引去了本地盐帮,本地盐帮虽然武功参差,但是人数众多,又粗鄙凶恶,可不是好惹的,怕是要闹大。” “要的就是闹大,要的就是让他们一时脱不开身。” “话说回来,她虽疑心重,却到底没有拿住你什么破绽,何不继续跟在她身边?这样分道而行就怕要生出事端。” “她既有了疑心,对她而言有没有破绽就不重要了,但作为一个读书人,理应懂得知难而退,此时继续纠缠她才显出反常,索性就随了她的意愿,离开她,正好借这机会支开壮士和和尚,还有,这次还要请你替我去探一探那座千年古刹,去拜见刹中那位百岁方丈。” 那人笑问:“好端端怎么生出这种佛性?” “你去就是了,仔细看清楚到底有没有这一号人。” “行行行,不过你说说你,不接高位不振门楣,非要弄这么个局,费力劳神的,有意思吗?” “有。”陈赝生在昏暗中缓缓抬头,眸中有点墨洇开,“当然有。” 27、杏花后巷 杏花镇南街后巷是个杂场,窄窄的巷道两旁遍布营生,卖菜卖鱼卖干货,卖刀卖桶卖簸箕,里头吆喝声此起彼伏,谁也不必嫌谁太粗鄙,一喊一吆全是热情快活,犄角旮旯都透着生活气息,似乎不必走出巷口就足以过完一生。 这让人想起现代的生活,好像全中国哪座城市的老城区都会有这样的窄巷,平凡热闹,扎进去是烟火气,走出来肩头就载着人情味。 佟十方是唯一一个住在后巷中的住户,那是巷弄深处的一间简易平房,关上木板门再看屋内,方圆不大,摆着一张简床,一个小矮桌,一个小圆凳,一个瘦长的木柜,和她住院时候的装备差不大多。 这并不是她穿书后做日常任务买下的,自打她在最后一处手术中失去意识又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坐在了这张床上。 她一度怀疑这里就是虚拟世界的入口,穿书的头一个月,她猫在家里想尽办法掘地三尺的寻找那个黑洞,可惜未果。 竹青灯飞身一跳,高高的坐在一旁的木柜顶上,嫌弃的打量四周,“这就是你家?没想到不怎么样嘛。” “你也知道是我家?谁许你指指点点了?”她抱着刀往床上一躺,望着墙上的蜘蛛网感慨:“还是躺平好,做条咸鱼快乐无边。” “做啥咸鱼,我这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圆乎胖墩的大婶子快步进来,如入自家门一般,随手将菜篮往桌上一搁,“阿铃,我说你这俩月去哪儿了?也不招呼一声,你婶子我几次想去报官来着。” “吴婶,你怎么来了?”佟十方抓起被褥盖住身侧大刀,这才爬起来迎上去。 “要不是你王叔刚才看见你,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吴婶将篮中的灰瓷碗一一取出,一碗清水汤饼,一碗蒸咸鱼,一碗烤蚕豆,一碗萝卜干,四样就罗列成一桌。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家都被窃贼闯进来八回了,八回啊,好在没啥好东西,啥也没掉,锁我都叫王叔给你装好了。”她瞟了一眼地上的烂锁,“这又给你砸坏了,不碍事,不过下次要出远门记得知会一声,街坊邻里都给你看着些,门口拴条狗也成,来,吃点东西。” 佟十方笑着解释:“我家里有个远房表亲遇到麻烦了,我这不是赶去帮忙嘛,走的着急没顾上,下次注意。” “你没事就——”吴婶目光一侧,瞟见木柜上蹲着个巨大黑影,吓得一哆嗦,拍胸道:“嗨哟喂吓死我了!这谁啊?” 竹青灯拱手和气道:“见过婶子,在下竹老三。” 佟十方连忙接话:“这就是我那表亲,表弟,过来借住几日。” 吴婶凑到她耳畔,“他脸上是啥?” “面具。”她咬着筷子低声道:“小时候毁过容,自卑。” 吴婶见有生人在,闲杂话也不好多说,热心嘱咐了两句便走了。 吴婶子是个老好人,以为她是个孤女,又独居在这样泥泞杂乱的地界,多少有点担忧怜悯,一直鼓动几个熟悉的街坊组团关照她。 佟十方在现代看透了人性之中的恶,起先不想搭理他们,选择冷处理,见谁都不招呼不说话,可是架不住吴婶一肚子热心肠,三天两头往她屋里塞吃的。 妇人的一颦一笑敦厚亲切,偶尔会让佟十方想起妈妈,那颗硬邦邦的心也就逐渐软了下来,再后来街坊邻里遇到棘手的事,她也愿意投桃报李,一来一往,就走的深了。 “我见二表姐出门在外,耸眉瞪眼气焰嚣张,怎么现在如此温顺乖巧?”竹青灯跳到她身侧,揶揄起来,“你是猫变得老虎?” “是老虎伪装的猫。”她囫囵吃完汤饼,将碗筷擦洗干净,一一收入提篮,“竹老三,你先借老虎几个铜板吧?” 她在街坊的布铺买了一身文静衣裳,是蓝染的长衣宽裤,又自己扎了一个乖巧的麻花辫,便提着竹篮去还给吴婶,篮中有她偷偷放下的几个铜板,是饭钱和锁钱,顺道又去王叔的饼铺和陈奶奶的菜摊消费一二,也算是一种给予尊严的关照。 她一路在熙攘的人群里且行且停,每逢熟悉的邻里就停下和对方寒暄几句,盘问近况,像个出街串门的良家闺女,绒绒笑意挂在脸上,别样的温柔可亲。 昨日刚下细雨,巷弄中遍地泥泞,竹青灯提着衣摆垫着脚尖,每个动作都轻拿轻放,仍是被溅了一身泥点子,他横竖不适应却偏要跟着她。 佟十方坐回陈奶奶的菜摊,帮忙剥着青豆,头也不抬道:“你非要跟出来干嘛?” “人蛇混杂的,我不得护着你?”他又问:“你眼下有什么打算?该不会想要一直躲在这吧?” “要是真能在人民群众里躲过去我倒是乐的清闲,只怕是躲不过。”她顿了顿,“先容我安顿两日再做打算。” 竹青灯快步走到她身侧,“还打算什么,你就放心跟着我走,我有一处幽居——”他戛然而止,立扇在唇前,“谨慎脱口,总之,只要你在那里躲过七月初八,那便万世太平了。” 佟十方心里仍是乱的,没想好万全对策,也知道自己拿不出对策,但即便如此,她仍不打算病急乱投医。 此人围着她转尚可,可要她跟着他走,那可不行,到了他的地界,可能就全凭他做主了。 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这厮有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不了。”她不咸不淡的回头睨他一眼。 就在收回目光的一瞬,她心绪一定,她感到人海中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可待她寻觅时却只看见满眼熙攘人群,瓜果蔬菜。 自己魔障了? 后巷窄长,又是南北朝向,入夜后总是比别处黑上几度。 佟十方疲倦的厉害,但入睡前还是挣扎着探出头,暗望了竹青灯一眼,见他仍坐在木柜顶上,盘臂靠墙,上身微倾,早已睡着,这便安下心,拉下纱帘躺下身。 春雨下的突然,雨声密匝匝的,不知多久过去,世间静的像死了一般。 竹青灯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又坐了片刻才纵身跳下木柜,他双脚点地,竟没有一丝声响。 他轻轻移步到床前,脸缓缓贴上纱帘,静静的居高临下的望着床上的人,那把锋利的铁扇早已于袖底张开,悄无声息的探入,直逼佟十方的颈脖。 却在此刻,身后的方窗毫无预料的开了,因为构成陈旧,发出悠长怪异的哑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竹青灯只觉得心跳骤停,他果断收扇,急速退到墙,发隙间沁出冷汗。 好在雨声够杂,没有惊醒佟十方。 他又悄声移步到窗边向外窥,透过窗缝,他看见对巷墙头上站着一个人,雨夜中分辨的不甚分明,只看出体段嵯峨高大,穿着一身黑灰衣,上半张脸被布遮住,唯独露出嘴巴,古怪。 二人隔着雨幕屋里屋外的对望,一个不退避,一个不闪躲。 僵持了片刻,他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是佟十方醒了? 他心念一动,立即搡开窗持扇飞指,高声呵道:“你是何人!站住!”奏效,那灰衣人果然转身跳下高墙。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耳畔一股气流冲来,随即一个猫似的灵巧黑影从身侧弹射出窗。 窗开后有风倒灌,床上的纱帘刮到佟十方脸上,把她撩拨醒了。 她迷迷瞪瞪之间只以为是门窗在漏风,便只翻过身,犹豫是否要走一趟茅房,哪知道耳边突然响起竹青灯的暴吼,吓得她浑身一紧,应激似的抓住弯刀,弓腰而起弹出纱帘,跳至窗前,又恰巧瞄见对墙上一闪而下的人影,立即单手撑窗腾空,脚下借力在窗台上一蹬,飞身出去。 她落在巷中,横刀要继续追,竹青灯却追来从后面拦腰把她抱住。 “撒手!” “个头不大胆子不小,黑灯瞎火,对方来路不明,况且一激就跑,你就不怕是故意要引你入埋伏吗?”他不管不顾将她往屋中拖。 后巷两端黑的密实,两侧的墙与房又遮蔽着天,如网如织的雨水不断从狭窄的一线天中落下来,每一方空气都是未知的,让她感到压抑和不安。 二人回屋将门窗紧闭,贴墙而立,灯亦不敢点一盏。 她低声问:“你是怎么察觉的?” “窗户突然开了,有风灌进来。” “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 “没有。”竹青灯又道:“眼下这儿已经暴露,要是传出去只怕很快会引来更多的江湖中人,你尽快考虑,要不要跟我走。” “先离开再说。”佟十方没再犹豫,“别因为我给街坊招惹来什么麻烦。” 她废话不多说,手上脱衣,脚下快速走向木柜,取出最喜欢的一套红裤裙,然后一面向竹青灯走来,一面麻利的穿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竹青灯双唇微张,大为震惊。 自己行走江湖多少年,高低算是有所见识,他敢说满江湖的儿女也找不出一个像她这般豪迈的,在不熟识的男人眼前,居然可以脱得只留下一件裹胸布和白绸短裤。 简单收拾后,二人紧贴门畔,开缝向外望,确认四下暂无异常便贴墙疾走,一路不停歇离开了杏花镇,未免醒目,连绑在街口的马也不要了。 杏花镇外是绵延的野路,五里外有一短亭,里面已经有八个赶路人,都是朴素装扮,在春寒料峭的雨夜裹得严实,一个个木墩子似的扎在短亭一角,地坑里还有驱寒的熊熊炭火。 二人一头钻进短亭,赶路人见他两个一个罩着面纱,一个戴着半块面具,女子还背着把大刀,难免警惕起来,紧了紧怀中的包袱。 竹青灯机敏的指了指自己,“毁容。”又指了指佟十方,“丑。”这便在佟十方身边坐下。 佟十方无心续话,她很畏冷,彼时被道上的风吹得手脚冰凉,关节僵硬,不住低声骂:“风餐露宿的时候淋上这样一场凉雨,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话音刚落,肩上就多了一件衣裳,竹青灯把自己的外衣拧干披在她身上,“这才几时的气候?不知道多穿些?我还没看过哪家姑娘里面只穿了……”他猝然收声,不再说下去。 佟十方睨他一眼,想起他方才的别扭神色,反手打打他的肩,“别放心上,在我家乡的夏季多得是姑娘这么穿,特别是在沙滩上,比这可夸张多了,你知道比基尼吗?” “比丘尼?” 她伸手在身上笔画:“上面两个小三角,下面一个大三角,就这么多布料,你们这的男人看一眼就要脑溢血。” “嚯。”竹青灯抬手作揖:“二表姐豪迈,三弟甘拜下风,不知你家门何处啊?” “你想去啊?我偏不告诉你。” 这边两人在交头接耳,那边醒来的赶路人就竖着耳朵八卦,其中一个胡须脸也按捺不住开始闲话,对身边人道: “我家大舅住在京城,可牛气了,他可是吃皇粮的廪生,厉害着呢,而且小道消息忒密,我这才从京城回来就听他说了外头的一件大事,说是江湖上各路豪杰都在追杀一个女人,据传连朝廷里都有大官参合一脚,你瞧瞧。” 28、巷口NPC “什么娘儿们这么遭人恨?” “不是遭人恨,是她的命忒值钱,杀了她就有银子使,干啥不要?” 其余人好奇的紧,一会儿叹息人命有贵贱高低,一会儿又说想不到一个走江湖的娘们儿还能引起江湖风浪,这辈子能叫全天下鸡飞狗跳一回,便是死也是值的。 佟十方起身走近,在火坑边坐下,“这位大哥,你大舅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胡须脸一见把她也吸引过来,更是洋洋得意,“打听?我大舅是谁?廪生!他能不知道?道上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谁不知道?我告诉你们,只要提着她的头去江湖盟,就可以荣登江湖第二,还有武功秘籍和大把银子使,现在有不少财主大官花钱要买她人头。” 这放在现代叫什么?全民狂欢。 “为什么大家不信她会活到最后呢?” 他眯眼瞟了一眼佟十方的刀,笑道:“傻妮子,一个女人,武功再高也是势单力薄,小胳膊小腿几两肉能干过天下英雄?她有几双手?就是千手观音托生她也得死。” 烤了半晌火,手脚关节处终于灵活起来,佟十方起身松了松筋骨,“你就这么肯定啊?” “当然了。”胡须脸也随她缓缓站起身,将身上长袍掀在地上,只见他手上早已紧握着一把宽大的利斧,“因为等会儿她的脑袋就是我的了。” 其余赶路人也相继起身,身上的破布袍纷纷落地,亮出了在怀中裹抱着的各色兵器。 佟十方快速扫了一眼,只道:“等了这么久,真是辛苦诸位了。” 胡须脸舔舌一笑,同伙快速散开,将二人包围在其中,并摆出阵式,“不辛苦。” “那就不用谢了。”她从背后抽出刀。 “谢你?我谢你什么?” “不用谢我送你们上路。” 她话音落地,刀身已经一探,插入地坑,将燃烧的炭火全部挑起拍飞,胡须脸向后急退,炭火便飞甩到前面的三人脸上,那三人都穿着宽袍大领,炭火顺着脸瞬间滚到衣底下,烫的几人惨叫连连,只顾着低头拉扯衣服。 佟十方见势抬起脚,连踹中三人腹部,衣服中的炭火在重击下瞬间陷入皮肉,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近乎烫出一个烙印。 出师未捷,胡须脸在后方举起斧头,暴怒高喊:“还等什么!快杀了这狗|娘|养的悍妇!” 那三人凶神恶煞扑来,佟十方却被竹青灯抓住后腰向后一拽,而他向前探出一步挡在她身前,手中铁扇已经一展飞出,轻巧的划过三个脖子,登时切豆腐似的划开了喉咙,亭中鲜血飞溅。 铁扇飞回竹青灯手中,他接扇挡住喷溅的鲜血,只见鲜活的人血竟顺着他扇纹的沟沟壑壑一点点被吸收,好不骇人。 余下的四人面露惧色不敢再上前,胡须脸见状在后方呐喊不已:“一群杂|种废物,还要不要银子娶不娶媳妇了!” 四人闻声重振方阵,纷纷举起兵器从四面同时杀来。 佟竹二人快速交换眼色,立刻背身而战,一个刀过肠落地,一个扇飞血狂流,三两下就解决了几人。 举头再望,那胡须脸不知何时已经撒腿跑远了,佟十方正打算动身去抓他,竹青灯却已经蹬地而起,先一步追出去。 “看招!” “你留……”她话还没说全,那扇子就飞出追上那人的后颈,咯一声脆响,切断了对方的枕骨,胡须脸叫也没叫就倒在雨中。 佟十方幽幽叹了口气。 “你瞧瞧,有个人伴着你多安心省力呐。”竹青灯接住扇子,在雨中翩翩公子似的晃了晃扇身,得意洋洋的望着她,“二表姐刚才喊什么来着?” “我叫你留活口。” 他足下一顿,收扇道:“怪我心急,我在你这样的高手面前自然急于露两手了。” “算了。”她将刀探入雨中清洗掉血迹,就将地上散落的炭火踢回地坑,坐下身继续烘烤手脚。 竹青灯贴她坐下,“在想什么?你有什么见地?” “这些人的功夫简直不堪入目,显然根本不知道江湖水深,仗着豹子胆就敢为一时利益来杀我,可见不过是些无门无派的乌合之众,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甲局的?我在钱庄听人说过,甲局除了你竹青灯和江湖盟各大派了解,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竹青灯点头称是,“甲局对赌的条款的确是秘不外宣的,如若散播出去,那肯定是局中人使的坏,可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要知道甲局内容是,谁拿到你的项上人头谁就能登上刀剑榜榜二,榜二只有一个,但争夺的门派已经如此之多,完全没必要招惹整个江湖,给自己增添对手。” 佟十方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把甲局泄露出去的人,就是纯粹要我死,是谁当榜二他无所谓。” “你还有什么仇家?”他又道:“不过眼下还有更棘手的问题,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这杏花镇名不经传,根本不为外人所熟知,你再想想,你家在此处的消息,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那张鼻大嘴宽满面胡渣的彪悍脸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李三粗? 虽然日夜相处了两月之久,但李三粗、了色和陈赝生在她眼中仍旧只是三个过客,几人不过是因为某些必要原因才互相为伴,她很清楚,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就像高考冲刺班的考生,又像项目组的同事。 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很清楚,也深刻体会过什么是曲终散场人走茶凉,心肠冷是难免的,更何况因为过去二十五年的生活遭遇,她对人一贯很难生出亲近感和依赖感。 但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这事不是李三粗干的,谁会选他那样一个圆膀粗腰的莽撞壮汉来她身边做眼线?何况相识当日她本打算宰了他的,最后饶恕他也只是她的一念之差。 她走到雨中去翻看胡须脸的尸首,实在没找到什么线索,“他们没有杀掉我没有回去,一定还会有下一波人赶到这,我不能这么逃走。” 竹青灯无奈道:“你要回去和他们死磕?就不怕他们像成群的飞蝗一样,不停的攻来?” 她解释道:“我突然想起吴婶说的话,我不在镇上的这段时间屋子被人盗窃了八回,这镇子里人口并不多,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在何处,家境又如何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住的那条后巷是全镇最穷的,哪来的小偷会在近两月里光临寒舍八回之多?这群人不是小偷,都是冲着我来的。” “你有什么打算?” “回去,守株待兔,捉一个打听清楚。” 回到南街后巷,二人借着白日休整了半天,就去找吴婶打听此事,据吴婶回忆,在佟十方不告而别之后没两日,她的破屋子就被人撬开了第一回,“头回我就想报官,但也看不出你屋里掉了啥,我瞧里外还算整齐,也就算了吧,谁知道过没两日来你门前一看,锁又被砸掉,门又开了,之后就反反复复,没完没了,隔段时日,那贼就跑来闯空门,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细细回想,确认在出镖之前,自己并没有在外透露过这个居住点,而知道她住在这的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等等,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住在哪里,就是她刚穿书进来时,每天给她颁布日常任务的那个npc。 那个npc就是现在在巷口开饼铺的王叔。 佟十方与竹青灯来到饼铺,只做寻常打扮,和颜悦色的要了两块葱油饼,一面看着王叔擀面烤饼,一面有一茬没一茬的搭话。 “叔,怎么好久没见到婶子呢?” 王叔满脸笑意:“一月下雪的时候我这饼铺不是闭门了一个月嘛,是我和你婶子上京去了,我家大妞生了个大胖闺女,我们去看看她,你婶子就顺便留在那里帮一把手,免得叫大妞受委屈。” 佟十方连声说恭喜,又话锋有一转,“你家大妞有福气,能嫁到京城去,那可是个好地方,比起咱们这小地方,是不是见闻特别多?” 王叔转过身来,得意道:“那见闻可多了,什么传闻都有,有说皇上的,有说亲王的,还有说——” “还有说女侠的?” 王叔的笑容僵在脸上,又转过身去鼓弄炉火,“有是有,京城也是江湖嘛,打听啥的都有。” “那有没有打听我的?” 他不动了。 佟十方向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叔,我本名叫什么,整个镇子只有你知道,我原是闯江湖的隐居在此,也只有你知道,如果有外人寻着我来,那你猜是谁透露出去的?” 王叔一双手僵在炉火前。 “小心烫伤。”她将他的一双手推开,继续说道:“叔,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来泄愤杀你,就是想向你打听,你去京城的一路上向谁透露过我的消息。” 王叔登时满脸愧疚,唉声叹气扶桌坐下,“我后悔,真的后悔啊。” 原来一月时王家夫妇一同上京,除了照顾家中产子的女儿,也是为向亲家借钱周转饼铺。两家关系融洽,聚在一起喝了酒,就说起闲话。 他亲家老爷是京城开武馆的,耳听八方,总得到一些要紧的风声,说是近来京城里有一群不露姓名的神秘人在坊间暗暗打听一个人,是个女侠叫佟十方,如果有人能给线索,就能得五十两黄金。 “我、我是想找亲家借钱来着,可奈何大妞头胎生的是闺女,我毕竟有愧啊,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就想着要么我去盘问盘问,看看那个神秘人能…给多少银子。” 他花钱打听到了一间戏坊,上楼到了门前,门里几个影子暗暗憧憧,王叔不敢开口,隔门先问是谁在打听佟十方。 里头的人闻声不答,王叔又问,要是彼佟十方不是此佟十方,那赏金还给不给,那人仍旧不说话。 “我左右一想觉得古怪,就走了,可在我返乡的途中总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他佝偻着背坐下身,扶头懊恼道:“三月初你不告而别,大伙儿都在议论说你失踪了,你叔我吓得半边身子都凉了,我还以为是他们跟踪我找到了你,把你给害了,你说我这嘴,咋那么快那么急。” “叔,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横竖我也没少一根头发丝。”佟十方语气平平道:“不过还有什么消息还麻烦你全盘托出,不要继续瞒着我。” “我我我。”王叔急了,猛然站起身,“哎呀我不骗你,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也帮你问了背后打听你的人是谁,他们不说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怕你就离开这嘛,这不就好了吗?” 竹青灯听不下去了,硬生生冷笑一声,王叔闻声立刻不再说话,走回案边低头揉面。 佟十方与竹青灯起身要走,他才再次抬头,小心翼翼问:“你们……那饼还要吗?” 她回头看他,他立刻把目光缩了回去,只听得铺子里擀面杖的声音越滚越急。 “王叔,别怪我再多嘴一句,孩子健康就好,别管男女,大妞没错,你也没什么可愧疚的,好好待孩子,就这样。” 29、火药包 “你真的相信他没把你的消息透露给包打听?”竹青灯问。 “不信,但不信又怎样,都是街坊邻里的。”话毕,她猝然叹了口气。 竹青灯尚有心思揶揄,“干嘛这么多愁善感,你喜欢这王叔?” “谈不上喜欢,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我的事,他比寻常人知道的多一些,一年多了,他也没对妻儿透露过半句,没想到外出走一趟,就为了银两把我卖了,人物能违背自己的人设,真是活久见。” 竹青灯闻言笑道:“你的话怎么总叫人听不懂——”话音未完,前面的佟十方突然刹住步,他险些撞上去,“怎么了?” 佟十方望着身侧的一条岔路,这是一条由高墙组成的极为狭窄的巷弄分支,她很确定那双藏于市井的眼睛方才就停留在巷弄深处,只是她一追看过去就消失了。 真的有人在盯梢她,会是谁?为何不动手?在等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二人在后巷多驻步了两日,这日深夜,终于来动静了。 是夜,月上东墙,后巷内暗影似藻荇交横,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两个黑影站在巷口左右观望,确认无人后,其中一人快步走入巷中,将手中数个鹌鹑蛋大小的白球点燃,飞快甩入两侧乌糟的墙角,那些球冒出滚滚迷烟,钻入两侧的房屋内,整个后巷如被云雾包裹。 待迷雾淡去,两个黑影已奔入巷内,直至佟十方门前。 门上没有外锁,二人并不迟疑,取出芦苇管再次往门缝内吹入迷烟,片刻后才破门而入。 屋子方圆不大,扫了床,开了柜,的确没有人。 箭弩拔张的氛围瞬间消失,一人用脚踢踹凳子,埋怨起来,“我都说这肯定也是假消息了,你非要来,咱们才从黄山赶下来,腿快折了,没得一天空闲。” 另一人道:“闭嘴,咱杀手的素养是什么?是拿了钱就得办事,眼下她下落不明,甭管消息真假,咱们都得亲眼来看看,不然你对得起雇主吗?” 那人又道:“我前些日子可听人说了,这佟十方武功了得,不是咱这种功夫能干掉的,就说她有一把大刀——” “你就是个孬种,一女娃的武功能有多高?你不干就滚蛋,杀了她我自己去领银子。” “这就开始内讧了?”门外倏忽飞入一声。 二人惊觉,提神握剑,“来者何人?” 只见竹青灯悠悠晃扇,步入门中,“无名无姓,为我主顾来杀佟十方。” 原来是倒霉的同行,二人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戴了半张面具,但来势温和。又因是同行,遇到了同样的波折,难免惺惺相惜,登时就放松警惕,落剑作揖,不住攀谈起来。 “兄弟,白来一趟,咱们都闯空门了。”一杀手叹气,“同是天涯苦命混饭人。” 竹青灯道:“不碍事,小弟刚接下这票活儿,也是头一遭出行,也不知几位大哥还走了哪些冤路?” 那杀手说起这事,简直义愤填膺,“那可多了去了,大哥我告诉你,领北村别去,那里的佟十方是个八岁的娃,清沙口也别去,那儿的佟十方是个大汉,黄山更别去,那儿的是个快作古的尼姑,还有涿州也不必去了,那儿的佟十方年岁相当也会武功,可是已经有人捷足杀了她,提着脑袋去了江湖盟,你猜怎么着,人家说那压根就不是刀剑榜上的佟十方,最可气的是咱这些同行,前脚到的扑了空却不说,害的后面的人前仆后继的浪费腿力。” “真是奇了怪,这些消息都是从何处来的?” “你不是京城人吧?这些消息就张贴在京城礼月楼的龙虎榜上,你去那看,密密麻麻,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佟十方都被挖了出来,时不时还放出一条新消息。” “是什么人如此消息灵通,还甘愿把它分享给天下群雄?”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连礼月楼的大当家也不知道,许是什么和她有仇的人?” 竹青灯满意的点点头,打着扇看向门外,“表姐都听到了?” 二杀手随他一望,便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红衣女子,远见满袖盈风,体态柔媚,近看脸上却戴了面纱,背后还背着一把高过头顶的刀。 他们见她如此装扮,又与竹青灯相识,以为她也是同道中人。 她进屋站在两人面前,摘下面纱,露出下面莹白细嫩的一张脸。 乖乖,道上横行十几年,何曾见过这样的珍馐。 她似有似无一笑,“两位兄弟为何不坦诚些,把面罩摘了?” 二人不知她何意,暗中交换眼神,但目光一挪到她身上又登时觉得一条魂被掐住,便鬼使神差摘了蒙面布。 “看了我这么久,记住我这张脸了吗?”她问。 二人心头一喜,“过目不忘,不不,是过目难忘。” “太好了,我有两件事想劳烦二位。”佟十方收敛起笑容,“第一,回去告诉所有人,佟十方不在这里,别再来骚扰这镇子,第二,回京之后把我的样子画下来,张贴在龙虎榜上,要是让我知道仍有同名同姓的姑娘被冤杀,我先拿你们祭刀,横竖,你们的样子我已经记下了。” 两人不敢置信,呆如木鸡,望望竹青灯又看看佟十方,见二人早已没了笑意,这才缓过劲来,但心中犹然迟疑,斗着胆缓缓举起剑,却见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一把大刀贴着二人面门擦过,两人的额发被削掉,晃悠悠飘在地上。 “要是不愿意就说,立刻取你们狗命也不迟。”她收刀架回肩上,水银似的眸子里迸出寒光,“走还是不走?” “走!”俩杀手挽手快步冲向门外,却在此时,屋门在面前重重合上,将两人撞翻在地,两人捂着淌血的鼻子又气又急,“佟大女侠,你这是放人还是不放人呐,给个准话啊?” 随即门外又一声脆响,被人从外锁上。 “怎么回事?” 竹青灯面色一紧,“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 下一波人来了,不妙。 她踢起地上两个杀手,“快起来,闯出去。” 四人携刀带剑正要破窗,窗户却被外面的人先一步砸开,向屋中丢入一个冒着火星的黑色布球,它落地后笨重的滚入桌下。 佟十方登时觉得身子凉了半边。 冷兵器时代哪儿来的炸药包?哪儿来的? “趴——”她的声音来不及脱口,便被一声轰鸣淹没,四人被震向各方,各自摔在地上。 佟十方双耳嗡鸣,强忍着前胸后背的巨痛撑起身,只见屋中狼藉,遍布灰飞,身边躺着那两个杀手,因为二人方才离炸药包太近,已经断了气。 她快速识别竹青灯的位置,刚想过去,便又见两个炸药相继飞入窗内。 她提心含气,拿出打网球的架势,眼疾手快,举刀朝半空一拍,将两个炸药包一同拍出窗外,就听外面两声闷响伴着惨叫。 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里面的人还未有喘息的空当,三枚炸药包再次飞入,她这回手速不足,只拍出去一个,另外两个滚至她脚边,她和竹青灯同时抬脚,将两枚炸药包踢入床下。 且在此刻,头顶上的碎瓦突然破开,一人沉身入屋,落在她身边,一把环上她的腰托着她从屋顶飞出去,二人刚飞离屋顶,身下屋中便传出两声爆炸声,滚滚尘烟从门窗和屋子的每一个缝隙涌出,片刻后在几声脆响下,屋子摇摇欲坠的坍塌下去。 佟十方连忙甩开那人的手,奔回屋前,只见屋外躺着三个被炸死的人,满脸是伤,其余的同伙大概早已跑了。 她奔上废墟,用手去搬弄倒塌的墙面,手上很快就被磨的鲜血淋漓。 “竹青灯!没死就喊一声。” 废墟下传来他的声音,“喊什么?” 她松了口气,好歹他命大。 二人里应外合,一同移开了断裂的檩椽,片刻后竹青灯从废墟下面灰头土脸的钻了出来,他腿部有血,受了些伤,但并不严重。 “还好我眼疾手快跳入你家木柜,”他靠坐在废墟上喘气,抬手抱拳在半空拜一拜,“多谢你家木柜救我一命。” “废话,正儿八经的实木柜,花了我十个铜子儿呢。” 她起身去翻看屋外的几个死人,终于在一人里衣上找到一枚黑色的十|字|弩刺花。 这与拿着机械弩前来杀她的那群人来自同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这么执着? 她回头问竹青灯:“江湖上有什么门派组织是又懂制造火药包,又懂造机械的?” “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唐门擅制机械甲,至于火药,寻常人哪儿能买到这么大的量?” 二人正说着,对面高墙飞下一声:“快点动身,县衙的官差就要到了。” 佟十方这才收神,仰头望过去,只见一轮巨大的澄月浮在墙头,月亮里站着个身形轩昂的神秘男子,正抬头打量着远处渐近的火把。 他不必将脸转过来,她就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蒙面灰衣人,那双在巷深处盯梢她的眼睛,也是他吧? 她这回没有摸刀,反抱拳相敬,“阁下到底是何人?为何三番两次出手相救?” “江湖中的江湖人,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回他不跑了,反跳落下来,向竹青灯伸出手,“这位兄台的腿伤的似乎不轻,需不需要我——” “不劳费心。”竹青灯神情复杂,强行起身,踉跄中移步到佟十方身边,胳膊往她肩头用力一搭,“有我表姐在,何必求他人?” “离我远点,少勾肩搭背。”佟十方烦他这副嘴脸,耸肩将他搡开,“就让这位好心的大侠扶你一把。” 竹青灯贴在她耳根下悄声道:“此人来路不明,武功深浅难测,你就不怕吗?” “怕,但我现在腰酸背痛,更怕要扛着你跑。” 30、斗殴 说话间远处已经传来衙差的嚷叫声,三人飞身上附近的屋脊,看见镇上灯火已亮起大半,这便抛下身后一切迅速离开。 临近镇口,佟十方想起拴在附近街口的壮马,对竹青灯道:“你的腿伤看来不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还需要那匹马。”竹青灯来不及阻止,她就身轻如燕的弹跳上屋脊。 在她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搀扶在一处的两人同时撒手,随即只听一声浊响,铁扇与灰衣人手中兵器撞击在一处。 那古怪兵器是从灰衣人袖底瞬间飞出的,与他手臂一般长,细看令人生畏,看上去根本就是一条由金属所造的人脊骨,每处关节都清晰可辨,顶端则削如芒刺,已经压上竹青灯心口,好在被他铁扇扇叶卡住,没有继续往前刺。 那灰衣人勾唇笑道:“看来阁下的腿已经痊愈了?那可太好了。” 竹青灯阴沉着脸,“你想怎么样?你到底是谁?”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那我就说给你听听,在下正是千杀手竹青灯。” “高手,幸会幸会。”他声音里含着戏谑,似乎根本没为此感到诧异,他只将手腕一转,那铁脊骨如活了一般,突然从刚变柔,蛇形般穿行过扇叶,往前又探了一寸,竹青灯心口吃痛,立刻双手握扇死死抵住。 便听灰衣人风轻云淡道:“你这功夫可不怎样,倘若你是榜三竹青灯,谁的武功在你之上,你应该猜得到。” 竹青灯冷目望他,可气他遮着眼睛,深藏不露,目光是喜是急是怯叫人猜不透。 此刻身后已传来马蹄声,佟十方一袭红衣夜奔归来,二人急忙收手,只见那铁脊骨如活物一般迅速收回灰衣人袖下。 竹青灯望着扇面上的伤痕,心头不禁惊叹,口中却暗道:“兄台,大道通天各走一边,我劝你少多管闲事。” 灰衣人唇间欲笑未笑,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只走上前将他胳膊高高架起,“兄台伤的不轻,让在下伺候你上马吧。” 三人离开杏花镇,留下一地鸡毛。 出镇急行五里又到短亭,视野外已泛起青白。 佟十方翻身上马,坐在竹青灯身后对灰衣人抱拳拜别,“兄台,这次仍是多谢你,大恩不言谢,咱们就此别过。” 她不等他开口立刻牵住马缰,夹蹬急行,一路狂奔。 竹青灯松下一口气,心中暗喜,不住道:“我就觉得他不是好人,眼下来接近你的,除了我恐怕都是不怀好心。” “你也是为了利益,可别把自己洗的那么白。”她目视前方,不徐不疾道:“这人虽神出鬼没,却没作过恶,是好是歹也不便下结论,只是他始终不肯透露姓名,也不露相貌,这我倒是介意,既然刻意隐瞒,可见往来无诚意,我也不想和他纠缠。” “总之想想你那两万两黄金,还是悠着点吧。” 竹青灯从衣襟上撕下两块布,将她的两只手从马缰上一一掰下来,仔细的包扎着,动作轻巧细微,说话时的吐息轻轻抚在她手指上。 “你呀天下第二就真把自己当金刚天王了?徒手挖墙那是姑娘干的事吗?”他又对着伤口轻轻一吹拂,“伤口挺深,小心些,我来拉马缰,你抱着我就行。” 竹青灯散尽温柔,她却无心于此,莫名奇妙想起陈书呆子。 那一朝在孙府月下,他也是这样嘱咐,他说话时温柔小心,目光沾着试探,像是变成另一个人,这可把佟十方吓得不轻,立即呵退他。 那呆子应该自小也没与女人打过交道,怎么会懂这些撩拨手段?又是包扎又是含情脉脉的关切,和谁学来的?分别有十余日,也不知道他走出去多远。 忽然间,陈赝生那张又呆又憨的大脸浮现在她脑海里,她见鬼似的一猝,牙一咬头一甩,拨开竹青灯的手,也甩掉那些杂念。 “谢谢,不过我不吃这套。” 竹青灯也不介怀,轻轻一笑:“哦,知道了。” 二人一路前行,至长亭又至长亭,便见远处城墙屹立,是到锦州城了。 却说上回,良知秋几番追踪还是让佟十方跑了,不免心生懊恼,对于看不惯却又斗不过她这件事,实属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他回了京城每日运气练功,又找了一个颇有江湖阅历的包打听,追找佟十方的下落,势必重整旗鼓将她捉住一回。 哪知包打听当天就得了消息,“大人,其实您不必煞费苦心,眼下满天下的人都在找她,您要是需要她的下落,去京城礼月楼里走一趟便可。” 他当日就赶去了,只见那彩楼内欢门玉槛,好不奢靡,一路快步登上三楼,便见眼前是一处宽大的茶堂,东面雪白的墙上悬着一块黑榜,写做龙虎榜,榜上张贴着密密麻麻无数江湖告示,其中竟有许多是关于佟十方的。 一说佟十方现身江南复地,一说佟十方躲在崎岖山林里,还一说佟十方隐姓埋名嫁给某地某官做了妾侍。 良知秋寻桌坐下,要了一壶滚茶细细的吹,竖着双耳探听,不久后便见一个矮胖汉子冲入厅内,蹬地而起揭下两张告示,落地后又痛骂不已,作势要撕毁。 “tmd,是哪个没p眼的龟儿子在这张贴假消息,害的老子东奔西跑的找人,还花了不少银两,回回都落空,叫老子遇到非撕了他不可!” 旁侧一桌闲人举酒笑道:“这位好汉不必大怒,在这坐着的哪一个不是呢?我告诉你,现在人人都在找佟十方,都想争个高低,既然如此人人都是对手,自然有人刻意散布假消息了,你把它撕下来岂不是方便了旁的人?” 胖汉子一听有理,吐了两口唾沫抹在告示背面,将它又贴了回去,“对头,不能老子一个人吃亏。” 他要了四两牛肉一壶酒,坐下边吃边痛骂:“佟十方这臭娘儿们真会躲,成心撩着全天下的好汉,要是给老子捉到了非得耍玩几天再拧下她人头。” 良知秋蹙了蹙眉,心中鄙夷不已,即使他对佟十方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听到一个姑娘被如此羞辱,也是难以容忍的。 他索性打断那矮胖汉子的龌龊言辞,“诸位,在下近日才返京,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全天下都在找这个佟十方?” 远处一桌回道:“这你都不知道?她可是江湖盟刀剑榜上数一数二的女子,谁取她人头,便能坐上江湖盟尊者的位置,还能得金银千万秘籍无数,只要杀死一个女人就能得到一切,谁不想要?” “既然她排位如此之高,想来是不好对付的。” “一个娘们儿有什么不好对付的?”那矮胖汉子开了口,边说边从口中喷出碎肉,“妈的,咱强取不行,还不能智取了?譬如把她扒光了睡一晚,生米煮成熟饭,待她舒坦老实了再连夜起来一刀毙命!” 厅堂众人闻声齐笑,伴着荤话酒喝得更多,肉嚼的更爽快。 良知秋忍无可忍,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碗箸筒离桌一跳,他起身环视四周,“一群所谓江湖好汉在这编排一个姑娘,竟不觉可耻?在下尽可告诉各位,她的武艺之高不是你们可以触及的,去了就是送死,到时跪在地上求饶岂不贻笑大方?” 那矮胖汉子喝的两腮通红,魂飘飘腾起,壮着胆骂道:“你个孬孙怎么知道?凭什么在这将她吹捧?” “就凭我与她交过三次手。” 众人停杯抬头,“你当真?” “当真个p!老子才不信!你这么急于护着她,我看是与她在被褥子里交过手吧?” 一言出,众人又呲笑不已。 良知秋高声痛骂:“你们是什么英雄好汉?堪称不知廉耻。” 那矮胖汉子终于大怒,抓起倚在凳边的长刀,耍大刀似的绕着头顶转了三圈,跨腿摆出架势,招手道:“不知廉耻也是好汉!来!你来!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手上真功夫!” 良知秋怒火中烧,面色发青,从后腰抽出狼牙锏,脚下腾走,踏侧墙飞起,一锏探出,只用三分力打向那人手腕,那胖汉子吃痛胡乱甩手,大刀被甩至半空,良知秋又追击往刀上一劈,便听半空一声震耳脆响,刀落地时已作两半。 胖汉子的手腕肿出一个小坟头,骨头几乎是断了,他恼羞成怒,登时酒醒了大半,咆哮道:“你把老子弄残废了!老子杀了你!” 正所谓心口不一,口上如是说,脚下向后退。 众人这才细细打量良知秋,见他头戴雀尾冠,身穿窄袖罗褶,本身就潇洒,眼下又一击击毁对战兵器,实在是好不威风,立刻就心生不服,纷纷围上前来,掏出兵器左摇右摆,目光全是不怀好意。 “小兄弟若真的与佟十方交过手,那我们可就要好好请教请教了,若我们输了就信你,索性也不去找那佟十方,也免得叫她取了性命,对是不对?” 良知秋提眉拱手道:“尽管放马过来。” 在这么一个午后,一群人在礼月楼开打了,打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天翻地覆,桌椅瓢盆砸的稀碎。 良知秋武功不俗又年轻气盛,动手又偶失分寸,将一群人打的人仰马翻,抱头鼠窜,有几人被鼻青脸肿,趁着他去教训旁人的间隙想奔下楼,却被他探来的锏及时勾住头发,一把拽回去接着挨揍。 店小二见势头久不平息,便去把在梨园听戏的大当家找来,才平息了这场争斗,大当家一眼认出良知秋,立刻抱拳大步步入,挡在挨揍的众人面前,挡下良知秋又一波攻势。 “这不是锦衣卫所的良公子吗?失敬失敬。” 来的时候,良知秋只为打听消息,却没料到走的时候,已经“盛名”京城。 31、锦州白月光 当日被良知秋教训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张太师家不成气候、成日在市井鬼混的表外孙,张太师口上夸赞良知秋打的好,教训的对,是在帮他修正门户,实则心头十分不快,脸上无光,转头就寻了个由头,让人去良府把良争请来品茶。 当日那顿茶喝的不大愉快,半个时辰后,良争面色煞白步出太师府,张太师面红耳赤砸了茶碗。 良争回了府痛骂良知秋,说他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地痞斗殴,叫他去太师府给金孙认错,他耿直偏不低头,“当日爹若在,听到这些人的口舌有不堪,必然也会做和我同样的事,我没有错。” 风言风语随即传入了锦衣卫十二所,寻常看不惯他的人挑拣着机会说:指挥使大人的公子仗着声名,在皇城根下鱼肉平民百姓,还砸了礼月楼。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竟就传入圣上耳根。 当今圣上很是器重锦衣卫所,更是赏识良争,也知道其子良知秋并非虚浪蛮横之人,但人言可畏,不作出表率只怕叫朝内坊间以为官宦都是这般包庇子嗣的,遂把一番话传给良争,让他自行审度。 良争无法,便叫人给府上公子传话,只道是暂且革职,待避过风头再说,手上的案子全部移交,不要再过问了。良知秋不再争辩,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启程回了锦州的老宅。 锦州的日子倒是潇洒,没了京城那股逼仄的氛围,他闲来宅中习剑读书,就这么过了许多日,实在闲的难受,午后就出门去最爱的豆花铺。 那豆花铺是锦州城内百年老店,驰名在外,店里总是人满为患,难得有一张闲桌。 他在铺中巡视一圈,远远瞧见角落有一个小桌,快步奔去,刚落坐,对面就有两个人影同时坐下。 双方抬头尴尬的看过去,只见对面坐着一紫一红二人,灰头土脸,满身狼狈。 那红衣人不但眼熟,她背上的一把青光大弯刀更眼熟。 “哎?白月光?”他还没开口,那头佟十方已经举手托香腮,明眸流沔,只顾着笑,“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背后近午的天光璀然,烘得她笑容旖旎,像良家老宅池畔野石下盛开的花,被明净的月光晕着,被晓风撩拨着,艳丽又诡谲。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她,良知秋一时不知拿什么话开口,便听她又问:“可能也不是什么好缘分,你在跟踪我啊?” “没有,我家在这。” 竹青灯因为饿在旁边敲起筷子,她没心思继续逗趣他了,抬手招呼小二过来,哪知道刚将手举起来,就被良知秋一把夺去。 他拉住她往外走,“你跟我走。” 那只细滑灵巧的手腕在他手心泥鳅一般轻易抽出,又反掌擒拿,按住他脉门,“你想干什么?” “去我家。” 她松开手,重新坐下身,“我倒是想,就是没那个胆,只怕你家直通牢房。” 他面露焦虑,连忙坐回去,“我不用抓你了,实不相瞒,此前手上的案件全权转交出去了。” “为什么?” 他回忆当日起因,彼时才觉出荒唐,为了一个和自己动过三次手的女人出手伤人,且被革职在家,换作从前听到这样的事,他一定痛骂此人色|欲熏心。 多日来一股气沤在他胸口,始终气自己,见了她,又忍不住气她,明知道自己没道理,却还是没来由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你。” 竹青灯在旁先破声笑了,“这位是……表姐的老情人?” “你胡扯!”良知秋一张脸涨的通红,又瞟见豆花铺门前走过几个携刀人,即刻定了定气,压低声音问她:“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天下都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她竟如此气定神闲。 “那你还出来抛头露面?” 佟十方觉得他问的好笑,“他们要我的命,是他们霸道,凭什么我要去做龟儿子?我总不该为了躲着全天下,把自己埋到坟头里不吃不喝吧?话说回来,良大公子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做什么?”她向后轻轻一靠,目光温柔的打量他,“咱们除了动过刀枪,好像没有太多来往吧?” “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耳端微红,目光闪躲。 她将他看的透透的:这是男一号属性发作了。 她是个摸阶就下的人,又寻思眼下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机会,得好好把握,便抱拳道:“好,既然良大公子大发善心,我就从了你。” 既已说定,良知秋便推辞赶来的店小二,示意二人上路。 佟十方去把身侧的竹青灯架起来,哪知他像根生出根的萝卜,稳稳钉在板凳上,就是不动,还反手把佟十方拉回身侧,“叫你跟我走,你不跟,他开口你就走?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佟十方小声道:“我运气好,他便是你未来表姐夫,我运气更好,他就不是了。” “没听明白。” “运气好,他喜欢我,他是你表姐夫,运气更好,两万两黄金入我账来,他就不是你表姐夫了。” “啊?” “当上地主婆之后还需要男人吗。”她将他拉起身,眸子里含着光,“答案是不需要。” 三人前后脚到了良家老宅,宅子落在锦州一个清净处,离鼎沸地段不远,却又刁钻,要蜿蜒绕行才能到,寻常人远远瞧见门头,却不知如何才能走到。 良知秋引着二人到了门前,犹豫片刻又绕到后门,道:“我家里的人口虽然不多,但是有几个嘴碎的丫头和嬷嬷,就怕会传出去,咱们翻墙潜进去。” 竹青灯立刻来劲了,抬手招呼他,“来来,你背我翻进去。”良知秋不动,阴着脸看他,他立刻往佟十方肩头一靠:“那行,那就劳烦我二表姐背我。” 良知秋立即应声:“不必了,你来。” 竹青灯单脚跳到他身后,毫无预兆的一把揽住他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背上一跳,死猪一样沉,良知秋险些站不住,下盘发力才稳稳顶住。 他先行背着竹青灯跳过墙,就听他在耳根下面悄声道:“我瞧你也是别有用心,她是我的,你离她远点。” 良知秋落到墙里,撒手将他往地上一丢,阴沉着脸,“还没拜问阁下大名?” 竹青灯稳稳站住,足步间并无瑕疵,“在下千杀手。” “你是榜三竹青灯?”良知秋闻名一愣,立即将他周身重新扫视一通,“挺让人失望。” “她不失望便好,你失望有什么要紧的?”他神情自若,又展扇轻摇,话语间轻飘飘满是无所谓,待佟十方从墙头跳下来,他又一瘸一拐的往她身边凑过去,“腿还疼着,快扶我一把。” 二人被安排在良知秋的独院中,他的寝屋两侧有东西两个耳室,一人一间,两人各自安顿。 饿过了劲倒也就不饿了,佟十方只觉得疲倦,趴在屋内桌上小憩起来。 良知秋取了食案端来,走到门前见她屋门是掩着的,轻推便开,见她趴在桌边,午前的阳光浓郁的斜洒在她肩颈上,衣领与垂发间那一节颈脖发出淡淡的金光,肌肤上的细小白绒毛清晰可见,催的他心房乱跳。 他站了片刻,迈进一只脚,佟十方却突然醒来,他连忙把脚缩回去,快速把门重新掩上,敲了敲门扉,“佟姑娘,我拿了些热点心来。” “进来吧。”半晌才听到佟十方应声,他推开门,却看见她托腮望着自己笑,“腿都已经迈进来了,干嘛又退回去?” 良知秋的脚停在半空一顿,又才落地,“在家里习惯了来去自如,但毕竟你住在这,还是要请示你。” “不用这么客气。”她接过食案放下,打开碟碟碗碗一看,都是不错的菜色,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身侧的墩凳,“良公子请坐,有话直说,我讨厌拐弯抹角。” 他坐下身,“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问,你在江湖上到底招惹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想杀你?” 佟十方咬了一口酥皮肉卷,将所知的甲局乙局等相关事全部告诉他,听的良知秋甚是震愕。 “这江湖盟简直荒唐至极,所谓尊者原该是秉持公正,平定乱局之人,怎么反挑起风波,让全天下去追击一个女人,荒唐至极了,还有那个竹青灯,所作所为根本就是火上浇油,你怎么与他同行?” “与他同行不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和风险最小化,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别担心,只要再挺过三个月,我必登尊者之位,到了那时,这些门派就熬到头了。” 她目光极生冷,令人生寒,但咬了一口虾饺,又因美食化解掉了坏心情,抬头一笑,“谢谢你招待,还要多谢你替我抱不平。” 这破冰一笑,又惊的他心口一漾,立即道:“没什么,应当的。” “此前的事,你都不气了?” “不气了。” “不觉得我是劫囚劫狱的恶人了?” 他愣了一下,心中仍有许多疑问,却又不愿说出口,怕一开口就败了她的好心情,伤了眼前一团和气,就只是问:“那、你是吗?” 她笑。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你觉得是,那我也不是。” 32、九郎 他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方才问出口的那番话,好像明摆着在说:他还是不尽信她。 但是佟十方神经粗大,并未多想,只问着自己想问的,“我想起两件事,想向你打听,上回在江面你行船追来,我见你船上似乎装有机关浆,是由蒸汽驱动的,这些神器都是出自何处?是什么高人所造?” “实不相瞒,我上次所乘的是借调来的官船,是由朝廷工部所制。” “所有的机械造物都出于工部吗?” “大概是,这些蒸汽机械的绘制图纸都收藏在工部内,只能为朝廷内部使用,若是散入民间是要被降罪的。” “那工部有没有造出一种机械十字|弩?上下双排,扣一下关节就可以八箭连发的那种?”她指尖沾水在桌上描绘那个十字|弩|绣样,“还有,这个绣样你可见过?” “这个我并不清楚,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二。”他迟疑片刻,又道:“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我暂时回不了京城。” “怎么?” 良知秋也不是遮掩之人,坦然和她说了,“前些日子遇到几个市井无赖编排你,我一气之下就与他们动了手,谁知道打伤了太师的金孙,他去告了御状,所以……” 一怒为红颜,男一号果然是男一号,对得起人设。 “要我谢你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身形端正,十分正直,“你可别……” 佟十方睹他一眼,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以身相许吧,女人又不是物件,干嘛动不动以身相许?我是说日后你遇到麻烦,我一定也为你出头。” 他为她这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度折服,拱手相笑:“那可就有劳了。” 是以,过往的不快便在一笑一说间烟消云散。 良宅人口并不多,区区几个家奴和嬷嬷,上下不过十几人,一入夜就听不到走动声。 独院内三屋灯火相继熄灭,佟十方连日来缺一顿饱睡,早与周公相见去了。 万籁消寂之中,主屋的后窗被悄然推开,一只系着传书的飞鸽愀然放飞,传书上所写的是:速来锦州良宅擒人。 这是良知秋传给同僚的。 虽为她抱不平,虽革职在外,虽收留她在家,但一码事归一码,这不代表她可以轻易逃脱朝廷的制裁。 他倚在窗边静静望着月下飞远的信鸽,心房越颤越快,舌根发麻。 前一刻他仍坚守自己的信念,认定万事之中,没有什么比官家的事更为重要,可下一秒,却又想起佟十方的笑,她笑起来与不笑时真是判若两人。 他心口慌闷,一口气喘不上来,猝然按住了手边的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飞鸽的一只爪子上。 他知道会后悔,特意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牵着绳子把飞鸽往回拉,只是拉至一半他又迟疑了,这样对吗?这样做如何对得起锦衣卫的身份? 正痛苦思忖,绳子突然从细处断开,飞鸽终于振翅扑飞出去,他连忙取下墙下的箭,拉弓一箭将它射下。 随后他静站了片刻,烦闷的将弓丢在脚边,躺上了床。 却说西边耳室那头也有动静。 竹青灯一直静静坐在屋中黑暗内,直到屋外日冕行至未时末,他才悄然动身,鬼魅般安静的移步到了佟十方所住的西耳室的后窗下,她的床紧邻窗边,近的能听到她柔弱的鼾声。 月光不在人昏沉,真是动手的好时候。 内院的小轩窗,一掀便开,他手中铁扇展开正待探入,就听见一声闷响,原是一块飞石砸破窗户落入屋内床上。 那石头不偏不倚砸在佟十方脑门上,力度刚好,很痛但不见血。 她的意识先醒来,听见轩窗落下的轻响,立刻睁眼望去,便见窗户上有一个洞。 有情况。 她翻身而起,握刀追出了门,看见竹青灯正追着一人飞入夜幕。 却说那颗石头飞出后,竹青灯立即回头,看见身后又是那个神秘灰衣人。 他被月光盈盈印着,坐在院墙上,手中正轻盈的抛弄几个石子,突然有将一颗砸向了竹青灯的脸。 竹青灯抬手接下,登时气急,纵身而起,铁扇在掌下飞旋,一甩而出,攻向墙头,灰衣人不急不乱只向后一躺,就此躲过,他落地后又轻身飞上屋顶,向远处奔走,竹青灯怒火中烧,不管不顾急追出去,二人在月光里上下飞腾,你追我赶。 出了良宅,竹青灯终于放声大呵,“给我站住!你究竟是何人!” 二人正前后奔至正街,灰衣人轻身踏上道旁最高的酒楼,站在屋脊上,他驻步转身,晓风残月中潇洒一笑,反问他,“你究竟是何人?”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在下竹青灯。” 他笑的更欢,“所以我更要问你,你是何人?” “莫名其妙。”竹青灯目光凌厉,扇子已经飞出,那灰衣人懒于接招,足下轻挪,就侧身轻易的躲过锋利的旋扇,他竟还探出手,随意一抓就抓住扇子尾,放在眼下端详。 不住叹气:“江湖上送竹青灯千杀手之名,却从未有人说出他用的是什么兵器,今日一见原来只不过是一把打凉驱蚊的扇子,实在令人失望。” “嚣张!把我扇子还来!”竹青灯刚想飞身而上,便听见身后一声竹老三。 回头时,佟十方已经落在他背后,“怎么回事?” “此人邪性的很,尾随至此摸清了你的门窗,必定不是好鸟!幸亏被我及时发现,驱赶至此。” 佟十方仰头望那灰衣人,静静看了片刻,“高手,有什么不妨下来说,即便要杀要剐,也要说个明白先。” 灰衣人果真飞身而下,落地在二人面前,先把扇子交还给竹青灯,后抬手摘下了面罩。 灰黑色的布下出乎意料的藏着一张极致干净的脸,眼波长秀,流而不动,神光显露,再配上脑后高束的马尾,松散落眉的鬓发,十分俏皮,显出年纪并不大。 面俊面朗的男人在这世道常有,但能称之为“面俏”的男人还真是独树一格的罕见。 “上回女侠说,因我不愿露真容又不显真名,所以不愿与我来往,那在下索性就把这些让你知道。”佟十方心里微微诧异,上回走出去那么远说出口的话,他竟然听见了? 便见他拱手浅笑,“在下九郎。” 竹青灯举扇横在佟十方面前,“什么九郎?从未听说,随口编个名字就想糊弄人?” 九郎对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佟十方面前,他虽穿着质朴灰衣,却被月华洗礼的潇洒有度,他再拱手:“九郎见过佟女侠。” 佟十方收了刀,目光在他面门和身骨上不断轻扫,也拱手,“见过,却不知九郎兄一路尾随,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下久仰你大名,又见江湖路险,才动了暗中护送的恻隐之心。” 佟十方心里琢磨几行,道:“世上聪明人太多,但大多数时间都拿着那点小聪明互相猜忌琢磨,不如你我同做一回蠢人,坦白得了,”她噙笑,“九郎兄,你押我生还是死?” “你生。”他干脆。 “当真吗?” 他瞟了一眼竹青灯,“你连他的话都当真,我的话为何不当真?” 竹青灯横眉洒笑,“好一个莫名其妙的来路人,又想编什么半路故事,不妨说来一听。” 佟十方耳闻二人唇枪舌战,却无动于衷,两只透亮的眼睛重新审视九郎,但见他一身清肌透骨,宽肩长臂,窄腰修腿,和那笨书呆子根本天差地远。 她忽道:“子曰?” 九郎目光一滞,从竹青灯话语间抽身,“什么?” “子曰?” 他目露疑惑,试探的回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还曰?”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好笑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这句,我的意思是,既然九郎兄有心护我,不妨大大方方同行?何必暗中随行?有失风范。” “好,我正有此意。”九郎二话不说,从衣角下拆出一只杏核制的口哨,抛给她,“接住,上路当日你吹响它,我自会现身随行,那在下就先行一步了。”他话音一落,便跳过街墙消失了。 二人转身向月光处走,竹青灯讥诮道:“又来一个,你好像挺喜欢组队?这么号人物,无门无派无凭无据说是来帮你的,你就信了?我看你是馋他的身子。” “你无凭无据说你是竹青灯,我还不是信了?”她淡淡道:“江湖上无凭无据的事太多了,谁来佐证?又没有身份证和户口本,先信了再说,待不信了甩开他也不迟。” 九郎,也许不过是一个新壳子。她不消说,心中自有安排。 重回良宅,夜色渐褪,佟十方一朝回房就埋头苦睡,日上三竿也敲不醒。 第二日午时,良知秋在院中等了片刻,却见东西耳室大门始终紧闭,就没去打扰,径直出了院门,去大宅后花园练武。 花园中,他臂力惊人,一把不出牙的狼牙锏挥出去,打的花苞簌簌落地。 正挥洒热血,却感到后脑头皮一紧,他转身横锏,看见花团对面已经多了个人,是锦衣卫所的平级同僚吴千户,吴千户与他性情相通,其父也是京中官员,两人背景相近,自然走的更近。 吴千户笑道:“知秋,你这武功真是了得,我还想着你宅家半月会不会武功大退,想试试你呢,结果剑还没拔|出来就被你发现了。” 良知秋收锏迎上前,“吴兄,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顺便带个好消息给你。”他弯腰拾起搁置在脚边的一个精致木头食盒,拔腿就往良知秋独院里走,“你看,千里迢迢特地给你带了京中的新玩意,你看我这片苦心,不好叫我在日头下站着吧,走,去你院里,给我泡壶茶好好的说。” 良知秋上前按住他手腕,建议道,“我院里乱,不方便,还是去前厅吧。” “去前厅干嘛?人来人往的,你家宅子里的下人嘴碎的厉害,我可不想再落口舌,怎么?难不成你偷偷金屋藏娇了不成?”吴千户大笑两声,目光一落回他脸上,立刻不笑了,眯起眼打量他,“你……不会真的背着你爹藏了个女人吧?” “不是。” “不是?”见良知秋一脸为难,吴千户甩开他,搂着食盒撒腿就往前跑,“肯定有事,我要去拜见未来的嫂子!” 33、一块肉砖 良知秋在背后猛追,却不巧遇上几个嬷嬷,怕惹她们留意,他急收了脚步,点头一笑带过,正耽误了时候,让莽撞的吴千户先一步闯进了他的独院。 吴千户破门而入,一头钻入良知秋的寝屋,兴致勃勃中气十足的大呵一声:“嫂子!小弟特来拜见!”屋中空荡荡的自然无人,床上只有一席整齐寝具,他好失望。 良知秋赶来将院门合上,刻意提高嗓音道:“吴兄,别开玩笑了,这哪儿有什么嫂子,除了我这里就没人。” 吴千户提着礼盒又想勇闯东西耳室,被良知秋一把拦下,“空屋,真的是空屋。” 吴千户失望的叹气,随他在院中石桌边坐下,“叫我白乐一回,还以为你开窍了。” “什么开窍,我是被革职才回锦州的,你当我是回乡颐养天年吗?”良知秋在他身侧坐下,才道:“你方才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你移交给我的卷宗里,不是有一则衢州劫法场的案子吗?人抓到了。”吴千户手上拆那裹覆复杂的食盒,眼睛瞟他一眼,见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不住奇道:“哎?你这是什么表情?多好的事,虽说是我去抓的人,但却是你前期摸排提供的线索,案子上报之后,功劳有你一半,说不定你爹一高兴,你可以早些复职回京城。” 良知秋低声问:“抓到了谁?” “就是被你抓过又逃了的壮汉,那个叫李三粗的,嚯,腰宽体圆,好个雄伟个头,牛似的,别看他武功平平,被他冲撞一下也得痛三天,我这肩现在还有点肿呢。” “你是怎么抓到他的?” “说来也是,这人就是禀性难移,天生就喜欢惹是生非,从你手下逃走后,这李三粗带着个小和尚,跑去同州七阳镇的盐帮闹事,砸的人仰马翻,把人家囤积了三年的私盐一袋袋全毁了,损失不小,你可晓得?那盐帮帮主是同州知府的亲家,同州知府的义父又是朝中李公公,沾亲带故的,盐帮生意多少受了些李公公打点,估计有不少往来,这次盐帮损失惨重,李公公也气不过,就私塞给我一些好处,想叫我去拿人,用锦衣卫所里的刑具好好伺候一下这李三粗。” 说话间他打开食盒盖子,又把里面的东西倒扣在方盖上,这就见了全貌,那是一块粉粉黄黄的肉砖,也不知由什么所造,正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诱人的气味。 “我带人到同州盐帮一看,他已经被人关在盐仓里七天七夜了,不吃不喝,早就渴的晕死过去,谁知门一开,他还能爬起来再战,真是勇猛。”吴千户舔了一口手上剐蹭来的油,“后来我们擒住他,严刑拷打之下再一查,居然和你给我的卷宗对上了,他就是你在江州抓过一次的李三粗,同名同姓同一个人,你说巧不巧,过三五日等他被押送入京,我就向上报,就说案子破了有你一份功劳。” “不用,不是我的功劳。”良知秋低声道:“那个小和尚呢?” “没瞧见,盐帮的人说了,随同的小和尚早跑了,但他应该不是主犯,一个小孩懂个什么,这也就不追究了,不妨拿李三粗一个人结两个案子,不然可就没完没了了。” 吴千户一心盯着桌上肉砖,全然没留意到良知秋的复杂神色,“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快叫下人去取两对碟碗竹筷来,先尝尝我带来的珍馐,我告诉你这在京城可一盒难求,还是我冒着被抽的风险从我爹那顺来的。” “嗯。”良知秋口上答应,身形却稳稳不动,实在被吴千户看的不得已了,才起身,望了一眼东西耳室,“别乱来。”丢下三个字就快步出去了。 吴千户收回捏向珍馐的手,冲他喊道:“啥叫别乱来,我带来的先抠一块尝尝怎么了?” 他从那肉砖上捏下一角,刚送到嘴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呵止:“别吃!” 他浑身一颤,肉块从他指间滑落,女人的声音?还真的有嫂子!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媚眼如丝的红衣美人,吴千户由衷感慨,知秋好福气! 他登时起身,飞快蹭掉手油,抱拳道:“吴颜见过嫂子,在下让嫂子见笑了。”多看她一眼,他都面上飞霞。 佟十方拱手回礼,不是寻常女子的礼节,举手投足都是江湖做派,她不寒暄,只问:“你知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 吴颜笑道:“嫂子对此有兴趣?这叫三花七子膏,据说吃了足以延年益寿,有百般好处,我爹每日早上都吃一匙。”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三花,什么是七子?” “三花是三种奇花草,七子是麂子豹子狍子还有——” “错了。”佟十方打断他,“三花是三个女人,七子是七个男人,把十个男女之肉熬煮成膏,待冷却之后就是三花七子膏。” 吴颜闻言不畏,反而大笑,“嫂子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世代,岂有人食人这样的荒唐事?” “你爹每日不就在吃吗?” 吴颜的爽朗笑声逐渐干瘪,最后用哭笑不得的神情望向那肉砖,“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无意中闯过这个贩卖人肉的组织的分庄,闻到过这股气味。” “在何处?” “江州城外沿江下游,脚程行一个多时辰,能看见山坳中一栋独屋,屋中有一个石床,直通地下,就在下面,但也许已经被他们组织发现,摧毁了证据。” 吴颜瞠目仍旧不信,“你闯进去过?也就是说你平安无事活着出来了?”见她点头,他再次抱拳,“了不得,敢问大嫂是何方神圣。” “我是过路客,不是你大嫂。”她起身往屋中走,边走边道:“以后这样的东西不要拿来给良知秋。” “什么?” 她没再说话,走回东耳屋背出一把宽面弯刀,又敲开西耳室的门,进屋后将门一关便再没了动静。 恰在此时良知秋回来,见吴颜怔楞的望着西室,连忙上前挡住他视线,追问怎么了。 吴颜讷讷的回:“你在哪儿找来的天仙啊?” 良知秋心道不好,仔细一看,东耳室门是掩着的,里面没人,他连忙奔去西耳室叩门,半晌也无人回应,只好破门入内。 只见后窗开着,窗扉正随风来回摇摆,佟十方两人早已经跑的没影了。 糟了! 吴颜追在他后面问,“你告诉我,那天仙到底叫什么名?” 良知秋没来由的烦躁,“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她不是大嫂,那我岂不是还有机会?” “你没有。”良知秋回头瞪他一眼,在石桌上重重放下碗碟便出去了。 吴颜也不气,独自笑着走回石桌前,桌上那块粉黄的肉砖仍在日光下散发着迷人浓郁的气息,他无视手边的木筷,径直抓起肉砖,油腻腻的咬下一大口,在舌上齿间细细咀嚼。目光逐渐阴鸷。 “居然还有能脱身的人,不得了,不得了……” 却说这边,佟十方与竹青灯不告而别,离开了良宅,驾马急行,一心只道要在三五日内赶去京城,势必在李三粗被送入锦衣卫所刑牢之前,拦下囚车。 那家伙好端端的闹什么盐帮,也不知陈书呆子现在何处? 竹青灯坐在身后唉声叹气,“他那是自行作死,你去救他干什么?你这一去可不比寻常,那可是在京城劫囚车啊,天子眼皮子底下动太岁,你疯了?更别提那些在京城里想要杀你的人,武功再高也要先保全自己才是。” 佟十方烦躁的扔下一句,“啰啰嗦嗦,你不去就走。”说罢她取出那只杏核哨,朝半空吹出破空的长响。 待快马出锦州城时,就见前路的树梢上稳稳坐着一个人,正是九郎,他摘去蒙面布也换去了夜行衣,穿着圆领箭袖群青色窄袍,脚上是一双收紧的皂青短靴,体态修长,十分精神, 待佟十方接近,他才跳下身落在马前,“女侠尽管吩咐,要去哪里?” “我要走一趟京城,去救一个人。” 九郎并不多问,“没问题。” 佟十方回头对竹青灯道:“你不是不想去吗,要不让让?” “谁说我不去了?我去!” 佟十方冲九郎抱歉的一笑,“就一匹马,要不你跟着跑?” “当然可以。”他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话毕佟十方蹬马甩缰,壮马飞速前行,两侧景观急退,九郎于道旁树梢间借力腾飞穿行,且一直与马并驾齐驱,毫不落后。 前行了一段路,他竟大气也不喘,见佟十方与竹青灯望向自己,还轻松的报以微笑。 “驾!”佟十方手脚暗施力,催的壮马提速,只觉得风簌簌吹得眼眶酸疼,她向身侧再望,九郎已经不见了,她回头寻觅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正想着原来他不过如此,却听竹青灯在耳边低声道:“劝你小心点,这人不可小窥。”他指了指前路。 她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才察觉到九郎已经在他们前方带路,明明行速更快,但手脚上的功夫仍是不紧不慢的。 佟十方再次催马,壮马的奔跑时速却到了极限,并不能追上他。 她放缓手上动作,心里打起鼓:这人的目的如果是杀她,她打不过,恐怕也逃不掉。 急赶了一整天的路,天色渐晚,还未及任何一处县镇,三人只得在荒野中露宿。 佟十方用火石生好篝火,便起身对二人道:“我去抓几只野味来。”话罢她一人转身走入草丛深处,实际走了不远她便猫下了身,蹲在草堆里遥遥的偷窥那二人。 便听竹青灯的声音在夜色下响起,“九郎兄,咱们既成一路人,此前恩怨一笔勾销,不妨让我好奇多问一句,你袖下那支铁骨头是什么来头?” 九郎抬袖一甩,那人骨似的兵器便从袖中贴内臂滑出,更像是长在他身上,他将它举在篝火前,细细端详,“这叫陨铁脊枪,是我师父所赠之物。” “我在江湖上也行走了十年有余,从未见过如此能屈能伸的神兵器,看来你师父很有些来头。” 34、京城 “我有两个师父,头一个很有来头,不过什么也没留给我,第二个不过一介乡野莽夫,却把这个传给了我。”他轻轻一振臂,脊枪便轻易收入袖底,他问:“竹兄呢?久仰大名,却不知师从何处?” “我的武功只怕在你之下,打听这些有什么意思?” 九郎目光一闪,笑道:“你这是自谦了,我很佩服你,你武功不高,胆子却不小,敢以小博大,以卵击石。” “你什么意思?”竹青灯摇扇的手一僵,脸色登时大变,“你——” “小声些,她在偷听呢。”九郎抬手将他扇面一合,握在手中按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两次出手都被我逮到,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竹青灯肉心一跳,登时低声解释道:“我接近她是因为喜欢她,兄台可能误会了。” “哦。”九郎嘴角噙着笑,欢眉光眼道:“所以是……磨镜?” 竹青灯半张脸通红,恼羞成怒,猛然将扇收回,凶道:“你鬼扯什么东西?本大爷岂是你能羞辱的!” “那就试试。” 九郎出手猛然袭向竹青灯胸口,动作却明显放慢,不过是试探,但竹青灯吓得不浅,仍是开扇抵挡,将他的手一推,猛然站起身。 “你有什么病!大老爷们儿的胸有什么好摸的!要摸摸女人去!” 九郎见他窘迫,很是受用,呵笑起来,“我这次来,说是为她,也是为你。” 藏在草丛里的佟十方瞠目结舌。 在她眼里的画面大概是这般的:两个男人围火贴坐,窃窃私语,耳鬓厮磨,一个出手摸胸,一个出声呵止,最重要的是攻受难分。 虽然生前她没追过这种剧,但是她一直尊重祝福,现在遇上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小激动。 她笑了半晌,转身寻兔子去了。 九郎似有所感知,缓缓侧头望向身后,直到再也听不见佟十方的脚步声,才转过脸来,他面上已无笑意,深邃的目光被热辣的火光衬着,却透出寒意。 “再多给你几个时辰,你是想主动离开她,还是想被迫离开她?” 树林中,佟十方早早抓了两只肥兔子,却因不想闯入坏了人家好事,就蹲在水边慢悠悠的拔兔毛,不多时就听见脚步声逼近,是九郎来了,他径直走到她身侧蹲下。 佟十方不打算戳破方才的事,只把死兔子递上一只,“拿去,剥皮洗洗。” 九郎接下来,也不多话,他手力大,三两下将兔子处理干净,又主动拿下佟十方手中那只一并料理了。 水波将月色晕在他身上,蓝光氤氲,一层一层,把他烘托的像是匠人手下的精细摆件。 利落的处理了兔肉,他站起身往回走,忽听佟十方问:“九郎兄年方几何啊?” “到今年七月初九,就刚刚好二十一了。” 比她还小上几岁,依他的身手真是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榜一崔隐?” 他闻言笑道,“你把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可喘不上气,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轻功太惊人了。” “我轻功虽好,武功却一般的很,不信可以动手试试——”九郎只是蓦然一提,哪知他话音刚落,余光就见佟十方的刀向他侧脸挥来,他余出一只空手迎上前那么一抓,五指收拢,刚好抓住刀刃,他指力原本铿锵有力,却刻意松了松,刀刃便划破了他的虎口。 “啊,出血了。”他低低的叹了一声,“我的功夫在女侠面前就是丢人现眼。” “别藏着掩着,有什么功夫尽管使出来。”佟十方撤刀后退,弯刀横在眼前,看了一眼刀刃上的血,“再来。” 话毕她劈风而去,直攻他下腹,九郎脚下行云流水的避让,危机时就拿手上的兔子抵挡,佟十方一刀过去,他手上就只剩下兔耳朵了。 他不逃的太远,也不与她相隔太近,始终掌控二人之间的距离,任由她来袭又不出手,几次借力推刀,泄了佟十方的猛劲,不时还假装撞上背后的大树。 佟十方逐渐有些气喘,“你为何不出手,不是你问我要不要动手吗?” 他一面闪躲一面道:“我是说点到为止,不是你死我亡的这种。” 佟十方心念一动,侧刀朝他胯|下飞切,他这才面露惊骇,右臂向下一沉,陨铁脊枪飞出格挡,只听夜空下铮一声响,佟十方双手震的发麻。 九郎手上轻轻施力,将她的刀从胯|下推开,“女侠这玩笑开大了,你要是把我弄残了会负责吗?” “不负责,那就点到为止吧。”她这才收了刀,垂目打量他袖中兵器,“在客栈中那双筷子是你甩进来的对吗?你还善用暗器?” “我学的多而不精,算是个杂家,什么都会一些。”九郎收了兵器,弯腰去扒高草,一心要找回失踪的兔肉,“但若要较真论某一种拳脚功夫,未必能比过任何人。” 太谦虚了,过分的推诿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再瞧他乖溜白净的一张脸,天生就适合出来骗人。 “小伙子,神龙见首不见尾,说的就是你吧。” 他挑起眉,“我属兔啊。” “属兔还吃兔?”她转身往篝火处走,口中学起电影中矫揉造作的名台词,“兔兔那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吃兔兔。” “这要问你啊,又不是我杀的,不吃白不吃。” 三日后,一条押解车队从京西门缓缓入京,车队正中是一辆老旧的囚车,里面塞着此行捉拿的囚犯,那囚犯身形巨大雄壮,几乎塞满整个囚笼,只是已经没了知觉,此人正是李三粗。 看囚车是当代平民百姓的一大乐趣,大道两侧排满了围观人群。 几个便衣锦衣卫护在囚车四周,持剑奋力驱散靠得太近的孩童。 一个癞痢头从地上拾起一根糖葫芦签子,趁众人不备猫腰跟在囚车后面,用手中签子去戳李三粗的脸,签子扎入肉中,癞痢头没听到他的惨叫声,很是不甘心,又用签子去挑他的眼皮,想再扎一回,人群里却探出一只手抓向癞痢头的后领将他拽开。 面前站着个清肌秀骨的青年,居高临下的教训他,“这是朝廷的犯人,要朝廷亲自料理,你插手就是犯法,我现在告诉你,你仍不听劝便是知法犯法,明白吗?” 癞痢头往脚边啐了一口,“你有没有搞错,那是个犯人,老子惩罚他是为民除害。”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叫你不要做就不要做。” “你tm算老几?也敢教训老子!”瘌痢头猛然甩开他,泥鳅般穿过人群,钻入后面的深巷,边跑边喊:“不听不听,猴子放屁,有本事你抓老子治罪啊。” 这无赖往巷里深处又跑了一段才停下来,似乎觉得不解恨,对着巷口又连连飞啐几口唾沫。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他回过头,脸部正中一计猛烈的回旋踢,两颗槽牙血淋漓的飞起又落地,人落地时已经晕了过去。 佟十方走上前,踩住他拿签子的手,“狗东西就是欠教训。” 竹青灯打着扇跟上,往巷子外瞅了一眼,“你说这良知秋赶来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来阻止我劫囚车的。” 这是属于男一号的属性:充满正义感。 “再踩这手就可以不要了。”九郎将她从那人身上拉开,“时间不多了,你有什么打算?” 佟十方三人虽然夺路狂奔,也只是与囚车同时步入京城,来前的路上她的确琢磨了些可行的办法,但到了京城的大道上却发觉天不时地不利,一切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她翻身上屋檐,向南北纵横的大道观望,只见人群熙来攘往,车马骈阗,囚车在其间前行也显得颇为缓慢。 李三粗仍在昏迷中,不能指望他下车逃跑,只能劫走整个囚车将他拖走,只是囚车四角上各自拴着一条两指粗的锁链,分别连在四个锦衣卫身下的马鞍上,要一一斩断谈何容易。 她飞下落地说道:“要先斩囚车上的四条锁链,只是不能快速一刀解决,需要些时间,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容易,不妨让我们制造动乱来分散官差的注意。”竹青灯抢道:“用文的用武的,都行。” “说来听听。” “我去钱庄将身上的银子换做小额官票,攀高一洒,任风一吹,引起百姓争抢,这是文的,而我与九郎兄进入人群,拳打脚踢引起动乱,这是武的,如何?” “那就文武一起上。” “好,那我走了。”竹青灯这便动身去钱庄,他脱身巷口时突然回头瞥向九郎,只见昏暗光影之中,那九郎君唇间正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毒辣的很,像在说:还不走? 竹青灯走后,九郎收回目光,在心头估算时间,确定他此刻走远了才道:“我猜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江湖与朝廷一向魏晋分明,江湖人最不愿意的就是与官家人打交道,你今日要在皇城里招惹锦衣卫,算是犯了江湖大忌,谁能不怕?” 佟十方拔刀的手微微一停,并没有多琢磨竹青灯临阵脱逃的事,而是一心攻在救人的计划上,思虑间,她将青雁弯刀夹在臂弯中一拉,弯刀两面登时泛出清光。 片刻后她已经拿定主意,翻身上了屋檐,“随便他吧,我一人也行。” 九郎冲她挥手,“嗯?你把我忘了?我还在这呢。” “用不着,我会和他们纠缠片刻,你只管去前路接应囚车。” 大道中,囚车正在便衣锦衣卫的押送下艰难的穿行京城的人海,锦衣卫们被好奇的百姓扰的不胜其烦,不时骂道:“这是官差办事,都给老子滚远一点!把路让开!让开!真是些杂碎!” 人群在叫骂声中短暂的散开,又很快聚拢。 正在混乱中,众人见天顶上一个红影快速飞落,旋身稳稳落在囚车上,那是一个红衣女子,她蒙着面,背后背着一把巨大的青光弯刀。 四个锦衣卫大惊,立刻拔剑对她,“你是何人?” 她抬手抱拳,朗声一字一句说道:“在下就是江湖盟刀剑榜上无常菩萨佟十方,现携宝刀青雁弯刀拜会京城各位英雄。” 人群中立刻议论纷纷,四个锦衣卫也在暗中快速交换眼色。 天幕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的大名,眼下的京城,人人都有银两押在乙局中,又因为甲局内容的泄露,所有人都知道了甲乙两局的关联,自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侠与每家的钱袋子都息息相关。 锦衣卫没动,仍有些不信她,只把四处剑锋对着她,“你是佟十方?细胳膊细腿哪儿哪儿都不像,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戏子把这当戏台了?快滚下来!” “是不是佟十方试试就知道。” 她抽刀出刀,红衣如火在风中蜿蜒飞耍,宽刀如猛禽在火中驰骋自如,好不痛快,众人惊叹中,她身子一偏,借机将刀沿囚车一划,一道火光后便斩断一条锁链。 “你!”四个锦衣卫如临大敌,作势要出手。 “误会误会,做个示范。”却见她把刀迅速收回,抬手摘下了面纱,冲四人甜甜一笑:“几位大哥不好意思,初来京城不懂规矩,只觉得这里人多地势高,借您贵囚车一用。” 35、大乱斗 锦衣卫们很吃惊,这是江湖上的女侠?怎么不是个浑身结子肉的彪人? 佟十方无心多言,目光在周身四下迅速扫视,果然看见有许多剑侠刀客混在人群中,正虎视眈眈的观望过来。 “大家不必怀疑了,我就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佟十方,近来收到风声,得知天下豪杰都在找我,更是有无耻狗辈四下散播关于我的假消息,因此我特来京城,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我佟十方是什么模样什么身段,诸位豪杰若是想荣登榜二之位,认准我的脸,尽可来找我的麻烦,不要伤及无辜。” 她无畏爽快,英姿飒爽,举手投足又潇洒自如,独自站在高高的囚车上,被正午的阳光烘着,好似什么英雄也不及她一半。 四个锦衣卫收回神催促起来,“这是锦衣卫押囚,乞能当做儿戏?你有什么心结另寻地界说清楚,快下来!” 佟十方假意听不见,任由这句催促被众人的深叹淹没。 人群中有人起哄,“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这就去赌庄押你赢!” 有贵胄拢扇挤到人前来,“佟女侠年芳几何?考不考虑收刀从了我?我很有钱呐。” 还有人盯着她裸露在外的脚踝,“女侠,再甩几把大刀给我们开开眼!” 一声更比一声高,场面逐渐失控,锦衣卫眼见人群涌上来,囚车被冲撞的左摇右摆,连声大呼不好,交换眼色后四剑一同扫来,近乎是同时,就听见人群里传来慌乱的叫喊,隐在市井中的江湖人已按捺不住,一心想拔得头筹,摘她脑袋,纷纷拔出兵器,前仆后继的朝囚车奔来。 所有江湖人都急了,你推我搡,都不想叫旁人抢先一步靠近她。 佟十方飞身避开锦衣卫的剑,又将四人踹下马,这便跳下囚车,借着场面混乱,她连忙斩断另外三根锁链。 刚回身,面前便有一把长剑刺来,她抬腿踢中剑柄,那剑脱飞出去,正刺在拉囚车的马的马臀上,那马吃痛受惊,一声长鸣,拖着囚车飞快的冲破了人群,向远处奔去。 “囚车!囚车!让开!都让开!”四个锦衣卫挣扎着从混乱的人群里站起来,想要去拦车,奈何佟十方假借避剑,跳到四人身前,引来那群乱七八糟的江湖人,他们又不得不拔剑先应付疯狂的人群。 京城百姓也不嫌事大,在附近呐喊助威,把这群江湖人围作一个大圈,使得无一人得以脱身,而外面却不断有新的江湖人士赶来要见佟十方,最后众人拥挤做一团,变成乌泱泱一片,刀剑也使不开了,就施展拳脚互相报复,你一拳我一巴掌互相泄愤,活活一出江湖闹剧,末了竟谁也顾不上佟十方了,都在互相殴打。 眼见囚车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佟十方正要脱身,谁知右脚却一紧,原来混乱中一个光头无赖竟从众人膝下爬过来,死死握住她的脚踝,仰头看着她,憨蠢的傻笑:“佟十方是我的,是我的!” 突然一把黑竹锏砸在他手背上,他吃痛大喊一声松开了手,来人挤到佟十方身侧,是良知秋。 又有几个人向她扑来,她出刀且道:“我还以为你是来阻止我的。” 良知秋挡下一波攻势,退到她身边,“本来是想阻止你的。” 她扶住他的肩,一脚飞踢面前两人,“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去找囚车,把李三粗藏好。” “你呢?” “都是下九流,我一人足以脱身。” 良知秋知道她刀术高超,也怕自己被同僚认出,便从后方闯出,飞上屋檐去追那囚车去了。 身后有凌气猝然逼近,她转身以刀背相击,这一下却打在铁扇上,竟然是竹青灯回来了。 竹青灯踹开身侧两人,与她背对背做战,“乖乖啊,险些被你拍死!”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溜走了吗?” “谁说的?我去换官票了啊,哪儿那么快,谁知道你这么心急已经动手了。” 什么?九郎那臭小子。 且在此刻,远处传来铁靴砸地的声音,只见两队京城守兵正持长|枪赶来,两队之间行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面色威严的华服男子,佟十方一眼认出,是孙柳之兄戮王。 原来,当日戮王陪同圣上与礼贤王在皇家园林狩猎,正归来回府,就遇上这场恶斗,连忙携城中兵马前来平息。 佟十方连忙将面纱戴上,对身后竹青灯道:“事已达成,尽快脱——”话未完,她的脖子上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紧接着是一阵撕裂的巨痛。 竹青灯手中那把嗜血的铁扇已经在她颈上划开一条口子,只要再多一刹就能切至她的喉咙,却在此时横空飞来一物重重砸在竹青灯太阳穴上,他头部受了重击,登时头疼欲裂,两耳嗡鸣。 他扶着头晃晃悠悠的退了数步才将来人看清,是九郎。 九郎移步挡住佟十方,同时袖中脊枪已朝竹青灯面门刺来,竹青灯见状大惊,连忙将身边杂人推到身前,自己则飞快的猫身隐入人群中。 九郎没继续追,回头看佟十方,见她已经按住了侧颈上两指长的裂口,但血仍旧在往下淌,半边肩膀也已经濡湿了。 不过她面色从容,只淡淡道:“王爷来了,先走再说。” 九郎环住她的腰,二人以轻功从人群中迅速飞离。 夜色沉下去,京城南面山脚下有一处被家族荒废已久的义庄,随着时代变革,已经处在偏远之地,四周草木丛生,狐狗夜行。 九郎抬脚踹开木门,将佟十方扶坐在桌脚边,自己便转身出去了。 佟十方扶着侧颈,感到伤口还在淌血,她挣扎着坐正身子,将棉布腰带拆下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又将背后的刀拔|出来,握在手中才觉得安心了些。 因为失血和疲惫,她迷迷瞪瞪的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一双手在她身上乱摸,她猛然惊醒,看见九郎真把手往她袖笼里探。 她将刀面立起来,凶道:“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单纯真诚,“找火,你的火石呢?” 她掏出火石递给他,看着他蹲在一堆柴火前架木引火,忽然道:“书呆子,你要是想杀我,现在是个好时候。”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说过,我押的是你活下来,我没有骗你。”九郎朝星火吹了一口气,头也懒得抬,“况且我不是书呆子。” “真不是?” “嗯。” “你既然不认识我,又为什么相信我一人能活到七月初八?” 篝火有了势头,渐渐雄起,九郎拿起从外面收集来的枯草,在火上引燃,又用双手将火焰按灭,揉搓枯草,揉下一把草木灰,“怎么不认识?江湖榜上的英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要说不认识,也是你不认识我。”话毕他来到佟十方身前,拆下她颈上的腰带,将草木灰拍在她伤口上,“疼吗?” “废话。” “疼也得忍着。”见她满头挂冷汗,他抬袖擦了擦,“这能止血,防止伤口溃烂。” “唉轻点!”佟十方痛呼一声,将他的手推开,“别忙了,横竖我也死不了。” “你还挺有信心。”他笑。 “这是我的人设懂不懂,”她继续道:“这里是我的故事,这义庄,义庄内的桌椅,义庄外的草木,还有天上的星月太阳,都在我的故事里,你也在我的故事里,受伤流血都只是我故事的一部分,我的设定就是天下无敌死不了,明天天亮又是一条好汉。” “你是不是脑袋晕晕,出现幻觉了?” 她虚弱的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怎么说都没人会信,就像你们不能理解脚下踩着的大地其实是个巨大的天体,漂浮在浩瀚的宇宙当中。” 九郎高高挑起眉,这是什么邪|教言论?“不要停,继续说。” 佟十方撑起身子,笔直的靠坐在桌脚上,像个敬业授教的老师。 “简单来说,在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宇宙由于密度大,内部温度高,产生了大爆炸,大爆炸之后,宇宙不断膨胀,物质四分五裂之后重新组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球体叫地球,由于大气的产生,地球上产生了生命体,生命体不断进化,优胜劣汰,于是就有了人类,人类一代代繁衍,就有了我,我快死的时候实在无聊编了个故事,就有了这个江湖还有你。” 她又问:“现在懂了吗?” 九郎没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不懂正常,我多和你讲讲你就明白了。”她扭了一下头,伤口立刻重新裂开,九郎又去烧了一把草木灰覆在她伤口上,因为疼痛她已经不再挣扎,只忍着痛,自言自语似的转移话题,“每次受伤都很疼,疼到我怀疑自己还活着,怀疑这才是真的世界,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前在现代的生活只是佟十方的一场梦,如果是这样也不错。” 九郎垂眸想:她可能病的不轻。 伤口重新被包扎上,佟十方才喃喃低语,“那个竹青灯,下回叫我遇到,说什么也要把他的脑袋拆下来。” “你怪不了竹青灯。” “为什么?” “一来,怪你戒备心不强,轻信于人,二来,”他反问:“你就没看出他是个女人?” 啊…… “你就没察觉到他的武功差劲的很?” 察觉到了,只不过在她眼里,所有比她武功差的人,功夫都大差不离,竹青灯比她低一位,功夫不及她一点也不奇怪。 她又回想起初见竹青灯时,一眼就觉得他是个男身女相,可他声音浑厚,形态放肆,举手投足完全就是个男人。她眼下回忆起种种忽然觉得好笑,“真是古有花木兰,现有竹青灯,我服了。” “不,他也不是竹青灯。” “你怎么知道?” 九郎望她,眼中星火摇曳,“因为我才是竹青灯。” 36-40 第36章 未来的嫂子啊 谁好端端会 “他……”佟十方没来由的汗毛战栗, 人好似忽然清醒,握刀的手更是紧了紧,猛然望向九郎, “如果你真是竹青灯, 一早就该识破她, 为什么不早些暗示我?” “我原本不想表露自己真身, 但奈何偏偏有人假扮我。”九郎不以为意道:“再说了, 混江湖的乐趣是什么, 就是看他人漏洞百出丑相出尽, 而我自清明,这叫游乐人间。”他目光忽然一沉, 阴影中水墨浸染,“这句话, 你不知道吗?” 佟十方冷着脸回望他, “你也不是个正常人。” “江湖人都有点自己的小癖好, 我就不稀罕做什么大侠去拯救苍生,我喜欢看苍生吃点苦头,再在悬崖边帮他们一把, 叫他们吃点教训, 比和他们讲大道理有用得多。”说到这句,他目光垂的低低的,嘴角噙着晦涩不明的笑意,“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也不是竹青灯呢?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要我的脑袋,又都知道了甲局的内容,谁都知道接近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扮成竹青灯博取我的信任,你说你才是竹青灯, 证据呢?” “无凭无据,但我就是竹青灯,我跟随你是为了让你在甲局中活下来,这两件事我没有骗你。”他索性托起她的刀,将刃架在颈脖上,“倘若骗你,我让你取命,绝不还手。” “这种承诺骗子竹老三已经说过了,不必演这出苦情戏。”她震开他的手,收了刀,“但看在你出手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我再信你一回。” 二人对视,目光冷毅,谁也不肯先让步。 谁知九郎先破防,忍俊不禁的笑起来,亦正亦邪的气质一扫而空,笑容轻快,目光中那种独特的尽兴的天真再次乍现。 “女侠,刚才才说你轻信于人,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随便糊弄两句,救你一回你就相信我了?你就不怕我和那假竹青灯是一伙儿的,今天是故意做戏给你看?” 他抿嘴弄笑,她登时恼羞成怒,“你到底是不是竹青灯,死活给个准话!” “就不告诉你,谁叫你这么凶。” “你这臭小子!” “骂的这么带劲,你伤口不疼啦?” 她将他探过来的手拍落,“疼,别碰我。” 那头闲话少叙,却说李三粗醒来时已是京城大乱斗的两日后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待视线清晰了,才辨认出眼前悬吊着一条棉绳,绳子一头浸在一只蓄水的陶罐内,另一头则对准他的嘴巴,水顺着绳子滴落在他半开的口中。 他坐起身,摸了摸嘴,都是深深的皲口,他将悬挂在头顶的陶罐摘下来一饮而下,随后打量四周,原来自己正躺在一面墙与一张高桌后面的狭窄缝隙里,显然是被人藏在这的。 他钻出去,来到桌子的另一面,见上面高低错落摆着许多牌位,牌位前罗列着瓜果点心烧鸡牛羊,他饿的前心贴后背,顾不上太多,捧着烧鸡啃了两口。 这肉硬邦邦的,比石头还没滋味,比柴火还有嚼劲,他轻手轻脚将烧鸡摆回去,刻意换了个角度藏住牙齿印。 “那只烧鸡在供桌上摆了五天了,而且下人在拿来前会特意晾晒两日,确保肉质干燥不易腐败,实在不是人该吃的。” 李三粗一惊,连忙回头,看见身后大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人在窥视他,此人清肌秀骨,眉目却略带严肃,不是良知秋是谁? 李三粗一吓,狂咳不止,肉屑不断从喉咙中喷出来,“豆芽菜你你你——” 良知秋推门进来,将门闩上,“别以为我愿意收留你,再叫一声豆芽菜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李三粗抬起头,擦了擦嘴,“咋着?是你救了我?” “让让。”良知秋示意他从蒲团上挪开,自己则取三根燃香来点燃吹灭,举在手中跪在蒲团上向祖宗拜道:“此人饿的离死不远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容不孝知秋救他一回,祖宗莫怪。” 李三粗左看看他,右看看牌位,迟疑片刻也将双手举过头顶,学着他拜了拜,又小声解释,“我这么叫你……是因为我以为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的。” “谁好端端会把你抓来自家祠堂养着?”他起身耷拉着眼皮看他,“饿了我就去给你拿吃的。” “行行,要是牵一头驴来就更好了,我现在能一口吞下。” “你想得倒是美,驴肉多少钱一两不知道吗?” 见良知秋要走,李三粗喊住他,“你为啥好心救我?” “我可没这个好心,你私闯盐帮,打伤帮众,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活该被抓,现在锦衣卫上下都在搜你,你知不知道?”他想此心中甚是不安,头疼的厉害,蹙着眉道:“要不是佟十方让我帮你,我才不愿意出这个手。” “我大哥?你见到我大哥了?她人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 “这是京城我家,她人应该还在城内,只是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藏?”李三粗惊的晃晃悠悠扶站起身,“是不是江湖上那些砸碎合起伙儿来欺负她?” “不是,是她主动出面挑衅,还把他们暴打了一顿。”良知秋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你,否则她犯得着铤而走险来救你吗?我犯得着把你和我祖宗供在一起吗?” 锦衣卫千户,本该是为官家伸张正义的人,现在却在做背弃锦衣卫立身之本的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良知秋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一想起佟十方,心头又涌上一阵苦闷,立刻叹了一口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肯定喜欢我大哥!”李三粗见他如此这般神态,像是抓贼似的厉声道:“得!TMD两情相悦,还真被我大哥说中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我未来的大嫂。”李三粗不情不愿语速极快,咬到了舌头,“我呸,我呸呸,我告诉你我可不认啊。” 良知秋没有接话,面上看淡定自若神色平平,实则心口发慌,双手发麻,他无言半晌后再开口,声音已经温和许多,“躲回去,一会儿下人会把驴肉供盘摆在桌上,你在我祖宗面前吃的时候斯文些。” 那日良知秋在一处巷弄荒废的马棚外找到了囚车,他将李三粗卸下,藏在马棚的枯草破席下面,随后放跑了囚车,待夜深人静后,他又牵着家中官车将李三粗接回良府,从后门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这座大山运入祠堂。 好在父亲良争一心扑倒在朝廷公务上,久居在锦衣卫所,对家中常是三过门而不入,所以京城良府内留下的家佣并不多,大宅旬日里就是空空落落,见不着几个人影。 而下人与老爷良争相处的时日不多,又曾听他教训道“来说是非事必是是非人”,因此对他很是畏惧,向来不敢乱传话,见着少爷良知秋牵着官车入内也不敢多想。 只是不知道能把那壮汉藏多久,要是给良争发现,怕是要山摇地动。 他得为此去找佟十方,重要的是,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危。 ‘你是我未来的嫂子’ 他耳边没来由地响起这句,心中阴霾一扫而过,笑出一声,又觉得没来由的囧,见两侧行人扫视过来,立刻收敛起笑容。 良知秋在京城中毫无头绪的瞎逛,往东往西只冲着偏荒的地方去找,到了一处破庙一看,居然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捷足先登,把破庙门口的荒草都踏平了。 京城里外都知道因为昨夜的闹事,京城三大城门被暂时封闭,她走不掉,一定还隐秘在城中,所有人都在苦寻佟十方的蛛丝马迹。 她的画像也早已被绘制成各种风情,娟秀派抽象派还有野兽派,均被张贴于礼月楼,但碍于古代人的描绘水平,多少有些出入。 介于京城中各大隐秘的角落都已经被人搜刮了一遍又一遍,他只得放弃,心想她如此聪敏的人,应该已经隐于闹市里,那便等着她来找吧。 回程途中他路过药庄,想起李三粗一身的伤,便打算进去为他抓药,谁知人还没迈进去,就被里面的人群给挤了出来。 药庄门庭若市,问诊抓药的人从店中一直排到阶梯下,一个个捧臂杵拐,捂头按腹,显然都是昨日打斗时受的伤。 好不容易排入店内,却见门中问诊抓药者比肩继踵,大家都贴墙而行,几个等药的江湖人围坐在角落,对昨日之事仍耿耿于怀。 “真没想到她看着那么柔弱,好像一捏就能碎了,出脚却那么重,老子和她交手的时候,被她踹中心口,从昨晚一直咳血到现在,MD。” “你这算什么,老子避开她那神刀的时候,腿被她划开这么大的伤口,她刀上一定有毒,都流脓了,痛的老子一夜没睡好。” “你们都省省,我和她对手时,她眼冒凶光,直接掰断了我的拇指,你看,你也来看,我现在连刀都握不住了,干!”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毫无痛苦,很是快意。 昨日佟十方分明手下留情,并没有打算在皇城里开杀戒,而这些乌合之众显然是混在人群误中了他人的刀剑,但为了显出自己是英勇负伤的,就心照不宣的一起大肆吹嘘,好像自己不是打败仗的孬种,而是从天下第二手下成功逃脱的英雄。 最后一人高调总结,“诸位诸位,在座的各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能人。” 人头潺潺之间传出一阵清朗的笑声,那群人寻音望去,便见一个体态轻盈挺拔的男子正打量他们,他一头浓密的乌发束在脑后,脸上用白纱布包扎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则精明神武,眼带讥嘲的不怀好意的笑意。 “臭小子你笑什么?” “武功差就承认,何必说来闹笑话?”那男子兀自走到药柜前,干净利落的付账取药,口中清清楚楚道,“既然你也是能人,他也是能人,大家同是能人,那几百个能人一拥而上,怎么没人摘下她一根寒毛?” “黄毛小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满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是废物点心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他人已经走到药庄门口,却缓缓驻步,在逆流的人群中淡淡一笑:“再说了点心外酥里糯一口甜,你们怎么能是点心?顶多也只是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聚首 你只是配角 “恁娘类!你谁啊?” “我R你个仙人板板, 有种别走,你别走,别走!” 药庄内叫骂声不断, 几个玄衣江湖人不知是什么门派出身, 气性很大, 起身撞开人群就要追上前教训他, 却被涌入药庄的人|流冲倒。 其中有一人成功追到门前, 大手一把擒住他后襟, 却被他反脚踢飞, 将后面的豪杰好汉撞倒了大半。 药庄里人叠人倒了一地。 良知秋见状连忙催促着取上药,快步跟了出去, 一转弯就看见那男子进了不远处的布庄,他也跟了进去。 那男子正在成衣货架上挑看衣物, 良知秋假意也在翻看, 小心靠近悄声道:“兄台, 佟十方是你什么人?” “这位俊才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不是你什么人,你为何替她声张?” 九郎眼睫低垂,一心翻找衣物, 漫不经心的反问, “你又是她什么人。” 良知秋不继续说,只按住他在挑拣衣物的手,“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九郎把他的手推开,望着货架上几件花花绿绿的市井衣裙,很是为难的叹气,末了终于还是取下一件黄白花相间的女子常衣,举在手上,问道:“依你之见, 这件如何啊?” “还行吧。”良知秋哪有心思看,随口敷衍一句。 九郎立刻去付账,提着衣服不疾不徐往外走,良知秋见状紧紧跟在他身后,“兄台,你不告诉我,我可就一路跟着你了。” “跟着我做什么?”九郎回头乜他一眼,“你还是赶快回家吧。”说罢他旋身一跳,上了路边屋檐,又迈过屋脊竟就消失了。 良知秋飞身追上去,站上屋脊向下望,却已不见了他的踪迹,二人前后动作相隔极短,他竟然跑的无影无踪,可见功夫不浅。 无可奈何,只得明日再出来找佟十方,他回家入祠堂,刚将院门合上,就听见祠堂中传来轻轻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随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快速的拍打。 “饿死鬼托生啊,再快点就呛死了,能不能吃慢点?” 这声音。 他连忙进门,看见供桌正在晃晃悠悠,祖宗牌位都倒了几个,他连忙掀开垂帘走到后方,看见里面挤着三个人。 李三粗盘腿坐着,盘子搁置在膝盖上,驴肉洒了一身,因为呛到气管,正咳的面红耳赤,身后的佟十方嘴角叼着一块驴肉,正用手狂拍他的背,旁边还有一个男子,正一口口吃着供桌上的芙蓉酥。 佟十方支起身子,笑道:“九郎兄说方才遇到你,猜你很快就会回来,果然。”她又拾起脚边那件黄白花色的恶俗衣服,“他说这是你挑的,你品味怎么这样?” 良知秋朝那九郎仔细一看,“是你?你眼睛没事了?” “京城风声紧,不过是伪装罢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卷纱布,“刚才满街都是耳目,所以我不便和兄台细说,见谅则个。” “我没见过你,你又怎么认得我?” 佟十方道:“劫囚车那天他见过。” 原来他们早在暗中打量过他,见那九郎顺势朝他拱手一笑,良知秋心里十分不痛快。 他不喜欢这个半路跑出来的神仙,他相貌悦目出众,举止端正素雅,和佟十方挨肩坐着,居然像对眷侣,搞什么鬼? 良知秋一心问:“你昨天是怎么脱离困境的?后来躲在哪里?” “多亏了九郎兄,他轻功了得帮了我一把,晚上我们躲在荒野的义庄里。” 山野荒宅,月淡星疏,孤男寡女,除了野鬼再无一人,搞什么鬼! “现在礼月楼的龙虎榜上已经挂满了你的画像,只怕对你不利,其余放下不说,你先在这里住几日,等李兄弟伤好了,风头过去,再走也不迟。” “也好,只能这样了。”她看向李三粗,“总该轮到你的事了,我叫你尽快护送书呆子去雁门关,你平白无故去招惹什么盐帮?吃饱了撑的皮痒,等你伤好了看我把你一顿好打。” 李三粗忿忿不平的嚼着肉,“冤枉死我了,是同州盐帮先劫走了陈兄弟,我才行侠仗义去救他的,怎么倒成了我惹是生非?” “那他人呢?” “没、没救回来。”见佟十方瞪自己,他立刻道:“他奶奶的,是他们无耻下贱,明明把陈兄弟劫走却不承认,还把我逼到盐仓里头想渴死我,还好我还有尿——” “咦——打住。” “大哥,等京城解禁,我们得再去一趟盐帮,找他们要个说法,要是我胆敢有半句骗你,我让你多添一顿打!”李三粗言到此处又叹了口气,“只是过去这么多天了,不知道那书呆子是死是活。” 佟十方快速睥了一眼九郎,没有回话。 寅时,良知秋返回祠堂,领着三人穿过无人的甬道来到偏院,那院子闲置许多年,屋中除了四面墙什么也没有,良知秋不便大张旗鼓的折腾,只打上地铺。 西墙下两个地铺,是给李三粗和九郎的,东墙下独个的地铺,是给佟十方的,他横竖左右还是不放心,又从外面搬来几块大石头横在屋子正中央,走前徘徊在佟十方身前欲言又止。 “睡在一起没事吧?”见那二人躺下身,他悄声问:“李兄弟我倒是能相信,那九郎兄是个什么来路?” 关心则乱,男一号的品格。 佟十方心中暗笑,安慰他道:“放心,他们不敢乱来,都打不过我。” 他闻言耳廓微红,连忙走了,闩上门,屋内瞬间安静。 夜实在深,星云成河,聚作一道光流,照着屋中很是清朗。 九郎缓缓侧过头,望着远处的佟十方,她背身而眠,虽然穿着那件不堪恶俗的衣衫,侧身曲线仍如山势起伏蜿蜒,沟沟壑壑似可一扶。 他起身,悄无声息的迈过一排石头,站在了佟十方的铺位前,盘腿笔直的坐下身。 铁脊枪从他袖底轻轻滑出,他将锋利的枪|头对准了她的颈脖,手轻轻一侧,割开了她脖子上的纱布。 佟十方颈脖上的伤口不浅,每隔三个时辰要换一次新鲜纱布,否则容易积脓成腐。 他从怀中取出买好的金疮药,轻轻倒在伤口上,佟十方突然动了,她没有过激反应,只是缓缓的侧过头,二人无声的望着对方。 片刻后她坐起身,“我差一点就动了刀。” “知道你早醒了,你刀上有声音,内力在刀身上回振的声音。”他取出新的纱布,替她小心换上,“这样挺好的,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山中有直书,世上无直人,继续保持警惕,你好好活着我才能发财。” “你真是竹青灯?” “嗯,竹青灯和九郎都是我行走江湖的代号,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拥有更多。” 佟十方又道:“我怎么觉得,你接近我除了为了赢得赌注,还有别的企图。”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别猜我是谁,猜我想干什么就行?说不定我又要你的头又要你的心呢?” “你做不了大文章的。”佟十方咧嘴一笑,“你又不是主角之一,你只是配角,用来衬托主角的光辉和伟大,或者只是个萌发剧情的工具人。” “工具人?”他将纱布末端绑做一个蝴蝶结,正了正,思索了片刻笑道:“我曾经确实是个任人操弄的工具。”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不妨透个底?” 他望着她的眼睛,看见黑夜里唯一的盈光流彩从她眼底涌现,思绪忽然陷入无边的空灵之中。 ‘我心里已经有一人了。’ ‘但是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都已经……你就是我的。’ ‘好,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他始终不明白,当年为什么要说出这么蠢的话,像个受了蛊惑失去理智的迷茫者,自行释出饵料,将洪水猛兽吸引来将他一口吞下。 往事一经回想就难以脱身。佟十方见他发起呆,迟迟不回话,知道这人嘴硬的很,索性抱刀躺下,“我不问了,发完呆就回去睡觉吧。” 墙里,佟十方与李三粗在良府养伤。 墙外,佟十方现身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得天下皆知,江湖盟的各大派,以及无名无份的小门派,都派出不少眼线前往京城,想去打探虚实。 到了京城一看,好家伙,连官府的通缉榜上也因为劫囚车一事在抓她,越来越多的人在找她,这代表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七月初八逼近,形式越发紧迫。 消息散布到江湖各处,全天下都急红了眼,若大的京城门下被五湖四海的来人堵的那叫一个乌泱泱水泄不通,每日合规入城的人数总在午前就达到上限。 再加之前那场城中械斗,锦衣卫联合京城总衙门也在追查当日扰乱治安的一大群江湖人,因此京城三处城门一直在严查出城人,阻碍了出城马车的通行率,导致人口流动缓慢,在城中形成淤堵。 京城客栈更是一房难求,连米铺的米价都翻了番,没有去处的江湖人就去侵扰平民百姓,强行住下,甚至有江湖人组团以找佟十方为由,强行搜查酒楼客栈。京城百姓贵在皇权下,原本就瞧不起这些外乡人,免不了有些恶毒的咒骂,引起纷争,每小半个时辰都要发生几次械斗。 各大贵胄商贾无法出入,耽误要事,怨声载道,普通百姓大门都不敢出,人在家中叫苦连天。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再闹大,相关官员的乌纱帽只怕是不保,十日后,京城城门大开,街头巷尾里窜出一帮伪装成平民的官家人,在民间传播消息,试图尽快驱散人群:佟十方早在第一时间就跑出了京城。 就这样一日后,堵塞在京城内的江湖人,才终于如泄洪般散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到目前为止连一半也没写到 第38章 黑屋里的女人 锁链声,女 城门大开三日后, 京城逐渐恢复往日的常态,彼时佟十方和李三粗伤势好了大半,几人不打算继续逗留, 立刻出城去同州找陈赝生。 良知秋更是私取家中马车送三人出城, 守城兵收到上头的叮嘱, 要尽快把京城的人疏散出去, 这又一眼认出是良府马车, 也就无心细查, 任它通行过去。 马车一经离开城门, 佟十方便催着良知秋回去,他却道:“我送你去同州, 离这也不远,等你救回陈书生我再走不迟。”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武功?” “不是, 就是……有些不放心。” 良大公子望着前路, 声音绵软深沉, 透着无限温柔和关心,佟十方心中暗忖,知道这是剧情在推进, 男主不由自主地开始靠近女主, 两人的感情很有可能要得到升华了。 按常理来说,她应当为此高兴,但并不是因为她对他真的有什么真情实感,而是因为她多了一条可进可退的路,可是现在,她一点不觉得高兴反是忧心忡忡。 她再次回想起旧日恋情里收到的那些信息。 [你可真好骗,我只是每天给你发个早晚安,信息回得快一点, 你就离不开我了?] [除了我没人会这样对你,懂了吗?只有我对你好。] 缺乏尊重的前任们,无视她的继父,还有情绪爆发时紧紧掐着她脖子的亲爹……这些糟糕的男性令她对现实中的男人抱有极大的怀疑。 尽管良知秋是她一手捏造的人物,理应符合她的所有喜好和要求,但那毕竟只是她在病床上为了排解疼痛一时兴起写出来的,这个人物到底如何,她不敢打包票,毕竟她写的时候可没设定此人是个忠犬系。 她轻轻地想,也许在她的江湖里最好不要有男主角。 春|色|五|月,昼夜兼程,马车终于奔赴至临近的同州。 此刻盐帮大门就在不远处,车还没停稳,李三粗就撸起袖子急着跳车,口中念念,“这回看老子一雪前耻,报喝尿之仇!” “啧,又不是什么光荣事迹,不许再提。”佟十方将他往车里拽,“不要冲动,回去待着。” 她独自下车绕着盐帮外的高墙巡视,良知秋跟在她身后,“要不然我陪你进去吧。” “用不着,我一个人能行的,”她头也不回,“再说了,叫人看见你我同路不好,对你的仕途有影响。” “哪有什么劳模子仕途。”他又道:“你武功虽好,但毕竟是去救陈书生的,如果他重伤不能行走,对你来说也是拖累,多一个人跟你进去,哪怕只是帮你把他背出来,那也是好的。” “有道理。”佟十方趋回车前,问九郎:“能不能劳烦贵兄和我一起进去救人?” 良知秋一愣,目光凝在九郎脸上,有些敌意。 “有些人舍不得你受伤,你怎么不领情呢?”九郎跟在佟十方身后,回头望他,“我要是被人砍一刀,保准她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二人绕行至盐帮,找到树冠茂密的一处墙头,翻身上去,隐在树中,此刻正是午后,日头浓烈,盐帮总舵的众人正在各自歇息,只有零星几个守门徒将草帽盖在脸上挡住天光,躺在廊下的木箱上吹风小憩。 他两个悄无声息顺着树滑落至草木中。 “分头行动,你沿路向东,我向西。” “好,谁找到他就吹响杏核哨,两短一长。” 二人各自蒙面就此分道,佟十方一路飞檐走壁,小心避开前后来路人,马不停蹄的一间间屋的查看,终于在一个甬道尽头找到一处院门,那门被沉甸甸一条锁链缠着,不太寻常。 她连忙翻身进去,见里面是个脏乱的院子,东边墙下陈列着两间屋,门窗都上了锁,其中一间里传出婴孩的哭声。 她透过门缝向一间屋中窥探,只见屋中门窗封锁,昏暗不明,还传出一阵阵锁链响,隐约看出里面有几个人影,身形上看得出是几个女人。 紧锁的黑屋,锁链,女人,婴孩,她浑身一颤,瞬间联想到各种刑事案件。 佟十方不作响,只抬手轻叩了一下门扉。 “谁?”屋中的女人顿时警惕,刹那间安静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姑娘?外头是个姑娘!”屋中的人情绪异常激动,想站起身,又受颈脖上的锁链所牵制,几次跌倒,“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被卖进来的对不对?都是女人,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你们是被卖进来的?” “是,我们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受尽了盐帮的人的凌|辱,你快救我们出去吧,只要出去报官就行。”几个女人哭道:“我们、我们给你磕头了。” 说罢屋中传出此起彼伏的磕头声,一声又一声催的急切,随着隔壁屋中孩子的哭声,氛围压抑沉重,逼的她登时喘不上气。 “这里一共有几个人?” “这间屋是我们四个,隔壁屋里还有一个女子,还有一个孩子。”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两短一长的鸟鸣声,是九郎吹响了杏核哨。 她斟酌了片刻,方对门中几人道:“你们再等等。”话罢她已经纵身离去,只余下满屋压抑不住的恸哭声。 佟十方和九郎在盐仓东南角重聚,此时他背上已经多出一个人,一个异于常人的巨大脑袋垂在他肩上,不是陈赝生还能是谁? 陈书生面容惨白,破履烂衫全是血,他微弱地提起一边眼皮,“大侠,我还以为你我从此就要天人永别了。” 怪可怜的样子。 “在哪儿找到的?” “库房后面有一个地牢,此地不宜久留,其余的先离开再说。” 两人带着陈赝生匆匆离开盐帮,一路上佟十方不停的向陈赝生发问,问事件问地点问人物,陈赝生倒是回的滴水不漏,没什么大的破绽。 这倒是出乎佟十方的意料,但现在两个大活人就在眼前,且两张脸并没有人|皮面具的塑胶感,关于九郎是不是陈赝生,又有何其他的图谋,这一点疑虑似乎可以暂时打消了。 二人顺利在道口与李三粗良知秋汇合,马车出了同州城门,一路调转上野路,在一间偏僻的小客栈停下。 匆匆安排了陈赝生后,佟十方喝了一杯水就奔出门去,“马车我要借走一用。”她行动雷厉风行,也不愿解释,解下马缰就调头赶回同州城。 “哎哎!你干啥去?”李三粗追出门大喊,“我那仇我不报了!” “想什么呢你?谁说要替你报仇了?我回盐帮再救几个人,你只管好好守着书呆子,再把他搞丢唯你是问。” 良知秋慢了一步追来,问身侧九郎,“你和她一直在一起,她去救什么人?” 九郎沉吟片刻,原不想说,担心暴露自己的一些行踪,但还是道:“她去救几个被拐卖的姑娘。” “她一人?这怎么行?”良知秋说罢快步离开客栈,头也不回的往同州追去。 同州盐帮做的是私盐买卖,私制私运私销一手包办,逃了盐税,利润自然丰厚,因此盐价低廉,尽管私盐不够精细雪白,甚至时不时埋着老鼠干尸,却仍很受各大酒楼饭庄以及腌物作坊的青睐——反正那些菜是做给别人吃的。 买卖做大了,就需要更多的人手,人手一多又怕坏事,帮主就起高墙高楼,以提供食宿为由,让帮众集中住在一起。 按照本朝历律,每个人贩卖私盐超过一石就要被杀头,按照这个计量算来,每个帮众就是长出二十个脑袋也不够杀。 参与这种买卖的人少是正经人,而同州盐帮的帮众更是天南海北的亡命人,生性凶恶或背着血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 这样的一群躁动的男人混迹在一起,每日除了采盐卤水熬盐运盐,以及打牌九赌钱,近乎没有别的乐趣,日子无处打发实在无聊,左右一想就是缺个女人。 因此帮主找了几个人|贩子,给了定金,只说别管盘亮不亮条顺不顺,盐帮的兄弟不挑嘴,只要是个母|的就卖进来,若是遇到姿色上佳的女子,帮主就留下独享,将人独自拴在一间屋里。 两间暗房中,五个拴着铁链的女人,早已不是第一批被送进来的姑娘了,至于那些悲惨的前者们——盐帮后门外有一条急流,她们被弃用之后都顺着流水消失了。 天未亮,两间黑屋的门便开了,五个男人领着轮候来的钥匙各自钻进去,话也不说就开始脱|衣|服裤子,露出肥大的肚|腩或是布满皱褶烂疮的皮肤,春末的暖风卷入屋中,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汗酸臭味。 这间屋中的四个女人不敢展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只能从喉间发出低低的悲鸣,缓慢麻木的躺下身,并从身上脱下|衣|物。 隔壁屋里的女子则不妥协,她抱着婴孩蜷缩在墙下,大声喊道:“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帮主已经把你吃腻了,现在把你丢给弟兄们。”她面前的男人笑嘻嘻晃了晃手上开门钥匙,又去拉|扯她的腰带,“以后你就是咱大家的了,都是一家人,怕什么?” 那女子蹬着腿挣扎起来,“这孩子可是你们帮主的!你们敢动我!” “女|娃是吧?那敢情好,养几年又能用了。” “你们这些禽兽!畜生!” “操!叫什么呢烂货!”那男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用力向下拉扯,又往她身上啐了口浓痰,“被帮主用了一年还真以为自己是夫人了?再吵吵,老子不但弄死你的娃还弄死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自救 Girls 那边屋中的男人在打那位母亲, 这边屋中的人听的明明白白,男人们表现的漠不关心,女人们各自咬紧牙关, 大气也不敢喘, 只期盼他们不要一时兴起连自己也打。 那边女人的哀嚎卒然停下来, 随即迸发出一声男人的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 这边的四个男人吓得一咯噔, 啐骂道:“傻刁喊什么?吓爷爷们一跳!” 墙那面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重重倒地的闷响, 四个男人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提起裤子去隔壁看, 打开门?,只见昏暗的屋中那男人的一双手被一对短刀穿掌过, 牢牢钉在地面上, 人已经晕?过去, 而那母亲拥着孩子缩在墙角里,瞪着眼瑟瑟发抖,显然受?惊吓, 除此外, 屋中并无第三人。 “TMD臭女表子,你是不是藏?刀?看我不弄死你!”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冲上前,朝着她的脸就要踩下去,却在刹那间,一个人影自房梁跳下,紧接着一片白影在那人眼前一闪而过,他高高举起的腿自膝盖处被斩下,咕咚一声滚落在地上。 洒入屋中的余晖里亮出一把宽大的青面弯刀, 上面的血在夕阳下像火烧一般。 视线一时分辨不出黑暗中的人是谁,另外三人有些慌,又苦于今日是来享乐子的,赤手空拳并没有随身携带刀具,于是想到先撤,索性一把架起那个断?腿的转身就跑。 佟十方脚下飞蹬,从黑暗中追出,拖刀追至院中,又飞身落下挡在几人面前。 几人这才将佟十方看清楚,她居然只是个穿着花衣裳的蒙面姑娘,身子纤长无?两肉,手里的刀似乎比她还重一些,那几人再看,却见那是把有残缺的破刀,顿时判断她是个江湖上杂耍谋生的,这么一想,登时就褪?胆怯。 几人对?对目光,“咱们几个人还怕她?把她弄?一起享用!” “老子是变态辣的,辣嘴烫舌还烧胃,你们可不配消受。”佟十方足步轻移,做好架势。 “一个小女表子,爷爷们会怕你吓唬?” 放开断腿那人,其余三人说罢散开,乱无章法向她扑来。 不过是几个喽啰,佟十方根本无心纠缠,出?两招再翻刀一旋,四人的肚皮就被破开?,肚肠流?一地,她再一翻刀,就割开?几人的喉咙。 打斗毕竟出动静,路过的盐帮帮众闻声靠近,在门前呼喊?几声,不见回应,便从门缝中望去,登时睹见一地的花白肠子,吓得一抖,转身就去通报堂主?。 佟十方这边不敢耽搁,赶回两间屋中,快刀斩断女人们颈脖上的铁锁链。 “都站起来跟我走。” “不行,我腿软?,我走不动。”那做?母亲的女人抱着孩子一脸绝望,“就让我死在这吧。” 说来可怜,她们每日只有一餐,锁着锁链又佝偻在墙角,早已骨瘦嶙峋,情绪抑郁。 这一个哭起来,这一群就都泛起泪花,“女侠你怎么想的?我们几个女人怎么斗得过他们男人?怎么逃的出去?让你去报官你怎么不去啊?” “你们这是干什么?哭有用吗?”时间紧迫,哪得犹豫,佟十方嘴上骂骂咧咧的,却立刻放下刀,手法迅速的按摩那位母亲的腿,“我兄弟说同州官府和盐帮沆瀣一气,去报官就是自断绝路,现在没有别的希望,只能自救,girls help girls懂不懂?” 她从后腰取出几把匕首一一递给她们,这是在盐帮各处顺来的。 “真的想活命就站起来,拿上刀拼上命地往外跑,不拼是死,拼一把也是死,既然都是死还怕什么?” 她站着,女人蹲着,静静仰望她,只见她目光无畏坚毅,毫不掩饰风度锋芒,与现世盛传的扶柳风情全然不同,举手投足英姿飒爽,令人感到十分可靠。 几个女人看呆?,一时有?些信心,才陆续搀扶着站起身。 佟十方帮几人将衣服一件件扎紧,冗长拖累的裙摆也全部割掉,一切完备,她顺手去拾脚边刀,却摸?空,回头看去,却见那位母亲一只手抓着她的青雁弯刀,眼睛满是怨恨的盯着晕厥在地的男人。 “这畜生,”她又恨又怯,似乎在询问佟十方的意见,“我想杀?。” “先把孩子给我。”她伸出手接过那女人的孩子,用腰带绑在胸前,又用衣服盖过她的脸,“不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随你,但是动作要快。” 她带着其余四个女人到?门外,门中传出几声刀落肉的钝响,随后就见那母亲出来?,浑身是血,眼神恍惚,面上却挂着释怀的笑,“谢谢女侠。” 佟十方接回刀,在墙下打横着托起刀身,女人们踏着刀面依次翻墙跳?出去,天色已经昏沉,六人正好借此隐蔽身形,寻路往外跑。 盐帮的人很快聚集到院门外,堂主领人撞开?门,只见院中满地白花花的油肠,还传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味,那些女人们也已经不见?。 大事不妙。 堂主这便招呼帮众拿家伙事去,传声下去,一旦抓到那几个女人立刻杀?。 帮众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传到?佟十方六人的耳中,行事更加紧迫,奈何这些女人身体羸弱,脚程很慢,半天?还没绕过盐仓,火上浇油的是,她怀里那个婴孩突然醒来,放声大哭。 婴儿的哭喊气出丹田,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昏黄的天,盐帮帮众捕捉到?不寻常的声音,很快从路的两头追来,将几人围堵住。 “一群臭女表子,给着你们吃给着你们喝,还给你们地方住,才几天就涨本事??人都敢杀??忘恩负义的东西!看大爷今天不把你们剁碎?做出下酒菜!” 堂主带领身后帮众从一面逼近,直到走近?才发现站在最前面的女人蒙着面,袖底握着一把满是寒光的宽面大刀,刀上全是血迹,看来人是她杀的。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虽然蒙着面,但是单从这一身廉价衣裤看来就是活脱脱一个村姑,也许是会一点花拳绣腿,耍计谋杀?几人,但别以为可以从本地盐帮救出人去,简直不自量力。 堂主根本没将她放在眼中,只斜眼打量,“这臭娘儿又是哪——” 他话音未落,面前弯刀便毫无预警的飞起,朝他正脸猛烈的拍下来。 这一计重击,拍的他鼻梁咔嚓一声断?,脑仁嗡嗡颤痛,他倒退数步,两眼空明,半晌才站稳,抬手一抹,满脸是血口子。 居然被一个女人用刀拍的皮开肉绽。 “你妈?个X!”堂主呲着牙,举起手中铁棍高呼,“给我往死里砍!” 佟十方连忙张臂护住身后女人,一路急退到墙根下。旬日里和人打斗,她一直胸有成竹。假如局势真的复杂,她一人完全可以脱身,但现在她要顾忌这几人,舞刀弄剑自然是跌脚拌手的,实在有些为难。 “不行,逃不掉?。”其中一个女人被这仗势吓坏?,疲软的蹲下身,带着哭腔嚷嚷,“算?吧,要不我们去求求他们,求他们别杀我们。” “你以前没求过他们吗?他们听?吗?他们不是你爹娘,不是说几句好话就会放过你的。” “可是……” “你要是真的犹豫,现在大可以躺回去,我也懒得拦你?,可是你如今还会求救,以后呢?以后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弱,意志会被摧残的所剩无几,最后连求救的欲望都没有?,到那时谁来救你都没用?,你想想清楚,” 佟十方将刀横在身前,目光如注,声音铿锵有力,“更何况不是还有我吗?我给你们断后,我一定要救你们出去。” 说话间,层层叠叠的帮众已从两侧包围过来,刀林逼到面前,向她们高高挥下,另外几个女人亮出手里的匕首,“女侠,既然已经到?这一步,咱们就和这群畜生拼?,你别顾忌我们,尽管去杀去砍,我们自己保护自己,我们的仇也能自己报!” “好!”佟十方下盘发力,双手紧握弯刀,用尽全力破空出刀,这一刀从人海右至左电掣而过,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一阵惨叫,刀子纷纷落地。 那些举刀的手被她斩开大半,晃晃悠悠都只有肉连着皮。 站在后面的帮众吓?一跳,探出去的手纷纷向后缩,堂主在人圈外面冒干火,“我日!弄死她啊!几个女人你们还怕什么?谁的刀沾?血我赏?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墙果然重新聚拢逼近,刀林再次从四面八方逼来。 佟十方调整步调冲入人群中,旋风似的紧拉仇恨,将人群尽量引开,那五个女人也不再惧怕,用尽全力的将刀挥舞起来,只是实力毕竟悬殊,其中一个帮众转过身来扑向几人,佟十方心下一惊,正打算飞身去拦,一旁高楼上的三片乌瓦却如离弦箭一般先一步飞来,精准的砸在那持刀人的脸上,挡下一击,救?女人们一命。 是九郎,他站在檐上,足步如电掣,将坚硬的瓦片接?连三的踢出,击退?一波波攻势,随后他径直跳落在女人们身前,袖中脊枪飞出,向人群打去。 他衣袖潇洒飞展,间隙中与佟十方快速的对视一眼。 “别问,问就是来逞英雄的,有英雄救美的好事干嘛不叫我?” 佟十方将刀一旋,劈出刀风,随后杀出路回到女人们身前,与九郎肩并着肩。 “多谢你!” “谢我太早,现在怎么做?” “别耽搁太久,我打头阵,你护尾,杀出血路把她们带出去。” “好。” “跟我走!”佟十方一声令下,五个女人立刻将自己委身在?人之间,且进且退紧跟步调,手中的刀也不忘时不时刺向试图靠近自己的盐帮帮众。 七人同心,配合的居然十分默契,成功穿过道路,抵达另一端。 谁知此刻身后传来一声呵止,“都住手啊!住手!我叫你们住手啊!” 双方都已经杀红?眼,哪儿有人肯停下。 就在佟十方削砍之间,一个人影落在她面前,一把锏横空挡下她的刀,眼前人正是匆匆赶来的良知秋,他不单自己来?,且带来?同州知府手下的司马大人,还有不少官府的人马。 “气煞我也!”司马大人头顶乌纱官帽,大腹便便的阔步走来,声音都破?,“你们都怎么长的耳朵?本官叫你们住手听不见吗?喊的嗓子都哑啦!” 盐帮堂主连忙抬手示意,帮众会意,立即停下并将手中兵器甩入路旁草丛里,从中让出一条道。 司马大人蹙眉吹须,小心的躲开地上的死尸和伤员,一步步到?女人们面前,佟十方和九郎连忙上前挡住,司马抖?抖嘴角,“想干嘛?让开。” 佟十方和九郎没动,他又叫?一声,?人仍不动,良知秋见状连忙将?人拉到一旁。 “就是你们?”司马大人将手一背,趾高气昂的,“听说你们是被拐来的?是也不是?” 女人们激动的淌出眼泪,立刻跪下,朝圣似的叩拜起来,“大人,还请给我们伸冤呐。” “瞧瞧瞧瞧,到头来什么都还是要靠本官来主持公正,行吧,本官一定会明察秋毫,放心。”司马大人冲自己的人马撇?撇头,“把这五个人带回去先审问审问。”他回头瞪着那堂主,“还有你和你的手下,明日问案前来报道,若是不来有你好看!” 眼看着官兵将女人们围在其中,就要将人带走,佟十方立刻举步跟上前去,“我也要去。” 司马大人脚步一顿,见她浑身是血,嫌弃的挪开?半步,“你和她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 “那你和盐帮是一伙儿的?” “也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跟来干嘛?滚回去!”说罢不等佟十方再说话,他只把手一摆,挺起□□肚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江湖分歧 那我等你啊 众人还没看出其中门道, 便见那堂主满意的勾唇一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随即从佟十方面前走过往她脚前啐了一口痰。 佟十方和九郎近乎是同时勾足踢起脚边石头, 一块击中他的门牙, 一块击中他的鼻梁, 他嗷呜一声倒在地上不迭声的叫骂, 其余帮众见状也连声大骂不止, 再次举起刀斧。 良知秋连忙抱拳上前一步平息众怒, “各位, 今日恐是一场误会,既然司马大人来了, 那么是非曲直还是交给官府去处理吧。”他回头想拉住佟十方,一转身却见她已经提刀跟在了官府的人马之后。 良知秋连忙追赶上去, 一把将她拉住。 “你要干什么去?” 她阴着脸, “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是九郎兄。” “那你为什么报官?” “为什么不能报官?难道不应该报官吗?”良知秋道, “你既知道她们是被拐卖至此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报告官府,由官府来惩治, 而不是自己提个刀来打打杀杀。” “我不相信同州官府会秉公办案, 李三粗说盐帮与官府勾结,我之前还以为是他胡说,但现在我看见的是一个大官携兵带将的掳走了几个受害者,却把一群加害者留在原地,这样合理吗?盐帮里每个人都是加害者,若要抓也应当连同帮主一同抓去,可那大官却只字未提。” “司马大人既然在其职,便自有他的考量。” “我就是不相信。” “为什么不信?” 佟十方猛然止步, 面色凝重道:“自古衙门定罪靠的是什么?是证据不是一张嘴,就算这些女人是被拐至此的,也是被盐帮的人买下的,可是谁能佐证?是人贩子还是那群日夜 女干污她们的人?没有人,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不了了之,更何况在现在这个男权的世道里,女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她们要靠什么为自己主张正义?谁会怜悯她们?” “所以不相信官府就是你带刀来伤人的原因?你已经杀了他们好几个人,难道不够吗?若是他们追究下来,你不是受害者却动手杀人,你也不可避免的要被治罪,你才痛骂过李三粗鲁莽,现在就忘了吗?” “买卖人口,牲口一样锁着她们,轮女干她们致使她们生下不想要的孩子,这三条放任哪一条在我这都是一个死字,我杀他们怎么了?我只恨刚才还不够狠,杀的不够多,恶人就得由恶人磨。” 她的眼底涌起盛怒的毒火,令良知秋一阵发寒:这才是刀剑榜上该有的目光,她骨子根本是个执拗甚至凶狠的人,与此前她所展露出来的可亲可娇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怎么突然变了。” “我没有变。”她别过脸去,“懒得骗你了,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暴戾又狠毒。” 良知秋一时无话,心中只道他爹说的对,江湖人永远是江湖人,章法不同,不相为谋,不予同道。 “十方,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江湖不能插手朝廷的事。”见她仍旧要跟去,他也不罢休,快步挡在她身前,“劫囚劫车,你已经一错再错,现在退步还来得及,你就别插手了,让官府去秉公持证。” 佟十方短促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我只相信人性复杂,也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不寄希望在别人身上,也不该期盼你和我能相互理解,”她抱拳,“我本就是个江湖里的闲人,我就喜欢以暴制暴,你我做个萍水之交还不错,但更多的事就不要纠缠在一起了,以免意见相左,伤了和气,就此别过吧。” 她气吞山河的向前走,任凭良知秋在背后如何叫,也绝不回头。 她独行了一段,感到脸上因为争执泛起的热气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涌起的一阵后悔。 恰在此时婴孩在她怀里再次放声大哭,身后的九郎跟近了些,他用手指勾开襁褓一角,冲着孩子一笑,随即将手探来,“把孩子给我吧,你好缓缓。” “不用,我可以的。”她麻利的将婴孩解绑,熟练的打横抱在臂弯里拍哄,随即对上他质疑的目光,“我有个弟弟,小时候爸妈不管他,都是我在带。” “你好像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什么话?” “我可以,我行,我一人可以的,我一人能行。”他用手指轻柔的抚了抚婴孩的额头,“为什么?是急于想证明自己吗?” “不是。”她顿了顿,“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别人因此来麻烦我。” 九郎望了她一眼,见她已经目露疲态,便从她手中径直将孩子抱过去,“这怎么是麻烦呢?这么可爱的小团子我也想抱抱。” 他轻轻垂头,目光轻软干净,唇间含着笑,佟十方无意看了一眼,就又看了第二眼。 “我的修行大概还不够吧。” “怎么?” “我刚才的话说的太重了。”她叹了口气,“总是忍不住把在二十一世纪的情绪带到这里来,又不分青红皂白的发|泄掉,真是……活该没朋友。” “我又听不懂了,又是你那一套什么来着?宇宙论?”他又道,“其实你刚才那番话说的没错,江湖事还需江湖尽,我们与官家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走的太深只会给对方招惹麻烦。” 是啊,当初自己是怎么想的,女主设定成江湖浪人,男主却是官僚世家,键盘上打一句“他们爱上了对方”就足够了,但真要经历一遭才会明白,门不当户不对,观念上更加不合。 “现在你怎么打算?” “我的初衷是救她们出去,没道理放任她们才出虎口又入火坑,那个司马大人绝不是好东西,我今夜就去救她们走。” “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先回一趟客栈,把孩子交给李三粗。” “不用了,我一个人……”她顿了顿,“能行。” 九郎噗嗤笑出声,“你看吧,又来了,你就别担心给我找麻烦了,我帮你可是有私心的,都是为了钱,这是有偿劳动,记住这点就行。” 佟十方被他逗笑了,“行,那我等你啊打工人。” 九郎带着孩子赶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很深了,他敲了敲李三粗的门,没人应声,便趋去陈赝生房前,门一拍就开了,屋里居然没人。 正要去寻人,一转身却发现陈赝生就站在自己身后。 赶回屋的陈赝生满嘴油光的打了个饱嗝,又用竹签剔了剔门牙,将一根肉丝吐在脚边。 二人对视一眼,前后脚进了屋,九郎抚平被褥,将睡着的孩子放在上面,书生勾着脑袋打量过来,“什么?这小家伙哪儿来的?” “被佟十方救回来的。” “哟。”陈赝生乐的往床角一靠,“姓佟的现在弃恶从善了,要给自己积德了?怎么和你口中说的不一样了?” “人前的表象罢了。”九郎乜着他,“现在的陈赝生应该正在卧床昏迷不醒,而不是精神百倍的下楼喝酒吃肉。” 陈赝生把牙签往地上一甩,“姓沈的,你可真难伺候,你以为装昏迷很容易吗,躺在那挺尸一样,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憋死我了,还有你这几根揉骨针,”他骚了骚后脑,“你是不是手抖插歪了?贼难受,我告诉你等你事成了,要请我吃三顿老酒。” “十顿也行。”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那陈赝生往床上一坐,百般嫌弃的打量着孩子,“你俩有多少年没见了?” “四五年。” “你变了很多吗?她怎么没有认出你?早知如此还费尽扮什么书生?” 九郎望着桌上火苗,半晌才道:“她那样的人把我忘了也不奇怪,不过书生这身份还是要保留,你好好的装一阵子,让她打消对书生的疑虑,方便我日后办事。” “你这狐狸,手腕厉害,算盘又打的好,我算是服了,被你盯上算她倒霉。”九郎睹他一眼,他立刻改口:“活该,是算她活该。” “行了,我走了。” “哎哎,这娃就丢给我了?” “隔壁李三粗是不是被你的血迷晕的?” “对啊,不然我怎么敢下楼放心吃酒?” “那就是了,这小家伙不归你管归谁管?”九郎反手带上门,“你也活该。” 深夜里万籁寂,银灯摇曳,同州司马大人依旧滞留在衙门,他满心愁苦,在后厅堂绕着圈的踱步。 “这事绝对不能叫知府大人知道,要是晓得我看管不严闹出这样的事情,还不得卸了我的脑袋?” “还有你的乌纱帽。”坐在一旁的盐帮帮主又往他心口多插了一把刀。 “亏你接这话!我一直叫你悠着点谨慎着点,那么大的盐帮居然能叫两个江湖人给溜进去?亏你们盐帮自称同州第一帮!” 那帮主满脸愠色,却也不多说,只从袖筒里取出一只小盒搁在耳边晃了晃,又抬手在司马面前摇了摇,只听里面铛铛作响,司马登时会意,这是给他的一盒金珠子,他立刻闭嘴接下来塞在裤腰带里。 “大人说的对,是我那帮弟兄没管教好。”帮主朝他鄙夷一笑,“但我知道大人的法子最多,现在街巷里已经有人在议论纷纷,大人打算怎么判?” 司马俯手踱步,将眼珠子一转,“早年,这几个村妇不幸遭人拐卖,后被卖入了窑子,受尽折磨后几人的精神便变得萎靡错乱,幸亏同州盐帮好心出手解救了几人,只是苦于没打听到来处,只好将她们好吃好喝的养在帮中。” “很好,然后呢?” 司马将手背在手心上重重一叠,“至于她们口中所说帮众女干污她们这一事,纯属精神失常后的荒谬之言!” 帮主接话道:“若是几位村妇愿意,盐帮中自有好汉愿意婚娶!” 话罢二人对视一眼,司马更是笑道:“那就结案!” “大人向来公正不阿,妙啊。”帮主满意的点头,提起手边宣花板斧,“明日公堂审案就按照这个来审,未免出岔子,我会另外安排五个女人前来替她们问审,这几个就先行处理掉吧,请大人带路。” 二人一同去了衙门大牢,开门后司马遣走所有狱卒,二人独自在牢中。 那帮主接过钥匙,刚将牢笼打开,就听司马大人在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帮主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感到腹中凉的窜风,他低下头,但见一把宽刀从他腹部生出来,又利又长血淋漓的。 他一把按住刀:“痛…好痛……” 却听一人在耳后阴森道:“更痛的还在后面呢。” 佟十方拧动刀柄,搅的他肠断腹烂,再向外用力一抽,登时就扯出一地皮肉内脏碎屑,他没了魂,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四个女人,“你们怎么这副表情?不解气吗?” 女人们被眼前血淋漓的一幕吓得不浅,只有那位母亲站出来狠狠在帮主的肠子和下|身上跺了几脚,“还不够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大道月光 小|弟|弟 “千刀万剐当然更解气了, 可惜现在没那个美国时间。”佟十方进去将几人的脚链斩断,带着她们往大牢外撤,“你们别再一步三回头了, 这里的官府不会给你们伸张正义的, 这蝇头狗官勾结盐帮正计划着大事化了, 只差一步就要杀你们灭口了, 当下要紧的是先送你们离开同州, 等平安离开之后养精蓄锐, 大仇来年再报。” 出了大牢, 九郎在不远处接应,他早已撬开了后门锁, 七人鱼贯而出,顺着泛起青泥味的巷弄急奔起来, 眼看几人到了巷口, 却见拦路闪出一个人影。 九郎放缓脚步, 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是良知秋。” 佟十方心中悠悠叹气,手则向后握住了刀柄。 “良公子, 这是江湖人办事, 不合章法我明白,但总不算是在做恶事吧?咱们不相为谋就非要有此一战吗?” 良知秋闻言神情复杂,向前缓缓行了两步,声音放的很低。 “我是想告诉你,我在东街南头巷弄里备了辆车,随你用。”他望了一眼佟十方始终握刀的手,目光有些失落转身要走。 他刚走出巷口,身后便有一串脚步声追上来, 他转过身,看见佟十方曝露在月光下,手上没拿刀,反把面纱摘了,露出亮盈盈一张娇媚可人的脸。 “那个……”她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对不起啊,之前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这人脾气特别差,也没什么优点,臭毛病一堆,要是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的,不过以后我会尽量改改。” 褪去强势之后的女人的目光,像一只垂弄水面的手,令他心绪又开始动摇。 她又问:“你要去哪里?” 他原本觉得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违背本心来帮她,下回再有这等事,他绝对会站在官家的那一边,可他现在却又不这么想了。 “我回锦州——”他说出原本准备好的这句,现在有了下一句,“确认家中无事再去追你,行吗?”他又立刻轻声说:“反正我暂时不用回锦衣卫所,干脆借机去江湖上走走看看,正好去了解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你想好了?”她问。 “嗯,想好了,天下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京城。” 即便不成佳侣也没有翻脸为敌,佟十方放下心来,“太好了,那我等你下海。” “啊?” “不是。”她笑,“是入江湖来。” 雪白的月光将二人印的出尘脱俗,像一对神仙。 九郎站在巷弄的黑暗中,静静望着二人,目光逐渐枯槁,他感到身边的光阴在流逝,把他撇到了一边,耳畔的虫鸣莺啼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巷弄被拖的很长很长,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梦境感。 她再一次露出那娇媚勾人却极度虚假的笑容,就像很多年前在床笫之间所看到的那样,他就是被这样的一张脸给蛊惑了,最后坠入地狱。 他好想,好想立刻扒下她的衣服她的皮和她的肉,一看她胸腔内那颗坚硬萎缩的黑心是不是真的生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空鸣回响,他猝然醒神,看见良知秋已经离开了,而佟十方在不远处对他招手示意过去。 刚才昙花一现的炫目笑容已经从她脸上彻底消失,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 上了马车,女人们相互依靠着,所有的人都像被卸掉四肢的玩偶,没有一点精气神。 只有其中一个女人不时激动的对着空气低语,仔细听来却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跑掉了,他们跑掉了。” “他们就是一窝子弓虽女干犯,我是不会看错的。” 其余的女人解释,她是被关的最久的一人,有时精神会突然失常。 佟十方回头静静望了她一眼,为她凹陷的苍老的容颜所震惊。她以为自己在微博热搜上已经见闻过太多不幸的事,到了书里足以心如止水,没想到还是为此涌起一股愤忿,握缰绳的五指也渐渐收紧。 她穿书后一心求自私,万事将自己摆在顺位第一,只要自己高兴舒坦怎么都成,更何况她牢牢铭记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根本不值得她在意。可是就像玩游戏和看电影,即便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仍会为里面的每一个人的遭遇所惋惜动容。 她不知不觉有些动摇,她问自己,既有一把刀,为何不荡尽心中的不平事?即便是虚拟的人和事,也不该完全无视。 车行到同州城边的巷弄里,等到寅时一刻城门开,他们顺着第一波人|流出了城,出城后车停靠在不起眼的土坡后,佟十方与九郎相继下了车。 “实在抱歉,我手上还有急镖,无法护送你们一一返乡,但相信眼下盐帮和衙门正六神无主,不会分心来抓你们,虽然如此,我仍有几句话要交代,如果路上你们遇到了危机,要学会拧做麻绳,互出一把力,女人最懂女人,最该互相帮助。”她把身上最后几件值钱物件交给她们,“这些钱拿好,刀更要贴身佩戴,保持警惕。” 她又担心其中有人会生出心结,又补充道:“我们救你们废了好大的力气,真的很不容易,自己的命一定要珍惜啊。” 女人们明白她此间的话意,含泪下了车,在她脚前磕头拜谢,“女侠,若是没有你仗义相救,我们哪能重见天日,还请女侠受我们一拜。” 佟十方最是招架不住别人的真情流露,浑身不自在,连忙催促几人上车。 她的目光停在那位正在攀车的母亲身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脱逃苦海的余幸中,只有她的脸色仍旧惨淡无光,目光始终是迟疑逃避的,大有一副虽从噩梦中醒来却惊魂未定的样子。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根刺,就是那个孩子,在盐帮不见天日的黑屋中,孩子可以是她唯一的陪伴,但在世俗里孩子就会成为她重新开始的阻碍,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高槛。 她要这孩子,一生都将受到世俗的指点,她自己也无法脱离噩梦;她不要这孩子,却似乎显得太冷血无情,因为孩子本身毕竟天真无辜。这种事原本就是左右为难,抛给谁谁都给不了完美的答案,她做了哪种选择,佟十方都不打算干涉。 最终,那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车启程时掀开了车帘,用含泪的目光向二人无声的道了谢,就这样随车远去了。 九郎望着远行的车,目光沉浮几回,忽道:“这样最好,要是我娘当年也这样就好了。” “嗯?” “一开始就爽快的把我丢下,免得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他始终心平气和,好像在阐述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了了事后,满月仍旧空悬在荒野大道的尽头,二人朝着月光来时的方向走去。 又听他说:“我的身世和那孩子差不多。” 佟十方歪头侧望他,见他眉眼口鼻盛着一层清蓝色的月光,整个人显得清淡无情,可是眼底却有涟漪在轻轻的漾。 “咱俩的命大差不离。”她忽然笑了笑,“要是当年我爸妈把我一生下来就丢进垃圾桶就好了。” 九郎意外的问:“你也是你娘私生的?” “那倒不是,我可是正儿八经上了户口本的,不过他们对待我恐怕还没有人家对待私生子好。”她抬手伸了个懒腰,“我小时候,隔壁奶奶养了条小狗,一到冬天就给它买新衣服、开暖气,那小家伙稍微喘两下,她都紧张的不行,我呢发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们都没发现。” 九郎虽然听不太懂她到底在说什么疯人疯语,但她这番话显然带着打趣自嘲,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压的很低,试图用笨笨的方式来开解他。 他想表现出不屑一顾,在自己的旧事上与人保持些距离,但在她面前又实在做不到。 自己怎么了?他这样想着,背上忽然毫无预兆的一沉,一个软绵绵暖绒绒的身子压了上来。 佟十方突然趴在了他背上,双手揽过他的肩,头则歪歪斜斜枕在他肩上,头发隔着他的衣服在搔他,嘴里的每一口气都流过锁骨,钻进他衣服里。 “脚疼死了,刚才在盐帮里被一个胖子踩的,忍不了了,你背我一阵子吧?”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味,半是熟悉半是陌生,他的心跟随身体无法抑制的暗颤了一阵子,思绪飘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满脑子都是她主动靠上来的样子。 主动搂着他不合适吧?她为什么不注意分寸?她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的人吗?那她又搂过多少人? “准备好了没,我要跳了。”佟十方双臂一用力,两只腿同时一抬,被九郎双臂稳稳地托住,“小|弟弟真不赖,力气这么大。” 月光下她两只手随意的垂在他胸口,像风中的护花铃一下又一下毫无规律的触碰他的胸口,又酥又麻。 “我睡会儿,到了说一声。” 黎明天未亮,陈赝生缓缓的睁开眼缝,隐约看见床边围着一圈黑影。 猝然之间,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猛然撑开他打开一半的眼皮子,一对蓝灿灿的昭子快速靠过来,近乎贴在他眼珠子上。 他低低惊叫一声,紧接着一根湿漉漉的硬竹篾顺势钻入他口中,直押舌根,力度和抠饭差不多,抠的他胃囊抽搐,呼吸急促。 坐在床边正中间的大夫直起身体,把压在病人口中的竹篾抽出来,一本正经的向两侧的佟十方和李三粗解释,“眼布红丝,舌苔发白,脸色淤红,头冒虚汗,还喊了一声救命,此人不但身体受到摧残,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还需老夫多开几幅药方子。” 大夫领着李三粗上药馆抓药去了,陈赝生虚弱的摊着,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谁的主意?” 佟十方凑上前,“大夫是李三粗找来的,他说进你房间的时候,小孩在哭,你却完全醒不过来,以为你快断气了。” “我醒不过来那是因为这娃。”他怨恨的瞥着佟十方怀里的婴孩,“他吵得我一夜没睡成!” “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他撑坐起来,两腿交叠,双臂盘在胸口,往床壁一靠,不耐烦的敷衍,“凑合吧。” 九郎从床边轻轻走过,拳头轻抵上唇,重重咳了一声:你给我好好演。 陈赝生好像登时没了力气,立刻摊平四肢,虚声软气的补充:“不行不行不行,刚醒还成,现在浑身又开始疼了,命苦,命太苦了,大侠,你都不知道盐帮那些人是怎么折磨我的。” “我比较好奇的是,”她在床沿坐下,歪头打量他,“盐帮的人既然奉命抓了你,为什么不一刀把你给咔嚓了。” “你可别吓唬我了。”陈赝生用双手护住脖子,细声细气道:“他们抓我,是为了盘问出我背后的人,他们想知道是谁在后面资助我为我姨夫平反,我是绝不能出卖我先生的,我一个字也没说,所以他们就折磨我。” “怎么折磨你的?” “他们不让我睡觉。” “就这?” “还就这?你想想一个大活人十几天不睡觉,那是个什么滋味?子啊,我陈赝生的命何止如此!” 九郎再次从床边轻飘飘的走过,目光犀利的瞪他:过了,演太过了。 佟十方定定看着陈赝生的大脸,黑葡萄似的瞳孔里幽幽载着光,显出人真切又可靠。 “分道扬镳的那天,我说是因为不想你们陷入我的无妄之灾,其实话只说了一半,其实我是觉得自己都遇上难事了,自顾不暇的,不太想管你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可是现在出了这茬子,我觉得李三粗一人不行。”她往前凑了凑,衣服上脏兮兮的,但是颈脖间莫名飘出一股幽香,陈赝生的身子这回是真的软了。 “要么,还是我护送你去雁门关吧,我送你去我能安心些,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毕竟现在江湖上都在追杀我——” “我还能上哪儿找大侠这样天下无敌的高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此往后,大侠说东我不走西,大侠说北我不奔南。” “反正横竖都躲不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说定了。”她心情似乎好些了,起身抱着孩子往外走,“我去找些吃的喂给这娃。” 门合上了,九郎走到床前挡住陈赝生的视线,“到底看够了没?” “没,我是说我没白来这一遭。”他缓缓躺下身,嘴角含着幸福的笑意,“总算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掉入陷阱的了,这么个媚眼如丝的大美人要是对我示好,我也得掉进去,就是坑底插满刺把我扎成筛子我也愿意。” 九郎眉头轻皱,“你想也别想。” “你真是胳膊长管得多,”陈赝生抿唇笑:“这都多少年了,你以为她还是你的?” 二人一高一低对望着,假书生笑意渐浓,九郎的目光却越发锐利。 “总之就是不能是你的。” “哈哈哈,到底是‘不能是你’,还是‘谁也不行’?还说把她放下了?我是不信的。”看着九郎冷着脸转身走,他又道:“我看啊你俩的故事没完,你过不了她这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寺前粥棚 脾气大还说 等李三粗被神医狠宰一刀, 挂着满身药包回来后,四人围桌商议起下一程,因为之前听了色说雁门关就在西北复地, 因此几人决定向西北前行, 先远离了中原地带, 等到了地广人稀的地域再做打算。 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要把那婴孩托付出去,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要托付去哪里, 把他送去普通人家, 担心对方品性不堪,要是遇上个缺德的货恐怕要把孩子当家奴使唤, 送去江湖门派又担忧门派内部阶层复杂,勾心斗角数不胜数。 受托之人要品行端正, 还要清心寡欲, 几人商议之下决定把孩子往庙里送。 “小生反对, ”陈赝生把苦胆药汁吐出窗外,“这辈子既不沾荤又不沾酒还不沾女色,那还活着干嘛?” 其余三人拍桌而起, “反对无效。” 四人行车至西北一城, 打听到城里有一座渡边寺,是中原以西最大的寺庙,向来香火鼎盛,不缺香客,正是托孤的好去处。 去年秋,国中西南几省连遇灾荒,开春这会儿大批流民已经顺着逃荒的队伍四散,一部分到了这里, 渡边寺大门外已经搭起高棚,几口巨大的热铜锅架在火炉上正冒着茸茸白烟,寺中独有的灰瓷碗垒的比人还高。 灰头土脸的流民在僧侣的指引下已经排出两条街,大门被堵了个严实,左右也进不去。 佟十方几人决定驻车在路边稍作等待,一旦看到颇有威严的老和尚就把孩子托付出去。 陈赝生探出头扫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去年秋好多乡县都遇上干旱,本来已经够惨了,结果又发了蝗灾,” 李三粗解释道:“听说那飞蝗飞的是漫天遍野,密实的盖住了天,已经老惨了,那皇帝小儿还说这是祥瑞之兆,就因为蝗是皇,你说是不是狗屁不通?” 陈赝生扣了扣耳窝,“为什么不吃蝗虫?蝗虫吃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再吃蝗虫,这和鸡吃米,人吃鸡不是一样吗?” “虫子咋吃?” “挤掉它五脏府,裹上鸡蛋面糊往油锅里一丢,炸的金黄捞出来洒一把椒盐,咬一口咔嚓脆响那叫一个香。” “我看你是何不食肉糜。”佟十方白他一眼,“简直是读书读迷糊了,有鸡蛋有面有油犯得着出门乞讨吗?” 正说着,粥棚下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响锣敲击声,焦躁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发粥水的和尚之间,多出一个身材圆滚的华服女子,生的一对细长眼,头上顶着个棒槌似的发髻,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珠花。 她扬起手中的锣槌,“大家听我说,我家王爷今日登寺祈福,为答谢皇恩浩荡,今日起布施天下,每个人除了庙里一碗粥,还有两个香葱炊饼一碟杂菜以及一吊铜钱。” 人群顿时哗然,激动不已,有人神清气朗的走出人群问道:“是哪位王爷如此好善乐施?快请女菩萨告诉我们。” 那女子得意的晃了晃头,“正是当今礼贤王!” 那人带头跪下,边喊边磕头,“谢王爷!多谢礼贤王!” 流民们一见这位兄弟这么大的架势,不跪显得自己不知道感恩戴德,于是也纷纷跪下,老幼病残也照跪不误。 “礼贤王是什么王爷?” 陈赝生抢道:“就是当今皇帝小儿的皇叔,在江南一带的声望还不错,为国为民的事向来争个先。” 佟十方眉头轻轻皱起,“哪里不错?做慈善做的这么全,还特地找个托来歌功颂德,相由心生,没准出场就是一张反派脸。” 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高大的朱红庙门中缓缓行出一人,头戴鹊尾冠,腰间鸾带锃光瓦亮,穿堂风自他周身过,掀的广袖飘迎,是个十分轩昂英俊的男子。 他往人堆里一扎根,从头至尾光彩夺目,活生生的人中龙凤。 “我居然被打脸了。”刚才还满腹质疑的佟十方,这回使劲把头向车外探了探,“长得不错,这脸该不会是模拟器捏的吧?” 只见那礼贤王稳步落下石阶,声音清朗,“诸位无须跪我,若要谢就谢寺庙住持与当今圣上,我不过是恰到此处,为我佛善心添火加薪,也是为了圣上的江山国泰民安。” 这番话说的铿锵而谦卑,使在场众人如沐春风, 他顺着流民队伍仔细望去,但凡看到老弱病残就令手下几人请到粥棚内坐下,先行施粥。一个俊美的年轻权贵,毫无架子又乐善好施,一身慈悲光辉简直艳压佛祖。 佟十方望的两眼发直,她虽然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但不妨碍她对好看的皮相感兴趣,现代人多少有点这毛病:现实可以母胎solo,但在网上必须有十个idol。 “这有什么好看的?”陈赝生不屑的把目光收回来,“论气概不如李大哥,论自由洒脱不如我,”他朝九郎快速一瞥,见他正恶狠狠用目光警示自己,却把头一扭,假装没看见,“论情深义重嘛,那就谁也不如九郎兄了。” “论气概他是皇亲国戚,论自由他有财富自由,论情——”她终于收回目光,好笑道:“谁要和你们比这个?弟弟们不要攀比,攀比了就不要不服气,要学会欣赏别人的优点。” “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弟弟咋了?”李三粗歪着嘴,“小弟我听话可靠还温柔。” 佟十方瞥他一眼,“李三粗你害不害臊?哪一点是在说你自己?” 她目光一收,恰巧从九郎脸上溜过,九郎那灼灼目光正巧也在看她,将她扫过去了的目光又牵了回来。 “怎么?” 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用极缓的声音问:“弟弟有什么问题?” 他那对眼睛明澈如镜,眼角内勾,眼尾高挑,细长的睫毛一线斜飞,不苟言笑时有一种特别的执着,似乎她不回答他就会继续重复这个问题。 还真是不服气。 “在我家乡审美解放,高矮胖瘦成熟稳重活泼热情的男人各有各的魅力,都有人赏识,只不过我个人偏好成熟的男人而已。” 她意欲止战,但见九郎缓缓把头摆正来,继续追问:“弟弟哪里不成熟了?” 车里空间逼仄,他周身一股热浪烘来。 “弟弟未来可期,弟弟天下无敌,我去送孩子了。”佟十方抱起襁褓麻利的掀帘下车了。 说来奇怪,她在自己的书中天不怕地不怕惯了,不知怎么被他一对眼睛盯得入肉入骨的,没来由打了两个哆嗦。 看看,脾气大还说不得,这就是小|弟弟们的问题。 她行至粥棚三丈开外,里面突然迎出来一个和尚,施主施主的唤着,请她入粥棚一坐,看来是将她错看成了孤儿寡母的流民,可见当时她一身行头有多么邋遢难看。 佟十方跟着坐入棚下的长椅上,“小师傅,我想——” 话还没说完,和尚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施主,寺庙里托孤的名单已经排到明年去了,施主若是能在此处久等,小僧就帮施主备录入册。” 既是没了希望,佟十方只得另换一家寺庙打听,刚起身却听一旁有人叫住她。 “哎哎那个,你走干嘛呀?”棒槌头细长的眼眶微微撑开,似乎在为自己不得不开口叫住佟十方而感到不满,“我把粥和饼都给你打好了呀,过来吃呀。” “谢谢你了,我就不吃了。” “干嘛不吃?都给你打好了,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精力吗?” “我就是不想吃。” “不就是嫌素嘛。”棒槌头微微抿嘴,低低埋怨一声,“破衣烂衫还讲究。” 她重重放下碗,从面前木盒里取出一吊钱挂在手指上,“过来,给你的。”她低垂目光,好一副派头,像在打发要饭的乞丐。 佟十方趋回去,从棒槌头手里接下钱,目光往队伍中一扫,对着远处一位年迈拄拐的老人高声喊道:“老伯,你先拿。”吊钱啪一声飞掠十几个人头,精准的挂在了老伯的拐杖把头上,晃晃悠悠,但就是不见掉下来。 随即她对棒槌头道:“帮你发钱,不用谢了。”这便要走。 棒槌头抱臂冷嘲热讽:“往常给饭不要,只要钱,现在饭和钱一起给了,怎么还做起清高来了。” “你说什么。”佟十方忍无可忍走回她面前,“知道的,说是你主动前来解衣推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你家王爷用刀架着脖子给逼来的,既然是诚心来帮人,那收好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你现在端着一副大恩主的姿态,摆出这副全天下都欠你的表情,给谁看呢?” “你凭什么在这大放厥词,你花了几两银子帮过几个人?” “我是没这个财力,但是你也没有吧?你该不会以为拿着主子的钱去露露脸面,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可以对大家随意呼呵来去了吧?” 入职奢侈品销售,就以为店铺是自家产业,做了食堂大妈,就以为食堂是自己开的,穹顶下每个世道都有大把这种人。 粥摊前人员忙碌又水雾缭绕,再加上两人都压着声音,似乎无人留意这边,棒槌头借着这情况,上前薅住佟十方脑后的头发,向后用力拽,“不准走,你一要饭的教训谁呢?给姑娘道歉。” 实则礼贤王眼观四处耳听八方,早已留意棚下的动静,又因为佟十方抛出的那吊钱,对她格外看了几眼,原以为两个姑娘不过是口舌摩擦,没想到自己人居然先动起手来,他这便带着随从赶过来。 哪知不等他来,佟十方已经反手扣住棒槌头的脉门,再一扭,棒槌头便浑身绵软的摔在了地上。 可偏偏棒槌头的手指勾住了佟十方面纱上的绑绳,面纱在瞬间被拽飞出去,佟十方下意识探出手去接,面纱却又从她指缝溜走,落在了地上,正巧被赶来的礼贤王踩在了脚下。 “脚。”佟十方弯腰拽住面纱的一角,“请让让。” 礼贤王没动,反缓缓折下身去探看她的脸。 雾气缭绕下那浓眉细尾,眼含半珠,双唇饱满红润,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看的他好一阵心意缭乱。 佟十方感到他的目光,也不多废话,立刻用手臂挡住脸,起身就往外走。 礼贤王见状急步跟上,用满是好奇的声音问:“本王认识你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43章 迷弟王爷 这是一个活 佟十方在心头发笑, 心说你到底想问谁呢?她不搭理继续往前走,却听耳根后传来幽幽的探问:“你是刀剑榜上的那个佟十方吗?” 她后腰登时一紧,好像顶了把匕首, 连忙将脸遮的更严实。她姿态虽然淡定, 但脚步却越走越快, “你认错了, 别追了。” “你先等等。”礼贤王从腰间掏出一吊钱, 向面前的老树树梢上一抛, 吊钱径直穿过枝叶落在地上, “就凭你刚才的手力,就不是寻常人可以匹敌的, ” 他急切热烈的,双手托起佟十方的面纱毕恭毕敬的递上前, “本王府中就有你的画像, 之前就想着只要缘来, 必定一眼就能认出你,错不了的。” 见佟十方接下面纱,他立即摆明立场, “女侠, 本王对天发誓,绝没有参与江湖中的赌局,今日得见你更不会肆意声张,我虽然久居朝堂之上却心系天下事,更加向往江湖,对女侠的平生更加了如指掌,我——” 他神采飞扬,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两颊微红, 佟十方戴面纱的手抖了抖。 不是吧? “——我难以抑制心中对女侠的敬仰和仰慕,不知是否有幸交个朋友?” 还真是。 这是一个活粉,还是个金主大粉,他好好的一个高冷皇叔不做,偏要做一个追星的迷弟,连“本王”也不自称了,倒是一口一个“女侠”叫的很热烈。 见佟十方不语,他有些失望,轻轻向后退了半步,“要是这个要求是冒犯了,那我便走了。” 礼贤王失落的转过身去,佟十方却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把怀中婴孩拖起来,只问:“要是做了朋友,能不能劳烦王爷先帮我一个忙?” 渡边寺不再接受托孤,实则不过是推诿。近来国中粮草行价高涨,城中城外有许多并不贫困的人家,只为了省几顿粮钱就把家里多出来的孩子往附近的寺庙尼姑庵托送,渡边寺的住持不胜其烦,这才一概回绝。 现在有礼贤王开这扇后门,住持不但亲自来迎答应收下孩子,更不迭声夸赞孩子是王爷送来的金童,并当着二人的面给孩子剃发,以示重视。 事后,住持仍在努力纠缠礼贤王,恳求他出资供养几盏佛灯,另一边佟十方心有余悸,仿佛已经看到被脑|残粉丝纠缠的下场,但又觉得人家王爷一番好意,自己应当道声谢,这便出了殿门等待。 这里虽还在中原地界之内,但比邻于西北地,这风已是西北地的风,如西北地的人一样劲猛直接,吹得檐外铎铃叮当震耳。 铃声中传来一个粗声大气的孩子音。 “你这挂单的小沙弥,晚不睡早不起,不学课业还不礼客,我师父有慈悲心不肯教训你,那就由我来代为教训!” 佟十方凑过去一看,远处一间佛堂内,有一个五短的小胖和尚站在板凳上,试图用手中的烂扫帚去够柱面上的人。 “教训我?你算老几啊?你们那什么破课业,我早八百年就倒背如流了,”另一个小和尚正用磐坐大法稳坐在柱面上,气势汹汹的回怼道:“我为什么要礼客?我礼客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说大话,出家人不打妄语,你有本事下来说理!” “下去说理算什么本事?上来才叫本事呢?你倒是本事本事啊。” 了色正得意,忽听背后一阵簌簌的风声,他背上飞来一人把他当板凳给坐了。 佟十方故意颠了颠屁股,“那就本事本事呗?” 了色吓得气泄|了,大叫一声掉下去,光头撞光头,与胖和尚摔了个满怀,两个娃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原来你在这挂单啊,不就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嘛,怎么能戏弄地主呢?”佟十方轻身落在二人身边,笑道:“两个小朋友就应该抱在一起友友爱爱,不准吵架。” “你怎么帮着外人!”了色气不打一起出来,起身扑上前去挠小胖和尚的光头,“你不就是胖力气大吗?等我长大了我打死你!”小胖和尚也不甘示弱,也伸出手去回敬他。 佟十方在旁边托腮笑看,还挺滑稽的,两个小和尚没一点杀伤力,明明只是在互相磨蹭对方的光头。 “得了哈。”小片刻过去,她把了色后心一抓,包袱似的提着出了门,“指个 路,去取你的行李。” 取了衣囊经书,了色坚持向住持拜别,两人又绕到佛殿中,礼贤王见她领来了小和尚要辞行,连忙道:“女侠要走了?要是还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忙尽管开口。” “王爷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谢谢您。” “女侠宽广了,明明是我府中的人无礼冒犯女侠在先,我也只是适时的赔罪,还望女侠宽恕,不过倘若女侠真的想谢我,不如下次到我府中一聚。” 佟十方笑了笑,“那就不必了。”她从他袖底抽出寺中签文,托在掌心中,“江湖之大不知下次相遇又在何处,不如给你签个名,做个念想吧。” 她借笔写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十方在此一记”。 礼贤王望着递来的字条,目光忽然定住,好像失了魂一样的错愕。 “怎么了?” 他这才指向“岁”与“记”。 “实在是无地自容,原来世间竟还有我不认识的字。” 古时用的是繁体字,两字应该分别写做“歲”和“記”,佟十方只会看但是不精通,更别提写了。 “这叫简笔字,在我家很流行,是为了方便文字的推广做出的革新,所以我家那里很少有不识字的人。” “简体字?看来若是能为繁缛的文字做出变革也是一件爱民利民的好事。”礼贤王俊逸的眉眼中缓缓沁出笑意,将她留的字仔细叠好塞入衣襟下,并一作揖道:“今日一见,女侠令我印象深刻,不知改日可否请女侠入府一坐,我也好向女侠领教其他的简体字?” 得,又绕回来了,佟十方懒于多说,抱拳道:“好,那咱们日后再约。” 了色起单后,佟十方随之拜别渡边寺,走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寺中花树春光暖,礼贤王在其中一身光晕冲她微微一笑,简直令人晕眩。真是一个雅致又懂礼貌的好王爷。 马车动身,西游小分队重新聚首,李三粗最是情绪高昂,将了色紧紧挽在臂弯中,险些没把他细脖子勒断。 “送走一个娃又领回来一个!咱同甘共苦的小兄弟可算是回来了,现在人马终于齐全了,咱们还是在一块好,在一块我就安心了。” 佟十方冷不丁道:“李三粗,你可别忘了他是怎么和你走失的?他是在你闯盐帮救人的时候跑掉的,同甘说得过去,共苦?他和你共过吗?” 了色正要蹦身回怼,李三粗大巴掌糊上去捂住他的嘴,“大哥,话别这么说,他只是个孩子,共什么苦啊?”他薅住了色的胳膊晃了晃,“你瞧,他这五短身材能干啥?” 不管是天生由来还是装腔作势,又或许是和百岁方丈相处久了,了色的举手投足的确十分成熟老练,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这令佟十方总把他当作一个半大的成人对待,不自主的就会对小和尚提出一些要求和规矩,要求他走路跟上大人的步伐,或是嫌弃他扛不动经书。 仔细一想,她好像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爸妈从小就要求她过早的懂事,务必去理解人情世故和生活的艰辛,并要求她尽快学会成为成年人,不许她委屈不许她示弱,否则就给她冠上“没用”的头衔。 二十五岁那年,当她看到隔壁病患家中一个来探病的孩子,被大人宠溺的抱在怀里喂橘子时,她突然起了自己的七岁。 那个冬日,反锁的家门,被断了电和暖气的房间,没有白开水没有食物,一岁的弟弟躺在她怀里,棉布做的尿不湿已经湿透了,尿液浸了她一身。 她打着寒颤,嚼了两口生面粉,又给弟弟和自己喂了点热水袋里的凉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父母回来,爸爸径直进入房间,好像没看见她,但妈妈却接过弟弟,夸了她一句:“铃铃和别人家姑娘就是不一样。” 她一直将这是句当做精神鼓励,直到濒死的时候,她几度回想这一生,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这句话一路逼着长大的孩子。 她又看了一眼了色,“你李大哥说的对,你顾好自己就够了。” 佟十方离开京城的第七天,她一人戏群雄的风采仍在广为传颂。 更为细致的画像,譬如她的大头像,全身像,甚至武功招式,都被人描绘下来在三街六巷之中高价叫卖,原本在甲局中有不少人出于猎奇心态而押她赢,现在为她下注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京城内更是神乎其技的掀起一阵效仿风潮,许多妇人当日一见她风采之后,满脑子都是英姿飒爽的帅气模样,她们虽然不会武功,却是犹然向往,打心眼里崇拜她,回到家中丢了小鞋和束缚腰腿的窄身长裙,出街去求佟十方同款。 什么佟十方同款红衣,佟十方同款面纱,佟十方同款牛皮腰封,都被大体量的搬于世面,常常供不应求,刀铺开始打造同款弯刀,虽然是粗制滥造,但也是尽量贴合,武馆也开始传授女子刀法,无论编的有多糟糕,只要在门前挂幡上写“佟刀大法新章”,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人从高处向下望,便见满城飞红,皆是尽力在效仿佟十方的人。 “都是些狂热之徒。”戮王蹙眉俯视着京城各处的景观,“佟十方果真行踪诡秘,我们的密探几次将她跟丢,没想到她居然敢主动上京来,还闹得人仰马翻,可惜当日我不知是她,否则一定快马加鞭赶来亲自摘下她项上人头。” “不急。” “怎么不急?”他错愕的回头,“再任她不见踪影,只怕押在赌局中的银子要赔的血本无归。” “真的不急。”那人声音清朗,尾音拖着一丝笑意,“何况你也不是真的急,否则此前的大好机会你怎么会放过?” “什么?” “那日她到了你江州府上,你怎么不动手?” 戮王再次错愕,没承想他竟派人监视自己,忙解释道:“那日是、是因为阿柳,他说佟十方救了他一命,是他的恩人,何况江州府是我送给他的宅邸,在那里动手实在是——” 戮王宠溺弟弟孙柳,也不是一两天之事了,舍不得他从武,舍不得他吃苦,想尽办法的给他弄来一个大理寺的闲职玩玩,便是自己茹毛饮血,也绝不许半点血腥子落在孙柳袖上,更别说要在江州府城内杀掉孙柳的恩人。 “不用辩解,我不怪你,反要谢你当日没能动手。” “属下不明白。” “我只是突然,”那人翻了翻手中签文,“对她有了点兴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黄风转轮 这混蛋笑起 为了尽快送陈赝生前去白鹿书院, 佟十方将马车变卖换为三匹马。 李三粗原本以为把多余的一匹送给九郎之后,他就会离队走远点,谁知道他在屁股后头跟了七八日了。 他心事重重回头瞥九郎一眼, 心里不太痛快, 良知秋在的时候, 他觉得良知秋碍眼, 现在良知秋一走, 这九郎显得比良知秋还碍眼。 他偷瞄了一眼在最前方开路的佟十方, 趋马向九郎凑近, 低声道:“小兄弟啥时候走?” 九郎鬓发轻漾,侧过头冲他一笑, “谁说我要走了?” 这狗日的笑起来俏比三家,比良知秋还可恶至极! “这里不需要你, 论颜值和武功, 我大哥有, 论学问,陈老弟有,论大慈大悲, 我们小和尚有, 论强壮和威武,”李三粗重重往胸口一拍,“我李三粗应有尽有,我会好好保护他们三个的!” “什么?”九郎眯了眯眼,点破道:“衙门里,城门下,我已经见识了两回,你的功夫差着火候呢。” “等等, 你?”李三粗愣了好半晌,渐渐面露惊骇之色:“那灰衣大侠是你啊?我不相信,他那身手劲道,应该是个方脸大胡子!” 九郎笑了一声,突然出拳击向他面部,李三粗一惊,立刻用右手握拳相接,两拳在马上相击,震的两马各自一斜,李三粗手骨感到一阵剧痛,随即半边胳膊也麻痹了,却见九郎收回手,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甩了甩手,不服气道:“再来!” 九郎不给他空隙,立刻再次出拳,这次拳头迅猛如闪电,李三粗还没换只手接它,面心便被打了一拳,痛的嗷呜叫一声,鼻血登时流了下来。 “别自讨没趣了。”了色翻白眼,“我都看得出来你压根打不过他。” 不等李三粗发燥,九郎立刻道:“你身型魁梧,力气很大,是优点也是致命点,你不够灵活,更不懂得聚力于一指之内,所以即便力大无穷打出去的都是散力,毫无杀伤作用,你要是想提升武功,必须注意这一点。” “说的头头是道。”李三粗用两根大拇指堵住鼻血,不可置信的打量他:“你今年多大啦?” “虚岁二十一。” 胯//下马随着李三粗的身子又一颠,“你他娘的和我同岁!?” 九郎也挑了挑眉,他们同岁? “先别吵了。”佟十方蹙眉,将马蹬夹紧,“又来了,比之前的更大。” 七日前五人进入北地地界,这里临近高原,多是梁峁沟塬的地貌,草木并不多,东一撮西一茬,又因为春季雨水罕见,脚下多是松散的黄土,大风一来,黄土就被吹得漫天飞扬,这已经是他们遇上的第三场黄风了。 风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剧,风里还裹挟着砂砾,明明是白天,却因为遮天蔽日的沙土,天地间变成昏暗一片。 几人用衣物将眼鼻口包裹住,又迷茫的前行了一阵子,直到三匹马也招架不住乱了阵脚,这才下马,用衣物将马脸罩住牵马前行,陈赝生和了色脚程一向慢,索性留坐在马上。 九郎牵马走到佟十方身侧,“把你的马缰也给我,你坐我的马。” “不用,我可以的。” “又来了。”他从她手里抽走缰绳,两根缰绳并做一条,紧紧缠在手掌上,又催了一声,“上马吧,留我和李三粗两人脚程能快些。” 没必要争辩,佟十方依言上了马,只小心露出一只眼睛左右寻找避难所,只是天地间风沙扑朔,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和陈赝生说两句,自打他被劫走之后再回来,好像不太愿意和她说话,但他趴在马背上似乎在休息,她便又将目光移向九郎。 他一身紧衣上下收口,显得腰身恰好,衣衫微微起伏在风中猎猎而动,脚下步伐却稳如泰山,那窄腰宽肩的十分悦目,再壮一点太壮,再瘦一点太瘦,一切都刚刚好。因为脸生的青春未老的样子,说起话来又时常带着戏谑,佟十方总觉得他欠点成熟稳重。 不过静下来一想,他为人却细心体贴,有超出本身年纪的那种担当,譬如道旁草中有蛇,他会主动走向临草的那一侧,无论路上吃什么,他也不争不抢,等其他人拿完了才动,整个人温雅有涵养,都说男人的心理年龄总是比生理年龄小七岁,他可不像。 这个角色是怎么诞生的?如果只是个推动剧情的NPC实在是可惜了。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九郎的声音顺着风沙传来。 “你后脑什么时候开的天眼?” “还真在看我,”他笑,“一诈就露馅。” “又没不承认,我就是看了,有什么不能看的。”佟十方随马轻漾着身子,“我看你就想起我弟弟,我有个弟弟。” “听你说起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外懦弱无能,对内野蛮无理,兜里没有二两钱却整天情啊爱的,根本自甘堕落,迟早被女人骗。”她与弟弟关系并不好,提起来就心头蹿火,丢出去几句轻描淡写。 “我没有兄弟,倒是有个阿姊。”九郎紧了紧手中缰绳,“不过是个水性杨花,攻于心计,很会玩弄男人的女人。” “我弟弟就应该遇上你姐姐这样的人。” “遇上了又能怎样?” “叫他狠狠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九郎双目微含,双拳紧捏,发出咯咯的响声。 陨铁脊枪好像感知到他的恨意,在袖底盘臂蠕行,蓄势待发,他想将她抱入怀中,双臂一寸寸的收紧,直到听到她骨头断裂的声音,直到她不再挣扎。 深秋的那场大雪,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师门前,他的最后一点骄傲被毒辣的刺鞭一鞭一鞭的带走,饶是这样,他仍紧咬牙关不求饶,不为自己辩解,只在沉默中满心期盼,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出实情。 但她没有。 直到他被师父挑断手脚筋,倒在天幕下,直到师兄弟渐渐散去,她仍旧远远的立在回廊下,山风吹散她膝下红裙,她娇媚动人的脸在逆光之下缓缓舒展绽放,露出一个毒蛇般阴鸷的微笑。 他仍不死心,期盼她能说一句什么,哪怕是狡辩。 但顺着冰凉的风吹来的只是她妩媚又不可一世的笑声。 也许她并不是没有认出他,只是仍想故意挑弄他,好,那就来,这一回看谁先倒下。 身后突然有一阵疾风,思绪回忆中抽离,脊枪出袖,快速刺向身后,却听噹一声响,被佟十方的刀挡下。 “疯了?你干什么?”佟十方猛然扯下脸上的布,露出眼睛,“我是叫你听啊,风里是不是有奇怪的声音。” 李三粗和佟十方已经下了马,各自面向一方,三人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出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凛冽的破空声传来,只见一只金转轮飞出黄风,从陈赝生所坐着的那匹马的颈部切过,便再次飞回风里。 下一刻马身前后踉跄几步又向前走了两步,马头便径直滑落在地。 陈赝生被血溅了满脸,从白日盹中醒来,坐起来一看那血脖子,吓得从马上跌落,跳到到九郎身后,“搞什么鬼?” “幸亏你是趴着的,否则没脑袋的就是你了。” “阿弥陀佛,太残暴了。”了色从另一匹马上滚落下来,用袖子拼命抹掉脸上的血。 此时又从风中飞出两只金转轮,这次是贴地飞来的,佟十方和九郎同时提住陈赝生和了色,“跳!” 李三粗也随之收腿一跃,五人躲过两只转轮,但是余下的两匹马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各自被切掉四条腿,相继嘶鸣一声痛苦的摔倒在地上,其中一头正砸向了色,李三粗连忙窜入马下,半蹲身姿用双手托住,救了了色一命,不过那马太沉,他动弹不得,九郎见状抬掌运气重重拍在马身上,马身才被排开一丈开外。 了色惊的满头冒汗,阿弥陀佛早忘到了后脑勺,学着李三粗的口气大骂:“我X你个XX,小孩都杀!” 话音未落,就听见四周无数破风声逼近。 “趴下!”佟十方就近扑倒陈赝生,李三粗抱住了色滚到马身旁,几人只听头顶上嗖嗖几声厉响,无数金转轮在半空飞割而过。 却在此时,传来一阵金属相接的嗡嗡震耳之声,几人抬头一看,便见唯独九郎是仰躺在地,他手中脊枪竟趁机拦下三只金转轮,三只转轮正绕着脊枪飞速旋转。 他拍地而起,枪身一抖,三只金转轮相继飞回飞来的方向,只听几声惨叫,风中散出一片血雾,腥味越发浓烈。 “现在露面还可以叫你一句英雄,被杀的七七八八才露面的那是狗熊。” 随着几声沉重的脚步声,黄风中终于步出一圈人,均是一身乌金软甲,脸上用绑巾遮面,上面都画着一个金轮,为首的是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衣衫猎猎,满头粗|硬的棕发,像头威风的雄狮,双手戴着一副黑丝甲的手套,持一对血红色的转轮,比其余的大上不少。 “好功夫,能截下我门转轮阵法的人可不多,但你小子也忒嚣张了点。”言罢,那雄狮举双轮作势,“佟十方!过来受死吧!” 九郎横臂一挡,“谁说她是佟十方了?” “京中画像,还不够吗!”雄狮从腰间取下一卷画像展开,向九郎身后头投去目光。 九郎顺他目光向身后一看,便见佟十方已经摘了面纱,提着大刀走到他身边,一副赶时间干架的样子。 “干嘛露面?”他叹了口气,“你就这么痴迷打架?” “你就这么喜欢浪费生命?讲废话就是浪费生命,知道来者不善杀了就好。” “我们来者不善,是因为你伤人在先!”雄狮怒吼道:“我问你,可是你砍断了唐门掌门赵青知的手!” “对。” “我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乃是百轮堂堂主,今日特地为他复仇,你知不知道我手中这一对转轮为何不是金色,而是红色的?” “请讲。” “这是被我无数手下败将的血染红的。” 江湖上正面开战之前,大多要自报家门,一为吓唬对方,二为自足气场,三为打响名声,但佟十方不喜欢这种老做派。现在风沙吹得她口干舌燥,眼睛像被刀割一样疼,这种极端天气还要打架,她只想尽快结束战斗,找个地方团成一团,好好休息一夜。 “你少在这胡诌,血液里有二价铁离子,在空气中会被氧化成三价铁离子,颜色发暗发黑,你的转轮那么红一看就是漆染的。” “你你你!” “废话别那么多行不行,我就问你是左手还是右手?” “你居然不记得了?你毁掉的是他的宝贵的右手!” “你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我是问你一会儿想留左手还是右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点苍阁那点破事 每个作者都 一个女人居然敢如此嚣张, 见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雄狮只觉受了辱,并指朝她面门一指, “今日不取你人头我誓不为人!摆阵!” 百轮堂众人听命, 手中转轮飞速旋转, 向身下地面一划而过, 立刻滚起更大的尘烟, 他们借势向外散开, 将身子再次隐没在黄风中, 只有那些金转轮在云飞雾饶似的风里若隐若现。 雄狮双手持轮扑来,佟十方也没客气, 横刀奔赴迎战,哪知这时身子忽然一钝, 卡住了。 唉? 原来是九郎上前一步, 一把擒住了她的后腰腰带, 将她拉到身边,“去后面,我来。” 他话音落地, 身体己如弦上箭飞速出击, 铁脊枪同时飞出袖口,与飞转的巨轮撞击在一处,登时一片花火四溅。 短短几招之下雄狮就脸色微变,不妙啊,这小伙根本就是深藏不露,别说佟十方,打不打的过他都成问题。 今日怕是找人麻烦反而令自己一头撞入麻烦里。 他被九郎的铁脊枪逼的很是狼狈,不断闪躲, 原本为了撑住面子,他还努力躲甩了一阵子,过了二十招之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急忙高喊一声:“出阵!” 一呼百应,黄风里飞出无数金转轮,从四面八方的不同的角度向九郎逼近。 但见九郎侧耳听风,下身未动,只有上身在俯仰之间快速变幻,手中铁脊枪在空中来去,却并不是在与金转轮相击,而是以力借力,用脊枪的凹凸面擦过转轮的外齿轮,使转轮的攻击方向出现偏差,纷纷绕着他脊枪转了半圈就飞回到黄风中去了。 百轮堂众人显然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甩出去的转轮怎么没飞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的转轮会向自己飞来。 四面的黄风里顿时传出惊呼和惨叫,风里卷出细细密密的血雾。 雄狮堂主骇然不休,这小子的反应速度邪门的好,武功虽看不出是什么门路,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也不知用的什么章法,不行,得想办法把他支开。 “你这是干什么!”他壮胆似的大吼一声,“这是我和佟十方的恩怨,其他人莫要插手!让开!” 九郎哪儿会听他的,他只将脊枪举在眼前端详,好似上面的每一个划痕都比眼前的对手更重要。 “我不让。” “好小子!”狮怒吼一声,手中红转轮化作半空一团血红,电掣般飞出,转轮四周的急速气流将风沙都从中切开。 九郎正要接招,这次却有人夺步奔出,自然是佟十方了,她快速的瞥了他一眼,“臭小子,姐姐不感兴趣的仗才轮得到你呢。” 青雁弯刀锋利的刀刃与红转轮高速旋转的刀齿在半空相接,发出刺耳的嗡鸣。 这转轮设计精妙,内有乾坤,借着风势竟转的更快更急,没有消停的意思,佟十方心道这又是个不符合物理学的东西。 这东西转起来就没完没了,若是放它走,只会任它重新飞回雄狮手中。 她没有如九郎那般借力打力,而是刀身一侧一旋再一拍,一套动作起承转合行云流水,竟就将那红转轮飞快的拍入脚下黄土,转轮瞬间旋入土中,无风无气,自然就不再动了。 “我的宝贝!”雄狮眼看她将转轮从土中挑起丢在地上,险些就要奔来,“还给我!” 李三粗观战许久,在后面感慨,“还真是个好宝贝呐。” 佟十方闻言抬腿将转轮向身后一踢,踢到李三粗身侧,“拿好,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 见雄狮气急要甩出另一只红转轮,她忙道:“另一个你也不想要了?” 雄狮一迟,又觉得愤懑难平,还想出招,但就在这迟疑的片刻中,佟十方已经电掣般逼到身前,她横刀向他胸口一拍,雄狮只觉胸口闷痛,急退数步倒在地上。 他咬牙还想起身,肩头却被佟十方一脚踩的结识,那把青光闪闪阎王刀已经逼到鼻端上。 风吹的她面纱扑朔不定,一对眼睛却夺目摄魂,“你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明知打不过还敢来为赵青知报仇。” “我呸!我堂堂七尺……是八尺男儿会打不过你一个小女子?” 看来是她误解了,人家压根不觉得自己不如她。 在这个男女完全不平等的世代,不相信女人在男人之上的人多了去了,大多数江湖好汉都觉得她那江湖第二是用歧途换来的。 佟十方懒废口舌,“那还要再打吗?”见他目光闪躲不接话,她才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切掉你兄弟赵青知的右手?我本来已经放过他了,想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但他偏要用暴雨梨花针暗算我,按照我的暴脾气,砍掉的应该是他的头,而不是手,我能第二次放过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胡说,我赵大哥乃是一门之主,坦荡光明,我们之间情义深厚,乞是你这种女子可以挑拨离间的!佟十方,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真来路!你的恶名和你那见不得光彩的过去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了!” 佟十方盘臂蹲下身,村口老太太似的凑上前,“快说什么恶名?” “还在这装,自你的画像被公布于天下,就有人认出了你,你就是天山点苍阁的余害,你就是当年被沈烟桥追杀而逃的那个佟无异!” 《华严经》云:十方空无异,众生起分别,如是取如来,虚妄不见佛。意思是万法皆空,众生的本源自性清净,但是众生执著于生生灭灭的幻象,如此求佛则茫然无所得。 这是佟铃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她提醒自己这一生就是虚假,随时可以生灭的幻象,所以她给笔下的主角取名就叫佟无异,字十方。 行走江湖自然用着“十方”,那“无异”的设定她早就不记得了。这有什么,毕竟每个作者都曾经忘记过自己的设定。 她甚至又把佟十方出身于点苍阁这个设定给忘干净了。 但被这NPC一提醒,她算是彻底回忆起来了,“佟无异确实就是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雄狮似乎忘了疼痛,猛然撑坐起身,“我的表妹,我最爱的姑娘当年就在点苍阁中做侍奉,原想着能拜入天下第一阁,没想到居然死在那场混战中。” “请问,她是我杀的吗?” “不是你杀的,那也是因你而死,若是你主动站出来赔罪,让沈烟桥消了那口恶气,哪里还会有那场混战!要不是她死了,我也不会落入江湖,我盼了五年,就是想抓住你给我表妹报仇雪恨!” 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只抓住了一个重点:“谁是沈烟桥?” “亲娘耶怪不得他要杀你!”雄狮简直感到不可思议,“杀得好!你把人睡完就扔,现在居然连人是谁都忘记了。” 睡了?睡了!等等,她居然有过这种好事? “咱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什么,责任和担当!你这就是没有责任更没有担当的表现!” 李三粗大老远的冲过来,拳头已经冲到雄狮鼻骨上,“你他娘的别造谣生事!玷污我大哥的清白!小心爷们儿我一拳打的你四分五裂。” 两个同等级的壮汉正吹鼻瞪眼,却听佟十方口中悠悠飘出一句,“我那不是风流惯了忘记了嘛,真不记得了。” “你还有良心没有?他可是你最小的师弟!你这女|淫——” 李三粗将沙包大的拳头用力塞进他嘴里,“给老子闭嘴!” 佟十方心肝颤了颤,缓缓扶着李三粗的肩站起了身。 这些事她在大纲里写过吗?这算是哪门子的爱恨情仇? 转念一想,这又关她什么事,一来,不是她写的,二来,凭什么佟十方享受过了,却要她佟铃现在还债,她不背锅。 黄风仍旧呼啸不止,似乎将世间尘土都扬上了碧宇。 陈赝生起身走到九郎身侧,在他耳下啧啧作声,“这回见她,我原还以为她是有可取之处的,现在这么一听,果然是风流薄情的典范,难怪你记恨她这么多年。” 风浪狂袭,九郎的眼中像是毫无情绪,又像是经由波翻浪涌之后换来的平静。 他原本不打算露出真容,却还是露了,他自问做出此举,是不是因为仍有一些希冀?希望她能一眼认出自己。 如果她一眼认出自己,他会不会心软放过她?会吗? 实属可笑,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盼望,仍像个傻子。 不是早料到了吗?当年不就已经把一切看得清楚明白了吗?现在不过是再一次从她口中确定了答案。 早已尘封的裂痕再次传出细微的即将崩裂的声音,使他感到一阵愁闷,惶惶不安。 他静静转过身,径直走入了黄风中,背影瞬间被黄风淹没。 陈赝生见他情绪不对,连忙赶上去追他,“喂喂风尘越来越大了,你去哪里啊?” 那动静引起了佟十方的注意,她将雄狮留给李三粗,“看好他,我去看看。” 西北黄风吹得人晃晃悠悠,她走入风中闻声半晌,才找到陈赝生的位置,但也只剩下书生了。 “谁走了?九郎兄?”她上前拍拍他的肩,“他人呢?” 陈赝生转过身来,讷讷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佟十方哦了一声,“不用奇怪,江湖里到处都是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都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他走他的,但是你一个人别给我瞎跑。” 她拉着陈赝生往回走,一股劲风从背后吹来,她忍不住回头朝九郎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 “大侠还在望什么?”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 这风像是从地狱吹来的,无止无休的,佟十方回到原处对雄狮道:“看来是捱不过这场大风了,你我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说,杀不杀你,就看今夜,你老老实实,我就也老老实实。” 雄狮知道自己死活打不过,红转轮又被李三粗夺走一只,为了挽尊他便借由大环境不利的原因,答应收兵不动,把手下还活着的人七七八八召集起来,和佟十方四人一同迎风寻路。 刚走出去小半程,雄狮忽然平地一声吼,把旁边的李三粗吓得一颤,手上转轮险些甩出去。 “你干啥!喊的大声了不起咋的?” 雄狮瘪了瘪嘴,道:“刚才路上绑了一小子就丢在刚才的土包后面,差点把他忘了!” 几人又折返回去,果见不远处有一个土包,一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后面,浑身盖着一层不薄的黄土,灰头土脸的,口中还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汗巾,见几人靠近他立刻奋力打挺。 佟十方眯着眼凑近了些,眉梢一挑,就是不动声色。 雄狮上前将他解绑,那人便猛然扯下口中汗巾不卑不亢正色训斥起人来:“好一个以多欺少的百轮堂,卑鄙无耻倒是代代相传!” “这位小兄弟我是专程折回来给你松绑的,你有点良心没有?得,早知我不管你了,让你躺在这沟里给黄土淹死得了!” “本公子需要你救?本公子天生就会缩骨功!再多小半刻本公子自己就能解绑了!”那人傲气的厉害,气鼓鼓的抚去两袖尘灰后转身就走。 他这一猛转身,正与佟十方脸对着脸。 佟十方五指探出一把掐住他喉咙,“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竹老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夜色海 我不会在你 天色渐晚, 风一层一层的刮起黄土,视线逐渐混沌,伸手之外就已看不清楚, 方才还打的热火朝天的双方并为一队, 终于寻到一处足够大的裂沟, 在沟中点一把篝火, 打算在此躲避一夜。 一时间风声呼啸, 交流起来全靠吼, 众人又乏又累索性都靠在沟中斜坡上休息。 李三粗头枕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又枕下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哥, 你这手累不累,要么换我来?” 从方才到现在, 佟十方的手就一直掐在冒牌竹青灯的脖子上, 像是提一只鸡崽子。 她打落李三粗探过来的手, “用不着,我就要亲手掐他才解气。” 雄狮在旁瞥着,心头一阵发怵, 这女魔头都什么癖好, 故意拿捏着那人的气门,一时掐紧,一时放松,掐紧的时候多,放松的时候少,那人的脸早就紫成了蔫吧的茄瓜。 冒牌竹青灯被她点了穴,动也动不得,只有眼珠子拼命的转, 沙哑的喊:“你还不如杀了我!” 李三粗原本就看不顺眼这货,立刻推波助澜,“对对,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连了色也作势道:“你干脆给他个痛快,我现在就给他唱一段往生咒。” 佟十方五指松了松,“我不杀他,除非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否则我不杀女人。” 众人狐疑的看向佟十方,见她像在回答疑惑一般轻轻一颔首,便立刻又将冒牌的竹青灯上下扫视一遍。 只见他胸前一马平川,两肩平展宽厚,无论外貌还是声音或是形态都是妥妥一个雄性人类。 佟十方累了,终于撒开了手,那冒牌竹青灯向后软绵绵一躺,面色紫愠褪去,终于大口的喘上气来。 “佟十方,你有种就杀我剐我,凭什么说我是女人。” 佟十方忍住了在他凶上抓一把的冲动,冲他诡秘一笑,“你可以脱上衣自证清白的,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他咬牙切齿的重重捶了一下地面,“当众不揭短,看破不说破,你这样真不如把我一刀咔嚓掉。” “有这么严重吗?”李三粗向来护佟十方的短,“你女扮男装接近我大哥意图不轨,被揭穿还在这装忧郁,你装个屁!” 冒牌竹青灯猛然坐起身,眼睛里火苗烁烁,“大爷不是女扮男装,大爷就是男人!谁敢说我是女人我活活掐死他。” 佟十方轻轻一笑,摘下李三粗腰上水囊递给冒牌竹青灯,“你不说明自己的来路,我们安能辨你是雌雄?” 他猛灌两口水,将嘴巴一抹,“在下叫秦北玄,上辈子可能造了点孽,空有一条男儿的魂却投胎到女人家的身体里。” 佟十方心肉一缩,“你也是穿书来的?” “你在说什么?” 看来不是,佟十方有些失望,却又懂了,“明白了,你这属于跨性别人群,心理性别和生理性别不一致,在医学上这叫易性症。” 众人一愣,“啥啥?” 她继续道:“身为女人却认为自己应当是男人,在我的家乡这被看做是一种心理疾病。” “病。”秦北玄目光忽然低沉,五指捏紧了水囊,“是,他们就是这么说我的。” “但我不这么认为,人类总喜欢把异于寻常的叫做病,一概而论有些过了,万一那极少数的才是世界的本相呢,比如疯子才是正常人,正常人才是疯子。”佟十方继续道:“遇上不喜欢的家庭可以走,遇上不喜欢的人可以逃,遇上不喜欢的身体一样可以克服,一没伤害自己改变性别,二没伤害别人报复社会,只是想活成开心自在的样子,这也叫病?” 秦北玄眼眶一热,生平第一次有人维护他这种人,他不想表现的动容动情,但还是难以抑制住心底微微的颤动。 他举起空水囊假意喝水,将眼泪憋回去。 “佟十方,你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佟十方见奏效,乘胜追击,“那你看在我还算是个人的份上,告诉我是谁雇你杀我?” “是我自己想杀你的。”秦北玄答的爽快直接,一把抓住她肩膀,将她拉到近前,神秘兮兮道,“我遇到一个西域胡医,他说能把我的身子改造成男人,不过要很多银两,我哪有那东西,一辈子也没摸过,所以就想要你的头,这事悄摸,你别说出去。” “好家伙,全天下缺银子使都拿我献祭,不过你有本事就该正面来,搞什么伪装偷袭,缺大德的。” “我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了,可不就是……”秦北玄压了压嗓音,羞赧道:“没什么本事。” “有没有本事,那种事你都别想,说不定还没变成男人,你就死在人家刀下了。” “这么严重?他说的可简单了。” “听那庸医胡说,”佟十方抬手在胯|下比划,“你要切这里、这里还要缝合那里……” 佟十方只是简单的科普,将书里电视剧里看过的变性手术尽量夸张的概述了一番,虽然不能保证对方百分百理解,但只要能震慑住秦北玄就行。 火光下她神情生动活泼,不但不可怕,反令秦北玄眼里渐渐闪出膜拜之光,他现在已经将佟十方另眼相看,毕竟佟十方是第一个大大方方与他交谈此事,且并不以为耻的人,投合之辈不过如此了。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说对了,所有的隔阂能消失, 夜已经极深,壕沟里众人早已昏睡过去,狂风也小了些,头顶的半月渐渐显出来。 月光照的求知好学的秦北玄仍旧雄气十足,佟十方下了总结:“你现在里里外外都像个男人,如果不是九郎兄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看出来,动刀割肉纯属多余。”她话说着起身爬出壕沟。 秦北玄从沟里探出脑袋:“你干嘛去?” “睡不着,四下走走。”她心不在焉的搭腔,人已经走出去很远。 西北大地果然多沟谷丘壑,高低起伏像迷宫,佟十方活着的时候没能去大西北看看风光,死后居然能站在这广阔大地的夜空下也算是人生一大奇迹了。 她东走走西走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秦北玄,头也不回继续劝,“刚才的事没想通吗?就是劝你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就现在这个医疗技术水平,挖一刀够你发炎感染半个月的。” 背后没回应,她下意识回头,原来月光里站着的不是秦北玄,是陈赝生。 “你也睡不着?” “嗯。”他的声音恹恹的,听的出来情绪不高,心情不好。 “行,那就陪我走走,走累了再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在广阔的大地上缓行,陈赝生起先以为她只是漫无目的散步,直到行走了一段才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晃悠,而是极有目的规律的向东西南北四方探行,最后会跳上周边最高的土丘往远处张望,似乎在寻找天幕下的一点篝火的痕迹。 他的心绪散漫开,明白过来,她是在找人。 “你在担心九郎?” “嗯。”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月光临头,将她周身照出一圈月晕,她身上散发出执着却温柔的气质,令他的心头颤巍,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不是说不用管他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没有新发现,更远的地方就是佟十方视线触之不及的了,她放弃了,盘腿坐在土丘上休息,“算了。” 大地被月光沐浴,眼前的黄土地泛起一片深蓝的清辉,人像是沉在了海底,心境悠然宁静,还莫名有点多情忧伤。 “真美。”她喃喃自语,“死的挺好。” “谁死?”陈赝生的声音从土丘下传上来。 “我,我死,不是我想死,是我已经死过了。”她兴致忽来,敞言道:“别的不敢说,生死方面我肯定比你们阅历丰富。” 陈赝生费尽的爬上土丘,坐在她身侧,“小生不懂,愿闻其详。” 黑夜有一种力量,好像能拉近两人的关系,让人格外想倾诉。 “我生过病,挺难治的,卵巢癌,反正是绝症,熬到最后头发秃了,人丑的像条千年的腊肉,身体一动哪儿都疼,那时候真的不想活了,每天都在想怎么自|杀,不过我以前挺胆小的,跳|楼恐高,上|吊怕丑,触|电和吃药听说又很疼,所以一直迟迟没动手,每天躺在床上只祈祷一件事,就是安|乐|死可以立刻合法生效,哈哈。” 陈赝生静静看着她,看见她的眼泪在月光下慢慢盈满,又被她几个眨眼生生憋了回去。 “都过去了,提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等最后一点眼泪也风干了她才淡淡一笑,“如果不是死了,我还没机会来大西北看看呢。” “既然你说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在这里?是重生吗?” “谁知道呢,从科学来说,也许那边正在拿我做实验,比如把我的意识放进了一个虚拟世界,从玄学来说,也许这一切都是梦,是假的。”她抓起身下一把沙土,静静看着,“也许现在所有的五感都是幻觉,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准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 “那我呢?” 她回看陈赝生,“我的世界消失了,你也就消失了。” 他隐约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玩笑,但这一切又太不合理了,他摸不透更想不明白,多年后的现在,他觉得她现在像一口深井,里面装的全是迷。 记忆里的她妩媚又张狂,像一朵开在大火里的黑色曼陀罗,即便她现在仍旧像她手中的弯刀,夺目锋利杀气腾腾,但她好像又有些不同,叫他捉摸不清的不同。 他垂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雪白的,像是虚晃着浮在半空。 若是他愿意可以将它整个包在掌心,可以把|玩它戏|弄它或者捏碎它,但他忍住了内心的冲动,他知道只要碰一下,剩下的就只是中蛊后的垂死挣扎。 他只是轻声说:“我不会在你的世界消失,我会证明这一切不是梦,你也还没死。” “嗯。” “也别担心九郎兄了,他武功不错,不会有事的。” “好。” 她眸子里星云密布的,好像在感动于他的安慰,但下一刻却突然一笑,“不过陈赝生,你是不是谈过恋爱?哄起女孩子一板一眼的,哪儿像个呆子了?” 包裹着二人的古怪缱绻的氛围被打破,陈赝生又露出原貌,傻憨憨的笑:“我本来也不呆,要呆也是被你喊呆的,走了,回去睡觉,过来,我扶你一把。” “扶我干嘛?本大侠能行——嗷!” “怎么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的一坨狗屎?”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的虫捉不完,我会反复查看,大家看到也请提一嘴谢谢 我好多年前也写过一篇江湖文,但主要还是写言情,追过的亲知道的,那时候描写武打写的很水,基本上三四句带过,但这篇的刀枪部分较之前详细很多,算是练习吧,后面感情部分就多起来了,武打就不会处处细写了,免得大家看多了疲劳了 第47章 臣服 我想吃辣条 翌日天清朗, 万里无云,众人从沟壑中爬出来,掸去一身尘灰, 便打算再次上路。 百轮堂的雄狮是来寻仇的, 没斗过佟十方, 反被她全方位打压, 又被放过一马, 作为一个男性他感到尊严受挫。 临走前, 他提出要么平公正的和佟十方打一架, 而且不能当着百轮堂众人的面。 佟十方答应下来后,两人绕到一片土丘后面, 不出二十声响打斗就结束了,半晌后二人才前后走出来, 雄狮在前, 雄赳赳气昂昂, 手上居然捏着佟十方一绺长发。 佟十方则面色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两人归位,面对面拱手作揖, 雄狮高声道:“今日得与佟女侠过招, 实乃荣幸之至,我耍玩的十分畅快!多谢!” 这么一暗示,百轮堂一众人立刻暗暗交换眼色,竖起大拇指:还是堂主牛逼。 佟十方回敬:“你表妹的旧事,还望明鉴,由我起但并非死于我手,连坐责任我有,但抱歉我一时还理不清当年的事, 现在无法负责,若是堂主仍觉得是我的错,那等来日咱们再清算。” “不敢不敢不会不会,这之间恐怕有些误会。” “至于那个赵青知,”她从怀里掏出那盒暴雨梨花针,亮在雄狮眼前,以证明此前所言非虚,“他身为上梁却整天想着阴招,连带下梁也歪七扭八,我劝你早点和他划清界限,最后想问问堂主,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当然是赵青知透露给我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那就不知道了,你是不知道他这人其实吝啬的很,自己在江湖上有什么门路从来不肯透露给我。” 她立刻问身后的秦北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就是在茶馆外,”秦北玄手中扇子往雄狮脸上一指,“偷听他们说的,所以才跟来看看。” 雄狮立刻喊道:“你看这人,偷听还尾随,被我抓的不冤吧。” “不冤不冤,大哥,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其实大的仇也没有。”秦北玄胳膊往他脖子上一环,讨价道:“回程路上捎我一程吧?” “你半路报复我搞偷袭怎么办?” 那边不打不相识,居然相聊甚欢,这边佟十方心中却闷闷打鼓。 他们在西北大地徐徐前行也有十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行进路线,但是有人却能准确预知她现身的时间和地点,还把这些消息送了出去。 她匆匆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三粗、陈赝生和了色。 他们四个一直同她形影不离,如果真的有人向外放消息,他们互相之间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荒原黄土上,那人又是怎样把消息散播出去的? 今日这一剂如当头喝棒,打的她十分不舒坦,原本险些就要对西游小分队敞开心扉了,这一下又令她草木皆兵。 悔不当初,要是写个种田文就好了,宁愿家长里短也不入江湖,不入江湖屁事没有。 未免打草惊蛇,她未动声色,索性就此拜别了百轮堂堂主。 百轮堂众人还没走远,李三粗就憋不住了,“大哥,那家伙真把你打赢了?” “真笨。”了色叉腰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啦。” “那他手上的头发……” “是他自己的。”佟十方松了松胳膊腿,“他刚才在后面求我,求我给他点面子,假装让他赢了,不然回去他难以服众。” “哎呀你上当了,你以为他是为了面子,实则他要的比面子更多,等他回到中原还不得四处宣扬,说他打败了你佟十方,说你技不如人,肯定还要说你天下第二的武功是虚名,这种事我见识的多了。”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你。” “为、为了我?”见佟十方将目光在他手上的转轮上一点,李三粗立刻心明,不住动容,“大哥,你、你、你这是拿你的名誉为我换武器,你救我又照顾我一路还教导我,不许我骂娘,叫我做一个文明人,我要怎么才能报答你?” 真是烦死了,这么大个头还絮絮叨叨肉肉麻麻,佟十方堵住耳蜗转身催秦北玄,“你也走吧,回去别想着摧残自己的身体了,这儿没那医疗条件。” 秦北玄用扇子敲了敲后颈脖,“真是的,打不过你又阴不了你,反给你一通鬼话洗了脑,没劲透了,我走了,改明上我家坐坐?” “好。”佟十方一摆头,示意小分队上路。 秦北玄在背后喊:“好什么好?你还没问我家在哪里呢?” “你倒是说呀。” “京城。” “不去!” “干嘛不去?”秦北玄在背后追出去两步,对于这位得知他想由女变男,却并没有将他视作异类的知己,他慷慨的自曝家门,“京城四门巷最里面一个大铜门,你记住了,你想吃什么尽管提,小爷没什么搞不来的!” “我想吃辣条,你搞的来吗?” “又不说人话啦?” 佟十方头也不回,潇洒的挥了挥手,“自己琢磨去吧。” 一场小雨降至京城,良知秋冒雨回京,刚走到主街上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人群里红红艳艳,全是红衣女侠,她们和佟十方一样梳着颅顶马尾,背着大刀,走起路来姿态夸张,势必要模仿佟十方舞刀弄枪时衣衫飞摆的风韵。 街边的幡旗和招牌纷纷探出来,铺天盖地的悬在行人的天顶上,什么“佟式刀法”“佟家白鞋”,什么“十方描眉”“十方鸭蛋水粉”。 佟十方虽不在,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良知秋一面为此感到荣耀高兴,毕竟并不是全天下都在对她喊打又喊杀,平民百姓之中多有对她怀有崇拜效仿之情的,但另一面,他也深深感到不安,锋芒毕露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好在他已经决定跟她同行,总比坐在家中兀自担忧的强,只是走前要嘱咐家中各处,千万不能让他爹良争知道。 当他敲开良府大门,却立刻感到氛围的古怪,家奴将他围在中间,愁眉不展的哭诉。 “少爷,老爷被官差带走了。” 良知秋动身前去京城衙门打听,又找到六扇门,这才得知他爹是被刑部扣押了。 到了刑部等了半晌,那肥头大耳的尚书大人才姗姗来迟,“前阵子,锦衣卫复命去抓捕一个提笔霍乱天下的读书会,不负众望逮了十余人,可是还没押入京呢就死了两个,送到京城一验,都是被打死的,身上满是淤青,你说说,还没问审就被打死了,这算是什么事?要我说无非就是打死几个乱党,可是你也知道,这叫作滥用职权。”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大理寺近来也在跟进读书会的案子,为查证据,事先放了个自家的探子混进去,被你们锦衣卫打死的其中一人就是那探子,那探子来头可不小啊,好像是……是开朝名将李将军的曾孙,你看看,这还得了?恰巧这李家曾孙入京后受托于张太师,眼下孩子死了,张太师岂不得替李家问罪?所以就令刑部抓了良大人,以待未来提审。” 尚书大人一面叩桌示意下人看茶,一面不疾不徐道:“你们锦衣卫没个分寸也不是头一回了吧?” 当今皇帝年岁小,不过十余岁,许多事都受三师牵制,唯独锦衣卫所只听令于他一人,为他所用,再加上良争诚恳耿直,为人可靠,小皇帝十分亲近他,得益于此,锦衣卫所在皇帝眼中自然也举足轻重。 良争虽然并不引以为傲,但奈何手下的人难免鸡犬升天,所以锦衣卫所近年来的确是闹出不少不像话的事,良争虽然用心整顿过几次,但一人难以扭转大局,因此里外得罪不少人。 今日看刑部尚书这嘴脸,摆明就是有些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 “请问大人,太师要在何时将我爹提审?” “这就不好说了,现在还没审呢,张太师说有闲必来,你就回家等着吧。” 良知秋心如明镜,知道这事能往小了说,也能往大了讲,奈何他现在被革职在外,无法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直鉴圣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前去找张太师。 他不敢耽搁,三登太师府,直到第四回 求见,张太师才肯见他。 太师府的人将他迎入门,带到前堂里,叫他独自又等了半宿,他不敢睡,直到天亮时才听见后堂传出吱呀动静,出来两个人,一个下人将一个木轮椅推到他面前,上面坐着一个头缠纱布,腿打补丁的瘦子。 这瘦子正是当日在礼乐楼里被良知秋打伤的张太师的表外孙,俩人对视一眼,都认出彼此,只不过犹如仇人,分外眼红。 恶意的笑容从这痞孙嘴角浮起,“为了一个妞假仗义,这买卖不划算吧?现在后悔吗?”良知秋紧了紧槽牙,没有接话,他就自顾自继续挖苦:“把我打了,这买卖更不划算吧?现在来求我后悔吗?” 良知秋仍是不接话,他继续道:“是不是恨的牙槽痒?怎么办呢?只怪你没有投个好胎,没摊上小爷我这么好的家世,我给你个建议啊。”他推着木轮故意往良知秋脚上压来,“下辈子投到我家,叫我一声爷爷,做了我的乖孙保准你——” 良知秋抬脚往他木轮上一踹,木轮椅瞬间飞快的在原地打起转。 痞孙惨绝人寰的喊着:“我X你X的良知秋!你敢弄我!你进了大爷的家,大爷要你死你就死——” 良知秋又一脚踩住木轮,轮椅骤停,痞孙头晕目眩,恶心的痿下去半截身子,干呕起来,抬起头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疯狗,锦衣卫都TM是疯狗,你今天不给大爷我跪下磕头就别想救你——” 良知秋手已摸向腰间狼牙锏,还未拔出,就听天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住嘴!” 只见张太师恰从后堂徐徐步出,一对虎睛瞪着表外孙,“你这惹事的小畜生,还想挨鞭子吗,还不快滚?” 痞孙吓得立刻吞声,佝偻着背,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赶快把自己推走。 良知秋收手毕恭毕敬的作揖,“晚辈知秋见过张太师。” 张太师在三丈开外将良知秋一番扫视,随后捋了捋及胸的花白须,稳稳坐上高座,“我虽鲜少与锦衣卫打交道,但多少耳闻过你,你与我家那废物不同,若择良路必成大器,不必多礼,来坐。” “不敢,”干等了许多日,他早已急不可耐,“今天晚辈来,是想求太师一事,我爹他——” “不必说。”张太师抬手制止他,“我明白,不过嘛,这回锦衣卫乱章打死的可是立有开国功勋的李将军的后裔,何况李家后裔是先皇亲自托给我管教历练的,锦衣卫所的人将他误杀,此事只大不小。” 良知秋心中焦虑,难免说错话,“既然没有转机,太师为何见我?” “怎么?你是怪我浪费你的时间了?呵呵,果然好大的架子,你们仗着有圣上撑腰,就以为可以靠虎符欺行霸市?皇城根下就是个要饭的也有你想不到的身家背景,而你当日,居然不睁开眼睛看仔细了再动手,你打伤我的狗,我都不打算善罢甘休,何况是人。” 一番话下来,良知秋才猛然顿悟,原来是他自己把良争害了。 良争行事素来都不问三师,因此令太师太尉太保十分不满,又因与朝中政斗双方素来不同流,因此也没能广结人脉,一直是独树一帜的门脸。 为此张太师早已看不惯他,想拿他的麻烦,只是此前并没有如此激进,直到良知秋触发事端,而良争又强硬不肯服软,才令张太师怒火中烧,决定做了个局给良家一个下马威。 良知秋心中明白,张太师虽不能借此杀掉良争,却可以无限期拉长问审的日期,变相将良争押在刑部,如此一来锦衣卫所必然大乱,在这时张太师再趁机插足,待良争出来,只怕再无立足之地。 对他爹来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结果。 良知秋的娘亲早逝,他是良争一手拉扯大的,对爹的感情之深非寻物可比,他不可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犯事被人揪住辫子,就害得至亲以及全府上下丧失生机。 他必须做点什么。 眼前的张太师的目光沉甸甸的压下来,半是试探半是胁迫。 良知秋感到如芒在背,他缓缓用单膝跪下,缓缓抱拳,低低垂着头。 “无论太师有何所求,晚辈全数照办。” 张太师腹中原本打了一叠草稿,想先将他棒打再劝降,没想到他竟如此聪慧,先行臣服了。 他尖锐的目光随之缓和,和蔼可亲的笑着上前将他扶起身。 “你且安心,此事无关朝廷,也绝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张太师双目含珠,天光印在他瞳孔中变成一条白线。 他凑到良知秋耳边,“听我那不孝之孙的意思,你似乎认得佟十方,去把她捉来,你爹的事我自会重新考虑。” 作者有话说: 秦北玄心理是男人,生理是女人,但为了后面方便阅读,所以统一用“他”来指代秦北玄。 第48章 高原上的埋伏 喝尿,你就 最后一滴水从水囊的竹口滴落下来, 却与了色的舌尖错过,落在地上。 他长唉一声,恹恹的躲在李三粗背后巨大的阴影里, 仰望了一眼当空烈日。 “李大哥, 没水了哦。” 李三粗晃了晃自己裤腰上别着的空水囊, “大哥, 没水了, 咱们休息一下行不?” “不行。”佟十方的水袋在半空划出个抛物线, 稳稳落在李三粗手上, “拿去分。” 了色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瞅仍旧是空的, 他屁股墩子往地上一砸。 “佛祖,我渴的没力气了。” 西北地深居内陆, 距海遥远, 而且高原和山地地形对湿润气流有所阻挡, 降水十分稀少,气候极其干旱,再加上今年气候诡变, 更是雪上加霜, 从开年就没有落过一颗水珠子,大地上裂痕纵横,宽大的足以插进去一只前臂。 被这俩家伙一喊,佟十方顿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火燎了,干痒的不行,她干咳了两下,指了指远处一块高耸的土塬,几人便走到土塬的阴影中坐下休息。 她扫了一眼看不见边的黄土地, “小光头,雁门关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李三粗吐槽,“哪儿快了?连根毛也没看见。” “阿弥陀佛。”了色闭着眼,像一根失了水的茄子,软绵绵打着褶倒在包袱上,“小和尚我是说再喝不到水就要渴死了的那个快了。” “想催我就直说。”佟十方扶膝站起身,将几人的空水囊收来,“都在这等着,我去找水。” 李三粗已经等不及她这一去一回,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阴影下只留下书生和小沙弥,两人各自姿态,并不交谈,片刻后半空传来一阵细细的鸟鸣,了色正觉得古怪,突然感到背后一阵疾风,他扭头一看,陈赝生不见了。 他站起身绕着土塬转了两圈,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身一看,书生又站在他背后。 “神出鬼没的。”了色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了?” 陈赝生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朋自远方来。” “什么?” “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师父百岁方丈人已不在寺中,不知所踪。” 了色目光谨慎,对上他生铁般的目光,“好小子,你在查我师父?”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为他老人家担心,我自然就越俎代庖了。” 陈赝生定定看着他,“有件事我一直好奇,正所谓殊途同归,去往雁门关的路那么多,你为什么一路带我们绕道远行,现在还要选最难走的这一条?莫非,你在故意拖延行程,等着身后的什么人赶上来吗?” 了色沉吟半晌,“你是陈书生吗?” “你是小和尚吗?” 两只狐狸对望着彼此,都没有说话,眼眸里躲闪猜疑,各种心思溢于言表。 “我佛说,猜忌好人是要下地狱的。” “子曰,伪装成好人更会下地狱。” “既然如此,你我都是同道人,何必在这争口舌?” 书生笑:“当然不同,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有个先来后到。” 翻过几处高低错落的土坡,佟十方与李三粗仍在遍地觅水。 李三粗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平日里他每次提出要陪大哥行动,大哥都叫他守着不会武功的书生和小沙弥,怎么今天却破例同意他跟来? 他很后悔,要是没跟来就好了,现在又累又渴连最敬爱的大哥也不想跟了。 “大哥,我走不动了,实在不行咱回去喝尿吧。” “李三粗你什么毛病,喝上瘾了?” “我跟你说,刚喝下去有点不习惯,多喝一喝就习惯了,无非就是有点咸有点苦。” 因为喉咙粘膜太干,佟十方不自主就幻想了一下,登时感到喉头一紧。 好恶心。 “来来来三粗,我给你科普科普,尿液里有人体排出的各种水溶性废物,比如尿素碳酸盐等等,喝多了会给肠胃血液增加负担,你要是这么一路喝到雁门关早就肾衰竭死掉了。” “胡说,我小时候经常喝也没看有啥负担。” “你爹娘不把你往死里揍?” “他们倒是想,那得从坟里爬出来。” 想来也是,他和九郎同岁,看上去却苍老不少,显然在大江大河里沉浮了小半辈子,应该是很小就入了江湖,不是弃婴就是孤儿。 佟十方是个现代人,信奉快乐一天是一天,不想演苦情剧,只道:“我不提这茬就好了。” “嗨呀,这有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压根也不想他们了。”李三粗大手一挥,满不在意,可是一旦回忆起娘亲,他凶悍粗犷的脸上又露出憨憨的笑,他把大拇指朝天一指,“你别看我这个邋遢模样,我娘她可是官家小姐,生的可漂亮了,大眼睛小嘴巴,你别不信,和你长得一样漂亮。” 见他情绪并不低落,佟十方才打趣道:“想必你从了你爹吧?” “那是,我娘也不知道哪只眼睛瞎了,居然喜欢上我爹那种大老粗,生下我这么个粗人,要不是这段孽缘,我爹也不会被我娘娘家人打死,我娘更不会自尽。” 佟十方沉吟片刻,“那时候你多大?” “六岁。” “挺不容易的。” “那也不是,我还是过过几天好日子的,有那么一天,我外公家来人把我接了回去,我好歹穿了几天绫罗绸缎。” “你这少爷还是限时的啊?” “啊,我逃了啊。”他继续道:“外公府上好大一家子,百来号人呐我的天,全仰仗我祖外公的功绩活着,这些人整天闲出个屁来,就是斗斗斗,我那几个不认识的表哥姐有样学样的,整天喊我喝尿吃土,我忍不了了就逃跑了。” “逃就对了,不逃哪有今天。”佟十方停下脚步,等他从背后缓缓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背,语重心长道:“苦了心志,劳了筋骨,饿了体肤,那就代表天将降大任于你也。” 李三粗挠挠胡渣,“又是啥意思?” 不等佟十方回答,他忽然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朝远处跑去,“大哥!快看!有水了!” 只见不远处的坡地下有一片东倒西斜的杂乱的草木,中间立着一口井,李三粗已经滑下坡地向那口井奔去。 佟十方心里也一喜,快步跟上,但她前行三步忽然加快速度向前奔,大声呼喊:“李三粗!快站住!” 李三粗急奔时,地上的草丛被他粗糙的鞋底带起来,那是一些无根的杂草,不是长在这的,更像是被插在了黄土皲裂的缝隙中。 在这片渺无人烟的干涸大地上,没有人会有雅兴造一片荒草地,除非这是一种明显的引诱,引诱渴水的行人去靠近这口井。 可惜,她的喊声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轻飘飘的,李三粗早被兴奋冲昏了头,他扑到井前往里一探,井中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发髻,将他倒栽着拽了下去。 “李三粗!”佟十方拔刀就要救人,却感到脚底一痛,她猛然急退,只见眼前的平地上刺出两排明晃晃的长钉,每一根都足有一指长、两指粗。 随即,更多的长钉如雨后春笋般由四面八方向她的脚下刺来。 她疾走躲避,刚想回头看清井边的形势,下一刻就有一只枪头又从她两脚之间猛然刺出,那长|枪|刺的极高,险些扎穿她的下巴。 她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握住长|枪枪身,控制地下那人,右手则旋刀往地上深深的一划,青雁弯刀刀口没入土中,再出来时已经舔上了鲜血。 她拔出那只长|枪,目光如炬,朝着远处地上一掷,便听地下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是为了报复,长钉疾风暴雨般呈蛇形追来,将她的动向再一次咬死。 她收脚旋飞,落在附近唯一一块隆起的土包上,卧刀的虎口紧了紧,目光飞快扫视周身大片的黄土。 “有种的就出来,好叫你死前看清楚我佟十方长得什么模样!” 地下应声破土飞出十几人,手持长|枪将她围在正中。 这群人身形相当,十分精瘦,脸黝黑,胳膊健硕,虎目炯炯,一看精神头就是练家子的,着装也十分统一,都是灰白粗衣,每个人头上都扎扎实实绑着长巾。 佟十方沉默了片刻,“世风日下,少森寺也来参合这一脚?” 她怎么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几人大惊失色,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大师们别传递眼神了,你们一个个脑袋包的和鸡蛋似的,必定是和尚,我当年写小说的时候想写少林寺来着,又没好意思,就胡乱取了个山寨少森寺,就是你们吧?”她刀口一侧,手臂上青筋隆起,“等什么呢?动手吧。” 和尚们再不废话,立刻摆阵与她缠斗,地上遍布长钉,八方又是来敌,但任由对方如何敲击刺杀,她脚步始终不迈出土包半步。 佟十方以前还是挺信佛的,上辈子经常去寺庙祈愿,又从来没还过愿,总觉得对不起佛祖,面对自己笔下的僧人本来没想开杀戒,但是这几个和尚委实欺负人,枪身往她腹部打,枪头向她印堂上刺,摆明就是冲她这条小命来的。 她横劈竖挡,越杀越勇,火气随之越烧越旺。 干!她在这充什么佛心莲花!不算那失踪已久的崔隐,她就是天下第一了,这么牛掰的人现在居然在这畏手畏脚,简直憋屈! 她狠下心后,目光顿时涌出杀气,弯刀向前一勾,勾住身侧刺来的两只枪头,随即刀口借力一顶,竟把两只枪头生生撬下来,她又用鞋面将枪头稳稳接住,再一颠,随即飞腿猛然踢出,两只枪头便如飞箭似的扎入两个和尚的胸口。 她手脚舒展不到片刻,和尚们便先后一命呜呼。 等她再次落地,眼睑下已经横着几条细细的血线,衬的她肤色极致的白细,更衬得整个人杀气腾腾。 “放着好好的极乐世界不去,偏要来闯地狱门,吃饱了撑的。” 远处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大哥!我在这!” 他费尽的爬了出来,上半身正挂在井口。 那口井果真是假的,实则是有人在一个天然地窟上安置了一圈井口,地窟下面藏着不少人,佟十方在上面开杀戒的时候,李三粗十分争气,也在地下大开杀戒,那些用长钉偷袭她的人已经被他解决的七七八八。 见地上地下都旗开得胜,他好不欢喜,两条杂乱的眉毛舒展开了,正要放声大笑,面色却再次急速的沉了下去。 “小心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围剿 你是配角, 佟十方还未有所反应, 脚下的土包便忽然四分五裂,一张铁网破土而出,网眼巨大, 正好穿过了佟十方的双脚, 铁网停在她脚踝处立刻收紧, 网眼急剧收缩, 恰好将她牢牢咬住。 她飞身而起, 用力挣脱, 却被铁网一拽摔回地上。 她这回看清了, 这张网铺就了很大的一片,她周身三丈外皆是, 而铁网尽头的四个角似乎被埋在土下,她不死心再一挣, 铁网便收的更紧了, 上面的犬齿状的尖锐倒钩全部扎入她肉中。 她满额冷汗, 疼的要了命,下半身的神经都在抽搐,她将刀贴腿卡入铁网, 扭刀将网眼撑开一些, 刮皮掉肉的迅速抽出左脚。 忽然铁网的四个角处,破土飞出四个包着面巾的人,四人二话不说便快速并作一处,拖着铁网快速向前奔,佟十方重重的仰摔在地,青雁弯刀险些脱手。 黄土地上遍地石砾,她背后被磨的像火烧一样。 她连忙举刀往铁网上劈砍,那几人回头一看, 见她已经将铁网生生砍出一个豁口,连忙调转方位姿势,铁网猛然翻转,佟十方被带着也重重一旋,变为面朝下趴着,下巴一下磕在地上,舌头被咬破,一口的血腥味。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放了我大哥!” 李三粗脚步隆隆,正不要命的追来,他见追不上了,连忙从腰间取下红转轮,猛然向前一掷,他力大无穷,转轮受力电掣飞出,破空嗡嗡作鸣响。 可惜他使用技巧不足,转轮不但没有乘风高飞,反而不住的往下沉,最后居然擦着地面朝着佟十方的脸飞旋而来。 “白痴李三粗!”佟十方怒吼一声,连忙举刀相接,转轮触到刀口的瞬间电光火石,她猛然侧过身,借力将转轮打飞出去。 转轮朝着前方四人的后脑飞去,四人早有预兆,偏头一躲,转轮便扑了个空朝天空飞去。 “这就是天下第二?”那四人一面跑,一面回头肆笑,“看见前面的乱石堆了吗?现在就带你去跑上两圈,好痛快痛快!”说罢脚步奔的更急。 谁也没想到,在刺眼的日光里,转轮顺着佟十方打出的完美抛物线杀了回来,四人还没有所反应,便相继感到脑门一凉,眉骨以上被转轮依次切割下来。 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在烈日下砰然而出,遍地都是。 随着四人栽在地上,铁网终于停了下来。 “李三粗,你是不是也想当天下第二?”佟十方喘着气,翻过身仰躺在地上望着浓烈的日头,“凭咱俩的关系,大哥送你就是了,犯不着下杀手。” 李三粗吓得大惊失色,忙不迭声的求饶:“大哥,你只当我是头猪,我以后一定好好练武功!” 他拆网的手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慌乱的将佟十方脚踝上翻开的皮肉按回原处,又拆下裤腰将它扎了一圈又一圈。 “是不是见骨了?”她撑起身子望着脚踝,“我感觉的到。” “大哥,你。”李三粗望着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满颊的汗,小心翼翼又心疼的劝,“你别憋着哇,你赶紧的,赶紧哭出来。” “少矫情,赶紧扶我起来还差不多。”她一手勾住李三粗的胳膊,一手撑刀,用另一只勉强还能站立的脚支撑身子,“哭有什么用,只会浪费力气,我以前疼的时候哭的够多了,现在不想哭了。” 李三粗心里隐隐作痛,有满腔话想要安慰她,余光却见四面八方的土塬和沟壑后面现出一群人。 这群人一簇一簇,装扮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门派,里面有男有女,一个个凶神恶煞,刀枪剑戟在猛烈的阳光下晃动,刺眼的白光一阵躁动。 而佟李二人正好被拖入一片低矮的小盆地,真的就像瓮中之鳖一般,被高坡上的人群团团包围住。 显然,这是一场众帮派之间联手设好的局,他们提前埋伏,各自分工,先行动手的少森寺和龟息派只为消耗她的精力,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这群人望着佟十方布满血痕的双脚,犹如吞下一根定海神针,安心的朝二人靠近。 “都是狠角色。” 佟十方低声喃喃,搀着李三粗强行站起来。 “你咋知道?” “没那么多废话,直接就掏家伙的,一定没那么好对付。” 二人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加快脚步,从土坡上冲下来,手中刀剑蓄势待发。 佟十方连忙往李三粗背上爬:“把我背起来!” 李三粗将她背上背,正等她打算发号逃跑,却见泛着冷光的青雁弯刀已经探出他的肩。 炎炎日光下,佟十方目色森然,“现在咱俩打配合,我出手,你出脚,你反应快点别掉链子。” 李三粗心头打鼓,“要是不小心掉了链子咋办?” “那就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了。” “同日死?那也不错。”李三粗心中涌上浓浓的悲壮之情,突然冲着四周大吼一声:“一群下三滥的!给爷们儿来啊!!!” 佟十方刀身一侧,“来!” 一声下人群前仆后继涌来,毒辣的西北日头下,二人并作一人,灵活度虽不足,但却比寻常人多了一对眼口鼻,互相提醒左右避让,并未让这群人近身。 上面佟十方时而挺身出刀,时而向后一仰,突然向下倒吊,出其不意的袭击从背后涌上来的敌人,下面李三粗时而沉步前冲,时而激勇后退,一对大脚左踢右踹,身形却稳若泰山。 时遇能激发人的潜能,这话不假,往日谈不上配合度的两个人,却在久处之下莫名的懂得如何在危机中配合的天衣无缝。 但这群人也非愚人,既然是早有预谋,必然是远攻近守分工得当,再加上人数众多,即便已经死伤过半,仍有浩浩荡荡几十人蓄力出招,他们就像火蚁一样将二人死死咬住,难以脱身。 毒辣的西北日光一寸寸耗干二人身上的水份,佟十方隐约感到耳畔在阵阵嗡鸣,这是极度脱水的先兆,身|下的李三粗也正呼哧呼哧的疲喘,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她突然道:“松手。” “要干啥?”李三粗没松。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你赶紧跑。” “不松!”李三粗吃力地踹开面前来人,将胳膊收紧,“咱们要死一起死!” “发什么神经,我是主角我死不了,”佟十方切刀挖下一人的心口肉,这期间弯刀险些脱手,她手腕变得软绵绵的,“但你不一样,你是配角,你会死的,这些人杀疯了,你脱身后快去看看书呆子和小和尚。” 见他不听,她快速在李三粗胳膊上划了一刀,他吃痛,双臂这才一松,她便借机用膝盖在他背上一顶,随即挣脱跳下来。 “别担心,我写的是长篇,主角就算要死也不该是现在。” 她咬紧槽牙,向前一冲,左右虚晃两招,躲开人群,然后看准地上几具叠在一处的尸首,跳上去用力一蹬,腾空而起跳出了人圈。 落地时,因为脚踝上难以容忍的疼痛,她咚的一下单腿跪下,随即又灵活的像猫一样迅速爬起身,向前狂奔,“走!快走!”她大吼一声奔出很远,黄土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血迹。 佟十方一路狂奔,折回那口井跳了下去。 地窟很深,人站起来都触不到顶,这是她没预料到,她侧身摔在了坚硬的地上,登时就听见右边胳膊咔一声利响,骨折了。 “X!”她脱口骂了句脏话,但转念一想,游戏里还会摔死人呢,只怪自己太把主角光环当回事,大意了。 那群江湖人已经追了上来,往井口丢下一把火折子,看清洞窟的深浅后,他们前仆后继的追了下来,好在此刻佟十方已经窜到地窟深处。 这地窟四通八达,走向如蛛网交连,窟窟相通,到处都是分叉路口,有两队人马很快就绕个大圈,抹黑撞了个满怀,惊的立刻拔剑。 “谁!谁!” “师弟别,是我们!” “佟十方呢?” “早他妈不见了,窜的比兔子还快。” “她还能跑?乖乖,早按我说的带上毒镖一镖扎死最好!”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快——啊!” 话音未落,这几人近乎是一起惨叫了一声,纷纷倒在地上,几人颤颤巍巍用手一抹,脚背切掉了,紧接着面前涌来一阵疾风,腹部又一凉,他们四下一摸,也不知道摸到了谁的肠子。 惨叫声在洞窟中扩散开,余下几队人马立刻举着火折子赶来,刚看清这头的惨状,又听见那头传来刀剑声和几声痛喊,等赶过去时,又是几具冒着热气的死尸。 饶是这般处境,佟十方仍旧不求饶不自保,算计着主动绞敌。 这些人终于明白她的确是不好对付的,不光她的刀不好对付,她的人更难招架。 地下洞窟太大了,路线又如盘根般复杂,众人在暗淡的火光下换着眼色,不动声色的退出了地窟,搬来几块巨石将井口先行封住。 黑暗中没有了光和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佟十方从墙壁上形成的天然缝隙里钻出来,在确认了一圈之后,她找到一个相对低矮的甬道靠墙坐下,她感到身体机能临近虚脱。 她太渴了,她摘下脚踝上包扎的布,将上面吸饱的血液挤入嘴里。 极端情况下要活着,就不能在乎太多。 她静坐了片刻,心念主角绝不能死在这里,太窝囊了,便又抹黑扶墙走了一阵,却被地上的土块绊倒,这直挺挺的一摔就真是天旋地转。 被搅烂的脚踝,摔断的右臂,还有七七八八的伤口,这一停下行动,所有的痛觉就都活跃了起来,拼命打压她。 她被压在地上,浑身盗汗,最后的一点力气都押在握刀的手上,就像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起化疗带来的那种骨痛,痛的彻夜难眠,痛的无人可述,前生的回忆不自主的涌入脑海。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骨痛难以入眠,她也不会看见妈妈夜半三更的摸进了病房,蹲在床头柜前翻找她的病历和身份证。 佟铃静静看着妈妈在黑暗中一系列古怪的举动,似乎害怕吓到她,直到她快要走了,才吃力的撑坐起来,“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第二次登上榜单,申榜和以前比太难了,唉,本周会努力更文达到字数,以及特别谢谢之前追了这么久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全部的动力,么。 第50章 恶鬼的后代 最好的猎手 妈妈被吓得一晃, 僵在了门口,却没有回头看一眼佟铃。 “铃啊,我听人说水X筹挺好, 你看看, 你的医疗费那么高……家里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 我想在上面给你筹钱治病, 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知道那个筹款app, 一旦注册后, 无非是从亲朋好友发起, 然后由大家在朋友圈子里把消息扩散,最后她的同事邻里以及点头之交, 都会知道她的病。 佟铃不想这样,不想任由一些人看笑话, 更加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望着妈妈手上的她的证件, 近乎是恳求说:“妈, 别了,我这些年存折上还有三十万,再加上我买的那套小公寓, 把它卖掉, 还了贷肯定还有余款,够支撑一阵子了。” “不够,哪里够。”妈妈急了,猛然转过头,“你弟谈了个女朋友都见家长了,以后结婚不得谈房子的事?把房子卖了他拿什么结婚?” 月光照在佟铃蓝白色的病号服上,衬着她的脸异常木讷,她愣了好久好久, 直到焦虑的神色从妈妈脸上褪去,她才道:“那先用我的存折。” “那套公寓还有贷款,每个月五千呢。”妈妈说完这句话再次沉默了。 妈妈她……一定也觉得不妥吧,用女儿的钱还女儿公寓的贷款,为的却是儿子那缥缈不可捉摸的未来婚姻,所以她才说的这么纠结这么难受,可她为什么还是说出了口。 因为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那些钱,不止是血汗钱,不止是救命钱,是佟铃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情绪有些紊乱,骨痛的更加厉害了,她却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静静的躺下身,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连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隔着二次元与三次元,类似的疼痛穿越时空让她回忆起那种巨大的哀痛。 在这片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佟十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滚落,又被身下黄泥吸走。 她轻轻的抽泣,却是一面哭一面想,这可怎么好,这回失水死的更快了。 她强行打起精神,把眼泪胡乱一抹,悲恸戛然而止。 她再次扶墙站起身,用唯一完好的左臂撑刀前行,摇摇晃晃走了一段,终于左脚绊右脚,第二次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回刀脱手飞出砸到墙上,她再也没力气试图去拾起来,只是趴在地上把眼睛闭上。 她累了,随便吧,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生死看淡,听天由命了。 地面上,江湖余众围在井口外,在短暂的商议之后,对半空吹出了三声短哨,尖锐的哨声在高原大地上迅速传播出去,很快就得到了同盟同样的回应。 灵花教中两人自告奋勇前去接应,顺着声音寻到一块巨大的土坷后面,却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粗眉近乎连在一起,脑袋更是奇大无比,呆呆傻傻的,嘴角正衔着他们用以接头的短哨。 而了色和尚的四肢正被四块锋利的石头刺穿,整个人被钉在土塬上,头低垂着,不知死活。 “啊!方丈!”二人大惊失色,随身剑立即出鞘,将书生围住,“这是你干的?” “哎呀!”书生将短哨一扔,立刻摆手求饶:“不是我不是我,之乎者也我懂一点,舞刀弄剑我哪儿会啊,他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大侠给弄成这样的。” “什么大侠?” “我不认识啊。” 二人打量着书生,低声交耳,“方丈所说的佟十方手上的镖货,应该就是这个读书人。” 二人将半死不活的了色解救下来,又对书生道:“你跟着来,把话说清楚。” 他们带着了色和书生,与远处的大队人马汇合。 众人看见了色是这般颓败模样,不禁大惊失色,直呼不可能,“方丈现在虽然还是孩童形态,但他毕竟习武百年,即便真的打不过,也不至于负伤至此啊。” 他们立刻质问书生:“快说那人是什么模样?” “那人个头高大伟岸,面容却十分凶恶,哦,他说自己叫什么,什么独孤,”他把脑门重重一拍,“对了,他说他叫天残独孤。”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那江湖第一恶鬼早就被喂了熊罴,怎么可能还活着,我看是那人唬你的!” “你们喊什么?我哪儿知道?”书生不悦的瘪了瘪嘴,立刻反问:“倒是你们,你们这么多人在这,有没有看见我家大侠?她是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她说出去找水,怎么人就不见了。” 这书生呆呆傻傻,没什么脑筋的样子。 “是是是,我们当然看见了,只不过她一失足掉进了枯井里,下面很深,好像通着地窟呢,你瞧,我们正想救她呢。”一旁的五州散人立刻暗暗指使两个弟子悄悄搬开井口上的土块。 他上前将书生的肩膀一揽,“小伙子,老夫看你是真心惦念你家大侠,不如你随我们一同下去探探路,把她救上来?如何?” 书生立刻婉言拒绝,“可是我怕黑啊,真的特别怕黑。” “你看,我们这些人各个五大三粗的,只有你身形合适,方便在地下行走。”五州散人紧了紧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井口走去,“唔怕唔怕,你在前头,我们都在后头跟着,这么多把刀枪护着你,还怕出事不成?” 五州散人向身后众人做了个眼色,这便带着书生跳下去了,一行人立刻尾随其后,一个个跟了下来。 这回众人吃了教训,不再交谈,只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幽深不见底的洞窟里只有打头阵的书生在大声呼喊,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像是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 这书生瞧着呆头呆脑,若是让他来引出佟十方,再暴露她的方位,倒是一个好法子。 又走了一段,前面书生突然喊了一声,五州散人立刻向前一摸,摸了空。 “人呢!” 书生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摔了一跤,疼死啦,哎呀我歇歇,这就起来。” 然而这一歇就再没了动静,五州散人觉出不对劲,他再次上下一摸,书生真的没了! 他正要喊,就听见队伍尾部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佟十方!”众人一慌,纷纷拔出武器,厮杀到一处。 “是计谋!”五州散人高喊道:“别乱!别伤到自己人!” 下一刻面前有劲风袭来,他立刻抽出铁拂尘向面前一扫,便听半空传出一声刺耳的击打声。 这回他也慌了,“佟十方!” “老先生,你连男女都不分了?” 是那书生的声音,声音虽一样,但口气却天翻地覆。 “好啊,你居然会武功!在这扮猪吃老虎等着我们!” “最好的猎手不是总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吗?” 二人在黑暗中过了几招,五州散人受了重创,连连倒退,奈何背后同盟又在书生的挑弄下乱成一团,互相乱刺,他一时苦不堪言。 “你这披羊皮的小鬼,你若有胆,就不该算计我等!” 书生口中飘出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对付你们这些小门小派,何来算计一说?” “你胆敢说我等是小门小派?” “灵花教,七云堂,九头山庄,博鸦庄,龟息派,少森寺,还有你五州散人,虽然不乏名气,但手段向来卑鄙下作,要想摆脱小门小派的名号,未免见笑大方了。” 五州散人心头一惊,此行同盟众人都怕露出腿脚,一路小心伪装,这小子是怎样准确无误的将他们一一认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值一提,但我师父你一定听过。” “他是谁?” “让我提示你,当年你们不但暗算他,还窃走瓜分了他的武功绝学。” 五州散人浑身战栗,他不敢置信,慌乱的从怀中摸出一只火折子将它擦亮,举向前方。 只见幽光里的书生缓缓抬手摸向后脑,从浓密的发间抽出了三根极长的黑针,随之他浑身的骨肉都在缓缓变化。 那干瘦的身形渐渐硕长,硕大的脑袋逐渐缩小,五官更是完全移位变形,景象十分诡异。最后它定格成了一张俊俏年轻的脸,只是目光阴鸷冷酷,令人胆寒。 “我师父就是天残独孤。” 天残独孤出自武林第一大邪|教,乃是毒中之毒,其武学造诣极高,但是性格暴戾杀人如麻,因此被叫做天下第一恶鬼,但在五年前他就被武林盟各派联手铲除,被砍下一臂一腿,丢入熊山喂了熊罴。 武林中人为了对付他,做了多年部署,对他的事根本了如指掌,可是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徒弟。 五州散人连退三步,“你胡诌,他无儿无女更无徒弟,如果你是他的徒弟,毕露锋芒,这么多年又藏于何处?” “我并没有躲藏。” 洞窟深处吹来一阵侧侧阴风,火折子猛然熄灭,九郎的声音在五州散人耳边蓦然响起。 “你、知道崔隐吗?” 幽深的地窟内终于归于再次安静,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空气里有一股浓厚的甜腥味。 又一支火折子被擦亮,火苗跳跃着雄起,暖橘色的光只照亮了九郎的下半张脸,他的双眼仍旧藏在黑暗中,一寸寸的扫视洞中的这个巨大尸堆,随后走上前,再一次将陨铁脊枪狠狠刺入其中,杀死了躲在底下的最后一个活人。 他心满意足的笑笑,踏着地上吸饱了血液的湿泥往洞窟深处走,走过几个岔路后,他缓缓停住脚步,举起手中的火折子。 光照亮前方地上的一个人,是佟十方。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下,火折子缓缓靠近她的脸,火光在她的鼻侧上留下长长的睫毛阴影,阴影旁边的眼窝里盈着小小一池眼泪。 他将火折子移动,检查她的身体,终于看见她血肉溃烂的足以看见白骨的脚踝。 期盼中的快意没有到来,他只觉得指端发麻,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心机狗在江湖上的马甲可不止一个哦 50-60 第51章 耿耿于怀的心魔 是要养我的 佟十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她只记得梦的结尾。 她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仔细凝视才发现那是一张红帐幔,帐幔的另一边好像有一张脸, 它轻轻的靠近在她唇边吻了一下。 她因这个没头没尾的吻醒过来, 眼前是一大片夜幕, 上面星盘点点。 身边的一堆火正在发出噼啪脆响, 她侧了侧酸疼的肩颈, 看见李三粗盘腿坐在篝火边, 正垂头打鼾, 手里木棍上插着一只饼,低垂在火中, 已经被燎的黢黑。 没死成,瞧瞧, 主角还是主角。 她舒出一口气, 拾起手边的土坷朝他脑门上轻轻一砸, “浪费粮食。” 李三粗陡然惊醒,见是她醒来简直喜不自胜,猛然扑上前将她扶起来, “大哥!你没事啊, 大哥,看,这是我给你烤的饼子,快起来吃,补充些体力。” “我才不吃炭呢。”佟十方干瘪瘪的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坐起来,向环顾四周,“就只有我们吗?其他人呢?书呆子呢?” “他出去找虫子了, 喏,已经回来了。” 陈赝生已经向这边走来,他手里提着水囊,却是瘪长的,里面似乎没有水。 她又问:“那了色呢?” “甭提了,”李三粗脸色剧变,立刻破口痛骂,“那小畜生就该死,咱们这次被伏击就是拜那小畜生所赐,他和那些奸人里应外合,设了这盘局,我XXX的。” 佟十方愣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啥误会?他就是坏,小奸巨猾的坏,”李三粗恨恨咬了一口炭饼,“其实雁门关哪有那么远?他一直带着咱们绕路,就是在给同谋争取时间呢,不然怎么叫他们提前设下埋伏?我看大哥你平时骂他就是骂对了,还骂少了!” 原文设定里百岁方丈是女主坚定地合作合伙,一直无理由的帮助女主,属于最强最隐蔽工具人,一直替她解决疑难杂症,工具人的徒弟应该就是小工具人,怎么还会叛变人设呢? “还有。”李三粗将牛眼瞪的斗大,要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你绝对想不到,百岁方丈不是他的师父,他也不是个小和尚,他就是百岁方丈,可能是他练了什么返老还童术吧,既然他只是个糟老头子,下回遇到,我直接弄死他,不算欺负小孩儿吧?” 佟十方内心受到全方位打击,她笔下的设定全盘崩塌,截至目前,她亲生的所有门派和人物,都出来反了她。 真是翻天了,怎么回事?幻想中的carry全场呢?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九郎兄啊,他武功那么好,见识肯定不少,说的话错不了的。” 她连忙正了正身子,“他回来过?” “嗯,看我们遇到点麻烦,他就回来了,说是帮你一把,不过他说还有要事就走了。” 佟十方轻轻叹了口气,躺下身去,“没意思,到头来还是靠男人救,还不如壮烈牺牲。” “大侠这就不对了,就是天下无敌反过来被救一回,那也不丢人。” 陈赝生在她脚边盘腿坐下,展了展衣摆,将她的一只腿抬起搁置在自己腿上。 “你要干嘛?” “别动。”他单手扭开水囊,两指从中一夹,夹出一只黑黢黢的大虫。 佟十方浑身一激灵,猛然抽腿,书生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把将腿按住。 “陈赝生!” 他不急不躁慢慢道:“别动了,给你缝伤口。 “疯了吧,这是虫子。” “这是蚂蚁。” “蚂蚁就是虫子。” “你听我解释。”陈赝生一手按着她的腿,一手竖起挣扎的蚂蚁,“这不是普通的虫,这叫大颚蚁,颚长又坚硬,把它的大颚放在伤口上,它会立刻咬合皮肉,然后在此刻掐断它的身体,蚁头连带着颚就会像铁钉一样将皮肉钉合在一起,待伤口长好蚁头自然脱落。” “我不要!你放开!” “你这伤口皮开肉绽的,裂的裂,烂的烂,又没有针线缝合,没有别的办法了,忍忍吧。”他把佟十方的裙子撩起一些,将她的另一只脚展示出来,只见那上面撕裂的皮肉早已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头,像一颗颗黑豆子。 “再说了,现在拒绝也晚了。” 佟十方浑身战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挣扎着用手去弹蚂蚁头。 “我有密集恐惧症,我真的有密集恐惧症,李三粗!快把书呆子按住!” “大哥你也真是的。”李三粗上来,将她按躺回去,两只手压着她的脑袋,“人头都不怕,还怕什么蚂蚁头。” 这什么话,人头要是咬在她身上,她一样怕。 夜风起伏,星光点点,待把伤口钳好了,李三粗已经趴在佟十方脑袋附近睡着了。 她疲软无力的望着天幕,“这腿我不想要了。” 陈赝生看着她蜡黄的面色,好笑道:“除了蚂蚁还有什么治得了你?” “蜘蛛,蟑螂,一切超过四条腿的生物。” “难怪就是不怕人。”他将水囊里的其余蚂蚁倒在地上,轻轻将蚂蚁吹远,又立刻抓起她的右臂,从后腰抽出几根直溜的树枝,将她摔断的胳膊前后夹住,然后用衣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一套动作麻利迅速,颇有现代治疗的风范。 恰逢星幕低垂,篝火跳动,他盘腿坐在光影交错之间,令轮廓也旖旎闪动,格外梦幻。 不过他自己那一双手上,却触目惊心的遍布着一片片的红肿,那是被大颚蚁咬的。 前生佟十方幻想中的江湖,是满腔热血快意江湖,身边围绕着志同道合的江湖人士,时而林中涧边谈笑风生,时而月下歌头把酒言欢,没想到真的走一遭下来,人来来去去,留下来的仍旧只是蛮牛似的李三粗和肿了头的陈书生。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涌起一股颇为愧疚的感激。 不知从几何起,她看他们两个是越来越顺眼了。 “陈赝生。” “嗯?” “要是你没能考上功名,就去江湖盟吧。” “我一个读书人去那干什么?” “去找我啊,”她缓缓一笑,眼中满是憧憬,“到时候江湖盟上代尊者退位了,我一定是新的尊者,你来了,我供你吃喝还罩着你,你要是想给你姨夫报仇,我就帮你报仇。” 他绑布的手渐渐停下来,眼中夜色火光两相容。 “是要养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 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一直没回应。 佟十方无所谓的躺下身,迷瞪瞪快睡着了才听见他重新开口说话。 “不太好,还是我养你吧。” 嗯? 她弥蒙的眼神陡然清明,想坐起身来,但因为被束缚的腿和胳膊,一时失败了,后脑重重砸回地面。 陈赝生一吓,下意识用手按在她脑袋上,在她发间来回揉按,去时轻来时重,揉的佟十方浑身椒麻。 两个人一时对上目光,谁也没躲没藏,都在猜对方的眼神。 佟十方着实为他这样异常的举动担忧,连忙坐起身,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的劝,“我家那盛传一句话,叫做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我受过高等教育,你又是个读书人,咱们一定要做好这个先锋表率。”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算是吧,”佟十方坦荡荡道:“第一次被咬,我可以说不怕,但是被咬了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可能不怕了,如果再让发生第四次,那我就真的是个蠢货了。” 陈赝生心中暗涛汹涌,半晌才道:“他们是怎样的人?。” “怎么和你说呢,一个是枇杷男,从外到内都是黄的,心却是黑的,” 回忆起大学的两段恋情,现在的她只觉得幼稚愚蠢,“一个是甘蔗男,刚吃很甜,后面越来越渣。”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还有呢?” “没了。” 他心中的满盘挣扎与期待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哪一个是他?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她真的把他彻底遗忘了,他真的想问,可为什么要问?难道说他还在悄悄的迫切的渴望着一个答案?难道说,年少时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只有他仍在耿耿于怀? 可笑,他太可笑。 明明是那般堕落的荒唐历史,被他背负于魂尖上,穿过了千山万壑,跨过了春夏秋冬,到了眼前,却还是没能放下。 不能在这样放纵下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一时的失态,他不想与她越走越近。 亲手切断它吧,就像他一直期盼的那样,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的腿和手都已经负伤,要羞辱她折磨她还是杀了她,依他现在的武功根本是轻而易举。 他目露凶光,指骨蠢蠢欲动,因为犹豫不决而一厘一厘的颤抖。 他的手臂已经暗暗抬起,想向她眉心发出致命一击,可最终还是停滞住了,愀然落下。 他茫然的望向夜色,一时看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最终只是抓住了地上的黄土,紧紧攥在手中。 西北夜中,大风卷起地上薄薄的一层砂砾,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又疼又痒又凉,这让他想起十二岁的那年,十二月的天山大雪。 久远的记忆再一次从远方涌入他脑海。 记忆中,年末的天山上总是白雪皑皑,四境云山雾绕,除了高耸入云的山头什么也看不见。天上正飘着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的、手掌大的雪花片。 他在山门前一跪就是七日,身上陈旧的棉衣已经被冻得板硬结实,丝毫不保暖,因为长期的跪姿,他的棉裤被冻死在地上,为了站起来他拼命的拉扯棉裤,最后在膝盖处破开两个大洞,露出了冻的发紫的肌肤。 饶是这般,他也没有离开,因为娘说,没有别的路可以给他选,他必须拜入天山点苍阁,娘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跪在山门前迟迟不起,点苍阁一定会为他大开阁门,而她在山下农户家等着他的好消息。 但是没人告诉他这里会是这样的冷,一阵狂风刮来,他不得已缩在山门前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从衣服下掏出布口袋,那是娘亲给他准备的最后一点糖炒面粉。 他将糖面粉捧在手心,可是风却捉弄他,瞬间将面粉刮飞大半。 他绝望的看了一眼巨大的岩石山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冻冰,像一层凹凸不平的镜面,白净的能印出他的脸,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了。 他的手脚早就没有知觉了,手指尖有些发黑,在这样下去就要冻坏了。 却在这时,山门剧烈的晃动了两下,一把古旧的巨剑从两扇石门的缝隙中探出来,随后向下一劈,便将门上的冰封瞬间破开,伴随冰层碎裂的声音,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的被人推开。 他心里一喜,胡乱的把炒面粉扑到嘴里,爬起来往门前跑,奈何关节像上了锈的旧物件,不甚灵活,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面上。 推动山门的是八个年轻弟子,都穿着厚重的长袄,八个人闻声向这边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色,却都不动声色,只把身子让开。 他起抬头,视线穿过风雪,看见有一行人沿着山道正缓缓向山门中走去,他们都用厚重的毛毡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对眼睛,身上则穿着雍容的雪靴和裘衣,背上背着形态不同长短不一的各式刀。 每一个人都因为突然恶劣的风雪而烦躁,只在缓缓行进中匆匆扫了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濒临死亡又无药可救的小兽。 “你们……”他一张开口就被风雪灌了满腔,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面红耳赤,好像费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等抬起头时,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人站住了。 那人缓缓走到他面前的岩石上,居高临下的与他对望,突然蹲下身,用手端起他的下巴,又擦去他嘴上的白面粉。 那人端详他片刻,又站起身子,抬手解下身上的裘衣,往他头上一盖。 他一时看呆了,这厚重裘衣下的是个姑娘,眼下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掐腰红裙,宽大的裙摆正在风雪中翻飞扭转,似一把无根的烈焰。 那一对眼睛飞勾,妩媚又骄纵,正在天幕下带着倦态望着他。 直到身后有人冲她喊:“山门要关了。”她这才动身穿过风雪走入门中。 山门再一次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风雪中的红衣 隔壁村的丑 夜里的风雪更张狂了, 饥寒交迫之下,他决定大胆忤逆娘亲的意思,下山去找她。 他踉跄的行走了多日, 靠吃树叶和雪才得以下山, 又凭着记忆到了那处二人曾经寄宿的农户家。 那农户是个丰腴的年轻寡妇, 她打开门来, 见是他一声不吭站在墙边, 又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吓得将手中簸箕里的干花菇落了一地, “阿桥你怎么回来了?” 他连忙上前,懂事的帮忙拾起花菇, “姨,我想见见我娘。” “你娘?”妇人稀奇道:“前几天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他一愣, 丢下花菇冲入屋中, 穿过不大的屋子到了后院。 娘亲果真不在。 手中的裘衣堆落在脚边, 他愣了好久,望着屋后的树林,突然发了疯似的飞奔出去, 边跑边嘶喊:“娘!娘!” 树梢惊起一群飞鸟, 林中没有其他的回应,他拼命地跑,扒开每一处灌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终于,娘亲还是抛下他了,就和他猜想过无数次的一样。 既然那么恨他,为什么不打一开始就不要他,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他,又为什么骂他打他,即便已经打骂过了,他也从无怨言,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要他?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他停下脚步抱着面前的树,大口喘着气,眼泪盈满在眼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冷,比在天山更冷。 “可怜的孩子,别哭了,来,让姨抱抱。”妇人从背后扶住他的肩,将他扳到身前,“以后你跟着姨过,姨供着你。” 他将头埋在寡妇胸|口失声痛哭,像有流不完的眼泪。 寡妇带着他回到农屋,给他熬粥摊饼,帮他搓洗身子,修剪凌乱的头发,夜里又在炕上给他冻伤的腿敷药。 “这是母子缘分尽了,想开些。”寡妇仔细吹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好心劝,“你娘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江湖上行走,多难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我见她那憔悴模样都替她心疼。”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个木雕,呆滞落寞的望着油灯,一言不发。 “你再看你,人家家的男娃到你这年纪毛都长全了,都订婚了,你却瘦瘦小小,像个没长毛的桃子,”她话锋突转,“其实姨也是苦命的女人,成婚才两年,夫君就去参军了,五年过去了也不见人影,可能死了或者跟别的女人跑了,唉,世上最不缺苦命人。” “好在姨这不缺吃穿,就是缺个人,一个人太寂寞,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你就留下和姨做个伴吧。” 见他不应,她笑着点点头,“那咱就说定了,住下了。” 她铺了床,二人一头一尾躺下,屋中灯灭随之熄灭。 但他还没有办法入睡,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望向窗缝外的月光,十二月的月亮贴近天山顶,似乎连月光都冷了一些。 温柔似水的月光已经给不了他安慰,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凉。 忽然间,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脚。 “阿桥,你的脚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太冷了?只怪姨这没有火炉。” 那双手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他背后,将他一把环住,越收越紧。 “阿桥,姨身上热,干脆叫姨抱着你就好了。” 妇人圆润肥沃的手像蠕虫一样攀来爬去,他浑身战栗,肌肤乍然收紧,寒毛直立。 感到他的四肢在暗暗做抵抗,妇人便温声软语的劝。 “松开些,别怕,让姨看看你的桃子什么时候能长毛。” 他那时年纪小并不完全懂得,却又莫名知道些什么,心里一阵战栗,感到身边躺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夜叉。 “放开!放开!”他用力挣脱,翻过身用脚在她腹部重重一踹,然后惊慌凌乱的跑下床。 妇人吃痛,尖叫一声,捂着肚子从炕上坐起来,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松松散散挂在肩上,饶是这般,她也不管不顾,只顾着伸手来抓他,他则吓得满屋子闪躲。 “没有良心的东西,下脚这么狠,难怪你娘不要你!”妇人破口大骂,半劝半威胁,“我看你可怜才想收留你!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瞧不上我咋的?隔壁村那个丑女人比我还大三岁,还找了个十岁的小相公养着呢!我不比她强?你给我过来,过来!” 见他仍躲,她又使伎俩,软下声音,“你过来,真的没那么可怕,让姨教你,教会了你就会谢我了。” 他抓起手边的碗筷猛然丢向她,在妇人的尖叫声里,他猛然扑向墙脚,拾起地上自己的短袄和白裘衣,抽下门闩就夺门而出。 妇人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揪住裘衣的另一端。 “你走就走!这件衣服给我留下!” 他见妇人顺着衣服就要抓上来,立刻撒手,转身就冲出院子。 他疯狂的向前狂奔,眼泪再一次溢在眼眶。 “娘,娘!” 寂静的夜色里没有人回应他,天空又开始飘雪。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了动静,他这才停下,赤足站在田埂上。 脚下冻僵的杂草像针一样扎破了脚心,这样跑下去是无意义的,他根本没有目的地。 清虚的天地间,只有水中月影与他并肩而行,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山,看见月轮之中那一座院落高阁的剪影,心中起了信念。 翌日天未亮,他从草垛中爬出来,穿上用杂草编出的草鞋,匆匆登山,他一鼓作气在四日内登上山顶。 山顶风雪依旧,那扇高大巍峨的黑山山门仍旧无声的紧闭着,前几日劈开的冰层再次被冻住了,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砸着门,砸了很久终于击穿冰层,石头撞击着黑铁铸成的门,在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古剑再次破冰,山门大开,里面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将他提起来。 “敢来点苍阁捣乱,你小子不想活了?”那手将他往地上一丢,“滚开,别挡道。” 他重重摔在地上,终于看清门中景象,那山门内与门外全然不同,门内四处融雪,往深处更是有不少绿树红花,像是入了春秋,简直似天上人间,他趴在门边,感到门中有绒绒暖意缓缓扑来。 门中行出两列少男少女,早已穿好御寒的裘衣,脸上遮好口鼻,背刀一一步出山门,原来山门不是为他开的,只是恰巧有弟子要下山历练。 他们从他身旁依次走过,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众弟子已走远,眼见山门再次合上,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猛然扑上前,身子挤在了两扇门之间。 “哪来的乞丐,滚开!” 守门弟子门凶神恶煞的骂:“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我夹死你?”说罢几人用力拉门,门死死咬住他前胸后背,他进不去也出不来,就听咔一声响,他心口一痛,一口血喷出口中。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只见一个彩衣飘飘的少女飞身而来,一掌排开守门弟子,“掌门闭关,你们就无法无天了?” 那少女的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好像就是她把裘衣送给了自己,救了他一命。 原来是恩人。 他拧紧的心旋一松,眼前一抹黑,四肢瘫软的倒在她怀中。 他昏睡了很久,直到被一阵鸟鸣吵醒,那是一只他未曾见过的白尾红毛鸟,正落在床沿,他一动,鸟就飞出窗外去。 并不高的窗棂之外是一派风亭水榭,伴着兰芝玉树,井然是一副春夏景观。 他坐起身,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一口血又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那彩衣少女正开门进来,见他要起身,忙将手中的药往桌上重重一搁置。 “我好不容易求师兄给你把胸骨安回原处,你这一动就坏事了,白费了人家一片好心!” 他怯懦懦回:“对不起。” 少女把他训下了,从方盒中取出各色药膏,混合着涂在一张牛皮纸上,然后来掀他的上衣。 他一惊,猛然抬手格挡,少女眼疾手快略过他的手,将牛皮纸拍在他胸口上,嘲笑道:“你才几两肉啊,我稀罕看呐?”又问:“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我叫沈——”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哦,前几天跪在门外的就是你吧?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地方去。” “孤儿?” “不是。”他默了默,“现在是了。” “唉,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阁中人满为患,早前就已经不收新弟子了,等你伤势好了就下山吧。” 江湖世道乱,到处都是可怜小孩,近年点苍阁也收了不少人,少女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她被他安静的目光揉了一下,心道他不争不闹,好像早知命中是这种结局。 她心软了,“其实,我在这还能说得上几句话,要不然,过几日我带你去拜会各位师叔伯,让他们瞧瞧你有没有武学天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你看行吗?” 他平静的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少女的伤疮药有奇效,五日后他情况好转,已经能下床行走,少女果不食言,带他前去一一拜会了点苍阁六位阁老。 阁老们闻听少女私自留人,连门也不让他进就直言拒绝,一来,他们各自都已收满三十名弟子,二来,掌门人出关在即,还是不要多添事端。 “点苍阁向来以弟子精优享誉江湖,这人一但多了,哪儿有精力个个顾及?你不要和你师姐一样瞎闹,回去吧。” 二人无奈回程,在随着山势起伏的风雨长廊上缓行。 少女安慰他,“我师姐说了,人和门派就像人和人一样,要缘也要份,有缘遇上不难,但要有份,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别灰心,下山再去别的门派试试。” “谢谢。”他心里空荡荡的,又说:“你的裘衣……被我弄丢了,我以后挣了银子赔给你。” 少女问:“什么裘衣?” 长廊外忽飞来一段女子的朗笑,正打断二人的谈话。 少女猝然转身,走下风雨长廊,他一时手足无措便跟了上去,绕过一片草木篱笆,只见眼前是一个白玉堆砌的巨大方池,池中正汩汩冒着天然的热泉,使得上空翻涌起浓浓水雾。 几棵巨大的雪松生在池边,树上高低错落坐着几个少年,只见一个酒壶被他们隔空传递着,在枝叶间飞来横去。 少女大声喊道:“你们小心啊,掉下去会变成水煮人肉,我可不负责收尸。” 其中一颗树上的一团枝叶轻轻颤动,被一只芊芊玉手拨下去,便见后面露出一张白莹莹的脸,那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红杉少女,正横卧在树枝上,一把青丝松散的垂落在枝叶上,一只手刚好接住飞来的酒壶。 她仰头将酒喝完,便往另一棵树上一抛,然后启袖横飞池面,落到二人面前。 少女面露畏惧,叫了一声大师姐,她点点头,然后将头一歪,略过少女看向了他。 他猝不及防对上对方的眼睛,整个人忽然浑身一麻,脑袋里一片空白。 少女在一旁会意了,连忙解释:“这是我救回来的小孩,过几天就送下山了。” “哦。”红杉少女笑笑,转身就走了。 直到她离开,他的身子才像解除了束缚放松下来。 原来那天风雪中的红衣是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给我很大动力,么 话说又没存稿了,我努力码文去了,希望有一天能有条件12小时不休的码字 第53章 第九个弟子 这就是沈烟 这年, 他终于被娘亲抛弃了,他知道这会是不幸的开始,也预测到余生会更加不幸,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他, 而他需要的也没人会给。 他应该是诞生在世上的一个错误, 至少对娘来说, 至少对他自己来说。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 明日将不得不下山, 他静静望着窗外的月亮, 毫无睡意,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点苍阁没有人走动,只有风雨长廊上的黄灯笼摇摇晃晃, 他在廊下坐着, 静静看着檐上积雪被风卷入清蓝色的月光下, 心中越发迷茫。 在历经短短十几载的人生后,他第一次萌生了自尽的念头。 他站起身,凭记忆走向那口热池, 他望着汩汩翻涌的池水, 攀爬上去,闭上眼正打算纵身一跳,一旁却有一个黑影先他一步跌入池水中。 月光明晃晃的透过树荫落在池面上,他看见热水中滚出一片红色的衣袂。 他没有思索猛然跳下去,好在池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滚烫,他在池腰处攥住那人的衣领,拼命将他拉上来,拖到池边一看, 竟是个文弱白皙病秧子似的青年男子。 尽管泡在热池中,这青年的肌肤依旧是冰凉的,周身的水温也比别处要凉。 片刻后青年清醒过来,大喘着气,缓缓的问:“你是哪一门下的新弟子?” 他还没回答,那人便猝不及防一掌排在他头顶,他陡然感到一股刺骨寒流伴随着一阵酸胀感自脑入脊,随后四散涌入他百骸,他不住打起寒战。 不待他有所反应,那人又松开手,苍白的脸贴上来,神情变得极其阴冷。 “今夜所见,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明白了吗?否则我绝不救你,任你死于这寒毒。” “我不是这里的人。”他松开手,向池水中心游去,“我本来就打算去死。” “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青年人在水下将他脚踝一拽,好奇问道:“小小年纪为什么要求死?” 他面色平平道:“没有必须活着的理由。” 那人紧蹙的眉梢缓释,忽道:“你登山来此必是有所求,所求无非是入我点苍阁,你且救下我一命,也算是缘,刚才出手是我一时莽撞,你若愿意原谅我,就喊我一声师父吧。” 命运有时就如连绵起伏的山峦,他在山中,他在山下,就永远不会知道山的另一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与点苍阁掌门陆颂这戏剧性的一出夜遇,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陆颂身为当年天下第一神阁的掌门,本该死守阁中规,一生只收八个亲传弟子,但他偏偏破格纳入第九个,可想而知,此事在当年的天山造成了不小的非议,其他六阁的阁主,也就是掌门的师兄弟,不辞辛苦的登上首阁劝阻,陆颂却力排众议,坚持此举。 至于陆颂坚持的原因,他在两年后才彻底明白,而那时正有一阵更大的风波向他袭来。 这就是沈烟桥江湖生命的开始。 他行大典入阁的当日,站在巍峨庄严的山门前,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无欢喜也无担忧,好像命运指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顺着那条不见尽头的黑毯,自山门外一步一叩拜,在众目的质疑下走向首阁门前,掌门陆颂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些笑意。 他精神百倍的,上前为他披上掌门弟子独有的金披风,戴上石晶冠。 式成,沈烟桥成为掌门真正的关门弟子,也是点苍阁最小的弟子。 按照门规,他应该于当日一一拜见师叔伯,一番礼毕,还要趁着夜色去拜会同门的八位师兄师姐。 他走到弟子院门外,救过他的少女便已立在门前,她是掌门原本的关门弟子长戚,他喊她八师姐,她却忧心忡忡在院门前拦下他。 “师兄师姐那你先别去了,不差这一时。” “为什么?” “你是多出来的那个。”长戚直言:“他们不欢迎你。” 他说没关系,他习惯了。 屋中烛火太亮,他一脚迈进去,半晌才定住目光,同门的师兄师姐都聚在一张桌前,不知在讨论什么,因为他的突然闯入,他们猝然收声,同时回头看向他。 因为营养不良,他又瘦又小,脸色黄白不分,一副苦命相。 那些目光交杂在一起,再次打量他,有厌烦,也有鄙夷,都毫不避讳的往他眼里砸。 长戚已经快步挪到他们身旁,不得已与他划清界限。 其实他留下,就为有个屋檐住,有口冷饭吃,他真的别无所求,所以无所畏惧。 他径直上前作揖折腰,久久不起,毕恭毕敬。 “沈烟桥拜会诸位师兄师姐。” 他们不说话,陆续从黑漆的桌前散开,他微微抬起头,看见桌上坐着一个人,眉眼似绣,一只腿垂下,雪白的脚踝轻轻晃了一下,另一只腿则洒脱的架起,那一身轻软的红衣从她肩头直坠地面,又像蛇一般蜿蜒铺就。 是她。 “真是个好名字,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她跳下桌走到他面前,身前的影子将他整个包裹住,“可惜却像个书生的名字,不适合江湖,你现在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排行第九,日后就叫你小九。” 他心里生畏,将头垂的更低。 同门师兄师姐常常下山历练,而他因为资质十分浅,只得暂时由师叔伯,也就是其他阁老来教授入门心法和基础武学,因此他与其他门下的师兄姐反而更加熟悉。 他礼貌谦卑,什么活儿都主动去做,时间一久,他们对他赞赏有加,自然也十分同情。 “你同门的师兄师姐,除了老八长戚有点人情味,其他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有掌门人撑腰,总是端着架子拿捏我们,明明是同辈,却好像比我们高半个头似的,根本不拿全眼珠子看人,什么玩意儿。” 那弟子又停顿了一下,好像说错话似的拍了一下脑门,“把你大师姐忘了,她人还算有趣。” “有趣?”另一个弟子阴阳怪气的呛道:“你不就是被她请去喝过几回酒吗?色迷心窍,我看她就是个阴晴不定的怪人,高兴了,风和日丽,不高兴了,电闪雷鸣。” 几人围坐在榕树下,明明都是一群十几的少年郎,对人评头论足起来却有板有眼。 “别说了。”这时其中一个弟子做了做眼色提醒众人。 远处走来一行人,正是归山的掌门弟子,他们此次下山历练似乎有所收获,正有说有笑,并没有人注意坐在树下的一群人。 沈烟桥的目光仍被那一袭红衣吸引过去,她被簇拥着向前走,目视前方,没有和身边的师弟妹攀谈,却因为耳畔听到的几句玩笑话,脸上浮出很淡的笑意。 饶是这般,她眉眼间仍旧有些厌世的媚态,身上撒发出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 他的目光安静的追随着大师姐,偶尔也挪开视线看一下云和树梢,好令别人不要发现他目光中的好奇,但视线终究会再次回到她身上。 这回他将目光重新接上去,看见她发丝随风扑在脸上,她抬手轻轻撩拨,漆黑的眼珠一转,在指缝间与他对上了视线。 她的目光如灯起灯灭,她看向别处时,灯灭,她看向他的这一刻,灯起,火光足以燃神。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祟,但仍旧因为她这一猝不及防的回望吓得手心发汗,好在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徐徐走远。 因为武学的造诣和规整的作息饮食,一年后初入十三岁的他,个头拔高,身形矫健,脸色也慢慢好转,再将石晶冠一戴,总被其他师兄笑称是天山第一玉面小郎君。 但他的身体在逐渐出现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年前,掌门陆颂在他体内打入了寒毒,但因为他少年,血气正旺,两方恰好消耗,除了偶尔手脚冰冷,并没有别的问题,但就在近月来,他越来越畏寒,体内寒流时常在百骸游走,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手指像生了铁锈一般僵硬。 他为此斗胆去找了一回陆颂,希望陆颂可以给他解除体内的寒毒。陆颂对此却有些逃避,只顾着茗茶笑道:“士别一载,你倒是很有我阁的风范,小小年纪还有几分翩翩气质,将来必将颠倒众生。” “师父,你是不是解不开这寒毒?” 陆颂好像被扎中心窝,呛了一口茶,剧烈的咳嗽起来,“你放心,我迟早会替你解开,但是你要保密。” 似乎是因为有愧于他,陆颂即日起将他调回首阁内居住,首阁是一栋耸入云霄的高阁,阁脚连着八座长屋,是掌门八大弟子的寝屋,沈烟桥只能住在最末尾的一间杂物房内。 为求‘近月点苍’之意,首阁傲然独立在天山顶的最高处,高处本就不胜寒,又因为离中心地带的热池太远,这里近乎有着阁内的最低温。 这加重了他的病情,他时常因为下身的寒痛在半夜惊醒,不得不提剑去院中操练。 夜深人静,他总是格外专心,三个月下来,武功居然大有进步,已经能配合心法刷出一套剑术,连陆颂得知也不住赞他少年有为,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天夜里,他再一次惊醒,赫然发现被褥上结起了一层霜花,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冻僵了,只有双肩和左手勉强能动。 他合眼默念心法,推动内力,周身才渐渐温热起来。 他连忙提剑到门外,这夜偏是风饕雪虐,他怎么练也不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中心地带的那口热池,猛然丢剑打开院门跑了出去。 他如同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扎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原本足以煮熟人的池水,因为他极寒的身体迅速降温。 他在水中顿悟出来,当日掌门跌入池水的一举,不正如他今日此举?原来他不给他解寒毒,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能,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中了寒毒。 他猛然冲破水面,手脚扑腾,抬手摸去脸上的水,一转身却见身后的池边多了个人。 那人衣衫单薄,长裙高高撩在膝上,雪白似胶的双腿浸在池水中,轻轻一晃。 是大师姐。 风雨吹得她衣衫猎猎而动,长发如飘如洒,水汽夜色柔和了她的面容,使她整个人如梦似幻。 她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 “小九,什么时候把裘衣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没有存稿了,因为我没时间全职码字所以比较慢,大家可以养肥再来看,养肥更香,我先停更一周拼命码,感谢小可爱们的理解。 第54章 一眼入魔 两个人的视 这已经是一年后了, 他以为她早已忘记了。 她能记得,他当然满心欢喜,但是为什么偏要在他这么狼狈的时刻出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猛子扎回水底。 饶是这般, 仍没躲过她。 水下她的一双腿就立在他眼前, 好像知道他在看自己一样, 她细细白白的脚尖微微绷住, 朝着他面门的方向蹼水。 池水好似在迅速升温, 他连体内的寒流也察觉不到了, 他气短的钻出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大口喘气。 大师姐似乎完全没留意到他的窘迫, 目光仍旧闲适懒散,抬起头, 红唇微开, 接住了飘下来的几片雪花。 “你躲我?是打算这么一直欠着我吗?” “裘衣、裘衣被我弄丢了。”他的声音好像一颗滚烫石头的嵌在喉咙里, “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给你的。” 她轻飘飘的回, “不用, 就一直欠着吧。” 她要问,问了又不要,他不明白。 他不知该说什么,埋下头去呆望着水。 天地间风与雪,月与树,好像都孕育出一种古怪的氛围。 “你为什么——”她再次开口,却突然停住,好像在等他抬头看着自己, 直到他真的抬起头,她才继续道,“——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一股热气自丹田涌上他天灵盖,他羞愧慌乱的再次沉回水中,心已经挂在嗓子眼,也不知是喜还是怯,只期盼水下那两条修长的腿赶紧动一动,赶快带着她离开这里。 谁知道下一刻水浪涌动,碎银似的气泡一阵翻涌,大师姐跳进了池中,她身上那件轻薄的红衣随着她的游水姿势不停的浮动翻转,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或水母,因为浮力它变得特别不贴合,不时的露出她白皙的腿根。 他怎么有胆在下面偷窥她? 他再一次浮出了水面,却对上佟十方的脸,她已经靠的很近了。 她只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小九,你知道他们都在用这池水泡茶的吧?” “那我马上上岸!” 他感到一阵自惭形秽,说来奇怪,无论他是多么不幸,却都从未感到自己像现在这样不堪一击。 他飞速的游上池岸,但他不该这样做的,他的寒毒并没有被压制下去,再加上湿透的身子被外寒一催,浑身生疼,皮肤上也飞速的结出一层冰晶,越积越厚。 他的关节在快速冻结,他不得不使劲弯腰,试图把腿扳动,再向前多走几步。 因为他的离开,池水快速升温,烫的吓人,大师姐纵身而起,跳落在他身边,但在此时,他已经冻成了一只折着腰的冰雕。 她非但没有惊吓,反背着手不紧不慢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在他僵硬的背上敲了敲,然后才抓住他胳膊,像是在拖拉桌椅,将他一路拖行回屋。 她是掌门大弟子,她的独屋内设精细讲究,门窗上都挂着厚厚的棉帘,用以阻隔冷气,脚下有地炉,将整间屋子烤的火热。 角落里还有一个凹陷在地上的小浴池,大师姐将他拖入温热的浴水中,自己则站在他身后。 远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拓在他眼前的墙面上。 她似成熟的果实,身形生的玲珑有致,又被湿透的衣衫紧紧包裹,简直似山峦起伏。 他悄悄看了两眼,心道,怎么像只蛇? 身后响起水声,她脱下外衣,然后迈入浴水中,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小九,我也冷,这样不介意吧?”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等手脚恢复了赶快逃走。 须臾后,寒毒因为时辰过了而渐渐式微,他终于彻底解冻,关节已经柔软灵活,他缓缓坐下,却动也不敢动,一直等着身后的人先行离开,可是,迟迟没有动静。 “师姐……你洗好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他忍不住缓缓回头,看见她头枕在浴池边沿已经睡着了,幸好她的身子完全泡在水下,幸好水光返照,他什么也没看清。 他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想离开,却被水中她的腿一绊,再次跌下去,还撞在她身上,手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地方,滑溜又软绵。 他牢牢捂住眼睛,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害怕每次犯错之后,娘给他的疾风暴雨,他更怕,山下农庄里那个扑上来的女人。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暴怒也没有谄媚,只有轻轻的水声,片刻之后大师姐的声音在远处的角落响起,“小九,自从你拜入阁中,一直都跟着诸位师叔伯,其实是委屈你了,如今你入住首阁,就是师哥师姐的一份子,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担着,若是再发生今晚的事不要去找师父,师父近来精神不济,更不要再跳池子,记得来找师姐,回去吧。” 她早已穿好衣服,从屏风后步出,打开了门。 那天夜里,直到天亮他才再次入眠。 他在午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烛光印在红帐上,红账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她纤细修长,行动似幻,她走上前来,隔着红账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脚趾一阵痉挛。 他猛然惊醒,背后盗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动,因为袭裤上有一片潮润。 他出门赶早课,看见大师姐就站在四下无人的庭院树下,她正垫着脚,仰头含住一片盛雪的扁叶,红润的丰唇一动,白雪就嘬下来,滑下了喉。 那枝叶抽离她的嘴唇,弹回树梢,带着一点点水光,在轻软的阳光下微微晃动。 他看呆了。 下一刻她的目光就投了过来,他脑袋莫名一嗡,转身就跑了出去。 她美又媚,是他生而为人以来所见的人之中,最好看的那一个,明明似一朵花中之王,他却对她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的恐惧。 关于这一点,他无法解释。 自那之后,他不敢再与她视线相接,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如果狭路相逢,他就换一条路,如果擦肩而过,他就撇过头去。 他仍旧在找畏惧她的缘由,只是迟迟未能找到。 这日,掌门陆颂精神好一些,因缺了不少课,便召集亲传弟子前来做心法修炼,但唯独没有点他的名。 彼时的他一直刻苦修心修气,已经兀自摸出门道,简直求学若渴,他入住首阁三月还未曾受师父指点一二,得知此事十分想参与,便求长戚带自己去见师父。 长戚带着他到了阁顶,陆颂听说了,仍直言拒绝,“烟桥,你还未到时候,就是修炼也是白练,何不多去钻研刀剑谱?下去吧。” 师父言语坚持,不留余地,长戚想帮他说话,却被师父瞪了一眼。 “师父,给他一个机会吧。”一个声音从门外缓缓飘来,“若是他余力不足,他自然打退堂鼓,要是他可以,也好证明自己是可用之才,以证师父眼光独到。” 他没料到大师姐会出面为自己开口,紧张的低下头,脸上莫名发烫。 陆颂沉默了半晌,这才松了口,“行吧,那就这么办。” 一张巨大的黑毯,陆颂坐上位,九个弟子面对着他,呈弧形绕他依次坐下,陆颂声音悠长深沉,一字一句仔细口述本门心法秘诀。 弟子们闭目,凝神于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双手则叠放于丹田处,小心运转身体内的气,他也同样不敢耽误,如此成功运转过一二三层小周天。 他正欲推气至第四周天,突然感到一片白光在眼皮上闪了几闪,十分刺眼,他下意识睁了一下眼,回看光照来的方向。 那光是从大师姐身上来的,她胸前不知坠着一个什么白玉似的物件,正好将阳光折射在他脸上。 他这一望,便又多望了片刻,只因高山上的阳光将她从头笼罩,细细软软的头发上有一层金沙似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副浓墨的勾画,美的惊心。 宽大的光柱中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随后她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接。 她眼中的灯再次燃起。 他浑身一麻,恐惧中猛然闭上双眼,心跳一阵紊乱,他努力平复心情,听见掌门陆颂此刻在说气推行宫,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立即照做。 但他忘记自己已经漏听了两步,真气沿着错误的位置冲向错误的方位,受阻后便在体内乱撞。 他后脑当即一阵绞痛,浑身盗汗,紧接着一股热辣的浪潮涌上喉头,他向半空喷出一大口血。 这年他头一遭走火入魔,伤及心肺,幸亏陆颂和其他弟子及时封住了他的穴位,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阁中的医师要他在屋中躺卧养伤,半个月不能起来,陆颂就叫其他八个弟子轮流照顾他的起居,但弟子们私下却连连推脱,最后逼的长戚不得不挑起这个担子。 她日日来,难免有点火气。 “他们就是故意的。”她坐在床边给他一口口喂饭,嘴里碎碎念的骂,“碰到一本万利的事,就一个个赶趟着上,碰到吃力不讨好的事,粮仓的耗子都没他们窜得快。” 长戚心直口快,为他打抱不平,对此他很感激,但他也明白,自己与同门并不亲近,要他们来照顾自己委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艰难的咽了咽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 长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把手一甩,“嗨!不存在的,就是送送饭烧烧火桶,不麻烦的,你师姐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心肠是冷的,我的心肠可是热的。” 他点点头,心思千回百转,又咽下一口粥,艰难的问:“大……大师姐呢?” “什么?” “大师姐她……”他哽了哽,“也是冷心肠吗?” “这倒没有,大师姐人挺好的,你别看大师姐话不多,看起来挺威严,有点难相处,其实私下里她为人很不错,很受大家拥戴,再过一段时日师父就要钦定掌门继承人了,我觉得她机会最大,最有资格,她这次没来看你是因为师父身体不大好,她去照顾师父了。” 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师父怎么了?” “不知道啊,自从一年前闭关出来,他就经常抱恙,时不时把自己关在屋中。” 他想起一年前与陆颂相遇的那夜,心中明白,他的抱恙大概与寒毒脱不开干系。 这是卧床养伤的最后一天,天色过午,长戚却迟迟没有来。 他想她可能是被别的琐事绊住了,又或者是记错了日子,以为照顾他到昨天为止。 点苍阁是有侍奉的,但照例只伺候掌门和六位阁老,要想找侍奉们帮忙,还得亲自去拜托他们,他无法,决定捱饿睡一天,从前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饿肚子不算什么。 他翻过身去,再次投入梦境,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空冥中有人呼唤他。 小九,小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无边的裘衣 小九,你的 那声音, 婉转轻盈,每一个音节都浮在梦里,随后, 梦的后面浮出一张娇媚的脸盘。 “师姐……” 他嘴唇轻蠕回应着, 随即他猛然睁开眼睛, 醒了过来。 他竟在梦外喊出了声。 他祈祷着屋中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缓缓回头向身后看, 这便猝不及防的望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 燃灯之火近在眼前。 空气中一阵嗡鸣, 浑身血气冲上了天顶, 他的脸红的像熟透的桃。 “醒了?”大师姐在桌前,从叠臂间缓缓支起上身, 显然方才在小憩。 她勾了勾手指,“过来吃饭, 快些。” 他没动, 等着浑身热气散去, 却见她提着食盒已经走过来,“我忘记了,你还不能下地。” 她在他身侧坐下了, “长戚她今天临时有课业, 所以我来替她送饭。” “而且。”她眼中黑珠在他白皙高挺的鼻尖上轻滚,“我也想来看看你。” 她用的不是“该”,而是“想”,好像在告诉他,她来这里,不是迫于身为大师姐的职责,而是她愿意。 他坐起身,靠在床边, 毕恭毕敬接过食盒,在腿上摆好,又在她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细嚼慢咽。 她也不说话,就倚在床沿望着他喉头,直到他吃完了,才从袖底抽出一条绸帕,将他嘴角的菜渣擦掉。 “小九,有件事,我还得告诉你,因为这次你的走火入魔,师父认定你资质尚不足,需要你去其他师叔伯那再浅练半年。” 才搬入首阁不足四月,他又要去其他阁老门下了。 他缓缓放下筷子,一时无话可说,明明是在意料之中,但失落也随之而来。 这一去,和她就又归回到从前的距离,偶能在大道上遥遥一望。 他心中举棋不定,思虑片刻,仍旧问出了很想问的问题,“师姐,那天……你为什么突然睁开眼睛?”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她的手停在他嘴角,身子向前倾,脸逐渐逼近,一股清幽的气息从她耳后散发出来,“其实你偷看我的样子……蛮可爱的。” 一句浅浅的呢喃,在她舌尖一滚就成了一句魔咒,足以将他冗长的呼吸一把掐住。 他这小半生,这十余载以来,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娘亲对他最大的赞赏,也不过是在他决定离家上山学武那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懂事了”。 一句“可爱”,在旁人听来轻漫随意,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句敷衍的夸赞,但这话从大师姐口中说出来,却是燃起他干瘪冰冷的灵魂的一点星火。 他心中涌上一股澎湃浪潮,但目光仍旧是小心翼翼的,“师姐,我刚才梦到你了。” 她轻轻一笑,眼中绵意涌出,温柔又神秘,但是,只有笑是肉眼可见的真实,这个笑背后的含义是什么,他仍旧看不懂。 她再次拉近距离,柔软的嘴唇在他眉心上一吻,“在师叔伯那好好炼功,早点回来。” 此前,她是一个奇异的存在,令他又畏惧又憧憬,一面被她不断吸引,一面却又不敢接近她,两种力量左右拉扯着他,致他迷茫混沌,看不懂她,也看不清自己。 直到这个吻,像钥匙一样旋开了他心房上防备的锁,现在,只剩下一种力量将他朝着唯一的方向拉扯。 他充满希冀的离开了首阁,把她的话奉为圣旨,每日不做它想,只一心潜学。 也许是因为那日错误的走穴,无意中冲开了他几处封闭的穴位,他的武功居然日益增强,仅仅半年后,就能与入门数年的师兄师姐打至平手,偶然还能小胜。 似乎是被振奋的心情催发,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容貌也越发清俏渥然,身形笔挺修长,往人群中一立,很容易就会将人的目光吸引走。 他成了点苍阁中人见人爱的小师弟,所有人都赞他天资聪慧,谦谦有礼,其中三位阁老更是私下问他,既然掌门对他不管不顾,愿不愿意到自己门下来。 在首阁的掌门弟子之中,只有长戚偶尔会来看望他,无非是因为她被一些琐事憋出了内伤,不吐不快。 “现在师父不知道怎么了,性情越来越古怪,也不管事,师兄们更不作为,关门就吵架,好像谁吵赢了就是掌门继承人似的,一群愚人。” “大师姐呢?” “大师姐?她武功是不错。”长戚理解错了他询问的意思,自顾自分析,“但那日我偷听到师父的话,他好像觉得,和其他师兄比起来师姐只是略胜罢了,再加上咱们点苍阁从祖师起就没有女人当掌门的,所以……她的机会怕是渺茫了,倒是你。” 他一愣,“我?” 长戚在他身边坐下,笑着用肩搡他,“师弟,你现在名气好生大呀,上下都在夸你,说你小小年纪武学造诣惊人,不假时日便能成才,连师父都听说了这件事,说不定你又能回去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 “要等师父的诞辰宴结束之后,说起这事,”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碎雪,“过几日我们就要下山去,为前来参加诞辰宴的贵客引路,师姐说,你也跟着一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精细的铜袖炉,递上前,“师姐给你的,拿着。” 到了下山当日,他于檐下早早等候,许久才看见其余八人从眼前走过,六个师兄簇拥在大师姐前后,有说有笑,而她只顾着穿戴裘衣和帽子,没有接话,仍是一副慵懒出神的姿态,更加没有察觉到他。 只有走在最后的长戚朝他挥手,他才起身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冗长,需要至少四日才能抵达山脚,九人行至天黑,眼看又开始飘雪,不得不扎营过夜。 山间有从前搭建的低矮木屋,九人鱼贯而入,点燃屋中地坑里的鲸油,吃了一些干粮就打算合衣睡下,但是屋里实在狭小,只能容许八个人躺下。 一个胖胖的师兄发声了:“有一个人要去后面林子里旧屋里对付一夜,谁去。” 那是一栋很老的破木屋,几乎被废弃,它墙体极薄,四处漏风,屋中久无火源,谁也不愿意去。 另一个师兄从随身携带的书上撕下几条纸,七短一长,全部小心的攥在手中,只露出头。 “除了大师姐,咱们几个抽签,谁抽到长的就去那边,快些。” 前几人轮番下来,竟都抽到短纸条,剩下的只有沈烟桥,他径直站起身,正要开门出去,大师姐却叫住他,“还是我去吧。”说罢她就走过他身侧,径直钻出去了。 地坑里的火熄灭了,八人横七竖八的躺下。 黑暗中,有人说了一声:“多余。” 没头没尾,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有所指,又知道是指向谁。 “师兄。”长戚的声音轻轻响起,“别说了,睡吧。” “天寒地冻又没有火,一想到师姐一个人在那捱冻,我就睡不着。” 那人又毫不避讳的与身边的人埋怨了两声才安静下去,屋中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烟桥从门边的地上静静爬起来,开门出去了。 那栋破败的旧木屋就在十丈开外,孤零零的立在林中,檐外挂满了冰溜,他站在门前良久,几次抬起手放在门上,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吧。 他刚转身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他停步回头,看见大师姐已经站在门前。 黑暗中她的脸更令人心动,又无辜又魅惑。 “不冷吗?进来吧。”她让了门,裹衣倚墙坐下。 这屋子太破旧了,到处都是裂缝,稀薄的天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层层交错朦胧的雾气。 他合上门,在她侧身一臂远的地方坐下,“师姐,你回去睡吧。” “他们在算计你。”她冷不丁道:“抽签的时候,他们在互相打眼色,所以才把最长的签留给了你。” “没关系。”他一点也不意外,“我本来就格格不入,反正和他们在一起也睡不着。” 他从袖底小心掏出那只温热的铜袖炉,它被他保护的很好,外面套着一层夹棉的绸缎袋,他将袖炉递上前,“这里太冷了,还是我留下吧。” “好。”她接下袖炉,起身走到门前,却听咔哒一声,她将木闩轻轻扣上了。 他随之抬起头,望着她昏暗的身形,心像被穿在风中的绳索上,正在晃晃荡荡。 她折回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摩挲着他冰凉白皙的脸,“身体好了吗?为什么穿的这么少,冷不冷。” 绳索两头疏忽绷紧,他的心在上面失控的乱颤。 她站起身,无声的解开裘衣,将两扇巨大的皮毛缓缓展开,整个身形像一展巨大的蝴蝶。 “过来。” 他僵在那里没动。 她轻轻一笑,圆润的唇珠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梦里钻出来的。 “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好像失了魂一般,抬起脚步走了过去。 木屋消失了,天山消失了,好像万物间只有一张巨大无边的裘衣,将两个人紧紧的包裹在一处。 她的身躯又暖又轻柔,像一大团极致的火焰将他烤的滚烫。 两个人轻轻躺下,面对着面,她的脸近在咫尺,目光被黑夜渲染出独特的魅。 她在裘衣下牵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拉至胸前,一根一根的搓暖他冰凉的手指,这些绕指柔令他不住轻轻战栗。 “小九,你的手怎么捂不热?”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涌入百骸,他没敢动,只是僵硬的躺着,好像一旦行动,体内的躁动就再也无法抑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落地狱 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 他不懂得如何靠近一个人,他的手心更是永远朝内,他不敢将它伸出去, 不敢对心头上的东西展示出一点点渴求。 因为娘亲会打他, 是她告诉他他不配。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一日, 他太饿了, 忍不住停在了一个卖地瓜的摊位前, 商贩问他要不要叫他娘买一个。 娘亲听见了, 快步趋回来将他扯远, 然后她转身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不给你,你就不准要。” 他已经被打惯了,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她忽然歇斯底里,拽着他的肩膀, 五指近乎掐入他肉里, “你有什么资格看?你连来到世上的资格都没有啊!” 娘总是这样, 情绪一会儿坏,一会儿好,但不管坏还是好, 都不爱他。 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愿靠近他, 世上还有谁会接纳他呢?他想想都感到害怕。他知道一旦自己曝露出某种渴求,得到的一定就是沉默的冗长的,甚至张牙舞爪的抗拒。 不会有人冲破云海迈向他,直到佟无异的出现。 山门前,风雪中的那一眼就好像注定了什么,至少是命运为他做了标记。 那夜,两个人只是青涩的相依而眠,他就已经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慰藉。 只是时间短暂, 天还未亮,屋中的宁静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佟无异,也许是因为睡的深,她吐息均匀仍旧没有醒,他连忙钻出裘衣走到门前,却从门缝中看见一双双向内张望的眼睛。 “沈烟桥!你是不是在里面?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人近乎是在捶门,“你这无耻肮脏的东西,给我滚出来!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外头高高举起的双拳一下捶了空,门被打开了,门外站着三位师兄。 他连忙关上门,“别吵,师姐还没醒。” “你小子——”四师兄身强体壮,冲上前一把将他提起来,那拳头再次高高举起,却被身后的五师兄六师兄拦下。 三人顾虑佟无异,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刻拽着他往远处的树林深处去。 直到离两座木屋足够远了,那拳头才猛然落在他脸上。 他受力向后一跌,猛然坐在坚硬的冰层上。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整天拿眼珠子偷窥师姐,心里算计的全是TMD下三滥!你半夜溜到师姐屋里干了什么?”四师兄说话间抬起一脚,朝他脸颊飞来——“你说话!” 他迅速抬臂一档,将对方的挡下。 “睡觉。” 四师兄显然没料到他能接下这一脚,再加上他轻描淡写又意味深长的两个字,顿时怒发冲冠,他收腿,强壮的身躯跳起,拳头向沈烟桥头顶砸下来。 沈烟桥轻易的一翻,就侧躲到一旁,四师兄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的一块冰尖上,顿时汩汩的冒血。 阁老们的弟子都夸这个小师弟武学造诣惊人,但首阁的掌门弟子始终不信,多说一定是以讹传讹,但今日一见,沈烟桥的确不同往日,不容小看他。 四师兄迅速爬起身,举起拳头甩落了血,双手再次起势,“来,我今天不把你打的心服口服,我就喊你爷爷!”话罢他向前冲来,双手出招朝沈烟桥耳鼓击来。 少年打起架来,犹然可怖,没轻没重,步步往死里逼。 沈烟桥脚下如踏凌波,在冰面上飞快的后撤,见四师兄穷追不舍,索性拉住头顶的一根横木,抬脚朝四师兄胸口狠狠一踹。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与师兄师姐动手,但这夜醒来,他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行动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四师兄龇牙咧嘴的向后一跌,扶住心口,“你还敢反了!看来今天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你是不会吃教训!” 五师兄和六师兄也跟了上来,三人呲目望他,抽出背后的刀,迅猛的向他扑来。 他见状跳下树,也握住自己的弟子剑,正打算迎战,半空却飞来一个人影,一套动作潇洒如流,将三人踢倒在地。 随后落地挡在沈烟桥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佟无异目光灼然落在三人脸上,“欺负人?” “这叫教训他。”四师兄憋屈的厉害,“他昨夜——” “他昨晚做了什么我会不知道吗。”她淡淡道:“是我叫他来找我的,这次下山迎接贵客,他是头一遭参与,难道不应当额外交代?莫非还要提前向你们交代?” 三人不再言语,就听她继续训话,“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动他,给他道歉。” 碍于来自大师姐的压力,五师兄六师兄咬着牙向他拱手致歉,四师兄却将刀狠狠一甩,径直走出了树林。 这件事于黎明时分在掌门弟子间传开了,大家各有猜测想法,却都不敢在佟无异耳边议论。 只有长戚在队伍末尾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放缓脚步,直到二人与队伍相隔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开口。 “昨晚——” 他猝然打断:“什么也没发生,各睡各的。” 长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大师姐挺漂亮的吧?” 他心跳加速,却故作镇定将头别向另一边,“嗯……还行。” “就是,师父也说,江湖上少有师姐这样功夫不孬的美人,好看的东西,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喜欢。”长戚轻睥他一眼,话中有话,“师姐以前和四师兄关系走的很近,那时候,四师兄对她前拥后簇端茶送水,十足的殷勤,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对师姐多少有点崇拜,所以你低调些,小心变成众矢之的。” 这一趟走山下来,师兄们各怀心事,对他更疏离了。 将贵客接回点苍阁后,弟子们又要投入师父诞辰宴的最后筹备阶段,矛盾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这几天沈烟桥一直避开主道,不想遇上师兄发生冲突,他提着两个巨大的酒坛从客房边的小径绕行,从窗下路过时,正好听见客人的交谈声。 一人道:“陆颂的确有些不对,方才我与他切磋武学,并掌之时,感到他行气今不如昔,功力有所减弱。” “这么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每次闭关,功力必然大增,又为正江湖排名,在出关后定会在当年的群雄会中露面,但在最近一次闭关之后,他竟久不下山,其中或许有猫腻。” “这么说来,他搞这劳模子诞辰宴,是为了力破江湖传言。” “不错,所以你我今夜或许有戏。” 窗下沈烟桥手上一滑,酒坛从指间坠下,他怵然一惊,却在这时从背后探来一只脚,脚背紧绷,平稳的接住了酒坛,随后酒坛被高高一颠,又被一只手精准的接住。 他回头,扎扎实实对上佟无异的目光。 她立刻竖指于唇珠上,暗示二人尽快离开。 直到移步僻静处,她才开口,“小九,君子不闻窗,何况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可是师姐,我刚才听他们说——” “我听见了。”她轻轻颔首,显得忧心忡忡,“这几人只怕包藏了歪心,我今天来,也是受了师父差遣,我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师父要对多年的老友有所防备……” 她默了默,突然转过脸,“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他已猜到陆颂的寒毒来的不寻常,但因为此前陆颂对他先威胁后请求,他不得不守口如瓶,将浮到舌尖的话吞了下去。 “算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佟无异一眼看穿他,却体贴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以后不要偷听了,我会担心,我还要回去禀告,先行一步了。” 陆颂的诞辰设宴于首阁当中,穹顶高耸,环壁幽蓝,显得氛围生冷,但好在酒浸人心,宴中五位老友都十分尽兴洒脱,畅笑直上九云霄。 各门下精选出来的弟子更是各献技艺,看的客人眼花缭乱,但终究还是佟无异一套|弄刀舞最是惊艳,她红衣翻飞,大刀驰骋,英姿飒爽,令人称绝。 “无异不但出落的动人,连刀术也愈发精湛,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真是名副其实,”一个客人借酒提议,“我家大徒儿也是一表人才,不如今日就在这给二人指个亲?” 见陆颂不语,他继续道:“将来我必然传位给大徒儿,而你传位于无异,他二人联手,岂不天下无敌?” 陆颂乜他一眼,终于开了口,“我阁中历来没有传位给女人的规矩,至于指亲,我看也没有这个必要,她办事周全,心思缜密,适合留在天山,为历代掌门效力。” 许是因为醉酒,几个客人闻听后,心中都生不平意,“你把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锁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到底是为了千载大业,还是中饱私囊,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能不明白吗?” 陆颂专注的浪着杯中酒,“点苍阁如何安置弟子,莫非还需要向你等闲人作多解释不成?” 歌缓舞迟,几位客人酒兴未退,未能察觉出异常。 “陆兄这话欠妥,我们也是担忧宝玉蒙尘,你未来不将掌门之位交于人才,难道要交给废物不成?便说无异之潜能,只怕是三年后便能追上你,只是留下打理点苍阁,根本是荒废。” “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想定这门亲,你是不是在盘算,如何叫点苍阁变成她的嫁妆,未来好收入你囊中?” 陆颂本就惨白的脸更加无色,他目光一提,腾升阴寒,“我告诉你,她不会是掌门也不会嫁作他妇,你休作他想!” 几个客人见状不免嗤笑,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较个什么劲。” 陆颂已无心周旋,将手中酒盏重重掷出方案,顶好的琉璃盏落地后碎成几瓣。 “出阵!” 身后阁门被石闩卡死,六位阁老及弟子席中三十余人同时拔刀,将醉醺醺的五位客人包围在当中,鼓声响起,憧憧撞耳。 客人们半条魂还在酒水里,以为这是什么新曲目,打趣的弹了弹指向自己的刀面,熏笑道:“陆兄,这一曲又叫做什么?” 沈烟桥并不在大戏当中,他独自站在垂帘下,心房鼓跳,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他看见佟无异脱下外面冗长拖累的长衣,步出人圈,走到客人面前。 她举臂挥刀,刀光一闪而过,客人的脑袋重重飞起,又拖着血线滚落在地。 她对余下四人轻轻一笑,抬袖拭去脸上的血,“这叫做,落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烟桥的挣扎 她的背光滑 尽管在历经千帆的多年后, 再忆起当年点苍阁中的那场血雨腥风,他已经觉得,那场厮杀算不得什么, 但在当年, 对于涉世未深的沈烟桥来说, 那就是一场冲击灵魂的骇人的噩梦。 他立在局外, 面目惊恐的望着地上血淋漓的残肢断脚, 还有吸饱了鲜血的那张裘毯, 不禁战栗。 这就是他将要走入的江湖吗?这就是他成为点苍阁弟子之后, 注定要走上的一条路吗?难道他也要举着刀,杀气腾腾将人削砍成一段段? 如果是这样, 他宁愿冻死于山门外。 那夜之后,他不问课业, 整日闭门不出, 平日最宝贵的弟子剑也塞在了床底, 蒙了灰。 人见人爱的小师弟倏忽抱恙,岂是寻常事,日日有师兄师姐闯门探望, 扰的他不胜其烦, 到后来,他把大门反拴,把头埋在被褥下面,谁喊也不应。 这日,长戚也从首阁赶来,把门扉砸的乱响,“小九,小九, 听说你病了?开门让师姐瞧瞧。” 长戚私下与他话多,但素来爱唠叨埋怨,这次虽说是来看他的,但多半也还是为吐槽自身的事。 他心烦意乱的爬起身,打算寻个角落避一避,遂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待稳稳落在厚厚的积雪中时,他才察觉,身边已经等着一个人。 今日雪初停,后屋洁白的积雪无人践踏,午后烂漫阳光在上面散出银辉,迷蒙的拢在佟无异周身,缥缈虚幻,像个谪仙似的。 他一时无措,满腔都是她袖底的浅香与空气中的冷香交缠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来探他的额头,“好像没病,你怎么了?” 他微微别过头,垂眸不应。 “你心里有事吗?”她像是认定了,“想不想和师姐说说?” 她牵住他往首阁走,她的手冰凉轻软,缠在他手腕上,像一节白绸,令他心头起了一阵波澜,可那阵波澜很快就被浇灭了。 他望向了她的另一只手。 就是这只白皙文秀的手,在当夜紧握着刀,横飞猛渡,最快最狠凶神恶煞。 “师姐。”他驻步不动,将手抽回来,“我想……离开点苍阁。” “为什么?” “我来这只是想讨一碗饭吃,我不想杀人。” 佟无异点点头,仍是淡淡的,“来。”她再次牵起他的手,来到自己屋中,从地炉中取了一杯热茶递上来。 屋中有如春日和煦,他感觉好一些。 “小九,当日那五个人是得知师父体弱后,想趁虚而入,制服师父,好抢夺本门心法武学,师父设计除掉他们,是为自保,这是逼不得已,否则事情传出去,会引来更多对我们点苍阁虎视眈眈的歹徒。” “这我不懂。”他轻轻垂下头,“师姐你杀过很多人吗?” “何谓多何谓少啊?” “你杀人不害怕吗?莫非你其实……挺喜欢这样?” “我当然不喜欢杀人,如果叫我选,我更愿意让苍生吃点苦头,再在悬崖边拉他们一把,这比杀他们,或给他们讲大道理要省事的多,”她面色从容,为自己取了一杯茶,在他面前的墩凳上坐下,“可是小九,江湖浪大,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要不要救一个人,要不要杀一个人,苍天会给你答案,你有时也做不了选择,你得逼自己尽快置之度外,将一切手起刀落看做游乐人间。” 杯中的水正印着他迷茫局促的脸。 他无法理解,把取人性命当做无关紧要的游戏?这江湖到底是善是恶?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只能如你所愿,退出点苍阁,但是那样。”她清脆的置杯,缓缓抬眸静静看他。 光柱斜扫过她的面容,一只眼在暗处,是墨染白绸,一只眼在明处,是泉下冰魄,他的思绪顷刻间游离身躯,好像被摄魂取魄。 那声音从柔媚的唇中轻轻飘出,“但是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心脏骤然停跳,却在这时,响起了急躁的叩门声。 佟无异示意他去屏风后避一避,随后打开门,便见其他七位掌门弟子面色凝重的站在门前。 “师姐,他们还是找来了。” 当日被杀的五人中,有三人是小有威名的江湖游侠,独来独往,倒还暂时无人记挂,但是另外两人却有根有叶,身后弟子见其久等不归,便遣快马前来寻人。 那十几人一路登山,连日风餐露宿,行的磕磕绊绊,都长出一身的戾气,到了山门前毫不客气的砸门,开了门就开始叫嚷。 掌门陆颂一年多来常闭门不出,此事本该由阁老出面,但不巧阁老们下山去了,便只能由掌门弟子应付,沈烟桥知道其他师兄个个是外强中干的怂包,佟无异必会首当其冲。见她跟着出去,他担忧她的处境,也快步追了出去。 山门外,寻人的两家弟子情绪激动,又因被点苍阁弟子围堵在门外,不免推搡,发展到眼下竟已经拔剑对峙。 混乱中,一把剑险些要刺中点苍阁弟子的眼睛,佟无异飞身而落,一脚将剑踢落,对方见状如临大敌,形势登时紧张,刀剑立即相接。 佟无异拔刀将双方拆解开,混乱之中,她的手腕内侧被划伤,沈烟桥正要上前帮忙,却有一个人影先一步旋落在佟无异身前,是个浓眉大眼的方脸青年。 他抬臂一挡,立眉呵斥:“都住手!你们这样像什么话!我带着你们来是为找师父,不是来作乱的!” 局势渐渐平静下来。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眉眼变回谦逊低微,对佟无异拱手,“师弟们无知鲁莽,佟姑娘见笑了。” “张兄,好久不见。”她拱手回礼。 原来二人原本就相识。 “事由我已经知道了,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两位掌门已于赴宴后的第二日下了天山,此后并无消息,我想,兴许是因为他们久未相邀,想趁此机会同游而行,这才耽误了回程的时间,不过多说无益,点苍阁为了洗脱嫌疑,愿意大开山门,还请张兄领两门弟子亲自寻找线索。” 她从容的侧身让路,抬臂示意几人跟随自己入山门。 实则,线索早已被清理干净,点苍阁明白迟早会东窗事发,当夜便将五人的尸首抛入天山一侧无路通行的深谷,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任凭两班弟子上下搜索,也没有一点收获。 天色渐晚,一行人沮丧劳顿,佟无异立刻安排好茶好饭,留十余人住下,她安排的缜密细心,令他们羞赧愧疚,只想明日赶快离开这。 安排好一切,她便带着师弟师妹离开,不想那方脸却跟上来,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她遣散了其余人,独留两人在月下踱步。 “张兄还有什么要问?” 方脸喉头轻轻一动,“这次我师父来赴宴,有没有提及……我?” “有。” 她脸上没有任何娇羞,只干净利落的丢下一个字,就没了下文,这是何意? 方脸脚下一顿,快步跟上前,“然后呢?” “没有然后。” “为什么?” “张兄,我师父未来不会把掌门之位传给我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方脸焦急着辩解,“我岂是那等卑鄙之辈!” “那我给你另一个答案。”佟无异缓缓驻步,“我心里已经有一人了。” 方脸好似没听懂,愣了半晌忽道:“不是我吗?” 见她面无它色,他才明白了答案,将她的手拉到胸前。 “不是我吗?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对你、对你……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送过我绢帕,还送过我香囊,你记得我的喜好,还说以后要一起去华山,我一直以为你心里的人是我,不可能,不会的,不是我又是谁?” 任凭他心急如焚的追问,她也不再给过多的回应,随他拉扯发|泄。 在凛冽的风中,她缓缓回头,疲软的目光退散了弥蒙的夜色,飞入廊檐下,打乱沈烟桥眼底的波澜。 四目再次相接,他的心像被凭空撞击了一下。 什么也不用说,他也已经全部明白了。 但那时的他,怯懦又自卑,对一切都抱有怀疑,明明双手已在蠢蠢欲动,魂魄仍旧在踟蹰不前。 最终,那一点点勇气也在短暂的对望中耗尽。 他缓缓别过头,握紧的拳松开了,始终没有上前为她解围。 须臾后,他听见佟无异的声音清冷的响起,“骗你的,我心里没有人,我的心是空的。” 沈烟桥回到屋中,始终辗转反侧,另一种惶恐从他心上涌起,他兴许彻底错过了什么,他在懦弱和冲动之间反复挣扎,终于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的轻功已经小有建树,于是大着胆子,违反门规,夜浅回首阁内院。 他到了佟无异门前,正想敲门,却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靠近,他翻上屋顶躲避,听见几声叩门声,随后门开门合,有人进了屋。 陆颂的声音生冷的响起,“是谁叫你把他们留下的?” “师父,回避不见不是办法,这会令他们生疑,让他们亲自来查证,反而可以打消疑虑。” “你又听不懂了?我说过了,不准叫人留宿山中!” “既然如此,当日师父就该自己出门筹划。” “你说什么!” 屋中传出一声响动,他连忙掀开一片屋瓦,向里望。 屋里的凳子被撞翻了,地上扑着两个人,一个压着另一人。 沈烟桥浑身血液倒流,头皮发紧。 陆颂正跨坐在佟无异身上,松散的宽袍垂压着她,他的一只手穿入她浓密的发间,看似抚摸,最后却紧紧抓住,而另一只手已经卡上她白皙修长的颈脖。 “你的盘算,为师一清二楚。”他俯下身去,声音僵硬冰冷,“你是师父最看中的弟子,本该尊师重道,乖乖听为师的话,如果连你都能越俎代庖,阳奉阴违,有着自己的算计,师父要怎么办才好?师父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没有回答,白色的宽大袖筒下苍白的手腕摊在地上,丝毫不打算反击,只有一贯的惺忪目光挟着天然的媚态,像是一种安静柔软的抵抗。 “你……”陆颂像是被她的目光杀到,神色微变,站起身来,“休想。” 他丢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开门离开了。 沈烟桥这一次没有犹豫,他连忙跳下屋檐迈入了屋中。 夜风的极寒扑灭了屋中唯一的烛火,顷刻间天地一色,普蓝色的夜光蔓入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将地上的佟无异一并吞没,她的亵衣被卷地风鼓动,隆起又落下,轻轻蠕飘,如同在湖水上翻滚。 他轻轻合上门,屋中的光影倏然间陨落。 “师姐?”他担忧的唤了一声。 佟无异像是从白日梦醒来,眼珠轻轻一动,然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回到床上,背对着他跪坐下去。 她已经年近十八,体态早已丰腴,只是这样浅浅一坐,游线起伏间便是纤腰圆臀。 他不敢多看,连忙别过头去。 可是下一刻,他余光睹见,她的袭衣已经褪至腰间。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难以置信的望了过去。 黑暗中,她的背光滑洁白,细腰后还有两处腰窝,像两泓池水,在黑暗中散发着细细密密的淡光。 他再次别过脸去,为自己这一眼而感到羞耻。 “小九。”她侧过头了,松散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帮我把案上木匣里的药膏和纱布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世间高墙起 骨头长硬也 他总算还有些用处, 能帮到她,而不是傻傻立在原地,不愿退也不敢近。 他翻找出两物放在床沿, 走近了些, 才发觉, 她垂挂的白袭衣下面有一大片淤肿, 大概是刚才被陆颂推倒时撞伤的。 她向后探手取药, 手腕内侧又露出那那道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 因为迟于处理, 伤口难以愈合,还在淌污血。 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 行姿卓略,武艺精湛, 到头来也不过是表象,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不由己和狼狈难堪。 他看着她笨重的给自己涂药包扎, 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她身边抽出那卷纱布。 “小九?”她侧过头,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 “让我来。” 他将纱布撕下一段, 一层层缠住了自己的双眼, 然后才道:“我想帮你。” “嗯,好。” 他伸出双手,佟无异抓住他的手,指引他为自己上药包扎。 气温似乎在升高,他感到口渴,喉咙干涩,他咽了咽喉头,想说点什么。 “师父经常这样对你吗?” “也不是, 师父是近来才这样的,是在那次出关之后,我想他大概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武学难题,所以才心情躁郁。” “你不要替他说话,即便他是师父也不能对你为所欲为。” 她点点头,“小九,我改变想法了,你离开点苍阁吧,走的越远越好。”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我不走了。” “为什么?” 他脸颊又开始发烫,“因为我还没把裘衣赔给你。” 手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牵住他的手,指引着扶在她后腰的淤青上。 “我说过了,就欠着吧。” 他的双眼被困在彻底的黑暗中,指尖变得极敏感,像是触摸到布庄里的上等杭绸,但它是暖的,在轻轻颤动。 他逼迫自己专注的为她上药裹纱,为了裹住后腰的伤,他不得不贴近她,双臂不可避免的要揽过她的腰身,手臂不时触碰到她的身体。 他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却无法。 “你现在赶我走,是不是在生气?”他又道:“我明明应该挺身而出,但我没有。” “小九,你误会了,你不必帮我,我也没有生气,你是最年幼的师弟,我才是大师姐——” “我是师弟又如何。”他心头一紧,双手在意乱中扶上她纤细的腰,“再过五年,你我看上去就是一样的,只要等我五年。” “小九。”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然将手收回,但是却被重新抓住,她再次指引他扶住她的腰,但是这一次,她转过了身来。 那件轻薄的袭衣也已经不知去向。 门外风啸,潮热的房间,一切都变得神秘不可捉摸,他急需一个答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她捧起他的脸,吻在他唇上,轻,软的舌尖垂入他口中。 这不是少年间的适可而止,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夜明月当头,却有风雪,大雪从容落地,细腻温柔,沙沙作响,两只慌乱交织的脚无意中踢开了床边的矮窗。 一片雪花在月光中伴着寒风灌入,落在他的锁骨上,很快化成一滴水,顺着肌肉的走势滴落在她肩上。 遮挡眼睛的纱布终于滑落,眼前豁然旷达明净,燥热伴随毫无羞耻的欲念稍稍褪去。 近在咫尺的是她眼中绒绒的娇媚和温柔。 他停下所有动作,只是俯下身紧紧抱着她,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原来这世间,会有一个人,愿意在他拥着她的时候,反抱住他。 肌肤相亲另两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清晨的天光下,只需要远远的一个对视,就足以神通。 少年的初爱疯狂至极,像是无意间撬开了一罐尘封已久的陈酒,无法抽身,毫无节制,无数次的树下帐中,令他销魂难耐的同时又使他心意坚定。 无论世界如何倾倒,他都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生来第一次觉醒,他想要保护心爱的人,所以需要更加拼命的习武,在不与她相见的每分每秒中,他都潜心修炼,十分刻苦,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武功却不进反退。 这日风饕雪虐,鲜少有弟子出门,二人便约在崖边的八角亭中,远山朦胧深邃,如浮笼仙境,但他完全没有心思观景。 佟无异察觉到他的不一样,得知他的苦恼,她安慰起来,“点苍阁的心法哪有那么好领教,你练到如今这一层与其他师兄师姐相较,已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别急。” “我当然急了。” 她抬手捏他的脸,“是不是因为我的武功好,所以你才这么忧心忡忡?不用担心的,我不用你保护。” “那怎么可以,如果连我的女人都保护不好,我还有什么用?”他近乎是脱口而出。 佟十方闻言眼角沁出笑意,托腮歪头凝视他,“你的女人?” 他的脸咻的一下刷的通红,别过脸去。 “再说一遍。”她笑,“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人?” “我们都已经……你就是我的。” 她将脸凑到他耳畔,用手指拨他纤长的睫毛,“多说几句,我喜欢听。” 他心意怦然,胸口被她点了一把火,扭过头来将她揽到怀中,重重吻了下去。 两个人拆了裘衣,在亭下风雪中交、缠,明明天寒地冻,却感到浑身滚烫。 正沉情,亭外却突然传来清脆的踏雪声,他立刻停下动作,警觉地向亭外望。 亭外仍是白茫一片,并无一人。 佟无异轻轻戳他的胸口,“怎么了?” 他收回视线,感到浑身一阵恶寒,难以抑制的打了个冷颤。 “师姐,这里太冷了,还是先回去吧。” 二人只好半路作罢,但回去后他的情况并未好转,越来越冷了,他隐约感到体内寒毒在蓄势待发,这令他费解,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靠修炼心法暂时压制了寒毒,为什么现在情况却直转急下? 他没有时间做过多的猜测,当夜他就收到消息,要跟随同门师兄师姐下山去历练,这是头一遭。 翌日,他按照约定时间到山门前,却得知其他人刚刚已经下山去了,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时辰,为平差错,他不顾山路滑险,跳跃滑行一路追赶。 天渐渐黑了,仍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他正焦急,路旁结冰的草木中突然跳出几个黑影,将他围在其中。 居然是几位师兄。 双方还未语,四师兄便首当其冲一脚踹向他胸口,他叠臂一档,明明挡住了,却不知为何浑身无力,摔倒在地。 “小畜生!色胆包天了,几根毛还没长齐就敢造那事!”四师兄越说越气,拔出刀就挥砍下来,“当日我就该宰了你!宰了你!” 其余师兄连忙揽下他,将他拖到圈外。 “老四,不要闹出人命。”二师兄走上前来,垂目冷冷扫视他,“小九,那天在白崖亭上,你和师姐在干什么?” 他已经猜到事件始末,那日的踏雪声不是错觉。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知道还问?” “这才两年,骨头就长硬了。”二师兄蔑笑一声,撇了一下头,其他几人会意,上前反折他的双臂。 二师兄蹲下身,用刀把在他脸颊上狠狠的一砸。 痛击之下,他口中涌出一股甜腥味。 “来路不明的狗崽子,听好了,点苍阁里的东西,这辈子都没你的份。” 刀把再一次击中他的脸。 “一是掌门之位。” 刀把又一次落下。 “二是大师姐。” 刀把一次次击中他的脸。 “你以为师父破例让你入门,大师姐对你多看几眼,你就可以顺势攀高了吗?你几斤几两?” 二师兄站起身,又撇了撇头,几人将他按在地上,拉开他的双腿,“骨头长硬也没关系,别的地方可不能长硬。”他翻耍手中的刀,朝他双腿之间用力挥下。 半空突然传来一声风鸣响,一把刀腾空旋飞,击落二师兄手中的刀。 六人一惊,“谁!” 阴晦难明的林间步出一袭红衣,乘风翻转,佟无异缓缓站定,看了一眼沈烟桥,又一一扫过几人。 “是谁的主意?把人骗到这来的?我是不是很早就告诫过你们,不准动他。” 她上前拾起自己的刀,转过身,狼一样的目光回敬着几个同门。 “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的手段你们不是没见过,为什么明知故犯?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 无人敢答,二师兄见状连忙解释:“那是因为他——” 他话未过半,一阵凌厉冷风就擦过耳畔,佟无异的刀已经劈向他肩头,刀刃却在触到第一层衣衫的时候停住了。 二师兄惊的双手瑟瑟发抖,“我们错了师姐,我们真的错了。” 她目光杀气腾腾,“滚,都滚。” 一行人捡了刀剑就往山上奔,又听见她的告诫,“我的事,谁要是透露出去半分,就别怪我不再顾忌同门情义。” 人散后,林中只剩下树上冰棱在风中相击的清响。 她收了刀,在他面前坐下,摸了摸他红肿的脸,“疼吗?” 沈烟桥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他只是望着自己举起的双手,出神的喃喃自语:“我到底怎么了,明明想反击,可是武功好像颓败了一大截,完全使不上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有什么奇怪,你多大?他们多大?他们蛮横又以多欺少,打不过是自然的,要是真说起来,他们联手,我也未必打得过,我能喝退他们,不过是仗着他们从小怕我。” 他终于叹了口气,抬袖拭去脸上的血,垂眸躲避她的目光,“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出手帮我,我技不如人,活该被打。” “瞎说。” “师姐,他们是不是也喜欢你?” “那又如何?与我何干?”她托腮一笑:“我只喜欢你呀。” 阴霾躁郁在她面前登时瓦解,他这才眉头舒展,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晃晃悠悠往山上走。 “小九,等你大些了,我们一起逃离这里。” “你不怕师父生气吗?” “不怕,他找不到我们,我在山下听人说,北边有条太行古道,沿着古道可以穿过雁门关,直达塞外,塞外没有束缚,没有江湖恩怨,师姐师弟在一起也没有人过问。” 那年在他不大的世界中,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令他忘却所有痛苦,世间高墙起,墙内只有他和她。 他将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好,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沈的回忆快结束了,还有一章。本文结局我已经初步确定好了,是含玻璃渣的HE(类似于我写的《鲛十一》的结尾的那一种类型) 大家多留言提意见哟。 关于佟无异和佟十方,前面有小可爱在纠结是不是一个人,我来举个例子,佟无异是电脑号,是书中的AI在操控,属于按照剧本拥有的人格性格,后来佟铃这个现代玩家上线了,佟十方就变成了活人账号。 第59章 绝路 沈烟桥,当 年少时的爱总是热烈而不计后果的。 他与佟无异仍旧保持着秘密的关系, 如此一月又一月,二人周身像是生出了荆棘藤蔓,被缠着脱不开身。 他深知这是一个为外人所不得知的世界, 神秘, 堕、落, 疯狂, 又令人沉迷。 爱与谷欠难以辨别, 有些时候, 或许爱就是谷欠的衍生品。 但有时, 沈烟桥还是会从梦中惊醒,他为自己的改变感到不安。 大概是因为顾此失彼, 近来自己的武学一直在倒退,到了今时今日, 他已经退无可退, 连习一套入门的剑术都会大汗淋漓, 气喘吁吁,原本轻盈的身子像注入了水银,变得沉甸甸的。 他希望这关系能暂缓一段时日, 但每当佟无异的身影于深夜时分出现在窗外时, 当她将温软的身体投入他怀中时,他还是不忍令她失望,一次次回|应着。 夜光似水清流,从门缝中淌入。 二人在遍地银波中翻过身。 她垂头看着他,眼中有一种直白的媚态。 他吻她,他意乱中忽然感到浑身涌起一阵恶寒,口中吐出的气已经泛成一捧白烟。 “师姐,等等。”他扶住她的月要, 坐起身来,“不太对劲,最近总觉得特别冷。” “不冷才叫怪,你屋子里连个暖炉也没有。”佟无异拾起地上的薄袄盖在两人身上,“要不然明天你来找我?” “我们。”他避开她的眼神,侧了侧头,“是不是该停一停?” “好,那就今天停一停,明夜寅时来。”她微微一笑,起身穿衣,“你来不来,我都等着你。” 翌日清晨,首阁那边招他回去修课,他昏昏沉沉的登上阁顶,怎样也无法集中思绪,陆颂见他走神,几次到他面前叩桌。 “烟桥?” 正是午前,金色的阳光洒入窗中,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唯有他面色惨白。 他呼出一口白气,身体不自主的颤抖,“冷,这里太冷了师父。” 师兄们快速的交换了几个古怪的眼色。 陆颂垂目不语,神情却微微张弛,起身走回座上。 “既然身体抱恙,就快回去歇息,课业择日补上。” 这种穿骨的寒意,显然只有陆颂与他心照不宣。 他第二次登上首阁阁顶,仍旧是一无所获的离开了,心里十分懊恼,有百般心念想与佟无异说。 久盼之下,寅时终于到了,门外夜色癫狂,大雪斜飞,漫山遍野只作风啸。 为了不留行踪,他悄然翻上屋顶,顺着比邻的屋脊小心赶往首阁内院。 一路顶风而行,雪撞了满怀,他几次感到寒毒即将发作,却咬牙死撑着,终于到了佟无异门前。 他遵循与她的约定,叩门两短一长,门如愿开了。 屋中热气铺面而来,她一身红衣倚在门边,被昏沉的夜光渲染的冶艳而至魅,一对长眸斜飞,美的不可方物。 他像是找到救星,近乎是扑上去抱住她,浑身颤抖。 “师姐,我好冷,救我。” “不怕小九。”她攀上来,唇珠轻触他的耳廓,声音令人骨软筋酥,“我给你暖暖身子。” 衣衫排列一地,蔓延到榻上。 不知是谁抓了一把将红纱帐拽落,盖住他的眼睛,两人隔着红账相吻。 这副冰冷身躯的终于再一次被火点燃,他抱着她翻过身,然而未有下一步动作,门突然开了,被大风一带,砸向墙面。 一声巨响后,他猝然抬头,隐约认出门外潇潇风雪中立着几个人,是师父陆颂与二师兄四师兄。 “畜生!!”随着陆颂一声怒吼,一道蜿蜒的白光伴随着炸响闪入床帐。 他抱住佟无异,用背后挡下一击。 没有时间盘桓,他迅速探出手,拾起落在榻上的衣裤,穿上身,“师姐别怕。” 他掀帐迅速下床,朝着陆颂走去,陆颂见他竟还如此镇静,更是怒火中烧,手中铁鞭再一次甩出,狠狠砸在他胸口。 两位师兄背着手,昭子光亮,脸上带着不可名状的满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辩无解,只是迎着长鞭走出屋子,反手将门紧紧合上,这才在风雪中跪下了身。 “师父,我真的喜欢师姐。” “亏你说得出口!简直不知廉耻,不知所谓!” 陆颂手中青筋暴起,铁鞭再一甩,已经缠上他的颈脖,“若非有人向为师暗递消息,我竟还不知是你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把他给我绑起来!” 两位弟子兴致勃勃将他五花大绑,一路拖拽着直登首阁阁顶。 阁顶上的窗已经被飓风吹开,拍在黑石铸成的墙上发出不规律的乱响,屋中的墙面很快就起了冰霜。 鞭刑仍在继续。 “混账东西!不知死活的小杂种!乱我门楣!乱我章法!”他高声痛骂,又弓着腰剧烈的咳嗽,好像受苦受痛的是他。 他的身体的确变得很羸弱,最后不得不将铁鞭交给两位弟子继续抽打,直到沈烟桥身上单薄的袭衣彻底被染红,他才抬起手暂停了惩戒,赶走了两名意犹未尽的弟子。 “你小子真的以为自己有习武的天赋?”他靠坐在案前,含喘痛斥,“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做点苍阁的弟子?如果不是老天的安排,你连山门都进不来!现在居然敢爬上无异的床?你也配!”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朝他背后甩出一鞭,“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他蜷缩着趴在地上,明明已经是气若游丝,却仍捏紧了拳头。 “师父……我是真的喜欢师姐。” “混账!你敢再说一遍!” “我喜欢……”他艰难的抬起头,血从唇中往下淌,“我喜欢她。” 陆颂爬起身,狠狠的一脚踹在他身上,自己也随之趔趄。 “沈烟桥,我现在就将你逐出师门!” 陆颂苍白的手探来,盖在他的颅顶上,五指正在发力,沈烟桥感到头骨胀痛,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却没想到陆颂突然踉跄着倒退了数步。 “不可能!不可能!” 穿堂风潇潇的过,陆颂的发髻散开,被胡乱的撩在半空,他惊恐的声音在冷风中徘徊,“去哪儿了?都去哪儿了!” 陆颂再一次将手落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他被迫抬头面对着他。 此时的天下第一阁阁主已经目眦欲裂,猩红的血丝密密麻麻染红了眼白,额上爆满青筋,印堂黑了一大片,因为极寒的冷风,他的嘴唇是暗紫色的,像是食人的妖怪。 “我问你去哪儿了!?” 他后心一紧,被陆颂提起来,拖到窗边,半个身子被悬出窗外。 天山顶的高阁之下是万丈深渊,窗外极寒,令他的上身瞬间失去知觉,曾经高山上出世的光景,在这一刹那,却化为足以将人吞食的恐惧。 “到底去哪儿了!”陆颂仍在咆哮,“再不说我就把你扔下去!” 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他的嘴唇也快要没有知觉,他无法思考师父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颂面目狰狞,浑身僵硬,双臂剧烈的颤抖。 突然他又仰天癫笑,将他拽回窗内,重重摔在地上。 “小畜生,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这么容易,我要叫你比我痛苦百倍。” 沈烟桥隐约感到,陆颂的极怒并不止是因为佟无异,但他眼前却像有层层叠叠的迷雾,对于真相他摸不清方向。 黎明来时,风雪再一次加剧,他被拖至高阁门前,不知何时起,那里已经等候着点苍阁上下两百余人。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着缄默,似乎早已被交代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些目光,或悲哀或同情或鄙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打在他脸上。 两位师兄将他搡至众人脚前,嫌弃的擦了擦手心的血渍,高声道:“门下弟子沈烟桥,不惜师父教诲,违背门规,多次夜潜深阁,欺女干|女眷,银乱师门,简直是行若狗彘,天理难容!今于点苍阁前,师尊牌位下,行杖二十,鞭三十,废除武功,挑断筋骨,以儆效尤!” 人群中有师姐在悄悄的哭,又有其他门下的师兄大喊了一声住手,想冲出来阻止残忍的刑罚,却被师叔伯拉回身后,一巴掌打了个清醒。 经由一夜的折磨,他早已没有了痛觉,昏昏欲睡,但在听见“欺女干”二字时,他却像从混沌的意识深渊中挣扎着醒来。 他和师姐明明是心意相通的。他没有止乎于礼,做错了他认,但他不接受玷污。 他不接受,将他说成和他爹一样的畜生,更不接受,他们将师姐道成和娘一样的悲剧。 “……不是欺女干……”他强忍着杖行带来的浑身欲裂的痛苦,用微弱的气息说:“……我没有欺奸……” “不是欺女干是什么!怎能听信你一面之词!”陆颂的声音从阁内悠远的传出,“除非,被你玷污之人愿意出面证实,否则都是你的诡辩!”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的抬起头一寸寸的寻找。 天幕下风雪不减,银绒横飞,远处的风雨长廊上坠满了积雪,有一块从檐上垂落,掉在了他熟悉的一双长靴上。 原来佟无异就在那里,远远的、安静的看着他。 风雪吹起她的红衣,在身后上下腾飞,如真似幻,她蹙眉望着他,满是惆怅担忧。 他知道她非等闲辈,她会是他的救赎,她不需要说什么,只要走来将他拉起,就足以证明,他绝非奸银之辈。 他垂头在地,不再负隅顽抗,只是安静的回望她,心中就无比宁静。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当薄若柳叶的利刀划开他的皮肉,挑断他的手脚筋骨时,他看见她眉头舒展开来,忧虑的神色一扫殆尽。 她醉眼斜回,唇珠微颤,嘴角轻轻展平,向上勾起。 她笑了。 多年后,他仍会被那个梦惊醒。 梦中有一条蜿蜒盘旋如蛇一般的风雨长廊,廊下浮着一身红衣,在风中翻飞,红衣被风层层拨开,后面露出一张靡颜腻理的脸。 那笑容,艳绝人寰,注定叫他一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佟无异到底为森么他对这样,以及陆颂为啥突然发飙。其实聪明的小伙伴应该可以猜到。 大胆的猜,猜不到也没关系,后面很快会说的 第60章 无CP又怎样 你贱呐?你 夜色阒然, 木柴在火焰中断裂,发出一声干响,随即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陈赝生静静的回头, 看见是佟十方翻过身来, 一对眼睛在朦胧夜色里睁开。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我刚才做了梦, 好像把蚂蚁头给挠掉了。” “过来。”他觉得半条魂仍在梦中, 疲倦的撑坐起来, “把腿给我看看。” 佟十方随之坐起, 她已经没了此前的不自在, 就那么潇洒的把腿奉上,往他腿上一架。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火生的太旺了?” 他摇摇头, “做了梦。” “什么梦吓成这样?梦见没考上功名?” “嗯。” 她笑:“那就更好了,因为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你会解梦?那要是梦到一个人对我笑, 那代表什么?” “代表现实中, 你和那人是死对头。” 他不说话了, 只对着明净的火光专注的为她整理伤口。 佟十方歪头打量他,“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挎着一张脸?” “没。” “还说没,说话都是论字往外蹦的, 咱们都是朋友, 有什么心事就直说,”她回头瞥了一眼四仰八叉的李三粗,“再说了你李大哥睡着了,没人笑话你。” “嗯。”他停下手上动作,心中揆度片刻,“如果你对一个人又怨恨又不舍,你会怎么办?” “那要取决于恨和不舍哪个更多。” “念及过去好像都是恨,放在眼前看又……我也不知道。” 她食指弹刀, “要是这么纠结,索性直接报上大名来,大侠以后替你杀了他。” 见书生沉默不语,她立刻下了结论,“你看,这还是不舍多一些。” “也不是。” “那是什么?”她收了腿,屁股向前挪,凑到了他身边,一边眉尾飞起,满心盘算着八卦八卦,“我打听打听,是什么美人能搅的我们的好书生心烦意乱?莫非是在家乡等你高中来娶的小娘子?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她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天底下最伪善的女人,心肠更是恶如蛇蝎,被她吞下再吐出来,只会剩下一副骨架。” “这种女人还有什么好不舍的?”她尖着嘴,鄙夷道:“你们男人就是拿又纯又欲又茶的女人没办法,明知道对方不好还不快跑,你贱呐?你馋她的身子是不是?” “哦!!!”早已偷偷醒来的李三粗兴奋的大喝一声,搭腔道:“我晓得了!就是这个姑娘把你的童子身拿走了吧?哈哈!” “啊哈?还有这事?”佟十方也乐了,一巴掌拍在陈赝生肩上,“深藏不露啊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戏谑起来,但陈赝生却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神情严肃的望着黑暗中的一角。 “那是什么?” 二人停下口舌快意,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趴着一个黑影,因为眼前火光太亮,三人并不能将它看清。 “三粗。” 佟十方一声令下,李三粗立刻一脚踢散火堆,用手中转轮掀起砂石,将踢散的火苗一起扑灭。 明光熄灭后,周身天地一色,视线逐渐清晰。 “像是个人趴在那。”李三粗攥着红转轮,小声道:“这肯定是哪个江湖上的狗日的,想偷袭咱们。” “不对。”见佟十方要走上前确认,陈赝生将她拽回身后,“好像是头豹子。” 这花豹盯梢他们有一阵了,因为畏惧火才迟迟不敢上前,没想到刚才几人弄巧成拙,反把火熄灭了。 就在此刻,花豹起身向下一跳,无声的落在地上,观察了片刻,便一步步向三人走来。 李三粗顾忌到佟十方伤未好全,连忙道:“大哥别着急,区区一个臭烘烘的扁毛畜生,叫我来!” 说话间花豹已经疾步奔来,后爪擒地打算向前一扑,谁知道它身后的岩石上突然窜出另一个黑影,黑影纵身向下一跃,手中兵器击中花豹后脑,那花豹吃痛,尖锐的嚎叫了几声就一阵风似的窜的没了影。 李三粗先是一惊,在看清了那黑影之后,鼻腔里毫不避讳的闷哼了一声。 “我跟你说,抢人风头,不得好——嗷!” “又说脏话。”佟十方一拳打在他腰上。 清幽湛蓝的月光,落在眼前的良知秋的肩头,他整个人像个贵公子,出尘入世的。 她嫣然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叫你赶上英雄救美。” 良知秋神情严肃道:“你的行动路线在江湖上都传开了,还有好多人正待赶来,我怎能不快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绑的右臂上,顿时脸色大变,“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火堆重新生起来,几人围火坐下,佟十方将分别后的遭遇一件件说起。 良知秋听的心惊肉跳,“快把伤给我看看。” 佟十方撩开裙摆,露出脚踝,上面环绕着一圈乱七八糟还未长全的伤疤。 他目光小心翼翼的,“都好了吗?还疼不疼?” “现在已经好太多了,多亏了我们好书生,要不是他的鬼点子,知道用蚂蚁头来缝伤口,我这两只脚多半要感染截肢了,看来他读书没读傻,聪明着呢。” 良知秋听着她对书生毫不吝啬的赞夸赞,隔火打量了一眼对面二人。 “走江湖真的太辛苦了。” 她笑道:“种田的辛苦,做买卖的辛苦,你们当差的也辛苦,世上哪有不辛苦的事,再说了,现在你来了,我总算能放心一点,要是再遇上那样的情况,好歹有你帮我保护他俩。” “我?”良知秋一时五味杂陈,“对不起,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会先保你。”他从腰间取下携带的肉干,放在火边温了温,递到她手中,“因为你更重要。” 良知秋原本以为,他大胆说出这样的话,能博她一次动容,但她眉不动眼不动,显然毫无波澜。 “他们和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了,算得上是我的兄弟了,俗话说兄弟如手足,不能不管。”她客气的笑了笑,“反正我还有一支胳膊是好的,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和我做个伴就行。” 良知秋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顾着从怀中抽出另一张肉干,塞到她手里,“你都瘦了,多吃点。” 她扯着嗓子往下咽,感觉在吞牛皮纸,“对了,走完这一趟,你有什么打算啊?” “回京,回锦衣卫所。” 他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认真的又说了一遍,“到时候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别再淌江湖了。” 奇了怪了,临别前两人都说好了,他跟她走江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怎么现在又变了? “那哪行啊,我还想爬上江湖盟尊者之位呢,”她脱口而出,“我要是和你回家成了婚,这故事就算是到头了,再下去只能往种田宅斗文发展了。” 四周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火焰那头的两人也在侧耳偷听。 良知秋的脸在发烫,“成、成婚?” “我就那么假设一下。”佟十方连忙补救,“比起言情剧来说,我觉得无CP的江湖文可能更适合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也可以活的好好的。” 自从上次与良知秋发生争吵之后,她就隐约感到他俩不适合,也许原装的佟十方才是他的良配,她佟铃肯定不是。 再加之时隔数日,她身边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但危机时男一号始终缺席,她对他难免生出些疏离感,最初的那点新鲜和好奇也不知不觉消磨殆尽了。 她这一句,好似断情绝爱,猛然砸入良知秋心口。 他一时有些接不住,眼神黯淡下去。 他能感觉她身上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但一时又摸不清线索。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起起落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的笑笑,往她手中又塞了一片硬邦邦的肉干。 李三粗隔火观望着那边,心里大风起完大浪起,手里木棍往死里捅火。 “成婚,成什么婚?他那根豆芽菜真会做美梦哎!就算大哥认定他是我嫂子,那我也不同意!他俩才认识多久?他指不定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休想拐走我大哥!” 他嫌一个人说的不爽,立刻壮汉猛回头,“陈老弟,你咋不说话?” 身后的陈赝生已经枕木睡下了,一只胳膊正耷在眉骨上,挡着火光。 “没劲透了。”李三粗把木棍狠狠往火焰中一甩,往地上一躺,“敢情你没啥想头,就我一个人在这瞎叨叨。” 陈赝生阖着眼,一直不搭话,直到李三粗絮叨累了发出巨大的鼾声,他才在臂挡下悄悄睁开眼睛,视线斜飞过去。 狂舞的火舌像一层巨大的屏障,将他与佟十方遥遥相隔。 他静静的细品她的脸,仍是那样的千娇百媚,比起五年前,她出落得更加成熟,但精气神中反而少了娇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拓不羁的风度,这种不可思议的冲突美,在她一颦一笑一怒一狂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看她看的心烦意乱,猛然闭上眼睛,耳畔仍有那二人的交谈声。 他彻底背过身去,将头埋在手臂间,逼自己尽快睡去,但身体仿佛正在渡悬崖上的钢索,左右摇摆,进退难行,不知如何是好。 耳畔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响,佟十方又轻轻咳了一声。 他终于坐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佟十方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把你吵醒啦?有事?” “是有些事。”他从她手中抽走肉干,递还给良知秋,“私下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远处的石堆后面,陈赝生突然站定,转过身来。 “你想嫁人了?” “没有。” “雁门关之后,你会去京城吗?” 她往身后的巨石上一靠,抱臂打量他,就是不说话。 “会去良府吗?” 她眯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会跟良知秋走吗?”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喜欢他?” 佟十方停下咀嚼,把嚼不到尽头的肉干吐掉,摘下水囊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抬袖拭嘴,一对水灵的昭子从袖子后面缓缓浮起,逼到他眼前。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有时候会记错时间,以为昨天刚刚更新过了,所以耽误一天。 后文的感情戏会越来越多,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让风浪来的更猛烈些吧 60-70 第61章 联手 我要她死, “我只是担心你。” 是什么能驱使一个男人担心一个女人, 作为一个看惯了情情爱爱的现代人,她心里明镜似的。 “别喜欢我,咱俩是没有结果的, 还有啊, 我警告你, 女人和男人一旦产生感情, 这友情就算玩完了, 你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你想太多了。” 她长哦一声, “既然如此, 那我也不藏着,我是有点喜欢良知秋, 就像大家喜欢我一样,不过都是喜欢好看的皮囊, 这种喜欢极其的肤浅, 根本不值一提, 换个好看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样喜欢。” 她什么时候单纯的食色了? 他缓缓挑眉,“换个人, 比如呢?” “礼贤王就不错, 很合我的眼。” 他几乎要翻白眼,“你还记挂着他?” “我的头号大粉那么俊,很难不叫人想着吧?还有秦老三也不错啊。” “他女的。” “我知道,皮相好看就行,我这种喜欢只管皮相,不分男女。” 好大的胃口。 他心肺岔气,从她手中夺下水囊,对嘴灌了一大口。 “那九郎呢?” 佟十方飘逸潇洒的眼神迟钝了一下, 原本靠在石堆上的身子缓缓站直了。 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月光里,他在剥兔子,水光一层层漾在他精雕玉琢的脸上,山野义庄里,他一双手托腮,一对眉一跳一跳的,听她大谈特谈宇宙论,还有刀光剑影中,他潇洒的收势,干脆果敢的回头,这时候看向她的眼睛最好看。 最后,是他歪着脑袋,忍着脾气问:弟弟哪里不成熟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立刻手指扶着唇,试图抚平情绪。 “你笑什么?” 她只顾着欢眉笑眼,一时答不出来。 “他有什么可笑的?” 她握拳遮着嘴,眉眼弯的像月牙,“不是可笑,是可爱。” “可、可爱?”陈赝生脸色一沉,“哪里可爱了?” “他一本正经那样子最可爱。” 太过分了! 陈赝生把水囊往她手中重重一塞,转身就走。 佟十方连忙举步跟上,在他耳根后面念叨,“别啊,你也可爱,你看你大头下雨不愁的,我不就是夸他两句嘛?都是弟弟,互相吃什么醋啊?” * 炎炎日头下,京城戮王府内草木逶迤,日头穿透繁茂枝叶落在树脚的青苔上,被切割成千万点亮斑。 戮王微微阖目,躺在树下的白玉凉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油亮的红核桃,多年前的从军经历,早已令他耳聪目明,草木皆兵。 他耳廓在风中微动,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缓缓睁开眼。 “如何?” 来人在他身侧三丈开外站住,单膝跪下。 “回禀王爷,属下已将事情办妥,在外追杀佟十方的人马已经全部招回了京城。”见戮王不语,来人又小心翼翼的问:“王爷,属下不明白,此前为了杀她,又是追踪,又是试探,又是布置,废了好一番气力,怎么现在说不杀了就不杀了?” “岂止你不懂,便是本王也不懂。”他蹙起眉,压低了声音,“但是既然礼贤王已发下话来,本王又岂敢不从?” “是也是他,否也是他,一时喜怒,真叫人看不透。”那人感到戮王凌厉的目光正投来,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该死。” 戮王静默了片刻,目色才稍有缓和,“起来吧,这些话私下说说倒也无碍,只是出了门莫要走嘴,不要叫他抓住本王的把柄,要知道,本王这个异姓王之位,还是他给的,这份恩情怎能忘记。” 他默了默,似乎在琢磨,这一琢磨心中怒火渐起。 “只是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厚道,造局又搅局,只因为那点美色,却不想咱们这些兄弟在乙局中押了多少身家,还有那些京城的商贾大户,那是拿了本王的消息,得知王爷要杀她,得了十足的把握,才大胆跟着进了赌局的,且要分本王五成赌账,现在佟十方不死,这些人要赔进去多少?本王日后还如何立信?” 他目光渐渐阴鸷,五指收紧,手中核桃在大力的积压下,噼啪作响,“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爷英明。”那人立刻起身抱拳,“属下以为,我们可以绕开礼贤王,组一队背景清白的人马,私下追绞佟十方。” “但眼下已经丢了佟十方的行踪,天下之大,如何追回?” 那人面色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王爷,属下前几天路过西北铜州,在官道边救了一人,据此人说他知道佟十方的去向,属下擅自做了一个决定,斗胆将此人带来见您,他正候在门外。” 戮王坐起,神色一聚,一声令下,深锁的院门一扇扇打开,便见重门外走来一个小和尚,脸色蜡黄,脑袋光亮,着一身青杉,颈上挂一串油亮的珠子,约莫十二三岁,在他面前背手一立,目光往天上飞。 戮王一眼认出,这就是线报口中的佟十方身边的随行小和尚。 “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了色不屑道:“我活了这么些年了,还不曾见过长辈对晚辈折膝的,我要是跪了,你可就要折寿了。” “你说什么!” 戮王抬手制止属下,显然把了色当成笑话,“哦?那么大师今年贵庚?” “百来岁而已。” “为何是这副孩童模样?莫非内有玄机?” “哪有什么玄机,”了色动了动眉梢,“就是不幸误练奇功,幼而老,老而幼,反反复复,所以才长寿不休。” 戮王向后一靠,手中核桃再次盘起,“大师如此神奇,又曾伴在佟十方左右,为何不对她下手?岂不是可以独享尊者们的武学秘籍和万贯钱财?” “我现在还是孩童形态,功力相当浅薄,绝不是她的对手,此前也与江湖中人合谋设计过她,可惜有人助她逃脱了,还有,我要她死,不为别金银和秘籍,就为了一解心头之恨。” 了色目光阴沉,双拳在握,“就是她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炎风将挂在墙头的青葛枫藤吹的枝条颤动。 戮王忽然抬手,示意三人不要说话,随后他轻步走到墙根下,踏墙而起,翻身跳入隔壁院内,却见院中空无一人,但因昨夜下雨,墙下泥土松弛,上面正有一小串新鲜鞋印。 鞋印上有字,是大理寺的官号图腾。 他立刻唤来管家爷问询:“刚才小爷回来过?” “是呢。” “他人呢?” “刚才不知怎么了,急匆匆的跑出去了。” * 雁门关,是一个由高山峻岭构成的三角狭关,关口设立在一条蜿蜒的大道上,叫太行古道,这曾是中外贸易往来必经之路,每年都有大批的塞外异族人带着皮毛药石入雁门关,穿行太行古道,进入中原,以此换取粮油绸缎草药和精美的玉石字画。 这里曾被赋予“天下九寨,雁门为首”的称谓,南来北往的肥商一多,难免滋养出匪窝。 雁门关附近几乎遍布了大大小小的寨子,文的,持仗问询买路财,武的,多行打劫之事,为了钱财,各寨各匪攒了百般手段。 经年过,这些寨子捞油水捞的大腹便便,逐渐壮大,索性划开地域,各自占地称王。 就像国与国一样,发展到后来各寨之间野心勃勃,你要灭了我,我想吞并你,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战后,竟九九归一,变成一个大一统的大寨子。 这事先皇本来该管管,但奈何京城远在千里外,他实在鞭长莫及,爱莫能助,干脆两眼一闭装瞎。 “好个狗皇帝。” “狗,确实狗的很,” 头绑汗巾的老汉从旱烟袋里搓出一小团夹着野草的烟丝,用黑拇指压入旱烟口,用力一吸,吐出一滚刺鼻的白烟,“反正这些刁民祸害的是外邦人,老实搁这呆着,犯不着中原什么事就好,但是奈不住外邦使节知道此事之后,那是三天两头的往先皇那去诉苦,先皇实在没法子了,就开凿了水道行运,在那之后,雁门关就冷清了,太行古道上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商贾的驼子和马。” 李三粗把脸凑上前,“后来咋样了?” “没了生计,那大寨里的几百号土匪可不就走光了嘛,只用几年就空了,现在成了荒寨咯。” “既然没有人了,那您干啥不让我们去?” “你这娃子是四肢特别发达,头脑特别简单!”老汉往他脸上喷出一股烟,装腔作势的翘起二郎腿,打量苍白的天,“这世上根本没有荒宅子,如果没人住进去,那住进去的又是啥?你好好想想。” 李三粗听的入了神,被唬的一愣愣,“该不会是……山怪吧?” “你听书呢?”佟十方走上前去,手中刀一转,刀柄不轻不重敲在李三粗头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准听他胡诌,起来,走。” “子到底是谁哇,咋这么多废话?” 李三粗揉着脑袋,见她完全不理,只管与良知秋陈赝生往两山的山脚之间走去。他不得不和老汉道了谢,起身追赶。 “大哥,你都听见那老头说的了,那山脚的野寨子空好几年了,都养成妖宅了,咱们还是绕道吧。” “绕你个头,明明穿过寨子就能到雁门关口,绕山没个十天半月过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不等你,再说了现在是盛夏,你再看这天,这股闷热劲,随时要憋出暴雨来,我们打听了一路也不知道白鹿书院在哪里,不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呀?” 佟十方用刀柄挪开他拦路的手,往山路上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画勾似的眉梢轻轻一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他身上绕。 “李三粗啊,你自诩是英雄,人高马大的,该不会是……怕鬼吧你?” 李三粗腮帮子变得通红,举步追在她后面,“老子没有!” “丢人!” “老子就是没有!” “就是丢人!” 在斗嘴声中,四人一路往山脚处的山寨行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神隐的李三粗 括约肌用力 开始只是穿林打叶声, 后来雨势变得又急又猛,枝叶承不住大雨的攻势纷纷折腰,雨点子密集迅猛的砸下来, 打在人的头顶居然生疼。 那感觉就像是被高压淋浴头当头怼, 脸上的水和瀑布一样往下流, 眼睛被雨水浸的无论如何也睁不大。 四人踩着湿滑泥泞的野路加快了脚步。 “这叫啥!”李三粗碎碎叨叨, “旱死的旱死, 涝死的涝死, 前几天还渴的想喝尿, 现在就给灌了个肚饱,受不了, 快走快走,上去避雨。” 佟十方:“刚才是谁打死不要来的?” “大哥我错啦!”雨声太大, 李三粗大喊一嗓子, “我以后再不听你的, 就叫我天打雷劈!”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紫白色的曲折光束直劈在前路上,紧接着半空发出轰隆隆的滚雷声。 李三粗呆若木鸡,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大喊起来,“我TM开玩笑呐!” 第二道光再次劈在前路上,随后半空又是雷鸣响。 “格老子的耳聋是吧!都说了是句玩笑话!” 老天才没给他客气,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闪电频频落地,它们像是生了昭子,沿着布满杂草的路径由远至近,以迅雷之势向他们逼来。 迎面如有疾风来,良知秋一把揽住佟十方的腰, 却不想她已经提前一个闪身飞出,将陈赝生撞入路旁的草木里,良知秋只得转身与李三粗一同跳去另一侧的草丛。 眼看着前路上不断劈下或蓝或紫的闪电,几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对这样古怪的现象一时摸不着头脑。 李三粗坐起身来,大拇指对着眉心:“你有种就劈准点,把爷爷劈成大仙,爷爷上天斗死你!” 良知秋抬手一招点中他的哑穴,“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另一边,陈佟二人摔下时,陈赝生眼疾手快托住佟十方骨折的手臂,他的手十分稳,托举的力度角度刚好,自己却未留意着力点,重重砸在地上。 见她没有吃痛,他隐隐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感到自己的脚上一阵剧痛。 他方才踢到什么硬物,原以为是石头,没想到鞋侧被豁开一个大口,脚也被伤及,一时血流如注。 他随手抓来一根树枝,拨开茂密的杂草,发现方才自己踢中的是一段明晃晃的铁针,有一指粗,被人埋了半截在土中。 “不能走这条路了,路上被人钉满了引雷针。” 闪电如屏障般密密麻麻落在道上,隔开了四人,四人不得不放弃走正道,两两分头沿着两侧树林往山脚的野寨去,并相约在山寨外汇合。 雨势一点不见小,加上滚滚雷鸣,群山间天色昏沉,有一种雷霆地狱的既视感。 “可怜大头,脚疼不疼?”佟十方把手伸向陈赝生,“过来,我扶你。” 他的目光从她润着水的指尖上轻轻扫过,面无表情的往山上走。 “你现在好大的架子啊,” 佟十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还在生我的气呀?” “小生哪有豹子胆生大侠的气?小生是在想,什么大头下雨不愁,明明是一派胡言,小生现在头大还很愁。” “要是愁的慌,那就证明你的头还不够大呢。”她脚下又加快,凑上去,“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你大头就是了。” 说来奇妙,小雨徒增怅然,中雨令人暴躁,瓢泼大雨将佟十方从头至尾浇了个透心凉,她却觉得畅快淋漓。能与雷电并行,恍惚游走于山岭间,古今天地悠悠,又有几个人与她同心境? 离神中,她脚下绊上藤蔓,陡生一个趔趄。 陈赝生耳廓一动,捕捉到动静,迅速转身出手将她稳稳扶住。 两个人抬起头,脸与脸只有一掌宽,她的眼睛被天水润的十分清澈,她的双眸锁着他的倒影。 他直起身子,定了定神,“冷不冷?” “是有那么点。” 他把身上的青衫脱下来往她头上一盖,“我的衣服夹层里有一层箭竹叶,可以避雨,先披着吧。” 他又伸手探向她肩头,佟十方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避开了一寸,但很快意识到,他不过是想替她背刀。 她在心里快速琢磨这事,觉得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对他们既然已经是百分百的信任,就不必有太多忌讳,以免伤感情,便自己取下青雁弯刀递给他。 “呐,我的刀重的很,就算背不动了也不准后悔。” 陈赝生单肩背刀往前走,她在后面原地瞧着他背影。 好一场大雨,描的书生身形如此挺拔出众,好像比最初的时候俊了些。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思:这呆子要是长在她审美上就好了,像礼贤王那样,像九郎,或者像良知秋,哪怕不像也行,是个正常人模样就可以… 陈赝生在前面驻步,回头伸出手,“前面湿滑,牵着。” 刚才叫他牵,他装腔作势不牵,现在还不是把手乖乖交过来。 她得意,狠狠抓住他的手腕,“开路。” 另一边良知秋和李三粗没有受伤,脚程快三分,先一步到了山寨。 天色虽然黯淡,但二人仍旧可以遥遥辨认出寨墙,那墙巨大,正建在两处山脚正中,挡住了唯一的去路,墙是由无数粗壮的原木为材料,又以榫卯所造,坚固不可摧,但是现今已经爬满了藤蔓和滑腻腻的青苔木耳。 二人绕着寨墙寻了一圈,没看见寨门,索性也不找了,就在墙外等着佟陈二人。 暴雨虽然将息,但是天色越来越阴暗,雨后山间浮起一股古怪的臭味。 “这啥味道?臭的像死了人似的。” “是瘴气。”良知秋解释道:“是林子里腐败的草木的气味。” 李三粗再次安静下来,但耳畔的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叶尖水滴砸落在草间的声音似近似远,幽深空穹的,好生诡异。 好像,随时会有什么怪物要从晦暗的树林间扑过来。 李三粗被激起浓浓尿意,“我去方便方便。” 良知秋点点头,想坐下等待,但看见身下石头上满是石耳,立刻又站起来,走到寨墙下左右打量。 寨墙上有些不大的缝隙,他凑上去向里望,突然闻到一股臭味,比林间的更恶劣,他捂住口鼻避开,过了片刻再闻,气味又没了,似乎只是随着一阵风来就消失了。 身后传来草木声,他回头迎望,“来了?”但那声音又顿然消失了。 他觉得古怪,拔出手中狼牙锏向树林边缘靠近,不多时声音再一次响起,黑黝黝的林间探出一个大脑袋,上面两条蠕虫眉吊的老高,显然被横在面前的锏吓了一跳。 陈赝生退了一步,“你这是干嘛?” 良知秋松下一口气,“刚才叫你们怎么不应呢?” 佟十方跟上来:“刚到,没听见你叫啊。” 刚才的……不是他们?他担忧的扫了一眼树林,从书生手中接过佟十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边,“糟了,这山中大概有豺狼虎豹一类的。” “那就尽快进寨子避一避,今晚先凑合一夜,天亮尽快翻山。”这一动身,她才觉得奇怪,“李三粗人呢?” “去方便了。” “早不便晚不便,非要挑这种时候。”她手拢在嘴边喊:“三粗,括约肌用力,快点!” 按照以往的情形,佟十方一催尿,这李爷就会忍不住大声埋怨:这是人生第三享受,就得慢慢的! 但是现在,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她,都不必第六感,她就觉得不大对。 “不会是被毒蛇咬了吧?你们去看看。” 良知秋赶往寨墙的一侧,李三粗并不在。 地上杂草厚厚的,像甸子似的,被人擦踏过,都折着腰。 得此情况,三人立刻觉得不对,四周寻找了很久,直到天色暗的可怕,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这才不得已退回墙下。 凉风吹的太久,良知秋眉心发胀,头疼不已,“会不会是他看到了野兽,先行翻进了寨子?” “不会,李三粗不是那样的人,他看见野兽一定会来通知你,不会一个人逃走,再说了,他刚才被那老头的妖言吓得不浅,怎么会有胆子自己独自进去?”远天云后又发出滚滚闷响,实在没了办法,佟十方只好道:“看样子又要下雨了,要不先进去落脚,生个火堆,点着火把再出来找,也好叫他一眼看见我们。” 三人这便翻入高墙,终于得以见到这片废寨。 这山寨是建在两山山脚中间的,阻断了唯一的关口,寨子内的地势则因特殊地理环境,形成一个“V”字型,寨宅全部驻在两侧倾斜的山脚上,无数黑顶黄墙的木屋相连,一层层好似两处高高堆砌的棺材堆。 雨水很快又泼洒下来,三人踏着水洼就近开了一间房,一打开迎面就是一张陈旧破败的太师椅,后面还有一张供桌,没有排位,只有一个香炉,插着一只长烟屁股。 “这吓唬谁呢?古代版封门村?”佟十方把太师椅劈成几段,拿刀指着,“就拿它生火。” 篝火很快窜高,外面的雨却越来越大,佟十方想着李三粗那可怜劲,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 良知秋拉住她,“你胳膊还没长好,万一真的遇到山豹长蟒怎么办?” “杀了拖回来吃啊。” 良知秋给她豪言壮语气笑了,“好,知道你神通广大,但有我在就不准你乱动。”他又扭头对陈赝生道:“我说的话她还未必听,劳烦陈兄看住她。” 陈赝生抬手挖了挖耳廓,好像没听见,眉毛都没抬一下。 良知秋带着一只火把离开了,七秒后,佟十方嗖一下站起身。 陈赝生眼疾脚快,踩住她的裙摆。 “你干嘛去?” “出恭行吗?” “没听见良知秋说了什么?” “我管他的?你和我一边的,还是和他一边的?”她大眼瞪的溜溜圆,“松开你的小脚脚,不然你大侠我一刀铡下去——” “算小生怕了。”他松开脚,站起身,“那我也去。” “不准!坐回去烤火,把门关紧。”她也拾起一根椅腿,从随身的口脂里挖出一大块抹在上面,用布包住,然后点燃了,迈出门。 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吓唬小孩子似的,“我告诉你啊,这山里山魈可多了,成群结队的,一会儿装成大人,一会儿装成小孩,专门来哄骗你这种书生开门,然后进来吃你的脑子。” “为什么吃脑子?” “吃脑补脑啊,吃了你的脑以后叫起来都是‘子曰子曰’的,显得有文化。” 门砰一声合上,他视觉里还留着她表情的残影,回味了一下她那古灵精怪的神情,嘴角忍不住迸出笑意。 直到火中架起的木棍塌了,他才站起身,开门走进了大雨。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捉虫(为啥我的虫好像家养蟑螂,总也捉不完……叹气) 第63章 野寨 这辣眼特效 火把很快就被瀑布一样的大雨熄灭了, 周身又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水洼,水坑, 水滴闪着诡异的幽蓝色, 偶尔反射着一点难得的天光。 落雨声太吵, 良知秋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旋出竹锏上的狼牙, 翻身跳上高高的寨墙向下望。 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走回之前勘察过的地方, 从厚实的草甸下摸出那枚圆形的铜制领章。 却在这时, 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全副武装一身黑。 他将锏插回腰间, 将领章托起,“办事也太不小心了, 幸亏被我看见踢到了草中。” 那人接过, 赞叹一句, “还是良千户细心。” “别谢我。”黑暗中良知秋的脸色有些阴郁,“我说过了,我一人可以将她带回去, 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这是太师的意思, 容不得您来决定。”那人腰背挺得笔直,“我们只为了保证万全,也为您的行动清除其他多余的阻碍。” “清除?那他人呢?”见对方不语,良知秋一手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按在寨墙上,“你们把他杀了?” 那人从他手中抽回衣襟,不愿透露,“千户大人, 我看你这副样子,好像不是一心为太师办事啊?如果你确有二心,大可说一句,不必这么勉强——” “不是。”想起良争的处境,良知秋立刻松开握拳的手,“我是一心为张太师办事,只是不想有他人打草惊蛇,你们需知佟十方是个生性多疑之人,我好不容易取得她的信任,你们贸然跟来,万一——” “良知秋?”寨墙上飞下一声,一片暖黄的光在迅速靠近。 佟十方正高举着火把,顺着墙体快步赶来。 两人被她碰个满面,一时都不知所措,那黑衣人一心想逃走,哪知良知秋面色一沉,抬手将他按回墙面。 他一只手探入那人怀中,迅速摸回那枚领章,另一只手抽锏,向那人腹部用劲三顶。 他在锦衣卫所多年,对人的穴位了如指掌,他接连击中那人的哑穴和死穴。 那人瞪圆了眼睛,喉头发出咳咳声,血鼓着泡沫流了一身。 他犹有不忍,贴在那人耳边道:“她已经看见你了,你走不掉的,未免你多嘴,也为了我爹,我只能行此下策,对不住了。” 那人早已没了气,顺墙滑坐在雨中。 佟十方已经跳落下来,见到他面前躺着个黑衣人,心里一惊。 “他们已经追到这来了?” 既然她将此人错当成是江湖人,良知秋便顺势而下,“嗯,所以我们不能多逗留,明天雨一停立刻穿寨翻山。”他定了定神,又问:“不是叫你别出来吗?这么大的雨,还不快回去。” “我来给你送火把,你的火把上没有包油脂,很快就会熄灭。”她将火把递给他,“再说了,找不到李三粗我也睡不着。” 他目光垂下去,“要是、要是明天还找不到他呢?你走不走?” “唉,活见人死见尸。”想此,她又忍不住发火,“李三粗这家伙,就像破自行车上的链子,天天掉,要是还活着,我非要好好揍他一顿!”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将黑衣人的尸首拖到寨外树林中掩盖,在外面苦寻了一圈,实在无果,便决定回寨中继续寻找。 他们打开了第一间寨屋,火把向里一探,赫然看见房梁上挂着一个竹编摇篮,上面铺着襁褓,鼓鼓囊囊的,下面还挂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铃,在似有似无的晃动。 佟十方与良知秋对视一样,默契的谁也不去确认襁褓里的是什么,原地退出了门。 第二间寨屋打开,里面站着一排纸扎人,比寻常人还高,虽没有五官,但纸糊的脸似乎凹凸不平,像是曾裹在一张活人脸上。 第三间屋,摆着一张古漆八仙桌,桌上放了八只白碗,每一只碗里都立着一对红筷子。 空碗立筷,这是民俗中一种通灵术。 即是良知秋这等无神论者,此时也已汗毛直立。 “这里太古怪了,还是别找了,等明天天亮再说。” 深山野寨雷雨天,典型的恐怖题材网大,佟十方要说自己不怕那是假话,但是她寻人心切,恼火占了上乘。 “就是因为这里古怪,才要尽快把李三粗找回来。” 她举刀将桌上的碗筷纷纷扫落在地,又抬脚将八仙桌踹翻。 “哪个不知死活的在这装神弄鬼?滚出来叫你姑奶奶开开眼,奶奶这辈子唯一见过的鬼,就是死在我手下的短命鬼!滚出来!” 雄厚的声音软绵绵的砸入雨夜,毫无涟漪,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她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回地上,只见那些被她打落在地的碗居然完好无损。 “这什么材质?”她用刀拨来拨去,眉头渐渐收紧,“骨头?” 良知秋拾起一个翻来一看,“是人的头骨,锦衣卫刑狱司的牢房里有两具人骨,我认得出来。” 门外夜色里传来咯咯的古怪笑声,二人猝然回头,看见门外屋檐上缓缓沉下半张倒挂着的脸,确切的说,是半颗骷髅头。 见二人望着自己,它立刻缩了回去。 佟十方将手中骨碗往地上狠狠一摔,“总算现身了!追它!” “小心。” 她冲出门,迎面却飞落一颗骷髅头,朝她脑门上猛撞了一下。 咚一声,巨响。 她惨叫一声,捂着脑门蹲下身去,脑袋里嗡嗡作响,两眼飞金花。 良知秋将她扶起,警惕的望向雨中,“我在锦衣卫所听说过海外蛮人会练一种邪门功夫,叫飞头蛮,先是把人的脖子练的很长很长,死后头骨就可以腾空而起,吃肉饮血。” 她咬牙大骂:“我呸他的飞头蛮,建国以后都不许成精了!”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黑暗里腾飞起无数骷髅头,大小不一,圆椭各异,组成一面墙似的浮在半空,挡住二人去路。 它们有的遍布青苔,有的还有筋肉连在上面,散发着一股非同于其他动物腐肉的恶臭。 骷髅头不单在腾飞,下颚还一开一合,骨头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真像活了一样,一个个往良知秋身上砸。 良知秋受了几次打击,摸准了骷髅头的运动轨迹,这便点地飞身,手中狼牙锏迅猛的扫出去,一时打的碎骨横飞。 男一号在前冲锋,女一号得闲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琢磨。 她写的可是有板有眼的江湖文,最古早的味道,有个p的鬼怪?何况这辣眼特效,最多能投币三毛。 她眯眼望向半空,仔细看,黑夜里除了大雨,死人脑袋,还有一些角度古怪的交错着的雨线,将黑夜分割成许多形态不一的几何形。 她目光再收紧,寻找雨线的去向,最终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四棵大树上。 佟十方回身拾起屋中几个头骨碗,一个个甩飞出去,打入树冠,有四个黑影被狠狠打落下来,紧接着半空的骷髅头就像泄了气一般,也随之全部落地。 良知秋见状,不由在心里夸她心细,他踢起脚边一个骷髅头,发觉上面三面都钉了线,线是半透明,推测是牛羊的筋经过煮晒后制成的,极有韧性,这些头被线牵引着才得以在半空上下摆动。 再看地上四人,身形极瘦弱,并不像有打家劫舍的本事。 佟十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骷髅头,发现这颗头骨的上下颚内侧,有一个指甲大小的精细金属机关,只要轻轻颤动头骨,机关便牵着颚骨开开合合,像活了一样。 又是这种精巧的机关,莫非与那个十|字弩组织有关? “在这装神弄鬼,无非是想赶我们走,想赶我们走,是因为你们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对不对?” 良知秋一脚踢翻一人,“还不从实招来!” 其余三人见二人凶相,连忙跪下身,“好汉饶命,我们只是打杂的,主子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这些人真不是我们杀的。” “你们来自一个地下组织,专程杀人剖尸剔骨,做的是人皮人肉人骨的买卖,对吧?” 她用刀把击碎手上头骨,取出那精巧机关扣,又幽幽看了一眼满地的筋线,“我看这些线恐怕是用人筋搓的吧?” 良知秋头一回听闻此事,大为震惊,“江湖上竟有这样恶劣的事?” “良公子,这趟没白走吧,你要是破了这案子,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她继续问那几人,“你们的同伙呢?带我去见见。” 四人身子一颤,暗中交流眼色,不敢回话。 佟十方眼睛里乍现两片凶光,青雁弯刀立在雨中,“我们只要一人带路,只有那个人有活命的机会。” “我去我去!”四人见状连忙争抢。 谁知其中一人趁乱从怀中掏出一个管状物,一掌长,是一个小火铳,对准佟十方就开火。 良知秋见状将她一拽,而黑夜中闪出另一个黑影,近乎同时挡在她面前。 好个烂俗的英雄救美,她的刀明明就立在面前,足以自救,这俩干嘛呢干嘛呢。 她歪头一看,见黑影手中的武器已经刺穿那人的身躯,火铳也被他顺势夺下。 黑影甩了甩兵器上的血,转过身来,眉目被大雨刷的透亮净明。 “九郎?”她心上没来由一喜,“你怎么在这?” “想在这就在这了。”他含糊了一句,将火铳丢到她手中,说道:“以后这种事不要给他们留余地,随便杀掉另外三个就好了,免得多生事端。” “嗯,你说得对。”佟十方脸上挂着笑,手中刀却已经飞去,削开两颗脑袋,只留下一人性命。 她对那人道:“算你命好,起来带路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退回来,“等等,你们四个,刚才是哪个用骷髅砸了我一下?” “回大侠。”那人颤颤巍巍举起手,“就、就是我。” “就是你呀。”她挽起湿漉漉的长袖,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叫你打我!我可记仇的很,还不滚起来带路!!”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一直没有提到过,良知秋的狼牙锏,设定时候主体是竹子,但是是实心的竹子经过晒烤做的,很有韧劲,上面还有孔洞,藏着金属造的狼牙形尖尖,可以依靠旋转小机关控制狼牙长短,旋出狼牙的时候整体像一个轻便的狼牙锤,攻击力很强,并不比刀剑弱,可以轻易捅死人。 第64章 吊脚楼 你可以叫我 四人往寨子深处走去, 雨已经停了,但四周变得越来越暗,空气清冷的刺鼻, 时不时还飘来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良知秋暗暗瞥向九郎, 心思一阵高低沉浮。 他原本以为这位凭空蹦出来的九郎君, 与佟十方不过是半路相识, 出于侠义, 结伴走了一遭, 没想到他居然又出现了。 方才那人开火铳的动作不过在眨眼间, 快得只够他探出手,而九郎竟已能落在佟十方身前, 加之此前在京城见识过他的轻功,便可窥出他功夫不浅。 偏偏对于他的神出鬼没, 佟十方竟不发问, 似乎两人对此十分默契。 这是搞什么鬼? 他沉吟半晌, 对佟十方低声问:“你好像还没和我说过,这位九郎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佟十方轻声道:“他就是甲乙局中的另外一位主角。” 良知秋心思一转,目光落回九郎身上。 竹青灯?他就是竹青灯?不可能, 他看上去甚至比自己年少几岁。 良知秋再将九郎端详, 不知是不是心理在作祟,此刻他只觉他身形挺拔,脚步沉稳,一对眼睛像鹰隼般锐利,非凡于世。 现在榜二榜三均在他左右,他要带走佟十方谈何容易。 他决定试探一问:“九郎兄这次回来,是打算继续与我们同行吗?” 九郎轻轻眨了一下眼,暗中瞄向佟十方, 似乎在想如何回答,“没有这个打算,我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处,对二位行举手之劳。” 佟十方睫毛往下一沉,路过?你当我白痴呢? “你不打算插手甲局了?你的赌注都不要了吗?” 幽暗的天光下,一高一低两处目光再次相接,他能看见她透亮的眸子里印着黑夜中远山的淡影。 “太累了。”他云淡风轻的笑了一下,“随缘吧。” 她收回目光,左手紧攥着刀柄。 说动了恻隐之心来护送她的,是他,说赌约生死随缘的,也是他。 说‘我永远爱你’的,是他们,说‘分手吧’的,也是他们。 女人说话过心,男人发誓走肾,可能有时候连肾都不走,就只是上下唇碰一碰,和玩笑似的。 男人都是狗东西,她默念一百遍。 漆黑的天幕下,雨停了,九郎抬手抹去鼻尖上悬挂的一颗雨滴,借此动作的掩饰,他黝黑的眸子挪了一下,快速精准的睹了佟十方一眼。 但见她脸色冷若玄冰,左眼写着生畜,右眼写着勿近,每根寒毛都挂着不如意。 不过是随口搪塞了一下,居然把她气成这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领路那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位好汉,到了,就在前面。”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破败的吊脚楼,隐在草木中。 那领路人噗通一下跪在三人面前,把脸往泥浆里用力磕,“三位好汉绕过我吧,我只是打下手的,入行当刚满半年,只赚了几根鸡毛,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还有十八娇妻——” 佟十方原本就心情抑郁,烦躁的抬刀挡泥,“就你这猥琐相还有十八娇妻呢?你们这些做杀人买卖的,丧尽天良,别拿什么老母娇妻当挡箭牌,就是膝下养着一百零八好汉也得给我恕罪。” “女侠!” “闭上眼睛。” “女侠……” “我好心叫你闭上眼睛,是怕待会儿吓到你。” 那人不肯,头磕的越来越重,在地上形成一个深坑。 “不闭是吗?行,那就休怪我了。” 她手中的刀已经抬起来,却被良知秋按住刀面,“算了吧,他已经这样求你,何况他也不是主谋,放过他吧。” “如果作一作恶,再卖一卖惨,求一求人,就能保住小命,那还要王法做什么?作恶的成本末免太低了。” “王法也要量刑而论,你敢保证将他交给王法,王法就一定会要他的命吗?” 又来了,又来了,良知秋啊良知秋,你和你爹是一样的古板! 佟十方心累,不愿周旋,用寸劲震开他的手,一刀出去,将那人从上至下劈开了。 “十方!” “大哥,一个上有老母下有娇妻的成年男子,怎么可能不知这种勾当是丧心病狂罪无可赦的?明知有罪而为之,就是该死,即便他不是主谋,但他毕竟为虎作伥,就因为这些伥多了,虎才特别的恶。” 她轻轻抬起下巴,淡漠的望着前路,“而且我说的王法是江湖上的王法,江湖之王的法,除非榜一崔隐立刻现身,否则我就是法。” 在同州时,二人险些因为不愉快而分道扬镳,但他仍是不争气的挂念她,为她回了一次头,她那时大为感动,软言软语来致歉,月光下,她柔媚温软的目光主动真诚,令他不计较前嫌。 他还以为,经一次磨合,二人在下一次碰壁时,可以各退一步,不会再生出间隙。 但今日她又重现了当日的那一面,又武断又固执。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我没有变,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影子,都是虚假的幻象。 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平和委屈,似乎被蒙骗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反驳,见佟十方与九郎已经走到前方去,便定了定心绪再次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那座吊脚楼前,见楼面黝黑,四壁爬满枯藤,风一动,枯藤叶就上下浮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藏在下面。 佟十方径直登木梯,打算闯门,九郎将她拦下,“你现在左手运刀如何?” “不太顺手。”她将弯刀在身侧翻耍了两下,“不过对付这群小喽啰还绰绰有余。” “以前遇上的那群是喽啰,不代表现在这群也是,他们选在这落点,无非是因为此处就在太行古道边,方便抵达雁门关,方便和关外异族人进行交易,自古押货的风险最大,能跟到此处的人,功夫未必差,你还是要戒备些,不如我先进去一探。” 佟十方没接话,若有所思的,眸子里有什么在渐渐凝结。 又过了片刻,她目光才一散,“不行,这楼这么大,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人,我是江湖第二,现在虽然断了一只手,降半级那也是二点五,你才江湖第三,我都不行,你怎么行?还是让我和你一起进去。” “那良兄呢?” 良知秋睹了一眼佟十方,见她不吭声,主动道:“我守在这吧,以防万一。” 如此,佟九二人便进了吊脚楼。 这吊脚楼年代久远,又因为山间潮湿温热,楼体有些腐蚀,每一块木板都是松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好像随时都要塌。 为了不引人注意,二人尽量脚步轻缓,也不敢打火,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刚摸墙登上二楼,佟十方就踢到一个东西,是圆的,滚出去一段才停下。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将刀插入墙面,轻易的撬起一块木板,外面淡青色的天光涌进一些,终于能让人看清楼内结构,这是一个回字楼,四处都附着着霉菌黏菌,刚才被她踢出去的果然是一个黑黢发霉的骷髅头,正用比夜色还深的眼窝看着她。 九郎睹见角落倚着一堆东西,上前用陨铁脊枪拨弄开。 “这里有一把胡琴,看起来不寻常,应该是人骨人皮人筋做的,还有一个破烂瓦罐,嗯……里面是一些人骨制成的短|枪头,是羌族样式,不过都是残次的,应该是被丢弃在这的。” “看来他们和胡人羌人有交易。”佟十方踢了踢脚边的东西,“再看这个,是个金刚杵,是藏教喜欢的人骨制品,俗称嘎巴拉,他们认为人骨法器比其他法器更加有神力,看样子,他们还和藏地有交易,能把事业版图扩的这么大,这组织来路不简单。” 九郎回头打量她,“你懂的真不少。” “那是,你可以叫我维基百科。” 外面良知秋靠在门边,正为佟十方的事而心烦意乱,他抬起头,见远处一间寨屋上立着一个白色人影。 天色极暗,距离相隔极远,他看不清那人面貌,但他能确认,那人正在看着自己。 危险似乎在逼近,他双手握紧狼牙锏,正待对方靠近,却见那人抬起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白色长笛,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甚至谈不上是乐曲的笛音飘飘传来,在山体之间回荡。 四周草木开始剧烈颤动,下一秒黑暗中钻出无数蛇虫,似疯似狂的向他脚边聚来,他挥锏驱散一些,正嘲笑这些小把戏,却听见天顶上传来无数嘶嘶的气音。 他仰头向上,看见吊脚楼的屋檐上盘旋着大小不一的蛇与蟒,它们听从着笛音的操控,迅速向他靠拢,蠢蠢欲动,鲜红的信子险些就要逼到他眼前。 良知秋向后退了数步,竹锏再出长牙,干净利落的打向一只蟒的七寸,然而那大蟒并未负伤,反被激怒,迅猛的缠上他的锏和手臂,蟒身越缠越紧。 在锦衣卫所的这些年,没有什么兵器是他没见识过的,但他却不知长虫也能是一种武器,这一时便有些慌了阵脚。 因为挤压,他的右臂渐渐吃痛,五指变成了紫红色,片刻便绵软无力,手中的锏也随之落地。 他立即用左手掐住蟒头,五指回扣,用尽力气与它较劲,直到他的右臂彻底失去知觉,他的左手五指才捏碎蛇头,令它一命呜呼。 远处笛声又是一阵叠嶂,其余长蟒也向他扑来,他几个闪身避开,飞快的拾起锏,撞入吊脚楼,将门关上。 “十方!” 楼上二人闻声立刻跳至一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良知秋抬起头时,双眼满是血丝,“外面有一人,白衣,脸上涂了黑色油彩,手持长笛,能操控几条大蟒。” 九郎面色微微一变,“是刀剑榜榜七,蛇奴长蝰,奇怪,他对江湖事明明毫不在意,竟也追来了。” “可能是受人雇佣来杀我的。”佟十方紧了紧刀,“无所谓什么缘由,犯我命者,我恒诛之,我去会会他。” 九郎将她拉住,“你别小看他,他虽然身在榜七,手上功夫一般,但他的控蛇术却十分诡异,远比想象的要难缠的多。” “他是怎么控制蛇的?” 良知秋回,“他有一把长笛,是靠笛音。” “好说,我去掰断他的笛子了,撕烂他的嘴。” 询问之间,外面突然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铁器隆隆响。 三人感到不对劲,立刻推门窗,却发现整座楼已经被人用铁索缠的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外面窜起火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金鸡百花奖 我老家有一 明明才下过雨, 这火却像得了势一般,很快就窜高了,包裹住楼身。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买卖难做, 遇到你们这样的人更难做, 原本我走我的阳关道, 你过你的独木桥, 我等与几位英雄并无过节, 你说说, 何至如此呢?” 佟十方认出了这声音, 奔到门前,“你是那个吓唬人的老汉?” “你瞧, 不怪我吧?能劝的,我都劝了, 能吓的, 我也吓了, 偏你们胆肥的不行,你们既然知道了这里的事,就走不得了, 今天阎王不收你们都不行了。” “龟老汉, 我的朋友是不是被你抓走的?”佟十方用刀把狠狠砸门,“我的人但凡死了一个,我就亲自走一趟阎王殿,拿刀逼着阎王来取你的狗命!” “小娘子说笑呢,”那老汉托着烟杆子讥诮道:“咱做这种买卖的,还怕阎王不成?阎王来了我也敢削他的肉拔他的骨。” 佟十方好诧异,头一回遇到比她还嚣张三分的。 她用刀在门上砍出一个豁口,透过层层叠叠的铁链打量外面的光景, 火光将那群人照的很清楚,除了那老汉,其余的约莫有三十余个青壮年,身材健硕,看样子都是练家子。 “临前给我个答案,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算你要死了,也不方便告诉你,唯一可以说的是,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老汉吸了一口旱烟,招呼所有人离开,“放心,等你们死了,烤熟的骨头拿来磨一磨,做成药粉,大有那些需要壮骨养伤的贵客等着,江湖人武功高,骨粉要价也高,绝不会把你们贱卖的。” 火势很大,滚滚浓烟很快就从缝隙里钻进来,楼中上下烟熏火燎,大概因为楼板里浸了人油,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烂臭味,熏得人有气出没气进。 见佟十方与九郎无动无衷,良知秋有些焦急。 “火势已经封顶了,再不出去楼就要榻了,你们在等什么?”他用竹锏猛砸窗户,可惜外面的锁链又粗又大,不见成效。 “我们都成了瓮中之鳖了,还是谨慎些,等他们走远些。”佟十方仍趴在门边向外探望,片刻后道:“他们在百步之外了,时候到了。” 她将手中大刀一翻,狠狠向地面砍去。 良知秋:“你在干嘛?” “我老家有一部经典巨作叫《僵尸先生》,”她仍在用力挥刀,坚硬的地面很快被砍出一个豁口,“故事的一开始,是两个蠢徒弟忘记给棺材底部弹墨线,于是僵尸就从底部逃走了。” “底部?”良知秋这才大彻,“对,这是吊脚楼,我们可以从楼底出去。” 九郎接下她手中的刀,将刀口插入裂缝,借力一翘,瞬间撅起一大片木板。 三人向下一望,心中却陡然生惊。 只见吊脚楼下方全是粗细长短不一的蛇,像是魔怔了一般,正缓慢的盘旋游走,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好家伙!”佟十方看的心惊肉跳,“银环蛇,白眉蝮,竹叶青,一二三四……有八条毒蛇,这么贸然跳下去,随便被啄一口都死的难看。” 吊脚楼在咔咔嗤嗤的作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思虑片刻,跨梯奔回二楼,夹住胡琴又抱起那支破烂瓦罐,飞身跳回一楼。 她将膝盖压在胡琴上,单手暴力扯下上面的筋弦,然后绑在青雁弯刀的两头,临时造了一把弓,然后将瓦罐里的短|枪|头置于弦上,对下面拉弓放弦,恰好射中一条银环蛇。 九郎捏住一支枪|头,他却并不依赖弓弦,只是腕臂发力,向下飞射,只听枪|头嗖一声响,干净利落的贯穿了一条蛇的头,将它钉在地上。 二人快速对视一眼,并不言语,默契的各自发力。 小片刻后毒蛇已经全部屠尽,而吊脚楼被烧的炭一般猩红,屋顶被大火焚碎,不断有碎片坍塌下来。 “走!” 三人快速跳下,瞬间坠入蟒池,几条大蟒游来将三人紧紧缠住。 青雁弯刀翻刀,刀口对外,用力一拉,就将蟒身劈作两半。 陨铁脊枪由坚至柔,反缠上蟒头,瞬间绞入皮肉,再那么一收紧,蟒头一挣,瞬间就被刮的只剩下白骨。 狼牙锏则在手中飞速旋转,锏上长牙如刨削,将蛇的皮肉搅的稀烂。 三人迅速处理了大蟒,也顾不得其他小蛇,飞身跳出吊脚楼地界,紧接着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响,楼终于塌了。 佟十方翻身而起,两眼透出狠劲,“我去把他们一个个斩开!” 她猫一样窜起来,又被九郎那么当空一抓,双脚落回地面。 这位弟弟属实有点烦,总是破坏她的气场。 “让我去吧,你和良兄回去看看那位书生朋友,也不知道他安危如何。” 佟十方这才想起陈赝生,头皮一炸,“把他给忘了,我回去看看。”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却迟疑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耐人寻味,如顿笔一般落在九郎身上。 但话却是对良知秋说的,“良兄,要么劳烦你去确认一下书呆子,我和九郎兄一同去追那群人。” 九郎的睫毛微微一颤,笑道:“我一人去就好了,一人脚程更快。” “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将胳膊耷拉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只要看得见你就成。” 良知秋不知其中文章,只看二人表象,心里又是一阵风起云涌的,百般不是滋味。 就在焦灼中,那笛音又起。 周身的草木中窸窣乱响,都是长虫走地的声音。 佟十方反应奇快,从腰间取下最后一个枪|头,拉弦,一个转身射向身后草木深处。 就听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白衣人飞身窜出,正捂着血淋漓的腮帮子,他的脸被枪|头射中了。 “这人功夫还真的这么差啊?”佟十方惊奇不已,“他怎么好意思排上第七啊?” “是你的功夫太好了,这叫断崖式的差距。”九郎足下起势,立刻追上去,“但他轻功不错,我去追他!” 不等佟十方说话,他便如疾风一般,转眼就窜的没了影。 人各有所长,佟十方自知自己的轻功不及他,不追了,而是转身往反方向跑。 晦暗未明之中,唯有良知秋仍旧杵在当场,他愣着不动。 蛇奴长蝰的一声惨叫,令他思绪恍然。 他似乎从那凄惨的声音中抽丝剥茧,分离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 是谁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佟十方以最快速度赶回那间寨屋,屋子里早已没了火光,黑黢黢的,她抬脚踹开门,大喊一声:“呆子出来!” 缩在角落里的陈赝生一窜两尺高,然后四肢贴墙,胸口含喘未平,“坟头——” “坟头?”她向前一步,“把话说清楚。” “坟头放炮竹,吓死人啊!”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怕什么鬼敲门。” 她快步上前,逼的很近,手按在他身后的墙上,来了一个生冷的壁咚。 “小书生,你看你。”她嘴角勾笑,故作狎昵,柔声道:“这满头细汗的可怜模样,一定是刚才跑的太急,累坏了吧?” “大、大侠,你这样,小生怪不习惯的。”陈赝生往旁边躲。 “走什么,习惯习惯就好了。”她抬手拦下他,把他推回墙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嘴上矫揉造作又阴阳怪气,“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你。” 他扭捏难受,一个劲推她,“大侠,别、别这样。” “别哪样?这样吗?”她五指又揉又按,像虫子似的往他衣襟里蠕。 “来,让大侠摸摸那里,别躲啊,是不是因为弄疼你了?对不起呀,我差点忘记了,你刚才被火铳结结实实怼了一下,受伤了吧?来,衣服脱了给大侠好好看看。” “大侠,你清醒一点!你不是流氓!” “十方!”良知秋进门睹见眼前此景,近乎呆住,“你、你在干什么?” “继续演!”她终于没了耐心,伸手一把擒住书生的手臂,“这么好的演技,江湖欠你一个金鸡百花奖!” 只听咔一声,陈赝生的右臂被她拽脱臼了,他痛呼一声撞到墙上,满脸冷汗。 “佟十方!你疯了!”良知秋连忙赶上前,挡在书生面前,“你在干什么!” “书呆子,记得江州城外那座山屋吗?”她无心对男一号解释,只面色铁青继续说:“你我一同坠入床下,发现了那个组织的地下暗庄,这件事我从未与人提起,为何九郎会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和这帮人打交道?” 因为疼痛,陈赝生的脸皱的像十八个褶的包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我告诉九郎兄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确凿道:“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良知秋虽心生疑惑,但未免佟十方继续欺负他,还是上前将书生扶起来。 他见他嘴唇煞白,浑身发抖,忍不住道:“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是你看陈兄弟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九郎兄?他若是他,刚才你那一扭,他必然回击。” “忍辱负重,必有后招。” 她走上前,目光如注,“书呆子,你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陈赝生缓缓抬起头,目光坚毅又不甘,“你凭什么对我动粗?” 他不做过多的反驳,按住脱臼的手臂大步走出门去。 良知秋在后面追了几步,却没拉住他,见佟十方也不阻拦,一时两难,只得留步。 “别管他,演戏呢。” 佟十方嘴上硬的很,自顾自的将脚边木炭踢出屋外,却又忍不住向外望了一眼。 但见着那大头呆子正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墨蓝色的远天里已经浮出一片青白,描的他远去的轮廓落魄可怜,好像随便跑出一只野狗都能将他叼走。 她知道自己的这些臭毛病。 她敏感,在人世间游走永远抱着怀疑心,不相信对方是真心对待自己,她又武断,摸到一点蛛丝马迹,就认定对方对自己是有利可图。 说好听这是警惕,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就是冷漠和多疑。 没办法,因为她是她爸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雁门关之行结束倒计时,然后故事进入下一个阶段,更大的事件要浮出水面 第66章 瑕疵品 快看天上, 亲爹是第一个带给她不愉快回忆的男人, 抽烟,喝酒,疑心重。 因为她给男同学发了一条信息, 就怀疑她早恋, 拿着破了皮的铁衣架抽她, 因为妈妈搭了一回洗衣店的同事的便车, 就把同事的摩托车砸的稀巴烂, 家里赔不起, 她和妈妈就得兼职打工还债。 子女分两种, 一种是来报恩的,一种是来报仇的, 她怀疑父母也分这两种,又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了, 所以才投胎到这样的极端原生家庭。 都说女儿最像爸爸, 她每每想到都憎恶害怕, 她在人际交往中,一直努力平和,温柔, 善解人意, 甚至从来不敢去麻烦别人,夏日炎炎拧不开一瓶矿泉水,她宁愿不喝,也不会去求人帮忙。 她的小半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把自己关在条条框框里,变成一个符合世俗的好女孩,直到得了癌症之后,直到心碎了千万回之后, 她才对生毫无渴望,死的释然,但又带着点怨恨和遗憾。 大概老天爷真的是可怜她,才给她机会,让她在这里重生。 挺好,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虚假的,都是她捏造的,他们是她圈画出来的假人,他们不属于真实的世界,她想杀,就杀了。 她如释重负,不想继续隐藏,遵循任何人际法则,她把自己灵魂里凶悍、果决和冷血偏执的方方面面都抛出来,不管对面站着谁,她都会一股脑砸过去,甚至不为此而抱歉。 全身心的、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的情绪,真的很爽。 但是,这样很像爸爸。 她再次抬头,天幕下已经看不见陈赝生的身影了。 她又坐了一阵子才缓缓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陈赝生脚程不快,更没有走远,他坐在山寨顺山而垒的石阶上,看着远处云山雾绕的红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她来了,他才像是为了躲避她,起身往高处爬。 佟十方跟上去,两个人顺着陡峭的石阶走着,一前一后,隔了四五阶,谁也不说话,只有山间的风呼呼的吹。 “手还疼吗?” 他不理。 “你看,我问的是废话,当然疼了,我给你接上吧。” 他不理。 “不接回去,还怎么抄四书五经,怎么考取功名啊?你要是考不上功名,那不是白费我千里迢迢送你来这了?” 他仍是不理。 佟十方想哄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其实就是个瑕疵品,浑身都是问题。” 他轻轻挑眉。 “就是那种陶罐,被很多人买走,又被很多人退货,每次都会被留下一个缺口,那些缺口特别锋利,一拿起来就会割破手,我就是那种满身瑕疵的陶罐,挺讨厌的,对吧。” 他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她又笑笑,举起右臂,把上面的木条绷带全部拆掉,“我的胳膊好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主角光环,剩下的都是你的功劳,要不然,你也扭我一下,把我胳膊重新扭断,算我给你赔罪。” 他终于站住了,回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是不好意思下手,那我自己惩罚自己。”她左手攥拳,举起来就往右臂上砸。 他出了手,擒住她的手腕,“苦肉计?你就这么给人道歉的?” “江湖片不都这样演的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要是砍错了人,你还自砍一刀不成?” “也没什么错啊。” “大错特错。”他的气焰迅速沉了下去,语重心长的教育她,“江湖上的事先问问能不能用钱财摆平,后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最后实在不行了再用你那招负荆请罪。” 她快速的眨眼,“那前两招对付你有用吗?” 回应是干干脆脆的砸下来的,“没用。” 好你个书生啊。 “不管,先把胳膊给你接回去。” 她伸手够,他将肩一闪,躲过了。 “不接。” “陈赝生!” 他提了提眉梢,乜斜着,“你和我道歉了吗?” “我道歉,对不起!” 她再去够他的手,他还躲。 “没用,我不高兴,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再让你接回去。” 她脑门上冒火,举起手刀就要挥过去,见他腰板挺得笔直,果真不躲,手又停在了半空。 “别怪我没提醒你,脱臼一旦久了,会影响局部静脉动脉,还会伤及软骨组织,接上了胳膊也废了,到时候你别哭!” “嗯。”他目光轻飘飘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反正废了……你养啊。” “啊……我真养啊?” “我就知道。”他讥诮一声,顺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好像一早就认定她是个厚颜无耻信口开河的嘴浑子。 她快步赶到他身边,“你知道什么了?我说的时候可是真心的,就是现在仔细一想,有点难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养汉子?”见他脚步一停,她又立刻改口:“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可以了吗?” 他思绪有些浮动,但很快又再次入世落定。 不行,不能为她的文字游戏乱了心绪,他必须从这一桩荼蘼事中清醒过来。 却听佟十方突然喊道:“快看天上,有UFO!” 什么?陈赝生抬头望天,佟十方趁机扑上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手按上他肩头,一手拉住他臂弯,双手用力,只听咔一声,把胳膊接了回去。 一番操作快得惊人,陈赝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长舒一口气。 “你这是强拆强装,强买强卖。” 她得意的拍拍掌,“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本来就这样。”见他要发作,她立刻指着远方,“快看,那里是不是雁门关啊?” 暖融融的红日已经浮至半空,与二人视线齐平,人世间漫天红光,一派旖旎烂漫,两只北雁彼此为伴,正于云海间翱游穿行,大地彻底清明了,远处蜿蜒的太行古道卧于高耸的山壁之间,再往极远处眺望,能在朦胧的橙光中寻找到这次旅途的终点。 衣衫扑朔,被晨风吹拂,他浓眸悄悄侧望,望着她满是霞光的脸,眼底竟浮起酸涩凉意。 直到走到终点,她也没有认出他,好像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佟十方并未察觉,只顾着喟叹,“终于到了,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拱手贺他,“不如提前祝你花开富贵,前程似锦。” 他嘴角轻轻勾起,百感交集,浅笑间拱手于她。“祝你否极泰来,化日舒长。” 同行至此,夙愿已了,百转千回都应当到此为止了。 李三粗确实神隐了,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起初佟十方还不肯放弃,山前山后没命的奔波,涉曲径,闯山府,但都是白费力气。 良知秋心中五味杂陈,满心愧疚,但见她不肯放弃,又担忧真的被她摸出蛛丝马迹,不由的焦虑不安起来。 他跟在她脚后劝,“算了吧,也许李兄是临时有事,所以匆匆离开了?” “他无亲无故的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也不该半个字也不留。”一阵剧烈的奔跑后,佟十方扶树咳喘起来,但目光仍在山林中扫视,“怎么办呢?人去哪儿了?” “李兄在外与人无仇无怨,不会有什么大事。”良知秋拍拍她的肩,“但是我们在这继续停留,只怕是要误了陈兄弟的事,雁门关已经近在眼前,不如将他先送达目的地,我再陪你回来找李兄,好吗?” “行吧,这家伙!到处乱跑,害我一顿操心,回来了非得打死他!” 事已至此,三人不得不穿行山寨,从两山间汇入太行古道。 古道像是一条巨大蜿蜒的山间沟壑,被群山所围,两侧皆是危崖高耸,好在大道本身宽阔平坦,并没有太多的行走阻碍,只不过途中异常清空孤寂,一路上也没看见半个大活人。 这就是所谓的:原地尿裤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三人就在古道上行进了数天。 这日正是晌午,日头浓烈,几人迎着一线天走了一段,倍感疲惫,见路旁峭壁下正好有一座斜斜歪歪勉强没塌的茅草棚子,便钻到阴凉里作片刻歇息。 屁股刚落定,角落里便传出一个声音,“三位客官,一文钱一碗的青果饮子,要吗?” 一只半腰高的竹篓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小胖妞,头上用红绸扎着两只冲天小辫,小胖脸生的粉白,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这还有活人呐? 良知秋四下打量起来,“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卖青果饮子?” “回大哥哥,我家就在旁边的山上呢,我阿哥说瞧见最近太行古道上有不少过道人,所以叫我下来做凉水生意。” “不少人?有多少?” “可多了,这草棚里都坐不下,我已经赚了快五百文钱了,”她说完身子一跳,猛然捂住嘴,“遭!把财外漏了!” “安心吧,我们不劫小孩。” 良知秋看向佟十方,见她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心中有些不解。 他兀自从怀中掏出三文钱,抛给小胖妞,“先来三碗青果饮子,然后说说这些过道人都什么样?形容形容。” “面相有些凶,有的身上还有疤呢,都背着刀枪棍棒啥的,我猜八成是官兵。”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了他们聊天呀,他们好像在商量抓什么恶人。”她麻利的垒起三只大大的茶碗,端到三人面前,一一摆在三人面前的地上,“我猜还是个顶坏顶坏的大恶人。” 佟十方垂目看了看面前的碗,又顺势侧目看了一眼陈赝生,他正抱臂笔直的靠在棚柱上,静静的回看她。 那眼神里凝着光,安静透了,有点可怕。 旁人看来,或许看不出什么意思,但佟十方却好似读懂了。 她看向小胖妞,把话接上,“哦?为什么?” “我听见他们一直在商量怎么在前面挖坑埋伏,如果抓的不是大恶人干嘛费那劲。” 见佟十方不接话,良知秋忍不住道:“小小年纪,不要道听途说,胡猜乱讲,你这样到处传只会在无形中颠倒黑白。” 他端起青果饮子正待一饮而尽,手中的茶碗却被佟十方按下。 只见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抛到胖妞身边的竹篓里。 “再来一碗。”小胖妞盛着第二碗青果饮子到她面前,她却把碗轻轻推回,目光凌厉,淡淡一笑,“你说了那么多,辛苦了,这碗我请你。” 小胖妞笑道:“那怎么行,付了钱的就是姐姐的。”说着她把茶碗放下,回到竹篓后坐着。 佟十方端起那碗青果饮子,话锋一转,“我看那些人,无非是一群蠢货,埋伏未必保险,我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小胖妞用手指拨弄着手中的几枚铜钱,“什么法子呀?” “比如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找一处这样的茶棚,抱一罐生津止渴的凉水,然后在闲情谈话间,把毒下在碗里,你说呢?”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的青果饮子有毒?” 佟十方走上前,将碗递到她鼻子前,“那你倒是喝啊。” 作者有话说: 掉马甲倒计时~~ 第67章 太行古道 颈脖的侧面 “我为什么要喝!”小胖妞眼珠一转, 黄豆大的眼泪扑朔着滚下来,“我没下毒,你冤枉好人!” “还演。”佟十方将碗往身后一抛, 蹲下身, 手指划过胖妞的脸, “你这小脸粉白细滑, 哪里像是在这片贫瘠山区长大的人, 分明是被南方的水滋养出来的。” 她还在哭, 两只胖手在眼泪上滚, 一点不像假的,她冲着良知秋哭诉:“大哥哥, 她欺负小孩!” 良知秋淡淡应了一声,“可她从来不欺负好人。” 佟十方有些欣慰, 男一号总算不和自己对着干了。 “不如来说说这青果吧。”她继续科普, “青果这东西,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一剂药材,在我们那也叫橄榄, 橄榄嘛, 多生于福建广东等地,你这西北地界的人,怎么惯于制作这种饮子呢?” 她折下腰,鼻尖几乎点到她脸上,“你们办事之前,也不调查一下风土民情,知不知道成败在于细节?” 小胖妞愣了一下,似乎被吓到, 忽然尖叫一声。 棚子外应声传入稚气未脱的喊叫:“谁在欺负我阿妹!”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提着竹篓冲进来,上前护住小胖妞,“你们这些坏人,是不是想吃霸王餐!做梦!拿钱来!” “阿哥!他们诬赖我下毒!” 佟十方口中发出一声轻叹,两只锋利的眉轻轻立起来,“我想起来了,”她的手摸向背后的青雁弯刀,“四川合江的青果好像特别有名,你们是蜀中来的?” 明晃晃的刀身在她肩头快速一翻,指向两个孩子。 “你家赵掌门的另一只手,是不是也不打算要了?” 哭声骤停,阿哥阿妹目光收紧,脸色阴鸷可怕,好似灵魂已经不是孩童了。 二人的手同时探入身前的竹篓,不知旋动了什么,就见听嗖嗖几声利响,竹篓内飞出细细密密的银针。 又是唐门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针射程虽短,但她靠的太近,来不及避开,她一面向后飞蹬,一面将刀在面前飞旋,形成屏障,将雨点般的银针打落在地。 男童瞠目大喊一声:“快来人!” 棚子外窜进来几十人,装扮各异,是各门各派的,佟十方与良知秋正蓄势待发,草棚里却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紧接着整个棚顶瞬间倾塌了下来。 粗壮的原木夹着厚重的茅草,将所有的人压在下面,哀嚎声连连,佟十方在棚子下迅速匍匐前进,遇到不是自己人的就给他一刀。 她迅速爬回陈赝生和良知秋身边,三人互相帮衬着从满地狼藉中爬了出去。 门外正有几匹马,三人择优而上,疾驰出去。 “今天七月初几?” 良知秋心中掐算着,惊道:“七月初七。” 这么快?明日就是七月初八了,是群雄取她头颅的最后时刻,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她佟十方的敌人。 她又问,“刚才棚顶是你弄塌的吗?” “不是,我只听见一声响,回头看见身后唯一支撑着的柱子断了。” 好家伙,碗口粗细的原木木头,能突然断了,简直蹊跷,又或者,它根本是被内力深厚之人一掌排断的。 陈赝生因为不善马,与她共乘一匹,正坐在她身后,她想回头以目光探他虚实,他却突然伸手扶住她的头,阻止她回头。 “别动。” 那微凉细长的手指撩开了盘踞在她颈上的长发,她白皙的脖子侧面正扎着一根暴雨梨花针,已经入肉八分深,还有寸点就要整个没进去了。 “你中针了。” 佟十方的心沉下去几寸,莫非真要栽在自己写的门派手里? 悔不当初,当年写设定的时候应该用用脑子,多给主角安排几根金手指,譬如百毒不侵,或是有一颗足以化解天下剧毒的奇肝。 多荒唐都无所谓,保命就行。 她抬手去摸那根针,却被陈赝生握住了。 他的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不似过去那样谨小慎微的,臂弯径直收紧,将她勒在怀中,左右制衡不许她乱动。 她持缰的手一抖,心想完逑了,这小子想杀她。 但下一刻,他的吐息吹入她发丝间,随着颠簸,他的嘴唇有意无意的碰到了她的脖子。 他要干嘛?他该不会…… 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那一片,然后用力口允吸。 她的脖子本来就敏感的厉害,这一下好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登时十指痉挛,双腿好像爬满了蚂蚁,忍不住将马蹬夹的越来越紧。 威胁的话已经浮到嘴边,却因为断断续续的呼吸没有说出口。 很快,她就感到脖子上有一阵短促的刺痛。 那根针被他吸了出来。 陈赝生将咬在齿间的针吐掉,望着在她白皙细长的颈脖上留下的那个红印,心绪出神,片刻后才将手松开。 马在疾驰,上下颠簸,她心跳的快,但可能与此无关,因为心跳与马蹄节奏匹配不上,像乱了的鼓点。 握缰的十指因为刚才太用力,现在有些酸疼。 颈脖的侧面微微湿润,被风吹的凉丝丝的,似乎特别赤|裸。 现在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不谢不骂也不问了,他也不说话,缱绻的沉默中两个人都心飘神离的。 佟十方仍沉浸在古怪心境里,并未提前察觉危险。在他们面前三丈开外,颈脖的高度下,横着一根细弱发丝的铁丝,马蹄急,铁丝足以瞬间割下他们的头。 就在危机一瞬间,半空飞落一声:“女侠当心!” 佟十方行在前,已经没有趴下的余地,良知秋见状催马赶上,想要救她,然而却怎么也赶不上。 却在这时,陈赝生的手环过她胸口,将她向后按,二人立刻仰躺着,从铁丝下穿过,惊险的躲过这一关。 她仰靠在他身上,他的背近乎悬出马身,但他的腰力强韧,径直将二人一同托起。 佟十方心中隐隐一惊又一叹,来不及说,就听陈赝生在她耳边道:“小心陷阱,不要走神。” 他的嗓音未变,但语调听上去沉稳历练,不像是一个书生说出来的话。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离雁门关越近,真相就会越清楚。 此时,前路山崖两侧飞落数十人影,浩浩荡荡挡在前路中央。 这些人兵器各异,衣冠齐楚,气度各有不凡,颇有侠意。 他们手下敛剑,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出招,见两匹马在面前停下,便抱拳,先行了拱手之礼。 显然,他们与刚才在茶棚里埋伏的人,并非一路人。 佟十方与良知秋对视一眼,回以拱手礼。 “多谢诸位方才的提醒。” 为首的是一位花白发髻的老道,他鹤氅飘飘的走上前,“敢问,阁下可是无常菩萨佟十方?” 佟十方的目光往人群中轻轻一扫,笑道:“我见前辈的人当中不少人腰间别着画卷,想必就是佟十方的肖像画了,既然有画,何必明知故问呢?” 老道将她重新打量,再次拱手,掷地有声的赞叹起来,“江湖上都说无常菩萨是一个小姑娘,老道本还不信,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才知女侠风姿是画中所不藏的,果真气度非凡。” 这一大罐子蜜糖倒下来,无非是想让她晕头转向。 “前辈千里迢迢赶到西北地界,想必不是为了夸我这几句。”她翻身下马,向老道走去,“还请前辈长话短说。” “女侠直率,老道也就不必遮掩了。”老道笑呵呵的走到她面前,口中自报家门,“在下,乃是刀剑榜上排行第四的伏龙道长。” 他身后又走出三位气宇非凡的中年男子,他又不慌不忙一一引荐,“这位是榜单第五的丘山隐士,这位是榜六霹雳刀客,还有这位则是榜八灵山大侠。” 报号不报名,在江湖上是一种轻视,是一种以上压下的做法,分明不想把她放在眼里。 “看来能来的都来了。”佟十方点了点头,把青雁弯刀取下,立在身前,“你们想怎么打?” “不打不打。”伏龙道长脸上挂着笑,“我们来此,不为比试,只想与佟女侠商议一二。” “商议什么?” “除了打与不打,是不是能摸索出第三条路,是不是还有第四条路可以走?” 这是谈条件来了,她双眼挟住天光,“那道长给条路。” “一,女侠自戕,当然,这有些难为女侠,二,是劝女侠交出青雁弯刀,示为自愿放弃刀剑榜榜二之位,离开这漩涡,自然可以平安离去。”伏龙道长上前一步,手已举到她面前,示意她交出刀,“如何?” 佟十方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她笑的娇媚可人,但却叫人越看越邪乎。 道长迎着她吃人的目光有些怯了,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是谁告诉你可以做这种梦的?”她抬手抚摸青亮色的刀身,“就算我把刀交给你,放弃江湖尊者之位,你不食言,愿意放我一马,也难免其他人要我的命,更何况,这把刀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立命之本,它可不是弑主的狗东西。” 她说话含枪夹棍的,听着叫人上火。 为达目的,道长不得不暂时压制暴怒,“绝对不会!只要你主动交出刀,老道在此向天发誓一——” “省省吧,老天爷才没有那么多闲心管你。” 她拔起刀,吹去刀尖上的黄土,“前辈,如果榜二是个男人,即便是年轻男人,你们也会赞一句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但因为榜二是一个女人,你们就不服气了,不愿意屈尊于女人之下,可是,现在连动刀搏一搏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孬种。” 伏龙道长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握拳,“你说什么!” 一大片浮云飘至天顶,遮住了西北烈日。 她的脸布满阴郁,眼中杀意顿起,“我不喜欢弯弯绕绕,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死。” 良知秋大步上前,抽锏出牙,与她并肩而立,“她也不是一个人!还请前辈们赐教!” “好啊!”伏龙道长怒不可遏,双手在袖下一闪,十指已穿戴上极长的铁甲,他将五指轻轻一握,“我倒要看看你们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多多提建议留言~~感谢~~ 第68章 战 那只是代表 恰在此时, 三人身后涌上来另一批人马。 以蜀地唐门为首的西南几大门派已从茶棚下脱身赶来。 两派人,一前一后,将佟十方三人包围住。 两派人互相打量, 彼此辨识出一些熟悉的面孔, 原来或多或少都在江湖上打过照面, 一时有些尴尬为难。 彼时, 唐门掌门赵青知终于从人墙后现身, 他仍穿着一身像是中了毒似的青岚色常服, 嘴边三撇小胡子用浆糊梳理过, 装腔作势的高高翘着。 “真是狭路相逢。”他见对面是几位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立刻隔空喊话, “在下唐门赵青知,见过各位先辈!” 眼下出现在太行古道的江湖人, 哪一个不是要抢佟十方的项上人头, 来者既是敌, 便是客套,也不过是假君子。 伏龙道长轻哼一声,“赵掌门, 你的礼数呢?何必藏拳于袖下?” 赵青知面色微微阴郁, 抬起右臂,原本长着手的位置现在安着一柄蛇形软剑。 “恕我无礼,”他挥剑直指,“在下这只手,早已被佟十方这恶女所斩!” “我的儿,技不如人就应该藏着掩着呀。”佟十方睥睨着笑出声来,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这么大声的自认无能, 我都替你害臊。” “佟十方!你莫欺人太甚!”赵青知立刻转向伏龙道长,“先辈,什么尊者之位,武林秘籍,甲局的赌金,晚辈一概不在乎,晚辈今日来,只为争下被她断手的一口恶气!” 伏龙道长哪能信他,“既是如此,你与你的人,就退足半里,莫要插足,我等自会替你报仇。” 赵青知闻此眼珠子一转,立刻道:“诸位先辈不知,晚辈与佟十方交过手,她武功路子邪门,人又诡计多端,未免伤亡,你我双方不妨联手,让我唐门机甲和其他几大门派合力灭了这毒瘤。” 伏龙道长,丘山隐士,霹雳刀客,灵山大侠四人,都是中原及北地武林正统出身,对南人一向有“南蛮”的固化思想,对赵青知等一派西南门派更是下眼相看。与他们并肩作战?简直辱没先名,拉低格调。 但此刻他又觉得赵青知所言有理,毕竟他们连日赶路,已经筋疲力尽,若是赵青知能帮忙也未尝不可,而他的武功和江湖地位远不如他们四人,有何可惧? 佟十方见势不妙,立刻高声道,“不会吧,你们老几位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这狗东西的话吧?要知道,当日我斩他的手,就是因为他偷袭我,这样的人,如何能信?” “佟十方,你血口喷人!” “我喷狗,你也配叫人?”她从怀中掏出暴雨梨花针,举在眼前,“若不是你自己掏出独门暗器,我又如何知道你将它藏在哪里?喏,这金属匣之上还有你的大名!这位道长,你就不怕吗?待他借你的手杀了我,必然会用暗器暗算你们,独占尊者之位,等到那时你可别后悔莫及。” “都是千年的狐狸。”伏龙道长哼笑一声,“你在这挑拨离间大可不必。” 但他毕竟有所顾忌,又对赵青知道:“多谢赵掌门的心意,但我等四人足以制伏此女,你们还是退下吧。” “先辈!”赵青知果真脸色大变,两颚浮筋,“既然不相为谋,那咱们各自为战,各凭本事。” “也好!” “等等!”佟十方举起手中刀,“你们要杀的是我,放我这两位朋友走,他们不是江湖中人,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若把平民错杀,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十方,我留下帮你。”良知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眉目坚毅,“这个情况下,我怎么能走?我知道你的武功比我好,但他们人数众多——” “你不要犯险了。”她掰开他的手,低语道:“死我一个是赚,死我们三个是亏,要是我们一起死了,这故事就没有男女主了,还有什么可读性,你要是想帮我,就把书呆子平安送出去。” 她又扭头望向马背上的陈赝生,“不管怎么样……”心思在肚肠间百转千回,她顿了顿,“……总归要送佛送到西,剩下的路让良兄陪你走吧。” 陈赝生今日出奇的安静,眸子里好像盖着几层纱,似透不透。 见二人不动,她又大呵一声:“趁我没反悔,走啊,快走!” 人群从中分开让开一条道来,良陈二人近乎一步三回头,终是驾马而去。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向她缓缓靠拢,带着试探的凶恶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深陷危险中心,已经无处可躲。 原本,她想自己八成可以躲过,毕竟是主角,大小光环总该有几个,一定会有各种巧合让她避开危险。 但她忘了,这本书有头没尾,她只创造了开端,就像上帝创造了地球,但地球的命运已经交给人类。 “仔细想想,佟十方何德何能?她之所以是天下第二,不过是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这个位置是我安排给她的。” 大风灌过峡谷,她闭上眼睛,将神思凝在眉中央。 “但是,既然现在是我替她站在这里,我就绝不会屈服,也绝不会让你们轻而易举的把我拖下去。” 她双腿沉步,手面青筋暴起,猛然睁开眼睛,“来啊!” 刀剑扑面挥来,青雁弯刀已向周身旋斩,形成无形的屏障,热血从四面八方向她喷溅而来,她的脸上只余下一对眼睛蓝澈澈的。 一圈人倒下,另一圈人再起,所有的刀剑都向她颈部切来,招招致命,她看清了这些人的眼睛,他们又胆怯又兴奋,眼珠子里闪着野狼才有的幽光。 她的一颗心在疯狂跳动,一把弯刀急扫如风,一刻不停。 当人头潺潺将她淹没时,她的刀总能找到破绽,从缝隙间探向天,再化成清光斩开人海。 有人打眼色,将她前后夹击,她识破此技,飞身而起,再飞步踏走在几人颅顶,又纵身落下,同时一刀斩出,刀面上便端着几颗人头。 所有的人都又骇又奇,只悔当初不该听信小道消息看轻了她。 只有佟十方自己知道,她看上去战的游刃有余,其实一直在强撑。 影视剧里那种一刀能击败所有人,自带冲击波和光影特效的招式,根本就不存在。 实则一人战群雄,剔去潇洒之后,只剩下手忙脚乱。 她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很快就感到了疲惫,双臂胀痛,就像是被吊在单杠上,久久不能落地。 经过两轮厮杀,人已被她斩杀了小半,活下的人知道和她不能蛮干,开始逐渐后退,扩大包围圈,一心蓄势待发,找她破绽。 佟十方终于得以喘息片刻,她垂下刀,忽然感到刀在晃动,脚下也软绵绵的,好似踏在蓬松的棉花上。 因为方才血液的急流,暴雨梨花针上的毒在她体内迅速扩散,毒性虽不大,但足以致幻。 只一霎那,她眼中的西北地界就开始地动山摇。 她快速眨眼,试图甩掉幻觉,但情况变得更遭,眼前所有的人都像怪物似的,身体被拉的很长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条直立行走的蛇。 第三波袭击再来,情况不妙,她有几次劈了空,让人钻了孔子,那剑飞来,在她手臂上划落,却是这疼痛让她又短暂的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又救了自己几回。 但她支撑不了太久了,天地间一时闪红,一时闪蓝,好像在那种八十年代的歌舞厅里。 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她不得不闭上眼,凭借声音和风来捕捉敌方动向,予以反击。 她闭上眼时,眼前是一团黑影,随后黑影迅速涌起,凝成继父的样子,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好像她只是厕所板凳上的那块擦脚的墩布。 她睁开眼,伏龙道长已经从人群后冲出,他手上铁爪朝她面门抓来,她向后仰躺,不知躺在了谁身上,然后抬脚朝他心口重重踢去。 天顶开始旋转。 她再次闭眼,亲爹出现了,他面目凶恶,手中举着那只比她年纪还大的玻璃烟灰缸,狠狠朝她扔过来。 她睁开眼,赵青知的蛇形剑已经逼近她下腹,她垂刀一旋,将他的软剑缠在刀上,再用力一抽,将剑从他手臂上扯下,露出那节丑陋的手腕。 现在大地开始旋转。 她又闭上眼,耳边响起弟弟的声音:你这个月工资还有多少,我看中一个新手机。有什么关系?妈都说了,叫我找你要钱。 她睁开眼,一把剑划伤了她的肩头,她将刀锋翻转,把那只持剑的胳膊砍了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在高速旋转,她几乎站不住了,这回,她睁着眼也能听见门外医生的声音: 下病危通知书吧,叫家属来签字,不在?快打电话联系,不接?他们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抛弃她的意思,可是凭什么?她活的憋屈隐忍冷冰冰的,最后还要被抛弃?凭什么?凭他妈的什么!! 这一世,就算是抛弃,也要由她来抛弃所有人!!! 她咬紧牙,怨恨随刀出,搅的烂肉横飞,嘶喊的声音在山崖间不断回荡。 乍然间,太行古道中横尸遍地,这群人竟被她杀了大半,谁也没想到,佟十方忽然发了狂,像一只嗜血罗刹,根本不畏惧疼痛,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 半空发出嗖嗖声响,人圈最外层传来惨叫,佟十方警觉,猛然抓住正在与自己搏杀的伏龙道长,将他挡在身前,三只毒箭便刺入道长的背脊。 “佟,十,方!我!不!服!”老道目眦尽裂,恨死了她,死前用铁爪在她胸口重重一抓,这才倒下。 远处的赵青知抬手一巴掌将弟子扇倒在地,“你们这群蠢货!射准点!” “师父!这场面太乱了,会伤及其他江湖前辈的,到时追究起来——” “怕什么,到时都归咎给佟十方就是了,再拖下去,她就要杀到你我面前了,到时谁都别想活命!快——” 恰在此刻,半空飞来一颗岩石,砸中赵青知的太阳穴,咔嚓一声,他头骨凹下去一个洞,耳目淌血,登时直挺挺倒下,死在地上。 暴雨梨花针的毒已经深入了血肉,佟十方的脚步早已乱套,但仍在试图支撑,她竭尽全部力气杀了丘山隐士,刚吐出一口气,便感到背脊后一阵寒意。 她双手握刀猛然旋身劈去,锋利的刀口却被人死死抓住。 她摇了摇眩晕的头,“书……呆子?” “是我。”陈赝生踢开身侧几人,扶住她的腰,飞速一旋,避开身侧的刀剑,“别问,问就是来英雄救美的。” 孤身一人,她就坚如磐石,但当有一个人靠近她,愿意抱住她时,她的蛮劲就被泄了三分。 她害怕意志力会削弱,用手臂将他挣开,再次摇摇晃晃的挥刀向敌,“我觉得我还能支撑一会儿。” “我知道。”陈赝生将她身边的人全部击退,又一个闪身追上,将她手中的青雁弯刀旋下,握在手中,“你与众不同,坚毅又不服输,这些事,你不用强撑着我也知道。” 他的内力传到刀身上,刀身不断颤抖,发出嗡鸣,血被震落,立刻露出青色的寒光。 “所以歇一歇,让我来。”他环住她的腰,将她桎梏在怀里,青雁弯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杀出全然不同的嚣张气势,立刻开出一条血路。 “佟十方,我来帮你,不代表你不行。” “那代表什么?” 他纵身一起,揽着她一同飞出人圈。 “代表我放心不下。” 见二人脱身,余下的人齐齐追来,却在此时,山崖高处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登时地动山摇的,随后大小不一的岩石不断从高空坠落,如千万陨石般砸向古道,余下的人避之不及,瞬间被砸被压,造成死伤无数。 陈赝生急奔中回头遥望,看见山崖两侧有人正在安置火药,紧接着又有燃火的箭射入人群,甚至一路追着二人的轨迹而来。 螳螂与蝉的附近,果真有黄雀,看来今天这里是不会有幸存者了。 他无心停留,奔跑中抱住佟十方一同跳上奔跑的快马,这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打斗情节,是就着小学生们最爱的《战吗战啊》写完的,居然有点配 第69章 暮洞之中 也许该比朋 天黑前, 又是一阵震风凌雨,这一场雨来的突兀迅猛,好似银河倒泻, 层云密布之下, 天色瞬间转暗。 两人一马, 像走在了世界的尽头。 随着暴雨梨花针的毒渐渐深入, 眼前的太行古道如同一条巨蟒在大地上飞速蠕行, 山崖似乎扎在海面上, 正随着浪潮起起伏伏。 天和地再次旋转, 不过现在更糟了,一时逆时, 一时顺时。 她再也无法抑制强烈的晕眩,折下身剧烈的干呕, 好像要把心肺脾一起吐出来。 陈赝生用牵缰的手环住她的腰, 以防她在颠簸的途中坠马, 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好像……在坐云霄飞车。”她因为失态有些抱歉的侧头笑了笑,“听说第一次去游乐场玩……就会这么晕。” 他半听半懂,抬手将她揽起, 按在胸前, “靠着我会好一些。” 她大口喘气,神智有些迷糊,侧了侧脸将额头重重抵在他胸口。 “其实……我长大之后……自己去过一次游乐场,票价八百多呢……我进去了十分钟就出来了……大家都有伴,只有我……是一个人……” 他担忧的低头看了一眼,雨水不断地冲刷,致使她身上的各处伤口无法愈合,血一直在流, 淌在白马身上异常刺眼。 最严重的是她胸口中央的那道抓伤,四条平行的爪印,被雨水一冲,皮肉翻卷,红白相间,十分可怖。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神经在脑后收紧,感到一阵后怕。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他单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用以阻挡大雨,“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能找到落脚点了。” 他在山崖半腰上找到一个山洞,弃马,抱她飞身而入。 那山洞不大,狭窄又低矮,他将佟十方放下,冒雨出去,在山崖上踏行一阵,又在古道两侧寻觅,却没有找到可以燃烧的草木。 他回到洞中,佟十方已经蜷缩在地上,紧闭着双眼,眼角有泪,她正喘着粗气,嘴边的地上还有一滩血,是不断干呕后呕出来的胃血。 他坐下身,手刀对准了她的后颈,刚要劈下,却被她反手在半空接住。 “你、干什么。”她猛然睁开眼,目光并不聚焦,但声音仍旧凌冽。 “把你打晕,这样会好受些。” “我不要。”睁开眼后,晕眩感尤为显著,她重新闭上眼,用额头撞击地面,试图缓解痛苦,“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太危险了,醒着比较好……有动静……我还能爬起来撑一会儿。” 她这样子怎么可能支撑的了?无非是嘴硬,不肯认输。 “刀……”她松开他的手,问,“我的刀呢……” 他将青雁弯刀放在她手边,“在这里。” 她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刀,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谢谢……刚才不该凶你,对不起。” 他心底涌起一阵怜悯,安慰孩子似的柔声道:“没关系。”他又问:“还能坐起来吗?” “……可以试试。” 她被他扶坐起来,但当上身凌空时,晕眩感再次来袭。 “不行。”她使劲往后倾,“真的不行……我得靠着地。” “靠着我是一样的。”他不肯松手,将她拉到怀中,单手扶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又用手扶住她的背,“现在好些吗?” 微弱的叹息声飘出来,“喘不上气,胸口好像被糊了一层水泥。” 他不多言语,并指在她锁骨之间重重一点,佟十方痛的浑身一颤,咬着牙没喊出来。 “这是天突穴。” 他又握住她的手腕,顺势摸到肘内侧,手指稍微丈量,确定位置后,用手指不断按压。 “现在推的是尺泽穴,两穴明肺通气。” 大雨淹没了短暂的沉默,她的气息果然渐渐平缓,虽然仍旧头晕目眩,但因为倚着一个活生生暖烘烘的人,她感到内心无限安慰,那种烦躁和不安已经荡然无存。 “良知秋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死,”他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还要记挂他?” “毕竟是男一号嘛。”她顿了顿,“我本来以为,回来帮我的会是他,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他的目光沉下去,又迅速将落寞收敛起来。 “既然希望他来帮你,又为什么赶他走?” “我如果不主动赶他,他一定不好意思提出要走吧……我不希望他帮我是出于被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是不情不愿的。”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我挺作的对吧,其实我心里还是希望有人会在被我赶走之后,回来看看我……” 他默了默,“他没有不管你,是我把他打晕了,让马扛着他走了,他的武功在京中虽是上乘,但在江湖中却是平平无奇,来了也只是送命。” 她缓慢的点头,没再说话。 她侧了侧脸,湿漉漉的青丝一缕缕粘在她的脸颊上,衬的皮肤惨白,她冰凉光滑的前额无意贴在他的下颚上,闭目养神着。 他轻轻垂着眸,望着她衣服下露出的一小节肩,瘦瘦的真像山脊,上面的水色还散发着淡淡幽光。 什么时候她的身肢变得这么小了,平时张牙舞爪,力大无穷,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可怜,但她自己大概是不肯承认的,否则右手也不必一直握着她的刀。 握的那么紧,指骨已经发白。 她还在忌惮他。 “那你呢?”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什么?” “你为什么回来?” 他,好像已经说过了。是她没听见,还是答案没有入她的心,又或者,她不相信? 他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真是迂回高手。 “我觉得我胸口一阵疼。”她将话锋一转,晃悠悠将身子挺直,开始拉扯腰带,尝试把身上的湿衣脱下,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加剧了晕厥。 在大脑再次自转之前,她的头撞回他肩上。 “帮个忙吧,帮我把衣服脱了。”感到他身体僵了一下,她立刻解释,顺便抛出定心丸,“我的伤口要是被脏衣裹一夜,明天就会感染发炎,我这人没有那么多封建思想,保命要紧,你想看就看吧,就当是便宜你了,我绝不会放在心上。” 他没再犹豫,抓住她两片湿漉漉的前襟,向两侧拉开,让衣服落至腰间。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反手拉开背后的丝带,白色的袭衣轻飘飘从胸口落下,她的背骨肉匀称,上下宽窄十分合适,两处蝴蝶骨甚为明显,因为雨水的润泽,脊柱上泛起淡淡的青蓝色的反光。 一阵凉风吹过胸口上的伤,疼痛瞬间被缓解,佟十方不自主的叹息了一声,轻飘飘如落叶般在风里回旋,让洞外的雨更加隽永朦胧。 他望向洞外,手心隐隐发麻。 这一系列,仍旧是她五年前的老套路,受伤,卸甲,然后将陷阱的大门打开,借此有意无意的引他自投罗网。 过去,当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睛,总是难以自抑的紧紧抱住她,视她为黑夜中的那颗孤星,但多年来的怨恨已经丑化了回忆,只要回想一下,都让他为过去的沈烟桥感到可叹可耻。 在扬州城的短檐下,当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悸动。 他的心境早已不似少年,行走江湖之间,他看过了许多红男绿女的故事,已经深谙此道:男与女,有情|事未必有真情。 他更明白,在生生死死之间,自己已足够强大,路上没有指路的星光也没关系,他有刀剑,足以撕裂黑夜。 可是,即便他对自己、对她已熟稔于心,早有防备,那摇摇欲坠的水滴仍旧稳稳的砸中了他,涟漪一起总是带回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有些惶惶,他绝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 “你也脱了吧。” 听到她的话,所有的迟疑犹豫消散了,他目色一紧,果然! 佟十方缓慢的抬起头,将手扶在他脸颊上,“事到如今,你把面具脱了吧。” 陈赝生,赝生,因虚假而诞生的人,这名字早已道尽一切。 的确没有继续佯装的必要了,他单手摸入后脑,将三根揉骨针依次抽出。 她手掌中他的脸在迅速消瘦,依靠着的身骨也逐渐变得丰盈健硕。 “我猜对了,我赢了。”她挤出一丝笑,眼里含着狡黠的光,“你服吗?九郎。” “服。” “开诚布公吧,你为什么假扮成书生,又为什么要引我来雁门关。” “引你来雁门关,是希望你远离中原,免得死于他人手,让我在甲局中惨败,而乙局之后,我需要自保,未免招惹麻烦,才扮成书生。” “这一路走了近四个月,你大可以告诉我甲局的事,为什么不?” 他言之成理,“江湖盟有规在先,对赌双方不能将此事直接透露给你。” 她缓缓点头,心中仍有疑惑,“在同州是怎么回事?那个书呆子又是谁?” “我知道那时你已经对书生的来历生疑,为了打消你的疑虑,就找人来临时顶替书生的身份,与我一同出现。” 怪不得,那段时日,佟十方总觉得陈赝生古古怪怪,说话好像缺了半个脑子,当时还以为他胆小,被盐帮吓跑的三魂七魄还没收全。 “真是……被你骗的好惨,明明每次我都百般怀疑,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你。” 她喟叹一声,“还好,不管是陈赝生还是九郎,都是好人。” “如果陈赝生和九郎,注定要消失一个,你更希望谁能留下?” “如果可以,”她侧了侧脸,缓声说,“哪一个都不要消失,两个都可以做我的朋友。” “朋友……”他喉头轻轻一滑,沉声问,“和李三粗一样吗?” 她想了想,“既然这两个人都是你,也许该比朋友更多一些。”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九郎:我就问了,你敢答吗? 第70章 嫉妒 你们再不亲 一场暴雨消寂, 夜空如洗,洞口的残雨顺着岩壁砸在地上,发出清澈的一响。 佟十方体内的毒已经逐渐散去, 幻象和晕眩消失后, 她很快就被疲倦所吞没, 无声的睡了过去。 起先她的头还靠在他肩上, 两具身躯之间仍然保持着两掌宽的距离, 但渐渐的, 她的身体开始倾斜, 向侧面倒下去。 九郎睁开眼缝,用手臂接住了她。 想撒开手, 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她揽回怀中。 他无意的一睹, 看见她胸口一片落落雪白, 曲线分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登时就没了睡意。 心烦,意乱,燥热。 他冷静了片刻, 脱下一件衣服, 盖在她身上。 远离了市井的灯火,洞外的星辰格外璀璨,偶尔还有贼星飞落,稍纵即逝,他仰头凝望很久,才将胸腔内憋闷着的一口气缓缓泻出。 耳边响起她的回答:“你是我的好朋友,挚友。” 挚友? 他自嘲一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答案? 佟无异曾经很聪明, 她知道自己拥有独步天下的美,也善于用一颦一笑来烘托这种美,将它织作一张网,加以利用,使得身边的人对她欲罢不能,任她予取予求。 但现在,她似乎已经无心将美作为武器,她对身边的人似乎也已无兴趣,甚至多次打破两个人之间缱绻暧昧的氛围。 这样的她,简单,粗暴,直率,不识风趣,但很有趣。 这令他对她重新好奇起来,一心求解。 更让他下不了狠心。 七月初九即将到来,明日将会如何?他也给不了自己答案。 他幽深的叹出一口气,闭上眼,不再去多想。 太行古道的一场大雨,冲掉了地上的血河,数队黑衣人正在尸堆上,将地上的尸首用刀剑翻起,一个个查看。 其中满脸刀疤的领头人先行停下手,对站在道旁的矮个子喊道:“别在那念经了,佟十方不在里面。” “什么?”了色停颂往生经,快步走入尸堆,踩着尸首寻觅了一圈,“果真叫她跑了,你们这火药炸山的法子有什么用?尽砸死些废物。” 领头的不甚满意的瞪着他,“小方丈,说话注意着点,这火药可是主子悄悄挪出来的稀罕物,你不但不感激,还怨声载道,当心这些话传到主子耳中去。” “阿弥陀佛,可笑可笑真可笑,是你主子想杀佟十方,我来帮他带路,怎么我还得感激他?” “你可别假公济私了,我清楚的很,她是你的仇敌,你借江湖人之手扳不倒她,才拜到主子门下,话说回来,你若有本事,何必求人?” 一高一低眼刀一触,都知道对方话中有理,不再争辩。 “行了,现在怎么办?” “她这人最讨厌下雨天赶路,这么大的雨,她一定寻了落脚处,”了色翻身上马,“我们继续赶路,务必要赶到她前面抵达雁门关。” “报!”却在此时,身后有手下马来报,“路上有一人正驰马过来。” 领头的不甚耐烦的将手一摆,“报什么报,照旧杀了。” “杀不得。”手下凑上来低声道:“是朝廷的人,锦衣卫所的良千户。” “又是他,阴魂不散的。”了色翻身上马,将斗篷拢在头上,“他对佟十方可有男女私情,只怕是个阻碍,杀不杀,看你们。” “这个良知秋……听说他因过错暂被革职,他爹良争又被张太师所制,良家的权势未必能恢复如初。”领头的思虑片刻,目色陡然变得狠辣,“领二十个人去杀了他,其余人随我继续赶路。” 暴雨初停,正是月黑风高马蹄急,良知秋心中焦虑不安,手上一刻不断的扬绳。 佟十方赶他走,他是不愿意的,他原本是想将陈赝生安顿好,就立刻回来支援她,怎料竟遭那书生设计。 此前他还奇怪佟十方为何总要为难书生,眼下看来,是她耳聪目明,早就发现了书生有问题。 他顾不了太多,必须尽快赶回去,以免佟十方出事。 哪知前路正有拦路虎,黑夜中迎面冲出一群黑影,手中长剑泛着寒光。 不必问,便知来者不善,良知秋十指一紧,抽出狼牙锏,脚下用力一蹬,腾空飞起在马背上踏步,借力向前飞落,并无多话便冲破黑影。 他的锏技法多变,大开大合,中截剑锋,下扫弹腿,在剑林中有如雨落白沙地。 过了数招,他不禁心生疑窦,这些人的剑术如出一辙,虽沉稳有余,却魄力不足,绝对不是江湖野路子,更像是官家的招式。 “你们是朝廷中人?” 那群人连退数步,暗中交换眼色。 “朝中牙刀差的功夫,大多是由锦衣卫所内阁司所创,毫无新意,我一看便知。”良知秋双手握锏,用力一旋,狼牙全出,“我自小在内阁司长大,见招拆招更是不在话下,你们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那书生是不是也是你们的人?” 他们仍不答话,脚步疾走,调整队形,再次挥剑而来,良知秋继续与之搏斗,却未察觉到,背后有一把十|字|弩对着自己,机关扣一动,八箭连发。 他听到风声,猛然转身,抬锏横扫,却避之不及,肩头被箭射中,弩|箭飞势迅猛,冲击力将他击退数步,而身后人早已举剑相待,对准了他的后心。 却在此时,一个人如一道苍劲的风,冲破人圈,将他救下。 良知秋神色一诧,九郎? 九郎退到他身侧,抬手在他肩上一拍,以掌力将弩|箭震出。 “发什么呆?”他甩出袖底戾气逼人的脊枪,横在身前,“一起解决了他们再说。” 一片乌云缓缓飘过,迟来的冷月照亮了古道上的两人与脚下的群尸,枪与锏于半空一挥,撇去两泼鲜血。 良知秋在尸体中仔细翻找,发现这群人所佩戴的剑,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剑,衣服则是布庄里年年售卖的样式,没有任何身份线索。 是宫中的什么人孤注一掷要杀佟十方,甚至连他也不放过?想必不是个小人物。 九郎脚尖一勾,踢起脚边那只十字机关|弩,接在手中端详半晌,便心中有数。 他将弩抛给良知秋,“看看这个。” 良知秋接下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像是工部所造,但工部的机关弩仅为四连发,这个弩竟是八连发,比工部的还要精湛,这是什么人?竟能得到工部私密的武器草图,甚至加以优化。” 他又将目光移到散落在地面的箭上,这些箭原本该是箭羽的地方是四片薄如纸的刀片,这特点,与在江州城时佟十方手中的箭一模一样。 他将十|字|弩和箭背上身,“九郎兄在此,必然是为了十方,她人呢?” 二人飞崖踏步,来到洞前,良知秋先行钻入,看见佟十方躺卧在角落,嘴唇惨白,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上还有一滩血。 一股血气冲上颅顶,他抽锏,反手向九郎打去,九郎见状向后一闪,出枪相格,挡的一声巨响。 “你对她做了什么!” 人的意志不是钢铁所铸,九郎奔波了整夜,疲惫不堪,因为他这一声质问,怒火也窜上眉心。 脊枪在用力往下压,良知秋不肯妥协,与他较劲,最终却不敌他,被他强行推按在洞壁上。 “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九郎紧蹙着眉,低声道:“但我要是想,凭你也拦不住。” “你敢!” “我想对你做什么,你都拦不住,何况是她?” 良知秋回望他的眼睛,发现他今日全然不同,眼中尽是狂隽之气,如急泉从阀口喷出。 原来以前的礼数和制约不过是他的自我掩饰,今晚有什么令他撕下了自己的皮。 这样的人,疏狂清高,武艺超群,神出鬼没,在江湖沉浮,救水火于万一,他在九郎身上读到的这些标签,分明是他幼年时向往的梦,只不过因为良争不许,良争总说,他良知秋是天生为官家效忠的人,而江湖卑劣肮脏,江湖不配他。 江湖没有不配他,只是他活成了平庸无趣的样子。 他的思绪还飘离在九郎冰魄似的眸子里,突然就听见佟十方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是要亲嘴吗。”两个人闻声同时撒手,佟十方已经拢着衣服坐了起来,她浅睡了半程,毒已经散去了,又见良知秋回来了,心头又喜又暖,开玩笑道:“我都等半天了,你们再不亲我又要睡着了。” “十方,你怎么样?”良知秋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伸手碰她的脸,“哪里受了伤?” “胸口有点伤,没伤到骨头,除了疼没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又道:“你肩上也受伤了?” “嗯,我没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扁盒,“还好我随身带了上好的金疮药,有奇效,你快涂上。”他又扫视四周,“陈兄呢?” 佟十方低头打开扁盒,语气十分平淡。 “他走丢了。” 良知秋放下心来,“走丢也好,他的身份不寻常,还不知是什么来头,先不说这个,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外面忽然传出几声轰隆隆的巨响,一时地动山摇,山洞簌簌的往下落碎石,那些人又在放火药,不知是在械斗,还是试图用山石封住来路。 洞外的黑暗在缓缓退散,世间有一层水染似的钴蓝,今天已经是七月初八了,生死胜败、尘埃落定的这一日。 她一直没有将一切放在心上,什么甲局,什么乙局,什么江湖盟刀剑榜,不过是书中自行衍生的分支剧情,最终也只会风轻云淡的结束,就像被作者一笔带过似的简单。 但没想到,真到了最后一日,她竟有一种临考的焦灼和忐忑。 还能怎么办呢?必须挺过最后这十二个时辰。 “一定还有人在赶来杀我的路上,我没有回头路了,那就继续往前走,索性就去雁门关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章开始,良知秋可能会对九郎出现非常复杂的一种心情,好比是羡慕嫉妒向往攀比杂糅在一起,他可能会因此而产生某种自我怀疑。 BTW:吻戏倒计时 70-80 第71章 过关口 你敢! 一轮艳阳从地平线升起, 七月里的日头毒辣又逼仄,迅速将大地烘干,尘土跟随着三人的步履不断的飞扬。 佟十方从良知秋手中接过那支十字机关|弩和箭, 听他将昨夜的遭遇细细道来。 她不由说起:“之前我就被这群人追杀过, 没想到还是官家的人, 之前那支箭你也见过的, 的确和这支如出一辙, 那时我怂恿你去查, 你没查吗?” “当时手上事务繁忙, 所以就把查箭的事交托给了大理寺的人。” 她轻轻啊了一声,“该不会是在江州的时候顺便交给了孙柳吧?” 当日提及佟十方时, 见孙柳那副支吾难言的模样,良知秋便已心知一二。 “你和孙寺丞果然相识, 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 命运使然,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虽说孙柳是大理寺的人,但他一心在追查贩人组织的大案,恐怕是不会有闲心帮良知秋调查弩|箭的来源了。 官家出身的杀手, 杀手的机关|弩, 设计同样精湛的骷髅上的机关扣,以及与之相关的贩人组织,这些线索之间似乎有所关联。 耳边响起那老汉的声音:‘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 嚣张的简直没了谱,但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又不像是在唬人。 藏在这背后的权势应该不简单吧。 “我想等这一切结束,去会会孙柳,问问他那案子有什么新线索。” “这些事等过了今日再追查不迟。”九郎在前方停下脚步, 下巴轻轻点了一下道路前方,“看。” 前方石壁两侧血迹横飞,地面有不少拖拽的痕迹,各处细节都述说着惨状,但就是不见一具尸体 这里大有一种阴兵过道、寸甲不留的惨像。 “叫他们斗吧,狗咬狗,咬死狗,对我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时此刻的佟十方生出一种步入考场的沉心静气。 “百虫食噬,终要出蛊。”九郎忧心憧憧道,“最后要面对的,恐怕不是简单角色。” 佟十方心里明白,今日要遭遇的是小说里的高潮片段,抗争的过程必定坎坷,但只要熬过去了,就能位居江湖尊者之位,受江湖群雄膜拜,这本小说也就完结了,完结之后,她要继续做咸鱼,研究美妆,好吃懒做。 如果不幸死了,那就死了呗,她本来早就死了,能在心电图停跳后又活了这一年多,难道还不算赚到了? 这么一想,人就释然了,她举步向前,无惧生死。 行上半日,但见两侧山崖越来越闭塞,古道渐渐狭窄,头上只余一线青天。 前方陡峭石壁上高高的凿刻着“雁门关”三字,比划横如刀,竖如剑,潇洒苍劲。 步入关口,便见此处被三面陡峭的山崖包围,形成三个出入口,高高的崖顶上横着数条青苍色的巨石,遮挡住了散漫的天光,投下暗戳戳的黑影。 气氛幽冥诡异,三人不再言语,在警惕中前行。 走至中段,忽有一滴水落在她鞋尖上,她猛然驻步,快速一睹,看见一颗红艳艳的浓稠的血珠正渐渐洇入干燥的鞋面。 “这什么——”她话还未脱口,一对胳膊分别被九郎和良知秋抓住,向后一拽。 趔趄两步还未站稳,眼前便散落无数物件,七零八落的砸在地上,紧接着鼻端前扇起一阵腥臭的风。 三人定睛一看,遍地是肝胆肚肠人心人脾,全都被摔成了血糊糊的烂泥。 九郎挡在最前,被污血溅了满襟,他立刻扯下外衣丢在脚边。 他仰头望去,旬日还算泰然的人,此刻面上也难掩错愕与震惊。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遮天巨石上,居然悄然无息的多出了三十来具晃晃悠悠的悬尸。 这些尸首早已被人割开了肚皮,内脏既已落下,身子便瘪了下去,挂在半空像一片空贝壳。 场面十分血腥惊骇,九郎嘱咐道:“你们别轻举妄动,待我先上去看看。” 他飞身踏上崖壁,手指卡住石头上的缝隙,在离地两丈余高的地方停下,离悬尸近了,他得以看清那些人的模样,随后飞落下来。 “上面是西蜀九华派的顾掌门,青蝶谷白药师,石敢当马大侠……不熟悉没关系,总之这里所有的人,不是名门掌门和执事,就是颇赋声望的正派人士。” 武林正派,侠之大者,名利当前也不过化身成趋之若鹜的苍蝇,赶到此地拔头筹,众多高手云集于古道,总有输赢,丢了性命,也算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什么高手能把他们同时杀死。 “把这么多死人挂在上面,需要多少人手?”良知秋面露不安,“而且还用了十方杀人的手段处理了尸体,莫非是想栽赃。” 九郎缓缓摇头,“我看更像是恐吓和叫嚣” 二人正分析此事,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头顶上的悬尸接二连三的爆炸。 每具尸首腹腔内都藏了火药,将它们在高空炸成了破烂流丢的碎肉,一时间骨肉横飞。 爆炸声巨大,三角关口的构造又使声音不断回旋叠加扩大,三人被震的脑中嗡鸣,顾不得横飞的人体组织,捂住双耳疾退。 但身后已经无路可退,三个出入口,同时涌入层层叠叠的青黑盾牌,如三道大门将关口全部封住。 这些盾牌方正高大,人藏在后面可以一丝不露,而盾牌的门面上雕刻有兽纹,兽口大开,露出四颗巨大的青红獠牙,兽口中|央有一道阀门。 此刻,所有阀门一同打开,从中飞出弯钩铁索,从三个方位刺向三人,速度更是迅如雷电。 三人同时亮出兵器,各自面对一方,将背后交给另外两人。 这种弯钩铁索,佟十方遭遇过两回,一次在客栈,一次在江面,虽然锁链粗细宽窄各有不同,但绝对是出于同一种设计。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有一伙儿人,从一开始就在锲而不舍的接近她追杀她。 面对无数弯钩铁索,青雁弯刀向前一探一勾,再翻刀旋转,将铁索全部缠在刀上。 “王八蛋!”她目光中露出狂躁,“同样的把戏,你们不该玩三次!” 铁索试图向回收,她偏用双手镇刀,就是不放,双方僵持着。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逼出盾牌后面的人,却没想到下一刻就有火铳从每个兽口中探出。 这些火铳铁筒极长,且是双筒设计,怎么看都像是猎|枪。 见状,她眼疾手快猛然撤刀,任铁索高速的弹回兽口,正好撞在火铳上,火铳内的铅珠与弯钩相击,威力巨大,躲在盾牌后面的人受到波及,摔倒在地,盾牌也随之倒下一些。 但很快就有新的盾牌替补上位。 好家伙,没完没了了。 九郎与良知秋各自击退一波袭击,三人退至背靠背。 盾牌后面再次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他们准备卷土重来了。 佟十方紧握发烫的刀柄,知道不能继续耗下去。 “看样子只是个开始,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咱们别硬杠,走为上策。” 良知秋:“三条路都已经被封死,只怕外面还有埋伏,唯一能逃出去的只有天顶了。” “那就从天顶走。”九郎将脊枪收回袖底,“我们踏山壁上行,想办法抓住上面的绳索荡出石隙。” “好!” 时不待人,兽口阀门再开,这次是向外射出急雨般的短箭。 三人同时行动,各自向一面山壁上奔去,飞檐走壁,刀剑相助,一路蹬走至高处,又转身纵身一跳,抓住了悬尸上的绳子。 良知秋不巧抓到一根极短的,绳子上又沾染着碎肉和血液,十分湿滑,他下滑片刻,最后只剩一点绳尾还攥在手心里,他不敢再动,只怕稍微不甚就要掉下去。 “良兄!”佟十方看出他的不对劲,双手攥紧自己的绳子,将身子用力向他荡,“快抓住我的腿。” 下面的盾牌正向上扬起,兽口再开,探出更长的箭。 九郎纵身向前飞跃,抓住佟十方身侧的一根麻绳,缠在手心,又将她单手抱来,“我先送你上去!” “不行!不能不管他!” “你上去了,我自然救他。”她稍一迟疑,他立刻又道:“你不走,我不救。” 不等她答应,他双腿在半空用力一折,身体高高荡起,单手将她托上天顶的石缝,佟十方双手扒住青石,奋力爬了上去。 良知秋那头并未坐以待毙,他正轻轻摇晃身体,试图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长绳,但这距离显然超出了他的臂长,他决心纵身一跃,赌一把,谁知身子只稍稍一动,手中的绳子就先行脱手,身子一沉掉了下去。 在这紧急关头,陨铁脊枪自半空追下,迅速由刚变柔,蛇一般灵巧的缠住他的手腕。 他惊魂未定,无限感激,“多谢九郎兄!” “没时间煽情了,我把你甩上去,自行稳住。”九郎如法炮制将他推送上天顶。 佟十方将良知秋拉上来后,立刻趴在石隙边向下张望。 为了帮良知秋,九郎现在的位置有些偏离,而她身在惨白的阳光下,关口里却很昏暗,看的并不清楚。 下面传出嗖嗖的急风声,箭已向上追来,她连忙将手臂深深的探入石隙里,“快!抓住我!” 九郎曲身用力一荡,脱手飞出,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立刻紧锁在一起。 他的另一只手刚摸到天顶上的青石,便听见刺耳的啾鸣声从下方追来,一只疾驰而来的箭即将射中石隙外佟十方的脸。 他毫不犹豫抬手去挡,箭头瞬间刺穿了掌心。 佟十方见他负伤,心中生怒,从怀中掏出珍藏已久的周娘子的金铃铛抛了下去,金铃铛飞速坠落,砸在下面的盾牌上,又几番弹跳,发出波长不同的魔音,在关口内不断叠加,愈演愈烈,下面的人闻声头疼欲裂,早已丢兵弃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九郎和佟十方也受了影响,一时头晕目眩,两耳作痛,但仍旧死死抓住对方。 良知秋正欲上前帮助,又听见脑后传来破风声,他拔锏格挡,在半空打下几把狠绝的飞刀。 这伙儿人早已在雁门关上下做好了部署,一条生路也不打算给他们留。 等候多时的杀手已经顺着连接关口的唯一山脊飞奔而来,已到了几丈开外。 佟十方大呼不好,左手用力撑石面,右手使劲把九郎向上拉,她咬紧槽牙,脸憋得通红,“腹背受敌!快上来!” 九郎看见她胸口迅速洇出一片红色的血渍,拿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裂开了。 她疼,忍的满额是汗。 他连忙松开五指,“你放手,我自己想办法。” “你敢!”佟十方破口大骂:“你撒手一个试试看!我和你没完!” “你们别慌,我去拦他们!”见九郎一时无法攀上来,良知秋毫无犹豫,双足蹬地,如离弦箭一般冲杀手迎去。 那群杀手原以为他仨体力耗尽又腹背受敌,很快就会乱了阵脚,最后只得跳下山崖,却没想到良知秋如破江的千层浪,单枪匹马的就冲了过来。 脚下的山脊十分狭窄,仅为两掌的宽度,如一线刀刃立在天幕之下,稍稍身形不稳就要掉下去,良知秋从未走过这样的险境,若非为身后二人,他也绝不敢走到这一步。 他稳住自己的重心,前后虚晃数招,将对方晃下山脊,哪知后面的杀手已经看清了他的招数,寻着他的破绽就来,他一时失衡,脚下又踏碎了一片沙土,径直就往山脊一侧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萌芽 这世上除了 惊险一刻, 背后有两只手将他稳稳拉住,拽回山脊。 佟十方和九郎已经脱困赶来。 男一号险些命丧黄泉,青雁弯刀因为愤怒发出阵阵嗡鸣, 大刀仰首划破长空, 它的主人面露狰狞色。 “我的刀已经渴了, 是时候吸血了。” 苍茫天地间, 忽然卷起一阵风沙, 沙尘遮蔽日月, 近乎迷人眼, 待风沙散去后,山脊的轮廓再度清晰。 现在只有三人还站着, 三人脚下已是遍地血尸。 奋楫笃行的过了这一劫,三人才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向东南望, 是关内的大川崇岭, 西北望, 是关外的冷火秋烟的荒漠,一绿一黄两片大地在雁门关附近接壤,好生巧妙, 恰若有一道分水之岭, 现在返回关内,只怕还有伏击在等着他们,但是往关外去,就不得不面对恶劣的大漠,何况天光渐收,沙漠上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最终将在夜晚降至深秋的低温。 四下无处栖息,三人便将目光投向分水岭边一小丛依在山崖下的灌木林, 灌木林方圆不足一亩,小的可怜,铺满了西北植被,刺刺棘棘,像西北的人一样爽快直接,说勾破衣服就勾破衣服,丝毫不含糊。 三人破衣烂衫的在一团沙拐枣中间坐下。 良知秋卷起袖子,查看手臂上的大片淤紫,“现在是黄昏,只要捱过子时,就是七月初九了,危机就解除了。” “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沙拐枣开着花,但花期将近,破破烂烂垂着头,让人看着丧气。佟十方忧心忡忡道,“现在我们最好养精蓄锐,只怕天黑后还要生事。” 刚才被金铃铛的魔音所影响,她的耳膜仍在隐隐作痛。 九郎呢?他正靠在身后的矮木桩上,双臂垂在身侧,双手无力的摊开,合着眼,耳廓上有被擦拭过的血迹。 她靠上去,托起他的手,那支箭已经被斩断取出,但掌心的洞还在不断淌血,伤口一圈沾了泥沙,有些红肿。 她看着那个穿堂洞,忽然觉得内脏好像被扭成麻花,丢下了油锅。 她连忙从干净的衬裙上撕下一片布,帮他把伤口擦拭干净,又撕下另一片,仔细的包扎。 伤口疼,他低沉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 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却没抬头,声音很软,像落在棉被上的豌豆,“耳朵还听得见吗?” 他光看着她,眼睛里像有万物滋长,就是不说话。 没得到回答,她面露惊骇,“完了完了,多好的孩子就这么聋了,怎么办。” 她又凑到他耳边,声音锋利起来,“喂喂,现在能听见吗?” 他侧了侧头,两人的脸颊似有似无的触碰了一下。 佟十方的肩颈有些僵硬,一时不知是立刻往后避比较好,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比较好,最后她选择缓慢自然地慢慢向后撤。 “听见了。”九郎等她,等她撤到一个她认为舒适的距离,才轻声回,“耳朵没事,小声我也听得见。” “你。”她抬手推耸他一下,“这个时候别卖关子吓人。” 他身子向后撞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发隙间浮出汗珠。 佟十方往他后背一摸,发现湿漉漉的,血把他的衣服浸的沉甸甸的。 “怎么回事?” “运气不好。”他讪讪浅笑,“榜三罢了,马失前蹄也不奇怪啊。” 方才,在他伸手为佟十方挡箭的同时,后腰也中了一箭,为了顺利爬出石隙,他在情急下将腰上的箭直接拔出,致使创面扩大。 佟十方麻利的起身,将灌木丛中的枯草一把把薅来,高高的堆在一处,再用打火石点燃,将自己的衬裙大片大片撕下,叠作厚厚一条,“良兄,帮他把外衣脱掉。” “不必了,我自己来。”九郎抬手示意,他乖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健硕的双臂和胸膛,上面有一层浅浅的薄汗,覆着一些陈年旧疤。 佟十方将草木灰趁热一把一把抓起,按在他的伤口上,直到草木灰吸饱了血,糊住了伤口,她又用布条在他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双臂包着他的腰,来来回回递送布条,细滑的手臂似有似无触碰到他,呼吸也喷薄在他的肌肤上,像一团暖雾,弥散入他的皮肤之下。 因为这突兀的暖度,他的血管在突突的跳动。 不行。 他不去看她,偏头望着血色的天。 良知秋在旁侧默默无言,袖筒下,那只攥着金疮药的手紧了又紧。 九郎几番帮他,他原想投桃报李,药膏已经捏在手中了,却没有机会递出去。他现在仍可以将药递上,但又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对面就像有一层屏障,他挤不进去。 他们把这茬忘了,或者说,把他的存在一并忘了。 他看看九郎再看看佟十方,消沉与阴郁如汩汩泉水一般涌上来,一直淹没喉头。 他将药塞回袖筒,望向远处一团带刺的荆棘。 “你呢?”片刻后,轻软的声音才凑到他耳畔。 处理了九郎,佟十方爬了过来,跪坐在他身边,“有没有受伤?胳膊给我看看。” “我没事。”好端端的忽然如鲠在喉,他半晌才转过脸来,目光垂的很低,落在她衣服下满是淤青的膝盖上,“是我拖累了你们。” 佟十方闻言好笑道:“良知秋,你说什么呢,刚才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完了。” 他缓慢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接话。 自己设定的人物,就像自己的孩子,佟十方怎会看不透,良知秋毕竟还年轻,又是皇城官家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本来衣食无忧踌躇满志,但自从遇到她之后,接连遭受能力上的打击,哪儿能不憋屈。 怎么办呢,自己的孩子得自己哄。 “以少敌多,本来就很难。”她盘腿在他身侧坐下,“而且,打群架这件事潇不潇洒无所谓,怎么赢的也无所谓,出力多少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赢了就行,就算咱们不是最强,但有自己的闪光点。” “什么?” “你长得好看啊,就像一团干净的白月光,又是我钦点的男一号,饶是谁武功再高,这两点也比不过你。” 他垂下头,耳廓渐渐红了。 索性一次哄好吧,她又热烘烘一笑,“你在这一坐,就是这个故事……我是说世界的中心。” 浓郁的太阳落下,血色被吸回地平线,天空的尽头只余下黄粉蓝,氤氲朦胧的天光笼在她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不但没有淹没她的笑容,反烘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可爱。 荒草摇曳,九郎的目光穿越草隙,像烈爪般钉在她脸上,他和煦的面容上渐渐起了锋利的棱角。 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一清二楚。 听多了她那套古怪离世的理论,自然明白何谓“男一号”。 “在这世上,”他开了口,声音低沉,“除了男一号还有什么?” 佟十方脱口道:“这不还有你吗。” “那我是什么?” 他?她没有设定过其他重要男性角色,便一五一十回答,“大概算是乙丙丁之流,我也不清楚。” 她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良知秋懂,他也该懂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在黑暗中落入米汤里的飞虫,仍在极力挣扎。 哄好了良知秋,佟十方再次将注意力落回九郎身上。 这一望,她心里咯噔一下。 旬日里的陈赝生,憨傻愚钝,偶一顿目,才有几分愤怒委屈,而旬日里的九郎,伶俐诙谐也会透出几分温柔,唯独在杀人的时候,才露出现锐利刻薄的目光。 现在,他正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 她缓缓挑高眉峰:你那什么眼神?想剐了我? 他缓缓眨眼,尖锐的目光一抹而下,把头撇向一旁:没有。 她从灌木间钻过去,堵在他面前,另一边眉梢也飞了起来:我们出生入死的,拿那种眼神睖我,过分了哈。 他立刻把头撇向另一侧:哦。 她用虎口钳住他的下颚,用力一扭,强迫他看着自己:古古怪怪的,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九郎方才还垂落的眼眸突然抬了起来,眼睛深处有凌厉的光直接投入她眼中。 佟十方看见自己的影子刻在他眼睛里,如落深山大泽,又清清楚楚。 她颅顶通明,嘴轻轻张开,松开了手,前倾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仰。 他喜欢我。 她想。 一个NPC,一个长相出尘,还算出类拔萃的NPC,当然喜欢女一号。不要问,问就是人生规律,问就是量子力学。 她想,这很正常。 她又想,这连惊喜也算不上。 她还想,自己犹如天知,能预知一切,他这点小九九难逃她的法眼。 她面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却一团浆糊,没有逻辑的想东想西。 黑暗中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正破皮萌发,慢慢舒展,缓慢的拱破土壤。 她双手一麻,蓦然按住胸口,还好,给按住了。 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她已经默念了三遍。 心欲静而风不止。 身外,正刮来一阵卷着烟火气味的大风。 灌木的外围滚出一圈烟雾,不多时就能看见有火苗冒出来,西北地的植被生的多枯燥,和半干的柴火似的,一点就着,在风的助力之下,燃烧面积瞬间扩大。 火舌已经蹬高,又被风势推着朝三人包围过来。 “赶紧翻出去。” 佟十方扶膝要起,便被九郎按下头来。 只听耳上传来嗖嗖声响,她侧头一望,只见无数月牙形的小刃,飞旋着将灌木顶一层层削矮。 “现在不适合消耗精力,”九郎迅速将上衣穿好,“就算把他们杀光了,我们也未必有力气离开这里,这个时候了应知进退,不要在乎一时。” 他转身猫腰前行,“你们跟我来。” 二人跟着九郎迅速窜到灌木旁的山崖下,崖下草木间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洞,只足一人折腰钻入。 三人鱼贯而入,没想到洞中一丈深处凿有石阶,顺着阶梯向上走,冗长的山洞便渐渐宽阔,三人先是曲膝扶地前行,渐渐的便可以站直身子。 走到石阶尽头,便逐渐有了悠悠夜光,三人钻出山洞时,居然已登上山崖半腰,足以俯瞰关外大漠。 此山从头至腰,有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斧劈开的豁口,而豁口中间夹着一座叠高的瘦楼,楼的三面被山岩围住,唯一见天的一面又眺看关外黄沙,因此难以被关内的人察觉。 这楼是由原木所制,顶是四角飞檐,门窗已经残破不堪,只附着一些残漆,门头上有匾,斑驳的匾上用雅致的笔锋落笔成“白鹿院”三字。 这出乎佟十方的意料,她还以为白鹿书院,不过也是九郎虚构的托词。他口中的话,似乎总是半真半假。 作者有话说: 某狗:我是乙丙丁之流?我真谢你啊。 第73章 大礼 什么都可以 九郎上前推开木楼的门, 大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风钻进去,卷起地上的沙尘。 良知秋抬袖捂鼻, 挥了挥面前浑浊的空气, 一楼除了地上积攒了多年的黄沙, 还有墙上一块歪歪斜斜的画着白鹿的木画, 除此外空无一物。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座楼?” “我和师父在这住过几年。”九郎推开手边的窗, 望着夜色下的沙漠, 回忆起来, “我师父年少时曾在此悬梁刺股,后来白鹿书院移址, 这里就空下来了,五年前我师后, 师父便带我一同回到这里休养。” “那你师父人呢?” “已经走了。” 良知秋立刻道:“抱歉。” 九郎沉吟片刻, “他……身无牵挂, 云游山水去了。” 哎呦,误会。 “你和你师父在这具体住了几年啊?”佟十方走到他身侧,漫不经心的问道。 “三年有余。” 她眼波一动, 这家伙嘴里到底有没有真话, 又在胡说八道了,这里看上去像荒了十载。 但她已经不想再出言质疑他了,继续话外有话的挑刺,是否会把他推的很远很远。 她不想这样做。 只要是无伤大雅的,随便他隐瞒胡说去吧,谁没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她话锋灵巧的一转,“你师父想必是个世外高人吧,住在这么离世脱俗的地方, 还能教出你这样武功高强一表人才的徒弟。” “嗯?”九郎扶窗的手轻轻松了一下,他歪着头,目光一闪一闪打量她,“你没事吧?” 等等,自己居然在吹他的彩虹屁,搞什么? 她觉得有些羞赧,耳廓很烫,强装镇定从窗边快步走到黑暗里,“我伤口又疼了,我休息一下。” 她扶着良知秋刚想坐下,木门就被从外击碎,三人尚未看清来者何人,已经飞身闪避开。 等定下神来更是心惊胆战,门外飞入三支巨大的机械铁爪,每个铁爪都有三指,在半空开开合合,后面连着一节蛇形铁管,似乎在受人操控,铁爪在半空灵巧的一转,朝三人面门再次抓来。 佟十方立刻迎刀相去,却听噹一声响,青雁弯刀上久违的又添了一道裂纹。 她心一凉。 那是什么做的,会这么硬?而且这铁爪的模样,不正是巨大化后的娃娃机里面的爪子吗? 铁爪又是一阵猛追,将三人逼到楼深处,同时,三人头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头顶上二楼地板已经被砸穿,露出一块巨大的青石。 原来早已有人埋伏在此,将提前炸下来的巨大岩石从山崖顶部推下,只第一击就砸塌了白鹿院的二楼。 佟十方与良知秋正想要出去,却听身后的九郎催促,“快进来。” 墙上那副描绘着白鹿的木画已经被挪开,后面有一个洞,没有时间多想,三人迅速收兵,鱼贯钻入,紧接着就听见第二块巨石掉落的声音,古旧的楼终于无力支撑,彻底塌陷成一片废墟,废墟挡住了洞口,卷入巨大的烟尘。 三人捂住口鼻,迅速往洞深处爬,在黑暗里爬了好片刻,才抵达尽头,洞的尽头有微弱的光。 在九郎的带路下,他们跳出洞道,落地后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里,天顶上有细长的裂缝,极微弱的蓝月光正照下来。 九郎走到对面墙上,用脊枪迅速在墙上一划,便闪出火星,点燃了墙上的一盏灯。 昏暗的橘光缓慢的照亮整个洞窟,里面没什么陈列,不过是在角落叠放着一些石具木具,还有一堆干草,以及左右两张光滑的青石板,似乎是床,其中一张上面放着一件毛茸茸的衣服。 佟十方打量一圈后,席地而坐,“其实这才是你和你师父的家吧?” “嗯。”墙上有一个洞,九郎从地上拿起一个石碗,置入洞内,等待须臾再端出来,就盛满了一些石隙间的流水。 “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再过不久就到七月初九了。”他将两碗水分别递给良知秋和她,又抬头向石隙间望星辰,“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蓄好力天一亮就可以出去了。” “完全睡不着。”佟十方小口抿着水,盯着那个洞道,“他们可能会发现这里,他们会追过来。” “这个洞道里面岔路复杂,和迷宫一样,他们不熟路很难找到这。” 良知秋心思一动,放下碗,“如果他们将石洞从外面封上,我们怎么出去。” “放心,这里还有出路。” “在哪里?” 九郎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扶住一面墙,手上一旋,旋下一块隐形的石头,拿到洞道口一堵,恰好契合,像是关上一道石门,整个石窟被密闭起来。 他避而不说出口,难免叫人怀疑。 良知秋侧目望向佟十方,佟十方却回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九郎本就位居江湖榜三,完全可以荣登尊者之位,没必要杀她,而他既是甲局中的一方,就需要她活着回到江湖盟,力证他的全胜,光凭这两点,她就相信他不会使坏。 更何况,她已经完全的相信他。 但在良知秋看来,九郎身上仍旧充满疑点。 “九郎兄,不介意我问一句吧,这里清冷孤僻,看上去并不适合居住,你和你师父为何不寻个深山老林休养生息呢?” “我师父那时身上有伤,不便在外走动,若是被敌家遇上,必死无疑。” 九郎饮下半碗水,抬袖擦了一下嘴,回忆起师父,他眼中满是感激之情,“若不是他带我来这,我也早死了。” 他脸上露出罕有的落寞和孤寂,佟十方心弦被他牵着,心跳变得很缓。 她小声问,“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轻轻移到她脸上,“我和我师父是在熊罴窝里相遇的,我们是被人双双丢进去喂熊的,我险些被熊咬死,是他放弃了唯一的一条腿救下我。” “唯一的腿?”良知秋奇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师父云游去了吗?” “嗯,”他淡淡一笑,满眼成灰,“其实是驾鹤西游去了。” 佟十方的心像一只口袋,抽绳一拉,两端被紧紧收在一起。 他提起过他的娘,现在又是师父,但是好像,他们给他留下的都是难以释怀的记忆。 要怎么安慰他呢? 她笨拙地说:“大家都是朋友了,既然你都敞开说了,我也说说我吧,其实我本来不姓佟,姓李,叫李盼娣,名字听难听对吧,因为我爸妈……也就是我爹娘喜欢儿子。”她停了停,“后来,我娘被我爹打的半死之后,带着我和我弟改嫁了,我后爹不能生育,就把我弟过继过去,改成他的姓,但是他不想要女孩,所以不给我改,我也不想随我亲爹,就改成了我娘的姓,改名之后,我叫阿铃,佟铃。” “你至少还有娘伴着你。”良知秋有感而发,“我娘很早就走了,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现在他还因我惹上了大麻烦,我却无能为力……” “好了,不必如此。”九郎一抹消寂,璀然一笑,“又不是什么比惨大会,是我不该提起这些事,你们去石板上好好睡吧,明天天一亮,一切结束,各有前途。”他又特地指了指其中一个石板,对佟十方嘱咐,“你睡那个,上面铺垫了裘衣,会好睡一些。” 她依言走到青石板前,见上面的裘衣厚实巨大,似乎在这里并不适用,是他的吗? 她将刀摆在石板下,侧身躺下,闻了闻裘衣的味道,皮毛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清丽的气味,是他的味道吗? 是他的,那天在洞里,当她靠着他身上的时候,曾经闻到过。 那种轻飘飘似有似无的香气,像甘露又像泉水。 她喜欢,甚至有点怀念。 她又埋下脸用力嗅了一下,不小心吸入一根毛,扎的喉咙又刺又痒,张牙舞爪的。 太囧了,怕被他发现,她忍住咳嗽,憋得腮帮子通红,心跳加速,直到症状缓解才喘着气翻了个身。 良知秋已经在对面墙下睡着了,而九郎独自坐在洞口前守着,洞道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那些人果然发现了外面的洞口,已经顺着山洞钻了进来。 佟十方走上前,蹲在他身边,正想说话,却被他捂住嘴。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洞口,低声嘱咐,“别说话,还没走远。” 封了洞口的洞道,一片漆黑,外面的人摸到跟前,却以为是一条死路,又退了出去爬向别的岔道。 还是他料想的周到,有他在,她的焦虑和担忧总能一扫而空,平日里需要自己上心记挂的事,总有他在扛。 藏在他掌心下的嘴在轻轻抿笑。 他的手还有点香香的,她用力一吸,真的!香! 他整个人是不是也香香的? 手掌心里有动静,九郎目光一侧,清澈的眸子看向她。 “他们走远了。”他放下了手,“你怎么不睡?” “哦,我看你腰上好像又流血了。”她垂指,轻声问,“需不需要我重新帮你清理包扎?” 他没有迟疑,“也好。”说话间就自己解开上衣,脱到腰间。 佟十方接来些水,替他清洗伤口,怕他疼,又趴下身,对着伤口吹了半天的凉风。 他轻垂着头,目光落在两膝之间,注意力却都在腰伤上。 那风很寻常,但因为是从她嘴里吹出来的,就像一根轻软的毛在他心口骚动。 手心发麻,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攀上双肩,又蔓延到耳后,但他不能做任何事,成人的标志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他又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喉咙,他喘不过气,左右为难。 时间是不是快到了?但他仍然无法抉择,怎么办。 “马上就是七月初九了。”他听见佟十方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说起过,七月初九是你的生辰?” “嗯。” “你想要什么大礼?”问了显突兀,她立刻解释,“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想谢谢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就好。” 她正为伤口贴纱布,低垂着头,轻软的长发挂在他手臂上,丝丝绕绕的撩拨。 他觉得头有点昏沉,像是酒在脑中漾。 看他不接话又阖上了眼睛,佟十方也就不问了,包扎完毕正要起身走,他却突然问。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不是摘月亮摘星星就行。”她开玩笑。 “你呢。” “嗯?” 他睁开眼睛,抓住她的一只手。 “我说你,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吻戏倒计时 一 第74章 见吻见刀 我们就这样 佟十方被空气猛呛了一下, 喉咙里水份好像瞬间蒸发了,里面干涩的只能发出摩擦声。 直到肢体停顿了好几秒,她才觉得呼吸重新平缓起来。 “你……”她缓缓支起身子, “从哪儿学来的这么油腻的——”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将她的脸托起来, 嘴唇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僵化的躯体没有更紧, 反而松懈下来。 原来如此, 就这么小鸟似的啄一下, 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虎口蓦地收紧, 死死卡住她的下巴,不准她动一下, 另一只手则将她的手臂折到了背后。 第二个吻, 砸在锁骨上, 第三个,埋在衣襟交壬的胸口,衣襟顺势被咬住扯散。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接二连三, 如迸发的温热的流水顺着曲线往下淌。 她近乎是下意识的,用唯一还能动的手轻易的掐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停下来,我还能原谅你。” 九郎借着她的力缓缓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波流暗涌,清澈可饮之下初现一种令人疏离的陌生感。 她手上的力忽然就泄了五分。 这是一个NPC应该有的眼神吗? 对视之下,九郎一言不发的先行松开了手,佟十方见状也连忙将手收回。 不知哪里有风进来, 衣服下的皮肤上有一线湿凉,激起她浑身鸡皮疙瘩,那是他留下来的。 出格一举之后,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也不太敢继续看他的眼睛,站起身来拢好衣服,转身朝远处的石板床走去。 她低声说:“我……能理解你赌赢甲局的心情,情绪激动是正常的,我要是中了大奖,可能比你还疯,可是我不合适,地点也不合适,良知秋还在呢,如果他看见了——” “能不能不要提他。”九郎的声音在她耳后蓦然响起。他怎么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她吓了一跳,猛然转身,猝不及防的被他捧住脸,第六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嘴唇上。 轻软的舌尖在她还未有所反应的时候,就撬开了她的牙齿。 两个人失去平衡,倒在了裘衣上。 他按住了她的双手,佟十方只挣扎了几下,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她被全方位的碾压着,反应不及他快,力气也不及他大。 嘴里有两根舌头在绕缠着打架,她含糊的叫,“良兄!良知秋!” 但是远处的良知秋却纹丝不动。 “不是害怕他看见吗?”九郎终于抽离出来,让二人唇齿之间留了一点空隙,“为什么反抗?你问了,我答了,也不是让你摘星星摘月亮,怎么就后悔了?” 他再度含住她的下唇,投下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吻,他的声音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嗯?” “我们……等一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这事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大可以直接和我说。” “对。”他吻舌氏着她的脖子,双手插入她发间,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颤抖,“这就是我想要的。” 佟十方想,她要等时机,等他松开自己的手,她就重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掐死,如果时机够长,她就掏出暴雨梨花针杀了他。 但是很快,意识就被肌肤上传来的热、潮推翻,她脑袋里的湖面似乎开始荡漾,涟漪催的她昏昏沉沉,只想闭上眼睛。 如果就这样接纳他,是因为寂寞孤单了太久,怀念被人爆裂般相拥的温、存?还是因为,这个人是他? 她睁开眼睛,望着石窟的天顶,从石隙间投下的月光把她眼角的水光润成银色。 慌张,失落,酸楚,犹豫,一种难以分说的情绪把她紧紧包裹住。 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 是不是? 弯曲细长的石隙外面,一轮明月已上中天。 她轻喘着,说:“七月初九了,生日快乐。” 九郎被什么突然击中,浑身不动了,他的神智好像重新回到了体内,他轻轻抬眸扫视石窟。 七百个日月的痛苦折磨仍旧历历在目。 他现在在做什么?这样的拥抱和亲吻是为了什么?是像最初计划的一般羞辱她,还是出于别的动机? 他松开手支起上身,双膝跨跪在她的腰线两侧,他向高处望,目光讷讷的,凝着迷蒙的雾气,直到须臾后,目光才被月光催冷。 他再次垂下头时脸上的迷茫已经散去,他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唇上的水光,“的确七月初九了,但我还没赢。” 气氛古怪,佟十方没接话。 “局外人,或者说大多数江湖人并不知道甲局的全貌,他们让你活过了七月初八,是他们输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赢了。其实我赌的,是你活过七月初八,”他弓下身,双手再次插|入她发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然后死在七月初九。” 寒意顺着他的十指钻入她肌肤之下,她浑身寒毛战栗。 他的嘴唇轻轻嗫嚅,“要赢,就要由我亲手杀了你。” 喉咙又疼又涩,像被塞入一整块砖头。 “再看看我,好好想一想。”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带着渴求,声音变得很轻,“你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吗?” “你……不是竹、竹青灯吗……” 一直在与自己打赌,赌她在装疯卖傻,佯装失忆,但到了这一刻,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却在清清楚楚的回问他:你到底是谁? 她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他眼中闪过消沉,短促的嗤笑一声,不知在笑她还是笑自己,那种曾经被他短暂忘记的恨意,从石窟的每一个角落涌过来,再一次吞没他的整颗心。 “你的裘衣我今天还给你,但你欠我的也该还了吧,师姐?”他的目光冷测测的,一只手已经移到她的颈脖上,陨铁脊枪缓缓从袖底滑出,抵住她细长的脖子,“你该不会以为真的能逃掉吧?” 五味杂陈的情绪如骇浪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近乎淹没了佟十方的呼吸。 师姐?师弟? “你是那个……”她嘴唇轻轻一动,“沈烟桥?” 所有的已知元素在她脑中快速组合,变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佟十方侵扰过的同门师弟沈烟桥,曾经杀回点苍阁要取她的命,她逃了,他来追,现在,他和江湖盟赌她的命,用猎物书生的名头伪装自己猎人的身份。 一个凭空出现的NPC哪来这么多戏? 等等,她好像想起来了。 如果没记错,她那个粗糙的大纲里曾经提起过一个师弟,可是,只有一小段剧情:某个师弟的出现,令女主轻易得到了点苍阁的内法绝学,后来女主与师弟闹翻,才不得不离开点苍阁,走入江湖。 是他吗?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取的那个人物,就是他吧。 到头来,原来他真的是她创造的路人乙丙丁,她还是被自己亲自创造的人物掐住了命脉。 她听见他说:“我一直想杀了你,行吗?”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喜欢上他了。 太可笑了,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好好待她,她居然相信死后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算了吧佟铃,故事已然注定,所有奔向你的人,无论因果都不会携带真心。 她没有不配,只是不该有感情戏。 “妈的,想杀就杀了,还问什么行不行?”眼泪近乎要夺眶而出,但委屈很快被她的高声痛骂取代了,“不就是睡了你吗?睡了你又如何?我过去可以睡你,现在可以睡你,将来还可以,睡完了照旧把你像一条狗一样丢下!” 九郎的眉梢轻轻蹙紧,手在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揪住他的衣领,不顾抵在颈脖上的陨铁脊枪,上半身一抬,狠狠吻住他的嘴,舌尖撬开他的口,勾出他的舌头,然后咬了下去。 九郎吃痛身体一顿,口中已是一包血。 “我和任何人亲吻都是这么的随便,你算什么东西?”她抬袖擦去唇上的血,每一个字都化成刀用力扎在他身上,“你啊,和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狗男人一样,没有任何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用出格的动作和话语分散他的注意力,随后后腰挺起,向上一拱,将他颠起,四肢缠住他再用力一翻,反客为主,跨坐在他身上。 手在床下迅速一摸,青雁弯刀已在手中。 “王八蛋!”她绝不迟疑,深呼吸一口,刀已高举朝他面门劈下。 九郎立刻抬臂,陨铁脊枪格挡住刀锋。 他黝深的眸子轻轻颤动,咬紧牙,手臂用力一挣,将她从身上甩下地。 佟十方借势就地一滚,站了起来,她蹬踏身后的墙面,在半空一跃,向他再次劈来。 没有以往迂回的花招,像是为了发泄怒火,她的每招每式都劲猛直接。 九郎没有躲,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他似乎也没有力气继续格斗,只是一次次的机械的格挡。 暌违数载,直到最后一刻,她才逼他认清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分文不值,从开始到结束,从现在到将来。 青雁弯刀如一道雷霆闪电朝他侧脸斩来,他猛然回神,单手将飞来的刀锋接住,锋利的刀切入血肉,滚烫的血顺着刀刃淌到佟十方手上。 刀被他擒住,她怒火攻心,双眼通红,“来啊,动手杀我啊,你不是要礼物吗?你不是要赢吗?拿我的人头去换,换你的天下第二!换你的金山银山!” 九郎终于被激怒了,他将青雁弯刀用力搡开,脊枪攥在掌心,高高挥起,狠狠砸在她的刀上。 生冷劲脆的声音在石窟内扩开,震的骨膜嗡嗡作响。 一路走来青雁弯刀不负重堪,陈旧的裂纹蔓延开,刀刃终于碎成了数片,合着血掉落在地上。 她的刀,她唯一的依靠。 眼泪终于盈满眼眶,佟十方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怒火像无法压制的猛兽吞噬她,攥着残刀的指骨在咔咔作响。 她举刀劈开风,向他斩下去,这回他垂着双手,没躲也没挡,任她的刀狠狠的砍入左肩。 皮开肉绽,血瞬间浸湿了长袖。 疼,但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反常的行为,令佟十方一吓以为其中有诈,欲要抽刀,他却先一步按住刀身,连人带刀将她重重压到墙上。 “在扬州重逢的那一天我就应该直接杀了你。” 他的声音冷测测的,“不该……等这么久。” “现在也不迟。”她松开握刀的手,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骗了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还等什么?杀了我杀啊!” 他的眼睑渐渐泛红,只微微一垂眸,就有泪淌出边界染湿了睫毛。 他松手退后三步,脊枪收回了袖,青雁弯刀被从肩上拔出,狠狠丢在她脚前。 “我们……就这样吧。” 他走到一旁的石壁前,抠动一块石头,墙上立刻打开一扇窄窄的石门,他走进去,头也不回的消失了。 佟十方望着门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才弯腰去拾刀,她的双手在颤抖,怎么也捡不起来。 她不捡了,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下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混蛋,都是混蛋……” 作者有话说: 佟因为经历有性格缺陷,骂起人来诛心,小九肯定受不了,两个人怒火攻心如此这般,不过相杀必然相爱,毕竟追妻什么的。至于别的,请勿用上帝视觉去要求角色的行为,所有的问题我后面都有解决,耐心耐心。 小声bb:目前书里有一个角色对佟十方的现代身份是有洞察的 第75章 漩涡 现在要的不 天亮了, 光从头顶一线泻下,照亮幽闭的石窟。 良知秋缓缓醒来翻了个身,看见佟十方正坐在自己脚旁。 她垂着头, 旬日里束在脑后的长发全部披在肩上, 垂作长帘挡着脸。 他叫她, 她没应。 良知秋下意识将目光投及远处, 看见地面上一片半干的血迹, 登时头皮一诈, 撑坐起身, 警觉地握住狼牙锏。 “发生了什么事?”他居然睡的那么沉,对一切浑然不知。 “没事。”佟十方抬起头, 嗓音恹恹的。 “怎么了?是不是你受伤了?” 良知秋察觉到她的反常,忙坐到她身边, 看见青雁弯刀正横在她膝盖上, 旬日里这把凶恶的大刀在刀刃处已经残缺了一部分。 而犹如明镜般的刀面倒印出她的脸, 眼睑青黑,颓然无光,好似一夜未眠。 他大惊失色, 心道不好, 目光环视一周,立刻追问:“九郎兄人呢?” 她听见这个名字后神色微微触动,沉吟半晌后丢下两个字。 “死了。” 良知秋见她神色飘散落寞,有一种大悲后的安静,心里这便凉了几分。 “那伙人昨夜闯进来了?你们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你被人下了药。” “谁下的?” “别问了。”她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吐出,“都结束了,以后不要再提。” 她站起来, 走到水源边接水,一碗又一碗的往喉咙里灌,像是喝酒一样毫无节制,直到良知秋担忧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收手,扶墙站了片刻,又把碗往脚边一丢,抬袖狠狠擦掉下巴上的水。 转过身来时,除了一时甩不掉的疲惫,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突兀的一笑,“熬到七月初九了,真好诶。” 良知秋不理解她这样跌宕起伏的情绪,不懂也不敢问,对于九郎的死更是存疑。如果他死了,她不该是这样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她就是不肯再说。 两个时辰后,佟十方补觉醒来,当他提起九郎这个名字时,她就好像听不见一样,轻飘飘用一句话给带过了。 不但如此,当两人走出墙上凭空出现的石门后,她还打算立刻分道扬镳。 “良兄,多谢你一路同行,不过我现在已经脱离困局了,我该回山寨找李三粗了。”她把残刀一背,抬手作揖,“不敢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就在这告别吧。” “你有伤,我也有伤,路上万一再遇到什么事,都会处于劣势,反正我也要往回走,不如同行吧,我陪你找李兄。”他又轻声道:“而且你的事,对我谈何耽误?” “你真好。”她心里起了一点波澜,抬头望了他半晌,目光定定的,“可惜你是我安排给佟十方的男主,不是我的男主。” “什么?”每个字他都懂,但是连在一起他就云里雾里。 “没什么,就听你的。”她撕下一边袖口,将乌黑的长发束成低垂的马尾。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故事的主角,主角和主角在一起才不容易出岔子,“走吧。” 二人一路往关内行,仍走在太行古道上,这一回古道上已现出不少无人处理的尸身,遍地残局,大道则被抛下的巨石阻隔成了一段又一段,但好在所有的活人已经在截杀她无望后撤离了西北,雁门关附近暂时恢复太平。 他们赶了几日的路,终于回到那处山寨。 寨墙内依然寂静沉默,白云黄泥,草木逶迤风鸟啁啾,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李三粗的影子。 找了一整日,佟十方疲惫又绝望。 如果早知书生不过骗局一个,何必费尽送他,耽误了搜索李三粗,现在要找回他,犹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呢。 “在这继续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回到江湖上打听他。”良知秋道。 “江湖那么大,东西南北,去哪里打听才好?” 他思绪片刻,提议道:“不如你跟我回京城吧?毕竟是一国之都,那里耳目多,打探消息又准又快,而且我爹近来不回府,你就在我家中住下,等找到李兄再行离开。” 一时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佟十方便应下来,二人收拾整装,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赶路。 彼时的佟十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个个急流漩涡正暗伏在京城内,等待着她。 话分两头,却说七月初八后,迟迟未见有人提着无常菩萨的头或刀登门江湖盟,期间也有不少骗子来,有人带着一块红纱布,有人携着一绺头发,都说是佟十方的,都说自己在某地将佟十方击毙了,但因各种原因死无全尸。 捱过了半月余,江湖上基本认定,没有人将佟十方击毙。 各大派转而不安的等候竹青灯,等着他登门索要赌注,可是直到七月底,他也没有露面。 一个月后,三位尊者在江湖上放出消息:甲局中的对赌双方,无一人击毙佟十方,天下亦无人诛杀之取代之,佟十方仍有资格成为江湖盟下一任尊者。 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结局,一个赌局怎么会没有输赢呢? 这就表示,在相关联的乙局中,押江湖盟赢的人,输了,押竹青灯赢的人,也输了。 全江湖乃至全天下,陷入一种莫大的哀愤和埋怨中,亏了,亏惨了!只有赌庄赚的盆满钵满,流油生香。 此番风浪中,死伤众多,大家都保持着缄默,只有抱怨和仇恨在暗潮涌动。 不久后有平民百姓为了追讨赌资,在各大赌庄发动有组织的暴动,商贾富甲则联合起来状告赌庄,却都被赌庄反告去官府,官府以寻恤滋事为由,将商贾富甲全部收监警告。 毕竟赌庄并没有做错,见缝插针本就是赌庄独有的风格。 此事前后历经数月,又发生在京城里,多少惊动了皇城深处的小皇帝。 小皇帝年少,对高墙外的许多事也只是限于耳闻,心里好奇的很。 这日他与三公、礼贤王及戮王同在皇家猎场狩鹿,行马中向众臣打听起这场风波。 谁知还未深问,以张太师为首的三公便劝他安心国事,莫要投心于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琐事上,省的叫其他臣子看他的笑话,说他是少不更事舍本求末。 少年皇帝虽小,但时年十四,正是忤逆教格有脾性的时候,被老顽固一训,心头蹿火,反想拿捏三公,立刻声厉内荏的追问,“太师,良爱卿的事到底何时能尘埃落定?” 张太师端着手不急不慌的回,“圣上,锦衣卫乱拳打死的可是李家后代,死状悲惨,人神共愤,良争他难辞其咎,此事还是全权交托给老臣吧,圣上莫要过问,免得叫朝中耳目说圣上试图枉法徇私。” 这话说的本就令人不快,再加上陈太傅与周太保在旁连声附和,小皇帝阴着脸翻身下马,走到中箭的梅花|鹿跟前,挥剑一阵乱斩。 在愤懑的沉默中,却听一旁的礼贤王道:“张太师,圣上多年未离宫,相信今日一问只因好奇,乃是人之常情,切莫多言,扰了今日圣上狩猎的雅兴。” 张太师立刻折拳埋首,“臣不敢。” 见礼贤王微微撇头,三公便先行退下了。 礼贤王对外清冷无双,对内却一向温儒和煦。 他下马缓步到小皇帝身边,微微一笑,低声道:“你看你,这是做什么?前段日子吵着要一块大鹿毯,皇叔还想着今日狩猎后把鹿皮扒了,请最好的制毯匠人给你缝一块,现在都被你砍坏了。” 小皇帝将血淋漓的剑一丢,耳廓通红,破口大骂,“这几个老东西,整日训个没完没了,朕还是朕吗?难道朕就毫无尊严?两眼只能望着国中大事?连柴米油盐也不得过问一句?” “先皇驾崩后,责令三公监理朝政,三公殚思极虑也是情理之中。”礼贤王将手耷在他肩上,“待你长大,执掌朝政,满朝文武必然不敢对圣上的言行有过多的干预,且放心,皇叔永远与你站在一边。” 小皇帝只觉如沐春风,深感安慰,终于垂剑,抬头朝他笑了笑,收拾心情后二人翻身上马,并行在林间。 “皇叔如此彬彬儒雅,身边没个人岂不是可惜,要不朕给你指婚吧?” “多谢圣上费心。” “怎么?你不要?连朕都有妃子二三,你为何不要?” “我已有意中人了。” “哦。”小皇帝微一迟疑,随即轻轻拍膝,笑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此人姓甚名谁,是个怎样的人?” 礼贤王眉眼一弯,笑着低声婉拒,“秘密。” “她现在人在何处?” “前些日子她惹上是非,但想必现在已经脱身,不久的将来会与我相见。” 说话间,狩猎队伍已经行至猎场出口,林场边没了树荫遮蔽,骄阳似火,小皇帝急着回宫饮冰,先行离开了,留下了礼贤王和戮王安排猎物。 眼见皇帝一干人等不见了影,礼贤王的笑容终是从面上淡去。 “你近来好像六神无主,心不在焉。”他对身后的人道,“你最擅长骑射,往日到了狩猎场总是滔滔不绝,怎么今日却一句话也不说。” 戮王忙道:“今日烈日炎炎,属下才——” “你在想,派去雁门关的人马怎么久去不回,没有消息?”不愿听他辩解,礼贤王淡淡道:“因为他们已经被我遣去的人杀了。” 烈日下的戮王浑身一凉,顿时语塞。 礼贤王调转马头,挡在他面前,面色森然,“本王已经说过了,现在要的不是她的头,而是她,你为何私下截她,还不经我允许擅用炸药和火铳?”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戮王已经无可辩解,他立刻下马,单膝跪在礼贤王马前,“臣不敢违背王爷的话,臣只是一时被赌资蒙蔽,倘若她不死,不止是属下,还有京城里头那些——” “什么都别说了。”礼贤王缓慢下马,站在他膝前,却是将他扶起,“孙迁,本王遇到过许多能人,但本王独独向圣上推举了你,这是为什么?因为本王能看出你的价值,你可不要辜负本王的良苦用心,更不要耽误令弟孙柳的前途,毕竟你是他在京中唯一的依靠。” 一番话,颇温柔,又颇含胁迫之意。 戮王低垂着头,拱手道:“臣谨记王爷教诲。” 礼贤王缓缓点头,俯手站在烈日下。 他的影子将地上的戮王整个吞没。 “我知道你私自外养了组织和杀手,做的什么勾当,我姑且可以不过问,但是,切莫为了钱财招惹出麻烦,否则,我会亲自肃清你和你的人,明白了吗?” “属下……牢记于心。”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设定写个十几万字的,没想到写到快30w还没写完,我的天,码字去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留言,每条留言都是我的动力。 第76章 牌位 现在应该有 正是七月下旬, 红日像是刚在热油里滚过后被挂上了天,每年此时,天山顶上的积雪才短暂的消融, 白雪融化变成细细的小溪在地上四下流淌, 波光熠熠的。 漆黑巍峨的山门缓缓被打开, 一人先行迎出来。 人未近声先起, “头呢?怎么还挂彩了, 你这手这肩膀, 腰上又是怎么回事?” 九郎面色玄虚, 并不看他,“让开。” 迈入山门, 不断有人赶来,亲切的唤他一声“小掌门”, 不同于往日, 他懒的推辞这种无谓的称谓, 只是满面倦怠的一笑,应付着快步走回内阁。 他打开一扇门,屋中的昏暗被一刹那出现的光线撕裂。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彩裙盖膝, 眼睛生的黑白分明,正朝他看过来。 “好几个月了,你终于回来啦,快坐下。”长戚单手托腮,歪着脑袋,“快和我说说,大师姐现在什么模样?” 他沉吟半晌,“变了。” “这么多年了, 人当然会变的。”她静静一笑,“不过你这说的是她呢?还是说你自己呢?” 他眼中潜藏已久的暗沉迷茫浮上水面,只踟蹰道:“似乎……都是吧,她不像她,我也不像我。” “你还恨她吗?” “不想还好,一想起来还是恨。” 书院后的石窟里,满是他残废后的回忆,回到那里,巨大的痛苦与折磨恍如昨日,仍旧能给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震荡。 当他按计划迈入石窟之后,陨铁脊枪就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在袖中蠢蠢欲动。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放过她?” 他抬起头来,却没有回答。 是,明明可以在她饮水时刺穿她的喉头,可以在她卸刀卧睡时贯穿她的心脏,就算良知秋没有被迷晕,也不会是阻碍,但机会被他一次次放任错过。 最后他探出去的手,两度变成了化指柔。 我想杀了你,行吗? 他问的不是她,是自己。 其实又有什么可问的,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行与不行,他已经了然于心。 脑海里闪过佟十方的脸,黄风中,林荫下,大雨后,笑的怒的和嗔的,牵住的手,扶住的刀,她的额头,她的手指,她的身体,她的嘴唇。 ‘书呆子!滚过来!’ ‘我一个人能行的。’ ‘大头下雨不愁。’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最可爱。’ ‘我养你啊。’ ‘哪一个都不要消失,两个都可以做我的朋友。’ ‘你撒手一个试试,我和你没完!’ ‘你,没有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地方。’ 回想中,她的嬉笑怒骂已经自成一派,已经无法和记忆中佟无异的脸重合了。 心理作怪吗? “你心里是有答案的。”长戚的声音轻轻飘起,“过去是旧的答案,现在应该有新的答案了。” 身后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宽大的光束闯入屋中,眼前的长戚于转瞬间化为光束中的烟尘,凭空消失。 再去看,桌面上只摆着一只香炉,两根燃尽的香烛,还有一个高高的牌位。 “你有毛病?有话不和活人说,非要和死人讲。”被九郎睖了一眼,成意却毫不在意,“你师姐都埋下去多久了,让她好好睡觉行不行。”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是挂心你呀!没良心的家伙。”成意将腋下装着药的木盒往他面前重重一放,“亏我不辞千里,帮你假扮书生,现在还要被你嫌弃,我可是在乙局里斥巨资押了你,现在赔的血本无归,你可对我温柔点!” 九郎一口气卡在喉头,“输了多少钱,我赔你,但求你闭嘴。” “不多,仨铜板。”他竖起手指,凑上来看,“你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大峡谷似的,这么深,都见骨咯,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嘶……该不会是美丽仙女佟姑娘吧?” 九郎又睖他一眼。 “我闭嘴行了吧。”他转念一想,又凑回他耳边,“凭什么听你的,我就不闭嘴,你遇到什么难事了,说出来我帮你出主意。” 见他不理睬自己,成意一时百无聊赖,把长戚的牌位拉到自己跟前,用袖子小心擦拭。 “什么癖好,就喜欢跑这来自言自语,什么毛病。”他擦牌位的手微微一顿,“你该不会还在内疚吧?” 当年九郎为了复仇杀上点苍阁,早已不敌他的陆颂却将长戚抓来,格挡在身前,混乱中,长戚负伤。 他攻下点苍阁后,悉心将长戚照料了两载,想尽一切办法,求遍天下名医,仍旧没能挽救她于万一。 若非长戚,当年他早已被同门几位师兄私下处置,绞死在房梁上,是她及时出面提议,要将沈烟桥丢进熊罴山喂熊,才变相保住他的小命。 天黑后,她勇闯熊山,在他怀中塞了一包避熊散,将他推到一处坡顶。 她将他推下山坡,“小九,手脚虽然不能动了,但是要用身体的力量用力往下滚,越远越好!争取活下来!” 她在师父和同门师兄弟面前懦弱了半辈子,退缩了半辈子,却为救他勇敢了这么一回。到头来,他却变相害了她。 “人的去留都是命数使然,咱投胎之前,肯定已经提前看过了这一生,既然愿意投身下来,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成意又提醒,“长戚在弥留时一再嘱咐,叫你放心宽心,你不记得了?” 他继续道:“我和长戚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带着我来这,我和她怎么相识?她也不会变成我的可爱小亲亲,”成意凑上前在牌位上猛亲两口,泽泽作响,“你说是吧?” “恶心。”乱麻般的心情终于消解,九郎终是破颜一笑,“快把我师姐放下。” “就不,我还要带我的可爱亲亲去看日落呢,你可别跟来,不欢迎你。” 成意夹着牌位慢悠悠走出去,摆了摆手,“不敢确定的心意再确定一次,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再问一遍,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恩怨情仇固然重要,但是我告诉你,找到一个想和她一起看日落日出的人,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 京城外,官道旁,茶棚下。 “害老子输了那么多钱,要是给我遇到,非要狠狠扇她几个大耳巴子,还有那个竹青灯,也得弄死,搞什么赌约哦,害人的狗东西哇。” “那个佟婆娘凶狠的很,什么家族养出这么个母夜叉,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简直给我们女人丢人。” “钉什么钉?浪费,谁要是有好功夫,把她弄回家去,不得快活好几年?” 脚边暴露在阳光下的花草芸黄,有气无力的倾着身子,佟十方将未喝完的淡茶缓缓倾在花草里,救了它们的渴疾。 良知秋见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立刻按住她的刀,“别。” “明白。”她淡淡一笑,只是将黑面纱拢上,“谁要和傻X论长短啊?走吧。” 临前,她抽刀将支撑草棚的绳子齐齐割断,草棚哗一声塌了。 二人行至城门下,得见新规:严令禁止红衣背刀女子入京。 佟十方在城墙下脱了外杉,把刀缠了个严严实实,抱在胸前,混在人流中顺利入城门。 形|式|主|义,向来好对付。 二人刚走入京城西大街,就看见几个百姓拿着臭鸡蛋和烂柿子砸路旁的招牌,招牌上写了五个大字“佟女侠刀舞”,远处的“十方镖局”也正在匆匆摘下被人用狗屎糊过的牌匾。 蹭流量蹭一鼻子灰,也算是活该。 话说回来,不是她设的赌局,不是她开的赌坊,只因为被迫身处漩涡中心,就惹了一身骚臭,这世界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二人顺利进了良府,佟十方仍被安排在良知秋独院内的东耳室,她一进屋就合衣卧在床上,她勾开裹刀布看了一眼凹凸不平的刀刃,心烦的将刀扫下床。 良知秋放她一人休息,出院去安排沐浴晚饭等事宜。 管家爷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半晌问道:“少爷,您多日不归,是不是在打听老爷的事?他何时回来?” 良知秋睫毛轻轻一眨,脚步站定,朝自己的院子里回望一眼,愁绪满怀,“应该……快了吧。” “快了是多快啊?”老奴忠厚,继续追问:“他现在何处啊?”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有家丁赶来打断二人的交谈,“少爷少爷,外面闯进来一个人,说要见你,拦都拦不下,谁拦打谁。” 他回京低调,落脚还不足半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他正要迎出去一探究竟,那人已经闯入后堂。 一阵风卷着一股脂粉味迎面扑来,风后面走进五个人,四个胖头宽肩的打手在后,为首的那个则体格瘦弱细小,形态异常嚣张跋扈,头戴着一个高高的粉绿绸子的方帽,耳边别了一朵白花。 良知秋心道不好,连忙示意管家爷带着其他家丁先下去,因为此人正是张太师家的那个痞孙,曾被良知秋打断腿的那位。 “良千户,哦不,千不千户的还不一定呢。”他摇着香味馥郁的花扇,站在良知秋跟前,眼皮子用力往上抬,变成三角眼,“哎呦,瞧瞧瞧瞧,你这脖子这手腕,怎么全给人打青啦?又被放出去和人打架啦?那话怎么说来着。” 他回头示意身后四人起哄,在哄笑中道:“土狗永远改不了吃那啥,嘿嘿。” “你想怎么样?” “你瞧瞧这天,这给热的。”痞孙绕过他,往堂中高椅上一坐,癞///□□似的摊开四肢,花扇打的飞快,“先给我来碗水,要冰镇的。” 良知秋遣人送来,又阴着脸端在他面前,痞孙伸手接杯,他却将手往回收。 “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锦衣卫就是恶,走哪儿都是这副阎王做派,”他翘起脚,咧嘴一笑,露出细细小小的后槽牙,“我天天派人在城门口蹲你,不容易吧?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不得讨口水?” 良知秋双手攥拳,一心想将他从椅子上撂倒,但毕竟他有求于张太师,今日不忍也要忍。 他把冰水重重一搁,痞孙瞟了一眼,立刻把杯子挥到地上,往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浑冰,垃圾玩意儿。” 良知秋忍无可忍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前襟,将他悬在半空,“要喝就喝,不喝就滚!” 打手要上来,却被痞孙挥开,他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气,“你把那妞带回来了?先让我看看。” 良知秋并不知道,当日张太师向他交代事宜时,这痞孙正壮着胆子躲在墙根下偷听,他对张太师的管束和责骂多有埋怨,对良知秋更是恨的牙痒痒,一心想从中作梗。 良知秋紧了紧槽牙,“你别瞎来,她是张太师要的人。” “要来干嘛?那老东西骨头都快脆了,还想着端个阿猫阿狗?不如给我先玩两把。” “混蛋!”良知秋举起拳头就要打。 痞孙面无畏惧,把鸡脖子一撑,“来!朝这打,打死我,你爹就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见良知秋一时迟疑,痞孙用力挣脱开,仔细理了理衣襟。 “那妞知道你要拿她换回你爹和你的官运吗?不能吧?你说她要是提前知道了,一气之下把你杀了,然后跑了可怎么好?谁去救你爹呢?就算她不杀你,你怎么和老东西交代?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今晚编个幌子把她引来,我自有好酒让她留下,事后我亲自把她绑给老东西,不废你的手力,双赢不是?” “记住,今晚戌时,锦街湖上的翠云舫。”他得意洋洋,掰开扇子对着良知秋的脸送风,“我跟你说,我这条腿大概率是好不了了,今晚不来,你爹别想好过,你别想好过,她也别想。” 良知秋一言不发,但手边椅背已经被他生生捏碎。 而西墙的另一面,佟十方正缓缓从深草中起身,转身走回屋中。 作者有话说: 再次开启爹不疼娘不爱的系统 第77章 秦公子 雪糕曲奇芝 夜空下蝉鸣聒噪, 良知秋一阵意乱,猛然将头沉入浴桶中,片刻后他坐起身, 脑后像是被一片灼热的光炙烤着。 他回头, 望着身后墙上的一把金色悬剑, 那是他升为千户时, 良争送他的庆贺之礼。 爹爹的教诲犹在耳边。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 更衣出门, 走到了东耳室。 窗开着, 屋中一灯如豆,佟十方正坐在光晕中, 梳洗后,她的长发被重新束起, 身上换上了牙色的麻绸长裙, 正低头认真的擦着青雁弯刀。 轻柔的烛光烘托着她的侧颜, 五官细致娇媚,长眸翘鼻。 两扇细细的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随后抬起, 她扭头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睡不着?” “嗯。” “我也是, ”她莞尔,“要不出门走走?我想看看京城的夜色。” 意料外的顺利,他仍踌躇了片刻才答应,“好,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按灭灯芯,翻身出了窗。 二人走出良府侧门,拐过几个弯步入锦街, 锦街大道上车马骈阗,两旁华灯融融,他们被摩肩接踵的人|流推着向前走。 良知秋不知不觉落在她背后,心事越发沉重,愁眉不展的。 大道尽头的锦街湖在夜色下幽光嶙峋,像鬼魅般蠕动着身子,似乎在招他过去。 挤过了一段人潮,佟十方抽身往石墩上一坐,拭着汗甜甜一笑,“渴了,想喝酒,我看刚才有一家酒楼不错,红牌匾的那家,可惜在街那头,我不想走了,要不劳烦良兄去买两壶来?” 要往回走,又得穿过热烘烘的逼仄的人潮,但他没有迟疑,仿佛解脱了一般,立刻应下来,转身就扎入人群中。 那家酒楼生意红火,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登门买酒的人已经排至店外,他等了很久才打上两壶,往回走时,却见锦街上的人潮散了大半。 他走回那块石墩,佟十方也已经不见了。 “快去看看,有人落水了。”身后传来声音,余下的人|流正不断的往锦街湖聚拢过去。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跟上去,看见湖岸上已经站满了人,湖上几处画舫聚集在一起,灯火通明,舫中人的正在喊叫着救人,并用长杆去勾水中的东西。 湖面上飘着五具尸体,倒不是佟十方,而是张太师的痞孙,还有那四个打手。 浑身寒流四窜,握在手中的酒壶也落在脚边,他立刻转身逆行寻找佟十方。 夜空下的京城拥挤又稀疏,她早已没了踪影。 佟十方缩了缩腿脖子,将自己隐在湖岸的树梢上,眼看着良知秋奔走不见,眼看着官府匆匆来人,又看着人群散尽,直到月上高枝,影下无人,她才从树上跳下来。 良知秋打的酒还倒在地上,碎了一罐,倾了一罐,还有半罐,她抓起酒壶往口中灌,喝完了也没尝出是什么滋味。 空罐被抛入湖中,随着涟漪上下浮沉。 在此前,良知秋从未表露出任何令她生疑的举动,况且他有她一手打造的人设,仅因如此,她便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的为人、性格和出身,没想到还是塌房了。 到头来每个人都是骗子,要杀她的杀她,要赌她的赌她,要拿她做筹码的就做筹码,狗屁和尚,狗屁书生,狗屁的白月光。 她未免太怕寂寞,平白无故的,去期待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作什么?找不自在吗? 生前得不到的,难道死后就能得到吗?在故事外得不到的,难道在故事里就能得到吗? 绳索总在细处断,都得不到的。 放眼看,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小故事,每个故事的中心都有它的主角,而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那一个,谁也不会为了她停下脚步。 月亮银盘似的照着京城,她觉得月光很凉。 她短暂的消极了片刻,又很快振作起来,她还要找回李三粗,她愿意再付出一次信任,只不过完全没有他的下落,要怎么找? 包打听要钱,更容易把她在找李三粗的事传出去,万一让良知秋摸着线索找来就麻烦了。 京城青墙耸立,危机四伏,她得离开这。 找了处僻静的窄巷靠卧了一夜,天一亮佟十方就往城外赶。 沿途不断有人在讨论着昨晚的事,昨夜死的可是官僚子弟,是张太师家中后辈,眼下太师悲愤交加,入朝禀明圣上,令锦衣卫和大理寺联手查出真凶, 这她倒是不担心,昨晚她动手时,良知秋被她指使去酒馆打酒,大把人能为他做人证。 而她自己,则是打灭了灯才动的手,她蒙着面,下手如风似影,先用寻常刀法开了喉,再把人踹下水,没有留下任何特殊的标识。等画舫上其他人进入房间时,她早飞身上了岸。 但出城远没有那么简单,城门楼下早已被人群堵的水泄不通,因为昨夜的案子,城门守将在搜查每一个出城的人。 今天似乎走不得。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缓缓站住脚,慢慢向后退,但背后的来人却没让她,任她撞在自己身上。 一只手游过她的肩,然后揽住了她的脖子,“你——” 佟十方本就草木皆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抓住那只胳膊,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砸在地上。 对方惨叫一声,人群路潮水似的迅速散开。 “不亏是我家老二……”地上的那位好似戴了痛苦面具,叫完了还不忘竖起大拇指,“……下手还是这么狠。” 四仰八叉躺在她脚前的人是秦北玄。 两人来不及寒暄,反常的情况就引起了远处城门守将的注意,“你们!过来!” 秦北玄见状一个窜起,抬手示意她别慌,“别动,原地等我。”他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从袖里掏出一个碧绿的物件,举在守将眼前。 那守将睹了一眼,立即脸色大变,毕恭毕敬的,抱拳又折腰,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眼见着秦北玄大步流星地折回来,佟十方心忖,此人比她想象的还不简单。 二人对视一眼,秦北玄立刻咧嘴一笑,“光看背影我就知道是你,给我好一阵追啊,戏都只听了一半。”他拽着她的手往回走,“跟我走。” “走哪儿去?” “我家。” “我路过,不去你家。” 秦北玄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里有多少人盼着你死?先跟我回去再说。” 佟十方这回没反抗,就顺着他走。 二人拐进京城四门巷,巷子深且曲折,尽头只有一户人家,门是纯铜所铸,雕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门头上没有牌匾。 此处虽地处京城中心,四境却十分僻静,大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秦北玄叩门,门应声开,门中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白玉影壁,高一丈半宽三丈,随即后面迎出许多家丁,殷殷切切的围上来冲秦北玄喊主子。 大户人家的派头。 佟十方睥睨了秦北玄一眼,隐约感到不对,经历过此前那么多事,她已是杯弓蛇影,心里不断扑朔着,立刻调头走。 秦北玄喊住她,“你干嘛去?” “已经见识过你家了,”她头也不回,竖起大拇指,“有钱人!先走了。” 秦北玄夺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拉力赛似的较劲。 “你这人,来都来了,好歹喝杯茶!走这么快,是瞧不起我还是怎么着?” “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我的八字和你家风水不合,放手!你要是再这么生拉硬拽,我该怀疑你是不是又憋着坏水了。” “你这人!” 见佟十方此刻体力不济,开始气喘,秦北玄立刻一声令下,门里便涌出十几个家奴,把佟十方围在中间,半推半拽的往门里送。 “我告诉你!我就是憋着坏!今天你就是羊入虎口,别想走了!” 短短一截路,拉拉扯扯牵牵绊绊了小半个时辰,佟十方不得不妥协,两个人大汗淋漓的瘫坐在堂前。 “你哪儿来使不完的力气,累死我了。”秦北玄喘着气,挥手令人看茶,“我当你是朋友才极力挽留你的,你还在那么多下人面前驳我的面子?叫我以后把脸往哪儿搁?” “别喋喋不休的,我都已经答应了你留住两日。”佟十方抹掉头上热汗,气喘吁吁道:“你说吧,你到底什么来头?明明说过自己没钱,却在京城有这样的豪宅,还有,你给城门守将看了什么,他对你那么客气?” “就这点事?嗨,没什么好瞒你的。”他坐正身子,展扇打风,“我这情况你是知道的,在我家人口中就是不人不鬼的,我听着烦就搬出来了,他们每月给我供给,但是很有限,还没到我手里就被开支没了,只勉强够支撑这一家子,至于我刚才给守将看的,是我当了官的弟弟赠的特赦玉牌,惹祸的时候好用。”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佟十方一看,被抓出几条凸起的血印子,她对着吹了口凉气,重重瞥他一眼,“我信你,不过要是再骗我,我可揍你啊。” “哪敢。”秦北玄话锋一转,凑到她面前,“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挠的?” 佟十方立刻乜他,他连忙合扇敲脑门,“是我!我是这个不长眼的!你等着。” 他令人取了药来,又端了马札,坐在佟十方面前,毕恭毕敬的伸出手,“来,今日公子我亲自给你上药。” 佟十方大大方方把手递上去,任他把袖子撩高,露出下面大片的淤青和纵横交错的黑褐色的结痂。 秦北玄目光一迟,“你这……七月初八那天斗的挺惨的啊?” “那些死人比我惨。”她淡漠回道。 他笑道:“我可是真佩服你,帅!光是打架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值得吹一辈子。” “这有什么可吹的?”她面无表情,“你要是喜欢,这些遭遇全部送你。” “不必不必,别这么客气。”秦北玄撩开她另一只袖筒,对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啧啧出声,“其他人呢,怎么没看到?那大头书生已经平安送到了?” 屋檐下很安静,只有捯药的声音,等了半晌也没有佟十方的回答。 秦北玄抬眸一瞧,心头咯噔一下。 佟十方正侧头呆望着远处的一角,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花草可能是鱼虫,只是长长的睫毛之间盈满了眼泪,风一吹似乎就要夺眶而出,但很快,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没了,像是蒸发掉了。 “送到了。”她眼睑仍有些滚烫,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不就都散了吗。” 猛虎流泪也算是世间奇闻了,秦北玄天生粗枝大叶,也不懂怎么安慰,便道:“对了,上回你说起的那个什么辣条,我给琢磨出来了。” 佟十方却把眉梢一挑,瞧不起人似的,“我不信哦。” “你别不信,我是谁啊?咱京城第一纨绔子弟秦公子!”他竖起大拇指,“还有我打听不来的东西?” “但我现在不想吃辣条了。” “你想吃什么,但凡有,我秦公子都倒腾来敬知己。” 天下快乐唯美食不破,阴霾被荡的无影无踪。 佟十方清了清喉咙,清脆的报菜单,“火锅汤粉干炒牛河煲仔饭,雪糕曲奇芝士奶盖菠萝油……” 秦北玄大为震撼,“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隐藏 两个罪魁祸 晚饭后, 佟十方独自坐在门前石阶上,夏夜虫鸣螽跃,凉风习习, 半是热闹半是空。 秦北玄带了酒来, 邀她一同喝酒, 两人移步到树下。 秦北玄先行举杯致歉, “我这个人小心眼多, 有时还嚣张跋扈, 对人不大和善, 但自从你我西北相谈后,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 过去诸多不快只望你别放心上,来, 佟女侠!各中歉意都在酒里了!” “嗯, 在酒里。”佟十方与他轻轻碰杯。 二人笑过酒过, 化解干戈。 酒过三巡,秦北玄倚在树上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那几声表弟也不是让你白叫的。” 佟十方正想说话, 余光突然看见西边墙头上冒出一团黑影, 她用目光追去,那黑影就猛然缩回墙那边去了。 是谁? 秦北玄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起来,“那个……我家的猫,生性怕生人。” 猫?如果只是猫,她声音里为什么透着不安定和迟疑。 “哦。”虽然心中生疑,佟十方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把话题又牵了回去, “话说回来,我的确有事想求你帮忙,你还记得我身边那个壮汉吗?李三粗,他失踪了。” “李壮士?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西北,失踪近一个月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他人高马大的,壮的像个土墩,说不定是自己离开的,你担心什么,他要是想找你自然会找来。” 她摇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好是怎么了,不打听到他的下落就不安心,你如果想帮我,就帮我出城去。” 秦北玄显得有些为难,“你是不知道啊,这段时日京城风声紧,太师家死了人,王爷家又失了人口,各处城门关口都卡的严密,硬出城免不了暴露你的身份,要是给那些在乙局里输掉钱的大财主知道了,会不会一路尾随报复你也未可知。” 佟十方晃着酒杯,“那就都来吧,我不怕。” “我瞧着怕。”他往佟十方的杯中斟酒,“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她应声低头望着酒面,月光照亮她的脸,投在杯中,显得面色惨白,眼睑下面全是青红,一副疲惫迟钝的模样。 “你是个人又不是神,打架总有失手的时候,不如在我这多休养几日,等这波风声散了,我一定掩护你出城。” 她心猿意马的答应一声,二人又喝了片刻,直到月挂高梢,便各自回屋睡下。 佟十方回屋关上门,立刻扣舌根,把酒都呕了出来,随后抱刀躺在床上。 等了很久,一声脆响终于打破寂寥的夜晚,那是一颗石砾掉在门外的台阶上的声音,她撩开帘帏看向门外。 一个人影正贴在门上。是个男子,个头不高,体态偏瘦,正勾头往门缝里窥。 她起身缓步走到门前,也透过门缝往外看。 秦北玄家中陈设讲究,门窗都是上等工匠打磨的精细佳作,严丝合缝的没有一点空隙,所以两人根本谁也看不见谁。 佟十方先行站直了身子,故意把手按在门板上,门外那人却毫无察觉,还在上下左右挪脑袋,想找到一个空隙把屋里看个究竟。 她依此判断,此人不会武功。这谁啊,身上没有二两功夫还敢来偷窥她? 她五指一紧,把门打开了。 “啊!!”门外的人防不胜防往前一栽,佟十方侧身一避,任他摔趴在地上。 她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奶奶我心情不好,你偏要向枪口上撞,刚才在墙头偷窥的人也是你?” 那人苦喊:“是你!是你!” “鹦鹉投胎啊?学什么舌?” 地上的男子被她踩的说不出话,努力把头抬起来,艰难的吐出一句:“恩公女侠,是我……” 这声音? 她折腰与对方面面相觑,轻轻啊了一声,立刻收腿,将对方扶起来。 地上这位被踩的四仰八叉的,正是多日不见的大理寺寺丞孙柳。 “孙大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孙柳也不顾疼痛,双手一抬就往她身上扑,“恩公,真的是你,你没事就好了,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好惨呐。” “惨什么,我又没死。”佟十方脖子向后仰,把他的胳膊从脖子上拽下来,“坐,请坐。” 二人刚落坐,就异口同声的完成了一系列快问快答。 佟十方:“孙大人怎么在这?” 孙柳:“恩公怎么会在这?” 佟十方:“我认识秦北玄。” 孙柳:“这是我好友阿烁的家。” 佟十方:“谁是阿烁?” 孙柳:“谁是秦北玄?” 佟十方:“刚才同我一起喝酒的那个人。” 孙柳:“方才你不是和他在一起喝酒吗?” 好家伙。 佟十方单手扶脸,倒吸一口恶气,“这家伙,到了现在还在骗我。” 孙柳则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秦北玄是阿烁行走在外的用名,”他立刻袒护起来,“他姓秦没错,这点没骗你,我以性命担保,阿烁是个好人。” “那你今晚探门是?” “我在阿烁这借住一段时日了,就在后面那个小院里,今日隔墙隐约听见恩公的声音,以为是幻听,不敢来确认,我去问阿烁,他只说来了个朋友,问深了,他又闪烁其词的,我觉得有古怪,就想亲自来确认一二,没想到,”他乖巧的捧着佟十方递上前的水杯,目光又变得小心翼翼,充满崇拜与憧憬,“没想到真是恩公,这样都能遇上,不是缘分是什么?” “是缘分,不过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 “离开京城去找我的朋友。” 他闻言两眼射光,“巧了,我也一直想出城去,不如你我同路吧?” 她不愿意,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见佟十方不吱声,他立刻正色道:“在江州的时候恩公可是答应过我的,待你把手上的镖货押送完了,就会回来帮我。我那案子还没查完,前路漫漫,还不知会有什么危机,正需要恩公实现诺言。”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佟十方,她将在西北匪寨中的见闻通通告诉了他。 “我还以为这个组织只在中原和江南地带活跃,没想已经与西边外族建立了往来,”他听完后一脸严肃,拳头砸在桌面,碟碗纷纷一跳,“把我国的人制成物件出售给外族,简直有辱先辈,是卖国!太可恶了。” 佟十方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告诉他,“我怀疑这个组织的头目里有朝廷的人。” “据我调查,朝廷中的确有人在购买人制品,但是头目是朝廷人……不可能吧,做买货人,大可以推脱,说自己无知无辜,但是一旦做了卖货人,就是扒了皮也洗不干净了。” “没什么不可能,自古以来为了一点利益铤而走险的人还少吗?何况权力在握,又是这样无需成本的大买卖。”已经很夜了,佟十方也疲了,遂起身送客,“日后你留心查一查,今天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息吧。” 孤男寡女的,孙柳也懂礼节,立刻起身告退。 他走到院口,又被佟十方叫住,“孙大人方不方便透露一声,这个阿烁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柳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赧然道:“她离开家的那日,就发过誓不再提起家中的事,所以我不便说,还请恩公见谅。” 秦北玄目前的人生理想与这个时代的任何家族都有着巨大的不可化解的冲突,她离家后应该是被迫割去了家族身份,因此佟十方虽然好奇,但也没打算继续追问。 翌日,佟十方便开诚布公将昨夜的事告诉了秦北玄,既如此,三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日暮黄昏,便约在暗香四溢的后花园亭中。 “原来阿柳口中的神奇女侠就是老二啊。”秦北玄往凉椅上一躺,抬手捏住一只从亭下飞过的灰蝉,放在耳边听鸣,“听他唱的,还以为是天庭掉下来的天仙呢。” 孙柳脸上烧红,小声嘟囔了一句,“恩公就是天仙。” 可求求了,别再夸了。 佟十方强咽口水,假意搔头,躲开了孙柳炙热的目光。 “就是仙女真下凡来,你也不该踏出这门。”秦北玄白了他一眼,用灰蝉丢他,“要赖在我这藏身的是你,主动暴露身份的也是你,你大哥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我把你藏在这,不得号令千军万马把我这踏平了?” 佟十方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你也见过他大哥,我就直说了,近日京中王府上走失了人,失踪的就是他,现在满城风雨的在找他呢。” 秦北玄瞪孙柳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在和他大哥耍无赖脾气。” 好个乖乖,导致全京百姓出城困难的两个罪魁祸首都聚在这了。 “这回我可不是闹性子!我不会回去的!”孙柳一改旬日的谦和,敛容屏气的打断她,“我大哥这回实在过分。” “说出来叫人评评理,你大哥对你可谓尽心尽力,无微不至,长兄如父,你说你和你爹较什么劲呢?” 三人正说着,管家爷突然闯进后花园,整个人行色匆忙,“主子,您的二叔来了。” “啊!”秦北玄还没什么反应,孙柳先像肉虫似的从长椅上弹跳起身,一把抓住佟十方的手,往花园后门跑,“快走!” 佟十方心生稀奇,心想这是什么新角色,能把孙柳吓得面无人色。 却是秦北玄正了正色,扶桌起身道:“带去前堂,我出去迎他——” “他已经进来了。” “什么?”他也从凉椅上弹跳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在花草间奔跑的两个人,“我不是嘱咐过了吗?有什么人登门先行通报。” “不要责怪他。”花园正面的月洞门外飞入一声,“大暑燥热,我在马车上坐不住,想先行进来一避。” 那声音被风一兜,轻易的飘过花园上空,落到孙柳和佟十方耳中。 二人还未来得及赶到门前,立刻蹲下身,寻了棵茂密的花团隐蔽起来。 秦北玄听见背后动静,不敢回头张望,一颗心已经悬在嗓子眼,连忙迎上前挡住来人的视线,“二叔,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来看看你,前几月来找你论剑论棋,你都恰好不在。” “我去江南走了一趟,如今自由惯了,忘记提前遣人向二叔知会一声。” “无碍。” 那人的声音清朗无双,又清儒雅致,只闻声就知道教养极好。 佟十方觉得有些耳熟,悄悄拨开面前的花团锦簇,从叶缝间看出去。 那人身形高大,粉红粉绿相间的碧玺腰封扎着一身绿绸衫,只是站立的角度乖张,一直被凉亭柱子挡着脸。 等了很久,直到一片晚霞柔光投入亭中,他才移步坐下。 啊?二叔竟是礼贤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脱粉 命不同,他 礼贤王是当今小皇帝的皇叔, 秦北玄却叫他二叔,他到底是何等身份显然已经不言而喻。 “近来城中出了五尸命案,离你这不足三里, 二叔忧心你就来看看, 顺便替戮王打听孙柳的下落, 京城上下已经排查过, 只余下你这里戮王不便打听, 所以就请我来走一趟了。” 礼贤王坐定后目光朝花园中似有似无的轻轻一扫, “你与孙柳向来交好,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秦北玄借着斟茶的动作, 用宽大博袖挡住他的视线,“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 整日念叨着要靠自己在大理寺出头, 旬日里独自东奔西走的, 都是为了翻找个惊天动地的案子,现在指不定又在哪刨坑翻案呢。” 礼贤王闻言颔首,接茶喝上一口, 随即茶杯清脆有声的置在石桌上。 他眼眸低低垂着, “你府上有客?” 桌沿摆着三只水量不同的茶杯,还未有时间处理。 该来的躲不掉,秦北玄索性大方说道:“有,不过是出门在外结识的朋友,不是京城人,初来乍到羞赧的很。” “所以就躲在花丛中?”礼贤王淡淡一笑,看向夕阳下的如梦似幻的花园,“朋友何不出来一坐?” 孙柳为恩公忧心忧患, 一股男子气概涌上心头,正打算牺牲小我,要站出来,却被身旁的佟十方按住肩头,她戴好面纱,冲他摆头,先一步站起身。 “果真。”礼贤王轻轻一笑,抬手道:“姑娘请坐。” 佟十方淡定自若走回亭中,在秦北玄身侧坐下。 王爷只淡淡道:“见过姑娘。” 佟十方无可奈何,装模作样的掐着嗓子唤了一声二叔。 他又道:“我记得阿烁自小不喜欢结识女伴,总说是京城的姑娘家扭捏作态,今日他能以姑娘为友,实在是难得。” 秦北玄一颗心扑通乱跳,“对对,难得她不拘小节不造作,我就喜欢这样的朋友。” 礼贤王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从桌上果盘里挑了一颗荔枝递给佟十方,“请,还望我的突然造访没有坏了你二人的雅兴。” 他那对勾头翘尾的桃花眼灼灼有光,好似一眼烧穿了她的面纱。 佟十方伸手去接,那颗荔枝却先一步从他指中落下,滚落在地面。 “抱歉。”他道。 佟十方笑了笑,下意识弯腰去捡,只一个折腰的动作,面纱便从脸上飘离开。 她脑中白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目光暗中飞高,看见斜对面的礼贤王虽然正襟危坐,但却在目不转睛望着她面纱下的脸,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是故意把荔枝丢在地上的。 仔细想来,一块轻薄的面纱怎么瞒得过自己的头号大粉,大概化成灰他也能认出。 她拾起荔枝,仔细拨壳,然后大方的揭下面纱,将莹白如玉的肉塞入口中。 秦北玄魂惊魄惕的看着佟十方的这一番操作。 如今,这京城上下哪个没见过她佟十方的画像?她干嘛自爆?吃荔枝有那么重要? 这头,佟十方正等着礼贤王的反应,好作为。 那头,礼贤王却优雅一笑,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既无大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他冲二人微微点头,目光从秦北玄脸上扫至佟十方脸上,又淡淡飞过,收了回来。 那是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谦和感和距离感,随后他转身走了。 佟十方有些诧异,这就是贵人多忘事吧。 今日这突兀的一遭后,佟十方直言自己认得礼贤王,曾见过他为流民施粥,秦北玄这才不得不坦诚了自己的身份。 秦北玄本名叫秦炎乐,是当今小皇帝的姐姐,曾被先皇赐长烁公主的雅号,在后宫过了小半辈子养尊处优的日子,直到他十三岁时乍然觉醒,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男人。 自那之后,满朝文武都认定长烁公主中了邪,先皇甚至请了北方萨满前来作法,驱邪无果,还令公主越发嚣张,甚至去盗取宦官服,着装后在宫中毫无掩饰的四下行走。 先皇只觉得面上无颜,一气之下将他赶出宫,令他自行在京城中置办了宅子。 一段时日后,先皇心壁稍稍融化,想着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便打听出消息,微服登门来看望她,没想到彼此的长烁公主,已经全无女子之貌。 先皇短了气,与他大吵一翻,回宫后令内侍前来传旨,咬定不认这个儿子,每月也只肯给他固定的月俸,刚刚够养活宅子,多的没有。若想回宫,他必须换回女儿妆。 从公主到平民,日子有些苦,好在平日里短了什么,都是好心二叔礼贤王来补上的。 秦北玄说了半晌,对面的人却好像全无兴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到尽处,天色已晚,三人从花园散场。 孙柳被今天一遭吓怕,匆匆回院收魂去。 秦北玄见佟十方落在最后,将手在她面前一挥,“想什么呢?” “哦,想着能不能借由王爷的力,帮我出城去。”她说完又立刻回神,骂自己异想什么天开。 其实有那么几个刹那,礼贤王的眼神已经昭示出了:我已经认出了你。但他不动声色只能说明:我不想搭理你。 遥想第一次相见时他的热忱古道,再到今日这样的淡漠无意,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了。 佟十方绞尽脑汁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大粉他脱粉了。 现在“佟十方”和“赔钱”的恶名是挂钩的,他自然也会被大众的厌恶情绪的浪潮裹挟着,对她失去崇敬和欣赏。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他没化身为黑粉,她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还敢招人烦主动求索。 恰巧秦北玄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声,她一笑而过,“发白日梦呢。” 封闭的京城高墙内,凶杀案失踪案接连上演,所有的事都在毒辣的惨白日光下盘旋发酵,令人心生惶恐。 良知秋静静站在墙下,听着外面街道上不断传来巡视兵来往的脚步声。 他在等张太师的一声传唤,可能是为了他的表外孙,也可能是为了佟十方,现在这两件事变成了同一件事,无论哪一件事都令他惴惴不安。 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有强烈的预感,那痞孙就是佟十方杀的。 她杀了那五个人,像是在泄愤,像是在帮他,更像是杀鸡儆猴,以此警告他。 他知道她,一个杀伐果断的人,恨也恨的敞亮直接。 怎么就走到了她的对立面?她对自己必然很失望吧。 尽管张太师曾对他承诺,不过是想见见佟十方,并不会伤她性命,但他担任了多年的锦衣卫千户,有一双能看穿为官者心思的眼睛。 张太师要佟十方,目的绝不单纯。 可是,为了有养育教诲之恩的亲爹和偌大的良家两府上下,他不得不劝自己相信张太师的话。 他原本早已想好了,即便把佟十方带到张太师面前,他仍要与她寸步不离,一旦有任何事变,他必定竭尽全力保她安危。 可是这些心思,他根本找不到契机来抒发,她就已经走了。 等了几日,太师府那头始终没有来传递消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根本就是煎熬,他决定再次主动登门。 这一次,他很快就被传唤进入后堂,后堂里早已候着几个六扇门的捕快,想必来此都是为了那痞孙的案子。 须臾后,张太师快步走来,多日不见他的精气神依旧,眉宇间满是盛气凌人,并没有一点悲戚。 他头也不抬,坐下便问,“今日如何?” “回太师,一一拷打过了,都是良民,有结怨的没有作案时间,有时间的又毫无作案能力。” “一群废物!”他挥袖将茶碗被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几人都退了一步,悉听他痛骂,“颠来倒去不过这几句废话,这已是几日了?居然还查不出线索!你们六扇门岂非有名无实?” 他心里不痛快,转念又气不过,“那该死小畜生,死都不死的安分,在人来人往的地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是丢人现眼!” 没有人敢言语,只等着他怒火渐息。 好片刻另一杯茶被承上,他润了润喉,气息才平缓一些,沉声切齿喃喃,“胆大包天的,连我张府的人都敢动。” 目光浅浅一扫,这才看见站在人圈外的良知秋,张太师抬手示意捕快们先行离去。 “你怎么来了?” 良知秋上前几步,一板一眼正色道:“晚辈听说了贵府公子的事,特地前来悼念。” “悼念?”张太师闻言嗤笑,身子后仰,“他人……不是你杀的吧?” “不是。”良知秋压定心神,大方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张太师见他面色如常,这才开口,“我第一个查的人就是你,好在当日当时,你正在众目睽睽下打酒,否则我必定拿你开刀,既是如此,我也没有多的话需要与你说,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怎么?” “我爹呢。” “你爹?”太师扶案起身,“我还没问你,佟十方她人呢?” “她……” “事情既然没办成,就不要操心你爹的事了。” “晚辈虽未将她带到此处,但是已将她引入京城。”良知秋快步追上前,焦急道:“即便我爹不能官复原职,至少应当先将他从刑部释放,何况——” 张太师本已往来处走去,闻言脚步一迟,回过身来,凶神恶煞,“良知秋,你在和我谈条件?” “晚辈不敢,”他抱拳埋首,指骨捏的出声,却逼自己隐忍再隐忍,毕恭毕敬道:“晚辈绝无不敬,只是救父心切,还望太师谅解。” 张太师俯手打量起他,喉头发出一串低沉的痰音,他走回良知秋面前的梳背椅上坐下。 “经你一提,我倒是想起,如今指挥使和两位指挥同知都在刑部关押受审,锦衣卫群龙无首,岌岌可危,不如我先恢复你的官职,且送你坐上指挥同知的位置,暂时操持锦衣卫上下。”他双眼微阖,将澄黄锋利的目光藏在里面,“至于佟十方,你既将她带回京城,我姑且饶你。” 良知秋闻言怔楞,从张太师波澜不惊的语气来看,他似乎早知佟十方迈入京城,而且听起来,真正要佟十方的人不是张太师。 他还在暗忖,张太师已轻咳一声,“其余的不许再过问,更别痴心妄想。” 这样的结果,无异于是任自己受制于人。 京中官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从前是爹良争挡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惊涛骇浪,如今他独自立在这里,才明白,身不由己的事太多,能做的选择又太少。 他何曾不想做自己的选择,如猛兽般爆发,将狼牙锏狠辣的打出,直击这个奸党的要害。 一时意气风发也许在世间能博得一声美誉,但接踵而至的,是拖累良家上下百口,害死忠贞的爹,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脑中闪过蓝天白云下,佟十方与九郎谈笑间的肆意洒脱,心中犹然向往那份自由和果敢,但他生来就是官家人,命不同,他认命。 他压抑着心中的悻然不甘,缓缓单膝跪下。 “良知秋从今日起唯太师侍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二叔 不要搞营销 张太师家的人命案虽然闹得满城风雨, 终究还是破了,据传死者死于误杀,那凶手原想杀的是别人, 却因钻错了画舫误杀了痞孙。 凶手缉拿归案, 此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太师家拦路的人马骤减, 城门下自然也就宽阔了不少。 佟十方已经无意再等, 她每一天都在担心李三粗的安危, 而且整天坐在院子下面, 不是观天就是看墙,使人神思空灵, 胡思乱想。 午后白日横空,焦灼的烤着大地, 树叶没精打采的低垂着, 蝉鸣也降了八度。 秦北玄正在自己院中抱着冰桶子睡觉, 孙柳也因为炎热在屋中打盹。 她算准了时候走,不劳烦任何人,在这里的多日已经给秦北玄增添了很多麻烦。 说动身就动身, 她背上包裹好的刀, 大步流星往院门走去。 人还未近,不远处的院门已经先一步开了。 门当中停着一辆蓝顶描白的高大马车,车帘一掀,走下来一个人,形容至尊至贵,正徐徐走来。 是礼贤王。 佟十方脚步稍稍迟疑,把面纱戴上,往道旁让了让, 继续往前走。 她目视前方,没有看他,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只嗅出风里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就在二人即将交错分开时,礼贤王忽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佟十方几乎是应激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握住背后的刀,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合适,马上松开了刀柄。 礼贤王见她这一系列动作,非但不怒,眼神中且透出几分理解,但他并没有松手。 “你要走吗?”他的声音隆隆,温柔且低沉,涟漪一般把空气中悬浮着的嘈杂的蝉鸣推散开来。 佟十方没应声。 他又道:“我送你一程,好吗?” 佟十方歪了歪脑袋,“二叔?” 礼贤王闻言有些不适,赧然道:“女侠千万别这么叫。” “二叔没事吧?”佟十方不解,“京城贵胄中流行这样吗?” “哪样?” 天干地燥,她着急于离开,说话免不了含枪夹棒的,“玩什么忽冷忽热,欲擒故纵。” 礼贤王好似才顿悟过来,“女侠生气了?因为那日我与你不肯相认?” “王爷千万别误会。”她抽回手,抬手做停止的动作,“我没有生气,你是王爷,我是草民,咱们确实不熟,为什么要相认。” 说什么生气,显得她似乎很在乎,但是并没有。 不想继续拉扯,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一路行至正道,她顺着人潮往城门去,正远远的观望,背后的车马声又近了。 身后的车帘被轻轻掀开,礼贤王临坐窗边,身姿端正雍容,一对眼睛却穷追不舍落在她身上,声音里颇有些委屈,“那日,明明是女侠你不露声色在先,我见女侠似乎不想与我相认,怕兀自点明会给你添扰,所以才保持了缄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佟十方轻啊了一声,好像是的。 她已经习惯了当旁人对她不搭理时,将这一情况认定为对方并不想理睬自己,继而付诸对应的行动,她知道这是自己性格里的缺陷。 “这几日我夜不能寐,左思右想,今日才来到阿烁府上,就是想私下问问女侠,当日何以假意不认识我?” 佟十方停下脚步,身后的车也随之停下,她回头朝车窗看,见礼贤王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一对桃花眼被昏暗衬的璀然,一眼万年似的。 “对不起,我……不想社交。” “社交?”他挑眉。 “就是不想与人经营关系,太累了,我分身乏术。” 他轻轻一笑,“我与女侠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既然你我没什么关系,何须经营应付,顺其自然就好。”他垂下窗帘,移身到车前揭开垂帘,向她探出手,“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这车厢四壁厚实,车顶又被阳光晒透了,里面热的像是烤炉,马车还在出城队伍当中,佟十方就已经在浑身冒汗,里衣湿透了,黏黏的十分难受。 反观坐在对面的王爷,脸上气定神闲,身姿稳坐如山,头上一颗汗珠也没有,好像失去了感觉一样。 佟十方想大喊一声佩服。 她捏着前襟疯狂扇风,礼贤王已经备好一条冰爽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这是沾了薄荷水的帕子,拿去擦擦身子。”他将面前白瓷罐子也递给她,“这里头是薄荷薏米水,擦拭身体可解酷暑,是我昨天命人熬的,今日特地拿来送给你。” 她谢过,接下擦脖子,又顺势擦了一把脸,帕子碰到左眼,极致的凉感瞬间刺透整张脸。 她下意识想揉眼睛,但被礼贤王拉下手,“手上都是薄荷,摸不得。” 手边没有多余的帕子,他移坐到她身边,轻轻托着她的下巴,用自己的袖口沾上些常温的茶水,敷在她的左眼上,凉辣感果然好了很多。 她没抗拒,用右眼打量他,他察觉到了也不回避,就只是轻轻一笑,笑容稳重温柔,让人安心。 马车车头上挂着王爷府的出入木牌,未经严查就顺利出了京城,刚走到短亭处,佟十方就拱手致谢。 “多谢王爷,我得走了。” 再不跳车就得中暑了。 礼贤王不做阻拦,只是抬手叩了三下车壁,马车缓缓停下,任她下了车。 太阳已斜沉,落到青黛色的山后,凉风从枝叶间窜入衣袖里,浑身的汗很快就干透了。 她长舒一口气,有一种从蒸桑拿房走出后的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天地辽阔,一人在浅草中独行,目光触及之处无非风云草木。 一阵风吹到眼皮上,薄荷的清凉感还未消退,她又想起礼贤王刚才的笑意。 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陈赝生。 她想起在过去的某个夜里,她在荒野中醒来,翻过身,然后对上了陈赝生的眼睛,那时候他没睡,也是这样,对她露出一个极轻柔简单的笑容。 当一个男人对着自己那样笑,谁都很难再尘封自己的心,可是世上哪有什么陈赝生。 陈赝生,九郎,竹青灯,沈烟桥,无论有多好都是伪装,他最真实的样貌已经曝露在七月初八初九交替的那个夜晚了。 亲吻抚摸,诱她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然后立刻扼制一切展露出自己的本性。 那天,那混蛋是真的想杀自己吧。 杀死了她,为旧耻事小,赢赌金事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无边的利益,人可以暴露出极度丑恶的一面,他也不可能例外。 其实他与那些江湖人士也没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是他更擅长伪装。 如果那天她没有奋力砍伤他,他会不会反过来全力杀了自己? 想此,五脏六腑像被放在脚下碾压。 ‘我们就这样吧。’ 王八蛋,她攥着刀的手紧了紧。 身后传来车马声,她从思绪中剥离,回头望,居然看见礼贤王的车跟了上来,她挪步到道旁及时避让,然后站住了,马车却没有在她身侧停下,滚着烟尘径直走了过去。 啊……还是想多了。 一个时辰后,坠着星光明月的天幕终于盖住了山河,她独行了五里,抵达了长亭处,长亭附近设有驿站,但她没有银两入住,因此打算在长亭里凑合一夜。 长亭两侧有长椅,坐满了京城中的市井人士,大多是穷苦人家,脚力车夫农妇小贩,远处还有一些江湖人士,堪称鱼龙混杂。 佟十方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闭目养神,耳边听着人们的攀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从一阵嘈杂中醒来。 原来是长亭下两波江湖人士正在械斗。 “如果不是你拉着老子去围剿佟十方,老子的胳膊能断了?” “你滚边去!是你自己选的,干我什么事!” “老子不管,赔钱!要是她当上尊者,你就等死吧!” “赔你老母!现在尊者发帖招见刀剑榜前三,等佟十方爬上去,通通都得死,还赔你个吊!” 双方是两个闲散小团体的头目,在各自成员的怂恿之下,互相推搡,只是打的少骂的多,威武基本靠吼。 江湖盟的尊者在召见刀剑榜前三?姓竹的会去吗?这会不会是一个报仇的好时机? 可能他根本就不是竹青灯,去了也见不到。 心烦意乱,她抱住刀,靠着柱子背过身去,眼前猛然凑近一张大饼脸,极度谄媚的冲她笑,颧骨上芝麻似的麻子挤作一团。 她坐起身来。 大饼脸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上一个提盒摆在她面前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全是解暑的佳肴。 她蹙了蹙眉,“不要搞营销那套,没钱。” “不要钱。”他又从背后变出烟炉和摇扇,“艾烟炉,驱蚊除虫,木摇扇,送风驱汗,您留好。” 不等佟十方发话,他就一溜烟跑回对面的驿站。 佟十方提着食盒跟上去,还没来得及探个究竟,就看见驿站的告示墙下围了几人,正在读一张红底黑字的告示,上面写着十一个字:八月中,西海江湖,承昭天令。 简单干脆,似懂非懂,不太明白。 “八月中旬,在西海江湖盟,邀请榜三三位高手前来承接昭天令。”身后有一个声音兀自解读起来,“昭天令是下一任尊者的身份牌。” 这熟悉的声音…… 果不其然,这到手的偶像,哪儿那么容易就脱手了,这不一路跟来了吗? 礼贤王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他身形高大,见她回头看自己,不免低头冲她轻轻一笑。 “你怎么懂得这些?” 他垂下头,贴近了些悄声道:“圣上年少,我常替他出京私访民情,偶尔探听江湖风波,所以对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不过女侠你驰骋江湖,应该更了解才是。” 佟十方沉着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为什么不吃?”不等他回答,他就带着笑声道:“放心,没毒。” “哦,我以为是天上掉下的毒馅饼。” “若有毒馅饼飞来,我先接下替你试。”他的目光长驱直入,撞入她眸子里,这句话轻轻的,却极致的道尽了心思。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两章过渡章,九郎就回来了。 80-90 第81章 行走的ATM机 粉丝的慷慨 “我只是觉得女侠独行在外, 难免深陷危机,所以没忍住,就跟来了, 还请见谅。” 二人坐入大堂, 礼贤王隔着满桌的食肴, 忙不迭解释起来。 “你很闲吗?”她扒了两口饭, 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 你不需要操心京城里的事吗?” “不怕女侠笑话, 朝中各处都有诸位大人去费心,我不过是一个国戚, 闲多忙少。” 哦,看他这主人公的面相, 还以为是个在偷摸谋划政变的主要角色。 “既然王爷很闲,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打听一个人叫李三粗, 腰圆膀大,高额大鼻,随身带了一只红转轮, 他是我的朋友, 上月在西北地界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这事很急吗?” “有点,如果王爷能即刻回京交代,我必定感激不尽。” 佟十方的本意是想着法把他骗走,毕竟这么个风姿月貌的贵族男子,浑身都散发出高调的金光,若是往人群中一站,难免引来好奇猜忌的目光, 保不齐要给她招惹麻烦。 他又不是九郎,能打耐操,武功高强……烦死了,想他干什么,贱的。 她本以为大粉对偶像的予取予求一定是言听计从的,谁知礼贤王却稳坐如山,似乎不打算帮这个忙。 佟十方以退为进,失望的叹了口一气,“要是太为难你,那就算了。” 礼贤王在朝廷巨浪中沉浮多年,早已练的双眼灵通,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只说道:“此事并不为难,不过天下之大,要找一人犹如大海捞针,即便我当即将此事交代下去,我看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打听到消息。” “也是。” “女侠何不去江湖盟走一趟?待你接下尊者的昭天令,便可令天下英雄倾巢而出,帮你寻觅此人,岂不更快?” 佟十方敷衍一笑,这个提议她早就想到了,现在连王爷的建议也不过如此,看来眼下只有这条路最合适。 见她凝神沉思,礼贤王问:“你在想什么?” “当上尊者,把天下江湖往死里整。”她脱口而出,立刻反应过来这话不妥,“二叔,我开玩笑的,口无遮拦老毛病了。” 荒唐,当着一个皇亲国戚的面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实在不妥,即便朝堂是朝堂,江湖是江湖,但江湖仍是天子掌中之物。 他已经蹙紧了眉头,似乎不大痛快,然而说出口的却是:“能不能不要再叫我二叔了。” “好,还是叫王爷。” “出门在外,一直这么叫也不妥,还请叫我的原名秦燚。” 她猝然抬起头,“出门在外?一直?” 他身子轻轻向前倾,脸上露出一个极温柔好看的笑,“我陪你去江湖盟吧。” 一口菜哽在喉咙深处,佟十方握拳在胸口一阵捶打,“咳咳我觉得我……没有粉丝比较好,你说呢?” 他抬手招呼店小二,“去把菜里的粉丝都去了。” 唉…… 得益于头号大粉的万般挽留和慷慨解囊,她夜里终于在驿站落塌,由于这几个月的西北行,她作息混乱,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会醒,这天丑时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朦胧透着黑,驿站墙薄,传来各种鼾声磨牙声,她隔墙听了很久,直到确认隔壁礼贤王房中没动静,这才悄然打开了窗,背刀从小二楼跳了下去。 她提着气,抹黑往前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远天渐渐染上青岚色,在昏暗的天光里,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方正的黑影,那是标识着京城地界的界碑。 她加快脚步,就在快要走近界碑的时候,黑影变成了两个,一个人从界碑后移步出来。 她站住了脚。 又是秦家二叔。 礼贤王举步走来,异常英俊的脸露出一个隽永的笑容,“总算等到你了。” 他连她的逃跑都提前预料了。 可以,这非常王爷。 才见了第三面,就叫他追星成功,佟十方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但人活在社会之中就是无处不透着怂。对旁人怎么骂都行,对着一个国\家\领\导人的家属,委实是开不了口下这个逐客令。 “我想亲眼见证女侠登上尊者之位,这是我的心愿。”他又道:“这一路,只愿为女侠解决衣食住行,仅此而已。” 一个自愿随身的ATM机?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当冤大头?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企图,”见她沉吟不语,他又主动向前迈出一步,直言,“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夙愿,还想向女侠讨学那些简体字。” 佟十方沉吟片刻,“你会武功吗?” “不会。” 行,打不过她就好。 既然甩不掉,就接受吧。 不管怎么说,天会越走越亮,路会越走越宽,江湖盟已在不远处,等找回李三粗,她要搅的江湖天翻地覆,不得消停,然后丢下残局,拍拍屁股钻到山里去开发种田文。 * 西海非海,乃是躺在群山间的一大片湖,这里水天一色,有岛屿星罗棋布的扎在湖面上,岛上大多葱葱郁郁,并无人烟,只有在湖心最大的一个岛上立有白墙碧瓦亭台楼宇,那里就是江湖盟主舵,是三位尊者居住的地方。 江湖盟,顾名思义是一个由江湖门派组成的联盟,江湖上极富盛名的门派都已加入其中。 极富盛名的意思就是:要么有米,要么有人,要么有面子。 早些年间,江湖盟的诞生是为了在纷杂的江湖中开辟路径,秉持公正,寻找江湖人共同的声音,但经年后,不出所料的,江湖盟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吃瓜约架现场。 江湖上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能告到此处来,什么张三抢走了李四门派里的厨子,周五骗走赵六的宝马去配种,有时候还不等尊者出面调解,双方就打了起来。 江湖一代更比一代狂,这一点不免叫人叹息一声。 骄阳之下,一根凿刻着“入海听风知天下”的两抱粗的巨大水杉,矗立在入湖的主要水道上,此刻水杉四周已经挤满了小船。 这些人都是赶来参加下任尊者的继任大典的,有人想见见神龙不见首尾的榜一崔隐,有人想见见甲局中的两位主角。 这些江湖人并未受邀,夜里只能在各处岛上寻找落脚点。为了早一步登岛,现在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争先恐后的往前挤,船头擦着船尾过,长棹打在短楫上。 谁也没注意远处的湖岸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子,正在打量“听风柱”下面的奇观。 礼贤王不住感慨,“果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人打架都一个德性,未必比走卒贩夫优雅多少。” 远处正有一艘小船要离岸,佟十方飞奔上前,“船家!这里还有两位!” “不行啊。”船家摆手,“有客啦!” 举目一望,岸边周遭已再无船只,只有几艘弃用的破船被堆砌在杂草中。 她忙问道:“能不能多带两位?拼个船行个方便吧?” “这个……”他为难的看向船头。 船头早已坐着一个船客,一身墨染的长衣,头上戴着一只遮面黑斗笠,垂挂一圈的黑纱近乎至腰。 船家低声问那船客,“客官,你看?” 黑斗笠望向那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点了点头,船家这便将手一摆,“这位客官不在乎,那您二位上来吧!” 船家熟悉水路,避开“听风柱”附近,绕了条僻静的远道,几座岛后,水天间豁然开朗,四人行舟而上。 西海之景,团团然若絮,蓬蓬然似海,袅袅然如烟,水清起波澜,透亮的一眼见底,今夏气温极高,桃花水母四处繁衍,飘洒来去如仙如幻。 礼贤王坐在船中,不住感慨,“此处真乃天上瑶池,胜似蓬莱,若是能不理身外事,与心爱之人在这寻一处岛落地生根,岂不肆意洒脱。” 他说这些话时,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了佟十方一眼。 她今日扎着一个简单的冲天髻,身着倜傥的深青男装,脸上带着黑面纱,坐在眼前身姿挺秀,抬手投足又英姿飒爽。 懂他的意思,她只眯眼一笑,没接话。 船家却赶着来扫兴,“啥瑶池蓬莱啊?这岛上大多都是荒木丛生,那个蛇虫蛰伏啊,还常常有江湖侠士在这打架呢,每个岛上都有不少流血械斗的惨事,那些草啊树啊下头,还不知道埋着多少白骨呢,湖里就更不知道淹过多少死人咯,我们这的人呐都不吃这湖里的鱼,这算啥美景啊,不过是老天爷粉饰太平罢了。” 一番话说的王爷语塞,几人都只听风不说话了。 过了几座岛,船家问那黑斗笠,“客官,您在哪处下船?” 那人终于动了,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岛,他的衣袖被风拉扯着,在身后翻飞不止,显出身形笔挺端正,日头正西沉,斜阳沿着他身躯轮廓照耀过来,丝丝线线光芒万丈。 他回过头,像是在确认船家有没有看到。 佟十方下意识抬高目光,短促的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待他到了地方,上了岛,船再次动身时,佟十方才对他拱手一谢,“多谢兄台慷慨让船。” 他好像是个哑巴,始终静默着,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西海非海 她是我灵魂 船家把佟十方和礼贤王送至一处环岛, 环岛是由几座小岛组成的,各小岛之间由简单的浮桥所连接,环绕着江湖盟主岛。 这夜, 大多数江湖人都在环岛上过宿, 以便明日准时围观继任大典, 二人在环岛的末尾登岛, 沿岸步行了一阵, 就听见林间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拨开枝叶, 可见林中东一撮西一团的坐着许多人。 有些是名门正派,正打坐休息, 有些则是不成文的江湖恶棍,在嬉笑叫嚷。 礼贤王担忧的拉住她的胳膊, 撤了出来, “这些人鱼龙混杂, 别靠近他们,我们就在外面对付一夜就好。” 两人又折回岸边,在树林边缘坐下。 佟十方目光轻轻扫视礼贤王, 见他坐在石头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落在膝盖上,王者风范犹在,似乎在观望自己的江山。 他收回目光,轻轻一笑,“真好。” “什么真好?” “能与女侠相识真的很好,在此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佟十方客套一笑,“王爷也很好啊。” “怎么个好?”他眼底沁出欢喜, 转过身子来。 “我以为王爷个个都离不开侯服玉食,只能坐在干干净净的王府锦座上,使眼色指挥下人,我还想着,你这次跟着我出来,肯定吃不了这种风餐露宿的苦,不出三天就要打退堂鼓。” “你是对的,往日里我离不开侯服玉食宝马香车,确实不喜欢现在这样,鞋上裹着泥,坐在湿滑的青苔石上。”他桃花眼轻轻一动,在霞光里释出醉意,“可如今不同,因为身边的人不同了。” 夕阳已至,金色的碎片铺满湖面,林中的凉风,温温热的光,景与人都极温柔,心难免为世间动,佟十方周身暖暖的,心想即便这是男人的鬼话,至少也是好听的鬼话,好听就行,不去计较了。 她心情不错,“天还没黑呢,我再教你几个简体字吧?” 她拾起一根木枝,在面前的湿泥上写写画画,刚写出两笔,岸边便漾来一层层涟漪,淹没了笔画。 迎面有一艘船正迅速行进过来,还是那艘木船,还是那个船家,还是那个黑斗笠,他站在船头上,浑身上下皆是倨傲之气,像是一把立剑。 这人怎么来了? 船刚巧停在佟十方跟前,佟十方起身让路,笑了笑,“见过。”黑斗笠冲她轻轻一颔首,算是为这重逢打了个招呼。 他三步下船,却没有往树林深处走,而是在岸边不远处的横木上坐了下来。 想来无妨,佟十方继续教学简体字,那黑斗笠安安静静,似乎也在好奇的探听。 礼贤王学了几个字,不免感慨:“这简体字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发明,光说这‘體’,是二十二画,”他在地上写,“但若用‘体’代替,则只需七画,书写起来便捷精准,不易出错,于平常百姓来说,更不废墨纸。” 远处的黑斗笠从横木上跳落,沿着岸边踏水过来,二人抬起头,打量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他却只是抬手在梢头折了一根树枝,在佟十方手边写了一个‘心’字。 是在问她,这个字如何简写。 “没变过。”她在旁边紧挨着写了一个一样的,“心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的。” 黑斗笠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就又坐回去了。 闷不做声的偷听,又顺其自然的闯入,这人有意思。 佟十方收回目光,听见礼贤王又问:“我一直很好奇,女侠的家乡到底在何处?” “我的家?在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佟十方在地上简单描绘,“那里的人住在折射着阳光的高楼广厦里,坐着比马快千百倍的悬浮钢铁,他们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金属方块,只要按几个数字,就能与千里外的人对话甚至相见。” 听不懂,但又极其厉害的样子。 “女侠莫非真是从天上来的?” “准确的说是未来,是从……这从你们这个世界之外的未来来的。” 如何解释的叫人明白,她得好好想想,她坐正身子,“我说了王爷别不信,你们的世界,其实只是一个故事,这里的天地山河,星辰日月,还有你和我,都只发生在我那个世界的一本书中。” 这样的解释,对古人来说仍旧太难以理解,见礼贤王缓缓眨眼,仔细沉思,她索性举例,“这就好比,王爷你有一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本戏折子里,你变成了书里的主角。” “女侠莫不是在说笑?”他大为震惊,“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佟十方?” “是,也不是。”她解释的头晕,“说是,是因为佟十方是我创造的,应该说,她算是我的分|身,是我的一部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用木头在地上戳出很深的洞,“她的某些个性,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都是从我身上复刻过去的,说不是,是因为她这具身体确实不是我的,怎么解释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夺舍。” 王爷眼睛瞪的溜溜圆。 “我知道这很荒谬,像是无稽之谈,我之前也和不少人说过,可大家都是一笑而过,大概以为我得了臆想症——” “不。”礼贤王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目光低低的极温柔,“我愿意相信你口中的每一个字,我还想知道,女侠自己的名字。” “佟铃。” 礼贤王的嘴角渐渐上扬,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在他眉梢上颤动。 “以后我就叫你阿铃,如何?” 她的眉眼瞬间凝固,无法抑制的打了个寒颤。 礼贤王察觉到不对,扶住她的肩,“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喊出这声称呼感到一阵不适。 身后的林间突然扑朔有声,一群鸟被惊飞,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林中传出纷乱的打斗声,哀嚎惨叫一时爆发,十分悚然。 片刻后里头安静下来,随后飞出一声,“大爷问你,现在无常菩萨在不在西海?” “我X尼玛的——”一声闷响扼制了回骂,紧接着是几声呕血的声音,“你们……你们这群狗X养的,我不认识她——”又是一声闷响,声音断了。 “你既不认识她为何袒护她?别和爷爷们装,快说,她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藏身在这里的某个岛上?” 佟十方浑身燃起鸡皮,甩开礼贤王抓向自己的手,嘱咐道:“站在这别跟来!” 她夺步而出,而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黑斗篷也站起身来,在横木上一踏,飞身窜入林中。 闯入幽林后,她飞身上树,终于看见了失踪多日的李三粗。 今时今日他不同以往,满头杂草,胡须拉擦,简直是形容枯槁,他被人反折着双臂,用藤条捆绑在地。 一个贼眉鼠眼的葫芦头男子正猛烈的踩踏他的脸,他的脸逐渐陷在身下的软泥中,嘴边吐出的血中有一颗槽牙。 这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还嘴硬?再不说就把你丢进湖底喂鱼!” 踩在他脸上的脚再次抬起来,眼看着就要重新砸下去。 佟十方忍无可忍,纵身向下一跳,几乎是同时,黑斗笠也从对面树梢飞落。 一青一黑两道闪影从天而降,落在人圈中,将众人吓得一退。 二人分别落在葫芦头的面前和背后,葫芦头惊出一声冷汗,回过神后将二人一翻打量,一个是偏瘦的蒙面青衣刀客,一个是身无长物的黑衣人,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没脚下的壮汉分量重。 这么一想,葫芦头毫无惧怕,反是恼羞成怒。 “我R你们奶奶的,要TM凑热闹滚远点!一点规矩都——” “我凑你奶奶个热闹!”佟十方粗着嗓子截断他,重拳飞出,指骨击中葫芦头的面门。 彼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已握刀,想彻底出了这一口恶气,谁知葫芦头向后一退,背后的黑斗笠便先一步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修长的五指于瞬间发力,只听咔一声脆响,葫芦头的脖子向侧面一折,右耳彻底贴在肩上,淌出汩汩的热血,就这么死了。 能徒手捏断人的颈骨,又如此杀伐果断,实非常人。 众人怛然失色。 幽蓝的天光之下,在场的江湖人士皆是如临大敌,纷纷按着刀剑向四周散开。 总有好事者,习惯了隐没在人群中逞能,“这TM到处是英雄好汉,用得着你俩货在这牛逼逞威风!老子呵tui!” 佟十方正为李三粗解绑,还来不及回应,而黑斗笠正从葫芦头腰上卸下刀,掰开他的嘴,将刀尖插入他齿缝里,轻轻一撬,只听一声脆响,葫芦头的一颗黄牙便弹落在地上。 “说话!”见二人没有反应,那好事者又大胆喊了一声,“你们这是给TM哪个做下马威呢?” 佟十方目光睖出,正要出面教训他,却见黑斗笠拾起了葫芦头的牙,捏在指尖往外一弹,紧接着,躲在人圈后的好事者惨叫一声,捂住左眼在地上打滚,那颗牙已经飞嵌入他的眼球。 窥一斑见全豹,窥了第二斑还不跑,那就是弱智。 见黑斗笠不紧不慢的再次去撬葫芦头的牙,这群江湖人选择了彻底噤声,谁也不做那短命出头鸟,无声无息的退到树林深处,往环岛的另一端撤去。 作者有话说: 特别鸣谢读者【早日出樊笼】,感谢荐文!!!!! 第83章 黑斗笠 又是白天那 李三粗此人, 皮厚骨硬,脾性更生猛,虽然遭了一顿围殴, 疼得起不了身, 但还不忘向地上啐一口血, 对着树林深处怒吼追声, “我干你们娘的!有种别走!” “把你能的!”佟十方一只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脑上, “接着逞能!” 这人声音怎么变了? 他脖子一缩, 扭头看向身边的蒙面青衣刀客,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大哥!”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 他蹿地而起,一把扶住他, 还未来得及寒暄, 他便拽住她往林子外面走, 目光警惕地往两侧扫视,低声嘱咐,“千万小心, 别叫人知道是你。” 二人快步走向树林边缘, 礼贤王在朝里张望,虽然相隔甚远,李三粗仍然一眼认出了这位王爷,“他怎么在这?”他停下脚步向外打量,“陈老弟呢?啊,他已经到了那个什么白白书院了吧?那姓良的豆芽菜呢?他没屁颠屁颠跟着你来?” “没有呀。”隔了多日,她已经能故作轻松地一笑,“都死了哟。” 因为是假笑, 她脸上的每根线条都极僵硬,偏偏眼睛弯得像两条月牙,闪着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 李三粗打了寒颤,如果都死了,八成八就是她杀的吧? “别打听别人,你呢?”佟十方迈步上前,想起因为担心他的下落,夜夜睡不好,立刻怒气冲冲,一拳捶在他肚皮上,“该死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时隔一月,他瘦了一大圈,早已捱不住她的拳头,立刻捧腹号起来,“你怎么下手比他们还狠?” 佟十方气急败坏地还想骂,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脑中嗡一下。 李三粗的一对手上只剩下六根手指,两只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都没了,只留下最后一截指节,像四个丑陋的木桩。 “你的手……” 李三粗见她脸色泛白,立刻停下哀嚎,反安慰她,“没事,这点伤算什么,不就是寸短的骨头嘛?没了就没了。” 礼贤王看清了来人,立刻快步冲进林中,上前将佟十方护在身后,对李三粗叱道:“你是何人,你把她如何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是我大哥,她和我比和你熟,我能把她怎么样?”李三粗站起身,拍了拍裤管子,低声讥诮了一句,“有钱的王爷就是了不起啊。” 她平复下心情,看向李三粗,低声道:“他毕竟是个王爷,你安分点。”又看向礼贤王,“别误会,这位壮士是我的朋友,我刚才只是想起一些事来,王爷方不方便离开片刻,我有话和他说。” 礼贤王回到岸边,二人则坐在林中坐下。 “说吧,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手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吧。”他搔了搔头,“其实我也是云里雾里的。” 李三粗回忆起,那日在野寨墙下小解,没什么征兆的,脖子后面就一酸,给人打晕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才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四肢僵硬,浑身酸疼。 “那房间真黑,乌漆墨黑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以为我自己瞎了的黑,哦,我的手脚还被用铁链拴着,周围也没有声音,好像也没有别人,我也不知道被人锁在那几天了,反正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后来我又饿又渴,你也知道我这狗脾气,一时上来没忍住,就骂了一声,我X你X的,然后我就听见面前传来脚步声,再后来我被一个重物打晕了过去。” 他举起一对手,“等我醒来,就躺在树林的坑洞里,当时我的手已经变成这样了,还在流血,”说起这些,他倒是毫无所谓,“你说我是不是差点被人拿去献祭了?不然要这指头干什么?” 他怎么能和没事人一样?佟十方看着他那张胡须拉渣的脸,心里一阵一阵的泛酸。 “都已经受伤了,怎么还想着来这凑热闹?要是方才我眉赶来,你要怎么办?你还打算丢几颗牙?” “你不夸我,咋还骂我?”李三粗委屈道:“我这回聪明了,我听江湖上都在说,说尊者在召集三位高手来继位,我就想着你肯定会来,所以就来这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你就知道我没被人挤下榜单前三?” “你怎么会被挤下来?你是什么人!”他大嘴一咧,得意的笑,“我大哥天下无敌,就没输过!” 佟十方垂下头,心里五味杂陈的,李三粗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角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有历史原因的深深地羁绊,但他却把她看作天上的神仙,从始至终都一心支持她。 “三粗,这事,你有没有怀疑的对手?比如往日的仇家?” “不能吧,就我那些仇家,都和我差不多德性呐,也不过就是为了地头打过几次架,为了报仇会废这劲?” “那你这些天好好想想,想起什么再告诉我,”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李三粗的手,目光坚定无比,“不要担心,大哥一定会帮你找出仇家,给你报仇。” “行!那能行!我就知道我大哥肯定站我这边!”他想反握她的手,三根粗短的指头挣扎了一下又不敢,只憨厚一笑,心中暖烘烘的,“我就知道!”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就回到水岸边。 因为佟十方一再嘱咐,李三粗这回乖巧不少,没再与礼贤王杠话,但也不太搭理他。 一个有钱大老爷围着一个漂亮姑娘打转,还能图啥?没安好心的玩意,他李大爷心里门清。 夜里三人就在岸边休息,也不堆火,只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中。 佟十方靠着李三粗坐下,身边有他这座大山,就算没什么用,只看着都心安。 她正闭目养神,忽然就听见他问,“大哥,那人是谁啊? 佟十方睁开眼缝向不远处的横木扫去,幽蓝的月光在湖面浮作碎银,淡淡的光隐约勾勒出黑斗笠的身形。 “不知道。” “还以为你认识呢,不然干嘛和你一起来救我?”他想了想,站起身,“看来他是个真正惩恶除奸的侠客,我去谢这位好汉。” 佟十方心念一动,站起身来,“帮你就是帮我,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刚起身,向那横木一望,却见那黑斗笠已经消失了。 此刻二人并不知道,夜色下的林中,白日里欺负李三粗的江湖人正向水岸摸来,打算在他们毫无防备之际将他们杀了,沉下湖底。 这两拨人正在前后逼近,眼见就要走出树林,前方的人却放缓了脚步。 只因为前路上疏忽间出现了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走上前查看,黑影立刻疾步闪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只听咔一声脆响,脖子就断了。 又是白天那个掐脖怪! 黑影已飞身上树,众人仰头去寻找他的踪迹,奈何树林间吹起了一阵不寻常的疾风,整个树林都在摇动。 众人正警惕着,黑影却不知怎的,从后方窜行而入,只消片刻,两拨人就纷纷倒地,连羸弱的呻|吟声也没有。 黑斗笠四下扫视,在确定无人后,这便摘下脚边一人的头巾,将兵器上的血擦拭干净。 他走出树林回到原处,向那三人遥遥望了一眼,这才重新在横木上坐下。 太阳升起后,江湖盟主岛上将会降下横桥,迎各大江湖人士登桥上岛。 彼时天未亮,从附近岛屿向环岛驶来的行舟窄船便已是络绎不绝,人群纷至沓来,把岸边的泥踏的结实平滑。 佟十方三人混在其中,被人潮推着向前行进,不多时就过了横桥,登上主岛。 主岛是西海上最大的岛,其上有回廊绕岛而行,每百步设观景圆亭,一亭一景,内可赏岛中金木楼阁,外可观一派蓝天碧湖。 正值立秋,回廊两端锦簇犹在,日光温暖和煦,斜斜地投入,众人只觉得此情此景中,被湿润的湖风一撩拨,什么恩怨仇情都在心头消散去了。 正在一众人等望景出神时,有一群黄衣小童出现在来路上,将众人分作几路,领去了江湖盟总舵。 总舵设立在岛心,主体是一栋黑瓦青墙的飞檐高楼,里头似一座恢弘的宫殿,顶有三丈余高,说话绕梁有声。 殿内正前方是一座柱形高台,上面垂着帘帏,隐隐透光,能辨认出里面已经并排坐着的三个人,胖瘦不一,看得出来都是一把年纪,分别是首尊,次尊和三尊。 而所有江湖人士,被按照南北东西门派,整齐地围站在高台四周,仰头瞩目。 片刻后有小童从高台后步出,敲了三下手中的小编钟,空灵的声音散开,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帘帏后,首尊起身上前,在帘帏上投下极高大的身影。 “不知今日宾朋满室,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诸位英雄海涵。” 这些平日里蝇营狗苟的粗鄙江湖人,此时乖巧地不发出一丝声音。 他继续道:“大家聚集在江湖盟,是为江湖盟继任大典,既如此,不容拖沓,还请刀剑榜上三大高手现身吧。” 佟十方隐在人群中,一动不动,礼贤王与李三粗担忧地乜她一眼。 “怎么?” 她眉眼不动,“再观摩观摩。” 首尊又唤了三声,但始终没人应声,人群中有各种猜疑,不免骚动起来。 往届的刀剑榜前三高手,哪一个不是趁着声名大噪时,借由名气口碑在江湖上广结贵人,四下敛财的。 偏偏这一届三位高手,好像一个赛一个的低调,榜一崔隐近年来毫无踪迹,像是人间蒸发了,榜二佟十方一向神出鬼没,而竹青灯露面的次数亦是寥寥无几。 这么神秘,像是在躲谁似的。 “尊者!”有人忍不住喊道:“崔隐都消失多时了,会不会早死了?”很快便有其他人跟着起哄。 小童敲响编钟,待人群重新安静下来,首尊给了回答:“此事我三人也有思虑,崔隐此人隐世埋名,只怕是不愿赴约,若他今日不在,那就请榜二榜三榜四,三位英雄上前一步。” 有知情者喊道:“三位尊者或许还不知,榜四伏龙道长恐怕是在雁门关被佟十方杀了,至今未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错!”另一知情者喊道:“还有榜五榜六榜八三位高手,是与伏龙道长一同前去挑战佟十方的,这些人皆是有去无回!” “还有!榜七蛇奴长蝰被佟十方打伤,榜十金花铃魔周娘子也早就没了下落,保不齐也是她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七星桩 我会记得对 众英雄訾议之际, 不知是谁高声总结一句,“我的乖乖,这是一人屠榜呐!这女子果真心狠手辣, 杀人如麻!她算什么侠?她能当尊者, 我第一个不服!” “不服?”人群中缓缓步出一人, 俯手转身, 神色内敛的巡视众人, “敢问在座各位, 有哪一位行走江湖多年来, 不曾错杀误杀一人?又有哪一位,当真是一副慈悲心肠, 两手清白?还请站出来说话。” 佟十方和李三粗顿时一惊,说话的是礼贤王, 他不知何时悄然移步到人前去了。 他此刻虽然只着一身蓝色简衣, 但自内而外的雍容气度却不被外界所扰。 “在下非江湖中人, 却对江湖向往已久,今日登门无非是为开拓眼界,领略豪情壮志英雄风范, 只可惜, ”他刻意一顿,目光如刀扫遍人群,“领略到的是一群技不如人的男子在这嚼舌,未免好笑了些。” 佟十方不免心生感激,这么看礼贤王,倒像是第一回 在粥棚下遥遥的见到他。 这一身雍容的王者风范,真是无人可比拟,看来有些人物生来就是注定要在人前发光发热的。 “说她心狠?就说今日, 光只是她的名字,就以足令你们在这毫无依据的口诛笔伐,她若是处处端着一副菩萨心肠,要如何在恶浪中自保?何况,整件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分明是诸位对她群起攻之,难道她就理应坐以待毙?你们不仁不义,却要她仁慈宽宏,根本可笑至极!” 他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令大部分人无以辩驳,可惜总有泼皮无赖不吃这套,仍旧骂骂咧咧的,“有本事在这放什么狗屁厥词,不妨直接报上你的大名来!” “够了!”尊者的声音如洪钟钟磬,从高台上飞扑向众人,“今日事既如此便如此吧,既榜上无英雄赴约,那就再延待一日。” “若是明日他们还不来呢?下任尊者总不该后继无人吧?” 首尊已返回座上,与次尊三尊贴耳打算,片刻后给了大家一个称心如意的回答。 “明日辰时他三人若不现身,便视为放弃尊者之位,届时江湖盟将设下擂台,诸位都可在天下英雄的瞩目之下,为自己在刀剑榜上搏出一番高低。” 泱泱人群从主岛上候鸟般散去,正派中人早早离岛养精蓄锐,只为明日一搏。 为了避开人群,佟十方三人回到水岸边。 李三粗再也憋不住了,不解道:“大哥,你刚才为啥不直接跳出来?咱就摆明告诉他们,你是谁,不用怕他们,有我给你撑腰,还有这个那个谁。”他不情不愿的瞟了一眼礼贤王,“再说了,只要江湖盟尊者站在你这一边,你就吃不了亏!” “你就知道尊者站在我这一边了?” “这……” “若女侠有这等担忧,”礼贤王为她抱不平,“不如明日我曝露身份,出面坐阵主持公道?” 李三粗这回不烦他了,立刻应声,“那敢情最好!有个王爷在这杵着不用白不用。” “不行,你一个王爷插足江湖上的事终究不妥,如果是因为你的出面令我接下昭天令,他们只会更加不服,到时候可能连你的名号也要被嗤之以鼻,还犯不上走这一步。” 佟十方勾踢起脚边的石头,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渐渐狠绝,“明天,我要上擂台,打的他们心服口服。” 她一向果决,既做了的决定,谁也改不了,两人劝了几句见无效,也就不劝了。 “今天也是奇怪,那榜一榜三怎么也不出来?”提起此事,李三粗猛然想起什么,拍额坐起,“诶?咱认识榜三竹青灯啊,不就是九郎兄吗?他人——” “闭嘴。”佟十方出声截住他,脸色陡然阴沉,“我可不认识他。” 不提还好,这一提起,她嗓子里就像被塞了两根木头,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烦躁的抓起水囊走去水边,听见李三粗还在问:“咋不认识?你是什么时候失的忆?” 她蹲在水边心不在焉的打上半袋水,耳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滋滋”的水声。 她就不该扭头看,这一查看,险些没长出针眼。 不远处的岸上并排站着三个江湖男子,正在脱裤小解,居然还在嬉笑,互相比较逆风尿的高度。 月光下,那些恶心的涟漪正一波波朝她手边推来。 这群肮脏没素质没品没德的狗男人! 她忍不了了,把水囊往脚边重重一摔,起身正要上去,哪知这三人先一步扑入湖中。 那三人都不会游水,惊慌的在水里使劲扑腾,刚才尿出去的,又给喝进去了。 她将目光一侧,看见岸上多了一个人。 又是那个黑斗笠,原来是他把人踢下去的。 这人忒奇怪,白天在岛上没看见他,夜里却自己冒出来了,属蝙蝠的吗? 渡船,救人,打混蛋,一天之内就帮了她三回,即便只是行侠仗义之下的巧合,她也该客客气气的打个照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黑斗笠似乎在等这个时机,立刻主动向她走来。 “兄台。”她拱手感谢,“昨天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多谢你行侠仗——”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扭过头,兀自从后腰摘下自己的水囊,然后递给了她。 “给我?” 他点点头。 好个怪人。 虽然不识此人庐山真面目,但江湖中人周身各有气场,她隐约觉出此人应该是个直率之人,直率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她接下水囊,也不知怎么谢他,见他作势要走,她立刻叫住他。 “兄台,如果明天开打,你会上擂台吗?” 他足步停顿,回头又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会记得对你手下留情。” 辰时的浓雾浮动在西海静谧的湖面,晨光一出,湖雾逐渐被驱散,远处陆续驶来的船只清晰可见。 人群分流,一部分守在岛岸边拭目以待,期盼着三位高手驾船出现,一部分人则猜测今日终有一斗,先一步钻到林中临阵磨枪。 时辰一过,总舵门厅内飞出清脆的三声钟磬。 榜上三人始终未露面,人群迅速向擂台汇集。 然而今日的擂台,却是一处七星桩,这是三位尊者旬日里的习武听风处,那是七根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插在湖底的陈年老木,高的离水面两丈余,矮的也有一丈,且因多年的暗流侵蚀,老木的根在湖底淤泥中已然松动,若有狂风拍浪,会随之左右颤动。 “搞错了吧,这叫哪门子擂台?”有人撺掇大伙起哄,“这不刻意为难人嘛?” 三位尊者隐没在远处的梢头上,周身动用真气,声音立刻响彻林间,“若有力不能及者,可以放弃。” 抱怨的声音立刻消减了一半,又有人问:“什么规矩什么章法?” “无规矩无章法,直到无人喊擂为止,最后胜利者则为刀剑榜新出榜一,依次而下。” 东一句西一句,问来问去,已经有不少人打了退场鼓,转身寻地界盘腿坐下,自动弃了赛,他们在岸边坐成了堆,好端端的变成了一窝观众席。 仔细一瞧,都是昨日在总舵高台下骂骂咧咧的那群人。 佟十方碎碎骂道:“好一堆孬种。” 却听李三粗小声说:“诶?这不是昨天救我的那位好汉吗?原来他也想争一争。” 佟十方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黑斗笠站在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臂,腰背笔直,整个人像是狼毫藏锋顿笔画下的一根悬针竖,安静的定在风中。 湖上,已有两人飞身上了七星桩。 “在下!百丈派掌门!请赐教!” “在下!四方会执掌,请赐教!” 佟十方见状摇头。 礼贤王奇道:“怎么了?” “这时候天下英雄荟萃,没点能耐最好不要出头。”她解释道:“你看这两个人,上去后一直小心提着气,腰和屁股左摇右摆,可见功夫差点火候,一会儿可能会输的很难看,还不如急流勇退,去那边做围观群众。” 说话间,七星桩上那二人已开打,看得出来武功各有长短不分上下,若在陆地上未必能轻易斗出输赢,但因站在摇摆不定的木桩上,两人各拆了十几招就纷纷坠下湖。 看着一对扑腾的落汤鸡,人群中发出低沉的嘲笑。 远处又传来编钟声,很快一对相识的老友一同腾空上了七星桩,如出一辙,最终也纷纷落湖。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眼见已经有四人丢了脸面,这回大家伙都不笑了,心知是看轻了这几根桩子。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再也没人愿意主动上去了。 尊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有哪位英雄,请。” 佟十方方才一直在仔细观察七星桩的摇摆角度和深浅,心里已经胸有成竹,她抽下背后的刀,正要走出去,一对手腕就被握了住。 左边是李三粗,只有三根手指的手仍旧力道十足,他眉飞色舞的。 “大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上去干死他们。” 右边是礼贤王,似乎怕惹她反感,他又缓缓松开了手。 “在此之前,我希望亲眼看着你登上尊者之位,但现在,我只想你不要受伤。” 心头暖洋洋的,她冶齿一笑,“在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 江湖文打架真是重头戏,尽量简化 第85章 打擂 What 在天下英雄的迟疑中, 一青衣蒙面人无声的走到七星桩前,轻巧的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木桩上。 湖风吹得她衣衫猎猎而舞, 整个人像被包裹在一团疯狂的异色火焰中, 她将手中刀在风中一劈, 裹刀布就被风卷走。 一把泛着青光的大弯刀横在耀眼的阳光下, 刀柄上雕刻着一只精细劲猛的雁首。 有人惊道:“青雁弯刀?是无常菩萨!” “放屁。”有人紧接着喊, “刀刃都烂成那样, 九成九是赝品, 你!我看你拿着把破刀就别丢人现眼了,赶快滚下来!” “破刀又如何?”佟十方大放豪言, “就阁下您那副尊荣,我换根木头照样能杀你。” 众人闻声惊变, “真是女人?难不成真是佟十方?” “喂!上面的!别叫大家猜了!快报上名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她道:“ 要想知道我是谁, 那就上来, 你们不需要打赢我,只要摘下我的面纱,我就认输。” “好个嚣张的女娃, 我看你是存心来挑衅的。”发话的乃是老牌江湖门派龙陵教的老教主, “不急,用不着劳烦旁人,只要我教中随行女弟子就足以挫你锐气!” 他将手一挥,身后步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女弟子,那女弟子领了命,拔出一把长剑,平地起,小心翼翼的落在佟十方对面。 二人垂刀拱手, 还未收势,那剑便从佟十方双臂间攻入,直指心房。 要的不是她的面纱,是她的命。 佟十方平掌对着剑身拍去,借势晃动脚下木桩,向后飞退,落在另一根木桩上。 第一招险得胜,那女弟子得意笑了,“你也不过如此。” 佟十方心头蹿火,她用力攥拳,指骨一阵脆响,“看你是女孩子,还想着给你几分面子,看来是多虑了。” “哈!”那女弟子大笑,“你还真把自己——啊!” 她被佟十方一脚踢中肩头,瞬间飞落在远处的湖水中。 众门派掌门见这势头,纷纷喊出身后女弟子,只待上桩。 佟十方明白自己手脚狠,真打起来难免伤到这些姑娘,因此并没有给她们飞身落桩的机会,在半空就将人一一踹下去。 女弟子纷至沓来,又一个接一个掉在湖里,堪称奇观。 飞溅的水花一次比一次高,泼了掌门们满脸满身,好似一个套连环巴掌迎面打去。 事毕,佟十方翻身跳上最高的木桩,立在风中冷眼俯视众人,“你们这群渣滓,只会招呼女人来试我的武功,把女人当什么了?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 “来!”龙陵教教主凌波腾升落在她身边,从腰间拔出金灿灿的剑指着她的鼻子,“我来会会你!” “总算有男人敢站出来了。”青雁弯刀横起,疾风斜抹刀面,发出铮铮鸣音。她的眼睛从大刀边沿缓缓抬浮起,眼眸里现出一圈金色的日冕,“请赐教。” 说起来,龙陵教在江湖上也有近百年传承,自家武学独道,向来攻守有方,然而佟十方的刀却像是自有想法,总能另辟蹊径,直击破绽。 这烂刀好似一支狼毫,在教主身侧反复勾折挑顿,横折时,在他腰上一拍,撇点时,在他手臂上一砸,打的他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又因刀刃残缺,刀在破风时会发出古怪的异声,像是魔音一样饶人分心。 佟十方见他再次走神,踏桩起,翻飞到他背后,转身一刀平撇过去,在他背上划开一个东西贯穿的血口,老教主惨叫一声,身子失衡从七星桩上掉下了湖。 脚底下的男人不服气,立刻有人补位上来。 于她来说,1V1没有处过下风,甚至因为木桩的韧性,多了几分扭转的余地。 刀虽然烂了,但得益于此前的诸多洗礼,她的功夫更甚从前。 尼采有句话:What does no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逼不死她的,只会使她更加狂暴。 她改变主意了,她不要和这些蠢货争什么可笑的天下第一,她要的,是为此前的所有遭遇,出一口恶气,她要把这些投身甲局的江湖人不留余地的恶打一顿。 她目光微含,手腕上青筋暴起,越杀越勇,越勇越猛。 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岸上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站起了身,瞪大铜铃眼,琢磨她的一招一式。 她真的太狠了,扫刀回旋干脆果断,处处逼人要害,动作迅猛丝毫不差男子。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佟十方,还有谁会是? 岸边,还未来得及上桩的英雄豪杰们逐渐冷静下来,认清了事实,愀然收了手中兵器。 真是左右为难,不上去,只怕这天下第一真要给了她,上去,又明知自己不敌她,迟早被打落水,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远天大片的云团顺风行进,渐渐盖住人们头顶的天与日。 四境阴沉,湖风激猛,吹得人眼眶发凉。 佟十方轻轻的抬起脚尖,松开最后一位掌门人的衣角,俯瞰他鼻青脸肿的坠入湖中,终于满意的抬起头来,将从他手中夺下的刺刀也丢了下去。 “来。”她清戾的声音被风推上岸,“还有谁。” 没有人接话接招,都那么干站着。 低头也不好,抬头也不是,进也不对,退也不妥。 救命,很尴尬。 远处林中小童敲响了编钟,示意打擂结束,然而三声未完,一个黄巾男子就缩在人群里高喊一声,“榜上高手都不在,她算什么赢?总之我心不服口不服!” 李三粗寻声冲出,精准的拽住那人的衣服,“来来,你给爷上去!你给爷打一个看看!你还不服,你这怂X!” 双方正叫骂着,有一人动身上前,从黄巾男子背后抽走他的剑,飞身踢踏他的头,借此身轻如燕的落在湖面的七星桩上。 他与佟十方各自立在七星桩的头桩和尾桩上,对视一眼。 佟十方没料到会是黑斗笠,念及此前的人情帐,她不愿折损他的面子,想劝他下去。 她在七星桩上飞跳,向他靠拢,用着极小极和善的声音说道:“兄台,别急着动手,你打不过我的,不如商量商量一起下桩吧?” 他头上斗笠微微一动,向她疾步冲来,斗笠几乎贴上她的脸。 好一个动若脱兔,把佟十方猝不及防的一吓。 她立即收势,向后迅速连跳,落回头桩,青雁弯刀顺着灵巧的手腕一转,立刻迎风立起。 岸上传出几声惊呼:“是九宫凌霄步啊!是崔隐!” 她目光下移,望向他的脚步,他看似落在桩上,实则每一步都未踩在桩面上,像是踏气而行,这轻功真非寻常人可比。 眨眼间,他已冲到她面前,手中的剑弹闪而出,朝她面门左右刺来。 佟十方火速出刀,将剑势一次次截断。 崔隐他剑如飞风,再加上衣袖闪摆,异常潇洒,引得岸边人连声叫好。 只有佟十方暗暗提眉:哦,这是榜一选手啊?这是崔隐啊??真是大开眼界啊。 他剑术高明,左行右斩,撩风截云的,动作大开大合,有吞江吐浪之势,只一窥便知道此人盖世无双。 远观的人,连目光也跟随不上,自然为之称道。 但她与他同速,又在近距离观察他,轻易就看出了他的弱点:他的剑术总有一点偏差,打不到精准的位置。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好看无用,这就成了花拳绣腿。 她很确定,自己可以轻易找到破绽将他一脚踹下湖,但是想起他为人不错,为了顾及他的面子,不得不陪他演这一场。 两人在七星桩上反复追击,时而飞升,时而下沉,他的剑始终在变化,好像在竭尽全力的寻找她的突破口,佟十方很纳闷,明明故意暴露了自己的破绽,他怎么还接不住? 她打擂打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兄台。”她脚下仍在变幻步伐,转圈折腰,配合他演出,“要不咱算了吧,你来前是不是没吃饭?” 他闻声突然收势,好像被伤透了心,随后将剑往七星桩下一抛,飞身落回岸边,转身向桩上的佟十方拱手。 所有的人陡然安静了下来。 连崔隐也下桩认输了,其余的人还有必要继续与她缠斗吗? 江湖男人最后的自尊也撑不住了。 再看佟十方,她立在高高的七星桩上,抬手自行摘下面纱,一张宛然娇媚的脸却满是严肃清冷,她拱手回敬他。 “多谢兄台承让。” 树林中传来三声编钟声,尊者的声音在林中回旋。 “既然胜负已成定局,便请佟十方——” “等等!”佟十方抬起手,一声高呼,随后纵身飞落岸边。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群再不敢挑衅,只从中劈开一条道来,任她走到林边。 “不必宣布输赢。”她大步而去,对着林中道:“我不要上刀剑榜,更不做什么狗屁尊者。” 在这种场合她的言语显得十分粗鄙,陡然激怒了人群。 “你这女娃到底想怎么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赢都赢了,可别得寸进尺!” “我呸!”她乍然转身,怒视群雄,“我管你们是什么规矩,我只有我的规矩,我若入了江湖盟,岂不要和你们这些无耻之辈混为一谈!” “佟十方!”林中传来尊者的怒叱。 “本奶奶在此!”她仰头望向树梢,面上全无惧怕,高声道:“三个尊者不必在这装的冠冕堂皇,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想我登上这个位置,如果这个江湖真有规矩,当日你们就该秉持公正,力压反对我上位的人,而不是默许天下人都来和我争,来取我的命!如果不是你们置若罔闻,何来甲局!何来乙局!何来逼我出手反击?!何来这么多人恨我?又何来江湖大乱?!依我看,天下人的新仇旧恨都该算在你们三人的头上!” “佟十方!!!” 一声怒吼气出丹田,劲猛的疾风从林中扑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连连倒退。 “本奶奶在此!!!”她再上前一步,多日来心中的憋屈委屈愤怒终于化为力量,倾泻而出。 她以刀指风,气震风云,“怕我说,我偏要说!什么江湖什么豪杰什么英雄什么侠义,全是狗屁!根本叫人贻笑大方!我佟十方,今日不但要赢得了天下,打得了天下,还要骂得了天下!特别是你们这三个躲在幕后霍乱江湖的糟老头子,谋人害命,为老不尊,衣冠禽兽!你们和脚底下这群腌臜货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说: 佟十方:你个垃圾榜一第一选手! 小九:大姐,我演戏演的也好累! 第86章 扒皮 把他给我丢 她来时, 满心计划着让本书向爽文行进,譬如女主荣登尊者之位,出手操控天下武林, 该报仇即报仇, 该还怨即还怨。 但这念想在看见这群人时就已经改变了。 她看不惯这些江湖嘴脸, 无论他们伪装的多么仁义道德, 最后玩的不过都是恃强凌弱和扒高踩低, 甚至为了一点甜头, 可以撕了脸拔了骨。 他们都是糖盐造的, 温水一吞就化的无影无形。 这曾经是她笔下的故事,但现在它不再是了, 她不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和这样的江湖融合为一体, 她要亲手击打它嘲笑它然后狠狠抛弃它。 她会独行, 她要独行, 做一粒沸水泡不化的沙砾。 眼前郁郁茸茸的树林开始剧烈摆动,浑厚的真气自林间漫出,震的飞沙走石, 叶雨齐飞。 眼见大事不好, 群英惶惶忧忧,只怕伤及自己,立刻向后急退。 李三粗和礼贤王被人群裹挟着退到水岸边,二人正要拨开人群逆流而上,就听她在远处高喊呵斥,“帮不了我,别出来!” 劲风强悍,好似卷的天也昏地也暗。 衣衫翻飞, 青雁弯刀在风中剧烈狂颤,她用双手握紧刀柄,眉梢蹙紧,目中杀气腾腾。 来了! 林中闪出三只白影,疾风般自三面奔来,随即三掌击出,齐齐对准她的面门。 好家伙,这是要她小命。 她猝然向后一躺,双脚向半空蹬出,接住左右掌,双手再端刀横起,接住中间一掌。 三掌打来,内力震的她四肢酸麻,浑身作痛。 紧接着她一个滚地站起,转身横刀,打量眼前三人。 这三位老者高矮胖瘦不一,却都是鹤发松姿,龙骧虎步,一看便知内力浑厚。 “佟十方!”首尊上前一步,叱骂之声震天撼地,“你这小儿既如此嚣张跋扈,想来功夫不俗,今日且让我三人亲自会会你,你若独自接下三人三掌,我便饶了你!” 她牙尖嘴利回以一声嗤笑:“公报私仇就说公报私仇,被骂了不高兴就坦白说不高兴,找什么狗屁理由假正经,最讨厌你们这副替天行道的德性!” “好一张拨乱反正的嘴!”三人白须乱飞,面色阴沉,“我且看你这小儿能不能接下第二掌!” 三人劈掌而下,穿掌而出,迅猛的冲她心门推进,劲风铺面来,吹得她眼睛酸疼。 她催动内里,反手握刀全力相迎,正待接壤,千钧一发之间面前闪落一人,亮出兵器替她挡下第二袭。 这次的三掌较之前更加狠绝,齐齐打在那人兵器上,那人的身体猛然向后,贴向佟十方,佟十方在后用臂弯撑他,但二人仍不住向后滑行,脚下拉出四道深深的划槽。 居然有人敢插手! 尊者见状勃然大怒,立即行风运气,身体弹空而起,三人在至高处向下俯冲,立即打出第三掌。 佟十方见状从那人身后闪出,二人催动内力同时纵身而起,手中兵戟相叠,一同迎下第三袭。 气流震的岸边飞沙走石,五人的劲力互相冲撞,重击之下均被弹飞出去。 佟十方落地后倒退数步,心口一阵火辣辣的疼,耳鼓嗡嗡作响,血从喉管涌上来,她性格逞强,往下咽却没成功,血立即顺着嘴角就往下淌。 身旁的黑斗笠看似身姿笔挺,纹丝未动,两脚之间的地面却有血一滴滴流下,显然也受了伤。 “兄台。”她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你还好吧?” 他扭头看她,将手探来,拇指在她嘴角轻柔的一揉,将她嘴角的一线血抹掉。 湖风扑来,她闻到他袖口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淡香,似甘露又似冰泉。 她目光下沉望向他的另一只手,然后愣住了,那袖下探出的是一把黑色陨铁所造的脊形铁枪。 她喉头一动,松手退了一步。 对面尊者三人均受不同程度的内伤,首尊扶住心口,强咽下血,勃然大怒,“崔少侠!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切莫插手!” 岸边众人为之震撼,目光投向崔隐。 他在干什么?才做了她手下败将,丢了榜一的位置,怎会出面帮她? “对不住。”黑斗笠骤然开口,袖中脊枪又飞出一尺长,“今日这事我插手定了。” 远处的李三粗认出兵器,也辨出他的声音,瞠目中喃喃自语,“九郎?我就知道大哥骗人,他哪能死啊?” 人群中更是交头接耳,议论不断,“这声音不是竹青灯那小子吗?不对呀,他怎么会崔隐的九宫凌霄步?” 尊者亦感到其中有古怪,上前一步逼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快摘下斗笠,报上名来!” “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竹青灯与崔隐不过是两个用来行走江湖的名号罢了。”他无动于衷,偏不露真容,“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我与诸位山南海北,何须刨根问底?” 有人喊道:“怎么不重要了?你一个人霸榜,意欲何为啊!难不成是想独占尊者之位?” “奇怪,我与佟女侠在你们眼中,一个屠榜,一个霸榜,莫非榜中英雄活下来的就有罪吗?”他云淡风轻的笑了一声,“何况当年是你们把我推上榜,现在怎么反怪我霸榜?要是看不惯,尽管把我摘下来就是了,我不稀罕。” 那人被他说的一哽,“我看你俩今天就是联手来找江湖盟不痛快的!” “放屁。”佟十方横眉怒目,立刻冷声道:“他是他,我是我,他找他的不痛快,我找我的不痛快,少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黑斗笠闻声看向她,举步向她走近一步,她立刻举起刀,退了一步,“离我远点!” “都住嘴!”首尊携次尊三尊上前,“无论如何,都有人该为这次继任大典付出代价,我看你二位今天都别想走了,尽管让我们开开眼,看看这江湖是不是后继有人!” 眼看五人还要打,人海中传出一声及时的呵止,“住手!” 礼贤王和李三粗同时赶来,将佟十方挡在身后。 王爷试图阻止局面恶化,出声呵斥,“本王今日也算是开尽了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江湖之内,本该遍地侠义仁德,英雄相惜,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以多欺少的荒唐事!” “本王?” “他是王爷!京城来的礼贤王!”李三粗抢着唬人,“是专程来视察江湖盟的,明白不?” 礼贤王不苟言笑的取出宫中的玉面牌,举在面前,三位尊者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一眼便认出,立刻交换眼色拱手折腰,毕恭毕敬道了一声:“见过王爷。”方才的气焰一扫而空。 礼贤王淡淡颔首,面色不悦,“今日之事,令本王感触良多,三位老者不妨借一步说话。” 佟十方心有担忧,见状要跟上去,他却婉拒,走前面色柔和的安慰她,“别担心,他们不敢把我如何,今日的事我一定要帮你解决,免你后顾之忧,等我。” 四人走后,岸上群雄面面相觑。 想不到啊,这无常菩萨还有个这么高的靠山,这下结局已定,看不了好戏了,那就只能散场了,真憋屈。 一场及时雨淋得一众江湖人蔫了形,纷纷心有不甘的从主岛散去。 散场了,佟十方收刀上背,一言不发往岸边走。 背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她猝然回头,看着是黑斗笠,立刻安排李三粗,“三粗,把他给我丢下湖!” “啊?这是啥情况?”李三粗对此情此景摸不着头脑,但见她凶神恶煞的,而九郎也出奇的沉闷,一言不发,左右都觉得不对劲,立刻就想退,“哎呦我懒人屎尿多,我去去再回。”说罢就跑远了。 这李壮士秉性不改,果然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听见背后的人仍坚持跟着自己,她终于忍无可忍,猛然拔刀转身指向他。 “你到底什么意思?打擂为什么要让我,怎么,我打不过你吗?我要你让了吗?我要你帮了吗?什么崔隐什么竹青灯,你到底还有几层皮?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来时的路上,他反复思虑,已经预料过她会说什么,更仔细斟酌过如何回应她,但到了眼下,站在她面前,似乎哪一句都不是自己想说的。 “所有的皮都在这了,已经扒下来了。” “我信你个鬼。”她笃定他还想着诓骗自己。青雁弯刀一起,将他头上的黑斗笠挑落,斗笠下的确是九郎的那张脸,是他本我的模样,白净俏丽少年样,只是下颚上都是血迹。 她讥诮道:“怎么这么想不开?你大可以用崔隐的身份再骗我一次,像我这么愚钝的人,绝对还会第二次上当受骗。”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还想干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再见面我不会饶了你,不,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赶快滚。” 她将握刀的手攥紧,转身要走。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衣袖,“我有话想和你说。” “不准碰我!”佟十方挥刀迅速割断衣袖,随即猛然转身,刀口平展展朝他的脖子劈过去。 他退步抬臂格挡,青雁弯刀与袖中陨铁脊枪相接,发出震耳欲聋的生响。 “姓沈的,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能聊的过去已经说完了,更多的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她咬紧槽牙,旋身一转,刀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攻来。 她一直在自渡,去学习健忘,好令石窟中的那个夜晚,不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他来了,功亏一篑。 一线悬天,幽蓝的月色,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亲吻时轻软的舌尖,还有他望月低头后,眼底浮起的雾气,每一处细节都在疯狂的攻击她。 此刻佟十方刀刀至险,动了杀他的心,他却只防不攻,一路后退,不知不觉二人打到湖中。 “出招啊,让我看看你原本打算怎么杀我!” 他隔着飞溅的水花看着她,“我要杀的不是你。” 是啊,他要杀的是佟无异,他吻的也是佟无异,一路走来,他背起的,他抱住的,他拉住的,好的坏的,通通都不是她的。 她气急攻心,猛势收刀,一脚踹中他心口,“那就滚!”随即迅速转身就要上岸离开。 岸上已经围着一群好奇的江湖人,她杀气腾腾的睖了那群人一眼,人群立刻从中劈开,给她让道。 围观者中飞出声,“诶?姓崔的要死了?” 她双脚一沉,回头探望,看见九郎立在及腰的湖水中,单手扶胸,垂着头,口中的血汩汩的外流,将周遭的湖面都染红了。 哼,活该。 她脚步加快,然而越走越觉得举步维艰,像是踩在粘鼠板上,最终走不动了,她咬牙举刀向地上狂砍,随即转身往湖面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留宿 今日知识点 这一代尊者是以内功掌法而盛名的, 掌法狠戾,寸寸杀气。方才的三掌,更是一掌更比一掌强劲。 自第二掌开始, 九郎便将大部分掌力都引来聚在自己身上, 所受的内伤不可小窥, 原本还能压制片刻。谁知被佟十方那一脚外力猛催, 血便喷涌而出, 泉水似的往外流。 他封住了身上几道大穴, 并运气维|稳, 血势虽然小了些,但仍止不住的流。 虽如此, 但他眉梢也不动一下,淡然自若, 似乎全无痛苦, 只是不断用袖口擦拭唇上的血。 他往岸边迈了一步, 腿上像灌着铅。 岸上传来骂声:“你们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开!” 他抬眸望去,看见佟十方气势汹汹的趋了回来,将岸边围观的江湖人赶走。 她匆匆走下湖来, 站在他面前, 望了一眼湖中的血水,神情有些动容,但她很快又蹙起眉来。 “没用!你要是死了,全天下都要说是我恩将仇报一脚踹死了你,倒成我欠你的了。”她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感到他目光锁在自己脸上,立即烦躁的别过脸去,“看屁, 再看我挖你眼珠子。” 远处李三粗闻讯奔来,大喊一声:“啊!谁伤了我九郎兄,我弄死他!” “行,你来弄死我吧。”佟十方烦躁的很,把九郎往岸上一放。 “啊?” “啊什么啊。”她催促李三粗,“少废话了,赶快去找王爷,问问江湖盟里有没有药能救他。” 李三粗走后,她回头看身后,九郎正仰头盯着她,那对飞挑好看的眼睛里有光,盈盈透亮,有一种独特的安静和满足,除了还在吐着血,他整个人好像离死还有点远。 “怎么还在流血,给我躺下。”他坐着不动,她立刻蹲下身,用手按住他的额头,一触他额头才知道,原来他身上这么凉。 她心门暗怵,面上却做没事人,冷言冷语的,“躺下去快点!” 九郎听话的躺下,任温热的湖水打着脚面,阳光稍稍西斜,打在她侧颜上,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谢谢你。”他说。 “用不着!”佟十方垂着眸子,仍旧冷言冷语的输出,“如果不是出于江湖侠义,鬼才救你这样的王八蛋。” “嗯,我是挺混蛋的。” 她不接话,任湖风吹了一阵。 相对沉默中,他疏忽回忆道:“宇宙,星体,爆炸,复生,你以前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得了癔症。”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想说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你的仇人了?”她双臂架在膝上,望着远天,“想说这是一场错误,拉我进赌局当筹码是个误会,算计着把我换金换银换秘笈也是误会?你该不会是来道歉的吧?我不接受。” “嗯,我知道。”他默了默,问了心中纠结之事,“既然你不是佟无异,那天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 “什么?” “千千万万的狗男人,还有……和谁都可以。” “干嘛呀?”她甩过脸来,登时恼羞成怒,“我生气了还不准我骂人吗?我骂人还需要打草稿吗?你把我当成你师姐,我还不能生气吗我?” “我要杀的不是你。” 又强调一遍,简直杀人诛心。 她不耐烦了,“知道了,说过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想亲的也不是她。” 湖风呼呼的吹,吹得她眉目澄明。 她眉宇之间渐渐安静,别过脸去,碎碎念起来,“这套话术肯定编了很久,MD狗男人就是会套路。” “是啊。”他闻声轻声笑,“刚编好的,趁热用一用。” “我可没那么好哄,别以为嘴皮子上下一动,我就可以饶了你。” “知道了,我会再想想办法。” “你想个屁的办法,等好了趁早给我滚蛋!” 她气不过又骂了几声,却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九郎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的血也不淌了,整个人白的像一块玉。 “演,继续演。”她索性抬手大巴掌招呼在他脸上,“姓沈的!” 他没有任何回应,她这才心道不好,薅住他头发一顿摇晃。“姓沈的?沈烟桥?!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眼看不好,她立刻将他拉起身架在肩上,半抱又半拖,一刻不停往江湖盟主舵赶去了。 两日后,屋中一灯如豆,蛾虫从窗缝中扑扑朔朔的前来扑火。 一只小虫落到九郎的耳廓上,李三粗用指头使劲一弹,随后猛然抬起头。 “大哥,我这么弹他都不醒呐,那药是不是假的?” “不至于吧,江湖盟给假药,那三个老头不要脸吗?”佟十方懒洋洋斜在长椅上,抱刀盖着脸。 她从刀下缓缓露出一只眼,朝榻上快速一扫,烦躁的很,“不管他,死了得了。” “咋能这么说,这可是九郎兄,人还是崔隐呢!” “那我要是告诉你他还是陈呆子呢?” 他啊了一声,转过身来,“不能吧?” 刀从脸上滑下去,她点了点头,“是真的。” “他耍咱?” 见佟十方挑眉丢出一个“不然呢”的眼神,他朝九郎嫌弃的撇了一眼,猛然站起身,“这个世道没有真诚了!我去找吃的,他就死了得了!” 他打开门,门外已经站着个礼贤王,雍容华贵的金人儿,手里端着个食案。 李三粗丝毫不客气,两手夺下,抓起一只雪白馒头叼在嘴里,把门甩上转身就进了屋,“谢谢了哈。” 佟十方起身迎去,顺便一拳揍在李三粗腰上,“王爷别介意,这屋里都是粗人。” 礼贤王一见是她走出来,不由眉眼温柔,展露笑意,“不碍事的,英雄多洒脱,走走?” 两人肩并肩走下回廊,在亭台花树间随意缓行。 “这些事我已悉数摆平,三位尊者答应今日的事既往不咎,至于刀剑榜一事,你若无意,也就就此作罢了,他们另做安排,日后你尽可安心,对了,那位崔少侠怎么样?” “他死不了,这事该谢谢王爷你,如果不是王爷出面帮忙,恐怕三位尊者不会愿意拿出灵药医他。” “这一路的所作所为皆是我自愿的。”他目光轻轻垂下,缓缓停下脚步,“自愿为之,何谓帮?” 他双眼微含,有什么在其中牵牵绕绕,险些把她绕晕。 佟十方挪开目光,转身往回走,“这次一行,怕是叫王爷失望了,我没能继任尊者的位置,甚至主动退了榜——” 他识破她的窘迫,善意的没跟上来,只说:“我来这,的确是一心想看着你继任江湖盟,那是因为我盼着你好,但好与不好,因人而异,因地制宜,其实当不当尊者不重要,在不在榜也不重要,如果你的选择让你感觉好,那才是好。” 她登上回廊,踟蹰片刻转过身看他。 岛上氤氲的月光,像碎雪般洒落在他肩头眉间,看上去出世绝尘,叫她有些失心,她吃过太多苦,最向往,也最难抵挡的就是温柔。 “别忘了,我并不是佟十方。” “没关系,我为之沉迷时,你已来到这世上,你已叫佟铃。” 他悠悠行至回廊之下,伸手在她发尾轻轻一滑,滑落一片落叶,他将叶子捏在指间不松手,又仰头望着她,眼中浮光点点,“我愿铸一片屋檐为你遮风挡雨,只要你愿意。”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在枕边撒了一大片,一个极小的光斑印在九郎黑曜石般的眸子上。 “文绉绉的拽得什么词,要不是流星锤丢了,我现在就往你脸上来两下!” 李三粗的咒骂声将门外的对白淹没了,九郎怎么也听不见,索性不装了,开口打断他,“声音小点。” 李壮士闻声头也不回,立即开门高呼,“快回来!人醒了!” 佟十方正好得了机会全身而退,她匆忙与礼贤王道了别赶回来,进屋一瞧,榻上那位明明还闭着眼,且呼吸缓慢匀称,分明还在睡觉。 “这叫醒了?” 李三粗揉了揉鼻子,不太确定刚才听见的是什么,索性大方承认,“没错,就是我听错了,哎呀大哥,你能不能少和那个王爷说悄悄话?” “悄悄话?悄悄话不都给你听去了吗?”知道他与礼贤王不投眼缘,佟十方只能劝道:“你这家伙啊,人家帮了我们,不求说谢,但求你别甩脸色给人家,行吗?” “帮个p,都是苍蝇。”他不高兴,“飞走一只良苍蝇,又来一只金苍蝇。” “人说苍蝇不叮无缝蛋,那我是颗臭鸡蛋了?” “你怎么能是臭蛋,就算你是蛋,那也是泡在龙涎香里的蛋。” “三粗,今日知识点,龙涎香其实是鲸鱼的粪便。” “啥鱼的屎?” “哎快去隔壁睡觉,快走。” 李三粗被她推出去,门开门合,屋中陡然安静下来。 佟十方回到榻前,静静将九郎端详了片刻,随即手中寒光一闪,青雁弯刀往他脑袋旁边狠狠一扎。 她抬脚踏在被褥上,弯下腰目光刺辣辣的在他脸上滚。 “小伙子,别装了,不然下一刀就该扎在你脑门上了。” 九郎缓缓撑坐起身,头有些眩晕,他单手扶头:“多谢……” “谢什么?” “谢你不杀之恩。” “谢P啊。”佟十方拔了刀,回到桌边长椅上躺下闭着眼睛,“没死就滚,不滚就得死。” 他果真坐起身来,把外衣穿上走向门口。 门开了,他右脚迈了出去,佟十方睫毛微微一动,抬眸看过去,谁知他将门合上,疏忽间转过身来,她忙把脑袋埋下去,合上眼继续装睡。 九郎折返到她面前,拖一张凳子坐下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选不滚。” 他要走时,她的怒火陡然消散,他这一留,她又火冒三丈。 “你找死!”她抬腿朝他心口又一踹。 这次他手速惊人一把攥住她的脚踝,佟十方用力抽脚居然纹丝不动。 “和你过招了多少次,哪一招都没有这一脚狠,之前让你,现在我不让了。” “你想怎么着?” “聊聊吧。” “聊过了。” “那就再聊聊。” 作者有话说: 离追妻得逞还有好一段路要走,雄竞吧小九! 第88章 结账 我这头没断 “好个狗皮膏药, 我都说几遍了,我没话可说。” “我还有。” “烦死了,我不想听啊!”她用力抽腿, 偏抽不出, 情急之下, 另一只脚飞起朝他面门踢去。 谁知他动作灵巧, 将她头一只脚夹在臂弯里, 另一只脚适时地擒下。 佟十方下肢动弹不得, 立刻挥刀朝他涌泉穴上砍。哪知陨铁脊枪从袖中飞出, 由刚化柔,又如蛇一般缠住了青雁弯刀, 兵戎僵在半空,互相拉扯。 这下把她治得牢牢的。 他松了口气, 又执着, 又怕触怒她, “就听我说吧?” 她咬着白牙,闭上眼,“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 “钱。” 她眯住双眼抬起头, “嗯?” “我给你钱。”他正襟危坐, 十分认真,“之前诓你去白鹿书院时,给了你一封委托函,定金是三十片金叶,尾款是百两黄金,你将书生准时送达,我现结尾款给你,算上日息, 满打满算是一百五十两。” “然后呢?” “胭脂水粉玉镯金簪绸缎绫罗,你挑,我付账。” “上限?” “不封顶。” 说得好听得很,别是嘴皮子空头支票。 她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你们男人光说不做,那就等同于骗。” 他主动收回铁脊枪,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锦囊,仔仔细细挂在她刀尖上,佟十方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把小小的半月玉胚银佩。 “什么玩意?” “钥匙,凭此可在江南钱庄取任意面额的银票,总额二百两黄金。” 她漂亮的眉毛飞起来,“你去杀人越货了?” “不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没说下去。 头尾折腾了近六个月,原以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故事到了尾声还能有收成,简直叫她喜出望外,足足二百两黄金,啧啧啧,不奢靡不铺张下半辈子足够了。 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何况又是她应得的,和谁作对也不和钱作对,她收了。 被金钱这么一洗礼,佟十方整个人已然神清气爽。 这家伙,就算是个狗东西,也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狗。 可她转念一想,他曾劝自己用钱财摆平江湖事,所以……这是把她当成什么寻常事来敷衍了? 果真就听见他问:“你心情好些了吗?” 又满足又不爽。 她默不作声躺下身,盯着梁,“区区二百两粪土就想摆平我?多给五十两什么意思?” “买一个和你说话的机会,有些事现在不解释,我怕日后你不给机会。” 她举刀盖在脸上,闭目养神,“你知道的吧,断掉的绳子,怎么接都会有个结,无非是大结小结,没什么分别。” “倘若绳子没断呢?” “你就知道没断?” “我这头没断。” 她拳头痒痒的,险些要举起来,想了想却没动手。 “说些屁话,还有什么快说,我没那么多闲心。” 他点了点头,满腔的话却牵不出一丝头绪,沉思半晌才开口。 “你见过那种陶胚吗?灰色的,柔软的,湿润的,在还未进窑之前就被人紧紧扼在手心,变了形,歪歪斜斜,最后经大火一催,就彻底定了形,坏了,我想也不会有人想要的……我……大概就是这种陶胚。”他顿了顿,“你口中的那种残次品。” 她嗯了一声,“继续。” “我师姐就是其中一个捏陶胚的人,石窟里那块石板,躺在上面,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线天外的日月星辰,月亮何时起,从哪儿起,何时落,从哪儿落,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曾在上面躺了两年。” 她隐约觉出不对,睁开眼缝,“什么叫躺了两年?” 他勾开袖口,露出手腕内侧的一条显眼的疤痕,“离开点苍阁的时候,我被挑断了手脚经脉,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师父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我说的师父不是点苍阁掌门陆颂,他不配。我与我师父是在我离开点苍阁之后相识的,我与他一同隐入石窟,在那里,他将所知的秘籍绝学口述于我,待我记下之后,他又将毕生的功力传给了我,自己则因心力衰竭离世了。” “你一人怎么活下来的?” “舔露食苔,”他言简意赅,“直到两年后,我用师父的内路心法将经脉接上,才重新站起来。” 因伤病卧床的痛苦,她又何尝不是历历在目,那种冗长的痛苦回忆能够随时如惊涛骇浪般将她淹没。 唯有感受过才会感同身受。 她撑坐起身,“如果是我,我宁愿把你直接写死,也不会让你有这样的经历。” “为什么这么说,这个世界不是你创造的吗?” “是,但我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原本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她沉吟半晌,“是关于一个女侠的,她杀伐决断,雕心雁爪,但是全世界仍旧任劳任怨地拥抱她爱她。”她自嘲地笑出一声,“她恨全世界,但世界却回以拥抱,挺可笑的是吧?” 他目光浮起,“我也是你创造的吗?” “嗯,但你只是个配角,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说通了。”他点了点头,满目寂寥转眼成灰。 不被祝福的出生,不被爱过的自己,原来都是一早注定的,难怪什么都抓不住。 佟十方静静看着他,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他好像是自己的投影。 是不是自己笔下的人物都被投射了自己的一部分。 刻板矛盾的良知秋,自私自利的江湖门派,狡诈乖张的了色和尚,还有他沈烟桥,原来把自己拆分开来,是这样的一个个个体,连自己冷眼旁观也不会喜欢不会艳羡的自己。 “说回佟无异吧,你恨她不光是失身那么简单吧?” “你知道佟无异这副身躯的武功为何如此高强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努力练功?” “不光是这样。”他回忆道:“当年点苍阁掌门陆颂,为了争夺江湖盟首尊之位,在阁中闭关修炼,意欲突破武学瓶顶,可惜伴随而来的是走火入魔,他寒毒入骨,一度闭关在内垂死挣扎,一天夜里,他寒毒发作,又与我巧遇,情急之下便将伴随着寒毒的大半功力打入我体内,我成了装载着他功力的一只罐,他打算在自己身体恢复之后,再将功力收回,所以将我纳入门下。 “后来,这事被佟无异无意中得知,不知道她从何处练就了邪术,靠着男女交…”他顿了一下,“她将我当做炉鼎,从中吸走了陆颂的功力,只留下寒毒,甚至引导陆颂察觉此事,想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 阅遍武侠经典,佟十方立刻领悟,“她修的大概是吸星大法、北冥神功之流,更准确些叫玉女神功,女人炼之,只要舍得了身,那就天下无敌。” 说来古怪,她当初写的女主凶是凶恶是恶,但也没这么邪性。 这人物设定竟已魔幻到这种地步? 便听九郎继续道:“当年杀回点苍阁后,我知道了事件的全貌,所以才借江湖盟的事设计她,便有了后来的甲局。” 佟十方问:“你和佟无异都是我笔下的人物,知道这些之后,有没有一点点恨我?” “早点就好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被雨洗过,有一眼被望穿的透彻干净,像两颗注墨的水凝珠子,墨悬在当中,轻轻流转。 “现在太晚了,没办法恨了。” 她别过脸去,不与他视线相接,将放在他怀里的一对脚收回,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都清楚了,钱我收下,人你走吧。” 果断干脆,这就开始赶人了。 九郎不慌不忙随之起身,手扶着胸口,一面干咳一面回到榻边坐下,将被褥乖乖盖在膝上,“我还没好。” “那您就多睡会儿,早点睡吧您。”她反手出刀,削掉烛稍上的火苗,大步出门去。 要了命了,差点被他一眼蛊惑,着了他的道。 听解释是一回事,理解他是一回事,原谅就是另一回事了,什么理由都抵不过她一句:老娘不高兴。她才不做懂事的人。 这两日守着九郎,佟十方还有个落脚的长椅,现在他醒了,那就留不得了。 去借李三粗的屋待一夜?那家伙鼾声如雷撼天动地。 去找礼贤王借屋檐?绝对不行,不能让他误会。 屋外夜空如墨,她在主岛上沿着回廊漫步,望着两侧亭台轩廊之景,心情平静不少,拐角遇到一个小凉亭,她登阶而上,枕刀缩衣在亭中角落躺下,决定凑合一夜。 夜深秋凉,大雨倾盆而下。 佟十方被落雨声惊醒,豆大的雨点使劲砸在亭檐上,又被风扫了她一脸。 她睁开眼睛,见天还未亮,雨幕外水雾横飞,视线不算清明。 她听见凉亭不远处的岛心湖边有人在说话,听起来是引路童子的声音。 “哎呀,不得了,好大的雨,水蔓出来了,把花圃水榭都淹了。” “应该是下面和西海相连的湖底洞被堵住了。” “那我去取长勾来。” 在雨声的窸窸窣窣中,佟十方再次重新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声惊叫吵醒。 “这,这是什么?” “啊!这……是不是牛羊骨?” “咱这岛上什么时候有过牛羊了?尊者常年辟谷清风的,寻常肉一年也吃不了几回,先不管了,你同我一起去回报首尊。” 大雨中不甚清晰的对白透着森森凉意,古怪的夜色好像在推搡她,叫她快速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来,这才察觉身上多了一件衣服,衣服内里夹着一层密实的箭竹叶,替她挡住了飞溅而下的雨水。 她目光一巡,看见亭中多了一人,正腰背笔挺的靠坐在青柱下,目光栩栩望着她。 见她看向自己,九郎将右手食指立在唇中央,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湖中沉骨 不听不听, 她抿了抿嘴, 把身上衣服揭下往他身上用力一甩,用眼刀戳他:跟来干嘛? 九郎的目光在雨幕中轻轻一点:这么大的雨,来看看你。 她翻白眼:我谢你。 “不客气, ” 他起身走来, 将衣服重新展开盖在她头上, 随后就走出凉亭, “秋雨伤身, 快回去。” “你去哪里?” “去岛心湖看看。”他似乎有心事, 没多说便迈入了漆黑的雨幕。 岛上岛心湖, 暴雨,墨夜。 佟十方嘴上虽然叨他多管闲事, 但想起方才小童的话,心里一咂摸, 立刻觉出不对劲, 披衣跟了出去。 出凉亭顺着小径走不多时, 就看见了岛心湖,那是岛中央的一个小湖,下与西海水相连, 四周被密实的草木所围绕。 眼下, 大雨如注,湖水已经漫上岸来,淹没至脚踝。 九郎耳廓微动,听见身后的踩水声,看见是她冒雨跟来了,就立刻折返过来,拉她到路边树下。 “不睡了?” 她抬手将额上的湿发抹开,淡淡道:“有热闹凑谁要睡觉。” 她唇尖上坠着雨珠, 长发顺着水势细细的贴在锁骨上,在暗夜里润着薄薄的水光。就像一块包浆的美玉,怪娇媚的,但她偏不做温润的那块,一对眼睛使劲瞪他,有一种出格的气质。 来找她的途中,他一直担忧,她可能看也不会再看他,更不会让自己接近她。 他不想选择易容,第一次易容的目的为了杀掉佟无异,但如果再一次易容,就真的是在骗她了,他不愿这样做,所以一路带着斗笠,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但情况好像比他担忧的好,她愿意与他说话,哪怕是骂是打也行。 这样想着,他从身上又拔下一件避水的衣服,披盖在她头上,双手拢紧,将她整个人包得像个套娃,随后用手背将她下巴上的水轻轻抹掉,“要是真想凑这个热闹,就在这望风吧。” 胆大包天还敢碰她。 她一句找死还在嘴边晃悠,他就已经淌水走回岸边,一个猛子沉了进去。 他这一去很久都没有浮起来。 天光已经有些亮了,粗大的雨线不消停,在溟濛之中不时闪出蓝色的光。 湖面像一口油锅沾了水,水花不断飞溅,也看不清有没有滚出气泡来。 佟十方在树下默念分秒,心里逐渐焦虑起来。 水下会不会有水草?莫非养着食人鱼一类的?总该不会还有水鬼吧? 越想越离谱。 她刚想走到岸边去探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三个朦胧的身影正快速靠近,是三位尊者。 她拾起一把手边的碎石子,向湖中飘飘洒洒一抛,然后转身朝三人迎了过去。 因为此前闹得不愉快,双方一直回避相见,中间诸多事宜全靠礼贤王主动出面操持,此刻相遇,谈不上两句便是箭弩拔张。 “佟十方,你在这做什么?” 她盘臂仰天叹气,十分矫揉做作道:“被全世界针对了半年,心情非常不好,来这淋淋雨,不行吗?” “不行。”首尊冷言冷语,“岛心湖乃是我等休养之处,并不欢迎外宾,还请你速速离开。” “那我给你个建议,取个黑色的板儿,写上‘人畜勿近’几个大红字儿,往来路上那么一插,多阴间啊,别说人,鬼都不愿意过来。” 首尊脸色骤然一沉,“佟十方!你少在这夹枪带棍!若非看在王爷的面上,我早将你赶出西海,还不让开!” “如果不是为了救被你们重伤的人,我会在这听你逼逼叨叨?”她抬臂挡路,非但不让还向前一步,眼里头闪出森冷的光,不吝威胁道:“上回有话没说完,我今日不妨收个尾。从今往后若江湖盟还拿我做文章,哪怕是半个字,我也会提刀来见你们,我这人特别疯,可能藏在你家床下,也可能躲在任何阴影里,当心点。” “你!你简直是——” 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抬手塞着两边耳朵眼,“不听不听,三句不理骂你自己。” 远处的树后面侧出半个身影,在朝她招手。 是九郎,他好歹看懂了投石信号,悄然上了岸。 她匆匆打断对方的数落,抛下一句:“我要滚去睡回笼觉了,爷爷们再见。” 二人前后脚快速回到屋中,合上门。 “怎么样?怎么沉下去那么久?” “有发现,先等等。” 佟十方坐在桌边用衣服擦拭头上的水,抬头时看见他在柜子前翻找衣物,叠了一套摆在一旁的屏风后面。 记得她怕冷,他催促道:“先去换衣服,边换边听我说。” 佟十方钻进去正脱着衣物,又听见他说:“看这个。” 一物飞入屏风后,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湿湿滑滑,端在鼻端一瞧,立刻丢在地上。 那是一只下颚骨,上面还有几颗黄澄澄的牙。 “你——”她猛回头,忽然发现他就靠站在屏风的另一面,很近很近。 光影间,他的身形如同皮影戏似的投在屏风上,矫健硕长的身体只是轻轻一侧,都透出一种无穷的张力。 眼睛仍旧坦荡荡挂在屏风上,看着他修长的手臂一件件剥下上衣,擦拭着身上的水。 心鼓发出声响,隆隆的,体内像是起了一层绒毛,跟着呼吸瘙痒。 不行,她挪开眼睛,好色误事。但这么想着,眼珠子又挂上去了。 “岛心湖下面的确有个湖洞。”他说,“不过已经被沉石碎屑淤堵了,水不能向下外流,自然向上溢出,石头下面还有不少白骨,我推测应该是白骨先行卡住了洞口,使碎石淤泥堆积,积年累月才逐渐堵住了洞。” 她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的。 “应该是三具白骨,石隙间卡着三颗头颅,肉已经完全腐化,看来死了有些时间了,身上还有衣物,不过被重石压着,刚才匆忙只撕下了一小块。”说话间,屏风侧面探过来一只手,将布料递给她。 那是块巴掌大的布料,被水泡的灰白,一时看不出原本颜色。 “摸上去布质柔韧厚实,应该是习武之人的衣服。” 佟十方睹了一眼,来这的头一年光钻研穿搭美妆,看布料她在行,“这是交织十字纹,应该是近年流行的织纹款式,所以人是近年死的。” “是,我想过会不会是三位尊者在杀人藏尸?但也可能是有人被他人所杀,藏尸湖中,一切还不好下结论,关键要知道死的人是谁。” 她看着他套上一件外衣,将矫健的身形罩回去,不免小小失望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那面九郎折了折长襟,抬头看向她的方位,“你在看我吗?” 她脸皮崩的生疼,抬手一掌打在屏风上,“想得美!” 绢纸的屏风被她一掌推出一个洞,透过那洞,能看见九郎衣襟敞着,中间露出下面一片胸肌。 两个人视线高低相接,她啊了一声,抱着半裸的身子一旋,躲到另一侧去。 她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屏风往桌边一坐,顺便斜目睖他一眼,速度快得一气呵成。 明明就在看啊…… 九郎压住笑意,匆匆细紧腰封,从一旁衣柜中翻出一条白色棉巾,“如果可以我还要下一次湖。” “有什么头绪?” “你看。”他从抽屉中取来张草纸,走到屏风后拾起那块下颚骨,在其中一颗牙上用力一擦,抹掉上面的污泥,那颗牙较之其他的牙有些不同,有一种黑蓝色的光泽。 “这是金属牙?” “对。”他将桌上的茶壶打开,将下颚骨浸入隔夜的茶水中。 “等待期间,不如先和你说说我师父吧?” “我师父本名吴古,江湖邪|教出身,不算光彩,可他一心只为追求极致武学,与师门志向全然不同,因此离开师门,独创武学心法,用以在江湖上铲除恶人,但那些被他所杀的恶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天下人眼里,我师父杀的都是大善人,我师父才是恶人,甚至被称为江湖第一恶鬼。 “舌无骨可诛心,言无形却最伤人,众口铄金足以歪曲一切事实,无论古今,人群一旦捕捉到风向,言论就和蝗虫一样示意疯长,且绝不为此付诸代价。 “天下人说他是恶鬼,可天下又有几人与他谋面?自他担上屠善的罪名后,江湖中人都对他闻风丧胆,敬而远之,师父他可怜,在江湖上独行了十余年,不曾有过亲友,直到与江湖盟三位尊者相识,尊者三人看懂他的本心,很是敬佩他,但碍于天下口舌,只得暗中与他结为兄弟,并与他约定每年冬末相聚于西海,一同探讨武学。” 佟十方拆了湿漉漉的发髻,将头发抓乱撒在肩上,“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好东西。” 九郎起身去柜中取出一条棉巾,展开垫在她肩上,以免头发将衣服打湿。 口中继续道:“那年冬末,他按时赴约,却在途中一路遭人伏击,那些人用的都是不近身的阴损招数,他寡不敌众,最终身负重伤,他被砍下两肢,武学秘籍也被人所夺,他们还将他丢上熊罴山去喂熊。” 九郎微微一顿,重整思绪,“我就是在那里与他相识的,明明是将死之人,却靠着彼此活了下来,之后师父将他的经历告诉了我,他怀疑就是三位尊者向外透露了他的行踪。” 佟十方听的义愤填膺,重重拍桌,“我就知道那三个糟老头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九郎摇了摇头,“师父他错了,三尊并没有背叛他。”他将手探入茶壶,将下颚骨取出,“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细节,首尊曾在与他切磋掌法时被他打落一颗牙,后来师父为了赔罪亲自赠予首尊一颗银牙。” 说话间,他用草纸在金属牙上擦拭两下,那牙竟发出亮白色的光泽,这就是一颗银牙。他将下颚调转方向,对准烛火,便看见银牙内侧有一个极细小的印字‘阿古’。 二人对视一眼。 “所以湖底的白骨才是真的三尊?”佟十方浑身起麻子,“那现在的三尊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设计泻湖 不服输,她 他摇头, “所以我必须再下一趟湖,尽量打捞出更多尸骨,作为佐证, 将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好。”她按桌起身, “想怎么做, 我帮你。” 他肃穆的神色微微松动, “你不生气了?” 她哼哼一声, “我帮你和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我帮你是为正道的光, 为那三个沉湖的可怜人, 又不是为了你。” “明白,完全明白。” 他抬手从她肩上拾起棉巾, 佟十方立刻扭头,抬双臂招架, “怎么着, 想从背后勒死我啊?” 他用眼色在她滴水的发尾上一扫, “在你帮我之前,我先帮你擦头发。” “莫挨老子,”她用胳膊将他一搡, 重新坐下身, 夺下棉巾在头上胡乱的擦,“我告诉你,讨好我不管用,我不是圣母君,我绝不轻易原谅伤害我的人,甭管直接间接,甭管什么天南海北的理由,想要得到我的原谅, 就做好吞我刀子的打算。” “我吞。” 佟铃其人实则就像一池非牛顿液体,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她比狠人更狠,比柔者更柔。 他乖乖顺顺的不做抵抗,也不做进一步侵略,她反而变得无所适从。 这一点怕不是被他看破了,任他利用了起来。 这么一想,她目光立刻犀利起来,妩媚的眼角高高飞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告诉你,就你,吞刀子汤都没用,我最讨厌小弟弟。” 两人之间什么都能改变,唯这一点永恒不变。 九郎心中揆度半晌,问:“佟铃姑娘年芳几何?” “哈!”她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扬了扬下颚,“问到点子上了,在下年芳二十六,在我那边,你还是个弟弟。” 他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道:“年长者有什么好的?脾肾亏损,气血不足,阳元虚空。” “那又怎样?” 他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弟弟就不同了……” 说什么呢,这疯子! 佟十方用手指塞住两个耳洞,嘴里念咒,“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转身就往木榻上一滚,用被褥捂住脸。 这一天,屋外的大雨都在作妖,时而瓢泼时而势弱,江湖盟的地势是中心低矮,四面隆起,形同一个盆地,岛心湖就在盆地中央。 大雨几乎淹没了中心区,水势顺着花圃水榭冲入回廊,直到天色再次转暗,才终于停雨。 中夜后,万籁寂寥,天地间只有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装睡了一整天,九郎终于睁开眼睛,与长椅上的佟十方对视一眼,二人坐起身来,开了窗纵身翻上屋檐,踩着回廊顶一路向岛心湖行进。 通往岛心湖的各处路径已经被封上,月色下,那片花圃积水成泽,已经找不到湖的边界,只有明月浮在偌大一片水中。 二人翻身入水榭,发现里面丢着一些竹竿铁器,应该是白天有人在此试图通湖,但并未成功。 “我下去看看。” “等等。”佟十方喊住他,将一旁修整花草用的麻绳捆在他腰间,“没有石头了,没办法给你打信号,如果遇到事就拉绳子,听见没?” 他没应声。 她在他腰间打着结,又催了一声,“听见了没啊?遇到事用力拉绳子。” 他垂目细细看着她,目光极柔软,声音如耳语般道:“知道了,阿铃。”随后就走入花圃,沉入了湖中。 绳子随之而去,迅速从她指尖划入水底,直到一段距离后终于停下。 “狗男人,阿铃是你叫的吗?”她将麻绳拽在手中,感受着他在湖底的动静,嘴上碎碎念,“等你上来非打死你不可。” 今夜夜空如洗,巨大的银月浮在湖上空,将湖中上层照的通透可见,但湖的底部仍然晦暗不明。 九郎如一条灵巧的鱼一般,飞速的划水下沉,终于摸清漏斗形的湖底。 洞口变了。 挡在洞口的一堆白骨和大小石头通通不见了,只有一片淤泥。 可是若只有淤泥,这湖为何还会积水不泻? 他用手在淤泥下一划,下面露出一块石头,石头被包在一张巨大的网中。 他正纳闷,网面忽然收紧,一侧飞起一根粗绳,那绳子又迅速绷紧,他顺着绳子走势望去,见它的另一头蔓延出了湖面。 不对! 他立刻转身向上游,然而此时堵住洞口的石头已经被网拉开,湖底洞大开,岛心湖多余的水瞬间涌入西海,虹吸之力伴随着强大的水流将他向洞中拽。 他拽了拽腰间的麻绳,很快就感到不对劲,麻绳那头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向高处望,看见一个身影坠下湖来,她停顿了很久,又突然翻身划水,试图追回脱手的绳子。 是佟十方,她怎么下来了。 答案很快就显现出来了,有两个身影跟下了湖,正向她迅速逼近。 来者不善,她水性又极差,只怕危险。 九郎已经下潜了很久,又与水流抗衡了好一阵,原本已经气力殆尽,但眼见她被两人在水中围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迅速拨开水流向上游去。 岸上月下,佟十方正紧张的望着水面,全然不知背后有一双手正靠近,在她专注于湖面时,用铁链从背后锁住她的脖子,想要勒死她。 她受到惊吓,应激反应快得惊人,迅速反手压住背后的一双手,身子下蹲,令二人之间错开些距离,随后右手手肘向后重击对方腹部,对方痛呼一声。 搞偷袭,她以前的女子防身课也不是白上的。 然而下一秒旁侧窜出一人,一掌拍在她肩上,她猝然飞下水榭,刀和绳子同时脱飞出去。 她跌坐到水中,那水瞬间没过头顶,她连忙划水站起来,花圃中的积水虽只及九郎的胸口,但毕竟身高不同,水面足以没过她的鼻子,她只能垫着脚抬起头。 水榭上两人见状相继飞身下来,重重落地,双臂张开在水下一推,刻意掀起巨大的水浪。 浪将她向后一推,她头重脚轻的仰躺下去,手在水中一阵乱划,水再次淹过口鼻。 不会游水的人,沾水就心慌。 不行,要冷静,要冷静下来。 她在水中奋力一翻身,改为面朝下,才稳住身形重新站了起来。 呼吸有些乱,但佟十方仍旧装出淡然自若之姿,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对两人道:“两位尊者这是何必呢?这一身独有的腐朽将死的臭味,隔着水我都能闻见,” 说话间,她一面缓缓后退,一面悄悄用脚在地上扫刀,“不对,你们根本不是尊者,真正的尊者早已被你们杀了沉湖,你们到底是谁?” 方才想勒死她的人先开了口,是三尊,“人之将死,何必知道那么多?” “谁之将死还不一定呢。” 另一人冷笑一声,是次尊,“别逞强,我们知道你不善水。”他抬掌推波,水浪又一升,淹没她的呼吸,她呛了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 奇怪,不善水是她不曾向外透露过的私事,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佟十方,要你死的人太多,今日你是不死也得死。” “你们在替谁办事?”她捕捉到二人口中的蛛丝马迹,继续追问:“谁要我死?你们背后那个又是谁?” 二人担心说漏嘴,知道不能继续和她周旋下去,立刻向她扑来。 她脚下快速后退,突然踩中一块光滑的硬物,是青雁弯刀! 她憋住一口气,一个猛子坐入水中,快速沉底,拾起手边青雁弯刀,随后猛然出水,一手朝两人脸上拍出水花,打乱二人视线,另一只手横刀劈去。 三尊避之不及,叫刀锋划开了左眼,切开的眼珠子咕咚一下从面罩里坠落在水中,血水从眼窝里汩汩往下淌,像红绸般迅速在水中散开。 “啊啊啊!佟十方你找死!”三尊捂着左眼怒吼一声,却来不及顾她,立即沉到水中去抓回眼球。 次尊见状亦是恼怒,朝她颅顶劈掌而下,她立即缩入水中,那一掌拍在水面,被水的阻力所削弱,对方见状立刻改变凸进路径,沉掌向她头顶抓来。 她立刻避开,然而头发在水下飘的缓慢,还是被一把薅住,她被从水中提起。 痛的她想死,好像头皮快被摘掉了,她转刀朝他的手掌砍去,次尊大惊,为避开刀,另一只手推掌打在她心口上,将她击飞出去。 那一掌浑厚霸道,直冲心肺,她眼前一黑,手脚麻痹,人与青雁弯刀飞出两个高低不同的抛物线,坠入水中。 一口血终究没忍住,如染墨般丝丝游浮,从她嘴角飘散在水中。 有什么东西绕在她手指尖,使她意识突然清醒过来,是系在九郎身上的绳子。 她用力眨眼恢复了视觉,在水中一阵乱摸,终于将它抓住迅速缠在腰间。 不服输,她就是不服输,还想搏一搏。 奈何刀已经坠下了湖,身子越来越沉,气泡越吐越多,身体像一只漏气的泳圈迅速失去浮力。她感觉不到别的,只觉得水特别的冷,比任何时候都冷。 紫云遮月,没有月光的湖底幽深静谧,此时她并不知道湖底洞已经被人打开,水中暗流正带着她越来越快的下沉。 尊者二人杀气腾腾立在水中,只等佟十方露出水面就将她按下去。 但是湖面如斯平静,只有暗流所造成的细微波澜,没有任何气泡。 那两人应该已经被吸入了湖底,他们会顺着暗道沉入西海湖中,即便来日浮出水面,也会被泡的不成人形,谁也没有证据能说和敢说他们死于江湖盟。 等到岛心湖的水向西湖泻至临界,江湖盟岛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岸上两人缓缓摘下面罩,转身登上水榭打算退场,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水中正悄无声息的浮起一只鬼魅,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过冷厉的白光。 天顶的云层被风破开了一个洞,一束森森月色照在一刀一枪上,它们同时破风而出,将二人后颈刺穿,时间停顿,抽出时,又在月光里高高挥起两泼黑血。 两位尊者按喉倒地,临死前只听见一个声音幽幽飞落。 “恶鬼的后代来送你们上路了。” 云层彻底散开,明月归空,空气里有一种纯粹的空明之感,风中泛起一种腥味,不知是湖水还是血。 九郎望了一眼月亮,估算了时辰,随后侧了侧肩,想将佟十方从背上卸下来。 她不松手,两只手紧紧的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身后,保持着在水里的姿势。 “不想动?” “不想动。”她恹恹的答。 他收了脊枪,将青雁弯刀插入腰间,双手背后,将她的腿托起来,“背你。” “有劳。” “有没有哪里疼?” “胸口憋气憋得抽抽算吗?” “一会儿给你揉揉。” “敢。”她将头换个位置,脸对着他的耳朵,“剁你手哈。” 作者有话说: 上章大家的反馈收到了,我会把大家的意见全部融合一下,走一个大家都还算满意的感情路线 90-100 第91章 屠三尊 吐血是吐血 她声音软绵绵的, 像只想咬人的兔子。 九郎迈出去两步,忽然感到有一股温热在肩头迅速漫开,很快它就顺着他的右臂往下淌。 佟十方闭着眼, 嘴里在流血。 他立刻松开手, 她的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 九郎转身将她环在臂弯中, “他们打了你?打在哪里?” 她用力吞咽着口中的血, 指在心口上, “一掌正中……怪我, 总觉得冒牌货没什么可怕的,轻敌了。” “挺好笑的。”她一张嘴满口都是血, 怪吓人的,“你吐完了我来吐, 真是的, 武侠小说永远是这么个套路……”这话说完, 血就像趵突泉似的从她口中往外鼓。 这一掌若是打的不好,只怕是震断了心脉。 “先别说话,稳住呼吸。”他立刻运气于指腹, 在她心口附近迅速封住十余处大小//穴位。 九郎将她打横抱起, 敏捷的飞身上屋顶。 眼前,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高低错落的屋脊似一根根横笔,组成一副写意的画。 这副画中碍眼的立着许多人,安静的像黑夜里的魑魅。 “江湖盟礼待崔隐佟十方,这二人居然为泄愤将两位尊者给杀啦!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一人振臂怒喊。 九郎目色冷黯,一刹那心中已恍然。 短短两日内的一系列事, 都像是一个陷阱。 二人发现了沉尸,对方就顺便以此为饵,诱惑他们前来一探究竟。紧接着次尊和三尊现身,看似是为了将他们杀了灭口,实则却是为了引他二人反杀他们。等尊者死后,再恰到好处的冒出一批江湖人,将这个套牢牢的罩在二人头上。 这情节,与他师父天残独孤当年所受到的冤屈异曲同工。 冥冥中好像有只手,把剧本又重写了一遍。 “崔隐崔少侠!”首尊从天而降,落在对面的屋脊上,他白须飘飞,面色可怖,牙呲欲裂的怒指二人,“我江湖盟待你们如何?你们何以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那只手会是首尊吗? “什么你们?”九郎轻轻抬起下颚,坦荡赫然,“人都是我杀的。” “你放屁!”有人喊道:“根本就是你二人狼狈为奸,表面放弃尊者之位,暗地里却不服气,所以趁夜抢夺昭天令!被次尊三尊识破后就杀人灭口,对是不对!” 怀中的佟十方闭着眼睛已经不动了,九郎心中愈发焦急担忧,听着欲加之罪,逐渐怒火烧心。 他将佟十方放下,单手将她缠在左臂间,右臂一展,乌青色的脊枪已指向众人身后的冷月。 两撇癫狂的杀意从他眼底飞起,那声音也透出极致的无情,“把路让开,否则别怪我佛魔通杀。” “好啊!昨有天残独孤,今日就有你崔隐!江湖才平定多少年,又生事端!”首尊对身后众人道:“各路英雄快走,这里有我拿下!” 九郎心知必须截下他们,若是这些人离开这里,对二人不利的消息将迅速在江湖上散布开了。 正待动身,臂弯间的佟十方突然动了,她迅速的垂下双腿,站直了身子,一双手在他腰间一过,青雁弯刀已经离身停在半空。 “诸位,”她缓缓睁开眼,一双眼清澈见底,印出一整个圆圆的白月亮,“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叫做木头人,一共三局,每一局我都会闭眼数三声,任各位跑,但是当我睁开眼时,谁动了,我就杀谁。” 众人微惊,“她怎么还活着?” 她侧头吐出一口血,竖起拇指指自己,“吐血是吐血,死了是死了,两回事,吐完了血,你奶奶身轻如燕飞的更高。” 大风吹着,虽描的她衣下身形单薄,但她却有吞云吐雾之姿,腰背肩头透出一种刚硬的力量,九郎将伸出去想要拉回她的手悄悄收回。 一种荣耀之感由心而生。 她是天下无敌世无双,就像天顶上这轮灵月。她不需要他来扶。 佟十方已经闭上了眼睛:“一。” 众人不安的询问:“首尊?” 首尊沉了沉气,大手一扬,“各位掌门莫怕,这里有我在,我看他二人谁敢造次。” “二。” “多谢首尊,那我们——” “三!”佟十方猝然睁眼,印堂紧绷,双目斜飞,“看见了!全都动了!一个人都逃不掉!!” “等等!还有两局呢!” “我做的局,我想反悔就反悔了!”说话间她脱兔般飞身起,头发凌乱,满襟是血,两只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和女鬼差不离。 对面众人方寸大乱,转身就跳下屋脊狂奔,“首尊!拦她!” 首尊被推到风口,与她正面对面站在屋脊两端,立刻双手合气,举步奔来,“佟十方!今日你休要得逞!” “姓沈的去拦人!这里交给我!”她高呼一声。 “好!” 无需多言,九郎已踏气驰行,追着人去了。 这边明月前,佟十方正与首尊厮杀。 “山寨货!李鬼做不了李逵,东施效颦更是死路一条!”她心有成竹,探刀而出,“你们仨武功看似高强,靠的是互相弥补长短,但现在就你一个,我看你怎么补?” 首尊招架的逐渐吃力,“你行事太张狂!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要你死!” “你放屁!被你们拿来耍之前,老子低调的没了边!” 她刀身一侧,锃光瓦亮的刀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惨白的月光刺入他眼中。 趁他被晃眼之际,佟十方飞速旋刀在他襟前一刮,将衣衫皮肉通通搅烂,首尊痛呼一声,连忙蓄力一掌拍向她心口。 佟十方作势端刀抵挡,却留了小心机,在他的掌心靠近的刹那,青雁弯刀一转,刀锋对准他的手心。 这一掌拍在刀刃上,首尊的手径直被削做两半,他终于惨叫一声失了分寸。 佟十方抬腿将其蹬飞,再一跃而起足尖踏中他胸口,一刀向下扎入,刺穿他的腹部。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首尊的背砸穿屋顶,二人伴随烟尘碎瓦一同落入屋中。 落地后,佟十方仍旧踩在他身上不动,且扭了扭刀柄。 首尊痛的连连惨叫,握住刀身,“女侠!女侠!” “嘘……越叫越痛。”她有些累了,缓缓支起上身,面色冷峻,“说吧,你们三人是谁?何时杀的三位尊者?那个找我麻烦的又是谁?” 他紧紧抿着嘴,“说不得。” 她一掌拍在刀柄上,惨叫声随之而来。 “说不得?嗯?”她作势还要拍第二掌。 首尊大口喘气,盯着她那只手有些害怕,“我们……实非歹人,当年也是榜上武功高强的——” “你在这放什么臭屁,简直可笑,”她徒然打断他,“武功高强又如何?武功高强就必定是好人?研究生可杀母,博士可投毒,在哪个年头里,品与学都不是一回事。”她又推测起来,“让我猜猜,当年三位尊者是榜上龙头,排位自然在你们之上,你们不服气就联手暗算三人,将他们沉尸湖中,易容后取而代之,对吧?后又算计天残独孤吴古,联合那些龌龊门派一同收割他的武学秘籍,对吧?” 见他不作响,她笑笑,“不说,那就是我猜对了。” “错了。”首尊咬着牙,血从牙缝中细细淌下染上白须,“尊者并不是我们杀的,当年是有人杀他们在先,我们不过是顶替了三尊的身份……” “‘有人’是谁?” 他抿紧嘴不说话了,还以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原来多嘴一句也不过是想为自己洗白。 真叫人瞧不起。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蠢,死到临头还没想明白吗?那人虽设计我们,用的却是献祭你们三个的法子,仔细想想,我若不杀了你们三位,何以成为天下公敌?你居然还在这为人守贞操?可笑不可笑?还是说出来吧,我可以考虑替你报仇。” 他仍不言语。 她叹了口气,握刀的手再次缓缓旋转,“他从京城来的吧?嗯?他位高权重足以调动京中人马,与他相关的江湖组织精通机甲,衣上有一个十|字弩样刺花,我有没有说中某一点?” 首尊的眼中忽的黯淡无光,他苍老的身子渐渐躺平,认命般的,握刀的手也松开了。 随即他腮帮一紧,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眉头也蹙紧了,似有什么极其苦凉的东西涌入口中。 一切似曾相识。 佟十方暗呼不好,立刻擒住他的下颚,用刀柄去搅他的舌头,但为时已晚,他与金花魔铃周娘子一样,及时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丸子。 看着他吐出汩汩黑血,渐渐失去意识,佟十方收刀陷入一阵沉思。 一切似乎都形成了一个闭环,所有的事都指向了一点。 究竟是谁,上勾结官宦贵胄大肆开展人肉人皮买卖,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插手整个江湖盟,而且和她有过节。 杀人无非三种,财情仇,此人是哪一桩? 正想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线,地上的首尊闷声一吟。 一支刀羽的弩|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对准的是他的心脏,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佟十方立即抬头追看,见屋顶洞外闪过一个黑影,她立刻旋身飞上,在夜色里追出去。 那弩|箭射偏了,首尊仍旧气若游丝,迟迟不死。 意识到佟十方离开了,他翻过身,匍匐着试图全力爬出门去。 到了门前,门却自行开了。 门外的地上多了一个月下人影。 不等他抬头看清来人,便有一只脚踩住他的脑后,用力向下碾踏,他拼劲全力想抬起头,力气却已不及来人。 “主子说,”那人足尖用尽全力,将他的口鼻眼死死碾在地上,“废物就该去废物该去的地方。” 他不再挣扎,认命了般,将攥紧的双拳缓缓瘫开,软在月光下。 随着咔一声脆响,他的鼻骨被踩碎,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为师恩 他嫉恶如仇 外头, 佟十方正一路追击黑影,那黑影轻功平平,转眼就要被她追上。 她最后发力, 腾空跳起落到那人身后, 正出手要擒他的后襟, 迎面却又飞来几只弩|箭, 径直刺入那人眼窝, 那人失去平衡, 翻滚着落下屋脊, 重重摔在地上,已然断了气。 佟十方抬头向前看, 前方却是黑丛丛的树林,御风而摇, 看不清人在何处。 似乎知道她会使酷刑逼问, 对方索性把可能会落到她手上的活口通通杀掉。 好狠的人。 一颗滋长在她世界里的巨大毒瘤, 来自某一颗原始癌细胞。 这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躲在背后,只把脚下的影子抛出来。 与其说她越来越好奇,不如说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上辈子清不掉的坏因子, 这辈子倒是可以亲自出刀刮一刮。 她再次动身, 向着水岸边奔去。 此刻月下冷水边唯有尸横遍野,那些尸体漂浮在水中,一具具高高隆起,被月光染上一层冰冷诡秘的蓝光,像一座座小岛。 小岛不远处,九郎如悬针般立在水中,只有目光轻轻扫视水面。 风不动水不动他不动。 直到眼前的湖面上突然鼓出几个细小的气泡,脊枪立即飞长数寸, 往水下刺出,瞬间刺穿一人的肩膀。 九郎发力上挑,将那人倾斜着挑出水面。 随着一声冗长的惨叫,水下像炸了的油锅,同时窜出无数人,一路逃窜向湖水深处疯狂划水。 “站住!” 还在逃,没人听呢。 身边咚一声落下一人,是赶来的佟十方。 她气沉丹田,破吼出声,“耳聋啊!都TM站住!” 众人身子一滞,紧接着手上刨水的速度更快了。 二人无奈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九郎将枪再次用力挑起,吊在枪上的人痛的没了力气,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 佟十方反手巴掌甩在那人头上,“再喊大点声。” “你们站住!!痛死我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果然有成效,湖面上的众人恐慌的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触怒二人的神经。 九郎放过那人,上前一步,“是谁让你们今夜守在岛上的?谁回答,谁就走。” 众人忙不迭抢答 :“是首尊,我们、我们原本都回了岸上,首尊派岛上童子来送话,说佳节近了,叫我们还未离开西海的同来赏月。” 九郎看向佟十方,佟十方拢嘴悄声道:“首尊在我杀自戕以及他杀之后,已经死了,情况复杂,一会儿再说。” 关于今晚的行动,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单独传递了指令,让次尊三尊去击杀他二人,又让首尊领众人前来亲眼见证,好出去散播消息,坐实佟十方和九郎的恶名。 发布各自的单线命令,不与棋子论计划,知情的人数便会降到最低,线索说断就能断。 死无对证,叫人怎么追查? 湖面上有人隐约听见二人方才的讨论,不禁惧怕的问道:“首尊是不是死了?” 月光下一对对昭子看向佟十方,她怕个屁,杀恶人是她的殊荣。 她抬手拍拍衣襟上的血,正要开口,九郎突然脚步一挪,挡在她身前,“不错,这本就是我的计划。” 他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肩上。 即使接下来的话不会令这群人信服,他都要尽量使此事不要波及到佟十方。 “诸位,其实真正的尊者,早在数年前就被歹人所害,沉尸于岛上岛心湖底,你们在这次继任大典上所见的,不过是三个冒名顶替之辈。” 没有人相信,“你有何证据?” 他从腰带下抽出那块骨头和布料,举在空中,“这是真正的首尊的颚骨和死时所着的衣衣,上面这颗银牙是我师父当年所赠。” 有人忍不住骂,“你放——” 佟十方从九郎背后探出脑袋,双眼睖着对方,眼珠子被月光照的好似黑油水银,发出森森的光。 对面浑身一颤,“——啥厥词,谁知道真的假的……除非你……你下去把他们的尸骨捞上来。” “下过了,他们的尸骨已被人先一步移了位。” 一人接话,“那就是无凭无据咯?” 佟十方探出身,高声呵道:“无凭无据又怎样?无凭无据就能无视真相吗?这一年江湖盟和尊者的所作所为,是非正义,你们心里难道没有一杆秤!” 随着她的话,九郎的目光飞升起,在月色里寒意涔涔而下,他举步朝那群人走去,用脊枪轻轻拨开面前拦路的浮尸。 “我所杀的这些人,乃是被安插在你们当中的撺哄鸟乱者,目的,就是撺掇你们认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其实我大可以少费周折,将你们全部灭口。” 众人一听如临大敌,又想逃。 他却在及腰深处停下脚步,“但我不会这样做,杀了你们有何用,背后还会有眼睛,我现在要的,是你们把我的这些话带进江湖,让每一个人知道。” “听好了,天残独孤吴古,他一生精钻武学除恶扬善正直隐忍,为的不过是走自己想走的路,无奈世人被表象所蒙蔽,对他口诛笔伐。更甚者受假尊者所操控的江湖盟所蛊惑,联合起来,将他围剿,抢夺他的武学,又将他斩肢丢弃上熊山。” ‘烟桥,为师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并不是让你去替我复仇,只希望你多加修炼,将我的心法全数传下去,不必劝了,若我所推测的不错,我的挚友已矣,我又何必独留世上,你我相遇是缘,我只盼着是善缘,而不是孽缘,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你的师父,我不希望我的恶名给你带来任何不幸。’ 一句句师嘱如刻肌刻骨,他从未忘记。 但他与师父不同,他非淡泊人,他嫉恶如仇,知恩必报。 他眼中渐渐起了雾岚,声音低沉而坚定。 “吴古不是恶鬼,他是侠之大者,他是我的恩师。” 湖风大的足以吹皱湖面,他在月与湖之间望天看地,毫无退缩犹豫,似乎认定一个方向要一路向前。 佟十方看着他镶了月色的背影,不知心底有什么被触动了,好像是同情又不是。 多少有点钦佩他这样的人。 “三位尊者已逝多年,刀剑榜上无英雄,江湖上无能者,从今夜起,江湖盟不复存在,若还有人拿江湖盟做幌子广安天下,只管警示江湖,此人绝非良心,我话到此处,你们走吧。” 湖面上如斯安静,没有人接话。 直到确定这是他放下的最后一句话,人群才在迟疑中渐渐退散,或在湖面游水,或爬上湖面的小船迅速离开。 这群人经历了今夜的巨大变故,仍沉浸在恐慌和踟蹰中,不知其中又有几人真的能把他的话当真。 今夜说出去的话或许比风更轻,也许师父在天有灵会骂他莽撞,但他不想错付本心。 他在水中站了很久,直到佟十方上前将手耷在他肩上,他才收回神思回头,从她的指尖看向她的眼睛。 目光相接,什么也没说又好像已经说过了。 身后的岸边,李三粗和礼贤王已闻讯赶来,呼喊声打断二人的神思。 她说:“上岸吧。” 他说:“好。” 在二人背景的天幕之上,有清光从水天之间渐渐升起,淹没黑夜。 天亮后,二人将昨夜的事向礼贤王解释了一番,由王爷出面向童子们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随即离了岛。 但有一件事,让几人十分介意,那便是天亮之后,冒牌三尊的尸首统统不见了。 尸首不见了,这就说明,那些影子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整个事件的动向,及时的处理了尸体,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佟九二人的说辞。 “一晚上就把江湖盟给干没了,有这么牛逼轰轰的计划都不喊我一声。”直到登岸,李三粗仍在不高兴的絮絮叨叨。 “你差不多得了,外面打的撼天动地,你都没听见,指望我喊醒你?” 当夜的事发生在主岛东面,宿客厢房则在西面,相隔甚远,听不见也实属正常。 李三粗哪管这,高兴不高兴,痛快不痛快都横竖撇捺的摆在脸上,赌气似的朝天喇了一眼,下了船就一头钻进高草丛。 钻进去还没两步,他就猛地倒退回来。 “有情况!” 紧接着草丛中走出十几人,个个都戴着护腕佩剑,在面前排开,也不言语,径直单膝跪下。 佟十方收回按刀的手,看向身后的礼贤王。 “都起来吧。”果真是他的人。 这十几人是他的随身护卫,离京后一直遥遥跟在二人身后,因为怕佟十方介意,所以他迟迟没提起,“来时你也劳累一程了,让他们护送着回去吧。” “回哪儿?” “京城,跟我回——” “既然王爷的护卫赶来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就不与王爷同行了。”她骤然打断他,“这一路谢谢王爷同行,来时的开销是我欠你的,我一定悉数还给你。” 礼贤王瞳孔微微一动,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为什么?” “那天晚上就想告诉王爷,其实我的答案是不愿意。”她温和的笑笑,“我已经习惯了走南闯北没有家的感觉……我不需要谁的屋檐。” “可是——” 她抬起手,示意他别说了,这便转身要走。 但一个简单的动作,目光却与九郎相触。 他静静的站在旁边,也不敢上前也不想退步,像个乖巧的等她开口招呼自己过去的孩子。 佟十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握在她手里的绳子断没断她不知道,但结是系上了,即便拆下来,印记还在,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吧。”她匆匆丢下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得,随后对李三粗摆摆头,便先行走入高草之中。 还是应该坚守最初的信念,一人来一人去,了无牵挂一身轻,最安心了不是吗? 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大哥。”许久后李三粗才撞开花花草草,迟步追来,“等等我啊!” “动作这么慢?” “还不是那骗子假书呆子,” 他递上来一块用衣料包裹好的物件,“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松手太快,佟十方没接住,里面的东西掉落在脚边。 那是一块红色令牌,两指宽,却足以立正身份,统领江湖,那是昭天令。 作者有话说: 故事开始慢慢收尾了,后面应该有反转嗯嗯 第93章 天书与错笔字 他比自己还 几场秋雨后, 京城上空天高云淡,气温骤降之下,凉水摊子渐渐隐了行, 巷弄中的脚店开始投入热茶的生意, 一早煎好滤渣的茶壶长久的置于小泥炉上煨着, 冒出滚滚水汽, 笼在巷弄两侧的高墙之间, 久久不散, 使得巷弄中云飞雾绕。 由四五人组成的锦衣卫队伍, 简衣驾马穿行在水雾中,为的是避开主道。 他们穿过巷弄, 驻马于一处大宅门前。 领队吴千户吴颜下了马,叩响了门, 门里应声探出一颗脑袋, 他上前一把薅住那人头顶的发髻, 将他拽出门来。 “昨日夜里,孟家长子于柳阳巷被人砸断了手指,据查是你家主人唆使打手所为, 叫他出来走一趟。” 那人想夺回自己的头发, 在他手里挣扎,“你们……你们是官府的人吗?凭什么抓我家老爷!” “不是官府,胜似官府。”吴颜凑近了些,瘦长的脸上透出狠厉,“你家老爷不长眼,打残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婿,文殿大学士的儿子,打伤官眷, 罪大恶极,理因由我们锦衣卫来管,叫他给我滚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开了门回去,吴颜吹落指间薅下的几根头发,翻身上马,对身旁的良知秋侧近上身。 “同知大人干嘛呢?自打回京就整日愁眉不展?” 良知秋蹙了蹙眉,“不该抓此人。” 这说的什么话? 吴颜看向身后同僚,同僚立刻读懂他的眼神,退马三步,避而不听二人的谈话。 “怎么会不该,这可是张太师的指令。” “那又如何?”想起自从为张太师效力,锦衣卫整日里干的,都是维护官家门面的事,形同替人擦屁股,他心中郁郁愤懑,不住道,“这个孟建,旬日里就欺压百姓,混迹烟花之地,现在甚至女干淫这家的男眷,就算被打断腿都算是轻饶。”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倘若我朋友得知此事,依她之性格必定一刀要了他的命。” “奈何啊奈何。”吴颜叹了口气,“这是大学士之子,尚书之婿。”他用肩搡良知秋,低声劝道:“你怎么回事,你我也是官家出身,也明白这中间的事儿,何须与孟家站在对立面,别像个莽撞冲动的江湖人似的。” 良知秋对此话难以苟同,索性调转话题,指着他俩颊上缠绕的层层叠叠的纱布,“你的脸什么时候能好?这药的味道未免太冲了。” “先糊着吧。”他摆摆手,“毒虫咬的皮肉都溶溃了,哪儿那么容易好。” 不多时这家的主子步出门来,满头花白,他被锦衣卫锁住了双手,拉在马后随行。 良知秋即刻认出了他,这是一家戏班的班主,从前机缘巧合下两人有过照面。 老者在马下气喘吁吁,愁眉不展。 良知秋于心不忍,翻身下马,让老者坐上自己的马。 一时之间他心情极差,让其他人先返回刑狱司,自己则沿着街墙漫行。 一月前,良争和原同知三人被从刑部大牢放出,但仍受着督察院监察,需在家中禁足,直到圣上开言网开一面,许他们几位复职。 然而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小皇帝并无此实权。 此前锦衣卫在良争手中,小皇帝尚有手腕触及皇城各处,如今锦衣卫也被三师所控,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天子又能求得谁为自己传达只言片语? 为官为朝,即便是为皇为帝,也多是身不由己。 良争自从得知良知秋为了救自己,而甘愿带着整个锦衣卫所听从张太师差遣后,将他臭骂一顿,此后卧病在床半月不起,直到今日还把自己关在院中,不愿与他说话。 旁人不懂,爹为何也不懂?难道他救良家救错了吗? 耳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哥你看,真能取出钱来,瞧瞧这、这还有这。” 他浑身肌肤一紧,猛然驻步,转身面对街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听见李三粗的声音从身后掠过,他才举目望向人潮。 喧嚣集市中,李三粗身边还有一人,她风姿挺拔,青衣窄袖,马尾辫子随着步伐左右轻晃,如染墨狼毫一下下扫过背上那把裹布的刀。 她一直在京城,还是才回来? 良知秋不知不觉举步跟在了后面,远远的看着佟李二人拐过街角,正要跟上去,吴颜却另牵一马从正道迎面折返回来。 “知秋,你怎么还在这耽误时间?张太师急召,快走吧。” 佟十方与李三粗一路直达京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埋头苦睡,直到午时将尽才先后醒来。 如今京城是什么局势,二人并不知晓,也不敢随意走动,要了酒菜让小二端入屋中,随即盘发挽袖一顿狼吞虎咽。 佟十方用最后一口酒漱了漱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斜靠在桌前打了个饱嗝。 李三粗抱着卤猪头猛啃两口,“大哥,今天尽兴,我得问个问题,你不是不想和那个金苍蝇来京城吗?为什么现在又来了?” “我不是不来京城,是不想跟着他来,受人之恩也受人牵制,而且我这次是专程来找其他人的。” “什么人?” 她在桌面一拍,桌上牙签飞起,她凭空一抓,叼在嘴中。 “三粗,咱干票大的吧。” “能行!”李三粗把猪头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的,“劫舍还是造反?” “造你个头。”她用手边的花生壳丢他,“你不是老想轰轰烈烈的干大事吗?咱们这回就轰轰烈烈办一回事,去把地下发臭发烂的东西挖出来,把世道好好清理清理。” “你要挖坟呐?” 她这回点了点头,“挖,往死里挖,要挖就挖进对方的祖坟。” 此前的事李三粗并不知晓,佟十方今夜索性将这一路的遭遇见闻,以及自己的推测全盘托出。 李三粗听的是又晕又惊又怒,十指越收越紧插入肉中,气急了又一口啃下半个猪耳朵。 “马勒戈巴子,这是啥人呐?卖人肉?我的天内!还想杀你,这畜生!咱不但要挖他家祖坟,还要把他十八代都挖出来卤了!老子亲口吃了他!!!” 佟十方盯着他手边那颗千疮百孔的猪头,瘪了瘪嘴。 “幕后黑手是不是一个人,还尚未可知呢,目前我只知道这只手里握着三个组织,一个是在国内外搭桥引线,做人肉人皮买卖用以捞钱的,一个则善用机甲,负责暗杀,还有一个,就是江湖盟那三个冒牌尊者,用来专程操控江湖风向,制造舆论,现在江湖盟没了线索,机甲组织也无从下手,所以我们要从人肉买卖这门生意下手查。” “咋查啊?”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朝中大理寺任职,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我答应过他,只要自己的事情解决了,就回来帮他,现在是时候了。” 门外走过一位宿客,正在破口大骂:“对街礼乐楼把老子当冤大头宰!再也不去打尖了!” 她目色一动,白牙轻轻一咬,将牙签咬断,站起身来,“在那之前,我先出去办件事。” 京城中属银杏最多,入秋后扇状叶片就黄了大半,与成熟的白果一同被凉风刮落,飘飘洒洒铺就一路,寻常百姓若遇上必然抢拾入药。 唯独落在四门巷中的白果无人敢拾,只因有人见到华贵车马在此间出入,推测这应该是某个权贵的私宅,不敢随意造次。 这可就惨了秦北玄了,遍地白果被黄叶盖着,扫也扫不净,再被车轱辘那么一碾,从上面飘过都觉得自己是臭的。 “冬瓜!”他掐住鼻尖尖,握拳砸车壁,“改道改道,不去茶楼了,立刻去城东酒坊买两桶老酒来,把这巷子给我里外洗三遍,快走!” 家仆有些为难:“主子,这个月银钱花的差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二叔最近还没来?” “没呢。” “那就调头去礼乐楼。” “去干嘛?” “看看龙虎榜上有没有带赏金的生意,快点!再慢点我都要吐了。” 京城礼乐楼,三楼茶堂的龙虎榜前已经围上了许多人,自甲乙局后,也是罕见的局面。 不必靠近众人都能看清楚,龙虎榜上被人用朱砂漆画了一行字:再无三尊,联盟已灭。 笔锋惨烈,色彩骇人,关键是没人能懂。 榜下一人率先指向这行字,“新来的诸位!你们说说,这是再什么三尊?什么盟已什么?” 这话原该写作:再無三尊,聯盟已滅。 隐在角落的佟某人一掌拍在脸上,在这世代里没学过繁体字和文盲似的。 “三粗,你好歹提醒我一下。” 李三粗挠了挠头皮,“提醒啥?不是那么写的吗?” 他比自己还盲。 榜下众人正交头接耳。绞尽脑汁也不懂,但又不愿承认自己无知。 “这仨字是天书吧?” “啥天书,明明就是错笔字!” “我能看懂一个,这个字,上面一,下面火,就是在炉上烹煮的意思,我猜是设宴的意思。” “你咋不说是火上横树枝,是生火的意思?” 一群人争论半晌没个结果,最后骂骂咧咧下结论:“啥啥啥!这是个啥人嘛,白丁还学人写啥字!” 便听人群中有一人脱口而出,“这不是错笔字,也不是天书。” 众人,“别逞了,你就知道?” 那人用扇尾指着无和灭,“因为这两个字我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闯夜 一定是有什 此言一出, 所有人哄堂大笑。 茶堂中正巧坐着一个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有人将他拉到龙虎榜前。 “来,老先生您给瞧瞧, 这还有这, 这些都是什么字?” 老先生不紧不慢的扫了一眼茶堂, 心道居然有人当着他这个权威的面放狗屁。 “这叫, ”他抬手端了端眼窝里的叆叇, “鬼画符。” 又道:“老朽看只有鬼能认识。” “小爷真的见过。”那人发起誓来:“小爷若撒谎形同狗!” 佟十方一时心潮澎湃, 鱼贯钻入人群当中, 上前按住她的肩,“老三!我相信你。” 这熟悉的声音, 这澎湃的语气。 秦北玄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眼睛, 毫无喜色, 只鼻腔里重重一哼。 “哟呵, 某些人走了还知道回来吗?” 说罢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出了礼乐楼,一头钻上马车, “冬瓜, 去城东酒坊,快点!” 冬瓜立即赶马,车身却蚊丝不动,他忍不住在车前喊:“主子,车怎么不动了。” 有古怪。 秦北玄掀窗向后一看,便见李三粗那厚重宽大的身子,泰山压顶似得压在车屁股上,双脚还用力擦着地面。 早前, 秦北玄听家奴说佟十方跟着她二叔走了,还以为姓佟的也世俗了一把,被皮囊和权位迷了眼,没想到她还真是出城去了,把李壮士给找回来了。 倒是言出必行,这么一想,他的满肚子闷气也没了。 “诶,你大哥人呢?” 李三粗用头一瞥,“你往上瞧。” 秦北玄仰头一望,便佟十方正坐在自己的车顶上。 “诶诶,你傻不傻,和宫里飞檐上的瓷人似的,下来下来。” “好嘞。”佟十方垂刀一划,就划破了身下的油布面,噗通一声车厢,正巧盘腿落在她面前。 她立刻道歉,“上回不告而别是我的错,这回我痛定思痛,往后一定有来有往的好好提前打招呼。” 管他的,flag先立了再说。 真是头一遭见她如此声情并茂的给人道歉,秦北玄憋红了脸,眼里闪着泪花。 “大姐,你坐我手了知道吧?” 本来也没什么仇怨,无非是朋友间的计较,到了城东酒坊,佟十方解囊,为她买酒。 三人围桌,一杯酒下肚,佟十方便迫不及待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见过那些字?”她沾酒在桌面上写下无和灭二字,“你再看看,好好看看。” 秦北玄贴近了瞧,离远了看,万分肯定,“骗你我是狗,我绝对见过。” 佟十方心潮一阵翻涌,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见过?最近?” “应该不是。”秦北玄摇了摇头,“小爷我这好记性,倘若是最近见过的不可能记不清楚,所以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只有点模糊的印象。” “你记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这我哪儿记得?应该是京城吧,前些年我很少离京。”秦北玄奇奇怪怪的扫视她,“你问这个干嘛?” “这是我老家的字。”佟十方双眼放光,“如果在很久之前你就见过,说明这里有我的家乡人。” “多稀奇似的!京城这么大,海纳百川的大,有你几个家乡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想说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但仔细一想,知道二人不会相信,自己又懒于解释,索性就不说了。 但只是想一想,她脸上就忍不住挂上笑。 如果真的能找出此人就好了,大概只有彼此能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情,可以一同回味一下二十一世纪的美食,浅聊一下过去的社畜生活。 虽然活着时候的主旋律并不愉快,但生活里也并不全是糟糕的事,说一点留念也没有是假的。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是什么机缘巧合到了她的故事里?会不会是医院的其他病人?隔床的那个阿姨?打吊水的护士?还是那个儒雅礼貌的医生? 无论如何,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吧。 酒后登车,佟十方提议一同去秦北玄家,“我想见见孙大人。” “他小子现在不在我家了。” “去哪了?” “被他大哥抓回去了。” 回忆此处,秦北玄不住乜她,“还不都是因为你,那日阿柳听说你不告而别,急的不得了,匆匆背上包袱要出门去找你,后来就一直没回来了,把我急的,哪知道当夜他大哥就遣人送来消息,说阿柳已经被他接走了。” 回忆至此,他怕怕的揉了揉胸口,“还好他哥没找我问罪,真是阿弥陀佛。” 佟十方奇道:“你这么个人物,怎么会怕戮王?” “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小爷我曾是皇亲,但毕竟如今不是了,虽然他曾是平民百姓,如今也不是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摆了摆扇子,话中有话道:“他对孙柳的确是无话可说,但对其他人嘛……” “停车。”佟十方立即叩车,“三粗,跟我去戮王府找孙柳。” “得了吧,戮王府的人势利又刁钻,话都不会给你传进去,”秦北玄一把薅住她,“小爷今日就受点累,带你去吧。” 却说,戮王府落在京城西南片区的湖边,原是个前朝贵胄的宅子,后绝了户,宅子空了多年后为国所有,在戮王称王后,先皇便赐给他做了府邸。 三人行车到了王府门前,秦北玄上前叩门,门都没开,里头就飞出一个声音,“何人?” “在下秦北玄,求见戮王。” 府上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闻声匆匆开了门,却没把路让开,只毕恭毕敬的答:“秦公子,这几日王爷不在京城呢。” “孙柳呢?你家孙小爷也不在?” “公子找小爷有什么事?” “老朋友来了,一同聚聚。” “其实小爷也不在。”那人扫向佟十方,被她犀利敏锐的眼神一刺,连忙收回目光,“都不在。” 既然话到这份上,三人只得告拜登车。 “那人眼神古古怪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今晚我还要再来一趟。”佟十方掀开车帘望向隐蔽在千翠之间的宅邸,“你说这戮王,会不会因为孙柳之前的离家出走而家暴他?” “你要来你自己来,小爷可不奉陪了。”秦北玄又问:“等等,你刚才说的什么暴?” “家暴,”她解释起来,“家庭暴力,是多发于家庭关系,亲密关系之中的一种暴力行为。” 李三粗:“我外公家那群哥姐打我算吗?” “你那叫霸凌,不过差不多,反正都是犯罪。” “犯罪啊……”秦北玄用铁扇敲捶着肩,“不过他们不算家庭关系吧?他俩也不是亲兄弟啊……诶?你不知道啊?” 夜黑风高的,月光淫浸整片大地,白惨惨的,像一轮没什么人情味的探照灯。 佟十方依言抵达戮王府,正一动不动坐在湖边的树梢上,直到看见大宅的灯火大片熄灭,才点地而下。 不单说她急于找孙柳一同查案,即便是用不上孙柳,她也要确定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他毕竟是因为她才被抓回去的。 秦北玄总说戮王宠着孙柳,但其他人都只是外人,对旁人的家庭内幕不足以得知。 如果关上门,如果没有光,难保戮王会不会因为什么缘由对孙柳重拳出击。 家暴这事,她绝不容忍,管定了。 想此她心有余悸,脚步加快,一路飞奔至大宅边,徒手攀上墙,先是露出一对眼睛,在确定了四下无人后便猫一般灵巧的翻入院中,贴墙行走。 戮王府中门门道道很多,蜿蜒不休的,不便探路,她翻身上屋顶,沿着屋脊无声的移动,每走一段就翻开屋瓦向下窥探。 这里的空屋居多,大多数都没有人。 她正想调头换一个方向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无力的呻|吟声,她寻声而去,翻开瓦片向下望,当双眼适应了黑暗,就辨认出屋中坐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那人被绑在高背椅上,头上蒙着黑布罩,嘴里呜咽有声,应该被塞了东西,似乎受了极大的折磨。 是孙柳吗?还是别的人? 她又仔细看了一阵,确认房中没有其他人后,翻身落在门前,用手轻轻叩了一下窗,里头的人突然停止了呜咽。 “孙大人?” 屋中人情绪激动起来,试图晃动身子回应她。 她推门,门是从内被锁住的,倒是窗只插了木销,她用刀插入缝隙一拨就开了,救人心切,不多想就跳了进去。 “是我。”她快步上前,相继割断他手腕上和胸口的绑绳,“是谁这么对你?你大哥吗?” 孙柳沉默着拆除着身上的绳子。 她借机一寸寸将他重新审视,下一秒,便突然将他一双手死死按在他胸口上。 她手腕上再一使劲,又将他按回高背椅上坐下。此人的双手又宽又厚,指头上还有疤痕,这不是孙柳的手,这显然是一对练家子的手。 青雁弯刀缓缓靠近他的脑袋,“你不是孙柳,到底是谁。” 却在此刻,耳后传来蹭蹭利响,几只箭刺破门窗飞射入屋,她推着椅子一同倒地,随即抬手摘下了此人的头罩。 眼前是一张极瘦长的脸,五官似乎都集中在脸中段,因为脸上缠着一圈白布,显得脸盘更加狭窄,十分狡诈。怎么会这么眼熟? 此人口中也根本没有任何堵塞之物,什么呜咽之声不过是装的。 她的面纱在倒地时不慎脱落,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居然略带戏谑的一笑。 “哟,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陷阱 知道就好, 记忆像被风吹动, 迅速翻页,她陡然想起来,这是曾在良知秋锦州家中见过的陌生男子, 当时见他要误食人肉方砖, 自己忍不住出面制止了他。 从偷听他与良知秋的对话可以推测出, 他也是锦衣卫。 可是锦衣卫在这做什么? 吴颜又笑了笑, 五官向中央收的更紧了, “嫂子生的如此娇媚, 应该嫁人养在闺中, 怎么来这闯祸?” 什么? 她在地上迅速滚动,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将面纱重新戴回,随即迅速起身, 大刀一横, “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呵斥声,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王府密谋刺杀王爷,还不束手就擒!”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住令她感慨一声, 这是什么狗屎运, 撞上这样的事! 还不及说话,吴颜已迅速起身,从后襟里抽出隐藏的剑。 “刺杀王爷,胆大包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着鼠类般的反光,手中剑锋盘旋而来,“打伤任何一个官家,都该死!” 根本不叫她喘口气解释,简直不讲理! “行, 那我就打你一个试试!” 佟十方迅速出刀,没想到对方功夫挺差,几招就被她所制衡住。 收尾时,佟十方抬脚将他踹飞入屋中,他撞上木柜,木柜随即倒下砸在他身上。 她从天顶上的洞飞身出去,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戮王府内此刻到处都是人,细细一看穿着,都是锦衣卫。 他们好似追腥的苍蝇,一刻不休的从四面八方追来,用人海战术将她一次次逼回宅邸中央地带。 她蠢蠢欲动的想杀人,但也清楚在京城地界王爷府上杀一群锦衣卫是什么后果。 何况孙柳还没找到,她不能贸然惹事。 她被逼落到一处院中,旋即转身握刀扫视墙头,墙头上排着锦衣卫,像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围堵在其中。 “我要见戮王,” 她沉住气,高声道:“我与他相识在先,是他兄弟的救命恩人。” “正因为相识,你才有前因生恨要刺杀王爷!”吴颜立在同僚之间出声道。 他被木柜砸的满脸是血,嚼齿穿龈恨不得一口咬烂她,“兄弟们上!” 恰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脆响的哨声,如鹰隼长鸣划破压抑的夜空。 众人望去,看见院中一棵树梢上倚着个黑影,正随枝丫晃晃荡荡,哨声停下来,随即他手中的兵器朝锦衣卫一指,态度十分嚣张。 吴颜紧了紧槽牙,“是同伙!分队去追一网打尽!” 那人闪影般窜逃出去,锦衣卫们立刻兵分两路追上前。 这一边,锦衣卫们已跳下墙头,摆阵要攻她,谁知还没动手,那黑影居然从墙下又窜了出来。 他不但用调虎离山计支开半数锦衣卫,且快速折回从众人后背发出一击,彻底打散武阵。 此人步法快得惊人,在地上扫起一层尘烟,直逼佟十方身前,环上她的腰便飞身而去,迅速消失在远处。 速度太快,风吹得佟十方两只眼睛迷离发胀。 鼻端前有淡淡的缱绻的冷泉香,她叹了口气,“慢点行吗。” 眨眼间,二人已到了湖边树林中,落了地,佟十方灌了满腹凉风,现在正不住地打嗝。 “你这人真是嗝,我不是叫你嗝,该干嘛嗝,干嘛去。” 九郎抬手摘下遮面布,“所以我该干嘛就干嘛来了。” “我要你嗝,帮忙了嗝,吗?”她的话被气嗝切得零零碎碎,丝毫没展示出她的气势,佟十方一脚踢在面前的树上,“烦死了嗝!” “转过来。”九郎拍拍她的肩。 “不转,嗝,嗝,嗝。” “过来。”九郎会心一笑,将她的肩膀掰过来,面朝着自己,“你是什么人,你该是刀剑榜上第一强,蕙质兰心,胆大心细,超群绝伦,技冠群雄,我不是不相信你一人不能搞定。” 她吊着黑眸子瞪他,“彩虹屁嗝,不错,继续吹嗝!” “我这不是来雪中送炭的,”他手指绕到她耳后,摘下面纱,“这叫锦上添花。” “说的好听嗝,别以为嗝,我不知道嗝,你打什么嗝,鬼主意。” “知道就好,”他眼波流而不动,似笑非笑的,“我就怕你不知道。”说话间他忽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一弯,紧紧夹住她的鼻子。 佟十方正缺这一口气,又被他猝然间捏住鼻子,陡然张口吞下一大口空气。 她掐住他的胳膊,脑袋左摆右挪,想挣脱开,“你想闷死谁啊?姓沈的!” 他没松手,“继续骂。” “松手!”被捏着鼻子,她声音听上去奶声奶气,“蠢书生,憨大头!” “还有呢?” “还有你个王八蛋骗子!” 九郎松开了手,佟十方捂住红肿的鼻子退了两步,“发什么疯。” 但见他动了动眉梢,“现在还打嗝吗?” 诶? 这……给他一捏倒是真好了。 佟十方不服气,瞪睖他一眼,“多管闲事。”说罢就要走。 林中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了,我去牵住他们。”九郎将陨铁脊枪甩出袖,催道:“你快走,别杀人,否则就真的中了计。” “知道了。”两个人对彼此的武功都足够有信心,遂对视一眼点点头,分道扬镳。 九郎旋身飞上高枝,吹响了杏核哨,将潜伏者悉数引开。 佟十方则独自飞奔在林中,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地,怎知半途中脚下一沉,随即身子一轻,被拉向半空。 原来她踩入一张巨大的捕猎网,它将她包起,悬在高高的大树上。 幸亏她的刀还握在手中,她立即割开网子,摔落在厚厚的落叶上,但此时,面前的黑暗里已经站着一个人,看得出对方手里隐约抓着一只兵器。 不等她反应,对方手中兵器已经迅猛的朝她扫来,她立刻躺下滚地避开了,随即拍地而起,调整状态,出刀相迎。 十几招后,对方仍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一次朝她腹部击来,她用刀格挡,但没料到,青雁弯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熟悉的脆响。 怕是又生了裂纹。 虽然是把破刀,她仍念旧情,心疼的厉害。 “你找死!” 她挥刀劈向此人的天灵盖,对方却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迟疑,险些被她劈中。 他倒退数步,“十方?” 多熟悉的声音,这不是良知秋吗? 她脚步一杵,并无讶异之感,随即调整方位,不但不收敛反杀的更凶,挥刀追击,“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全是设计!” “什么设计?” 她斜刀劈来,“你为何在此!” 良知秋一再避让,“昨日锦衣卫收到消息,说有江湖人士要上门暗杀戮王,所以我才带人来此设下埋伏,我没料到会是你!等等!” “什么叫会是我!我根本不是来暗杀什么人的!”她旋身一刀斩过去,良知秋连忙格挡,刀正巧卡在两排狼牙之间。 佟十方抽刀不得,不禁大骂:“安排你的同僚在屋里做什么伪装!不是设计哪儿那么多戏!” “什么伪装?”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急道:“我一直在这蹲守埋伏。” 二人的打斗声引来一群锦衣卫,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同知大人当心!!” “同知?”佟十方闻言骤然收了刀,旋身飞上一旁的树梢。 她垂眸看着他,眉眼中盛满尖酸蔑视,“良大人,恭喜你啊,祝你往后平步青云升官发财。”说罢不再逗留,立刻在梢头踏枝离去。 这话说的有多轻,就有多讽刺。 良知秋只觉得心被一根绳绕了千万圈,勒的无法跳动。 此时,吴颜已携人赶到,见树梢摇曳便知道那是佟十方逃离的踪迹,立刻挥手令手下去追。 “张太师口信,宁抓一万,不放万一!兄弟们追!” 良知秋忙横锏拦路,“吴兄,这是误会,我们盯错人了。” 吴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手摊在他眼前,“什么误会?这就是她干的!张太师的指令你不想听了?” “你听我说,此人绝无理由刺杀戮王,你我若把她抓住交给太师,岂不是错伤人命?” “你是不是魔障了?不是她会是谁?不拿她拿谁?拿你我交差吗?同知大人,咱们锦衣卫现在仰仗的是太师,他要你我升就升,要你我落就落,你想想清楚!” 见良知秋迟疑,他将血手印重重地拍在他肩上,“醒醒吧,她一个江湖草莽,就是生的再可口也犯不着叫你我赌上仕途!你就别去了,让我来。” 京城夜色里,一群人仍在屋檐上你追我赶。 锦衣卫的武功刻板陈规,不足以媲美江湖中人的机灵诡变,但脚上追踪功夫却不可小窥,加之佟十方不熟悉京城路段的走势,附近又是地阔天广的地界,迟迟没找到合适的藏身处。 现在她被他们咬的死死的,要说追是追不上的,但这群官差就和鬣狗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吴颜眼见始终无法追上她,立刻对着她后心放出几只暗镖。 她耳廓听着风,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立即委身向前一滚,成功避开了,随即迅速起身转身,刀在脚前顺势一挑,将屋檐上的石瓦连连挑飞出去,打在紧追不舍的锦衣卫脸上,成功拦下一拨人。 随着石瓦七零八落的掉落,一旁空荡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呵斥。 “都住手!” 哪儿来的好事者?佟十方拧,锦衣卫更拧,谁也没搭理。 怎知那人飞身而起,从天而降,二话不说落在双方之间,截住了锦衣卫。 那是一个面色板正的威武男子,正气势汹汹的责问:“你们何故在此喧闹?” “让开!”吴颜心焦,举剑指佟十方,“那是在逃嫌犯!我等锦衣卫在此抓拿人!” 男子上前一步,“可我家主子有令,叫尔等止步于此。” “你家什么主子?我这可是俸太师之命行差。” 忽然身侧的街道上窜来笃笃马蹄声,一辆蓝顶白描的马车这才赶来,缓步停住。 便见车上下来一人,那威武男子见状飞身而下,对其单膝跪下,“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换枪 陨铁脊枪上 幽静月色里, 礼贤王抬起头,目色炯然地望向屋檐。 “此人所犯何罪?” 吴颜立刻携带锦衣卫们落下屋檐,扶膝跪在他面前。 “回王爷, 此人夜闯王府, 欲刺杀戮王。” “刺杀成了?” “没有。” “那么证据何在?” “她之诡计, 被我们当场撞破。” “所以我才问你, ”礼贤王淡淡道, “当面撞破可有证据?” 吴颜悄悄向佟十方扫了一眼, “她手中有刀, 携刀夜闯——” 礼贤王闻言讪讪笑了两声,“她用一把破了刃的刀, 就想行刺身经百战的戮王?” “王爷,令我们蹲守戮王府是张太师的——” “好个张太师, 又是他。”他俯手走到吴颜面前, 吴颜将头垂的更低, 便听他幽冷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后脑上,“你们张太师好大的权,朝中翻手为云, 京中覆手为雨, 上敢训君主,下敢捉良民,本王才几日不在京中,锦衣卫所就对他俯首称臣了?你们良争良大人呢?” “良大人他……在府中休养。” “是禁足还是休养,你我都清楚。”礼贤王目色犀利,厉声道:“立刻散了,回去禀告你们张太师,若有什么疑窦, 欢迎来本王府上亲自讨教。” 锦衣卫被驱散后,马车头上一盏暖橘色的灯仍在摇曳,礼贤王终于抬头再次看向屋檐。 两个人对视着。 他沉了沉声,道:“京城里权贵遍地皆是,行事需得斟酌再三。” “嗯。” “还有,少惹事,多保重。” 佟十方闻言咧嘴笑了。 他忍不住道:“怎么?” “你这么一板一眼,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才像个二叔啊。” 他肃穆的神情中终于释放出一点柔软,“那以后还是叫回二叔吧。” “成,谢谢二叔。” 二人目光又撞到一处,都笑着,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简单几句话,两个人之间也就释怀了,挺好,不必在那方面互相拉扯,箭弩拔张。 佟十方也总算不用总对他的好心怀愧疚。 好端端的玉树临风的一个皇叔,何必做一条舔狗呢?一个男人无情无爱,只要不伤人,也自有他的魅力。 她一身轻松,收刀转过身,便见眼前屋檐上垂下一只腿,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九郎坐在屋檐上静静看着礼贤王的马车,出了会儿神,随即垂目看向她。 “我记得你……挺喜欢这个王爷。” “对,我是夸过他。” “那为什么现在要把他推开。” “管的着吗你,”佟十方收紧眸子,“老娘我乐意。” 他纵身跳到她身后,将青雁弯刀抽了出来。 佟十方心弦一紧,反手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刀还我!” 九郎没动,只用眼色扫了一下刀面上新生的裂纹,“你的刀好像快不行了,强攻下有些卸力。” “废话,刃都没了,砍人的时候接触面变宽,摩擦力大阻力大当然更容易坏,”想起这事就生气,“你懂个屁,这叫——” “物理。”他将刀重新包上,干净利落的往自己腰间一插,“干嘛这么看我?” 佟十方诧异道:“你居然记得?你懂什么是物理嘛——” “物质的运动规律和物质的基本结构,”他脱口而出,又道:“你说的话我都记的很清楚。” “少耍嘴皮子了。” 他笑笑,“把青雁弯刀交给我吧,我会帮你修好它。” “多少钱?” “不收你钱。” “那不行,我不想欠你人情。” 见她真的去掏荷包拿钱,他翻身跳上屋檐,“就欠着吧,我喜欢你欠着我。” “毛病,”她蹙着眉头追上屋檐,“谁要欠你?你我现在这种关系,最好两清!” “清不了。”九郎将自己右手袖筒撩了上去,露出缠在手臂上的陨铁脊枪,脊枪怪蛇一般攀缠在他上臂上,怎么看怎么像一条上古的脊椎。 不知他怎么一动,脊枪就轻而易举的从胳膊上摘了下,他抓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拽,“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想清,就能清干净的。” 知道他意有所指,佟十方往回收手,却被他又用寸劲拉的更近了些,险些撞到他胸口。 “怎么?你打算缠我到底了?” “不光要缠。”他将她的长袖撩起,将陨铁脊枪小心翼翼扣在她手臂尽头,又慢慢的一点点的缠绕上去,脊枪上有他残留的体温,将她冰凉的肌肤紧紧包裹住。他一面小心缠绕一面轻声道:“还要缠的死死的。” 她心中浮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瘙痒难耐,又觉得可耻可恶。 “别给你点好脸色的就蹬鼻子上脸,我可从来没说原谅你了。” 他手上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道:“按照你这种性格,一旦原谅我反而就不会再理睬我了,如果是这样,你还是别原谅我了。” 佟十方抬起眸子,却不想他已经在那看着她了,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她汗毛竖起,猛然将手一抽。 “沈九郎,不要做令我厌烦的事情。” 他闻言这才轻轻一迟,半晌道:“你厌烦了?” 他的目光柔的像吻,楚楚可怜讨人来的吻,她愣住了,她厌烦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白皙的臂膀,它正与光亮发黑的脊枪相缠着,透出一种极致邪恶的魅惑。她的心有一下没一下的跳着。 不能再被他骗了。 她又想起那天的吻。 他吻起人来那么可怕,甚至令她游离失魂忘了自己是谁,骗起人来也一样。 “对。”她重新昂起头,淡淡的回,“是有点。” 沉默中九郎眼里的月华暗淡下去。她的表情太过漠然,太过真实,连一点遮掩也没有,坦然赤裸残忍的摊在他面前。 “我要怎么做?”他向前两步,佟十方向后三步,“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她又嘲笑一声,“有本事强上,没本事就看着。” “别后悔。” “后悔什么?” 他目光天真,又分外认真,一字一句许诺似的,“我向来不做没本事的男人。” 她啊了一声,自己说的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不等她恐吓他不准瞎来,他已经纵身跳下屋檐,“修刀去了,等我。” “我、我等你个腿儿!” 天蒙蒙亮,秦北玄做了一个梦,不太美好,他梦见自己卧在宫中那块大青石上睡觉,明明是两人宽的大石,他却觉得有些逼仄。 他扭头一看,原来身后卧着一头猛虎,瞳是孔一线黄,锃亮的看着他。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环顾四周,原来是一场梦,自己不在宫里,幸好。 自打当年他选择了自己的性向,宫里就不断有人释放消息,造谣说他急于变成男人,不过是想试图与皇弟争权夺位。 表面上他是不满满朝文武对他的指指点点,才离开宫中,实则却是急流勇退救自己。 说他谋权有些可笑,那狗屁万丈高的金牢笼,谁爱要就捡去,他才不要。 他抹了一把颈子上的汗,缓缓躺下身,重新闭上眼睛。 骤然间,他又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冷汗爆起,缓缓扭头看向身侧。 梦里猛虎躺着的地方真真的躺着一个人,双眼锃光瓦亮的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便见佟十方极缓的眨了一下眼,面无表情看着他,“进来三个时辰了,看你没醒就顺便睡了一小会儿。” “姓佟的姓佟的。”他上了火,“小爷要是哪天面色发青被吓死,保不齐是被你吓死的!” “你先别急,我和你说件事,”佟十方娓娓道,“昨晚我潜进戮王府了。” “你!你还真去了你!我要是被气死的,那也怪你!” 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佟十方一把按回去。 “我只是想去确认一眼孙柳,看看他有没有事,谁知道里面早有人在守株待兔,引我入屋,又预备以刺杀王爷的罪名抓我。对方一定是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我会夜访戮王府,才会下了这样的套。”她眼珠子轻轻一转,“这事,你和李三粗知道。” “你怀疑我们?” “我怀疑第三个人。”佟十方起身下了床,抬手理了理袖筒,“你家那个叫冬瓜的车夫在哪里?” “他——”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主子快出来!出事啦!” 秦北玄家中的家仆并不算多,与他在宫中时围绕在身边的奴才相较不过是凤毛麟角。 他讲究,要求又多,这里的家仆总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用。 好比守门的大娘日常在后厨扒菜洗碗,管家爷甚至负责前厅的抹洗,至于冬瓜,因为年轻力胜,肩上的担子更是重,旬日里养马驾马采买修车补瓦挑水都是他的活儿。 今一大早,冬瓜便出门去采买今日的肉菜油糖,回程途中马受了惊吓失了控,拉着他撞上一棵大树,冬瓜人又瘦又轻,凌空飞出去,一头砸在路边的石墩上,头破血流的死了。 这些现场是官府在走访街民后还原的事发经过。 好端端的,马到底受了什么惊,谁也没看清楚,那马带车撞树时候就脱身跑的不见了踪影。 这场所谓的“车祸”发生的太恰好了,反而加重了佟十方此前的猜疑。 及时灭口,十分具备某组织的风范。 “算了,人除了活着就是死,得了,头七给他多置办些金元宝。” 倒是秦北玄自己难过了一阵子后,把眼眶一抹,洒洒脱脱道:“你不是怀疑是冬瓜给人通风报信吗?有什么想问就问吧,他要真是这样的混球,我明儿就烧俩纸捕快下去捶他。” “哦,没别的,就是问问,他是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宫里跟着我出来的,他是个太监啊。” 那就不奇怪了,一个宫中出来的太监,最容易触及宫中权贵,因为见识过迷人眼的富贵荣华,所以容易为虚幻的承诺所收买,在关键时刻主动化身为一颗好棋子。 还有一种可能,宫里的什么人一早就将他安插在了秦北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灭门 只是探出地 佟十方心中有此推测, 但见秦北玄眼眶红晕未消,她还是没将这些说出口。 “昨夜事发在戮王府上,必定与戮王脱不了干系。”秦北玄主动道, “这事若要问个清楚, 还要求助旁人。” “谁?” “我二叔啊。” “不了吧, 总麻烦他。” 便听秦北玄继续说道:“想当年戮王还是二叔推举入朝的, 虽说久前他二人不知是什么缘由翻了脸, 二叔对他颇有微词, 不过表面上还是客客套套, 二叔若要保你,他多少也会忌惮。” “也未必就是戮王。”佟十方脚步顿了顿, 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张太师其人如何?” “张太师?”秦北玄脸上意外的露出为难之色, “他怎么了?” “你先说说看。” “据我所知, 张太师此人特别顽固狠辣, 城府颇深,仗着手里有大半兵权,为达目的总是敢不择手段, 在朝中嚣张跋扈惯了, 别说二叔,就是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那点子对皇亲国戚的敬畏也不过是摆在表面上,做做样子,连二叔都对他有所隐忍。总之是个油盐不进,特别难搞的一老头。” 见佟十方调转方向,加快了脚步,她快步跟上前, “你还没说呢,你打听张太师做什么?” 昨夜隐约听到锦衣卫提到张太师,她心中就有了推测,不知此人是否查出了当日家中五口的死因,因此来找她清账。 但这事她必须三缄其口,不应说而说,有失于言。此事不好扩大知情者,免得让他人沾惹上是非。 “这些事到此为止吧,眼下我还没心思结算这些,”她说道,“我要抓紧时间去一趟江州,把孙柳找到。” 秦北玄伸手拽她,落了个空,又快步跟上,“你找他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 直截了当拒绝,连试图缓解尴尬的解释也没有,这女人,总不吝啬于对人释出疏离遥远之感。 “姓佟的,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正因为是朋友才不想拖你下水,我们几个总要有一个站在岸上,到时候还请你拉一把。”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塞在秦北玄手中,“拿五片给你二叔,是我欠他的,其余的你留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九郎背着青雁弯刀沿山而上,这个冷秋里天山中的松柏仍雄厚苍劲,恰好头顶天高云阔,给人一种激荡肆意之感。 行了一个多时辰,他打算短暂休憩,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下。 眼前云山雾绕令他心情渐渐舒缓,风吹的背上的青雁弯刀嗡嗡作响,他将刀取下,横在手中仔细端详。刀柄上本来十分细致的雁翎纹路,现在已经被她的手摩的圆润光滑,恰似一件极有温度的古物。 这把刀当年被掌门陆颂收藏在首阁内,后在他杀上山时,被佟无异盗走。 当年他得知佟无异盗刀潜逃,甚至嘲笑过她临走还不忘做一回窃贼。 怎料墙上的饰物,经由仇人之手,再变成佟十方的随身物,被她注入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轻轻握住刀柄,一只手缓缓抚过刀面。 刀在手中又如何?互换江湖人视为生命的随身武器又如何? 她还在怨他,他到底要怎么做? 强上或是看着?其实他都做不到,他不可能只在一旁远观,更不会强迫她接受自己。 这难解的问题……他叹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得尽快回去,她不在眼前的每一刻他都坐立不安。 想此他再次动身,脚程加快,一路抵达苍阁山门前。 随着沉重悠长的叩门声,熟悉的山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门中涌出大片溟濛的水雾,而雾气中非同寻常,竟有憧憧的古怪黑影。 九郎极敏感,心中大呼不妙,随即双足点地,飞旋而起,与门中飞出的数支利箭擦身而过。 待他扶地而落,水雾缭绕的山门中又传来破风响,无数双刃刀高低错落着飞旋而出。 他将青雁弯刀横在眼前,预备出击,但想到这残刀恐怕不能再承认任何一击,便即刻收刀,以九宫凌霄步迅速避开,飞身闪入林中。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见外头势头渐消,他还想出林去查探,却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他反手抽刀转身一指,正指在那人鼻端前,再多一厘就能劈开对方的鼻子。 眼前的人双手一抖,怀中牌位险些砸在地上。 正是成意。 “好险!差点被你毁掉我的花容月貌!”成意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 “你怎么在这?出了什么事?” 成意将他向山下拽,边走边解释,“三天前的夜里这帮人突然攻进来,点苍阁自外向内被他们依次攻破,我们只得弃阁离开。” “其他人呢?” “多少受了伤,连夜下山隐蔽了起来,我把他们安排在一处野村里。”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一直不露面,只用飞刀箭雨组成的攻势攻进来,那攻势可怕,依我看应该是机甲之类的,会不会是唐门?后来他们又在阁中投掷火药炸塌了几处楼,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只得从山南潜走。” “机关甲和火药?” 闻言,九郎面色猝然一沉。 多年前点苍阁被他挫败了锐气,阁中人散尽,他和成意在此盘踞,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未免生是非,点苍阁数年来一直闭门不开,从不招惹事端,和这一伙人更无交集。 既然如此,那么这帮人为何夜攻点苍阁? 只有一个可能。 是冲着他来的。 这便有了一个问题,他在江湖上露面总是或易容或遮面,抛头露面便用崔隐或竹青灯这两个身份,更从未让这两个身份与点苍阁拉扯上关系。 对方为何知道他在天山? 思绪一时难以厘清,二人决议先行下山,天山附近已不再安全,当务之急是将众人尽快转移。 二人踏着黄昏一路赶往野村,然而人还未及村口,便知大事不好,村口并无人烟,只有两条家畜在舔舐路边草地里大泼的鲜血。 “糟了!” 成意飞奔而出,沿途见村中遍布尸首,早已没有一个活人。 他双手颤抖着扶起一具尸体,那身体已经凉透了,像抱着一块冰。 他难以抑制情绪,大骂,“混账!怪我!怪我不该如此轻敌!不该将他们安排在这,不但害了兄弟们还害了村民!” 望着遍地横尸,九郎浑身冰凉,双手紧握,指骨发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耳中发出汩汩乱响。 但事在眼前,伤痛必须先行放下。 二人将村民和阁中同伴一同葬在村后林中,以水代酒祭奠众人。 末了,成意盯着他背后的刀,终于忍不住道:“知道你是点苍阁中人的是不是只有你那个师姐——” “她不是佟无异。” “怎么可能,你别又被她骗了。” 九郎缓缓站起身,“不用怀疑,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见他神色坚定,成意便道:“那行吧,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去铸刀。” “攻回天山?” “没用的,天山上的只不过是探出地面的爪牙。”他紧了紧眉,目色深沉凝重,“不如去山外,去江湖,从地下挖,把他们连根拔起。” 山外,京城太师府上种满了矮枫,一棵棵紧挨着,密密麻麻。 秋后枫叶染红,在风中颤动,将雪白的院墙印出大片血色。 不知为什么,显得十分不吉利。 良知秋将目光从枫树上缓缓挪开,重新看向面前暴跳如雷的张太师。 “平日说六扇门养着一群闲汉,我看你们锦衣卫所也不遑多让,拿着几十把京中好剑居然制不住一个江湖蛮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吴颜瞄了良知秋一眼,见他始终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神态,只得自行上前说明。 “太师息怒,属下们原本就要抓到她了,可是半路却意外遭人拦截。” 张太师拍案而起,“放屁!谁敢劫锦衣卫的道?” 吴颜将头压的更低,不敢报出礼贤王的大名,怎奈张太师盛气凌人一度逼问。 良知秋终于开了口,“回太师,那人不过是误闯王府,抓不得,若强抓只会误伤好人。” 张太师双目圆撑,冷笑不住,“好你个良知秋,你可是菩萨心肠?什么五行八作都能叫你动容?” “太师息怒!”吴颜抱拳求情,暗中用胳膊轻轻撞向良知秋,只求他低声认个错。 但他偏不,他心中早生反骨,再也无法按捺愤恨和不满。 “良某不过是一介常人,若常人之心都可谓菩萨,那这世道未免荒唐了些。” 张太师宽厚的鼻翼翕张,眼角爆出青筋,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他走上前,几乎要将脸贴在良知秋面上,声音阴恻恻的,“你良家怕是不想有出头天了。” 良知秋淡淡回看他,“我和我爹,早知不会有这个可能。” “好得很。”张太师倒退数步,拂袖离开,“今日起你二人黜职,滚。” 二人前后出了太师府,吴颜愤懑难平,在他身后破口大骂,“良知秋你怎么回事!在其职不谋其事,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卵蛋!你不想混了我还想混!” “你。”良知秋猛然驻步,转身逼近他,“我问你,当夜在王府内为何设下圈套引诱佟十方接近?” 吴颜见他面色可怖,将他用力一推搡,“你说什么?什么圈套?那臭娘儿们又扯什么谎子骗你!女人嘴里说什么你都信,再不醒就没救了!” “我看这京城才是真的没救了。” 他全然不理会身后的咒骂,快步走过墙角,街角的对街停着一辆显眼的马车,车帘轻轻撩起,车上坐着一人,是礼贤王。 那番争吵怕是叫王爷听去了。 二人对上目光,良知秋隔街对他作揖,随后迅速离开了。 停职再停职,他好似成了整个锦衣卫所的笑话。 他心情郁闷,两日未归家,提着锏在京城周边徘徊,几次想离开这里,但念及爹和良府众人还是回过了头。 这日他刚回家,门中家仆便出来喜相迎,“少爷!天大的好消息,老爷今日复职了!” 良知秋怔楞片刻,以为不过是玩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门中迈入,“怎么可能。” “是真的,老爷他前脚刚去户部复职,”家仆快步跟上,“少爷先去一趟后|庭吧,贵客等着呢。” 后|庭凉亭下,正传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那是手指敲击亭中木桌的声音。 良知秋在小径上问了一声,随即绕过弯,便见到亭中坐着一人,那人轻轻回头,刀雕般的面孔从身后草木边沿露出。 礼贤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二救孙柳 莫挨老子好 他快步上前, 行揖礼,“不知王爷在此等候,下官来迟了。” 礼贤王笑了笑, 起身下凉亭走到他面前, “本王今日来, 是有好消息特来通知良指挥使的。” 良知秋见他面容宽厚爽朗, 登时明白, “莫非爹复职的事是王爷在暗中相助?”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不置可否。 皇帝年少, 礼贤王为避嫌,素来鲜少插手宫中诸事, 偶尔听闻不平事也不过是旁敲侧击,点到为止, 从未用过什么真正的手腕插足内政, 做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替小皇帝普查民情。 而他与王爷更是缘浅, 二人极少有交集,不知王爷这次为何拔刀相助。 这不免叫人想起那日在太师府外的遇见,不知是不是王爷当时已得知此事的始末, 是为良府打抱不平。 见良知秋要单膝跪下致谢, 礼贤王连忙对他抬手扶臂,“不必谢,都是举手之劳罢了,本王如此做,不过是受一位友人的开悟,人既生在世道中,不能一心求明哲保身,更不该对一切不公不法视而不见。” 心中郁结瞬间消散, 良知秋笑道:“真巧,属下也有这样一位朋友。” 二人绕着花圃缓行,便听礼贤王继续道:“不过我这位友人目前似乎深陷泥沼,又不知去向,本王十分担心,想找一个人前去追踪她的下落,并且一路护在她身边,不知此事能不能请良千户代劳?” “当然,下官定当义不容辞。”良知秋站定,拱手道:“还不知王爷友人的名委。” “她叫佟十方。” 他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子,递到他面前,目光在夕阳下变得温热轻柔,“若找到她,把这个还给她,告诉她,不必还,我不要她还。” 所有的人物殊途同归,似乎再度向佟十方靠拢。 而彼此的她已抵达江州城。 今日这里萦绕着氤氤氲氲的神秘氛围,各处绸缎庄,宝器庄,瓷具木具庄,都在赶制一批加急的要货。 据好事者透露,这些物件都是江州第一户孙府下的订单,据说物件中有火盆、马鞍、弓箭、喜烛、金秤、喜帕、旗锣伞扇还有八串三千响的喜炮。 江州坊间都在传,城中第一香饽饽孙小爷的大婚已提上日程。 只是新娘是谁,为何筹备的如此低调,一时还未有人知。 “这男人呐一步入婚姻殿堂就脑满肥肠,好吃懒做,”佟十方接过商贩手中的卤豆干串串,狠狠咬了一口,“就怕入了温柔乡后,安于现状,连案子都不查了。” 李三粗仰起头,将宣纸里的炸花生全部倒入口中,嚼的咔咔作响。 “那还不容易,咱去抢亲,不让他结。”李三粗举起拳头,又立刻弹出一根指头,指着路边的食摊,“大哥,我还想吃张锅盔。” “出息!”佟十方横臂打在他肚子上,又掏出袖中假络腮胡贴在嘴巴上,“留肚子吃酒席,吃什么路边摊。” 说话间两人往江府赶去。 今日正是江府大喜之日,城中各大商贾都来此庆贺,而江府门前宾客如云,鞋履近乎踏破高槛。 府里人手本来就不足,恨不得分|身行事,趁着门童焦头烂额之时,佟十方迅速掏出红包套,又将一片金叶子塞到门童手中,谎称是孙柳的戏友,便带着李三粗钻了进去。 宾客们在前院互相寒暄,但不见孙柳迎客,不多时众宾被引入喜堂,那里早已布置好了喜宴,似乎已经跳过拜堂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 佟十方与李三粗在角落一桌坐下,翘首以盼着,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看见戮王领着孙柳赶来。 只消一眼,佟十方就感到不对劲,那一身喜服衬得孙柳整个人脸色青白,无精打采,不像大喜临门之人,反而像大难临头。 反观戮王今日一身绿紫相间的衣服,格外喜庆。 他往人前那么一站,先是抛出一番客套话,最后却是语出惊人。 “舍弟虽大喜临近,但今日只是孙府单边设宴,是为答谢诸位多年来对他的关照,不日,阿柳便将离开江州,入赘西北郭家了。” 啊? 众人大受震撼,笑脸逐渐尴尬化,“啊,想必是郎才女貌,门当户——” “非也。”戮王风轻云淡道,“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 入赘平民家?这……江州第一小爷就这么被贱卖了?戮王竟丝毫不为他挽尊? 一旁的孙柳没料到大哥会如此直言不讳,早已脸红气喘,一对眼睛瞪着地面,想一头撞在地砖上。 他几次转身要逃,却被身后端酒水的家仆挡住去路。 不远处戮王正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逼迫,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沿桌行酒。 行酒中便听戮王对几位江州的贵胄道:“其实多年来本王都不曾说起,孙柳乃是我的义弟。” 众人心中暗忖,戮王对孙小爷如此关照,想不到竟只是结义兄弟,这么说,表面上是入赘,实际是戮王将义弟扫地出门咯? 王爷能有什么错呢?想必是孙小爷做了什么叫戮王忍无可忍的事吧? 众人在酒桌下的议论,全数被敏感的孙柳听去了。 他忍无可忍,丢下酒杯粗声粗气的喊了一声,“老子要去茅厕!” 家奴要跟,立刻被他的眼刀杀了回去。 他一人走到茅厕前,对着木门一通踢踹,随后猛然拉开木门,却见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男子,他连忙抬手遮眼往回退,“对不住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我又没脱裤子。” 他闻声一愣,抬头端详黑暗中的对方,逐渐露出惊骇之色,他又向四周张望,随即一把将对方拽出来,二人蹲在一旁的深草中。 “恩公,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你怎么在这?” 佟十方从鼻孔里抽出两根布条,“等你啊。” “你可是神仙啊,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 “废话,那种场面,谁不会借上茅厕的借口开溜?”时间紧迫,佟十方不多说,只催了一声:“我看这婚你不情不愿的,想不想逃,要不要跟我走?” 莫非酒喝多了,孙柳又开始脸红心跳。 她贴着胡子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真是太帅气了! “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大哥……他很快会追上来。” “放心吧,”佟十方朝前堂方向张望了一眼,那边已经传来一阵打砸声,应该是李三粗已经开始“发酒疯”了,“不小心”撞翻了几张喜桌。 “我想他暂时没空管你了。” 佟十方带着孙柳翻出孙府,二人马不停蹄到了渡口,高价包了一艘夜船顺江而下。 随着船身渐行渐远,孙柳才将这些日的遭遇一一说出。 他被抓回戮王府后,不出三日,戮王就将他押往了江州府,将他反锁屋中,关于这门亲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们说的对,他不是想逼我成亲,是想把我赶走。” 孙柳望着船舱内摇摇坠坠的烛火,恨恨道:“这般羞辱我,用不着他赶,我自己也会走。” “你们哥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天知道!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蹙眉看着船舱外的萧条夜色,似乎下定了决心般道:“之前我对恩公有所隐瞒,这次就全盘托出吧,那次我躲在阿烁家中,是因为我在墙下亲耳听见大哥与人谋划要杀你,我吓得不轻,没想到我大哥背地里是这样恶毒的人,所以才逃了出去。” 他扭头看着佟十方,“你怎么不吃惊?!” 佟十方笑了,“习惯了呀,一路过来谁要是没动过杀我的念头,我才吃惊呢。”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一切告诉她,她居然这么淡定。 船舱外秋月沉在水面,无论船怎么加速驶去都无法靠近。 “大哥还和我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他说把我禁足是为了警醒我,还说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不懂,我干什么就殃及池鱼了?” 佟十方脑中白光一闪,“你查案的事,他知不知道?” 孙柳好似忽然被点醒,他咬住自己的指甲,不安道:“殃及池鱼?难不成我查的案子与他有关?他怕我查到自家头上?” “倘若你大哥真是那个组织的幕后黑手,你怎么办?” “那我去劝他,叫他放下屠刀。”孙柳一对眸子水灵灵的,仍有其余人所没有的那种彻底的天真。 天真挺好,至少还相信人性。 “你倒是可爱。”佟十方话外有话的一笑,话锋又转,“现在开始,这案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我也要查。” “查?还查?”孙柳面露为难之色,“怕是不太方便了,我被软禁的这段时间,我大哥亲自去大理寺为我请了辞。” “不当官就不查案了?”佟十方斜靠在船蓬上,睥睨他:“看来你查这案子只是为了功名。” “不是的,”他垂头丧气的,“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已经没什么资格去追踪这案子了——” 佟十方抬起手,“你打住,平民百姓怎么了?皇权只是执行者,百姓才是监管者,知不知道什么叫天下为公?这世道属于每一个人,我们都有权利站出来声张正义,再说了,即便你不是个官,你也比寻常人出色,你有查案的经验,还有过人的胆量,你一个人尚且敢闯龙潭进虎穴,现在有我保护你,有什么不可以?” 她一番话如一阵巨浪拍在他心口上,孙柳一对眼睛渐渐湿润。 她的话为何总是如此苍劲有力,让他感觉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天下何处能求一个这样的女子? “恩公,”孙柳激动的往她身上扑,“不如你嫁给我吧!” 佟十方眼疾手快飞出一掌,将他的脸摁在一旁的船篷上,“滚,莫挨老子好吧。” 天微亮时,二人在一处野渡停船,在船头挂了一盏油灯,平旦时分,李三粗已经脱身,乘船追了上来,三人聚首,一路行舟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嗯……主要的角色群里要开始有人狗带了。 第99章 乔装 有时候人也 青天白日下, 一个纨绔子弟叼着一根剔牙草从两个乞丐面前闲庭漫步而过。 他朝着二人斜乜了一眼,将手中用来挠痒痒的铜板一抛,“拿去!”铜板打着几个转, 在二人面前停落。 孙柳正要发作, 佟十方连忙摁下他的头, “听清楚, 咱们演的是叫花子, 哪儿那么多志气?就要演出人穷志短的样子。” 前几日孙柳与佟十方一同探讨线索, 他想起之前在大理寺偶然得知一个消息, 在霸州深州等地,去年仅一年内便失踪了四十余人, 这还仅是有家户的,要说无籍人员恐怕不止这些。 当地官员苦查数月无果, 因此就一级一级向上报, 求助京城, 原本案子被投入刑部,不知为何刑部却推及至大理寺,当时大理寺推断是两州内有流匪在横行, 认定此事也并非自己所管辖的事, 便搁置下了。大理寺中两位同僚在旁吐槽此事,也就被孙柳听了去。 昨日他们行舟至霸州下了码头,经打听,得知当月仍旧有不少流民乞丐无辜失踪,便决定由佟孙二人在街头假扮乞儿,李三粗在暗处应对紧急事件。 “这叫钓鱼执法。”佟十方如是道。 不过三人数日来都未见任何可疑之人,连带今日也是,一直到灯火渐息, 二人决定暂停行动回客栈好好休养一夜,明日再战。 二人走到远处死胡同里,正准备将身上乞丐衣脱下,就听见巷口传来轻轻软软的脚步声。 鬼祟的厉害,显然不是糙汉李三粗的。 抬眼望去,便见巷内昏沉,有两个人影正缓缓逼近。 那二人神情古怪,脸像被用两根棍子撑平的布,不笑不怒,只拿眼珠子上下打量二人。 “哪里的?” 佟十方哑着嗓子,用蹩脚的老家的方言回:“回爷,山沟沟里来讨生活的。” 那二人在昏暗中目光诡异,不再说话,只迅速向佟孙二人靠近。 上钩了。 现在他们只要被这二人顺利抓走便好了。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耷上了佟十方的肩,却在此时,巷口闯入三个志气青年,举着芭茅大扫帚边挥舞边冲过来,对着那二人的脸一顿劈头盖脸的狂扫。 “可恶歹徒!放下那俩要饭的!” 佟十方僵在原地,只想骂爹。 片刻后,三位青年张牙舞爪之下赶走了两只老鼠,不免气喘吁吁相视一笑,自认为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看其三人面容稚嫩清秀,佟十方估摸应该是书生。 “幸亏有我们在,不然这俩乞丐被他们带走,恐怕又要从这条街上消失了。”三人互相吹捧了几句威武,便对二人自报家门,“两位别怕,我们是附近书院的学生,孔孟传人也!” “多谢英雄!”孙柳又问:“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人拐子!人贩子!你们入了他的手就像入地笼的鱼,就得任其摆布了!”其中一位书生上前打量二人,“你们这这这也太脏了吧,逃荒来的?我就说!他们之前就带走了好几个逃荒的,可得小心着点。” “他们拐了人要带去哪里?” “这我们哪知道?”孙柳又执着的问了几次,书生们便奇道:“你一乞丐打听这事做啥?” 佟十方灵光一闪,瞎扯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是和爹一起来讨饭的,可是爹一月前在这条街上失踪了,我们苦寻多日无果,刚才听三位好汉所说,看来爹是被人拐走了,他该不会是被卖了做大奴了吧?” “啧,可怜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书生们不免叹气,“我们倒是听说过这些人的来路,不过有千万种说法,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求几位好心人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也好知道爹的下落。” “行,看你们可怜,咱们酒肆说去。” 行至酒肆,书生们要了些花生米鱼干之流,推至二人面前,“请用。”旋即侃侃而谈,“他们这伙人,有时候三五成群,有时候就两两结伴,出现在我们这有一年半载了吧?从来也不与人交谈,也不见进过这些茶寮酒肆的,只管在街弄里转悠。” “最开始,大家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阵子街上开始少人,第一个失踪的是……是谁来着?” “就门口那个老乞丐!”店小二端着热酒上前凑热闹,手中脏抹布对着门口抖了两抖,“带着个娃儿的那人,平时在俺们店里拾捣些剩菜剩酒过活,一年多前突然就不见了,俺和掌柜还说他们是吃腻了俺们这的菜,去别处了呢!” “后来呢?” 书生道:“后来街上的乞丐就越来越少了,开始我们也没留意,直到去年冬末,给各大酒楼送冬柴的一个汉子不见了,大家才觉出不对劲,仔细一盘算,好像确实失踪不少人呐,这才开始留意这条街上的人。” “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秋凉一盏灯,店里除了这一桌已无其他的酒客,店小二打了个寒颤将大门关上。 “什么来路摸不清。”书生们将脑袋一同凑到灯下,“有人说是军队来抓壮丁的,还有人说是来抓人去打生桩的,还有更离奇的,说那伙人是一群道行高深幻化成人的妖怪。” 佟十方捧起热酒暖手,假惺惺端在嘴边,“妖怪抓人干什么?” “你没看过志怪吧?”书生们将眼瞪的斗大,“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吃啊!” 佟十方隐约觉得氛围不对劲,口中接道:“这吃人的也不一定是妖怪吧?” 她话音刚落,身边的孙柳便向前用力一栽,脑门磕在桌角上,登时血流如注,从长凳上滚下去昏厥在地。 仨书生终于停下动作,目光如注,不动声色的与佟十方隔桌相望,他们眼里的光一层又一层,下面藏着点什么。 他们好像在期待着点什么。 “对啊,这有时候……人也吃人呐。” 好家伙,这是着了道了。 怎么办?演呗,佟十方索性将身子晃荡两下,眼睛一闭,向后一翻昏倒在地上。 听见动静,店小二掀帘出来,乜了二人一眼,麻利的将桌上碗碟高高叠起收回后厨,“是不是药又下多了?上回直接药死一个,不能用了。” “行了行了,真是天生的跑堂一张嘴。”其中一个矮书生起身挽衣袖,不耐烦道:“肉不能用,这筋骨皮不还有用处嘛。” 几人合伙将佟孙二人拖到酒肆后面的天井中,墙下盖着一大片黑布,掀开后下面是一片片的木板,木板都有榫卯构造,几人将木板一拼接,拼成了一副简易木棺材,又将佟孙二人拖进去,搬上驴车,插上招魂幡,打着幌子趁夜出城去。 驴车在布满碎石的小路上急行,车子左右打摆。 佟十方睁开眼睛,心里骂那几个蠢货,居然没察觉到她压根没碰桌上酒食。 她翻过身,用手掐孙柳的人中,好家伙,完全掐不醒,这猪队友啊,行动之前她就嘱咐过他无数遍,遇到投食的一定假喝假吃,怎么这么没记性? 不知过了多久,驴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说话声。 “来了?几个?” “两个,一男一女,乞丐。” 棺材板被拉开,一盏热烘烘的暖光探照进来,将二人打量半晌。 “货行,上面催着要皮子,就缺两张全皮,呐,这次的人头费。” 仨书生收了钱便兴高采烈的牵着驴车走了。 不多时,她和孙柳就被人拉出来,一路被拖拽着进了一间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是猪肉铺的腥臊味。 她悄悄睁开眼缝,看见拖拉自己的是一个秃头汉子,汉子走到一处木柜前,用脚勾开柜门,里头是一个暗道,有斜坡直通地下。 他将二人一路拖下去,冲下面喊:“来货了!” 几经转折三人到了一处四壁都是红泥的地下暗室。 暗室中烛火幽暗,正中摆着好几张破石台,墙上挂着整排的刀具,还有一副完整的人皮,青白青白的,像个布袋子,四肢犹在。人皮下面摆着几只竹篓,里面什么都有,染血的布料,鞋子,还有几张连着头发的头皮。 一切与第一次闯入的暗庄如出一辙。 彼时屋子里已经有了两个屠夫,一老一少,都打着赤膊,各自在石台前拆解着一堆红红黄黄的烂肉。 屋子里云烟雾绕的,他们嘴里都叼着旱烟,似乎想用刺鼻的烟草气味掩盖住那股子能钻到人毛孔中的腐烂恶臭。 秃头将二人丢在角落,拔出腰间的烟杆子用力吸了两口。 “骨头剁一剁明天混在猪骨里卖掉,其他的剁碎了埋后山去。” 屋子里很快传出此起彼伏的砍砸声。 不多久,年老的处理完手头的事,走到孙柳和佟十方面前,挑选了片刻,“这女的长得还可以。” 秃头开骂,“老不羞的玩意,收好你的破烂家伙事吧,要杀她就别弄她,要弄她就别杀她,到时被厉鬼缠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老鬼讪笑一下,似乎心有不甘,先行抓起孙柳,一路拖到竹床前,将他的脸摁在床上,手中砍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嘴中念叨,“莫怪莫怪,要怪就怪买货人,没有买货的哪有卖货的,莫怪莫怪,要怪就怪卖货人,老子只是下面帮忙做事的,混口饭吃而已。” 刀在孙柳后颈子上比划,上上下下,扇出一股酸臭的风,试图一刀斩下他的头。 那刀找到了最佳路线,正要做最后一挥,然而角落唯一的烛火突然熄灭了,暗室猛然陷入一片黑暗。 方才正在收捡人骨的秃头不免大喊:“TMD咋回事?去把蜡烛点上。” 年少的屠夫走向了摆放蜡烛的角落,手没摸到蜡烛,却在桌面上摸到一只细细滑滑微凉的手。 紧接一条坚硬的铁器蛇一般缠住他的脖子,并于瞬间收紧,他根本来不及叫喊,只听见自己的脊椎骨正发出咔咔响声,随即就失去了意识和呼吸。 等了半晌也不见光,老鬼烦躁的叼上烟杆子走上前,摸到了那人的背,“你TM干什么呢?废物,让开我来。” 他话音刚落,口中烟杆便活了,朝他喉管里用力一插,粗糙的铜烟嘴在食道内部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他扶住脖子急促的呼吸着,踉跄两步就倒在了地上,旋即血像泡沫一样汩汩往外淌。 作者有话说: 由于之前说过的身体问题停更了蛮久的,不过我一直有在屯文,最近身体调理的好了不少,很快字数攒满意了就来更新了,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第100章 二荆条 这里面一定 秃头在另一头察觉到动静, 心知反常,当即摸出刀对着黑暗中一阵劈砍,“你妈了个X!哪个作怪!出来!” 很快, 挥舞的刀就在黑暗中发出闷响, 那是砍在肉上的钝声。 对方毫无反抗的迹象, 似乎已经做了他的刀下魂, 秃头暗暗松了所气, 得意的用手一摸, 面前的身躯就沉甸甸的向后倒来, 当即将他压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这才发觉,被砍死的是自己的同伙, 是那个年少的屠夫。 “兄弟!我!”秃头一慌,扶着他直晃, “我TM太黑了没看见我!我可不是有意要砍死你的我!这都怪你不出声啊——” 他话音未落, 后脑勺就一凉, 似乎有一只巨大的蜘蛛顺着他的后脑爬到他头顶上。 那是一只手。 紧接着一个锋利的硬物生生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吓得肝胆俱裂,“是谁……” “轮到你来问我了?”佟十方阴冷的声音在他耳根后响起,“现在玩的是我问你答, 你每漏答一题, 我就在你脸上钻一个窟窿,听懂了没有?” “别别!你问!你问就是了!” “除了这死人,这里还有没有你的其它同伙?” “没、没了。” “给你交货的三个书生是收了钱替你办事的?” “是是。” “附近就你这一个暗庄?” “对,没有第二个。” “你上面的人是谁?” 这话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秃头瞬间消了声。 佟十方握着脊枪的手立即施力,枪|头刺破他的皮肉,一股血流出来,秃头痛的抬起手大喊一声:“等等!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老子耐心有限, 你快点的。” 秃头支吾起来,“不是我不说,是真的……真的一时想不起来。” “我给你三个数,数到三不说直接送你回老家,一……二……” 她数还没数完,秃头忽然一个猛挣,他身形特别宽,居然挣开了,他也不管不顾脊枪在脸上划开的血所,凭借对暗室中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的向外逃。 佟十方原本已经窜起来就要抓住他了,谁知道被黑暗中昏厥的孙柳绊了一个踉跄,迟了一步。 秃头借机窜出了柜门,用横木将门从外闩上,随即又迅速在门前堆上干柴芦草,要放一把火把里头的人全熏死,“狗R的,烧死你们!烧死你们!把你们统统送去炖汤!” “什么汤?” “死人骨头汤——”他意识到不对,回头寻声,这便看见身后站着一个清肌秀骨的男子。 秃头上下打量他,见他没有武器,立刻来了精神,“我R你妈,哪个叫你进来的!滚出去!” “满所污言秽语。”那男子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根竹子,却狠狠抽在他脑袋上。 秃头一时蒙了,捂住剧痛的脑袋瓜子,“今天反冲……tm哪儿来的那么多牛鬼蛇……”他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良知秋目色一凝回过头,看见熟人李三粗气喘吁吁赶了进来。 “豆芽菜?”李三粗一愣:“你从地底冒出来了?” 良知秋懒得理睬,“快过来救人。” 二人将还未烧起来的火堆推开,开门下了暗室。 李三粗当先一步冲下去,“大哥!大哥!小弟来晚了!” 暗室里的蜡烛已经重新点燃了,佟十方正盘腿坐在孙柳身边,抬头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晚了?不是叫你及时接应吗?那死秃驴是不是跑了?” “没跑,正躺在外面呢,我和你说,我路上遇到条拦路蛇!”他用手比划,“这么粗哇,差点没吓死我!诶?这位弱不禁风瘦叽叽的孙大人是怎么了?” “和你这人高马大熊呼呼的壮汉一样,掉链子。”佟十方翻了个白眼,起身拍了拍衣袖,叹了所长气,“和你们一起就不该指望查案,先把他背出去吧。” 她这一抬头,便猛然看见了良知秋。 对面良知秋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在烛火下隐动,看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眸子。 见他如此,佟十方不禁冷笑一声,“哟,京城大官做的不舒服吗?跑来这凑什么热闹?”说罢撞过他的肩上去了。 秃头躺在地面的屋中,佟十方用手一探,这人已经彻底没气了,他脑侧的骨头都凹陷了下去,可见受了重击。她自然知道这不是李三粗手腕?能及的,也看出伤所有狼牙锏留下的痕迹。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索现在又断了。 她转过身,睖了一眼良知秋,有火气又不知道该不该发,干脆一言不发的快步出了门。 秋夜荒野中草木仍葳蕤,两人一前一后在其间穿行,衣袖剐蹭着草木,动线行如一条蛇。 良知秋跟在她身后,千言万语在口中抱成了一团,活像一个硬物卡在了喉管里,上不上,下不下。 她这样的冷漠,比上一次对他百般嘲讽讥诮更糟糕。 他大可以挽尊说一句,自己是替王爷来照料她的,可若是这样说了,就好像他的关心担忧都与他自己无关了,他不愿意让她以为他找来,是迫于某种不得违抗的命令。 可若瞒着她,何尝不是另一种欺骗? 欺骗的后果,他已经尝到了。 “十方。” “生分点,叫我佟大侠。” “好,我这次来是领命来保护你的。” 他掏出那袋子金叶子抛到她面前,她抬手接住,轻轻捏了一下就明白里头是什么,“哟,秦北玄还能喊动你同知大人?” “是王爷,礼贤王让我来的。” 她心绪一动,站住了,回头看他,“礼贤王?”又道:“有心了,不过不必了。” 见她继续朝前走,良知秋快步追在她身侧,“十方,你听我解释,之前我爹被朝中奸党设计,我为了保他才不得不受限于人,一时糊涂——” “你哪里糊涂?你可清楚的很。”她不客气的打断他,“想拿我换你爹?你别以为我能谅解你,你爹是你爹,于我何干?在我眼里我的小命可比你和你爹精贵着呢。” 一番话深深浅浅,如刀一样在他心所上刺,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心情,委屈,愤怒,不解和不服。 既然她这么想,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好。”他站住了,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刻板,“佟大侠,这次我依王爷之命来保护你也不过是为了我爹和良家,还请你理解则个。” “则个则个,理解理解,”她头也没回,淡淡道:“想跟着就跟着吧,可别指望我搭理你。” “大哥!大哥!”身后远处传来李三粗的呼喊,“快回来!这里头还有个有气的呢!” 果真,那被烟杆插喉的老鬼满脸满襟是血,却没有死。 佟十方将他拽起身丢在石台上,“老东西,你求生还是求死?” 老鬼开不了所,登时淌下鼻涕眼泪。 “那你说,你们的上线是谁?这些人皮要被送去哪里?” 他破锣嗓子似的喊了两声,却只发出咕噜噜的血水鼓泡声。 “写。”她用他的手沾满他嘴边的血,放在石台上。 他写了一连串鬼画符,所中艰难的说出一句话:“菜市所……找二荆条。” 二荆条,人如其名,面色绯红,体型又高又瘦,一把稀稀拉拉的短发朝天束着,确实像一根辣椒蒂。 这根二荆条常年隐藏在霸州菜市场,游手好闲,不曾有过正经事做,却很少见他缺银子使。 他今日窜到菜市场内的暗摊上,想来一把寒石散,可惜连走了几处空摊。 一打听,才得知买卖人都去菜市所凑热闹了。 原来今日菜市所凭空多了一处木桩,桩上背对背绑着三具尸体,一个断了颈,一个满嘴冒血,一个脑袋凹了一块。 木桩前还摆着三个竹篓,里面有人皮,手脚指头,还有一些零碎的人体部件。 “这不是那三个猪肉佬吗?这又是什么?难不成他们一直卖的是人肉?不会吧,我吃了一年人肉??” 这TM怎么回事? 二荆条浑身一怔,脸色变得惨白,抖了三抖,扭头就往巷弄里跑。 妈的妈的,说多少遍了要小心,这三条狗杂种,宰了那么多人,咋这么不小心给人宰了。 他小跑着转过一处拐角,迎面探出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掐他的是个蒙面女子,不比他高,衣袖下的手瞧着白白细细,力气却惊人的大。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气势汹汹的男子,其中一个方头壮汉上前一步,小萝卜粗细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你就是辣椒啊?” 他闻言兴奋道:“您找错人了,小的不叫辣椒。” “爷爷说错了,你叫二条!” 孙柳小声提醒,“是二荆条。” “我管你什么条。”佟十方收紧五指,“菜市所那三个渣滓是你的同伙吧。” “不是一伙儿的,不是……几位好汉……咳咳……给小的一条活路……” “换,用什么换你的活路?” “咳……你们想要什么?” “你的上线。”她压低了声音:“你收了人皮之后,打算交到哪去。”佟十方松了五指,将他抵在墙上,与李三粗孙柳一同虎视眈眈围着他。 看来不说是过不了今天这道坎坎了。 “小的……小的冤,小的也是被诓了,小的也知道干这行伤天害理不得好死,可是小的在赌桌上输的精光,还欠了银子,一百多两啊,小的下辈子也还不起啊,这才被人逼着做这行当还债的!” 孙柳:“荒唐!谁逼你?” “是赌庄,是福来庄!” 福来庄?这可是声名在外的大庄,分庄更是遍布五湖四海。 如果佟十方没记错,自己曾在蜀地的福来庄下过注,押的还是竹青灯的命。 她总算理清思路。 江湖盟设局在先,把她高高架于江湖舆论之中,九郎要杀的本来是佟无异,无意中插足了这个局,福来庄索性就顺应甲局,拿她大发横财。 而机关甲组织一路紧随其后,多方设阻,想置她于死地。 这几个组织表面看上去毫无关联,实则却是同根生的,在这件事里各自扮演着角色。 真是一出好戏。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在她的身上耗费如此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纯粹是为了钱吗? 不对,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里面一定还有一个更加幽深的理由。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笔下的这个故事的一切古怪变化,都与这个答案息息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上线 你那破吉尼 直到这一刻, 她才回想起一件事。 她在痛晕过去,被最后一次推入手术室之前,她的笔记本正摆放在自己的腿上, 页面正停留在word文档上, 那里是她已经完成的主要人物的人设和粗略的大纲, 以及这个故事的开头:在破冰后的初春, 街头熙来攘往, 一位红衣刀客逆人群而上…… 她哪里知道那次被推进手术室之后很快就与死亡相识, 她根本来不及与那个世界告别, 什么东西也没有来得及处理。 包括那台笔记本电脑。 如果恰巧在那时,有人来收她的遗物, 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并且浏览了她写的东西,也许会觉得可笑, 也许会兴趣大发, 还有一种可能, 出手改动她的故事。 收拾遗物的那个人大概率只会是家人,但动手改她故事的那个,一定是那个混账弟弟。 她太了解他的德行了, 他觊觎她的那本新型号笔记本很久了, 曾经怂恿妈妈劝她把自己的笔记本转送给他。何况,这么贱的手也只会长在他身上。 弟弟高中成绩很差,毕业后勉强上了一个中专,但他连中专也不好好读,课业不更,一心在男频上跟风随流写着升级打怪后宫文。 佟铃曾经浏览过几章,气的吐血,他写的完全就是小学文笔的狗屎爽文, 开头两章就能一眼望到结局的那种。 而且他写的女性太刻板了,动不动就眼里就噙着泪,无论害羞生气愤怒还是委屈,表达方式都是脸红,并且为人十分娇柔无力,嘴里整天喊着“XX哥哥”,最后的结局也是用五花八门的形式为爱情祭天。 不奇怪,这与他的三观有关,因为家里总会拿老掉牙的论述给他洗脑,令他认为女人只是男人的装饰品,女人没有实际价值,偏是这种渣人,居然还能女友不断。 又觊觎女性又厌恶女性,真是又立牌坊又当狗。 佟十方想着,心里一阵悲哀。 如果这本书是他在续写,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女主往死里整,因为他不能接受女人作为一个故事的中心,那么女主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崩塌就不足为奇了。 她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只是作为一个二次元人物,要如何反抗三次元的笔者呢?从来没听说降维的生物能围剿高纬世界。 要怎么办,她还想不出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抓紧眼前的线索,尽快把故事里的boss翻出来,杀了祭天,然后再等着,看看那持笔的小畜生还想把她怎么着,也许也不需要她费力气,或许等废柴弟弟卡文了这世界也就自然平静了。 李三粗已经把二荆条捆起来倒挂在河边的树上了,他用了好一阵私刑才从他口里套出福来庄中的联络人:老骨头。 这个老骨头,是霸州福来庄里荷官们的头头,霸州赌庄的半个当家,就是他逼着二荆条以工抵债的。只要二荆条能搞来一副人货,就能抵掉十两赌债。 人呐,一旦成了商品竟就这么不值钱。 此人平日只在福来庄里隐着,极少在人前出没,要办什么事都是差使手下的打手,唯独一项指使不了别人,那就是嫖,每月初三他必定会领着荷官和打手们去窑子里打牙祭。 霸州并不大,只有一条烟柳巷子,里头最高规格的就是鸿云坊,那里面的红姑娘浑身是肉,圆滚白皙,是老骨头这种老不死的东西的最爱。 这月初三,福来庄在日暮后闭门,这位骨爷按时携手下到了窑子里,各自寻乐。 老骨头慢悠悠的登楼,因为太瘦,身上又套着大褂子,整个人像是一顶衣架子,又像是活骷髅。他摇头晃脑飘到红姑娘门前,反手就推开了门,今天屋子里很安静,红姑娘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坐在铜镜前抹粉喷香。 老骨头眼神精明的一扫,睹见艳红的床帐是垂下来的,不时还抖动两下,立刻明白,那白肉已经宽衣解带,候着他了。 憋了一个月,他髋中澎湃,快步走到床帐前,腰带都不必解,身子一抖褂子就径直落在地上,露出一整个裸身,丑的可以,脖子以下是一层包骨的黄黑的皮。 他双手把床帐左右一扒,嘻嘻笑着:“我的好乖——”不等恶心话说完,一只脚从昏暗的床上飞出,径直踹中他的下巴,他大喊一声整个人飞出去,后腰撞在桌子上。 少了几层脂肪的缓冲,这内伤可不轻。 他老狗似的嗷嗷叫唤着,外头的人听见了却只当他在玩什么新鲜刺激的玩意,并不打算搭理。 他倒在地上,正好一眼睹见床底,原来他的好乖乖红姑娘被人五花大绑塞在床下,早就晕过去了。 床上蹿出来三个陌生人将他围成圈。正是佟李孙三人。 “大哥别看!”李三粗大惊失色,打开双臂挡在佟十方面前,“小心长针眼!” “唉呀!”佟十方一巴掌把他呼开,径直上前,轻描淡写的乜了一眼老骨头的下身,扑哧一身笑了出来,“哟,你这根牙签头是头尾是尾,好精致啊。” “放屁!”老骨头双眼一瞪,把下身一挺,“我R你祖——” 佟十方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随即一把薅住他的发髻,将他提在半空,“你那破吉尼斯的尺寸,自己留着珍藏吧,没时间和你废话,你是福来庄的老骨头吧,认不认识二荆条?” 老骨头头皮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五官挤作一团,“你们是什么——” 佟十方一拳击中他腹部,“现在不是你提问的时间,我问你,你就答,不答就得挨揍?懂了吗?到底认不认识二荆条?” “什么二荆条鸡毛菜的,我不认识!” 佟十方甩出陨铁脊枪对准他两跨之间,阴恻恻道:“你有两次撒谎的机会,这是第一次,再有第二次,我就把你的皮撕下来,就像你们对待那些人一样,现在懂了吗?” 老骨头脑子一转,登时反应过来,心里慌得不行,“是二荆条那狗东西告诉你们的?那狗杂种在哪儿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李三粗抱臂冷笑,“见你?你上西天去见吧你。”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的。”佟十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好好听我的问题,二荆条听你的指令去杀人取皮,那又是谁在向你发号施令?” 老骨头彻底明白了,脸色刷白,定了定神才压低声,“我可以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对佟十方勾了勾手,待佟十方凑上耳朵,他却大吼一声,“来人呐!救命啊!!杀人啦!!!” 这一吼连声动,屋外猛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主事的!主事的!”门被人撞的颤颤巍巍。 “我们撤。”佟十方拽住老骨头的头发,飞身而起,拎着他破窗而出,孙柳则往李三粗背上一跳,紧随其后。 等那群打手们闯进了门时,二人已落在了对面的屋脊上。 那群人的武功毕竟是花拳绣腿,谁也不懂飞檐走壁,在窗口装模作样半晌也不敢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骨头赤身裸体的随三人而去。 但见老骨头个头小,身无二两肉,被佟十方拖在身后,像只轻飘飘的风筝一般在半空左摆右摇。 佟十方三人带着他一路到了临近城门处的牌楼前,她从背后扯下麻绳抛给李三粗和孙柳,“把他挂上去,好叫他在霸州名声大噪一回。” 二人麻利的绑了老骨头的双脚,迅速将他升至半空。 佟十方飞上牌楼顶,双唇抿指,冲着夜空灯火处吹出一个古怪尖锐的哨声,“大家快来看呐!天下奇闻!” “恩公接住!”孙柳从路边拾来一只破锣,甩飞上牌楼。 佟十方伸手接住锣,一边拍一边喊:“快来看呐!天下奇闻!骷髅屁股圆又圆,前面还插根小牙签!不要钱不讨赏,人类奇观不看白不看呐!” 这回锣声大造,人群里有好事者立刻寻声来凑热闹。 “你TM想怎么着!”眼看着远处熙攘来人,老骨头终于顶不住了,“放我下去!先放我下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先说,我才放人,”佟十方慢悠悠道:“这事没得商量。” 老骨头一咬牙终于松了口:“我的上线我也认识!他又不露脸,我只听其他庄的管事叫过他,姓良,叫什么!什么秋!” 佟十方通体一麻,怔楞半晌,却是李三粗先喊出来,“哈!我就知道是那个良知秋!我就知道!” “对对对!就是叫良知秋!我已经都说了,放我下去!” 佟十方默了默,纵身跳下牌楼,“老东西,你要是敢诓我我现在就杀你。” “不敢胡说不敢胡说!我是偶然听见深州庄的管事说漏了嘴的!我说的句句属实,上线真的叫良知秋,我若有半个字是捏造的,我不得好死!你快放我下去!” 他这副慌张焦虑的模样,倒不像是还有心情扯谎。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纵然良知秋已非良人,也不会是个无恶不赦的歹人,可这事也不是全无可能,毕竟这个故事可能已经换了笔者。 她目光一凝,捕风捉影就捕风捉影吧,毕竟眼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我已经说了,我都说了,你放我下去!快点!” 佟十方从沉思中回过神,对李三粗做了一个眼色。 “得嘞!”李三粗摘下随身小刀,将飞刀甩出,意料中的,刀没能割断绳子,却扎在了老骨头眉心上,血瞬间喷出来,人已经没了气。 “诶!”李三粗头毛一诈,下意识挡肚皮,“大哥,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今天不揍你,本来也没想留他。” 前来围观的人群近了,未免生事,三人撤入窄巷,连夜离开霸州城内,在城外寻到半夜,终于在一处荒庙留宿。 浓秋深夜,几人在草垛上一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想不明白,他良千户怎么会参与这种事呢?”孙柳坐起身,“良家一向忠厚,那可是朝野内外无人不知的事啊。” “这有啥奇怪的?”李三粗枕臂倒在杂草对上,翘起了腿,“坏人能变好,好人不能变坏?再说了,我打一开始就觉得豆芽菜不是好东西,他长得那么白,心就一定是黑的,物极必反懂不懂?” “我也白。”孙柳摸着脸凑向佟十方,“我可是红丹丹一颗向恩公的心。” 佟十方抬眼看李三粗,“没良心,你忘了他救过你?” “咋?”李三粗瞪着眼猛然坐起身,“你还维护他?他之前怎么对你的你忘记了?” “我这么记仇的人,当然没有忘记。”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冷雨,不时伴着冷风被灌入庙堂内,佟十方感到心中焦躁的火莫名平息下来。 “一码归一码,他毕竟长在官家,一心为求公正,甚至到了古板固执的地步,绝不可能在背地里做出那样违背律法人性的事,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这一路以来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三粗还想反驳,门外传来一声,“谢谢。” “谁啊?” 一个人从门外闪出,正是良知秋,原来他没有走远,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三人身后。 大雨润着他的脸,又顺着他的脸滑下来,看着有些可怜。 “十方,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继续悄咪咪 第102章 群蛇乱舞 “我玩蛇, “拿着你的谢滚远些!”嚼人口舌却被人听去了, 李三粗也要脸,一时间又臊又气,冲至门前粗臂一横, “你休想进来, 大哥可和你约法三章了, 你想死皮赖脸跟着也随你, 但得在十步之外, 敢坏规矩我第一个废了你!” “三粗说的不错, 规矩就是规矩, 十步以外就是十步以外。”佟十方上前拍拍李三粗,示意他让开, “不过要紧事另当别论,良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那人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我确实不是他的上线, 我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 “怎么可能是巧合,你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npc会和男主重名。”佟十方盯着他的眼睛, 在确定他的目光十足真诚之后,方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他们这个贩人组织,只有上下线之间会传递消息,组织中的上下层级之间并不多相见更不相识,所以老骨头的上线到底是什么人,恐怕他也不清楚,既然如此, 他的上线也实在没必要用自己的真名。” 见她愿意相信自己,良知秋的心总算沉下来,“其实刚才一路上我都在想,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有此大恨,要冒用我的名字行这种腌臜事。” “你的仇家很多吗?深仇大恨的那种。” 良知秋思绪飞转,“我爹在京中一向人际冷淡,兴许有一些不良之辈视他为眼中钉,但那些事不及我,我从未树敌,所以我一时还没有思绪,”他见佟十方一副纵观全局的神情,不住问,“你看呢?” “既然你问,我就给你好好分析,”佟十方示意他进屋,话外有话,“所有的人类都有一种心态,就是往往会选择伪装成自己熟悉的人,你仔细想想,除了你爹,谁和你的关系最密切?” 过去的一张张脸在他脑中闪过,随即很快就定格住了。 他喃喃低语,“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佟十方知道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索性直言不讳,“那个吴颜,鹞眼斗狠,眉凸眼凹,尖嘴猴塞,呵,你知道什么叫面由心生吗?” 孙柳在旁暗叹:“原来恩公还懂相术。” 李三粗憨笑,“她胡诌的呗。” 但她的话说的有理有据,随即将在良知秋家中与吴颜的那次照面说起,“他当日带着一块烹煮的粉黄油亮的肉砖找你,你记得吗?” 良知秋点头,“记得,他说是什么珍禽肉。” “那是人肉。”不等良知秋惊呼,她继续道:“我当下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他吃了吗?” “他吃了……”良知秋脸色惨白,忽然转身扶门剧烈的干呕咳嗽,“我、我也……” 得嘞,连他也吃了。 “怪我。”佟十方上前拍拍他的背,“当日错把他当你的挚友当成好人,只想想一语点醒他,现在看来此人明知故犯还想拖你下水,绝对有问题。” 良知秋剧烈的喘息,只觉得胃袋一阵阵收缩,酸水一次次涌上喉头。 他与吴颜家事相近,最能谈得上话,算是挚友了,二人之间近乎是知无不言,吴颜虽性格乖张,但是个讲义气之人,对他更是多有维护……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他双拳紧攥,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头发上的水在他眼下淌成细细的溪,“我即刻返程,亲自与他对峙。” “我和你一起去。” “干啥?”佟十方刚起身,李三粗便快步上前一把捉住她,“你别去!万一是陷阱呢!谁知道这家伙肚子里安得什么胎?说不定他和那个姓吴的是一伙儿的,在这设局害你!” “是啊,而且……我也不能跟随你们回京,我大哥肯定在找我呢。”孙柳亦道。 几人正迟疑间,忽然听见庙外的深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黑影迎门扑来。 良知秋下意识抽锏相敌,那黑影不但不避,反缠在了他的锏上,他提起来一看,这竟然是一条蓝白相间的花蛇。 花蛇攀在他锏上,身子一弓就向他面部咬来,好在陨铁脊枪及时飞出,一枪//刺中了蛇口,将它一招毙命。 “快退回来!” 二人退到庙中将庙门关上,这回心下一凉,这庙门烂的只剩下一个框了。 大风迅速灌入野庙,随着风来的还有越来越大的草动声,无数蛇匍匐在野草深处,向着野庙靠拢,紧接着夜空下传来一阵古怪尖锐的笛音。 佟良二人对视一眼,“蛇奴长蝰?” 虽然不见其人,但群蛇已经如潮水般漫入大门,地上密密麻麻五花十色,无不是劲猛的毒蛇。 此处已经无路可退,佟十方一声令下:“用茅草烧它!” 四人退到墙根下,将大量干燥的茅草抛至群蛇面前,随即佟十方擦亮打火石,点燃地上的干草,然而群蛇似乎完全受到操控,根本不顾疼痛和烧焦的身体,仍旧层层叠叠地钻过火圈,虽烧死了一些蛇,但仍有大部分完好的到了眼前。 “这是哪儿门子蛇海战术!” 四人不得不退到茅草堆上,佟十方环绕四周,随即纵身向上一跃,双手便稳稳勾住了房梁,她身子打摆,荡上了房梁,用手腕朝屋顶猛撞了一下,骨头生疼也没能撞开,良知秋见状跟随而来,与她一同推顶,屋顶却仍旧纹丝不动。 原来这屋顶竟是石头砌的,又用掺了砂石的黄泥封的密密实实,堪称坚硬无比。 李三粗带着孙柳在下面拼命的抛草助燃,口中喋喋咒骂:“烧死你们这些狗R的!爷爷正好没吃饱,烧熟了等下吃了你们!” 浓烈的烟火向上飘,熏得房梁上的二人难以呼吸,佟十方侧头一看,却惊奇的发现已经有毒蛇顺着细细的柱子爬上了房梁。 这些蛇被笛声操控着,烟火都不怕还有什么办法? 她快速瞄了一眼地上源源不断入庙来的毒蛇,纵身跳回茅草堆上,迅速弯腰在脚踝上扎了一圈密密实实的茅草,随即起身嘱咐:“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蛇没熏死人现成干尸了,擒贼捉王,我去去就回,良兄你保护好他们两个。” 说话之间,她再次翻身上房梁,顺着房梁爬到离门较近的地方,随后垂身双臂挂在梁上,双腿在空着用力打折,等荡到最高点便猛然撒手,整个人如弹簧般从群蛇头顶飞过,飞出门去,落在门外深草中。 深草中也全是蛇,她刚一落地就踩到了什么又软又滑的东西,随即脚踝处一紧,还来不及确认,她便立即转身奔走,三步后飞身而起,双手扒上屋檐,爬上了野庙的屋顶。 现在浓烟滚滚,很好的隐藏了她的身形,雨才刚停,外面的世界则被润出一层冷光的轮廓。 笛声仍在响,她顺着声音和高草摆动的方向,顺势看过去,最终目光锁定在茫茫草海中央的一棵树上。 长蝰就藏在那里,可关键是她要怎么渡过蛇海过去呢? 那么远的距离,中间又没有任何辅助物,就是游戏也得卡在这一关。 她正飞快的思忖,突然感到身侧寒光一过,她出枪相迎,谁知寒光却斩落在她脚边。 方才落地在草中的时候,一条毒蛇咬在她脚踝上,幸亏她扎了一圈扎嘴的茅草才幸免于难。 现在那蛇的脑袋已经被人劈开,身子扭动着滚下了屋檐。 浓烟被一只手迅速扇开,九郎钻进来,立即追加第二刀,将蛇头从她脚踝上刮下来。 他蹲下身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抬头蹙着眉教训她,“就这么任由蛇挂着?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全当是脚链了,我乐意。”她犟嘴回了一句,可她心中很明白,此时的松弛感是因为他的及时出现,“别看了,有什么计谋贡献一二条则个?” “声东击西,抓那吹笛子的。”他将青雁弯刀背上背,向她抬起双手,“你我换装,我穿着你的衣服下去,引那人操纵蛇群追我,你再绕行去抓他。” 可行。多了一个人,方法就多了好几倍。 二人了解彼此,对对方的实力也足够信任,因此不需要太多的沟通,一个眼神便一拍即合。 佟十方猫在烟雾中快速脱下外衣,见他急着去又将他一把扯回身边,“给我等等。”她蹲下身将自己脚上扎的两排茅草扎在他脚踝上,“你给我小心点,要是死了可别说你是天下第二。” “既然天下第一都这么嘱咐了,”九郎目光轻软,心情出奇的好,“在下岂能给你丢人。”随即便跳下屋檐。 九宫凌霄步并非浪得虚名,但见他整个人如风似影在高草之中穿行,动静很大,果真引起树上长蝰的注意,笛音一转,便见深草摆动的方向发生改变,群蛇追着九郎的走势去了。 佟十方借着烟雾遮蔽下了屋顶,身子在草中轻巧的一滚,随后绕开长蝰的视线范围,猫一样迅猛轻巧的奔到树下,果不其然,树杈中央背对她站着一个人,穿着衰鬼似的白衣,正是长蝰。 佟十方攀上树挪步到长蝰身后,一脚飞踢正中他后心,他猛然跌下树,不等他起身,佟十方单手勾枝杈,身体改变动向一跃而下,一手出陨铁脊枪扫断他手中的笛子,一手掐住长蝰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湿泥里。 “老七,你有什么资格留在刀剑榜上?你除了会差遣你那些长虫畜生替你送命,还有什么高深手段?”见他纹丝不动,佟十方担忧将他闷死,手上不免松了几分,“我今天就要将你缷下榜单,但如果你告诉我你上头是什么人?我可以大发慈悲考虑放——” 她话音未落,长蝰口中突然吹出一个细长的哨音。 什么把戏?她目光收紧敏锐的望着眼前的高草丛,但预料中的袭击没有出现。 他又吹了几个点音,像是在说话。 “吹什么?”佟十方登时怒了,“逗狗呢?” “我玩蛇,”却听他吃吃笑出声,“也想玩玩你。”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正回想,突然有一只冰凉的胳膊从后背勒住她的颈部,瞬间将她吊回树上。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胳膊,勒住她的是一条青花巨蟒,这畜生被长蝰笛音操控着,一直隐在树冠高处蓄势待发。 蟒身力大无穷,越收越紧,佟十方被他勒得瞬间缺氧,双耳嗡嗡作响,眼前跳出金花。 巨蟒见她不再分离挣扎,才将蟒首从层层叠叠的树叶后探出来,随后蛇颚大开,咬住她的头部想将她生吞下肚。 不妙。 佟十方憋住肺叶里最后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臂上,猛然一抬,陨铁脊枪从袖中缠上蟒身,迅速收紧,瞬间破皮入肉,陷进巨蟒的身体,不多时蛇身几乎就被截断,血哗啦啦的往下流。 巨蟒终于松动了,带着她一同从树下摔落下来。 她倒在地上,氧气猛然灌入肺部,视线渐渐恢复,但她却发现自己被沉重的蟒身压住了四肢,她试图起身,却有一只脚用力踩在她额头上,将她压回地面。 黑暗中长蝰正垂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涂满了黑色的油彩,他咧嘴一笑,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泛起青光。 等等,这人的轮廓为何如此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江湖老七的真身 “我想…… 仔细看来, 此人脸颊两侧并不对称,有一边高高隆起,像是肿了。 佟十方定了定神, 一面暗暗将手向外抽, 一面道:“不想死就给我把脚拿开!” 长蝰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目光松动, 果真抬起脚来, 谁知下一刻他却用更大的力气踩了下来, 一脚踩在佟十方的嘴上, 并且使劲向下碾,就像是为了报复她方才在泥中按他的头。 这王八蛋! 愤怒赋予她的力量令她足以忍着痛抽出被蛇缠住的手, 陨铁脊枪从袖中一枪///刺出,正中长蝰的小腿腿肚, 他猝然惨叫一声, 随即身子被人从后面提起, 又向后飞摔出去,重重落在高草中。 良知秋、李三粗和孙柳赶来了,三人身侧还跟着一个陌生男子。 “欺负我大哥!”李三粗转身飞奔而出, 纵身一起, 想使一招泰山压顶,朝着长蝰身上压去,“看爷爷压死你个狗日的!” 长蝰虽吃了痛,仍能机灵的往侧面一滚,随即拍地而起转身飞逃,李三粗落了空,重重摔在地上,痛的呜呼哀哉。 “我来吧, 你们看好十方!”良知秋抽出狼牙锏,身子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直逼长蝰。 那长蝰轻功绝佳,与他不分上下,两人在深草中飞跳,时而近时而远,不断拉锯。 却在此时,一阵风来让深草低头,前方草海中露出一人的身影,是九郎,他已从群蛇中脱身归来,截住了长蝰的前路。 “想问你的宝贝长虫都去了哪里?”青雁弯刀立在他手下,在月色里泛起寒光,“都被我引进江里了,你若不快点出发恐怕要追不上了。” “九郎兄!”见他将要插手起势,良知秋立刻阻止,“我是奉命来保护十方的,把这人交给我!”他话音刚落,身形便如劲风卷草,三两步飞奔至长蝰身后。 长蝰却是反常,不吹哨,反从衣下抽出兵器与他搏杀,二人你来我往,杀的四周深草横飞,一时间云开月现。 搏杀之间,忽然有一阵风卷起,高草摇摆摇摆,刹那之间,二人在月光下看清了彼此的眼睛。 良知秋赫然愣住,手上慢了半拍。 长蝰借此机会翻身落入远处的草丛,逃走了。 九郎立即背刀追出,却被良知秋再次截住。 “怎么?” “我来,让我来。”他仍如是说。 他紧追长蝰而去,两人在月下的距离始终不变,直到追击至一处深野,良知秋才终于开了口:“站住吧,不用逃了,我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是药膏的气味。” 前方长蝰的脚步忽而放缓,紧接着又加速向前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良知秋心中燃起一把猛火,他翻身起旋身落,挡在长蝰前路上,转过身时他目光如燃,手中黑锏已出狼牙。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还要逃?”他蹙着眉,“吴兄,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脸上的疮口根本不是毒虫所致!” 那长蝰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但此刻的月下他已是吴颜了。 “没料到你也在。”他定定看着良知秋,满是黑油的脸忽然舒张,裂出一排洁白的牙,“是我百密一疏了。” 万般料不到,长蝰真的是他,多年的挚友竟有如此的一面,藏得这么深。 良知秋仍有些不敢置信,“你何时入的江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吴颜反轻松一笑,“白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为金银绸缎呐。” “你疯了吗?”吴颜之父虽不在什么举足轻重的重职,但因官职特殊,十多年来从未断过油水,他身为吴颜之友也是深知其中细枝末节的,此刻不免困惑,“你家中之财良宅数套,难道还不够你挥霍?” 吴颜掐腰,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所以啊良兄,我才总说你是白痴,钱还有赚的够的那天吗?” “钱钱钱!”良知秋快撞乱高草,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你这疯子!你是锦衣卫!你干的是分人食人的买卖!” “狗屁锦衣卫!”吴颜偏头将一口唾沫重重吐在地上,“那不就是个为了挣俸禄的名头吗?再说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老子吃的又不是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良知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光伟岸?你啊真的太蠢了,你不像我,我走江湖,不与人交心,我很清楚这些江湖狗只配匍匐在我脚下,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而你,居然和一群狗学会了狗拿耗子假慈悲,”见他不语,吴颜咯咯笑,挑起眉头,“我知道了,你也有私心,你是色欲熏心,一心想讨好那妞,你但凡有半分骨气,就该辞官去跑江湖,还投诚什么礼贤王?” “你什么也不懂,我是为了我爹,为了良家,才不得不致谢贤王爷——” “你少找借口了!你现在是潇洒了,我他妈还革职在外呢!我看你和你爹一样自私,一心就想着明哲保身!” “你敢再说一句!” “我当然敢,你都不知道朝中那些人怎么说你们的,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吴颜对着他冷笑,将衣料从他手中抽出,“都说你和你爹一个卵样,耗子生耗子,真是一点都不奇——” 他话音未落,良知秋已经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吴颜向外吐出一泼血,又落出两颗牙。 “你说!”狼牙锏已经抵住他眉心,“盗用我名字加入人肉买卖的人是不是你!” “还有什么好问的?这不明摆着吗?”只见佟九二人踏草追来,佟十方怒目催促:“良知秋,你还不动手?和人渣废什么话,叫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空气。” 见他纹丝不动,佟十方不住骂一声废物,右臂一动,脊枪从袖底飞出,直逼吴颜心口,却在此时,良知秋却又出手制止她。 佟十方震怒,“你什么意思!?” 他不动声色,只有目色颇深,“现在还不能杀他,还要靠他顺藤摸瓜,查清他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吴颜从喉咙深处挤来一串笑,又干又涩带着刺,“你们该不会以为什么事都能一问便知吧?奉劝几位多行路少管事,小心惹火焚身。” “小畜生,当真以为我不敢杀当官的?”佟十方挣开手,用尖锐的枪头用力抵住他的腮帮子,阴恻恻道:“杀人是我最擅长的事,你们是官,但也是人。” 良知秋闻言,背后恍然一凉。 “婊子,你倒是杀一个我看看?”吴颜眼白透出莹莹诡光,“你杀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他话音点地,陨铁脊枪便向前一送一收,竟径直刺穿他两侧的脸颊,脊枪上沟沟壑壑,剐的他两腮近乎无皮无肉,只剩下两个大洞,大的能看见舌根和牙齿。 吴颜捂脸惨叫连连,佟十方垂目冷声道:“玩死人哪有玩活人有意思?我就拿你练练枪又何妨?”话罢再举枪要刺他右眼。 九郎出手按住枪,“沾了他的血太脏,玩活人有的是办法。”说话间,他并指抵住吴颜颅顶,折指一击,打中穴位,吴颜像被人掐住喉头猝然收声,打挺在地,浑身抽搐,血沫子从嘴角和两腮中往外淌。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被打中生死穴。 现在吴颜生不能死不得,只有痛绵长无边,足以叫他肝胆欲裂。 良知秋望着眼前冷酷无情的二人,喉头猛咽,心生胆寒,开口道:“他虽可恶至极,但毕竟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我们还要靠他的信息抓住上面的人,这样折磨他只怕人已失魂散魄,问不出答案。” 九郎看出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心中不免讥诮,口中却道:“这么说你想到点子了?” 良知秋微一思量,“我会想办法带他进京面圣,不信他在天子面前敢有所欺瞒。” “行。”佟十方点点头,“我随行,免得叫他半路逃跑。” 天未亮,大雨又落下来,还有万般说不清,众人索性将吴颜五花大绑,一同摸回野庙,在庙中各自落脚,等待明日再商议。 清扫了蛇尸后,佟十方在门边重燃篝火,烤着衣袖,旋即回头一望,大家都卧下了,唯独九郎靠在草垛一角,目光如炬的望着她。 她勾勾手,“刀。”他将青雁弯刀递上前,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厉害啊,”几日不见宝刀,佟十方甚是想念,她将刀临火一照,旋即反手持刀切火而过,“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谁给修的?” “我。” 她把眉梢挑地高高的,“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在点苍阁被迫给师兄师姐们修过武器。” 还师兄师姐呢,这里头八成有佟无异吧? 切。 “我看也不怎么地,”她把刀往身侧一丢,也不拿眼珠子看了,嫌弃起来,“早知道是你亲手操刀,我就不把它给你了。” “修刀的铁料是三种寒铁融成的,虽然坚硬但确实普通了些。”九郎见她拉着脸,不免有些担心她是真的生气,“其实点苍阁上有一块我珍藏多年的陨料,这次回去本来是想取来为你补刀的。” “本来?后来怎么着?被人偷了?” “不是。”他看向篝火,“也没什么。” 她乜斜过去,这才从他迎火的侧颜上端倪出些不正常的情绪,“遇到什么事了?” “家被人一锅端了。”身后的成意从草垛上坐起来,“他不说我说,我们山头被人围剿,人也全死了。” 成意将点苍阁所遇惨事全盘托出,往日嬉皮笑脸的脸不由肃穆认真。 “事情就是这样了,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们却连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摸清,可怜了几十条人命。” “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都是当年我和小沈救回山的普通人,有的是被师傅虐待的铁匠,有给舅家打长工的孩子,有因武学资质太差一心求死的侠客,有被人配了阴婚之后逃之夭夭的闺女,还有快被夫家虐死的大娘……”成意看向九郎,幽幽惆怅,“当年你我二人救起他们时,哪知是带他们下了这般地狱?” 他一句话简直杀人诛心,九郎盯着火苗,语噎喉头,只觉得呼吸又断了几寸,却听耳边传来佟十方掷地有声的声音。 “胡说什么。”她瞪那成意一眼,又目光炯然的看着九郎,“姓沈的,人生那么长,变数那么多,哪有什么多因果?难道一个人死了,就要不断向前索求所谓的因吗?难不成还要怪自己的爹娘把自己生下吗?你们救他们是因,他们能继续活下去是果,他们死了是下一个因,我们去帮他们报仇才是下一个果。” 没有寻常人想象中的与之共情的悲悯,她如一泼热水直接坦然的从头至下,浇灌他一路携来的懊恼与自责。 本就是去时想她,归时想她,阴郁悲悯时想她,豁然得胜时也想她。 现在一身疲倦与她围火临坐,她却又如此为他开解。 满心释然,又满心悸悸与感动。 他定定凝视她的侧脸,“十方” “打住。”她抬起手,看也不看他,“不过送你两句话,又不值钱,谢什么。” “我不是要说谢。” 她眉梢又一挑,“那是干嘛?” “我想……” 这一声盼念从他喉头发出,低沉绵软,如琴波拨过水面颤动涟漪。 她心骨颤的发痒,立刻呲着牙,用同样的小声回怼,“不准想。” 她又回头瞄,在确保身后成意没听见后,马上清了清嗓子,“说正题吧,既然你们说那群人动用了机关甲和炸药,这么看来,恐怕他们就是追杀我的那一伙了,我不明白,这个机甲组织的目标一直是我,为什么这次会毫无预兆的转攻点苍阁?” “点苍阁在江湖上早已败落多年,并没有实攻的价值,如果他们不是冲着点苍阁来的,就势必是冲小沈来的,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是冲竹青灯来的,还是崔隐,亦或是九郎。”成意话峰一转,“佟美人,咱们就开诚布公吧,好汉做事好汉当,你给个准话,是不是你把小沈的身份和藏身地暴露出来了?” “你够了。”九郎出声制止他,“你问的什么问题?脑子又进水了?” “不奇怪。”成意枕臂向后一靠,“早猜到你会袒护她。” 九郎蹙眉,“我还偏就袒护了。” “好了好了,”佟十方歪歪嘴,“我告诉你,我没那闲心思去告诉别人竹青灯和崔隐是谁,如果在场各位也都没有向外透露过,那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 九郎神思一定,立刻领会,“你是说续写这个故事的天外天人外人?” 她点点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吧?这个故事我只设定了背景,只写了开头,我怀疑有别的笔者接管了它,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创造了你的遭遇,所以他对你了如指掌,而且,他希望由你成为我最大的敌手,但现在他的愿望没有实现,未免你成为他的阻碍,他就发动其他角色前去攻破点苍阁,想把你先行杀了,以绝后患。”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为了击溃她,这感觉仿佛自己又成了开场的猴子,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天兵天将,不是山野妖魔,是悬在天空中即将降下来的五指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不缺口的月亮 我已经原谅 “假设这个人从你的世界来, 那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很不幸,”她叹了一声,“我猜那个人应该是我弟弟。” 九郎听她念叨过数次自己的弟弟, 即便听的不走心, 也会觉得那家伙是个十分混蛋的臭小子。 “按照他的手笔, 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知道呢, ”佟十方无语的笑了笑, “容我再次郑重的介绍一下我弟弟, 他可是垃圾文学制造者, 无论多离谱的人物关系,多缺乏逻辑的故事走向, 他都写的来,如果他能烂尾, 不了了之, 那也算是对我们的一种仁慈了, 但如果他较真写起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 “我懂了,我总算听懂了一点,”成意阴着脸, “点苍阁有此一劫是因为你弟弟想要杀你, 所以迁怒于小沈和点苍阁?” “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弟弟是个什么人物,好大的气性,他人在何方?”成意撸起袖子,“我去会会他!” “可能,就在书里,”佟十方指指脚下又指指天顶,“也可能在那儿。” 成意一个起身就窜出去,飞到庙顶上喊:“谁?谁在上面!” 佟十方用手指骚了骚脑门, “这位兄弟你控制一下情绪吧,我怕我弟一怒之下把你写死了。” 门外斜风细雨的迎面扫进来,万物生长,心浮气躁。 躺在茅草堆上佟十方想着种种,一时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侧头睁开眼,看见九郎不知何时睡在了距离自己两臂远的地方。 当她的目光撞上来时,他惯常刀切线雕的眼睛居然在轻颤。 他想闪躲,但又没有闪躲。 没什么逃过她的眼睛,她索性托起头,“你这什么眼神,干嘛呀,突然怕我了?” 他目光垂下又起,“怕让你感觉不痛快。” “既然知道,还不睡远些?” “试过了。”他说,“可我睡不着。” “怎么,挨着我就能睡着了?” “更睡不着了,” 他眉目澄净分明,开着玩笑又不是在开玩笑,有一种独特的较真铺在眼睛里,“但至少心安了。” 佟十方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告诉你吧,我上辈子喜欢过几个男人,每一次我都很认真投入,期盼着能有一个未来,”她黑眸中如有平江升月,现在回忆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谁知道呢,他们会以种种爱你的名义,带你去下油锅,我已经被炸了一遍又一遍,现在里里外外都焦了硬了,你要硬吃也不会好吃的。” “我知道。”九郎话音一转,“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焦这硬。” “那是因为你还没吃到。” 她继续说,声音渐渐变得清冷下去,“其实有那么一段时日,我觉得自己一度返潮了,变得软了一些,因为我遇到了陈赝生,我想他真诚本分,是个挺不错的书生;又碰上你,强大沉稳,我还以为运气好,遇到一个千年难遇的同路人,谁承想呢?到头来都是你沈烟桥在和我演戏呢。” 她说到这自己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仅凭一句喜欢,就能翻篇吧?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呢?” “我希望你原谅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你误会了,我已经原谅你了,沈烟桥。”她豁达的一笑,“我只是觉得到此为止比较好,再往前一步就不太合适了,况且你本来也不是佟十方身边的主角。” 九郎的心以一种不规律的疯狂的节奏开始跳动,他按住心口,隐约感到没有办法呼吸,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光景。 她仍在劝他,“所以,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去过你想过的人生,别再跟着我了,好吗。” 他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很久很久,直到佟十方翻过身去,才开了口。 “我从来没有后悔出山来报复佟无异,如果我不杀她,也不会遇到你,遇到你之后,我回想这一生种种,才觉得条条荆棘路都是为了靠近你,我才感到活着并不是一种煎熬,我知道你可能会嘲笑我的人生如此漫无目的,但我还是要说实话,除了你之外,我没有想见的人,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想过的人生。” 话毕她翻过身去,一动不动了。 九郎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茅草。 他轻轻张开口,无声的绵长的喘着气,好半晌才感到不正常的心跳平缓下来。 “我宁愿……”他坐起身来,“宁愿你现在起来砍我一刀。” 随即他走了野庙。 佟十方并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直到听见他起身走到门外去,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她看着门外的九郎,他越走越远,最后站在远处的高草中,身影几乎被草海淹没,似乎哪一个风吹草动之后,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她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溟濛感,栖栖遑遑的。 她曾经也有过不死心的幻想,想过与官配良知秋在一起,想过有别的什么依靠,但现实让她警告自己,少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她已经不再需要家庭的怜悯了,甚至于周围人的关心她也不太在乎了。 她不再是缺了口的月亮,她不需要与谁匹配,她不想被任何人得到,她谁也不在乎,她这辈子想成为完全的完整的自己。 她这么想着,再次看向门外。 目光仍旧凝在他身上。 扪心自问,如果从此以后,沈烟桥与她相隔千里,再也不见面,她能够不介意吗? 如果经年不见,她再次于江湖上耳闻竹青灯和崔隐的事迹,她会为此停下脚步吗? 不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男女之间,除了要与不要,似乎没有第三种合适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再次抱着刀躺下去,然而此刻,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上心头。 她重新坐起身来,视线在屋顶和地面扫视,随即望向昏暗的茅草堆,草堆依庙墙堆叠,除了九郎,所有的人都躺卧在上面歇息,她将黑影一个个数过去。 一,二,三…… 孙柳,李三粗,还有叫成意的那家伙,等一下,还有两个人呢? 她翻身一跳,三步并两步奔至门前,在昏沉的月光下看见沿着庙墙有一串向延伸的脚印。 “九郎!” 九郎听见动静,立刻飞身向她来,“发生什么事了?” “良知秋!他居然带着那狗杂种跑了!” 二人追着脚印追出去,却最终被高草丛拦下。 那二人不知是何时动的身,目之所及下早已没有了任何踪影,脚印也已经被密密实实的杂草给隐没了。 彼时的几里外,良知秋正脚下云步,一刻不停的向前飞奔,他深知佟十方与九郎的足上功夫的厉害之处,若不快点拉开时间差,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一路狂奔,直到天已经亮了才在一处小河畔停下脚步。 身后的野路在拂晓下一片苍茫,空无一人。 他短暂的松下一口气,将背后的吴颜放下地,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在疼痛中昏厥过去,嘴角挂着混杂着血丝的口涎,身体一歪,微张的口中就滚落一小节肉。 那是一节被咬断的舌头,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在地上滚满了砂石,像一块什么动物的排泄物。 一股寒气从良知秋脚下腾起,他迅速抱起吴颜,一路飞奔到最近的乡镇,找了医馆给吴颜在穴位处扎了几针,虽不能解穴,但足以止痛,随即又租了马车往京城赶,一刻也不敢耽搁。 吴颜在颠簸中醒来过,他无声的看了一眼良知秋又闭上眼睛,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叹息一声。 良知秋闻声掀开车帘,开口便劝:“吴兄等回了京城,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就当是为自己赎罪了。” “唉,良兄……” 一句良兄,多少触动了他心中浮浮沉沉的同僚之情,再多的纷争也难以抹去过去的相知相识,冷静下来后,良知秋不知为何对吴颜又燃起一次希望,觉得他不过是一时为金钱蒙蔽双眼,误入了歧途。 但自己的此举也并非是为救他,是想将他交还官家,毕竟在官家手中,吴颜只有应得的惩戒,但在佟十方和九郎手中,只会落得性命堪忧。 毕竟在江湖人眼中任何忏悔都是不值一提的。 这些他来不及也不敢向佟十方解释,他们不会放他们走的,所以他必须带着他逃。 何况她有她认为的公道,他有他认定的公理,他们从未看向同一条路。 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这世上确确实实有不同的人,这与身份或许没有关系,只是本质不同,当他们并肩而行,他们看起来那么相似,但当前路有分歧,却会毅然决然的选择全然不同的道路。 其实她比他更早看透,他们终将渐行渐远不再有交集。 他扬动马鞭,看着深秋冰冷的太阳升起又落下,周身再次陷入一片夜色海中,仍沉浸在一阵恍然中,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踟蹰不前。 暗蓝色的天光下,一群高头大马彻底揽住了去路。 良知秋心烦意乱,“烦请让让。” 马上的人不动,只幽幽开了口:“良同知,我等恭候多时了。” 这头野庙中。 “我就知道!那豆芽菜一肚子坏水!人面兽心不是个东西!昨天就该把他和他的那同伙一起咔嚓了!”李三粗不觉痛骂。 “别马后炮了。”佟十方烦躁道,“你慌什么,这天下还有能藏的住人的角落吗?良知秋现在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回京城,把吴颜交给吴家保护,二是回他的锦州老宅避风头。” 九郎出声,“锦州良宅并没有什么护卫能庇护二人,如果良知秋要以一己之力保护吴颜,只怕有点困难,而京城在天子脚下,又多有他们的人,江湖中人多有避讳,所以他前往京城的可能性更大。” “那就兵分两路,”佟十方将刀迅速包起来,“我去京城找他。” “不用说!”李三粗飞快的睹了一眼九郎,抢在前面,“我肯定和我得大哥隐形不离!” “我不能回京。”孙柳叹气,“我当然想跟着恩公和李大哥,可是我大哥一定在四下找我,如果我回京城暴露了行踪,被他抓住只怕以后再无天日了,我还是去锦州那小地方避避,也能帮恩公寻寻良知秋的下落。” “行,你们都去锦州。”佟十方又一思虑,“三粗你保护好孙柳,出了事拿你是问。” 李三粗:“诶诶诶????” “诶什么诶,”她将刀一背,头也不回,“时间紧迫,我走了。” 身后成意正对九郎低声道:“咱就走吧,她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他沈烟桥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走吧。 她加快脚边走出去,却不知何故停下,回头看去,但视线已经被摇摆的高草彻底挡住。 “走吧。”她自言自语,独自向京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宴虎 肉麻的话少 黑夜里三头老虎瞠目而来, 都摇晃着脑袋,血红大口还冒着腾腾热气。 随后啪一声老虎的脑袋们渐次砸在了街口的石头上,可能是因为剧烈的颤动, 三对虎眼瞬间就闭上了。 吓得众人抖了三抖。 “怂样儿。”屠夫朝众人脚前啐了一口, “看刀!”他手中的刀立在一头老虎的喉咙上, 向下一扎再用力一划拉, 老虎的肚肠就红红白白的从虎皮下涌上来。 “拉开!”屠夫神气的指挥着身边的衙役, 几人上前翻开老虎的肚皮, 将老虎肠子一推, 刀子对准那圆圆鼓鼓黄澄澄的胃囊,一刀挑开了胃。 胃囊里立刻露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像个大珍珠宝贝似的。 众人哎呀呀的围上去一瞧,又立刻退避三舍, 那是一颗已经无肉的骷髅头。 “起开起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儿。”一旁的大官打着哈欠, 博袖一挥扫开两侧的人群。 他一路走到屠户身侧,示意他先不要再玩弄从老虎肚子里掏出来的手指头和扳指了,“你们也都看到了, 这就是官府提到的那几头食人虎, 京城中失踪的百姓就是被它们吃掉的,”几个失踪者的家属在人群里嚎啕大哭,他拔高了嗓门,将哭声压下去,“不过现在大家不必害怕了,这些恶虎已经被官府杀了,我们就趁着这股新鲜劲杀虎取肉!给大家解恨!” 百兽之王,那可是大补。 人群中发出激昂的庆祝声, 掩盖了零零散散的哭泣声:“这些老虎都是礼贤王……都是他引来的……” 那大官耳廓一动听见了,心道不妙,连忙大喊一声:“下锅了!” 街口正中央早早就支好了一口锅,下面大火熊熊,屠夫麻利的剥下虎皮,把冒着热气的肉斩成大块丢进锅中,血水瞬间涌上来掉在火苗上,刺啦作响。 众人盯着虎汤上空的热烟,正沉浸在冬夜的迷离之中,就听见一个声音问:“大人,这三头畜生一直住在南山上?” “废话。” “那南山也不大,和小坟似的,据我所知,老虎可不是群居动物啊。” “你就知道?” “我就是知道,怪只怪你没看过‘动物世界’,再说了,山上那么多野猪野鹿根本唾手可得,它们为什么费劲下山来吃人?” “说的都是蠢话,人肉是世间珍品,这不比猪牛鲜嫩细滑,腥膻味还小,老虎爱吃有什么稀奇的?” 那人噗嗤一笑,“大人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吃过人肉一样。” 大官闻言猛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破帽破袄的乡下人。 此人肩上背着一大捆竹子,因为天寒地冻,此人帽檐压的很低,领子拉的很高,只有一对模糊不清的眼睛露在外面。 见对方是一个卖竹料的乡巴佬,大官咬着牙根,“你妈了个巴子,乱说话是不是想死?” “我一条烂命不怕死,我比较怕被吃掉。” 那乡巴佬已经抬头看过来,眼睛明昭昭的像一对月亮。 “你什么意思?”那大官像被点了一下,心里惶惶不安,“被谁吃掉?” 乡巴佬天真无邪的眨眼,“这话说的,当然是被老虎啊,难不成还是被人啊?” “你——” “哎呦,老虎火锅熟了啊。” 乡巴佬话音刚落,人群就立即骚动起来,迅速的慌乱的在锅边排出长长的一列队。 大官见话被打断,索性摸着台阶就下,转过身去招呼人群,不再搭理他,“来来,排队领取禽兽肉,人人有份!” “禽兽?”乡巴佬佟十方朝那大官白了一眼,“谁是禽兽还不一定呢。” 她稳了稳背后的捆竹离开了街口,径直走向一旁的小巷。 谁知道迎面而来的巷口里头正站着一个人,像个敦实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打眼那么一瞧,十分意外。 居然是礼贤王。 他天寒地冻的不睡觉,在这偷看人家煮老虎火锅? 她盘算了一下,心想此次入京主要是为了捉良知秋和吴颜,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她压低帽沿,迅速从他身侧走过,走出去几步,却听他猝然开了口。 “让你看笑话了。” 有些意外,上回见他,他还坐在马车中气定神闲,威慑住了追击她的锦衣卫,如今却像个失了权势的王爷,声音哽咽透着失神。 她咬咬牙,心念我只是个过路的,想此脚步加快了。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觉得我是个罪人?阿铃?”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得了,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脚步一刹,站定转过身来。 “他们说老虎是你引来的,什么意思?” “饥荒。” “我知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去了一趟江南。”他沉默良久,继续道:“江南那边饿殍遍地,白骨陈于道旁,‘菜人’流行,人吃狗,狗食人,惨况目不忍睹。所以回京后我上奏朝廷,除了开仓赈粮,还请旨开放南北官道,准流民北上避难……可是,那些饿极了的猛虎跟在流民队伍后面,也一同被引到了京城……” 原来是好心办坏事。 果然,人不能太善,否则自己倒大霉。 “人要逃命,虎要生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里头哪一个不是天经地义,你拦得住吗?”她又道,“你心系黎明百姓,是个好人,不过当好人也要清楚一些道理,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礼贤王垂眸不语。 她继续道:“就算你不开放官道,难民一多,也早晚会冲垮封锁。这种事,史书里写的还少吗?” “但是你可知道,”礼贤王靠在墙上,长叹一口气,“阿烁也失踪了。” 她一怔。 秦北玄失踪时礼贤王正在江南巡视饥荒,等他返京,他已经失踪一月余了。 因为秦宅短缺,寥寥几个家丁已经走了大半,还剩下管家爷带着两三人守着宅子,他去一一盘问过,也问不出什么来,下人只说秦北玄那些天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的人际往来我最熟悉,他在京中与人结识不多,更没有仇家,论财情仇,哪一个都算不上,若是出远门,他也必定嘱咐打包行囊,至少也要向我来借盘缠,或是赊账一笔,我也从未叫他还过,再怎么样也要和宅子里打一声招呼。” 二人缓步出了巷弄,一路在河岸边停下,“一个人不该平白无故的失踪,即便死了,也该有一副尸骨,可我找不到他,我只怕他……入了虎腹,成了一具无人可辨的白骨。” 他满是忧虑,看得出来,是真的心系这个侄儿,可佟十方却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颇有些大家长大惊小怪的作风。 “是我请命开放官道,官道引来流民,流民引来老虎,百姓指责我只顾功绩不顾不顾京城百姓的安危,众口铄金,我有时都怀疑我自己——” “二叔。” “——我一想到阿烁若真的是被老虎所食,还是被我引来的老虎所食,我就不知该如何自处——” “你听我说,”佟十方哐当一声将捆竹搁置在地上,她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用力一拽,逼他看着自己,“有人出走,有人被拐,有人私奔,有人被杀,这些都叫做失踪,有千万种可能,为什么非要是被老虎吃掉了?何况那些流民必然知道身后有老虎,为何不说?那些官道上速来有守关口的兵,他们为何不报?为什么统统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继续分析,“我这一路也听说了京城里一个月失踪了三十余人,据我所知,一头成年老虎一次进食大约为25到30公斤,进食一次六七天不食,如果这虎从南方来,那就是华南虎,体型更小,吃的更少。要我说,这几头老虎绝无可能在三十天把三十余人吃的零丁不剩,何况刚才那些老虎你也看见了,你相信他那细脖子能囫囵吞掉一颗斗大的人头吗?所以那些失踪的人并非全部死于虎口,一定另有下落。” “你是说他们可能还活着?” “其他人不好说,但秦北玄有拳脚功夫,他的功夫在江湖上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他轻功上乘,逃命是一绝,老虎想吃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她顿了顿,“即便他真有什么意外,也不是你的错。” “可我已发誓——” “要替他爹娘照顾他嘛,我知道,”她打断他,“人家又没委托你,你纯属自设枷锁。” 非常处境和非常心情,她的话冷冰冰的却令人振奋和开悟。 礼贤王听到这,目光又汩汩流动起来,他缓缓看向她,迟疑中问。 “你平日里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我这是安慰人吗?”她道,“我只是想骂醒你,他又不是小孩,身负武功,诡计多端,论玩心眼你都未必玩的过他,不过失踪一段时日,你就在这伤春悲秋的,等他下次回来,把他打一顿就好了。” 礼贤王半晌后苦笑,“被你骂一顿,我心里倒舒坦不少。” 她笑了一下,“行,能开解你就行,以后我死的时候你可记得我说的这些话。”她随口那么一说,将捆做捆竹的青雁弯刀甩上背,“我走了。” 她本来就单肩背着重物,哪知道会被礼贤王一拽,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幸而靠上了他胸口。 “你这样乱说话,我心口又开始噗噗乱跳,我不准你走。” 她挺直身子用力拽手,“不走去哪儿?” “去我府上。”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她用力拽手,他死不撒手。 得,他和秦北玄这对叔侄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来一和把她给气笑了。 “你还妄想在京城四处乱窜吗?”他冷着脸叨叨不休,“今日不同往昔,你在外面闯的祸已经递来京城,官府已经累下不少你的案底,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通缉,但一直在暗中追踪你,跟我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好歹能保你周全。” “说实话,”她停下里,眼睛透亮的看着他,“你就没有私心吗?” “有。”他毫不避讳地回看她,“看着你我心里踏实点。” 其实,为了尽快抓住良知秋,佟十方也不是没想过求助礼贤王,良知秋毕竟是礼贤王派出来的,必定会回贤王府复命,留在那儿守株待兔确实是上上策。 只是她在他面前像块捂不热的破石头,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打扰。 不过眼下又要抓良知秋,还要找秦北玄,两个任务比肩的艰巨。 似乎与这个人物在一起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王府的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二人身后,她干脆爽快的上了车,只是说了一句:“太肉麻的话以后不要说了,我真的过敏。” * ‘求而不得很痛吧?’ “得到过又失去,才叫痛苦。” ‘得到后失去却又求而不得,才是痛中之痛,你贪心就活该你痛。’ “黑暗中的老鼠,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你记错了吧,我和你的属相是一样的,是蛇诶,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做?囚禁她?逼这只掌中雀爱上你?’ 礼贤王无声笑了一下,目光穿过院中拱门,看向远处羸弱的灯火。 “我不会玩那么老套的游戏,我不喜欢,我要的是她全部的爱。” ‘如果没有爱呢?’ “那么不妨用——” 屋后面突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猝然收声,立刻走到后窗前,一掌拍开窗户,黑夜里后院草木憧憧,没有任何动静。 他有些恼怒被打断,折到床前来,声音凉了许多,“你今天的废话特别多。” 那男子吊起眼珠子,与他一高一低的对视,戏谑着。 ‘因为你越来越兴奋了。’ 似乎因为心思被看透,他更加不悦。他将脸贴在薄纱般的床帘上,目光冷岑岑的,“不想死的话,就少来见我。” 他抬手掀开帘子,床上却已经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简体杂诗 “二叔,你 冷风呼呼的吹, 过脸的时候像刀片子一样尖锐。 鼻子冻得很疼,但是她不敢张口呼吸,以免吐出大团的显眼的白烟。 由于失踪人口不断增加, 巡夜队被编排的密密麻麻, 像是游戏里顺从着某种程序, 纵横交错着行走的NPC一样守着京城。 等到这一队巡夜队过去, 下一队还没到来时, 佟十方立即从高墙上往下翻, 身子像猫一般翻滚跳跃, 潜入了曲折的巷弄。 在京中的这两日,白天她乔装在外蹲守良府和吴府, 晚上万籁寂静,她就潜入秦北玄宅子查他失踪的线索。 一个失踪人口停留过的地方, 总会有点蛛丝马迹。 她表面上好像不在意, 但反复咀嚼秦北玄的失踪也开始担心了。 本想白天在礼贤王的带领下走访一遍, 但一顾及人心叵测,就担心有人将她出卖,眼下是关键时候, 她得步步为营。 今夜她查到了秦宅书房。 秦北玄失踪半月余, 这里无人敢乱扫洒,再加上北地的冬日天干物燥风沙大,上面都积了一层薄灰。 屋子里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要说凌乱,只有书柜旁的兽脚书桌上堆砌着厚厚的一叠书,佟十方用手挪了挪,发现大多是《文字求蒙》《说文解字》《尔雅》之类的辞海。 书房角落有张竹床,上面乱糟糟的都是垫被和衣物, 很厚实,都是入冬后用的,看起来秦北玄在入冬后搬到了这里来睡。话说回来,佟十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秦北玄一直住在自己院中,为什么失踪前搬到书房来了? 秦北玄这人有意思,横看竖看不是正经人,书房倒是一派繁荣样,这是内外两间连通的屋,密密麻麻的书挤压在书架上,看得出来没少受教育,是个文化人。 佟铃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念书,毕业后就反叛的什么也不想看,死前最后一次翻书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在医院,因为夜里失眠下载了电子书,挺好的一个仙侠故事。 她喜欢幻想小说,主人公的痛苦是如何修炼成仙,而不是如何缴房租。 不切实际的故事能够带人脱离现实苦海,看着看着她才有了在死前写本小说的念头。 四下巡看间,佟十方的目光落在书架前地上的一摞书上,那些书垒的很高,最上面的有半枚不太清晰的脚印,她能想象秦北玄曾用这些书垫着脚去拿高处的东西。 按照秦北玄的身高,需要他踩在这上面举手去拿的东西,应该在书柜顶上。 她踩书去摸,却差一截摸不着。 就在这时,背后探出一只手越过了她的头顶,从书柜顶上取下几本蓝皮书。 是什么人靠近,她居然毫无察觉。 她迅速抽刀,转身削风而去,黑暗里却听噹的一声利响。 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了青雁弯刀。 那只手臂用力向下一压,后面露出一张白净清透的脸,是九郎。 “你怎么在这?”她收回刀,“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他淡淡回着话,一手在桌面翻看那本书,一手从腰间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我是来找朋友的。” 她展开一看,这可不就是秦北玄的失踪公告嘛,京城的墙上糊的到处都是。 “他的失踪你怎么看?” “没有头绪,” 他又转身去拉抽屉,“先找找看。” 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其余的书因为失去平衡纷纷滑落到了脚边,“你来京城几日了?”她斜睹着九郎,他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好像毫不关心这边的动静。 “也是刚来。” “没去锦州?”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回答,“去过了,把他们安顿好了就过来了。” 他专注认真的翻找线索,仍是那个暗夜里发光似的少年郎,但眉眼之中好像较之前少了点什么。 佟十方总算回味出了点什么。 他的每句话都精简淡漠,好像员工在和老板对话,一板一眼一问一答,绝不多放一个屁。 “我是说过我……”知道‘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话令人不快,她没有再次陈述,“但不代表你我就一定要这样交流。” 他翻书的手一顿,拒绝抬头看她,“你想怎样交流?” 她反握青雁弯刀,探出去将他下巴托起来,“你至少要看着我说话。” 他缓慢抬眸,被迫看向她,双目对视间,他的灵魂却在闪躲她清冷的目光。 佟十方只觉得,他才是突然冷淡麻木的人,大有一种‘老子不陪你玩了’的意思。 待人冷漠久了,被熟悉的人冷漠对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在刹那间回顾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恍悟过来是自己活该。 “算了。”她落落大方的收回刀,却问:“沈烟桥,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他低头继续翻看线索,好像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你觉得是就是了。” 这、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是就算老夫老妻之间听到这种话,都想给对方一巴掌的程度。 一口闷气堵在心头,她将刀一背,转身往窗边走去。 她转过身去的刹那,九郎无声的侧过脸来,目光追着她,脸上的淡漠已经如潮水般瞬间褪去,目光中仍是贪恋。 他这份漠然并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他的本性。 他只是以为用本性去面对她,能令她不再生厌,所有的这些,只是顺应她的需求,只盼她放下戒备,不再将自己往向外推。 毕竟她已经一而再的拒绝过他,怒不可遏的拒绝,戏谑调侃的拒绝,平定认真的拒绝,他都见识过了,纵然他身有金钟罩,也被她摧的差不多了。 他端着这份落落体面,像在保护自己,却又是自己最难受。 直到看见她推开窗想走,他才开口:“这里有本书好像有蹊跷。” 她迟疑了片刻,推窗的手才落下来,“说”,她执拗的不回头,声音也变得淡漠无比。 他端着那本蓝皮书到她面前,那蓝封皮上写着“诗经”两个大字,“你拿住。”他抓起她一只手,将书往她手中一搁。 佟十方的注意力落到这本诗经上,此书看上去三指厚,托在手中却很轻。 这并不完全是一本书,它的后半层是一个盒子。晃动之下,里头沙沙作响,有东西。 打开后,里面是一些发黄的图纸,二人立刻将文件全部铺开在桌面上,借着微弱的夜色端详。 这里面有的画着宫殿的榫卯设计,有的画着地下通渠的走向,有些是水利工程,有些则是机甲武器的设计图,每一个都及其出类,铁爪、长勾,一路杀来二人都见识过了,其中甚至有秦北玄那把长刺铁扇的构造图,描绘的可谓精妙。 佟十方的目光很快停在其中一张图纸上,那画的分明就是一把枪,它并非常见的火铳,其构造形状与二十一世纪的手枪几乎如出一辙,一旁的文字上几乎肯定了她的看法,上面极其清晰的写着“手枪”两个字。 是“手枪”,而不是“手槍”。 显然,写字的人一时着急,没有拘泥于去完成繁琐的“槍”字。 “背面还有字。”九郎提醒道。 她将图纸翻过来,从手背至脊梁一片一片的激起寒毛,图纸的背面似乎是一张草稿,上面写满了简体字,其中有一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这首《错误》的落款不是郑愁予,却是‘江州孙’。 孙什么,没有写全。 此处印证了秦北玄的话,这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与她从一个时代来,他熟悉各种武器机甲,以此作画提供给朝廷,他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偶尔也会因为简笔字出卖自己。 秦北玄失踪前住在书房,整日与辞海为伴,是不是在找记忆中见过的简笔字,他是不是想起了这副诗,去江州见了简笔字的主人? 那个人是孙柳还是戮王? 他的失踪会与孙家有关吗? “恐怕要去一趟戮王府。”她将那些图纸一股脑塞入衣下,“先离开这。” 她的手刚放在门上,就听见外面咔一声响,她发力一推,门却已经被从外面锁上了。 外面的天转眼就亮了,蹊跷的橘红的光带着暖意照耀着门窗。 那不是霞光。 是火。 又来!?? 天干物燥的冬季,火势在风势下跑的飞快,外面的人将油泼在书房四面,火舌在一次次的轻微爆炸下越蹿越高,热浪瞬间席卷入屋。 九郎立刻脱下外衣,盖在她头上,他的外衣内有玄机,可以稍稍抵挡火烧。 好在这不是二人第一次面对火攻,有了前车之鉴,迅速攻破火势的薄弱之处,逃出了屋子。 二人在热浪中观望,目之所及处皆已是大火,秦宅的每一栋楼都火连火,已经彻底化为一片火海,将京城的天空映红了一角。 宅子深处传来家奴哭喊着拍打门窗的声音,佟十方想要寻出路去救人,但火在油的助燃下已经越发疯癫,人无法再近身。 远处传来官兵和百姓的呼喊声,赶来救火的众人只见火海中窜出两个人影,不住仰头大呵,“是纵火犯!纵火犯!抓住他们!” 眼看着不知哪儿窜出来的人群,她心里已经明了这一切。 “看来我要先去见礼贤王。” 九郎与她眼意心期,只道:“你先走。”话罢他重新窜上屋顶,袖中甩出脊枪向脚下火中一刮,着火的瓦片渐次飞起,火龙一样袭向脚下的官兵,那官兵一看这厮这么嚣张,岂能不追,立刻拔刀围剿。 佟十方借机脱身而出,一路往贤王府奔,她径直逼入礼贤王院中,几乎是破窗而入,拔刀对睡床。 刀知人心,一招见风,悬着一股寒流冲开窗帘,劈向礼贤王眉间。 礼贤王当下正坐起身来,虽受到惊吓,但毕竟是见过风浪之人,纹丝不动的坐着,只是闭上眼,任由那刀尖点在眉间。 “保护王爷!”屋外的护卫晚一步察觉到,心惊肉跳的从门窗涌入,刀刀剑剑一同刺向佟十方。 “住手!”礼贤王及时呵斥众人,“都出去!” 众人退出去,冷月光从破了的门窗漏进来,落在佟十方侧脸上,她的眉眼像被刀深深刻过,一改之前对他的敬畏和感激。 “你这是做什么?” 她盛怒的目光在飘动的床帘外忽隐忽现,“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在京城。” “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在查秦北玄的下落。” “我不知道。”他实在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北玄的宅子起火了。” “我知道,我收到消息正要赶去。” “怎么证明?” “证明什么?” “刚才我就在秦宅,有人关了门窗泼油点火,”她的刀向下移,停在他胸口,“真是放的一把好火,要么烧毁线索,要么烧死我,要么让我背这黑锅,哪一个结局他都不亏,妙哉。” 礼贤王闻声脸色巨变,一把握住她的刀尖,猝然起身,令刀尖顶在他心口。 “王爷!”屋外不肯散去的护卫又想闯入,他却抬手示意不要动。 佟十方被他逼着向后退了数步,“有话不妨说。” “我说的还不够多吗?我对你……只恨不得掏出一颗诚心来,是你一再推诿,”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已经不似平时那般平静,“你可以不要,但也不必这般折辱我。” “我没有想羞辱你,我只是合理的怀疑,”她面色平静,不卑不亢,“我可以在背地里猜疑你,暗中试探你,但因为你是王爷,是秦北玄的二叔,你一直以来待我不薄,所以我尊重你,我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哪怕你会恨我。” “二叔,你在这里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背叛 “你希望我 “角色?你想让我回答什么?”他垂下头, 无比失望道:“坦诚的怀疑,隐秘的怀疑,都是一样的伤人, 有什么分别吗?” “有, 我对你坦诚, 是希望你对我坦诚。” “我说了, 你就信吗?” “我信。”她直视他, “你亲口说, 我就信。” “好, ”他再次上前一步,乌黑的眸子像只手, 直接坦然的闯进去抓住她的神经,不容她分神, “我不曾把你的踪迹透露给任何人, 火更不是我放的, 至少现在,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至少现在?”她眉梢一挑。 “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闪躲, 嚅嗫半晌才道:“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 其实我早已知道戮王想杀你,因为原本想你死的还有我。” 他松开握刀的手,“当日甲局中,戮王押上全家家当和半数军饷,又在乙局中为不少权贵代赌,只因他有兵权在握,自信能杀了你,只要你死了, 他能获得数以万计的赌资,而当日为了助他的兴,我也参与了这场疯狂。如今说是为财也好,为谋也罢,我都没有资格再狡辩,”他的目光轻轻的,“同你说这些,你会恨我吗?” “以前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纯良的大善人,每个人都有所谓‘恶’的选择,而每个人都有影子,黑白的边界时而分明,时而模糊。其实这次甲乙双局引起的江湖风波更像一次网暴,你只是诸多网民之一,法都不责众,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又道:“一群不识事件全貌的人,选择了隔岸观火,钟情于趣味或宣泄,然后不负责任的参于进来,随波而下。他们的神经被挑弄着,很快就血液沸腾,忘记了这赌局关乎了许多人的性命,也会忘记自己是在作乐还是在作恶。” “你说得对,好在你没有死,但也因为你没有死,甲乙局中没有任何赢家,所有的人都损失惨重,戮王更是在一朝夕之间负债累累,他不但要想方设法补全亏掉的军饷,还要忍受那些权贵的一再催债,那之后他整个人性情大变,他大概也恨我在赌期中阻挠他对你的袭击,开始与我渐疏渐离,在朝中更是多次与我的意愿背道而驰,甚至与我的敌手交好。” 戮王这个角色,并不是佟十方的原创人物,她与之接触的并不多,无非是头一回送孙柳回江州时,在他宅中碰巧见过一面。 此人人高马大,很是傲气,对于笑意中透露的虚伪从不掩饰,那架子端的高高的,明眼人都知道他难与他人亲近。 现在仔细想来,他那种自命不凡的神态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精神凌驾于这个故事之上?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如何?”礼贤王转过身来,“看着你去杀了他吗?” “你是不想我杀人。”她收了刀,目光迥然,“还是不想他死。” “坦白说,都不想。”他正色道:“朝中一直重文轻武,独他一个出类拔萃,早已是大权在握,他手中有足以调动北方三军和南方水鬼的军机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杀这样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后果?” “没有。”她不屑一顾,“我是个闲散惯了的江湖人,朝廷不生我不养我,我为何要去权衡它的利弊。”她继续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将一个平民推举为王,你们那个皇帝小儿到底在想什么?” “事出有因,迫不得已。”礼贤王面色凝重,不觉看向着窗外,“当年先皇驾崩,三公立足的局面初见苗头,圣上便召我入宫商讨,决定寻一名武将来制衡三公,这才挑选了戮王,名目上他是我一路提携的,但其实全是圣上的意思,正因为要稳住戮王,所以圣上与我才对他的所作所为一再纵容。” 话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可是养虎终成患,如今他已与我生出间隙,投诚了三公。” 此事似乎已经坐实,这就是为何那日锦衣卫领着张太师的命却在戮王府伏击她。 “为何你不做这个王?” “不是不想,是我不能,当年先皇临终,为了防备我,逼我沾着他咳出的血在他榻前写下血书,”礼贤王移目间思绪短暂的回到过去,“燚有生之年,弃天下、弃江山、弃龙印,否则燚之子嗣……世代腰斩。” 佟十方感慨起来,“看来你这个王爷当的也不痛快,你大哥这样对你,你为何还对小皇帝和秦北玄如此用心?” “血书我是自愿签下的,我过不了关在宫里的日子,何况我在世上只剩下这两个亲人了……” “也是,多少帝王驾崩前都是先斩兄弟,你大哥愿意留你一命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不过,恕我直言,不争不抢实在有点孬。” 礼贤王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却温和的笑了,“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希望我去抢吗?” 佟十方显然没料到他问出这一句,她不想再牵扯更多因果,连忙将话题绕开,“话说回来,戮王现在在京城吗?” 他立刻收回思绪,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外,且久召不归,圣上对此事十分忧虑,曾想派人去打探他的动静,却都被三公的人拦下,这次令我去江南一为巡视灾情,二也是为了打探戮王在何处。” “所以连皇上都左右不了他?这么说,倘若秦北玄是被他所抓,就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 她从衣下取出所有的图纸,“这些是我从秦北玄的书斋里找到的。” 他忙点燃桌上的灯火,将图纸接过一一看下来,“这里面大多是朝中工部的设计图,但又不是工部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 “这些小标注都是阿烁的字迹,而且这图画的极其粗略,应该是他凭借记忆画下来的,”他指了指那副铁扇图,“阿烁自小就喜欢舞刀弄剑,见到这些稀奇兵器更是挪不动道,他会干这些事不足为奇。” 她翻出手枪图纸,重重点了点,“那你再看看这副图。” 礼贤王接过火/药/枪的图纸,目光迥异,“这个武器……工部设计了三代火铳,却都没有这样的。”他的目光打量一圈,终于落在‘枪’字上,“这?” “你再看背面。” 他将那杂诗略微一扫,眉头渐渐锁在一处,他对上她的目光寻求她的肯定,“这些都是简笔字?这是江州……江州孙?” “不错,秦北玄曾经和我提起过,他说曾经见过简笔字,显然这里有一个我的家乡人。”她将图纸攥在手中,“就目前分析,这个人要么藏在工部设计这些机甲兵器,要么就是戮王。” “一个孙字不代表什么,为何那个人不是孙柳?” “按照时间推算,秦北玄失踪的时候,孙柳正与我在一起,更何况,如果这个写简笔字的人是孙柳,依秦北玄与他的关系,应该不至于想不起来。”她再次用手重重点了点那三个字,“我知道我的推测极为粗糙,但万般皆有可能,秦北玄在失踪前一直在寻找见过的简笔字,他很快在家中书房内找到了这个,她想起了这张纸的来源,于是跟随线索前去拜访戮王,就此没了下落。” “既是如此,何须再等?”礼贤王再也坐不住,即刻起身要出门去,“我们立即去戮王府走一趟,看看有没有线索。” “二叔,没用的,今夜这么大动静,不管是谁一定早早藏好了马脚,耐心点吧,等老鼠出洞的那一天。” 话分两头。 冬日的锦州已经冷的叫人没了生气,街头熙来攘往,人群低着头快步疾走,眼皮子都不愿往冷风的来处看一下。 李三粗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还没感觉到热就化成白烟跑了,他使劲搓了搓手,重新塞在胳膊下夹着。 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他立即将脑袋往驴棚的栏杆下藏了藏。 再打那一瞧,又是那两个卖货郎,总在这走街串巷也不看有一笔买卖能成。 待那二人走远,他含指冲着对面屋檐上吹出一声短哨,本该一直蹲守在上面的成意并没有探出头。 “喂,往哪儿瞅呢?”成意的声音从隔壁茶棚下悠闲地飘出来,“我在这呢。” 只见成意好个悠闲,身上披着不知哪儿来的袄子,一手端热茶在嘴前吹了吹,一手捏筷子夹起一块干豆腐在炭炉上慢条斯理的烤着。 “你这半吊子,”李三粗登时火冒三丈,“还不快隐蔽起来!一会儿豆芽菜老远的看到你还不跑了?” “他又不认识我,一面之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你想的倒是美,你在篷子里躲着倒是享受,有本事你去屋顶上吹冷风去,差点没给我吹死。”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头,“再说,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见他半条影子啊,我看别白费力气了,他八成是带着人逃去京城了。” “你少放屁,我看你就是想尥蹶子。” “怎么?你不想尥?你不想去京城找你大哥?”成意晃着脑袋打趣起来,“我可不急,我又不怕小九被人拐了。” 李三粗被说中心思,立刻露出囧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得,尥就尥,你尥我也尥,”他边说边从背后的草垛里捞孙柳,这一摸却发现孙柳不见了。 “孙大兄弟呐?” “不好意思。”成意将身子偏了偏,手指身后,只见孙柳小心翼翼举起手,“对不住啊李大哥,我也挺不住了。” 李三粗用力摆摆手,“得了,就我是个大傻子,在那干吹风。”他起身将一条腿跨过栏杆,手点着二人,“我告诉你们,再怎么说也是你们先尥的,我大哥打我的时候你们得出来替我——” 他话音还未落,便见孙柳和成意二人脸色陡然大变。 孙柳猛然匍匐在炭炉下,成意则将袄子一脱,飞身一脚将李三粗踹回驴棚。 李三粗后脑着地,又惊又气,晕晕乎乎骂了一句娘,正要发飙又被扑进来的成意捂住嘴,“那个姓良的……”成意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来了。” 李三粗勾起头也向外瞟了一眼,便见远处良宅大门在沉寂多日后终于开了,有两人快步走出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虽不见二人正面,但隐约可以从身形上判断,其中一人就是良知秋,那另一人必定就是吴颜了。 “妈的,这鸡贼玩意,怪不得等不来人,原来早一步躲到老窝来了,动作够快的,走!上去抓他个现行!” 三人远远的跟在车后,七拐八绕的过了几条喧闹的街巷,到了郊外一处寺庙前。 时值午前,庙中青烟正起,香火兴旺,那马车在寺庙侧门停下,良知秋扶着吴颜快速钻入寺庙大门,很快寺庙内迎出一位青衣僧,将二人一路引上楼台,到了居士寮房。 “这狗东西,也不怕给人家佛祖添麻烦。”李三粗把袖子一撸,就要从树丛里蹦上去抓人。 “猴急什么!”成意双手拽住他衣服,“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也去借宿,夜深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 三人在门外蹲守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进入寺庙,自称是赶路人,身上没有银两,又因是虔诚的佛家信徒,想借地小住一夜。 一切顺利,三人随一小僧入住寮房,偏偏巧,就在良知秋那间寮房的隔壁。 “万一那厮半夜跑了可怎么了得,”李三粗贴在墙上偷听半晌,只觉得里面没动静,简直急不可耐,“咱们先下手为强——” “施主。”门外来了一位僧人,是来送斋饭的。 李三粗接过托盘,一个转身,肚子一拱,将僧人拱进了屋子,“这位大师兄,我就问问嘿嘿,隔壁的施主吃过没?” 那僧人挠头,“还没,这不得一个个送吗?” 隔着僧人,李三粗和成意快速做了个眼色。 成意会意,手在桌角的裂缝上划开一个血口,将自己的几滴血滴在两碗斋菜上,随即将托盘端回僧人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破绽。 “大师傅,我们不饿,先让给隔壁吧。” 僧人端着托盘走了,半晌后才又端了一份斋饭来。 三人围桌坐下,李三粗饥肠辘辘,急不可耐的吞下三块盐水萝卜,“我怎么总觉得刚才那大和尚眼熟的很。” “光个脑袋谁不都一样吗?”成意用筷子轻轻敲碗面,催促起来,“快吃快吃,吃完好动手。” 孙柳看不懂其中玄机,喝了一口菜汤,问,“那个……你们刚才那一招是什么意思?” 成意并指点了点桌面,“我刚才在他们的饭菜里加了我的血。”他得意一笑,“我家世代炼毒,我的血里有毒。” 孙柳心里闷闷的,低头盯着自己的那碗萝卜青菜,“那吃了你的血会死吗?” “不至于,我只滴了两三滴在他们的菜里。”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会先心悸心慌……” 孙柳捏筷的手在暗暗发抖。 “然后他们会开始头晕……” 孙柳看见桌上的菜出现了叠影。 成意满意的笑了,“最后他们就只剩下昏厥了。” “我们……”孙柳话未落,对面李三粗的头便重重栽在碗中。他心中一急,晃晃悠悠的撑桌想站起来,“我们好像被算计了,这菜……菜被掉包了……快快……你……” “我什么?”成意不动声色,只将他探向自己的手按下,目光中寒光冷冷扫过,“别急,我吃了没事。” 成意晃晃悠悠站起身,将长戚的牌位稳稳放在桌面上,用手仔细摆正了,旋即起身开门,对门外人道:“进来吧。” 孙柳的视线已然彻底模糊,他重重趴在桌上,只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黑色木箱 那人突然转 “快些, 再快些。” “要赶在天亮之前。” 催促之下,高墙内细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节奏,很快, 戮王府的六个家奴押着一个巨大的黑木箱上了一辆双轮板车, 又将板车从后门推往王府后的林子。那里早已停着一驾方厢马车, 在家奴们合力将黑色木箱搬上车厢后, 车夫立即驾车前行, 一路横穿树林, 抄近路出城, 抵达京城外的一家镖局。 马车一入镖局大院,就被迅速插上镖旗, 挂上标记着镖号的油灯。 八个镖师从屋中步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手脚并进整装带刀, 即刻押着镖车上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为了趁夜前行。 马车很快经由小道拐入官道。 尽管是冬夜,但因年关将近, 在这条国中最大的官道上仍是车马骈阗, 两侧的商贩并不比白日少,黑夜能够激发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那夜半讨饭吃的说书人嗓门比破锣还响。 “官府发放悬赏征集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个人登门,说当日在火场看见一个女子,乌发高束,身形窈窕,武功高强能够在火海穿行而不沾身, 身上还背着一把宽厚的大刀,怎么看都是那曾经大闹京城的无常菩萨佟十方!” 一个镖师稍稍驻步,侧头朝路边的说书摊睹了一眼,立即被镖头击鞘提醒。 待镖车从身后过去,佟十方与礼贤王才从听书的人堆里站起身,跟了上去。 “据我的线报说,戮王虽然久不露面,但他的人一直在暗中有所行动,在委派京中几大镖局向外押货。”礼贤王目光紧紧追着那镖车,“果然有问题,三更半夜,为何出镖。” “他不仅清理了财物,还一早把孙柳嫁到穷乡僻壤去了,大有一副清算干净,抬脚走人的架势。”佟十方且行且停,假意在打量路边的茶座,“而且我走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沉默的镖师,就算是赶尸也不至于这样。”她思绪一动,立刻语出惊人,“车上押的该不会真的是尸体吧。” 礼贤王面色不动,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你的意思是那里面——” “等等。”佟十方脚步忽然一顿,双眼在道上快速扫视,“那个镖头怎么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地,恍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回头一望,果然看见那镖头已经站在了礼贤王的身后。 幸而礼贤王身形高挑,那镖头目光虽然追来,但透过他肩膀只看见佟十方半张脸。 这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镖号,镖头押镖无数,目光毒辣,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一条街上谁心思最重,他目光阴森,“敢问您二位——” 这路上多有意外,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牛饮的醉汉应声站起来,身子一斜,手中酒水泼了那镖头一脸。 醉汉还有下招,只见他鞋底一划,右手胡乱一抓,将巨大的沉甸甸的茶酒幡旗扯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挂在镖头的头上。 镖头本不想引人注目,但这一下被激的如临大敌,顺手就拔出刀劈砍幡旗,“小人!胆敢搞偷袭!” 待他从幡旗下脱身出来,周遭的人早散开了,而佟十方和礼贤王也已顺势闪入对面的茶寮。 镖头以为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感到不妙,快步追到镖车旁,随即令镖车提速前行,很快就驶入岔路,进入一段鲜少人烟的路段。 那一条道笔直朝前,只有月光罩着,两侧也没有遮蔽物,佟十方与礼贤王未免第二次露出破绽,不敢跟的太紧。 却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阵,镖车在远处却猝然停下,随即又提速前行。 二人带着疑心走到了那处,这才明白车子为何停下,原来路边正有一团不明的黑物,方才镖车停下也在对此打量。 二人走到近处端详,是一团高高隆起的黑土包。 再一看,好像是一头匍匐在地的熊罴。 佟十方拔刀一拨,撩起的是一块衣料,衣料下面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缺了两根手指的大手。 她心头一紧,刀头立刻撩开那团头发,便见下面露出一张熟悉又粗犷的脸。 一时间无数问题从她脑中闪过,她顾及不得,用力拍打他的脸,“三粗?李三粗,快醒醒!” 那李三粗仍闭着眼,只是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大哥。” “李壮士为何在这?”礼贤王话毕又催促,“糟了,镖车就要走远了。” 镖车固然重要,但眼下李三粗情况不明,又是天寒地冻的野外,佟十方挪不动脚步,正犹豫,身后却传来一声,“你照顾好李兄,我去跟车。” 礼贤王回头看着来人不由一愣,“是你?”这不是刚才那位无意中帮了他们的醉汉吗? 佟十方却并不意外,方才那醉汉出现的太刚好,动作又是那般一气呵成,她当时已有了疑心。此刻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颔首,“劳烦了,跟紧他们,看看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醉汉九郎点了点头,袖底有气浪窜出,脚下一点便在月下行出几米。 礼贤王与佟十方连夜将李三粗运回王府,等到天大亮时,李三粗终于发出一声响亮的鼾声。 佟十方累了一夜,原本刚趴在床沿睡着,就被他一声惊醒,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干在他脸上,“给我起来!” 这一巴掌带了些许内力,直触筋骨,李三粗捂着腮帮子哇一声坐起来,“老子的脸!哪个龟孙——”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到佟十方脸上,登时又惊又喜,“大——” “大你个死人脑袋!”佟十方一把拧住他耳朵,呲牙裂嘴的,“死在路边算你是英雄,昏在路边你就是狗熊!怎么回事!” “哎呀呀呀呀大大大哥,我为了来找你,我一路那个快马加鞭啊……”他歪着脑袋,哄着她,“谁知道走着走着就满眼冒金花,气喘心跳头晕眼花,我可能是被人在背后暗算了。” “暗算个屁,这叫低血糖,俗称饿的!”佟十方另一只胳膊捞起一旁桌上的云片糕怼他嘴里,“赶快给我往下咽!咽完了给我解释清楚其他人呢?” “你别急,你听我说啊,”李三粗一边喊一边喷渣渣,“那王八蛋九郎把我们带到锦州,一走了之后我们就遭人下毒暗算了!” “是谁?” “草!这该问那死骗子假书生,都是他的那个好兄弟干的!”李三粗将当日三人如何跟着良知秋进了寺庙,如何被和尚领着下榻,又如何被成意用毒血迷晕了一股的脑说了出来,“等我醒来,那孙小弟已经不见了,简直气煞我也!那成意,还有九郎那杂种,这俩骗子,等老子抓到他们一定要弄死——” “你有没有受伤?”佟十方打断他。 “没。”他拢了拢衣领,“那倒没有。” “看来他们的目的是孙柳,除了戮王,没有人会想抓孙柳。”她心情烦躁,扶额道,“良知秋,吴颜,秦北玄,现在又多了一个没有下落的人。” “大哥,那成意是九郎带来的,你不能再信他。” “说这屁话,我已经把重要的事交给了他啊。” “啊!你糊涂啊你,你还说你看人准——” 她没心情与他辩,扭头盯着窗外不由蹙眉。 经历了那么多,她对孰真孰假已经有些模糊的概念,可是人心幽深静谧,的确很难看破,难道这又是九郎的手段吗? 亦真亦假,假中含真,真中带假,简直令人难以为辨…… 一时之间,她再次对他生出疑心,怀疑像一种病毒很快爬到她心口上,她对李三粗许诺,“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叨叨了,如果这次他铩羽而归,一无所获,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一阵狂野的西风钻过树林,吹得枝杈簌簌,久败不落的阔叶终于飘落下来,层层叠叠落在九郎身上。伤口发出火辣辣的疼痛,将他从短暂的昏迷中唤醒。 他撑坐起身,背后很快传来一阵凉意,汩汩流出的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他移坐至树下,吃力的甩出袖下的陨铁脊枪,将脊枪尖锐的枪头刺入左肩上的那个洞,将伤口阔开,随后将手指探入伤口,一阵让人战栗的疼痛后,他将那个被血染得鲜红的黄豆大小的铁弹丸从伤口中抠了出来,丢在脚边。 其中一颗深入他右侧腹部,他拾起手边的一节木头,咬在上下齿之间,再度如法炮制。 可他从未感受过这种钻心的疼,比箭矛更令人胆寒,大颗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前胸后背,混着血水流在地上。 他放弃了,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体/内取出余下的弹丸。 就在一段光景前,他仍跟在那镖车后面,沿着山路,随行进入这座深山,抵达这片树林。 山头西风口忽然有一阵狂风过,北地遍地的落叶旋飞而起,遮蔽了他的视线,待漫天落定,镖车已经停下,而所有的镖师都不见了踪迹。 他起初没有靠近,不动声色地隐身在山林间,然而俯瞰了四周,又等待了半晌,仍然不见周围有一个活人。 偏在此时,那镖车内发出咚咚的敲击声,是从车内的黑木箱中传来的。 他悄无声息的落地走向镖车,用脊枪挑开车帘,这下便听的更清楚了。 声音的确是木箱中传来的。 那木箱形似一口棺材,一切似乎都在明示,这镖物是个人。 他用脊枪敲了敲木箱,里面果然传来更加激烈的反馈。 救人要紧,他不作二想,立刻催动内力,几掌劈松了箱盖,随即上前将沉重的盖子搬开。 昏暗的光景中,他隐约辨认出里面正蜷着一个人,只是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秦北玄。 他伸出手放在那人肩上,一个安慰的字还未出口,那人便突然转过身来,与此同时手中举起一个小物件。 那东西虽然小小的,但是近在眼前,他看的十分清楚。 那是他和佟十方在秦北玄的图纸上见过的手枪。 不好!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车外一翻,随之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响声,他只觉得身体一麻,随即方才一同消失的镖师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刀剑如雨扫向他杀来。 这根本就是陷阱! 他忍着剧痛与众人拼杀,直到手中脊枪贯穿了最后一人的心脏,才重新奔回车前,而那棺材中的持枪人早带着枪,跑地不见了踪影。 他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摔倒在落叶堆里,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夺枪 你发什么神 他与火铳有过实战, 即便是改良后的的火铳,他仍能斗的游刃有余。 但这被叫做手枪的武器,看似更小, 但同范围内的破坏力和精准确度却十分惊人。 那些铁弹丸根本无火无影, 只随着一阵疾风就径直埋入他体/内, 就令他负伤到如此地步。 还是小看了那群藏在黑暗里的人, 对于他们的计谋目的, 还有这些离奇的武器, 他根本一无所知。 知己不知彼,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的确草率了,他不该把佟十方一人留在京城。 他毕竟尽快回到他身边。 想此他再次坐起身, 撕下衣袖将腹部的伤口简单包扎,随即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脆响。 背后的林中深处正走过一个高个儿和尚, 那和尚头戴斗笠, 一手托钵一手撑锡杖, 似乎是游方而归,九郎定定看了一会儿,扶树起身, 远远跟在了和尚背后。 两人一前一后行了片刻, 和尚忽然开了口,“施主你受伤了。” 他此刻唇色惨白,只淡淡回,“大师不看我就能知道?” “出家人六根清净,闻一下就知道,你身上的杀气和血腥味太重了。” “实属无法,被人所逼,不杀不行。” 那和尚呵呵笑起来, 那声音十分有节奏,极不自然,“施主跟着我这个出家人是何意?难不成还想杀我?” “不错。” “这是为何啊?”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脊枪如毒蛇般从袖中无声无息的滑出,九郎五指如扣将它紧紧握住,指着和尚的后脑,“了色和尚,你为何来逼我。” 了色闻声转身,足尖在地上一划,厚厚的落叶被拨起,墙一般向九郎面门袭来,趁着阻挡了九郎视线的机会,了色将手中锡杖朝他心口投掷出去。 同一刻九郎的九宫凌霄步行于足下,巧妙向后回避,脊枪横挡在胸口,精准的挡住来势汹汹的长杖。 第一招后二人皆不动,落叶落地,他终于看清了了色如今的模样。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沙弥的模样,他于这数月内迅速生长,变为一个青年和尚,身形高大健硕,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的身体便是如此,从幼至衰,在从衰至幼,周而复始的变换着外貌。 他蜡黄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笑意,“大头书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一个人行走的姿态从生到死都很难改变。” “你的眼力果然比佟十方还厉害几分。”了色将手中钵顶在指尖转了转,“你是不是后悔了?在西北高原上没有直接杀了我?” “谈不上后悔,现在杀你也不迟。” 了色仰头大笑,但很快笑声又像是被人扼住,猝然而止。 他正过脸时面容阴森无比,“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狂妄的话,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小沙弥?我的武功已跟随我的体态恢复如初,你杀不了我,”他目光又向他身上毒辣的一扫,“何况你已经受了重伤。” “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九郎点破他,“我离七老八十还有很多年,但你呢,你的外貌从老到幼,又会从幼到老,我猜,不用半年你就会变回体态龙钟的老人家?到了那时,你猜你我谁生谁死?” 了色嘴唇紧绷,黄橙橙的皮肤上青筋暴起,“所以今日我才要杀了你!”他将铁钵投掷而出,见被九郎一击击飞,脚下便跨步奔出,双手修长,指骨刚硬,如勾爪一般直逼九郎心口。 九郎立刻出锏缠住他双手,了色反手死死抓住陨铁脊枪,随即下盘发力,双腿如雷霆般向他踢来。 那双手不过是障眼,了色的真功夫实则在腿上,他一双腿修的健硕无比,发力时骨肉经络被真气所盈,硬如磐石,九郎上身一时无法脱身,只以双腿相接,很快便感到有些吃力。 这么硬碰硬只怕吃亏,只能以柔克刚。 九郎开始躲闪,下身轻盈的避让,诱他来踢又迅速躲开,了色见对方迟迟不中招,心急如焚,越发使力,却始终是白做功夫。 见时候差不多了,九郎左手在右臂上迅速一掐,按住机关将陨铁脊枪卸下,随后身体一翻翻至了色身后,转身一掌排出,排在他后心口上。 这一掌力道无敌,蓄力已久,打的了色前后心脉一阻,喷出一口血雾。 他转身恶狠狠看着九郎,“好你个书生,有两下子。”话毕脚下如电掣,带着陨铁脊枪极快的奔入林中。 九郎想追却迟了几步,他身覆重伤,必须保住仅有的力气。 现在武器被人所劫,行迹又为人所知,他越想越是不安,不敢逗留,立刻向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 夕阳的余晖在散尽后,林中收敛起最后一丝热气,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刀锋般的寒,在皮肤上划的生疼。 “大哥,上不上。”李三粗从灌木中探出头,透过口中白气盯着不远处暗屋灯火的戮王府。 “再等等。”佟十方猫在树梢上,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太亮了,等月亮下去。” 礼贤王为避免激烈的冲突,反对佟十方与戮王见面。 等不到良知秋,秦北玄与孙柳又接连失踪,事缠着事,令佟十方焦躁难安,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想着这些事大概与戮王有些干系,她便在沉浸两日后,选了大寒当日与李三粗一同悄悄翻墙出来,打算探摸探摸戮王府。 “大哥,大哥,我等不住了……” “想撒尿自己原地解决。” “不是啊,”李三粗举着巴掌,“我的手和刀把冻一块了。” “你啊你,”这么冷的天,她也不过是咬着牙硬抗,“人家熊长的胖好歹还抗冻,你说你白长一身厚实肉——”正说着,耳边传来一身突兀短促的声响,诈一听像是一款老钟在郑重其事的走针,那声音似乎是从正下方传来的。 她低头望李三粗,“你那是什么声音?” “啥?”他笼着衣领把头抬起来,“不是你在骂我的声音吗?” 她耳廓微动,手指立在唇中央,“再听。” 这再听之下却什么也没有,倒是从远处传来了一阵车轱辘走地声。 二人立即收声各自隐蔽好,随声窥去,只见礼贤王的马车正穿越树林往戮王府赶去,车边跟跑着四个护卫。 “这金苍蝇来干什么?”李三粗不大高兴,“又想在这显威风。” “尊重点,你这几天吃了人家多少肉饼,你好意思吗?”见一个护卫向身后看,她压了压声音,“他来这无非和咱们一样,想突袭戮王府,看看大门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你咋知道不是他和戮王铿锵一气。” “问得好,我不知道。”她纵身跳到李三粗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但是我知道出来私会谋友不会在车上挂四个贼亮的王府灯笼。” “诶?”李三粗忽道:“咋灭了一盏灯。” 佟十方追光看去,却见另外三盏挂灯也同时猝然熄灭,再定睛一看,它们竟是被三支箭同时射落的。 “我草!大哥你别——”知道佟十方会挺身而出,李三粗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捞,却还是捞了个空,只见她果然旋风一样冲上前去,气的李三粗双手挠头,“你管他死活干嘛!” 却说礼贤王的人马也未料到从后方遭遇了箭雨,根本防不胜防。 灯被射落后,又有两支铁弩射向马儿后蹄,但听两声裂响,马受到惊吓,后蹄已跪在地上,前蹄却仍在向前挣扎,拖着整个马车倾斜着,剧烈的摇晃起来,眼看就要分裂坍塌。 护卫们护主心切,但终究不敌箭/弩雨,转眼就只剩下一位。 “躺下!”佟十方飞身而出,拽住护卫后襟向后一拉,令他避开夺命箭/弩,同时她脚下已云步至车前将马缰斩断,再一刀挥向马车前轮,那木轮瞬间碎裂,车箱向前倾倒,因角度改变,正好将车底最厚重的木板面向箭雨,挡下这一波猛烈地袭击。 礼贤王已经顺势从车中跌出,被她一把扶住后背,此时他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他抬头惊道:“你怎么在这?” 佟十方还不及回答,便感到百会穴上一阵恶寒,她猝然仰头,正见一个人影从天而落,手中武器向着她的头刺来。 “当心!”礼贤王见状扑上来用手去接武器。 哪知李三粗已经冒着箭雨扑来,瞬间将礼贤王撞到一旁去,自己则伸手去挡,“让开!用不着你来!” 利刃之下,他的手掌如同纸一般脆弱,瞬间被刺穿,“尼玛!”他咬着牙,另一只手紧急追上,两只手一起使劲,这才将武器牢牢握在手中。 此时几人定睛一看,均愣在当场,那偷袭佟十方的正是陨铁脊枪。 在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把如此造型诡异的武器? 不会的。 她目光顺势向上,望向那持枪之人,但那人一身漆黑又逆光而下,她看不清。 直到李三粗终于痛呼出声,她才挥刀出去,但因她刹那间的迟疑,偷袭者已先一步拔枪逃走了。 “那不是——”礼贤王显然也认出了那武器。 佟十方厉声道:“不是他!” “还说不是他!”李三粗捂着伤口,痛的咬牙切齿,暴怒道:“如果不是他!刚才你那是什么表情!?” 身后的车底板快被箭射穿了,佟十方迅速扯下腰带按住李三粗掌心的伤口,“我是担心,他的枪被人抢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要气死我,你咋就不承认他是个坏东西!再说了,他武功那么好有什么可担心的!!”李三粗把腰带往地上重重一甩,“你咋从来不担心我?” “我怎么没担心过你?”时下情况紧急,佟十方心烦,又对他如此的反应感到不合时宜,莫名其妙,“李三粗,你突然发什么神经,一定要在这时候计较这个吗?” “我——” “别闹了。”她乜瞪他一眼,“争什么风吃什么醋?在这看好王爷。”她提刀冲出马车,左闪右避躲过箭雨,脚下生风扑入林间乱战。 那群弓/箭手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逆方向而来,再去拔腰间的佩刀已经迟了,青雁弯刀在暗夜里像是游蛇一般在灌木间、在所有人周身,旋起了寒风。 她的刀从不问路,到了眼前也绝无迟疑,血雾随气流旋绕,如影随形的跟在佟十方周身。 她杀的正尽兴,目光猝然一收,刀在手中一侧,调整成最佳角度,猛然向身后挥去。 身后那人随之出招,陨铁脊枪与青雁弯刀久违的在半空相拼,发出一阵令人浑身发颤的声响。 风至树动,月光从刀上折射到那人脸上,分明就是九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树下从 我要做你的 此刻他脸色发白, 反衬的眸子像被浓墨沁着,只是目光游离,神思似乎有些涣散。 他原本死锁的眉头在确认面前的人是她的一刹那, 才松开了, “你——” “放——着——我——来——”李三粗眼看箭势停了, 从远处哐哐急奔而来, 他一个大跨步腾空而起, 粗膀子径直撞向九郎。 原本依九郎之武功, 根本不必费劲, 只需脚尖微挪就能轻易避开,但他这回却没有, 不但被李三粗击中,还飞身撞在一棵树上。 “哈!”李三粗拍手称快, “骗子书生!你也有今天!” “李!三!粗!!!”佟十方瞪眼怒吼, “你发什么羊癫疯!” 见她向九郎大步走去, 李三粗两侧太阳穴发涨,满腔郁结,不由跟在后面大喊, “大哥, 大哥!我是在帮你啊!” “别说了!”她伸手扶住踉跄走来的礼贤王,“你来把王爷扶上!” “我的伤势不足轻重,”礼贤王摆手,“你快去看看你的朋友。” “这是他自己说的,”李三粗借势把手一盘,“一个大老爷们还用得着我扶?” 虽说李三粗向来粗鄙,可自从有了佟十方的鞭策,他的言行举止收敛不少, 为人处世之前都会依照她的脸色行事。 可这几日不知是怎么了,他时常情绪失控。自从把他从路边救回来之后,他对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直输敌意。 就像是小孩子在刻意胡闹。 她气得将刀往脚前一扔,拳头已经举起来,“李三粗,我看你是皮痒——”偏在这时,耳畔由远至近传来两声尖锐的利响。 佟十方知道那是什么,几乎是下意识抬脚将李三粗猛然踹开,与此同时,礼贤王却已经扑至她身边,只听两声闷响,他猝然倒下,压在她身上的身体抽动了两次。 他为她挡下了两支箭,那两箭正射中他的后腰。 天啊!她可不要这样的英雄救美! “这群狗日的!”李三粗大喊一声爬起身,学着佟十方的样,鞋尖将脚边大石头向上一勾,手在空中紧紧握住石头,随即向箭射来的方向猛然一掷。 那石头闪电般射入一团灌木,传来一声闷响,灌木中一人倒地,那偷袭的人已死,石头已经经右眼深深嵌入了脑袋。 “完犊子完犊子了!”这回李三粗倒是积极了,他一把将礼贤王从佟十方怀中捞起,扛在肩上着急的往回跑,“这不完犊子了嘛,好好的皇亲国戚快要断气了!” 几人兵荒马乱地赶回贤王府,府上的人马简直如临大敌,立即快马加鞭向宫内传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御医携十几个医童浩浩荡荡一群人涌入王府,开刀烧滚,各有分工。整个王府彻夜通明,所有人都眉心凝汗,忙得团团乱转,无心搭话。 佟十方杀人在行,救人完全不行。礼贤王在门里垂死挣扎的时候,她只能在门外盘旋来去,祈祷不要因故害死一个皇亲。 直到看见那两只铁箭先后被放在托盘中端出来,她心中的石头才落地,在廊下坐下了身。 止血后礼贤王隐隐清醒了,他趴卧在榻上,恍然睁开眼,目光穿透太医的袖下,正与门外佟十方的目光碰到一处。 他发髻有些凌乱,零星碎发遮住了眼前,他在示意她过来,又抬手让御医出去避让,随即请她在床前坐下。 “王爷感觉好些了吗?” “王爷?”他嘴角轻轻游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怎么又不叫我二叔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 “可你不是喜欢吗?” “你是为我受的伤,时我的恩人了,我要顺着你的心意讨好你,做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继续道,“其实你不必这样,我和李三粗皮糙肉厚就算中一箭也死不了,可你不同啊——” “我怎么不同?我现在身中两箭,不也没死吗?”他望着她关切的目光,想触碰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想她突然将手臂盘在身前,似乎在刻意避开。 他沉吟半晌才继续道:“更何况,你一个女人都不怕,我一个男人又怕什么生死?” “这话就不对了,刀尖上舔血是胆量的表现,”她平静的笑笑,温柔更正,“不是男人或女人的特权。” “女侠说的是,本王受教了。” 屋中炉火萤萤,轻声软语,通明的灯火从屋中铺入院中,落在那棵在冬季仍旧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九郎坐在树下,身子隐没在树木阴影的那一半之中。 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始终静静望着屋内。 彼时佟十方正俯下身与礼贤王交谈,他们贴的很近。 她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却愿意主动靠近他,她并不排斥礼贤王,也许,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已经滋生出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敏锐的捕捉到礼贤王想要触碰她的动作,目光不由阴鸷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碰她?他既已受了箭伤,为何不干脆死在今夜? 他迷糊的意识因为这个猝然而生的恶毒念头猛然惊醒。 师父曾说过,无恩仇就不该生歹心,可他竟生了恶念。也许他不该继续留在这,他不属于这里,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夺回与她的话语权,眼下他这副颓然模样,在她眼中一定半是不忿半是可怜。 他努力扶树站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只是一动,一股热流便从身上的弹孔处涌出来,他撑树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树下。 这动静在深夜里显得尤其醒耳。 “谁!”王爷才刚被偷袭,府上众人草木皆兵,几个护卫将门窗堵了个严实,“是谁在暗处!出来!” 屋中佟十方闻声猝然起身,单手将门一合,随即一手提刀,一手从佣人手中顺过提灯,走到了树下。 灯光摇摆一闪而过,瞬间照亮九郎毫无血色的脸,他坐在树下,双手垂在地面,头斜倚在背后的树干上,嘴唇苍白,发丝因为大量的冷汗贴在鬓角两侧。 “你怎么了?”佟十方放下提灯,借着光看见他右侧下腹有一大片黑哄褐色的血渍,血色一层层堆叠加深,显然出血已久,她不由一惊,“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不顾他抬手反对,立刻扯开他前襟。 九郎的体魄是精瘦的那一种,宽衣长身玉立,窄衣蜂腰螂形,扒光了看更是令人啧啧称舌,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选手,只是这身上有太多的伤痕,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与之身型之美生出些间离之感。 此刻,他的腹部右下侧有一个洞,看起来很深,因为受伤已久,又久不闭合,洞口四周已经红肿隆起。 “什么时候受的伤?”她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沿,便有朱红色的血水流出来,“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她有些慌乱,他心中竟有点确幸。 她还是在意他的。 “我见到那把手枪了——” “这是枪伤?”佟十方后脑登时一麻,“所以你顶着枪伤一路赶回了京城?”见他默认,她破口大骂,“沈烟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为什么不先找个医——” “找过了,大夫说入肉太深了,除非扒皮分肉才能——” “那就再找一家!” “如果路上耽搁了,”他的声音只剩下气喘,“那个人先一步找上你怎么办?” “我本来以为……”她话音一转,“总之,你要想救我,就要先保住你自己。” 她不再废话,起身遣散意图围上来的侍卫,又快步回到屋中,从太医药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刀,随后她又拎起角落的烧酒壶,将酒倾倒在刀上,在一旁的烛火上反复炙烤。 片刻后她迅速回到树下,将九郎的身体扶正,靠在树上。 她跪坐在九郎面前,刀把子叼在口中,伸手去拆他的衣服,想了想,又对远处几个医童喊:“你们有没有麻药?莨菪子、乌头之类的什么都行!” “没有没有,”医童们围在礼贤王门前不肯上前,似乎因为她方才的粗鲁十分不悦,“麻药是圣上专门赐下来的,奴才们可不敢乱用。” 她冷笑一声,“果然呢,皇权贵胄天下第一,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呗。” 却听礼贤王虚弱的发出命令,“都给她,让她拿去。” 她正要起身去取,衣袖却被九郎一拽,“不必了,有酒就行。” 佟十方迟疑了片刻,才将烧酒壶抬起,向他口中灌了些酒,二人目光触在一处,明白各自己经准备好了。 她将酒水浇灌在双手上消毒,随后自己也豪饮了数口,这才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半边长袖,扭作一束,举在九郎面前,示意他张口。 “咬住,待会儿别咬断了舌头。” 九郎顺从的咬住了,又抓住她持刀的手,将刀送到伤口上,“别怕,直接来吧。” 她的手在触摸到伤口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但见他目光坚毅,便点了点头,“咬紧了,忍住了。” 刀径直送了进去。 她满脑子想着从前在网站上看过的那些外科手术片段,琢磨着要如何合适的开一个极深的米字口,但实操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他伤口处红肿的皮肉已经变得对疼痛极度敏感,刀切进来的时候,他难以克制地抖动了一下,却仍然一声不吭。 刀抽出来时,伤口中涌出大量深红色的血,她生硬的咽了一下喉头,手在半空迟疑不下,再也没办法下第二刀了。 九郎见此,握住她的手再次送刀,示意她继续,像是为了安慰他,他将口出布条吐出,用一种戏谑轻松的方式鼓舞她。 “说起来,现在正是你杀我的好时候,第一刀可以是救,第二刀深一点就可以是杀。” 她干巴巴的笑了一下,“你想死还是想活?”话问着,第二刀已经切进去了。 痛觉如同一根布满倒刺的荆棘缠着他的百骸,越收越紧。 他的额头沁出大颗的冷汗,手已滑落到她的手肘处,无力的挂在上面,好半晌才睁开眼睛,望着她睫毛上幽幽的蓝光,“如果是你杀我,我希望死的慢一点。” “要是我现在真要你的命,以你的武功你能不反抗?”第三刀再次送进去。 “我的命是你的,拿去就是。” “也对,你的命是我的。” 刀口已经开好了,她重复了一句,抬眸看他一眼,那一眼,她睹见他迷离目光中有蓝湛湛的光,将她灵魂深处的某一点瞬间击中。 她将刀丢在地上,身子靠上前,一只手轻轻抵住他的下腹,则头侧枕在他肩上,在他耳边道:“姓沈的,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是我创造的,你生是我的人,你死是我的鬼,你给我记住了。” 她话音刚落,两根手指就滑入阔开的伤口,猝然向里捅了进去。 她曾将人斩成两段,也曾将人头一颗颗端在刀上,更是无处次卫对手破腹泻肠,但无论哪一刻,都没有现在这一刻这么可怕。 那伤口里温热湿|滑,每一寸肉都在跳动,她自己的灵魂也随着他身躯的颤抖在上上下下的打颤。 她的头皮在后脑拉扯,好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拉着,好像感受这剧痛的是她自己。 她的两根手指在伤口中继续摩挲,向前进,试图寻找那颗弹丸,九郎额头青筋微凸,唇色惨白,满头都是冷汗,极致的疼痛已经蔓延入五脏六腑,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无法抑制的低吟一声。 他在隐忍中猝然爆发,双臂一收,将她整个人锢入怀中,越抱越紧。 知道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可她还是没能摸到弹丸,这么磨磨蹭蹭只怕是叫人生不如死,索性快刀斩乱麻吧。 她咬紧槽牙,手指迅速向伤口中又进了一厘,“疼就喊出来,大声喊,不要忍着。” 因为过度紧张,她的呼吸也变得极度短促,时有时无,鼻息间的热气急促地喷在他嘴唇之间。 明明痛的快要死掉,身体却又极度敏//感,浑身的肌肤在一寸寸地收紧。他盯着她的脸,一阵晕眩,随即上半身向前一倾,在这种推势下,佟十方的手指猝不及防的又向里前进了一大寸。 能想到这会有多疼,她心肉一抽,不住啊了一声,随即这叫声就被他的吻瞬间吞没。 他口允着她的下唇,随后引着她的舌进入口中,像在摄取她的灵魂和精气。 那么用力,那么使劲,就好像想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 这混蛋最后一点力气都留在这了? 她这么想着,紧绷的弦忽然就松弛了下来,手指在伤口中加速,柔软小巧的舌尖也与之用力回应,分散他的注意力。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颗弹丸,她的两只手指在伤口中奋力分开,夹住弹丸。九郎浑身颤抖,吻已经脱离她的嘴唇,一路向下吻住她的锁/骨,用力口允吸,很快就留下一片红斑。 直到轻轻一声响,弹丸落地,两个人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像两团湿漉漉的棉花无力的瘫软在树荫下。 一时之间,不知是谁瘫软在谁怀中,也不知道是谁的汗溽湿了谁的身体。 佟十方精疲力尽的趴在他胸口喘着气,“我觉得……好像是我自己死了一回……” 四周一片寂静,人群很识趣的散开了,只有不远处的太医和医童仍在忙进忙出,但那些声音已经和高处的星辰一样离二人很远很远。 “你刚才有话没说完。” “嗯?” “你说……你本来以为,以为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打算做回路人甲了。” “我以为是你希望我做回路人甲,”他将她满是鲜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鲜血在他鼻尖和下颚线处擦出几条线,衬的他双眸越发的迷幻,“我是谁,从来由你作决定。” “我喜欢争强,喜欢手下败将,喜欢人人做我的刀下魂……”她被他拉回怀中,再一次被吻住嘴唇,“更喜欢……君下臣……” “…好…那就让我做你的……”唇齿交/缠,他仍在回答,“做你的君下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来自上位者的拉拢 朕的皇叔替 那门没有关严, 所以月亮一掠过墙头就立刻倾入屋中,一刹那空气中的灰尘变成幽蓝的浮点,直到一只手从床上垂下, 指尖搅动了空气, 浮点才四处逃窜。 片刻后另一只手追出来, 将它擒了回去。 夜色里充满低沉的缓慢的缱绻。 床上的影子融在一起, 像起伏的山丘, 蠕行攀高又回落。 偶有喘气声在压抑已久之后会突然直走而上, 变得异常急促。 声音先交错再交叠, 回应着,然后在突如其来的安静后戛然而止, 变成深而久的绵长的喘息。 佟十方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九郎醒着, 他趴在她身上, 如被褥一般覆盖她的身体, 交接处如火熨烫。 她尽数解开的黑色长发铺张开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九郎撑起上身俯视她, 一只手抓着她的手, 另一手已经落在她光洁的背脊上,顺着她的背脊由下而上推抚着,像在抚摸最珍视的宝贝,然后在她后脑轻抚了一下,又垂下头在她侧脸上深深吻了一下。 直到这时伤口才开始疼了,她按了一下包扎后的伤口,狂猎的云雨之后伤口又裂了,好在子弹取出之后就没有流血了。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伤了。 他躺回佟十方身侧,为两个人盖好被褥,胳膊仍在下面揽着她的腰,一股血气很快充盈入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这次没动,他忍住了,只想好好享受在一起卧枕的时刻。 前生一场又一场的抛弃令他多年来如渡顽疾,他孤悬的灵魂早已变得不可理喻,他无法理解阳春三月花团锦簇,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多余的喧嚣。 但现在,他觉得他与这世上的一切,那风,这月,那日落山河,百川连营都真实的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存在于天地间忽然变得有意义了。 他一寸寸的看她,满脑子都是多年以后的事。 就好像他笃定了,她会驾马向他奔来,弯腰接过他为她寻到的最好的宝刀,他们可以行遍天下惩恶除奸,或许还会有一个孩子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铁弹弓,吵着要路边的面人。 他想的太远了,脸上难掩笑意,第一次感到自己能够全然不顾窗外风雨的睡去。 不知道这一次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天还没亮,但他的手一探摸,发觉身侧没有人。 人呢? 他睁开眼,弥蒙中见门前有一个人影,正在推门。 “十方……” 是她,她穿戴整齐正打算离开。 “十方?” 佟十方没有听见,她推开了门,一阵冷风卷入屋中朝他迎面扑来,而她脚步抽离已经离开了。 九郎恍然愣住了,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气里满是冷香,温热的感觉已经不在,这氛围有些不对。 她怎么了? 他立刻起身更衣,穿上一件单薄的藏青内袍就迎风追了出去。 “十方。” 她还是没听见,脚步很快,撇下他已经转过拐角处。 风那么大,几乎把他的呼声淹没,他快步跟上去,看见她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屋前,手刚碰到门,正要推开。 “十方!” 她这回听见了,回头看见是他,有些吃惊。 “你怎么起来了?追出来干什么?”嘴唇开开合合,一点表情也没有,井然一副独自清醒的状态,与情迷意乱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敏锐的捕捉出她目光里的情绪,一时不明所以,心中惶惶。 他的小指轻轻有些颤抖,心悸令他大口喘气。 “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好吗?” “什么好不好,”她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说什么呢?” 他急的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那是什么?是你不想认了?” 她昏沉的头似乎也被冷风吹醒了,冻住的脸缓慢的笑了一下,“我不明白你说的认是什么?像认小猫小狗那样吗?” 他的心才飘忽云间忽然就跌落泥沼,砸的很疼,像遭了一拳重击。 他本应猜到会有这种可能,她向来活的洒脱又冷血,立刻后悔也不足为奇。 他只恨黄粱一梦,天还没亮梦已经要醒了。 见九郎不回话,佟十方只仓促嘱咐了一句便转身独自向前走,“外面冷,你快回去睡吧。” 他看着她越来越远,逐渐沉重的脚步突然快步迈出,再次追上前去。 “你是不是怕你我之间的事被人知道——” “等一下,”她眸子一抬,直视他,“沈烟桥,你也太看起不我了,你我之间是我自愿的,我敢作就敢当,我不需要怕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她继续道:“你想说,我一夜春宵后对你避之不及,怕与你纠缠,怕受伤怕委屈,怕得到后失去?我是那样胆小的人吗?” “你不是,我也不是。”他的目光坚定又认真,有一种极尽可能的执着在里面,“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请你直接告诉我,但无论你如何待我,于我而言都无碍。” 他不用再说爱,也不再需要祈求着被爱而去爱,因为他知道她能明白。 她也不执著了,不会再像迷茫时一样不断追问这是不是爱,她只是遵从着本心,在清醒中逐渐沉沦。 她和他早知情深向来不寿,也经历过真爱从有至无。 他们知道永恒并不存在,但没关系,此刻的真心足以破永恒。 世间垂垂欲死的灵魂就像一株株林荫下的野草,虽然在无人的角落独守孤寂,但一朝见日仍会拼命向阳而生,猛一回头,它就已经变成了枝叶繁茂的树。 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她创造的佟无异是沈烟桥的劫,而她这个佟十方是沈烟桥的光。 身后是钴蓝色的天幕,星河横跨,无声的流淌,天幕下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他的心跳一下下的传递到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释怀了,像有一阵风从上至下把什么沉重绵密的物质从她灵魂中剥离而去。 “你脑袋里上演什么话剧呢?”她埋在他胸前的脸笑了一下,“我起夜就是不要你了吗?” 他一愣,“那你——” “怎么了?和你睡觉就不能起夜去茅厕了?”她仰起头,“其实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青雁弯刀在这屋里,左右不放心,所以连夜来取。” 他满面的认真在脸上凝结成尴尬。 “那……拿到了吗?” 她笑,“门都没开,你说呢。” 他缓慢释怀的松了一口气,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他垂下头,贴在她耳畔轻声问:“那是不是拿上了就和我回去睡觉?” “那你得求我。” “我求你。” 无聊的情话,也会让心沁上糖。 她在他怀中一转,面对门将门推开,“那我就——” 话音未落地,屋中深处已闪过一道逼人的青光,二人立即惊觉向后退了一步。 此刻,她挚爱的青雁弯刀不在墙边倚着,而是被一个人握在手中。 那人横刀身前,两指划过刀面,似抚摸似戏谑,他头也不抬对着身后黑暗中站着的一排人下令:“都别慌,也都别动。” 一言下,一群人立刻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 发号施令的是个高个少年,生的龙眉凤目,此人着衣显贵,只是瘦的厉害,整个人像一张纸折的,前光后影,似乎没有厚度。 佟十方出声怒斥,“把你的脏手拿开。” 那少年闻声也不怒,直直盯着佟十方,脸上那股莫名的笑容未散,眼角含着说不出的兴奋。 “你的刀剖人无数,朕的手可没有,孰脏?” 那少年身后一人立即吼道:“见了圣上还不跪下!” 佟九二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九郎将佟十方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见过圣上,但我二人既在江湖,就不拜朝廷。” 那人接着吼,“好大的贼胆!” “这位大人物说笑了,胆子不大何以走江湖?”佟十方扶住九郎的手臂,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江湖中人膝上捆刀,是学不会跪的。” 小皇帝缓缓垂下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们不跪朕,朕能要了你们的命。” “乱碰我的刀,圣上若非是圣上,今晚即便不死也已经被我踢断了双手。” 旁侧的护卫闻声怒吼一声就要上前,但见九郎袖中脊枪飞出化鞭,在那人眼皮子两寸外一个回打,发出裂响,惊的来人脚步一顿,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手再一动,脊枪笔挺的横在面前,“圣上,江湖朝廷以此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这位侠士,这是朕的天下,你在此立你的界,是为何意?”小皇帝上前一步,目光贪婪的缠在陨铁脊枪上,“但朕,看在皇叔的面上,可以宽恕你们不懂事。” 既然提到礼贤王,就不能硬杠,佟十方话锋一转,“圣上特地寻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话,只是听闻皇叔为了心上人受了重伤,朕前来一窥,想看看皇叔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他背手一笑,明明是个少年,浑身却是不合时宜的老成持重。 “圣上日理万机,半夜三更赶来就是为了凑热闹?秦北玄失踪,礼贤王在戮王府外受伤,两件事之下戮王嫌疑最大,圣上有这闲工夫来见我,为何不立即去戮王府捉人?” “又是这烦心事。”他把眉头一皱,“你以为朕不想吗?戮王两月不知所踪,府上只徒留了几个知一不知二的苦力下人,去有何用?即是扒皮抽筋也问不出话。” “不去查他其他的住处?” 小皇帝不言,反向前两步,同时将青雁弯刀举起。 九郎见状要防御,却被佟十方按下手。 见她这般动作,小皇帝满意一笑,刀在手中一转,双手奉上刀,“女侠请。” “多谢。”佟十方识趣接下,“圣上有话请讲。” 他满意的笑笑,老成持重的在屋中踱步,“众卿为了江山社稷,一直默契的保持着平衡,但如今看来,戮王要做第一个破戒的人,他手上尚有足以调动北方三军和南方水鬼的军机令,如今又连皇叔都敢冒犯,此人不早日擒住,恐是后患无穷。” “那就去除他,何必拖延?” “拖延?你以为是朕愿意的吗?”小皇帝脚步一顿,“戮王早已背叛朕去投诚三公,你以为有太师的党羽在前挡路,朕还能触及他的下落吗?” 小皇帝突然来这么一顿牢骚,显然别有用意。 佟十方与九郎何等聪明,早已心中有数。 这天下之主制衡不了戮王,竟然动了念,想说服江湖里的疯子来制衡戮王的狂妄。 虽说圣上与佟十方的意图一样,都想拿下戮王,但圣上绝不会为她提供一兵一甲,他不过是想差遣她。 于她而言,这买卖不划算。 她傻乎乎一笑,“圣上对一个江湖草莽说这些,显然是对牛弹琴,朝廷的事,我们听不太懂。” “二位,皇叔与你们是友,皇叔与朕是至亲,至亲的朋友就是朋友,朕的敌人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敌人。” 九郎出声,“朝廷的敌人是朝廷的敌人,江湖的敌人是江湖的敌人,虽都是一人,但没必要一概而论。” “你们果然与皇叔说的一样,”小皇帝咯咯咯笑起来,“难劝,二位高手空有好功夫,却不肯为朝廷出一份力,实在令朕失望,也罢。” 他话到此,举步离开,走到半途又停下转身道:“佟十方,朕的皇叔替你挡箭,你拿什么还?” “我要还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良心。”他手指点着她,吃吃笑,“不还怎么行?不如以身相许?朕把你许给他如何?也顺便赦免你身上那些要案。” 这算盘打的,千百里外都能听见。 他哪里是好心点鸳鸯,分明是想逼她去做自家人,为的还是让她为他所差使。 她可以自己杀戮王,但绝不会带着旁人的什么期待去干这件事。 因不可换,否则会乱果。 “王爷是好人,但佟某实在无意。” 不待小皇帝再说,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截断了此间对白。 “圣上!话到此不要再说了。”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礼贤王坐在木轮椅上,正被下人推近。 他负伤起夜,疲倦的身躯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圣上连夜赶来就是为了强人所难——”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佟十方的衣领上。他看见了那些无意露出的花瓣似的红斑,他的脸色剧变,失色的嘴唇不住颤抖,胸脯起伏从平缓越发剧烈,转而变成更加强烈的咳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奇怪的李三粗 妈的,女人 佟十方心中陡然一滞。 他为她受了重伤, 情节老套,但是恩情犹在,她本想哄着他开心几天, 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朝着他发了好人牌, 让他这伤患再伤心。 处理人际关系令人烦, 解决情感关系更遭她厌。 那边小皇帝不解气, “皇叔啊, 你怎么能不明白朕的心意?朕这不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他咳嗽渐缓, 半晌深深吸一口气, 目光却落在足间,“真为了我, 就该听话,而不是擅自做主跑到这里来, 你该知道, 强扭的瓜苗长出来的瓜不但不甜, 还会因为不情不愿而发苦。” “可是皇叔你——”小皇帝对上礼贤王犀利的目光,声音立刻死在喉咙里,他退后一步, 却道, “皇叔教训的是,那皇叔早些休息,朕回宫了。” 他脚步一转,走前飞快的睖了佟十方和九郎一眼,“无趣之人。” 小皇帝离开后,空气里没了前一刻的箭弩拔张,门前一时冷风卷起。 礼贤王再次迎风剧烈地咳嗽,家仆见他腰上的包扎处再次被血浸透, 不由担忧,“王爷,伤口又裂开了,小的这就推您回去。” “死不了,”他憔悴地抬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费了好大的力气,“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圣上年少,遇到些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总去琢磨那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没几个能成的,你权当听了个玩笑吧,别介意。至于其他的……”他侧过脸看着她,“有我在这,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目光里的温柔劲,真能要人命。 “多谢。” 他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其实,我原本不是来凑这个热闹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圣上今日来,透露给我一个重要消息,过几日三公和几个主要党羽要离京去一趟安阳,我想趁着他们不在京中,耳目松散,可以带你去一次工部兵器司,去打听那把枪的事。” 佟十方也不拖沓,“大事要紧,全听王爷安排,我一定随你入宫。” 就此说定,礼贤王这便离开了。 “别看了,”见佟十方一直盯着礼贤王的背影,九郎抬手挡下她目光,“在想什么呢?” 院中又只剩下二人了,她彻底松懈下来,捏了捏他的手,“不愧是武学天才,学什么都快,这么快就学会吃醋了?” “早就吃够了,”九郎收了其他心思,将她揽在怀里拥入屋内,“只是现在才敢光明正大地吃。” 后夜二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午后佟十方前去看望礼贤王,一夜过去,他脸色更显惨白。见她独自前来,他的神情不再如从前那么欢喜,转而有些复杂,目光落在她颈上时,更是别过头去。 佟十方倒是坦荡,左右她是想明白了,他爱他的,她爱她的,这是两码事,谁也没欠谁,用不着内耗。 她神情自若地上前与礼贤王交谈,二人不说闲话,讲的都是入宫后的一些小节,虽说三公不在朝,但毕竟携她入宫也不是儿戏,二人串着话,只希望入宫当日滴水不漏,能够顺利进入工部兵器司。 这大事说完,一时就无话了,佟十方不逗留,起身就要离开,礼贤王却又开了口。 说的正是她不太想正面回应的。 “你为什么选他?因为他样貌英俊,还是武艺非凡?” “都是,也都不是,”她坦言,“他身上有万般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但你们能看到的,都不是我最终选他的理由。” 礼贤王靠坐在床头,一时沉默下去,片刻又道:“那我呢?” “王爷太好了,你的出身,你的地位,你的权势,你拿自己和他比甚至有点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是因为我想要你。” 她心头咯噔一跳。 这么直白吗? 他目光低垂,缓缓升起,攀入她眼中,“我真的想要。”那眼底的火有些热烈,但又绝非热情,“也许是本能,我遇你,如内窥本心。” 本能,一种人类天生的驱力,大多数时候都涉及性和攻击,而本能永远不灭。 她不想继续聊下去了。 败者的胜负欲令他有些放不下,这不是好事,因性和爱产生的犯罪案件,她看的还少吗? 离远点吧,等入了宫过了这一茬,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 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她找了借口离开,直奔声音而去,便发现那巨大的轰响是从她屋中传来的。 她还未到门前,就睹见大门敞开,里面两个人影正在角力。 屋中一片狼藉,正中的桌子已经折了两条腿,斜在地上。 九郎单手掐着李三粗的下巴,将他按在了倾斜的桌面上。 他似乎真的动怒了,真气灌入了五指,掌力之大,可见指骨棱角,青筋暴起,掐的李三粗下巴几乎变形。 李三粗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青红,印堂黑亮,一对眼睛死死回瞪似乎要把对方吃了。 “我TM……我TM日你祖宗。” 九郎冷着脸,“我不知道我的祖宗在哪儿,你得自己去找。” 李三粗无力的双臂猛然举起来,掐住他的手,想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挪开,却奈何动不了九郎分毫。 “你凭什么!这龟孙子凭什么!”他脚后跟吃力,身子一挺想站起来,却见九郎五指指骨一立,再次将他压回桌面,他暴怒大吼:“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三粗!你发什么疯!” 听见一声吼,李三粗猛然扭头看向门外的佟十方。这一次他不再似从前一般向她告状,反牙呲欲裂,楞瞪着双眼质问她,“大哥,你为什么骗我!”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说要是他这次回来一无所获,你就杀了他,你倒是杀呀!!” 佟十方一时觉得难以理解,“就为了这句话,你就发飙吗?” “怎么不值得发飙!你告诉我怎么不值得发飙!你的承诺呢!”他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我都告诉你了,他是骗子,他就是个大骗子,你怎么还能相信他!我是为你好!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就是不听!你就是不听我的劝!那良豆芽菜不是好东西,这金苍蝇王爷也不是好东西,他九郎更加不是好东西!你救他做什么!” “李三粗!”九郎怒叱,“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 “就凭你装成书生骗我们!你TM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是旧话!我已经——” 李三粗不听,把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少来和我说什么改邪归正,你和你那好兄弟成意总该是一伙儿的吧!” “什么一伙儿??你什么意思?”九郎掌上力度不由松了松,“成意怎么了?” “你兄弟叛变了!”李三粗将牙龈间的血往侧边地上一吐,趁着九郎松懈,一把推开他,手指着他,“你那好兄弟先用毒血迷晕我,然后把孙柳出卖给了戮王。” 九郎转而一怒,“你胡说!” “老子什么个性!有这个闲心去编排他?这事不真老子晴空万里被天雷劈死!”见九郎的确一脸震惊,不像是装的,李三粗这才泄了半口气,“你那兄弟,你敢说你了解他吗?” 被李三粗这一问,九郎不由愕然,扪心自问他真的了解成意吗? 不然。 他自己常年在江湖上游走,而自他将成意带回天山后,成意一直久居天山,两人看似成友多年,实打实相处的时间可能不过一年耳耳。 他的目光逐渐收紧,“这件事,我会亲自向他问清楚。” “你可拉倒吧你!”李三粗冲上前,不顾佟十方的阻拦,一把揪住九郎的衣襟,“你TM的,不就是最会这一招吗?装!继续装!前头装什么憨书生把我们骗的团团转,现在又在这和你兄弟唱双簧装无辜!信不信老子现在把你这副狐狸皮扒下来吃了!” 得知此变故,九郎的心情本就直转急下,听他一顿怼耳暴吼后,也没了耐性,出手反揪住他的衣领子,“李兄你呢?为何不先解释一下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东西?” 他用力一拽撕开李三粗的衣领,只见李三粗颈上套着一个金属项圈,它有一指余粗细,通体乌黑。 “这是什么——”佟十方话未能问完,李三粗已经奋力挣扎,将衣领从九郎手中夺下。 他再没了前一刻的怒焰,反目露慌张,身子向后急退,一下撞到了桌子,猛然栽坐在地上,形容有些狼狈。 但他又一反平日的笨重,双腿一蹬立刻弹射而起,双手一把捂着衣领,震耳欲聋的大吼一声,“老子就喜欢戴个项圈,干你鸟事!” 看上去他有些不对劲。 “你给我看看。”佟十方上前再次拽开他衣领,他却躲了过去,“三粗?” 李三粗好似梦醒一样,慌张退了两步就往门外走,“没事啊……大哥……我、我我有些热,我出去溜达一阵。” “等等,”见他要跑,佟十方立刻拔腿跟在他身后,“你躲什么?你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干嘛藏着掖着?” “没啥,就是一……牛环啥的,”他又碎碎咒骂,“狗书生,该死的狗书生……” “什么牛环那么宝贝,你先站住,给我看看。”见他仍快步向前走,她探出手一把揪住他后衣,哪知他猛然转身打落她的手,佟十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蹄子击中,痛的嘶了一声,捂住胳膊蹲在地上,“你发什么疯?” “我。”李三粗一吓,知道这一下猛劲是把她打疼了,急忙凑上前拽她胳膊,“受伤了没?给我瞧瞧。” 趁着他双手从颈上放开,佟十方迅速出手,一把便死死握住他颈上的项圈。 这东西被他的体温熨的有些烫,但手感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铁环,比想象的轻,似乎并不是实心的,表面也并不光滑,还有许多焊死的接口。 这绝不是什么牛环。 李三粗防不胜防,为躲避她,身子向后一坐,挣扎中扭动着身子,想要抠开她的手,“大哥!”他面色慌张惊恐,又露出祈求的神情,“放手!你快放手!” “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佟十方忍无可忍,起身拔出青雁弯刀,对准他的脖子,“你不说,我就砍开自己看明白。” “我、我、我淦!”李三粗猝然跳起,一对牛眼瞪的好似圆铃,眼角青筋暴起,他露出凶相,整张脸只剩下“目眦欲裂”四个大字,“这是老子的私事!你TM能不能别过问了!” “你说什么?” “老子说,”他将青雁弯刀一拳击开,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搐,澄黄尖利的牙齿在开开合合的嘴唇下露出来,眼珠瞪的白多黑少,“老子的私事你TM少过问!滚开!” “李、三、粗。”她终于拉下脸来,五指紧了紧刀柄,但到底没挥出去。 他见状用力往脚边啐了一口,“妈的,女人就是多管闲事!”话罢大步流星向王府门外走去。 妈的?他说妈的? 他居然对她爆粗口? 她一个健步飞奔出去,就要杀到他面前,下一瞬身子却被人拦腰一揽,像撞在一面墙上似的停了下来。 九郎将她锢在怀里,手指快速灵巧的从她手上旋下青雁弯刀,“别追了,你们两个,一个是枪炮一个是火药,都熄火避一避吧,随他去。” “他脑子今天搭错了弦,和我那狗弟弟一个德行。”佟十方银牙要的咔咔响,对着李三粗离开的院门暗骂,半晌才冷静下来,“算了,管他脖子上的是什么?就当是什么奇葩设定好了,顶多是个监听器。” “监听器是什么?” “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北地的冬夜冷的彻骨,酒馆的门窗早早就垂挂起厚重的染花棉帘,将寒气阻挡在门外。 偏有那不长眼的,自己临窗坐,还偏把棉帘撩挂起来,迎着冷风吹。 冷风一阵阵往里灌,不长眼的倒是没事,后面的酒客却一个个哆哆嗦嗦,叫苦不迭。 小二去劝,被那不长眼的骂了回来,末了,只得掌柜的仗着胆子出马,上前好言相劝,“这位贵客,这都几时的天了,冷着呢,您行行好把棉帘放下来成不成?” 李三粗盯着窗外头也不回,“滚。” “您看您这……”掌柜搓了搓尴尬的小手,“这是我的店我滚哪儿去呢?再说了,我好言相劝,您骂谁呢?” “骂你,滚。” 掌柜两只手终于垂下去,放置在肚皮上铆足了劲,随即一巴掌狠狠忽在他后脑勺上,“不发威你当老子病猫呢?在我这一个子儿不掏就想占个席面?喊谁滚呢!啊?你起来给我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乡巴佬!这可是京城!” 李三粗缓缓扶膝起身,他比那掌柜的高出两个脑袋,双方对视之下,他就轻而易举的露出一种居高临下蔑视人的神情。 掌柜把猪肚子一挺,“怎么着?你还想动粗不成——”他话音未落,一股劲已经牵着他脑袋将他甩到墙上。 “猜的不错,”李三粗两条眉毛倒立,收回扬飞的巴掌,“老子就是要动粗。” 掌柜的歪着脖子哀嚎连天,“抄家伙!” 食客们一哄而散,后厨冲出几个伙计,夹枪带棍还有拎着菜刀的,就那么一哄而上,还不等双方开打,就见着一个人影从那扇冷窗横飞进来,一脚将李三粗踹趴在地上。 佟十方迎着面前的刀刃拱手一笑,“不好意思诸位,舍弟今日脑子出了些问题,在下这就领他回家好好教训一顿。”话罢摊开手,里面是几片金叶子。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酒馆,迎着冷风往回走,平日里李三粗总老老实实跟在她屁股后头,这回却赶在她前面,似乎想甩开她,但又不加快脚步。 “诶。” 他不吱声。 她继续,“你看哈,女人有大姨妈日,这男人也有叛逆期,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现在咱们情况复杂,要查的事和要找的人太多,不能有闪失,你就别在外头惹事了。” 他仍不说话。 “你要是想发发脾气牢骚,可以私下找我,我忍。” 他背脊微微一动,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就是想吹吹冷风。” “外头的冷风比屋里大,你不到外面吹风,霸占人家的窗户干什么?还打掌柜的,这事你本来就做得不对。” 她已经尽量温柔的讲道理了,却仍像是触到李三粗的某处神经,他猛然驻步,“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谁说的?” “你让我感觉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王八绿豆 红豆有毒, 今天这李三粗真的很奇怪, 但又实在说不上哪里怪,只叫人摸不清头脑。 佟十方无心计较这些,只将他方才寥寥两句放在心头一滚, 立刻品出滋味了。 扪心自问, 她总把李三粗当成自己天然的尾巴, 享受他在背后大哥长大哥短的追随, 知道这尾巴掉不了, 她就随心所欲, 毫不挂心, 平日里与他相处从不注意分寸,总端着一张碎碎叨叨的嘴, 嫌他东长嫌他西短。 那堂堂李壮汉在她脑海深处实则是一个背景板人物,没他, 背景也不会太单调, 有他, 也不过是作为衬托,她也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很少照顾他的个人情绪。 她知道这样不对。 这样想来, 觉得自己不愧是父母的血亲, 她这样的举止,和爸妈还有那狗弟弟多像啊。眼下一瞧,这李三粗又何尝不像曾经的自己? 都是一样的处境,都被欠着一句对不起,都被欠着一眼重视。 “的确都是我不对,我确实总是口无遮拦,对你恶言恶语,我总觉得你不会在乎, 但其实哪有人不在乎别人的苛责呢,人的心都是肉长成的,随便打一下都会痛,对不起。”她又道:“铁环的事,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个秘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李三粗转过身来,孱弱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叫人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迟疑?落寞?满眼成灰?这副神情挂在他脸上,总显得有些出格,似乎不太适合他这个人物。 佟十方对他这样复杂的表情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这在她一生中罕少见过,却又的确在哪里见过,并且印象十分深刻。 或许等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就明白了他此刻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大哥别说了。”李三粗心情转晴,脸上渐渐有些笑意和歉意,“我想喝酒,咱去喝酒吧。” 冷月在枝头后随着夜风上下浮沉,京城小运河上已无漕船来往,黑漆漆一片流水,只有月光孤零零落在里头泡着,两个人各自抱着一罐热酒坐在岸边的石堤上。 “大哥,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你是从天外来的。”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没忘,你说的话我哪儿能忘,都记着呢,就是一开始觉得你在瞎扯淡,我不相信罢了。” “那现在呢?” “现在打心眼里信了,你看你,和咱这些粗人都不同,那句词咋说来着?独一无二?对,你确实不是这里的人。”他拥着酒坛望着坛中的月影,“你说,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能遇上,是不是缘分啊?” “那当然了。” “那我和你呢?” “更是了。”她笑笑,“得有很多很多上辈子积攒的缘分才能遇的上呢。” “嗯,”听着她醉酒后小女儿般的轻谈,李三粗欣慰的笑笑,“那还真是不容易,咱得肝胆相照。” “你这话说得,”她小酌一口,“我罩你罩的还不够呀?” 他笨重的身子因为笑意晃了晃,“够,够够的了,从小到大,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她,好像在做最后的确认,“大哥,你实话实说,这一路过来我是不是一直在拖你后腿?你别骗我。” 她安慰的话还没开口,他又立刻自行点点头,抓起酒坛子仰头猛灌一口,再把嘴巴一抹,长舒一口气。 “以后不会了。” 他今天真的特别奇怪。 她握住他的肩,侧头打量他,“三粗?到底怎么了?” 他对着幽冷的河水吃吃干笑起来,很快笑容又干瘪下去,“大哥,我心里难受的很。” “说吧。” 他用熊掌在脸上一抹,又用脏袖子蹭了蹭鼻子,看上去又没什么反常的了。 “大哥,在你们那,自己稀罕的姑娘喜欢上别人了叫什么?” 哦,绕了一大圈就因为这呀? “叫失恋。” “明白了,”他点点头,抱起酒坛子吨吨灌下去半罐子,这才喘上一口气,“那我就是失恋了。” 佟十方哪里不懂他的心思,这一路上来,他对她肆无忌惮毫无原则的维护,当然不止是因为一句“大哥”。 她用拳头在他肩头锤了一下,“诶,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真正的丈夫,这点事就打败你了?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大哥我都失恋不止一次了,还不是生龙活虎的站在这,我告诉你,在这世上失财失命失魂,哪一个都比失恋可怕,失恋算个屁吖?” “你,”他颇为委屈无奈的哼一声,“你又不难受,你咋会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就是死脑经,好多事情要靠自己去想明白。”她托着腮一本正经道:“我和你说个道理,人类最初的喜欢都来源于不了解和陌生,简单来说,就叫远香近臭。” “啥一会儿香一会儿臭?” “意思就是,如果你了解了世界的本相,了解了世上的每一个人是怎样的人,你可能就再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我的意思是莫非她其实谁也不喜欢?” 她不作响。 “那我心里舒坦点了。”他满足的嗯了一声,“其实我也懂你说的,我知道天下人都差不多,但她在我眼里就是不一样,你不懂。” “我不懂?”佟十方气笑了,“你说嘛,有什么不一样?” 李三粗仰头猛灌一口酒,将每个字重重地砸在地上,“她贼拉拉的好看!” “我的亲娘,你可真够肤浅的,”她抬手在他额头上一拍,站起身来,将手中空坛凌空一抛,抬腿踢入河中,“美貌是这世上最不保值的东西,就算一个人不老,你天天看着也会有厌烦的一天。” 三粗起身将酒坛子也抛过去,盯着两个结伴顺流而下的空酒喃喃道:“但其实,她不用现在这么好看,我也很喜欢。” 佟十方会心一笑,“那我帮她谢谢你,咱们走了,回去吧。” “大哥,你说,为什么红豆配相思,黄豆就只能配猪蹄?都是豆子,黄豆咋就这待遇?它差哪儿了?” “你看哈,红豆有毒,这相思也有,黄豆有油,猪蹄也有,绝配。”见他抓耳挠腮,她垫脚将胳膊搭在他肩上,“诶,你就别想了,那绿豆还配王八呢,冤不冤?人说啥了……” 月光轻移,黑暗中步出一前一后两个人,均站在光影两界的分水岭。 “看她如今这副敦睦安生的模样,倒叫人不痛快。” ‘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那东西造出来,如今又偏偏就在她身边,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用?’ “急什么,还不到时候。” ‘听你这意思,是舍不得杀她?’ “杀她?”那人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眸底尽是轻蔑,“杀她太容易,也太便宜她了,比起直接折断一把好刀,我更喜欢看着它一点一点生锈、卷刃,最后崩裂成千万片。” * 今日是工部兵器司内勤戒严的第一日。按工部规制,尚方监诸匠不得无故缺勤。也就是说,那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匠,如今都得老老实实待在工部。 这正是进去探人的好时候,那个画出火枪图纸的匠人,多半也在其中。 天还没亮,佟十方便换上贤王府近侍的衣裳,跟着礼贤王一道入宫。 清晨风冷,檐角灯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九郎起得比她还早,为她穿衣梳妆,最后一路跟在后头,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临出门前,他瞥见礼贤王苍白的脸色,眉头才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说他懒得管这王爷的死活,但宫墙内凶险难测,若是出事,他也是鞭长莫及,所以入宫之后,礼贤王便是唯一能保佟十方全身而退的人。 想到这里,他猝然抬手,在礼贤王背后飞点了两下。 礼贤王猝不及防,后背一麻,紧接着感到一股强劲的热意在体内窜开,当即变了脸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爷别紧张。”佟十方出声解释,“他只是替你封了两处穴位,这样你的伤势能够更加稳定。” 礼贤王不悦的瞥了九郎一眼,才道了声谢。沉吟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府中药房有生肌丸,少侠若有需要,可自行去取。” 三人一路到了王府大门。 佟十方便顺手将青雁弯刀塞进九郎怀里,“宫里带不了刀了,你替我收着,还有别跟三粗说我进宫了,只说我去城外蹲良知秋了,免得他过分担心。” 交代完了,她刚要迈出门槛,却被九郎一把拽了回来,下一刻门“砰”地关上,直接把其他人全隔在了门外。 “你干嘛?” “你真打算这么两手空空的进去?”话音落下,他已经把缠在右臂上的陨铁脊枪拆了下来,随后蹲下身,一手撩开她裙摆。 晨光昏淡,她雪白的小腿骤然露出来一截。 “办事也不看看场合呀……”佟十方一下笑出了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昨晚一整晚……”她压低声音,“还不够吗?” 想起昨夜塌上颠鸾,她蜷在他身/下的温软样,九郎耳根“腾”地红了,他抬头瞪她,“脑袋里想什么呢?女流氓。” “谁流氓了,主动缠上来的又不是我。” 他干咳两声,用力压下热气,随即将陨铁脊枪一圈圈缠在她大腿根部,冰冷的陨铁贴上她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宫里不比外面。”他低声嘱咐,“里面危机重重,务必带个随身武器,你带上我的枪,贴肉贴骨不容易被发现。” 他这人,向来把事情想得周全。 佟十方低头瞧着他认真专注的模样,满眼满心都是暖暖的,她用手指轻轻划弄他的耳朵,“那要是真碰上搜身,被搜出来了怎么办?” “该扔就扔,不要舍不得。” “我舍得,就怕你不舍得。” 九郎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兵器没了还能造,你没了我怎么办?” 喊了一万年智者不入爱河,但偶一沾足,倒也算是沁人心脾。 肉麻麻,甜丝丝。 大胆爱了就释怀了,心里像沁着糖,她难掩笑意,将他拉起身,手臂将他后颈一揽,在他好看的唇上用力啄了一下,刚想抽身,却又被他反压在门上用力深吻,直到门外传来催促声,她才用力推开他。 “乖乖,在这好好养伤,等我回来疼你。” 他面上有些幸福的赧然,脸埋在她颈间低声回应,“我等你,到了那时候,谁疼谁还不一定呢。” 王府马车沿街出行,最终停在皇城掖门外的夜色里。 马车与二品以上的官员一同穿过皇城外城门,原本该在城门前下车,接受皇城兵的验身或搜身,但因为礼贤王近日被戮王袭击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因此人人都以为今日他带伤前来是皇帝召见他,因此他稳坐车内而不动,也没有人敢催他落脚。 草草糊弄过去,马车就这么一路进了皇城外城,与一辆辆臣子的马车铺张开来,停在金水桥边,等候早朝传唤。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仍在暗夜中,不知不觉先是下起细雨,随后夹杂着细小的雪籽,打在马车壁上发出细碎的沙声。 在这巧妙的声音之下,隔壁的马车里传来交谈声。 “戮王这回久召不现,据说把京城宅邸的金银财宝都变卖了,又把他那个原本任职刑部的家弟清了家籍,如此断了关系,看来是知道天将降难,他在躲。” “躲?他一个异姓王,逃了就不过是一介平民,一个平民还想躲去哪里?” “他可与平民不同,毕竟这军机令,他还一直死死捏在手上,无论谁劝都不肯交给三公,颇有隐患。” “他本就不是真的投诚三公,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不知为何三公明知如此还要收拢他,不过你等且放心,三公这次去安阳请谋士出山是假,绕道前去擒他是真,此次定夺下军机——” “咳咳,别说了,小心隔墙。” “有何不妥,三公如此也算是为了圣上解忧嘛……” 话到此,车内礼贤王和佟十方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明镜似的。 “你那好侄儿失算了,”佟十方压低声音,“他倒是寻了一个异姓王替自己手持军机令,不至于被三公拿捏大权,可是这三公也刁钻的很,先拉拢戮王,等他与圣上和你割据了个干洗之后,就诱逼戮王交出兵权,这时候就算戮王悔不当初也已经无济于事了,背叛了圣上,他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左右不是人,只能一心出逃了。”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逼戮王出逃也许就是三公的最终目的,为的就是将兵权从小皇帝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顺转到自己手里。” “你竟有如此见解,”礼贤王不禁吃惊,“那如今要稳固皇权应该怎么做才对?” “你是朝廷中人,你问我啊?”她挠挠耳廓,低声道:“我要是有这头脑我就直接写宫斗文得了。”随即她又道:“我说了你别生气,要按我浅薄的认知分析的话,我觉得可能三公执政更好。” “为什么?” “治国又不是儿戏,你那小侄子在我老家还是读书学做人的年纪,治理天下还欠不少火候。” 从礼贤王的神情看来,他未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其实我与你想的一样,圣上的确还需猛火锻造,但我若也支持三公,万事不为他所想,他这帝位坐的未免太苦闷了,如今戮王一事后,我只觉得天道轮回,一切顺应自然便好。” “你不怕有一天江山不再姓秦了?” “不怕,”他眉眼松缓,面上真是一片坦然,“真有那一天我就老老实实的牵着马儿唱着歌离开这片朱墙碧瓦,未尝不痛快。” “你去哪儿?去乡间躺平啊?” 他扭头定定看着她,眼中有见花见海的光晕。 “我想躺在有你的地方,只是……”他浓眉微蹙,目光小心,声音似惧似忧在试探她的态度,“不知有没有我的位置。” 唉,拧巴。 她直言了,“王爷,你的情谊很好,但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你可知男追女隔座山?” 他沉默,别过头讷讷盯着车厢一角。 光景昏暗,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自己也豁出去了。 “我知道,每一个人都在说着我会成为他们最终的归隐,那是当然了,我当然知道自己魅力四射万丈光芒,可那是因为,我是这本书的作者和主角,所有美好的滤镜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我吸引你们,就像宇宙中一个巨大的恒星吸引着那些漫天乱飞的流星,这是宇宙的规则,这个世界的定律,不是因为我真的有什么与众不——” 她的劝诫未完,便被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 只见一束火光直冲皇城天顶,远处的鳞次栉比之间,有黑烟如巨龙一般腾升而起,瞬间吞没了天空。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中,号角声低沉紧迫的响起,递次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分崩 没什么不 所有的臣子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所惊吓, 纷纷下了车。 “发生了事?” “这爆炸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后宫的方向?!后宫发生了爆炸!” 远处宫内黑云迅速滚起,如一群巨大的黑色鱼群在半空翻腾游走,瞬间就将昏沉的冬日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 一阵北风呼啸而来, 空气里掺杂着一股木柴混合硫磺的刺鼻气味。 “后宫?圣上有危险!”礼贤王一把握住佟十方的手, 二人随着众臣脚步快速奔向宫内。 佟十方将他用力拉回, “王爷你冷静点, 我们先去工部。” “什么时候了, 哪有心思去工部?” 她快步挡在他身前, “你听我说,现在发生爆炸, 正是人心最乱的时候,那些尚方监匠可能随时会离开工部, 那今天咱们就白来了。” “那就下次再说!” 他急着跟从众人往后宫赶, 却被佟十方再次一把抓回。 “没有下次了!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什么蹊跷?”他又急又气, “难道你觉得是有人为了阻止我们去工部,所以制造了爆炸?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我是这里的主角,所有的事故都围绕着我的主线在发展, 此刻爆炸必是事出有因, 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 见他仍是不理解,她索性撒开手,“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去什么,你一个人知道怎么走吗?”礼贤王反手将她一抓,见着宫中四乱的人群,焦虑担忧的朝着浓烟处又望了一眼, “算了,我先陪你去工部兵器司,但是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好!” 工部在京中有几个分部,但核心主楼地处皇城东南角,几乎倚着皇城南墙。 通过层层高墙,想要跨入工部,还要经过一条极其蜿蜒的狭长宫巷才能抵达兵器司。 二人还未走近,就已经看见不少人涌至室外,一面向着爆炸点张望,一面拦下小跑着的太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我们赶来了。”佟十方不由加快脚步,“我们的确是可以等下一次机会,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下一次机会到来之前,还会发生什么。” 此时礼贤王已经冷静下来,“我明白,好在现在真是早朝前,圣上应该不在后宫,只希望爆炸没有波及到他,总之这些事,还有其他人去料理。”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工部大门,但见乌青大门高阔,两旁石狮肃立,门上铜钉斑驳,几名小吏正与几个路过的太监议论刚才发生的爆炸。 “别争辩了,火药除了你们工部有,还有哪儿有哇。” “公公你不能这么说啊,这火药是我们造的,不代表是我们放的啊?!” “就是,再说了,那指不定哪个杀千刀的从工部盗走的?干工部什么事?” “怎么和你们没关系,这事查起来到了最后,横竖也是你们得倒这一霉——” 几人说话间看见礼贤王均是一吓,立刻就要按规行礼,“王……” “话说的不错,”礼贤王看也不看几人,带着佟十方快速穿过几人身侧,迈入大门,“工部监管不力,必然失职,”他有些愤愤,“你们尚书大人人在何处?” 几个人吓得快步跟在二人身后,“大人他就在里面……” 一阵猎猎大风吹来,风里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等一下。”佟十方脚下一停,同时拉住礼贤王的袖子,停在前院内不肯往前,“这是什么味道?” 小吏:“这是火药的硫磺味,应该是从爆炸点飘来的。” 话罢几人又要往前走,她抬手一把拽回礼贤王。 “怎么了?” “不对劲,”佟十方盯着风来的方向,“气味变浓了,你们平日会在这调配火药吗?” “会啊,不过宫里头有规定,调配的份量都是极小的,不足以发生严重的爆炸。” 话虽如此,但她怎么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她的目光飞快地向前方扫视,瞬间穿过层层大门,随即,她看见了在工部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她头皮猝然一麻。 “不好!快——” 她的话并没能说话,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迎面将众人向后拍去,她重重的撞在墙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气温骤降,云翻风转,像是风雪濒临前的预兆。 颠风吹着李三粗宽厚的背脊,在衣服上推一层层细浪。 他僵硬的立在门前,一对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他直勾勾望着眼前开开合合的门扉,它挑衅似的,时而将一切袒露无遗,时而又将一切藏的讳莫如深。 他试图辨认黑暗中紧紧相握的手,辨认凌乱的交缠在一处的头发,辨认着融为一处的两具身躯。 眼前的一切渐渐的糊上了一层火辣辣的油蜡。 他终于看不清了,口中只是一个劲的念叨,“一定是认错门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他这么想着,脚底却像是生了胶,无论如何也挪不开步子。 直到一阵大风袭来,幽蓝的月光一路侵入,在床前彻底展开,他才终于看清楚了屋中的光景。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脑海中咆哮。 杀了他!快杀了他!现在就进去,进去把他撕碎! 他刚想动身,风却再次将门合上。 他木讷的站着,期盼着风再次将门推开,但风没来,紧接着门中传出一声轻软的吟声,他像被电流击中,打了个机灵,陡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攀在门上,正打算将门打开。 他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立刻退了几步,匆忙转身想要离开这里,但很快他就站住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走?他凭什么走? 他转身疾步回到门前,立刻听见了门中支离破碎的气息,还有床脚的异响,他感到牙床在打颤,双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仅存的六根手指全部插入掌心,血开始流出来。 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攥着一把斩肉刀,他破门而入猛然对着隆起的被褥砍下去,然而那被褥却先他一步被掀开,他看见佟十方正赤条条躺在床上,安静的看着他。 “啊啊啊啊!!!!!”他惊恐的大喊着坐起身。 梦醒了。 他感到两腿之间有些潮热,还有些胀痛。 “我……我……” 他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用力撕扯,随即跳下床,将褥子往地上狠狠一甩,又用力捶了自己两腮帮子。 “我下贱我下贱!” 他恨,那无可救药的念头怎么还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个砸向对面的墙。 “我下贱!我下贱!” 随即又癫狂的用手拉扯起颈上的铁项圈,身子在屋中随之打转,“来啊!你倒是来啊!” 那夜,他无意窥见的画面已经成了他的心魔和梦厄。 他又盼又痒,又惧又慌。 其实他和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都是男人,都有自己那肮脏的占有欲和私心。 他不配,他也不配。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桌面,大口的喘着气,忽然就呜咽起来,随即歪着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擦也擦不断。 可是哭有啥用,又没人知道没人安慰,他想明白了,这才把眼泪一抹,一屁股窝回床上,弓起背呆滞的望着门缝。 “他……我…”他叹了一口气,长的吓人,“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脖子上的颈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不大,但在深夜无人的王府内显得特别清楚。 “第二十八次了。”他起身裹上外衣,低声喃喃,“别留恋……该走了。” 他打开门,大步迈上了回廊。 后半夜的贤王府异常的安静,只有沿途的两串灯笼在廊下屋檐上剧烈的摇晃,红黄黑组成的光影在无声的毫无规律的摆动,让他感到一阵眼花。 李三粗的魂似乎仍停留在那扇门外,他好像还望着那扇门,对门里发生的事耳闻目睹却又无可奈何。 妈的……心痛起来不比肉痛好多少。 他缓慢而用力的捶打着心口,目光向远处一扫,忽然又看见那个黑影从远处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影子,那天夜里就是这个黑影在他窗前敲窗,一路将他引到了佟十方门前。 如果不是这个影子,他可以什么都看不见,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影子是TM故意的吧? “妈了个巴子,你他娘的戏弄老子呢,”他想明白了,骤然低吼一声,“给老子站住!”随后拔步冲上前,与那影子一前一后的追赶。 影子很快就翻墙跑出王府,李三粗怀着一口恶气也攀墙追出,二人在月下一阵追赶,竟横穿京城,最终乱入一片棚户区。 这里原是京城的脚力和贫苦人的落脚处,里面路径复杂,脏乱不堪,后经整顿,早无一人,入夜后更加幽暗无光,透着一种破败的诡异之感。 影子在黝黑昏暗的棚户区尽头消失了。 人跟丢了,李三粗不免懊恼,扶墙喘气还不忘大骂,“我日!你小子等着,总有一日爷爷要生吞活剥了你!” 却在这时,身后传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李三粗一吓,猝然回头,可是身后并没有人。 他环视着身旁的残垣断壁,不免心头打鼓,这里该不会闹鬼吧? 很快第二个动静传来,“李……” 李三粗头皮一诈,亲娘哎,这鬼还知道自己姓什么!老话说人的肩和头商共有三把火,他刚才已经回了一次头,铁定灭了一把火,这回死活不能回头了! 他佝偻着背快步向前走。 “兄……” 他猛然站住脚,把手一挥猝然转身,“老子正火大着呢!你这死鬼少和我称兄道弟!” “李兄……” “哪个鳖孙!出来现现脸。” 他寻声望四周,想要看个究竟。 “李兄啊……”那声音又唤了一句,这一次他已经走近了,原来声音是从他身侧的一间破屋中传出的,他认出了那声音,发根猛然一炸。 “良……良豆芽?是你?” 里面没动静了,他一脚踹开低矮的破门,鼓足勇气猫腰钻进去,没想到里头是出乎意料的暗,外面的月光一点也照不进来。 “姓良的?姓良的小畜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我告诉你!爷爷找你好久了!”他的一对熊掌在黑暗中挥舞起来,“今天要是给我抓住,你就死定——” 他话音未落,手就在黑暗中打中一张脸,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再次摸上去。 那张脸冷的透骨,眼睛睁着,鼻头上似乎缺了一块肉,奇怪的是,他嘴中却向天长出一根手臂粗细的长牙。 “我日……什么妖怪?” “李兄……”那个虚弱的声音在他身边一侧响起,“那不是我,我在旁边……” 月光西移,最终巧妙的将一点光洒入那矮小的窗中,李三粗看清了这破屋中的光景,面前是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木桩,木桩上穿着一个人。 原来他摸到的不是牙,那木桩的一头从那人口中穿了出来,木桩近乎撑裂了那人的半张脸。 他汗毛竖立,早已浑身湿透,“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不对劲,要惊恐离开这!想此,他移步正要离开,却感到后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一根铁棍旋着疾风朝他的后脑砸了下来。 九郎醒了过来,他浑身盗汗,四肢酸疼僵硬。 外面已经是日中天的时辰了,他好像从昨夜一夜睡到了晌午。 不对,他睡了多久了? 他捏起桌上的生肌丸,放在鼻端下嗅,上面没有迷药的气味,只沾了一点血,应该是他患纱布时沾上去的。 他吞了一颗,背上青雁弯刀决定去找李三粗。 王府里安静的可怕,他赌了一眼院中的树,树下落叶更多了,他确定自己昏睡了好几日。 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到了李三粗借住的门前。 门是半开着的,正随着北风敲击着门框。 李三粗不在,屋子里面一片狼藉,被褥被撕扯成几片,破烂流丢的耷拉在床沿,地上满是瓷片,显然有人将茶碗摔得支离破碎。 他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确认这并不是打斗之后的痕迹,这才松下一口气,忽然他感到足下踏空,身子一个踉跄,就在方才,地面好像沉下去了好几寸。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平线,又叩响了脚下石板,却并没有找到异常之处。 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找到李三粗要紧,他顺着风雨长廊疾步寻找,隐隐约约感到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的嗡鸣。 当他驻步仔细寻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总是立刻消失。 不止是声音,整个王府都变得有些异常,他已经走过几处院落了,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看见。 古怪,哪里都透着古怪。 风雨长廊的尽头忽地闪出一个灰色的影子,瞬间飞上府墙,又翻了出去。 “站住!” 他飞身而出,足踏青烟追上去,追赶间与那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幽闭冗长的窄巷中。 那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跑着跑着慢了下来,他借机发力,瞬间追上那人,一把按住他的肩头,“我叫你站住!” 然而就在手碰到那人的瞬间,奇异的事发生了,有血色从他手下晕开,瞬间将那人灰色的衣服染成红色。 风一起,一缕青丝撩拨着他的指尖。 那人猝然转身,“小九,是我啊。” 他脑中一阵轰鸣,只觉得那声音如魔如障,将他瞬间吞没。 他浑身热血倒流,倒退数步与之对视。 眼前笔直的立着一个女子,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掐腰红裙,宽大的裙摆正在风中翻飞扭转,似一把无根的烈焰。 她的眼睛向上飞勾着,有一种世间罕见的蛊惑人心的妖气横在其间,那是一张和佟十方一模一样的脸。 佟无异,他的梦魇。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怔楞之中,她满面盈盈笑意,张开双臂拥向他,“天冷了,让我给你暖暖身子。” 他足步一顿,立即拔刀挡在面前,“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四更!!!!奖励我自己一朵小红花 第115章 与君绝 我的可爱亲 “还能是谁啊?我是你心爱的师姐啊, ”她像女鬼一样快速滑近,“我是你的那个佟无异。” “不对,”九郎再次急退数步, “你不是, 这世上早就没有佟无异了。” 对方靠近的速度竟如此惊人, 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她雪白纤长的五指一把按住青雁弯刀, 将刀面向下按, 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看看我的脸。”她的手轻易滑向若隐若现的胸口, “看看我,你对这一切最熟悉不过了。” “没这个必要, 我早忘了,更不需要想起来。” 她笑, “你怎么会忘了呢?你每天看着佟十方的脸, 你就忘不掉我。” 他抬眉打量她的眉目, 心像是坠入泥潭,一点点沉下去。 她真的就是那个佟无异,她与佟十方本就是同一个皮囊, 一模一样, 只是在佟无异的眉眼中,总是释放着更多的骄纵和魅惑。那是她善用的把戏和武器。 “你错了,她和你完全不同,即便我整日与她在一起,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你。” “难道你不恨我吗?只要你恨我,你就不可能忘了我。” 他的足步忽然变得绵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我是恨你, 但你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不明白,”他压低声音,青雁弯刀在手中一侧,向她腹部劈去,“你怎么还有胆量把自己送上门来!” 佟无异发出尖锐的一声惊叫,身子向后快速翻跃,瞬间躲至三丈开外。 “小九,你怎会变得如此狠心,我可一直挂念着你。” “少和我来这套,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要不然,你上前来摸摸我,这一摸你就熟悉了,你就会知道了。” “你我不过是书中的两个角色,你的身躯早已被取代了,你的魂魄已经消散了,”他侧目冷笑一声,猝然收了刀,“真是可笑至极,我何必与你废话,其实在你消散的一刹那,我的大仇就得以全报了。” 佟无异抚摸着身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站直了身子,诡秘一笑,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佟无异的魂魄会消散,难道你那相好的魂魄就不会消散?她消失了,这身体自然又属于我了。” 九郎一愣,脑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脚步微微踉跄,不得不撑刀才稳住身形。 她的话会不会是真的? 不可能,是什么道理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十方已经出了事? 他再次打量那佟无异,但从外表上看,她的容貌与佟十方如出一辙,但再仔细一看,仍有细微的差异,譬如头发,譬如指甲。 耳边又传来低沉的嗡鸣,冷汗从毛发间不断向外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单膝跪地。 佟无异见状无声的靠过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小可怜,看看你这副模样,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见着师姐还是这么怕吗?”她的手指轻滑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粗糙,与视觉中细腻的纤纤玉手完全不同。 “小九,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九郎蓦地抬头,一把扣住她的手。 果然,这只手粗糙宽厚,根本不是女人的手。 “你是知情人,就该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佟无异,居然还敢扮成她,用这般口气和我说话,简直就是逼我杀你。”他的另一只手快速击中自己胸口,将吞入腹中的生肌丸吐了出来,“这颗药丸上一定涂了迷药,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人戏弄于鼓掌之间吗?” 那佟无异一愣,将手用力抽回,随即起身退了几步,但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咯咯的笑。 “你错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粗糙,“这里哪有什么迷药?嘿,只不过是我滴了一滴血上去。” 她话音一落,佟无异便像雾气一般快速散开,眼前站着的已是一个男子。 九郎目光一震,难以置信道:“原来李三粗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那又如何?” 成意缓缓抬起头,碎发下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浮现一种挑衅的笑意。 “众生百态,人心叵测,江湖嘛,不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了,那药又不是我拿给你的,你仔细想想,是谁给你的?还不是你自己去拿的?谁要你轻信于人呢?” “是礼贤王让你这么做的??” 成意哈哈笑了两声,“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把你骗进王爷府的?明明是你的相好啊。” 九郎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说的你总是不信,太信任女人迟早会害了你自己。”成意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取出,端在臂间,“你武学高强有万般好,但就是有一点你不如我,你不如我看女人看的那么透,你不光看不透你娘,你连你师姐也看不透。”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一定想不到,”成意无声的笑着,吻了一下手中牌位,“其实,当年不光是佟无异想你死,你的另一位师姐,也想你死啊。” ‘是我救了他,明明是我救了他,但他是怎么报答我的?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他,当时我怎么会被掌门掐在手中?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看看他,他多威风,这山上倒是他做主了!把一些山下不三不四的人招上来,欺人仗势霸占了点苍阁,而我,堂堂点苍阁的弟子,却因为他变得这般半死不活!他明明才是被师父赶出去的那一个!简直可笑!’ ‘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心软救他,就该让他被师兄们绞死,他觊觎大师姐,他肮脏又下贱,他死了就是天理公道,一点也不亏。’ ‘成意,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世,你若真对我有意,就帮我报仇,帮我出了这一口恶气。’ 长戚师姐,他曾感激涕零的那个人,他曾深感有愧的那个人,也曾翻山越岭,为之四处奔波寻求良方的那个人,原来早已将他恨到了骨子里。 “她恨你,恨到日夜不休的诅咒你,她咒骂你不得好死,咒骂你没能把她治好。”成意抬手擦了擦牌位,“她真是个伪善的恶毒女人,但我喜欢她,因为她与我一样,都是不受人重视的可怜虫,我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她恨你,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你知道她在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他将牌位塞回怀中,从后腰稳稳抽出一柄锋利的剑,在这之前,九郎从未见他用过剑,他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了。 “我的可爱亲亲嘱咐我,叫我千万别放过你。” 当那柄剑挥着幽光向他袭来时,九郎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他短暂的回想起与成意的相识。 那年溽暑,他路过江南,看见成意俯面漂浮在城内水道中,围观者众却没一人出手相救,九郎见状立刻下水将他打捞上岸,当时成意双手均有一道切入极深的血口,他醒来后一再谢过九郎,解释说自己是因家道中落被仇家所迫害,才沦落至此。 当时的九郎仍旧天真的不识人心,他并没有将这件事与当时城中一起三十口人暴毙的案件关联在一起。 后来他也曾想过,或许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三十口人便是被成意用毒血所杀害的,而他并无仇家,只是因为血过多才坠入了河道。 可当他推测出这种可能的时候,他们已做了朋友,他总觉得即便这种猜测是真实的,那也是属于成意自己的仇恨,未经他人苦哪能劝人善?毕竟成意的家族曾为朝廷俸毒,自会多有树敌。 可如今重头回想,也许真相就是他最不愿承认的那一个:成意本就非良善之人。 回神中那锋芒已逼到近处,还有一寸就要刺入他眉心,他凝神提气,借力向后一跃,同时青雁弯刀卒然而立,挡下一击。 刀剑在半空交错相抵,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他虽还有力反击,但成意并不慌,还嗤嗤笑着,“你只剩下这点力气了?没关系,用了这么多天的毒,你很快就会连刀也握不住了,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见长戚!” “你闭嘴,”九郎五指收紧,刀刃顺剑锋用力一划,在一串火花中将成意向后击开,“懦夫!别再拿长戚做借口了!” “你说什么?” “你扪心自问,你拖到今日杀我真是为了长戚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丈夫有所为,你却敢做不敢当,到头来你还是这么懦弱,”九郎怒叱,“过去数年,你有无数机会动手却不动,是因为你深知,一旦杀了我,你在点苍阁和天山将再无立足之地,而今你决心动手,是因为有人向你抛出橄榄枝,你若协助他们杀我,势必给你一条向上攀爬的路。” 他果真被说中了心事,为了掩饰窘迫他立刻用剑指向九郎,“是!那又怎么样?你在江湖上搞出那么多事,我看为复仇是小,为荣耀和名誉才是真!你没罪吗?你有多高尚?你和我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分别?” “我和你当然不一样,至少我绝不会对朋友出手,”青雁弯刀在手中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银色弧线,九郎眸中寒潭乍现,“但现在不同了,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话毕他脚下一凌,踏空而起,身形若浮光掠影,巨大的刀发出破空的嗡鸣。 成意心中大惊,他明明中毒为何还能有这样的势头?不对,方才刀剑相拼时他明明感到沈烟桥只余下三分力,怎么会? 他身形急闪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不得不再次以剑格挡,谁知这柄好剑在青雁弯刀面前却仿若薄冰,一招之下就被斩做两截。 他虎口被震裂出一个深深的伤口,自己又一时慌了神,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上。 “你、你没有中毒?你设计我!” “中了,”九郎缓步上前,刀垂在地,发出刺耳的擦划声,“你的毒血的确很厉害,我现在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但那又如何?我照旧能杀你。” 他驻步,目光凛若冰霜,青雁弯刀缓缓浮起,锋锐的刀尖抵住了成意的心口。 “我问你,阁中众人是不是因你勾结外敌而死?” “是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大丈夫有所为!”成意呲目望他,双眼布满血丝,“我有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吗?!只要我帮了他们,我就有机会重整家号,让我名号也响彻江湖!这江湖之中,谁不想有名!谁不想富贵!我有什么错!你想杀我?来啊!有种你现在就来!” 他抬手一把撕开前襟,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展在刀前,“杀我,杀了我你的毒就别想解了!等你下了黄泉,我看你用什么脸面去见长戚——” 成意心中仍有侥幸,他深知一个江湖人手腕硬不硬,并不取决于武功高低,而取决于心狠不狠。 尽管沈烟桥武功独一,但他毕竟有他的弱点,有他的踟蹰和懦弱,他绝不会对自己动手。 成意这么幻想着,却忽觉身子一轻,随即眼前的视线开始拔高旋转。 他的头已在电掣之间被斩下,顺着高高扬起的青雁弯刀飞出一条血色的抛物线,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九郎望着飞落在远处的成意的头颅,再也无力支撑。 他收刀撑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乌黑的血从口中大量涌出来,很快就在面前盈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成意怀中的那个牌位,灵魂再一次回到天山上的那些年。 但现在,记忆中,除了终年的大雪,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眼眸深处是一片寂寥,遍地死灰。 “劳烦你们先走一步……等我死后,再做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怪物 上 如果那天, 北地的第一场雪从京城开始, 恣肆狂撒了好几个通宵,直到檐脊上翻起了厚厚的鱼肚白,势头才渐渐转小。 但这场雪的到来, 对于皇城而言似乎是一场不太吉利的征兆, 因为大雪伴随着深宫燃烧所带来的黑色飘灰一同飘下, 近乎铺满了半个皇城的屋檐房角, 黑白相间, 造的皇城像是谁的灵堂。 通向宫内的二重门打开了, 烟熏火燎的气味从两扇门中涌出来, 瞬间冲出皇城西门。 六驾安乐堂的牛车车队在烟火味中依次出了西门,车轮滚动的极其缓慢, 以防车上巨大的尸箱被颠簸下来。 每个尸箱里大概装了三十余具尸体,都是在两次爆炸中不幸死亡的宫女和太监, 一些距离爆炸点较近的尸首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像分散的七巧板, 大多难以拼全。 这些死亡的宫女太监身份未达到一定的级别,又死亡数日,按照宫中的惯例, 只需要通知家属在城门外领取遗物和宫中发放的抚恤金即可, 尸体则任由宫内安乐堂统一处置。 车队避开了京城主道,一路行至京城郊外的树林,那里早已在几日前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用来填埋尸体。 牛车停在尸坑周围,尸箱尾部被打开,太监们站在坑中,用两臂长的铁钩探入尸箱,勾住尸体的腿, 将尸体一个个拖入坑内,再如垒墙一般叠起来。 因为这一次尸体数量太多,每个人都气喘吁吁。 在长久的沉默中,一个瘦太监忽然对着脚边的尸体哭诉,“我几天不见你,还以为你被哪位太妃叫走了,你咋在这里?你才答应和我对食,还收了我家祖传的银镯子,就这么算啦?”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安乐堂监工的胖太监下坑走到他身边,“现在重点是什么?是你家祖传的那个银镯子,快找!” 瘦太监如梦初醒似的,把眼泪一擦,铁钩一探,勾住尸体锁骨,将尸体翻过来,随后在尸体上下摸,终于在那袖筒里找到了镯子。 胖太监见状喜出望外,“嗨呀!这次人死的破破烂烂,内务府没敢仔细搜刮,快快,你们搜一下,他们身上肯定还有些值钱物件,哥几个收一收,一会儿统统给我拿去变卖,卖了大伙分钱!” 胖太监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打起精神,热火朝天的给尸体宽衣解带。 胖太监满意的在坑中踱步,忽见脚边尸堆下面有东西发出刺眼的白光闪着他的眼。 他勾开上面的几具身体,发现那是一具完整的面朝下趴着的尸体,光是从尸体后颈脖上发出的,那是一条链子。 他用勾子勾起链子,见上面挂着个半月形的镶玉银佩,玉心水润碧绿,银边温润光泽。 “嘿,还值点钱。” 胖太监一脚踏住那尸体的背,伸手捞住链子用力拽。不想这一拽竟没断。 他再次咬牙用力,突然感到脚底一动。 那尸体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吸气的气鸣,像是什么金属器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 “我的娘!”他向后一蹦,“见鬼了!” 所有人望过来,就见那尸体晃晃悠悠的爬起身来。 它四肢着地,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着脸,在一段沉默之后它开始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诈诈诈诈、诈尸? 太监们倒退几步齐齐往坑外爬,忽又听见咳嗽声止住了,一个沙哑的,像被粗砂摩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谁勒的我。” 回头看去,只见那具活尸破衣烂衫,头发凌乱的遮着脸,嘴唇轻轻一动便龟裂,不住的往外沁血,像只吃人的怪物。 众太监看向胖太监。 “我我我……”胖太监浑身肥肉颤抖,四肢僵硬的从坑壁上滑下来,抱头蹲下身,“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死了。” 活尸拖着步子走到他身前来,晃晃悠悠站住了。 “你你……”他又惧怕又好奇,悄咪咪抬眼看,瞧这尸体的一身装扮是男人,但这眉眼越看越像女人,“你到底死没死?” 直到这时,尸体佟十方的五感才逐渐恢复,她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脚下凹凸不平红红绿绿,鼻息间有一股不寻常的冲天恶臭。 “死了,又被你从阎王手上勒回来了。” 她蹲下身端详脚下,这才发现这些居然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同类腐败的气味果然会令人感到不安。 她站起身,“看来这和阎王殿差不多,这是哪里?” “安、安乐堂的尸坑。” “我是说位置。” “在京城西门外的树林里头。” 她沉吟片刻,“这些人都是被炸死的?” “大部分是。” “几天了。” “什么?” “离宫里发生爆炸过去几天了。” “八天了。” 八天了,她居然在尸体堆里不吃不喝的躺了八天没有死。 果然是主角光环在起作用。 “工部里面怎么样?” “工部。”见她说的都是人话,胖太监逐渐放下戒心,站起身来,“工部屋顶都炸飞了,还烧起了大火,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熄,把工部都烧没了。” “挺惨的。”一个太监接话:“工部尚书和两个侍郎都烧死了。” 一场威力巨大的爆炸再加上一场惨无人寰的大火,工部里想必人物两无,已经没有任何线索可言了。 纵观全局,后宫那场爆炸看似毫无意义,但单从她的故事线上来说,它有必然存在的意义。 正因为第一场爆炸,才令大多数人忽略了工部空气中浓厚的火药味,也催促着她焦急的朝工部赶去,降低了戒备心。 是谁这么狠又有如此手腕,能同时在皇城里面制造两起巨大爆炸? ‘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 在野寨里遇上贩人组织的老汉曾经这么说过,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她朝着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远天看了一眼。 那个坐拥天下的少年皇帝会舍得炸自己的窝和自家亲叔吗? 未必舍得。 也未必不舍得。 她缓过神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渍,“礼贤王怎么样?” 那太监突然脸色一变,沉吟好半晌才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是贤王爷的人,怪不得你没名没姓,在尸堆里躺了几天都没人认领,”他继续解释,“本来宫里死了人,各处都是要来认人的。” 佟十方愣了一下,隐约感到了什么,她脑袋里发出一线嗡鸣,像是一把长/枪/刺穿了左右耳。 一种不好的感觉将她紧紧裹住,她感到手指有些僵硬。 “你当然还不知道……”胖太监同情的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你的主子也没了,我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好在工部,爆炸时工部里一把刀被炸飞了,就那么正好把他半片脑袋都削掉了……” 胖太监后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晌午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她却没有感觉到暖,只感到皮肤上一阵刺痛一阵发麻。 她知道脑袋里出现的是什么声音。 那是在她上辈子弥留之际,听见到的心电监护仪上变出一条线时发出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胖太监见她愣愣的,不由推了她一下,“我们一会儿埋了这些尸体就要返回城内,要不,我送你回王府?” 车轱辘压着夜色一路滚入京城,她在街口谢过胖太监,独自下车。 这样冷的冬夜,街道两侧仍有商贩在讨生活,那么难又那么苦。 她用腰上的银链子换了几根糖葫芦,囫囵着山楂籽一起往下吞咽,刮的嗓子眼生疼。 她感觉不到饿,只是知道自己需要迅速补充糖分,以免发生低血糖。 待会儿,怎么着都好,她都需要一点力气。 她走到了王府的巷口,巷弄深处高门之上素缟披挂,两侧石狮被罩着白布,像两处高高隆起的雪堆。 方圆之内是一片死寂。 佟十方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爆炸中活下来了。 也许不是因为主角光环,而是因为礼贤王挡在她身前。 他替她先走了一步。 思绪飘离不定,她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始终不愿意走进去。 不敢去看他的脸,不敢确定他真的死了。 生死相撞的一瞬,总有各种悔恨,悔恨对他说那些绝情话,悔恨与他进宫,悔恨回到了京城…… 如果那天,在那座寺庙前,那个粥棚下,遇到的不是他,就好了。 回想往昔,他的热忱和她的无心,她只觉得此刻想走想逃,可又迟迟抬不起腿。 她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将她吹醒,才抬手拍了三下门。 但是,就在这触摸之下,门上有什么滑腻的粘稠的东西粘在了她手上。 那种质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不安。 她嗅了一下,果然是血。 她贴近了端详府门,便见那些血是从门缝中淌出来的。她顺势朝门缝中看去,立刻对上一只愣瞪着的发着青光的眼睛,那眼睛居然一直贴在门缝上看她。 所有的悲痛在一瞬间变成惊吓。 佟十方猛然往后退了三步,从腿上抽下陨铁脊枪。 “谁!” 她一声怒吼,抬脚踹了一下府门,门没开,反弹回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敦厚感,似乎门后面压着什么重物。 预料到大事不妙,她立即翻身跳上院墙,下一刻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院中的骇人景象已尽在她眼底。 王府的大门的确并没有被锁死,那木销是掉落在地上的,而门之所以如此厚重,是因为有十几具尸身死死的压在门后面。 这些尸体簇拥在门后方,形态各异,或跪或趴,死状惨烈,有的头骨崩裂,黄色的脑浆和豆腐似的脑仁流了满脖,有的臂膀被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在背后,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肉,有的人后心有一个血窟窿,心脏拉扯着经脉血管垂挂在体外,像一块半干的腊肉。 很显然,是有什么在背后袭击了他们,而且手段极其凶恶。 他们在逃命中一窝蜂的涌向大门,却因为慌乱扑了个层层叠叠,使得在最前方的人被死死压在门上,即使已经拔下了木销却无法拉开大门。 她立刻跳下墙,在府中飞快的寻找。 王府里遍地是黑红色的血迹,其量大如泼墨,惨不忍赌。 道旁枝杈摇曳,不时显出挂在上面的人体残肢。 她走过一面半阖的门,感觉到里面有目光存在,立刻一掌推开,谁知借着黄昏的天光看清了屋中景象,那桌上正放着一颗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周身没有一点活人气息,只有草木随风颤抖,发出隐秘的沙沙声,像是坟冢附近的幽魂在交头接耳,即便如她一样,看过了多少血浆片又在这本书里砍杀过多少脑袋,仍感到不寒而栗。 她不由脚步加快,前后抵达九郎和李三粗的住处,两间屋中都有鲜血,但并没有任何尸首。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他们还没死。 彼时,门外忽然传出一阵短促的惊叫声,还有活人!? 佟十方即刻转身跳出门,脚下云步而起,在王府上下跳跃腾飞,朝着喊叫的方向赶去。 她很快赶到王府的东南角,那里有一间独院,院门被撞的四分五裂,倒在了地上,一阵风从院门之间向她呼啸而来,里面卷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似乎还是辣的,正持续的刺激着她的眼睛。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对院门的那间屋,那屋门是半开的,正随着风一开一合,幽暗的天光一下一下涌入屋中,她能分辨出屋中一片狼藉,其间还有一具尸体,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头正偏向门外,眼神空洞,已死去多时。 而姑娘的尸身上正伏着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浑身都是被人砍过后所留下的伤口。 它披头散发,弓着背脊,低垂着头,像野兽一般啃食着姑娘的大腿,那女尸正跟随着撕咬一下一下的颤动。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令她想起非洲草原上鬣狗活吃羚羊的画面,令人破胆寒心。 那是什么?怪物吗? “你是——”她悄然向前一步,那东西已骤然转头看向她。 然而不等她将那怪物看清楚,有人在背后突然拍了她一下。 她一吓,猝然回头,哪知眼前飞起一片殷红,一股刺辣的味道顺着鼻腔和咽喉直冲脑门。 她只觉得脑仁胀痛,眼睛更是泛起火辣辣的疼。 这是什么?!辣椒粉? “咳咳咳……什么人!”她转身刺出陨铁脊枪,却在此刻,身后传来双足捶地的声音。 那食人怪物冲她来了! 她猛然回身试图睁开双眼,但眼泪却在辣椒粉的刺激下疯狂的向外涌流,彻底糊住了视线。 她摸着瞎挥出了脊枪,能明确的感到枪|头刺中怪物,但下一刻她就被那怪物一掌击飞,身子向后飞退撞在了院墙上。 还没得及喘息,怪物便调转方向,旋着那股腐尸独有的恶臭味向她袭来。 视线还未恢复,她想动,奈何衣物被墙上旧日的荆棘藤蔓勾的老老实实,连手也张罗不开。 那怪物已经近在身前了,她双腿向前飞蹬,正中怪物胸口,将它蹬出几丈开外。 怪物在重击之下受了内伤,一口血喷洒在半空,落在她脸上。 她借机匆忙脱下外衣,一面用袖子用力擦拭口鼻周围的辣椒面,一面快速沿墙奔跑,却听见背后又传来呼哧带喘的声音,紧接着她头皮一痛,那怪物追来,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没看清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什么怪异猛兽,可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薅住她头发的分明就是一只人手。 是人就好办了。 陨铁脊枪在她手上瞬间变成蛇身,向后缠住那只手,紧接着她双脚蹬地用力向那人身后翻飞,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这怪人的胳膊被她带着向后折去,瞬间断了。 那怪人吃痛,嚎叫了一声。 佟十方闻声头皮一麻,心肉发颤,陨铁脊枪瞬间垂下。 她愣在了原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喊叫:“那是什么东西!快上!”紧接着就听见身边是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人的吼叫声,很快有人负伤惨叫连连。 “混蛋!快去喊援兵!” “他想逃!” 一阵杂乱的吵闹后,空气里那股腐臭味就消失了。 佟十方仍愣在原地,直到被人一把拉出人圈。 她用力擦掉眼睛上的辣椒粉,看见面前站着几个巡夜的官兵。 “说!”那官兵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攥紧她的手腕,立刻拷问,“你是谁!这都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你杀的?!” “放手!快放手!” 佟十方挣扎不下,也不啰嗦,索性一掌将来那人排开。 随即她的身影猫一样跳出夜空,朝着那股腐臭味追去。很快追入了城西北的一片树林。 林间树荫如叠嶂,一层层加重了黑夜的浓度,她踏梢而行,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怪物的踪影。 她纵身而下稳稳落在怪物身后三丈开外,心跳越来越快,双手攥的很紧,目光在他的轮廓上来回走笔,仍旧不敢置信。 “三……三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剧情算是后半部分的一个小高潮了 第117章 怪物 下 那些生肉被 怪物闻声转过身来, 腐肉似的臭味再一次扑面而来。 一道青白色倾斜的月光打在了他脸上,佟十方的手有些颤抖。 眼前这蓬头垢面的怪物不是别人,真的是李三粗。 他口中正发出几声呜咽, 起初佟十方以为他是在哭, 直到那些呜咽被一阵猛兽似的咆哮吞没, 她才醒过神来急忙避让。 他已拖着断了的右臂向她疯狂的冲来, 那嘴巴张的很大, 露出被血染的发黑的牙根。 他似乎已经饥不择食, 想要一口将她吞下肚。 佟十方一阵胆寒, 飞身上了一旁的树。 李三粗没有一丝迟疑,立刻追来, 用巨大的身躯一下?一下的撞击树干,直到树干发出几声断裂的声音。 “李三粗!你干什么!停下来!” 很快这棵树就在他的猛击之下折断倒下, 佟十方飞身一跃, ?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哪知他再次追上来,继续用血肉之躯撞击着树干,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一心想吃了她。 “三粗!你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在第二棵树落地之前, 佟十方再次飞身而起,径直落在他身后,“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你回头!你看着我!” 这些话并没有作用,李三粗再次转过身来,仍是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双足蹬地,甩出陨铁脊枪,迅速迎上前去, 在他张嘴咬来一刹那,将陨铁脊枪横抵在他口中。 李三粗用力一咬,一声响后,他的牙齿登时崩飞出了两颗。 他好像……疯了? 他二人互相角力,脸与脸靠的那么近,她终于得以看清他现在样子。 他的牙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的,牙缝间挂着细碎的红色肉丝,鼻骨上遍布伤痕,沟沟壑壑好似一块被雕坏的木头,他的一只眼已经瞎了,额头和头顶上还有几处缺失皮肤,这应该是王府的人与他搏斗时造成的。 现在那些伤口在流脓,脓水正淌过他的眼睛,而他昔日憨厚较真的眼睛里,已被贪婪和癫狂充盈着,在暗夜里也能发出黄澄澄的幽光。 “你他妈的!”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一定在和我开玩笑,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吃人!你是不是魔障了?是不是被鬼附身了?你还是李三粗吗?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你说话啊!!!” 李三粗已经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猛兽般机械的啃咬着口中的陨铁脊枪,紧接着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颅顶。 她听见自己头骨骨隙间发出咔咔的响声,紧接着太阳穴一阵胀痛。 她第一次意识到李三粗的力气原来竟这么大。 “你这家伙——”她一时怒从心中起,猛力朝他腹部一踹,“别太过分了!” 两个人在受力之下分别向身后飞出,各自撞在一棵大树上。 佟十方咬着压根站起来,只觉得骨架几乎要散开了。 然而这一次,李三粗却没了动静。 他在撞树后立刻滑坐下去,四肢摊垂着,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怪音,随即附身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 那些生肉被一口一口呕了出来,逐渐在他口下堆成一座肉糜造的红褐色的小山。 直到呕完最后一口,他才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我……我……”他额头顶着地面,“我艹……” “三……三粗?”。 他闻声侧过头来,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到了她,那种失了人性的癫黄已经褪去了。 “大、大哥……我……”他扶着头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的树林,“我们在哪儿?” 谢天谢地,佟十方送了一口气,立刻收了枪,“你总算认出我了?你恢复正常了?” “你在说啥啊……呕……我他妈的这是怎么了……”他再次垂头呕出一滩胃液,“这是什么东西?我吃了什么这么酸臭……呕……呕……太他妈恶心了。” “你这是吃坏肚子了。”她匆匆敷衍一句,上前单膝跪在他身侧,抬手推抚他的背,“到底怎么回事?我才离开几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啊啊啊啊……疼死了。”他扶住自己断掉的右臂,大口喘着气,“这哪个龟儿子把我的手弄断了……”他骂了一阵,?飞快的支起身子,用手比划着,“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好像找到良知秋了,对,还有那个长蝰,就在京城里的一个巷子里,那个长蝰已经死透了,他、他被人插在一根木桩上,太吓人了,你是没亲眼看见,好惨呐,那木桩从他嘴巴里出来——” “快说重点。” “重点是我正想看清楚咋回事,突然有人朝我打了一棍子,我眼前一黑啥也不记得了。”他摸着脑袋,痛的呲牙,“就这,你看,这挨了一下,我现在还疼呢。” 他脑后血肉模糊,早已被砍伤覆盖,哪儿看得出什么打击伤。 佟十方心知他现在浑身重伤,若多拖延几个时辰恐怕就命不久矣了。 她将外衣脱下撕扯成片,将他身上的几处重伤扎紧,“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先起来,跟我走。” “诶诶诶痛痛痛,你看我现在这幅德性,怎么走啊,我想休息休息。” “没时间了,我们惹上大麻烦了,现在恐怕京中的官府都在缉拿我们,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她将他那只完好的胳膊架在肩上,用尽全力架起他庞大的身躯,“总之,我们要在他们赶来之前离开京城。” “等会儿,麻烦?”他顿时心情抑郁,碎碎叨叨咒骂起来,“咱能有什么麻烦?我看那偷袭我的畜生王八蛋才有麻烦呢,等爷爷痊愈了绝对找他算账!” “你要找谁!”林中猝然传出一声,截停二人脚步,“我看你自己的这本帐才要先算清楚!” 四周传出碾草声,一行人走到月光里,为首的正是方才与她在王府打过照面的官兵头子。 “我这一路算是想起来了,怪不得瞧你眼熟。”那头子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张通缉画像,随后凶恶的眉目一挑,“你就是这个江湖第一悍匪,无常菩萨佟十方!” “你放个滚蛋p!”李三粗破口大骂,“你说谁是匪!” 那头子眉头一撇,“哦~原来此怪与你是一伙儿!看来今夜王府之事就是你二人干的,现在还想作势潜逃!” “王府?”李三粗问,“王府怎么了?” “别问了。”佟十方低声嘱咐一句,随即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拱手,“这位官爷,我们江湖中人活着就为争一口气,绝不说假话,若当真是我兄弟杀了人,无论是一群还是一个,我都绝不推诿——” “等等?你兄弟?谁?我?”李三粗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杀谁了我——” “安静。”佟十方抬手按住他的嘴,“最好别问。” 她继续道:“如今看去,确是我兄弟杀了人,可此事疑点重重,未必便如你我眼前所见这般简单。何况他是我带入贤王府的,要论起来,我的责任最大,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要求一个真相。但求官爷今日放人一马,待他日查明真相,我必押他前来伏法,我佟十方说到做到。” “大哥?”李三粗一直有些懵,他何时见过这般说理讲道还谦卑的大哥。 “你放屁!全是推诿,我能信你的话吗?”那官兵头子全然不听取,并指指向二人,“况且这真相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暴徒怒目横张,满面凶相,留着必生隐患,若不将他尽快处决,我等岂非失职,如何向上头交代?” “交代?我明白了。”佟十方微微抬眼,看着那官兵头子,像是在看一块发霉的糕,“你们不是要正义,只是想让自己睡一个好觉。” “废话!这可是京城,首善之地!那可是王爷府!我若不赶紧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让我怎么活?”官兵头子怒斥,声色俱厉,“佟十方,你自己就是个身负多桩重罪的人,大闹京师、劫囚劫狱,桩桩件件罪无可赦!若不是礼贤王多次为你向衙门施压,你早就该被拿下问斩了。如今他一尸未寒,你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带同伙血洗王府——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还有!”那头子把手用力一挥,“你害老子还有老子这些弟兄亏了多少银两!TMD,越说越可气!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把他二人拿下!” 他手一挥,林中立刻步出无数官兵将二人迅速围住。 “你们敢!”佟十方眉眼一压,将长臂对空一甩,只听几声噌噌厉响,陨铁脊枪便从袖底露锋。 李三粗见状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大哥,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啥情况,但听起来血洗王府这事不小啊,我毕竟是烂命一条,犯不着拖累你,你先走。” “少放屁了。”佟十方压着他缓缓向后退,只见周身的官兵也动身跟了上来,腰间的佩刀已悄然出鞘,“三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西北被围剿的时候是怎么打配合的?” “你想干啥?他们可是京城的官差。” “那?如何??不是没打过交道。难道咱们站在这儿束手就擒?等着他们把绳子套到咱们脖子上?你不觉得一直有人在耍咱们吗?你甘心这么被人耍?即便真是你杀了人,要拿你的命去赎罪,你也要死的明明白白,等过了这一劫,你我去把真相查清楚,在那之后我亲自押着你到礼贤王坟前磕头请罪。” 她不能放手让李三粗独自面对这个局面,他这样的脾性,狂燥粗鄙?不知婉转变通,若是被抓捕了,一定会强逞着英雄气,把莫须有的罪全都给认了。 眼下她能想到的权宜之策只有逃,先逃过眼前这一劫再想对策。 “三粗,咱们是英雄好汉,这不叫逃,叫脱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见李三粗踟蹰不定,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记得,活可以活的糊涂,但死得死的明白,绝不能为了一时置气让奸人得逞。” 那官差头子闻言大怒,抽刀夺声道:“什么奸人?你真是拨乱反正!好你个执迷不悟,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江湖野路子有什么真能耐,兄弟们,抓人!” 作者有话说: 上榜了,来追榜单字数了 第118章 他之死 上 “大哥,” 包围圈应声向二人迅速靠近, 官刀全数出了鞘,在半空快速抖动,发出交错的硬铁声, 令人一阵心烦意乱。 “走, ”陨铁脊枪横在了胸前, 佟十方的目光左右横扫, 十二分提防, “快走!” 李三粗深知自己负伤脚程慢, 一声令下便立刻转身, 一瘸一拐的向前奔。 佟十方与他背对背,不断后撤, 一面确保与李三粗保持距离,一面压制住整个包围圈。 见她始终不肯露出背后破绽, 官差们亦不敢轻易涌上前, 只得缓步咬死二人。 恰在此时路过一片月光, 几个官差快速交换眼色,手中官刀一侧,月光一同折入她眼中, 黑暗中乍现的白光闪的她一恍。 就在她眨眼的刹那, 几把官刀已脱手向她掷飞而来。 但这群京差显然低估了她的功夫,却见她于千钧一发之间,侧腰下压,每把刀竟都擦着她的身形飞过,其中一把飞向了她身后的李三粗,她上身向后一转,脊枪化为至柔至韧的铁鞭,长出三分, 一鞭追出,将那刀碎作两段。 官差头子不免一惊,“好你个佟十方!那可是官刀!你斩断官刀,形同废法!” “训斥个什么,”她不免好笑,“打都打了,还管你是不是官刀!” “你这目无王法的家伙!”官兵头子抽刀指向二人,催促着,“快点拿下他们!” 话音落,便有数个身影从包围圈中飞身而来,从不同方位攻向她。 佟十方脚下猝然一顿,脊枪立骨向下一沉,将脚下落叶横扫而起。 趁着漫天飘叶,她扫枪而出,电掣间大力的击中几人的膝盖,那几人哀嚎一声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官兵头子怒不可遏,“再来!” 又有数人追来,看似刀法更加迅猛,然而这些官家的笼统套路在她眼中不过是不经打的花招式。 但见她在光影间翻转腾飞,不时迅速后撤,不时扑向来人,整个人如同一只有影无形的暗鸦,远观时,陨铁脊抢在她手中似乎是乱无章法的,可每当逼到近处,对手才明白她独有的那套章法更狂更野,叫人看不出破绽。 她的枪虽然张狂,但始终未杀一人。 毕竟在明面上他们是逃犯,理亏在先,如果还伤及京差,那就等于是罪上加罪,无理可说。 如果想帮李三粗洗白,现在只能忍辱。 这些京差似乎看透她的想法,他们仰仗着人多,选择利用车轮战来对付她,企图一次一次耗尽她的耐心和体力。 若是在以往遇到这种局面,她大可以轻易抽身而去,但现在她不得不顾忌着身后的李三粗。 但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脱身? 若耗到最后,自己真的体力不支了,李三粗一人又要如何逃走? 不行,还得下狠手! 她念头初动,目光睹向右侧,一把刀正从林间向她旋飞而来,她正想举枪相击,李三粗已折返奔来,大手一探将那飞刀稳稳抓住。 “大哥,我实在跑不动了,照这么跑下去就是天亮咱们也脱不了身的,”他喘着粗气,眉眼压的很低,“要是你出不了这个狠手,就让我来,横竖我也是有罪之人,我不怕再添一条!” “你这话说的,”佟十方卒然驻步,双指划过枪身,陨铁脊枪在面前瞬间变得刚硬笔直,“你大哥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狠手,什么罪加一等,去他妈的。” 那头子闻言冷笑,“想动真格的?你们就不怕罪加一等?!” “你这人耳聋啊?都说了不怕了!”李三粗破口大骂,“你看你这男人给当的!缩头王八躲在人后,还插什么嘴!?” “你说什么!”头子横刀一挥,踏着包围圈飞落二人面前,“狂徒!竟敢辱骂京中——” 他话音还未落,李三粗已大手一伸,拽住他的刀,将他拽到身前,随后脑袋对准他的脸狠狠撞上去。 那头子的小脑袋哪儿经得住他这一下,登时是双眼一斗,满眼金星,“你你你……” “你给我滚一边去!”李三粗将那刀向空中一抛,随后抓住刀柄往官兵头子脸上狠狠一拍,对方便如同过水面条似的倒了下去。 李三粗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颓!就你这反应还当什么官头子!” 余下的官差见状极怒,迅速从林间拥出来,将二人围的密不透风。 刀海瞬间林立,一时蓄势待发。 佟李二人立刻换为背靠背的站姿,月光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刀与枪横空而立,独对一方。 “三粗,刚才够帅的啊。” “嘿,更帅的还在后头呢。”他大吼一声:“揍他丫的!” 已近鸡鸣时,林间蒙蒙亮,雪却越下越大,飘忽狂哉,瞬间就将地面盖上厚厚一层白。 那官差头子终于苏醒过来,他将埋在雪中的脸抬起来来,登时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和佟十方过了三招,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她捉住了胳膊,随后被那壮汉一拳打在右眼上,登时就失去了知觉。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眼下他的手下们也都或趴或躺的在地上。 虽然无性命之忧,但因为都受了一顿打正浑身发疼,哀嚎呻/吟不绝于耳。 而那两个犯人早已没了踪影。 “奶奶个熊,丢人啊。” 他愤懑难平,刚爬起身便见林中赶来另一群差人。官服与他们是一样,应该是收到消息前来支援的同僚。 等同僚们走到面前,他仿若无事的拍了拍衣袖双膝,摆出故作轻松的姿态。 “你们来了?唉,没想到那凶徒还有帮手,居然就是当日大闹京城的佟十方,她功夫倒是不怎样,就是诡变的厉害,果然十分奸诈,就好比那——” 他话到此处,目光终于落到来人们的脸上。 每一张脸都十分陌生。 “你们是哪个部下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下而上的青光。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腹部泛起一阵生辣。 他退了半步,用手向下腹一摸,摸住一把花白又血红的肚肠。 肚肠湿滑,一瞬间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两腿|间雪地上。 “啊!!!!!!” 刺破穹顶的惨叫声很快消失了。 此刻再放眼看去,林中遍地是被开膛破肚的官差。 那官差头子独自倒在一旁,此刻已是身首分离,一把宽大的青色弯刀正插在他的头和肩之间。 而彼时,佟十方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架着李三粗在林中快速逃离。 李三粗一瘸一拐,脚下步调倏忽一乱,二人便牵牵绊绊的一同摔在了地上。 疼,哪儿哪儿都疼。 “妈的。”他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大口吐着白烟。 疲倦瞬间涌上百骸。 佟十方倒在他身侧,对着天吐出一口气,“妈的。” 李三粗不可思议的看了她一眼,干笑起来,“对,妈的。” “妈的。” “妈的!” “妈的!” 二人侧过头对视,舒坦快意涌上心头,终于一同放声大笑。 “能和官差,还是和京城的官差干一架,简直来劲,没白活!”他抬起完好的那支胳膊重复着方才使出的一招半式,“怎么样,我刚才这动作帅不帅!” “二傻子,当了逃犯还在这乐呢。”林梢溟濛渐亮,雪花从遥远的一点白光中飘洒而下落在口中,润着干涩的喉咙,佟十方喘道:“你就这点出息,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有血呛在喉头,李三粗傻笑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忽然间耳边再次传来那种干脆的,又微弱的金属弹响声。 佟十方警觉的坐起身,正欲继续寻找,便听李三粗疏忽道:“老子也算死而无憾了。” “胡说什么?” “大哥,”他默了默,“我没给你丢人吧?” “说什么呢你。” 她扭头看他,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目光平静的望着漫天的飘雪。 “我长这么大的个头,武功却不如你,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一身怪力,可就是这,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他顿了顿,“一直以来我就没能真的帮上忙,还总要你分神来帮我,仔细想想我还真是一个累赘。” “胡说什么呢李三粗?”她笑了两声,“从一开始,打从你我认识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我是你大哥,我会罩着你,我可以一直罩着你,你什么也不用做,往我身边一站,人高马大的给我撑腰就是了。” 她的眼睛从黑暗中透出轮廓,那种温和的宽容的笑意清清楚楚的投射在他眼底。 他这一生也没遇上几个人,愿意这样对他笑。 身上的千疮百孔都不痛了,血好像也快不流了。 他脸上再次浮现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眯着眼,裂开嘴傻笑,“大哥,我——” “等一下。”佟十方却在此刻打断了对白。 方才卸掉的力迅速回拢至四肢,她近乎是弹跳而起,目光敏锐的扫视周身。 林子深处有人头窜动,且已悄无声息的将二人再次包围住。 她垂手亮出陨铁脊枪,轻轻敲了一下地上的李三粗,“快起来,又来了。” 官差再度现身,但佟十方一眼认出来,这不是方才那一批人马。 “还真是一群狗皮膏药。”她话音刚落地,便有几个差人从黑暗中飞身而起,刀刀紧逼,削向她背后,“三粗!”她高声提醒李三粗避让,与此同时自己迅速旋身,手中长枪迎上与之搏击。 对方似乎还想沿用车轮战,且武功似乎比方才那群官差更甚一筹,好在这一次他们的主要目标似乎是她。 这群官差十分狡猾,以刀引她来袭,却又适时的避开,不与她兵器相接,似乎是在戏弄她。 早已招架好的李三粗,却因没人袭击自己而一时有些懵。 “大哥当心!” 见佟十方被几人逼开十数步远,李三粗挥着手中刀便要追上前,哪知却有一群官差涌来,将他的去路拦下,又将他单独困在一个包围圈中。 那边的佟十方已经感到不对,他二人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分离开,各自被一个包围圈围在当中。 现在,围住李三粗的人显然比围住她的人更多。 原来这些人不过是想将她引开,他们真正的袭击对象仍是李三粗。 想此她不再恋战,一枪绞烂了面前几把剑,扭头朝李三粗奔去。 然而不等她闯入,困住李三粗的那群官差便被猛然撞飞。 她上前一看,只见李三粗背对她站在人圈中央,他肩头起起伏伏,正在剧烈的喘气。 这画面感,简直像个战无不胜的英雄。 佟十方大喜,快步上前扶他的肩,“你厉害了出息了。” 然而李三粗缓缓的侧过头来,却将她吓得退了三步。 他的嘴呲着牙,鼻翼在剧烈的煽动,那对昭子圆瞪着,里面澄黄而浑浊。 他再一次变回了野兽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很喜欢李壮汉,谁能想到一开始我就只打算让他出现几章的,结果写着写着变成主角团之一了。 我喜欢和书友分享歌,今天是两首:《说书人》暗杠/寅子,《千里行走》暗杆/寅子,我特别喜欢,特别有风格,有江湖味。 我幻想过如果这篇小说做成动画或者电视剧,我一定希望《说书人》是片头曲,《千里行走》是片尾曲,我听的时候甚至连画面都有了。 希望喜欢武侠文的你们也喜欢。 第119章 他之死 中 她缓缓垂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在转眼之间再次失去了理智? 佟十方震惊之余, 李三粗已经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他一口咬住了枪身, 竟推着她向后滑出三丈远, 她的背再一次狠狠撞在树上。 反复的撞击伤及她的脊背, 令她四肢发软, 她来不及做更多反应, 李三粗就将第二口咬在了她握枪的手臂上。 兽化之后, 他的颚力巨大, 咬的她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洇湿了袖口。 已无退路, 她身子一轻,双腿迅速顺着身后的树干登高, 随后向前一翻, 从李三粗头顶翻落至他背后。 李三粗虽松了口, 却迅速转身从背后勒住她,将她身型箍的像个沙漏,再一口咬在她肩上。 他的牙齿似乎有棱有角, 刀尖似的挖着她的骨肉。 过真奇怪, 在狂暴状态下,他受伤的手脚似乎都能行动自如了。 “你个混蛋。”佟十方暗暗咒骂,奋力抽出一只手,用肘部狂击他腰腹,“什么时候变身不好,非挑这个时候!” 在贤王府时她以为这是一头食人异兽,所以用尽残忍手段去对付他。 但现在这猛兽是李三粗,她怎么能对他下得了狠手? 她一再忍让, 逐渐处于下风。 可在狂化的李三粗眼中,她的忍让和不还手不过是猎物在垂死前最后的挣扎,他为此兴奋,撕咬的更加疯狂。 隐没在周围的官差模样的人再次冒头,刀首鬼祟的颤动,充满了恶意,看来是想借机将二人一同拿下。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尽快脱身。 “放开!”她双腿猛蹬,身子向后猛烈一压,与李三粗一同仰摔在地,“快撒手!不然咱俩就要一起完蛋了!”可此举不过是徒劳,他的手仍将她牢牢锁死在胸前。 官差们已逼到眼前,眼看着刀光斩来,她终于将槽牙一咬,不得不下狠手。 手中陨铁脊枪化鞭向后直抨,一声厉响后,枪身正中李三粗面部,在他颜面正中留下一条笔直的血迹。 趁他手臂一松,佟十方立即挺腰脱身而起,与此同时脊枪切入头顶的刀海,枪身与刀林交缠。 只见冷光折飞,来者被一一击破。 然而下一秒,这群官差不再进攻,而是选择后撤。 不等佟十方大呼不好,身子便向前一倾,重重摔在了地上。 李三粗再次扑上来,从背后擒住她一只腿,将她整个人提起甩飞出去,身体砸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你这……混蛋!” 她迅速撑起身子,但腰疼的直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拦腰截断了一般。 胸腔内涌起一股腥甜的气味。 她缓缓垂下头,鲜血立刻从口鼻中涌出来,再抬头时她眸中已是怒火熊熊。 “你这家伙!”李三粗再次扑咬而来,她身子一侧躲开他的攻势,随后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知不知道流鼻血有多难看!” 这一拳青筋暴起,用了七分全力,打的李三粗颅腔一震,终于捂住脸向后退了数步,彼时,如蝇群般的官差却再度围剿上来,乱刀砍向二人。 局势十分混乱,佟十方顾不得喘息,一面与官差缠战,一面躲避着李三粗的追击,一面还要保护李三粗。 “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怎么不去咬他们!你僵尸啊逮着熟人啃!” 她越战越累,越想越气,终于忍无可忍蹬地旋飞,一脚踢中李三粗的脸。 李三粗一个飞身起落,重重跌在地上,前额在地面猛砸了一下。 佟十方这才后悔,心道这是完犊子了,这孩子算是给自己踢坏了。 李三粗这边才消停片刻,身后又传来一声高呼。 “佟十方!”。 她猛抬头,便见几个官差手持葫芦向她砸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横空出枪,一夕间将所有的葫芦在半空劈的四分五裂。 葫芦里的液体登时泼洒出来,淋了她和李三粗满身满脸。 那液体滑腻腻的,顺着她颈脖往下淌,糊住了她的视线。 她抹了一把脸,手放在鼻下嗅,一股醇厚粘腻的气味冲入鼻腔。 她登时心肉一紧。 油? 紧接着林中射|出数支烧着火的飞箭,佟十方飞速旋转脊枪,在面门前形成一层屏障,将箭全部打落,然而其中一只箭正巧落在雪面的油上。 火势飞速,转眼就顺着油迹奔向昏厥的李三粗。 她连忙追去,矮身扫腿,在他周身扫出一个凹槽,将火焰隔离在外,随即半撕半扒下李三粗身上被点燃的衣服,将他翻过身压灭了背后的火。 但这一系列动作显然让她大为分心,她一站起身,肩胛骨和手臂就分别中了一箭,她身上的油也迅速将火拱起,燎到了肩头。 不及多迟疑,她已忍痛强行拔出两支箭,将外衣全部脱掉,紧接着在雪地里一滚,将火扑灭。 再起身时,她身上只余下白色的抹胸和宽裤,她的头绳被火燎断,一头青丝如晕墨般披散在风中,徒增杀气。 她抬起了头,目光凶狠冷戾。 “你们和那群官差不一样,你们根本不是官差!” 冷风骤起猎猎有声,令她百骸收紧。 枪已横在眼前,她掷地有声,“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假差人们沉默不言语,前仆后继向她袭来。 她勾起脚边燃烧的火衣,甩缠在枪头上,手臂策动,枪身化柔,转瞬间,烧着火的脊枪便在她手中飞速旋转,形如一个熊熊火圈。 “多谢借火,你有我有才叫公平。”话音一落,她反客为主,火鞭已生劲风,向着周身的假差人频频打去,火鞭很快点燃了对手的衣服。 眼见着已击退一波又一波来势,却有一人从天而降,迅速加入混战。 那人目标明确,手中锡杖一挥,寸劲刚猛的往陨铁脊枪上击去,瞬间将枪头上火焰打落。 “佟十方,许久不见。” 她退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这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和尚。 穿一件粗布袈裟,脖子上挂一串眼熟的油光佛珠。 饶是在夜里,她仍能从他眼角眉边寻回几分熟悉的味道。 “好个物是人非,”她出声冷笑,“小秃驴,这才几日不见,你已经长成了老秃驴?” “休得无理!”了色将手中锡杖在地上一杵,杖头上震环发声,“我看你的伶牙俐齿也就到今日了,今天杀你必是本秃驴。” 她往地上吐出一口血,冷笑,“稀奇,自古人屠驴,头一回见驴杀人。” “佟无异!” “喊什么,”她甩枪直指他面门,“你处心积虑欺骗我,里应外合暗算我,我骂你都算我有教养,按照我现在的意思,取你人头才是正道。” “呵,和你走了这半途,偶见你良善之心,还以为你恶根已除,”他目光讥诮,“我才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秉性不改,谢你冥顽不灵,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旁骛的杀了你。” “什么狗屁出家人,要破戒杀人就痛痛快快的,少在这装好心。” 见她仍形貌铿锵,他心火旺行,怒道:“我且问你,当年是谁在我修炼心法时闯入我禅寺,盗走我心法!?” 佟十方微微一愣,前因后果在脑子里一过,登时叹了口气。 “明白,是我呗。” “是谁惊动我修心,害的我走火入魔,变成这副忽老忽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是我。” “是谁——” 果不其然,又是佟无异留下的那档子破事,没意思,几乎是意料中的。 这念头在心尖上一过,她的气就消了些, “行了行了。”她出声打断他,“是我是我都是我。” “死到临头,你竟还毫无悔意!”了色瞪大双眼,不思议道:“你我相识多年,忘年之交,我一直待你不薄,各大心法秘籍藏匿于哪门哪派,我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谁知你四处盗人至宝,到头来却对我生出歹念!你可知在江湖中夺人秘籍行如杀人父母,做出这般无仁无义之事,你竟还有脸若无其事返回我寺中来,简直是找死。” “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少废话!”了色飞身起,杖头飞速旋转,裹挟着大片雪花向她心口攻来,“我不要解释,只要你死!” 无二话,脊枪与之在半空交战。 然而连日来的摧残令佟十方的身体有些迟钝,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招架得吃力。 何况了色已变成壮年形态,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久战之下必有耗损,了色也察觉到了她出手速度较之前迟缓,心猜今日必采她人头,大仇将报,不免得意。 “佟无异你赢不了我,你虽善刀法,却不懂枪,枪虽是兵中之王,却是一寸长一寸强,你手中枪并不长,从前它舞的威猛,靠的不过是那小书生有几分能耐,可你并不善此道,而且,”他手中锡杖一旋,杖头上大环小环交错着,将陨铁脊枪卡在其中,他目光登时狠辣,“我的杖造来就是专克你这枪的!” “你是有备而来?”佟十方目色深凝,“你怎么知道陨铁脊枪在我手中?九郎在哪儿!” “还惦记着那蠢书生?他不会来了!” 不给她回答,锡杖已如鳄鱼翻身,朝着反方向飞旋,陨铁脊枪被它死死咬住,刹时间跟着一起翻转。 未免手臂被扭断,佟十方也立即在半空飞快旋身,稍稳住身形,她便用另一只手制住杖头,继而向了色腹部轮踢。 却在这时侧方嗖嗖有飞声,几只枣核镖向她飞来,好在都被她一一避开。 紧接着一支箭从林间追出,直射向她眉心。 千钧一发间她腾出手及时握住箭颈,下一刻她才大呼不好,那箭头上缠着一个布包,上面燃着星火。 炸弹包? 她大惊失色,想撒手却为时已晚,炸弹在她眼前两寸处炸开了。 爆炸虽未产生巨大的威力,但里面滚烫的碎末杂质却飞溅入她双眼,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惊叫一声。 了色趁机催内力掌震锡杖,她随之被震飞,摔落在雪地中,又一路翻滚出去,但她很快用四肢着地,稳住了身形。 再抬头,眼前却是叠影憧憧,一片模糊。 眼睛! 她立即抓起身边的冰雪敷在滚烫的双眼上,可来不及了。 杖头上的铁环音声如钟,已到了她身前。 了色居高如下凝着她,一手持杖头向下,对准她的颅顶,一手立掌胸前。 “阿弥陀佛,其实即便我今日不杀你,日后你也会死在他人手中,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你内力浑厚,武功上流,但是煞气太重,与火相冲,你注定死在这上面。” 话到此处,身下的大地却突然开始颤动,二人齐齐侧头望去,便见一个巨大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糟了!李三粗又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他之死 下 ‘在下李 了色快速审势, 在确定了李三粗的攻击对象并不是自己时,立刻收杖后退一步。 “大幸,看来今日不必我来杀生了。”他满足且释然, 垂眸凝佟十方, 显得无比冷漠, “他日你背叛我, 今日他杀了你, 报应不爽。” 说话间李三粗已急速近了身, 佟十方连忙出枪格挡。 然而下一秒, 却听啊的一声痛呼,了色被撞飞了出去。 “大哥, 你没事吧!” 李三粗在将他撞出五丈外后,立刻滑跪至佟十方面前。 这一秒他却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容貌如此狼狈的佟十方. 她长发披散, 衣衫褴褛, 裸露的皮肤上有大大小小的烧烫伤, 最骇人的是她往日里灵气傲娇的眼睛已是血丝横爬,红的令人害怕。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探手在她眼前晃动, 但她的双目已经失焦。 他浑身颤抖, 一拳砸向身旁的树,随即回头怒视四周,吼声震天动地,“狗日的,你们这群狗女良养的!我杀了你们!” “三粗你恢复正常了?!”佟十方却是又喜又急,顾不得其他,一把按下他的手低声催促,“别浪费时间了, 你先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你忘了我说过的吗,我是主角我不会那么轻易死——” “不行!这回我不会听你的,我来拦下他们,你先走!” 他打断她的话,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她的手甩开,抓起身旁雪地里的刀起身面向对手。 他迎着风雪,用刀拍打前襟,随之怒吼,“老子李三粗,粗皮厚肉是个男人,不是那艹蛋的缩头王八,老子脖粗腰粗腿粗,生来爹娘就是要我顶天立地,干尽天下的王八乌龟!你们放马过来!老子还有一条胳膊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一条命!来啊!来!” “李壮士,还是你大哥了解你,”林中传来一声嗤笑,了色早已起身,他脚下逐渐加快,双手旋着锡杖向他奔来,“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纯粹是送死!” 四周的假差人也重新杀来,千刀万剑只向他。 他用肿胀的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佟十方,第一次感到血脉喷张,似有一把熊熊烈火燃在小周天内。 他毫无后顾,拖着残腿冲上前去,如同一颗投入泥沼的石头,瞬间被人群吞没。 他大刀似癫狂,将涌上来的假差人斩的乱肢齐飞,挥刀中他快速低头看向自己,才发现原来身上早已是破烂流丢千疮百孔,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刀光剑影发出嘶哑之声,他毫无畏惧,只觉得轻快和餍足。 如愿了,他如愿了。 原来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战会这么痛快。 眼见李三粗一臂一足将人群几次杀开,了色颇为诧异,索性快速加入混战。 二人搏杀之中,他一杖打向李三粗锁骨,李三粗脑袋避开,任杖头击在他颈间的金属环上,发出噹一声脆响。 了色目光落在那颈环上,动作微微一迟,似乎有些惧怕,然后立刻收杖退到刀剑后面。 李三粗对上他的目光,手上杀的越发勇猛,口中愤恨低吼,“你认识这东西,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对也不对,我和他们并不算是一伙的,不过是有同样的目标,” 他睹着李三粗身下的大片血迹,见他这幅模样,忽动恻隐之心,“我和你没有深仇,看在过去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劝你撒手吧,别被佟无异拖累了。” “狗P的佟无异!她不是!她叫佟十方!”李三粗用力撞开身侧两人,举刀就向他天灵劈砍下去,“你连她叫什么都弄不清,你TMD有什么资格杀她!” 了色出杖格挡,没料到他手中一把寻常刀竟有如此熊熊杀意,不由也愤恨起来。 “李壮士,我想放你一马,没想到你一点体面也不要!”怒吼中他的锡杖飞旋,将李三粗手中的刀绞成数截。 眼看巨大的杖头即将撞向李三粗心口,千钧一发间,陨铁脊枪从半空急速飞来,竟如疾箭一般穿过重重人隙,贯穿了色右胸。 了色惨叫一声,因受到了惯性,身子向后一仰,幸而锡杖向后杵地,才勉强撑住他没有倒下。 与此同时,佟十方已飞落至李三粗身侧。 “大哥!你眼睛没事了!” 林中众人随之大惊,佟十方居然没瞎? “当然。”佟十方一脚踢起地上的刀,握在手中,精准的砍落靠近自己的假差人的脑袋,算是用动作作了回答,“了色,你是个和尚,积德行善的事不必我教你,你杀我不要紧,不要杀无辜的人!” “装什么良善?你少在这大放厥词,”了色握住陨铁脊枪,试图将它从胸口抽出,奈何脊枪已经化柔,铁鞭一般卡在他体内,一拽就扯出一片筋肉,他疼的满头盗汗,喘着粗气,“你、你和我谈积德行善?未免可笑了点!杀!杀了他们!” 恰有一片乌云遮顶,林中陷入一片昏暗。 对手如洪水猛兽前仆后继的袭来,佟十方立刻收枪,与李三粗背靠背,二人同时对外宣杀。 黑暗中血肉横飞四溅,只有依稀几片刀剑寒光从二人脸上飞速的掠过。 李三粗原本还在为佟十方的恢复而喜出望外,然而在拼杀中他望向她的一瞬间,就全部明白了。 她在黑暗中一直闭着双眼,身姿虽然在疾走翻飞,但因为她只是凭听觉来判断战斗,因此手中的刀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顾盼和迟疑。 她在诈人,她在诈所有人。 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在这种环境下她受了伤的眼睛近乎是看不见的。 她连他也要蒙骗,无非是怕他不肯接受她的出手。 为什么不离开,她为什么要如此要强。 不用问了,他有答案。 他们在乎着对方,就算什么也不说他也可以确信。 人影与树影在大风中两憧憧,刀剑厮哑间,耳畔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机械咬紧的脆响。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他如在空冥中被禅意点破,嘴唇轻轻颤动,瞬间热了眼角。 “你在乎我,太好了。” 佟十方感觉到李三粗的身躯不时撞向她背后,越来越沉,越来越乱,像一艘几乎要被风浪推翻的孤舟,靠着她才勉强稳住最后一点平衡。 他真的不行了。 她心中惶恐,快语催促,“三粗!快走!走啊!” 见他不回应,她旋刀一声怒吼,“算我求你了!” 她能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已经被了色识破。 了色见李三粗颓败而佟十方视盲,只道是时机来了,他立刻蹬地飞来,手中锡杖朝着李三粗的脑袋侧扫而出,这一下若是中了,李三粗的脑袋便会如熟透的西瓜般飞溅开来。 就在飞速旋转的杖头即将击中李三粗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下盘猛沉,将手中刀往身旁一人头上一扎,随即扑飞上前用胸口接住了色这一击。 旋杖在两力之下贯穿了他的胸口,因他无畏的这一迎,了色怔住了。 “你、你疯了!你为她那样的卑鄙小人值吗?” “要杀我,何来废话!”他的血如同瀑布般从口中向下淌,瞬间就濡湿了衣服,他不忘讥笑,“对了,我忘了你是个臭和尚,值不值得,你是一点都不懂,你真是白来世上一遭……” “放屁。”了色想抽杖,却发现李三粗是有备为之,他用那只有三指的大手死死按住杖身,试图用身体将锡杖卡住。 他的身躯是他最后的武器。 “你放手!” “嘿嘿……不放……”他迷瞪着双眼,吃吃的近乎是迷蒙失魂的笑着,为眼前设计的“奸计”而庆幸。 他的身体因为了色的拖拽而左右摇摆,雪花不断砸在他粗糙的大脸上,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古怪的弹响再一次在颈间的铁环内响起,一声一声越来越急,如马蹄般逐渐急促。 “没有时间了。”他喃喃低语着,转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仰头长哮,“大哥,我没有给你丢人!” “什么?”佟十方忽然听见他的方向再次传来的熟悉的弹响。 她意识到,那像是……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分身靠近他,奈何却被身前的刀剑再次挡下。 “三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告诉我!你告诉我!” 林中隐约有月色,她睁开眼回头看去,朦胧之中看见一束惨白的月光落在他巨大的轮廓上。 “是!我要说!”他回过头,眼里是星云浮沉,万般难说,“佟十方,谢谢你,还有,别为我报仇,他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冲击波向四周迅速扩散,热浪音波伴着血肉残骨,以及金属碎片张牙舞爪的扑向所有人,所有人或是俯下身,或是后撤,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佟十方。 只有她愣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她的视线中,一泼血肉从李三粗颈上炸开,烟花似的洒向无边的黑夜。 一泼炙热滚烫的血洒在她双眼上,灰黑色的世界突然就被浸染成了流动的红色。 “三——” 他的名字在她唇边戛然而止,像断了线后瞬间无影的纸鸢。 一颗滚烫的眼泪裹挟着鲜血从她面颊滑落。 ‘在下李三粗,大侠可以直呼我三粗。’ ‘大哥别怕,有我挡在你前面。’ ‘大哥,你说的话我哪儿能忘,都记着呢。’ ‘大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大哥,谢谢你。’ 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躲避重新向她涌来的刀枪,只是僵硬的立在风雪中,看着那具已经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在她红色的模糊的世界里轰然倒塌,再也没有爬起来。 热血在耳后急速流淌,连同刀与剑,风与雪,连同天地万物飞驰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刹那间吞山闭日,砸向了她,将她的心跳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告别李三粗 120-130 第121章 溃 她隐约辨认 佟铃记得那个人, 只是忘记了他的名字,在家乡的那座小学里,他就在隔壁班。 准确来说, 一开始他和她分在了同一个班, 他们曾经是同桌。 他是个留级生, 据说留了两级, 所以他和同年级孩子相比显得人高马大, 脖粗腰粗腿粗, 哪儿哪儿都圆滚结实。 他留级的原因不外乎学习太差跟不上, 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性格不好,气性大, 性格冲动。 在被老师批评几句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好好学习, 整天在班里称兄道弟, 搞些江湖气息的小团体。 刚开学的时候, 他们坐在一起,那个年代是两个学生共用一张长桌,中间没有分界线, 佟铃的橡皮擦不小心过了“三八线”, 他见此立刻马上把她的橡皮擦弹回去,橡皮擦重重打在佟铃手背上。 “过线了,这半边是我的。” 佟铃对他的印象一点也不好。 他凶巴巴的,像个混球,一点都不让人。 他俩的交流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新学期开始没几天,他就因为在操场打了好几场架,在校长家长和几个班主任的调剂之下, 转去了管理更为严格的隔壁班。 尽管如此,他这个人仍旧有极强的存在感,一到课间,全校都能听到走廊上响起他的喊叫声。 “跟着我混吧,跟着我混保准你不吃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我了弟兄的辣条?交出来!” “还偷了啥?你是不是惯犯啊?小心我打死你哦!” “谁把这么恶心的东西丢走廊了?你们看不见垃圾桶啊?是不是瞎啊?” 风风火火,莽莽撞撞,骂骂咧咧,就是他最鲜明的个人标志。 为了躲开他的声音,充分利用课间时间学习,佟玲把妈妈做护工时候带回来的一对耳塞带去了学校,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把双耳堵上。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学期末,她的耳塞掉了。 她连着几天没有用耳塞,却并没有觉得课间外头有多吵。 “这么安静,”她好奇的问新同桌,“隔壁那个黑//帮大佬呢?是不是转学了?” 同桌诧异的看着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死了啊。” 她手中的水笔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脑袋磕在石头上了,哎也挺可怜的,就为了救一条被人吊在树上的狗。” 二十年后再回首一望,他不过就是个壮实的小胖子,凶悍彪壮,充满江湖习气,但是他一点也不坏,如果他们相熟,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也许李三粗,就是他吧? 在李三粗生气出走后,二人又和解的那个夜晚,他们前后脚走出酒馆,李三粗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令人困惑的神情。 那神情是那么复杂,令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那是人之将死的眼神,孤独,痛苦,留恋却又充满赴死的坚定。 那是她曾在镜中见过的自己的神情。 他是不是早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比她更早得知故事在哪里会夏然而止。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 凄冷的风从地牢的高窗外卷进来,不断的扑向她。 她衣衫单薄,却不觉得冷。 肉/体确实没什么感觉,像是悬在空冥中,感到疼痛的只有飘忽不定的意识,起起又落落。 她蜷起膝盖紧紧抱住自己,好像只有这样内心才能短暂的平静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关进了这里。 她的魂似乎还在林子里徘徊。 在林中,只有她一人静静的站着,浑身被鲜血浸透。 那些血不断地顺着她的头发一缕缕向下流淌,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砍杀的几近裂开的刀,左手抓着了色的头颅,脚下的尸首堆积如山。 她站在那小山上,任由红与白,雪与血,在大风中融为一体,诡异的绕着她飞速盘旋,久久不落。 直到她听见动静,才缓慢的回过头,看见后继赶来的官差如影如雾的靠近她。 那些官差看见,她的面容十分诡异,双眼是狞睁着的,脸上满是鲜血,只有眼眶下淌出两条白色的长长的泪迹。 那对世人罕见的灰白的眸子悬浮在眼眶正中央,纹丝不动,既呆滞又癫魔。 这就是在京城里外,江湖上下传闻已久的无常菩萨佟十方。 和传说中一样,她美的诡谲又凶悍,悲悯又落魄,像一只返魔嗜血的魔物。 所有人都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只有当一人喊出她的名字时,她才仿佛醒了过来,睫毛轻轻一动,随后她将武器丢下,走到一具巨大的无头尸前,站了片刻便径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诶!”狱卒用手里的钥匙用力敲击牢笼,“聋子啊,大人和你说半天话了!” 此刻牢笼外正坐着刑部的人,他们是来审案的,因惧怕佟十方武功高强,都只敢隔笼问罪。 “嫌犯佟十方,你到底认不认罪?” 她抬目看过去,只觉得牢笼外人影憧憧,山一般将她围住。 她张了张口,声音好似失了水份,“不认。” “贤王府的案子证据确凿,你胆敢不认?” “不认。” “那那些官差总该是你亲手杀的,你总该认下。” “不认。” “你还敢不认!我们可有在尸体上找到你的刀!” 他手一挥,随侍立刻将一份罪状掷入囚笼,纸张在空中飞旋片刻,落在她面前。 “画押吧,早些签字,还能少吃些苦,走得痛快些。” 她缓缓转头,将头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闭上眼,不发一言。 “岂有此理!”那侍郎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准备水刑。” 刑部郎中在旁低声提醒:“大人,她已承受了三次水刑,再多加一次恐怕有违——”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侍郎起身愤然甩袖,“就是块木头也要把她泡烂!” 刑部众人走后不久,甬道里便再次传来声音。 一个随行的女仵作去而归返。 “佟姑娘。”女仵作蹲在牢笼外,左右查看,在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从中取出一物,探入笼中,“你看看这个,我昨日在树林里找回了你同伴头颅的一部分,经我验尸,发现他头骨中有此一物,请问这是什么?”念及她双眼有伤,她形容道:“这是一根针,长约两寸三,通体黑色,上有螺纹,插在他的天顶上。” 佟十方转过脸来,盯着她手上的东西,视线虽模糊,但她隐约能辨认出,这是九郎的易容针。 见她有所反应,仵作连忙道:“我听说在人的百会穴上插入一阵,阻经络乱气脉,可以至人发狂,是否是此物令你的同伙癫狂食人,将你同伙变成怪物的?是不是有人陷害你们?” 她沉吟片刻,淡淡道:“也许。” “也许?那你可知道这是何人之物?”见她再次沉默,女仵作心急如焚,双手握住牢笼,低声解释,“佟女侠,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来套你的话的,我是来帮你的,同州,盐帮,你还记得吗?你在那里救了我表妹啊,是她拜托我来帮你的,她相信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也相信。” 大灾当前,竟还有前缘记得她。 痛苦绝望中,竟还得有一丝欣慰。 她感激涕零。 “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现在很安全,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事。” 佟十方沉吟片刻,“你能不能帮我洗脱我兄弟的罪名?” “很难。”女仵作很为难,“礼贤王刚离世,贤王府便出了这样的大案,实在惨烈,圣上大怒,刑部为避责急于结案,你兄弟是一定会背下这命案的,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设法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以保你一命,反正他也已经——” “不用了,”佟十方打断她,“如果那么做,我还是人吗。” “可是——” “谢谢你们,不必再说了,即便有一日,我会后悔今天没有听你的,但此时此刻我也不可能这么选择。”她再次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画押的,即便是死我也绝不认罪。” 女仵作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劝,只惋惜道:“可是……你这样的人,活着才有用啊。” “我若苟且偷生,才是死了。” 黑暗的洞穴中传来动静,来者是两人,各自手持一支火把,火光跟随人的脚步,模糊的描绘着岩洞的走势。 当二人走到岩洞深处时,二人当中的矮子走上那石阶,将火把高高举起,端详着眼前的杰作。 石阶高处正挂着一个人,他的一对手掌和脚掌均被一尺长的铁钉钉在岩壁上,另有两根锁链经由穿骨环吊在他的锁骨上。 此人浑身血肉模糊,始终垂着头,看起来气数幽微。 “嚯,”矮子看着他脚下如黑影般的血迹,推测起来,“差不多了,看来明日就能收尸了。” “喂,”紧随其后的大个子站在石阶下不肯上前,“别靠太近,上头嘱咐过,这人难对付的很。” “听说了,我看是徒有虚名,他真有这能耐能落的如此?” “你可小心着点吧。” “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矮子以白眼相看,偏要上前一步,“我娘说的对,这些狗杂种还真以为自己是江湖的主人了?也不想想这江山是谁的?到头来还不是被我们钉在岩壁上,被锁链穿着骨头,”矮子用手去拨弄那人的头发,又回头对大个子丢出鄙夷的目光,“你看他像不像头待宰的畜——啊啊啊啊!” 大个子正面朝岩壁,将手中火把插在墙缝中,登时被身后矮子突如其来的惨叫吓丢了魂。 他转身抽出佩刀,只见在昏暗的火光中,矮子已经跌落在石阶下面,他仰躺在地,额头正中插着一根长钉。 石阶上多了一人,被钉在岩壁上的那人已经双脚落地,四肢完全挣脱了束缚。 他面不改色稳如泰山,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毫无知觉。 那矮子的佩刀也不知在何时已被他握在了手中。 见他双手端起刀,大个子立即呵斥,“你要干什么!” 只见他将刀刃翻转向内,双臂横亘青筋,毫不犹豫将刀刃向自己的锁骨平斩过去。 一声巨大的劲响后,两支穿骨环被精准的斩断,锁链从他锁骨上滑落的同时,那把刀已经被他反手一掷,干脆利落的刺穿了飞扑而来的大个子,将他生生钉在身后的墙上。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九郎一面扯下衣角将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一面踏着血迹走下石阶,停在矮子身边。 “起来。” 矮子没动。 “我知道你没死。” 矮子不得不睁开一丝眼缝,却精准的对上了他那对冰珀似的眸子,一股劲猛的寒意直逼而来,他知道再难装下去,一手反挡面门,一手扇自己的耳光。 “大侠!我嘴贱,绕了我,我这个贱人不值得杀!” “闭嘴。” “好,我闭嘴。” “这是哪里?” “地下岩洞。” “哪里的洞?” “江州。” 江州?他在昏迷之后居然已经被带离了京城。 “是谁设计我将我囚禁在此?” 矮子眼珠子一转,“是我。” “重新答。” “我、我……” 眼见矮子腮帮子蠕起,九郎立刻蹲下身,一手掐住他的喉头,一手精准击打他颚下,随即一颗猪肝色的药丸立刻从矮子牙槽里飞出。 九郎拾起药丸在火光中端详着,“又是服毒自尽的把戏,你们这些人就这么容易被操纵吗?” 他沉眉乜斜,望向矮子淡淡道:“要么被人杀死,要么自戕,好端端一条命是爹生娘养的,居然如此轻贱,不可笑吗?” 矮子闻言色变,垂头沉默片刻,忽道:“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是想问幕后主使,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弄死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又告诉了你,也逃不过一死,自戕至少不痛苦。” “是谁告诉你自戕不痛苦?是那些自戕死去的人爬起来告诉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戮王现身 就凭你一个 短短两句话, 竟令矮子再次沉默。 九郎将红药丸丢在他腿边,“既然你的脑子被洗的这么干净,我也不拦你了, 你吃吧。” 这回矮子拾起药丸却不吃了, 只将它在手中一捏, “我、我只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上面的上面还有谁, 但我听人说, 最上头那个在朝中, 而且现在就隐居在江州。” “接着说。” “你饶我一命,我就带你去找他, 至于他到底是谁,你自己去查, 怎么样?” “你真知道?” “我多少听到些风声。” 九郎微一思量, 抬手将他额上长钉摘下, “成交。” 二人这便动身,九郎与大个子换了装束,将大个子的尸体钉在岩壁上代替自己, 随即便与矮子一起往洞外去。 此时洞外是黑夜, 月黑风高路难辨。 他不免暗忖。 这岩洞少说两丈深,洞口由精铁锻造的门与伪装成山石的石板组成,隐在山中难以有人察觉,更别说洞门附近还挂着不少立牌,提醒山人附近有捕兽夹。 若不是他自救,恐怕不会有人发现他。 那人在江州?这不免让人想起江州孙宅,这一系列的事,果真与戮王有关? 从佟十方被袭击, 再到秦北玄失踪,以及孙柳被劫,礼贤王被袭,还有他的遭遇,似乎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一个没有皇血的异姓王何以如此大胆,敢与所有人作对? 他想立即赶回京城,确认佟十方的安危,然而线索已在眼前,若不直捣黄龙,就怕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已经中毒,如若明日就是他的死期,与其死在回去见她的路上,不如快一步查清真相,为她留下线索,保她日后的平安。 二人下山穿城而过,在天明时渡过江州江水,不多时便抵达一处赌庄,正是遍布天下的福来庄分处。 庄内不断有人迎面步出,矮子挡在九郎身前,压低声音,“跟紧我。” 庄内人并不多,好在视线里乌烟瘴气,二人并未惹得太多人注目,索性就大胆混入其中,走到一处赌桌前坐下,随意下了一注。 “就在那儿,”矮子的目光朝通向后堂的门点了点,“你自己去吧,我得走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是我带你来的,他们非剐了我不可。” 说话间他已经慢慢扶桌站起,却被九郎一把按回座上。 “不能走。” 矮子一吓,“你说话不算数还是怎地?” “若你所言非虚,我自会救你,若你诓骗我,”九郎清冷的目光点在他脸上,“我立刻杀你,绝不食言。” 矮子心肉狂跳,“我、我可信不过你。” “巧了,”他脸上浮现鄙夷的笑,“我同样信不过你。” 赌桌上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九郎将矮子从桌边抓起来,将他拎起来向前一推,“走,跟我去看看。” 矮子走得不情不愿,在即将迈入后堂门的时候,他的手暗暗摸向前襟,猛然抽出一把匕首,大喊一声转身向九郎面上刺来。 九郎向后一避,握住他手腕,五指送力。 矮子惨叫一声,是腕骨被他拽断了。 “快!快来人!” 嘈杂中传来砰砰两声,唯二的两处门都被关上,堂中登时变得昏暗溟濛,下一刻,所有的人均从桌下抽刀奔来,这里面竟无一人是真的赌徒。 果然又是设计! 矮子见此,找准机会逃命,朝一旁扑躲,却被九郎一把擒住后颈,向前一送。 半空中一刀刀刹不住,纷纷斩落在他脸上。 他翻倒在地,捂着脸大声地惨叫,同时叫大骂不止,“弄他!他是崔隐!他就是崔隐!” 刀林调转方向,再度向九郎挥砍而下,他气托双足,空手将刀夺下,反攻上去,然而打斗中,脚步竟一深一浅,逐渐踉跄不止。 糟了,是成意的毒血发作了,他立刻击打身上三次穴位,然而似乎成效不高。 那毒见缝插针,令他浑身的血液如同铁水般沸腾,炙热伴随疼痛攀缠在骨肉上,想将他活生生烧死。 它像是某种算计,又像是在提醒他,他杀了自己的朋友活该有此后果。 但他已不再有罪恶感。 他已经如实告诉了成意,在他背叛自己的一刹那,他们已不再是朋友。 没什么好惆怅的,他栉风沐雨的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皮囊下的这颗心早已练就的冷峭残酷,可以做到轻易地舍弃任何一段关系。 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要来背叛他,都不要紧,他早已预想过这一切,所谓成千上万的伤害,他于年少时早早品尝过。 从痛彻心扉到麻木不仁,也不过是他眨眼的刹那间。 他已无所容心,无所畏惧。 但在这一刻,他又一次想到远在京城的佟十方,眼前恍若有她的影子,她似乎也同样落入了泥沼挣扎不休。 她有没有平安离宫?有没有找到线索?还是说,此刻她也处于同样的境遇? 如果他能被设计至此,那她和李三粗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他一定要赶回去。 他的心再次激烈的不安地跳动起来,因为疼痛而溟濛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在岩洞中,他为了将双手双脚从长钉上取下,强行催动内力震断了几根掌骨,现在他唯有攥紧双手,将伤口处的裂骨与粗糙的刀柄摩擦,才能忽略身上的剧痛。 夺来的寻常刀在他手下似被唤醒,一心嗜血。 昏暗的堂中惨叫连连,肢体横飞,汩汩鲜血从门隙中不断涌出。 片刻后一人飞起撞破了门,落在了后堂中。 九郎扯去浸透鲜血的外衣,随之从门中走出,一刀砍断他的脖子。 后堂里十分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余下的人早已撤退了。 他警惕的举目四顾,提着血刀从一串串屋前渐次走过,最终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所有的门都能打开,唯独这一扇,门是被锁上的。 他用刀破开门锁,便见屋内摆着一个一人高的巨大红漆神龛,龛内供着一座呲牙咧嘴的神像,龛前放着一个巨大蒲团。 神龛上与蒲团上满是积尘,显然很久无人跪拜。 但古怪的是,那座神像的头顶却一尘不染。 他的手放在神像头顶,稍一用力神像的眼珠便上下颤动,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响声,神龛侧面居然开了一扇门。 门内黝黑深远,有一条蜿蜒向下的木阶,他并无畏惧,提刀入内。 江州地处江南,潮湿多雨,即便是冬季,地底仍旧散发着一股生冷的江水腥气,木阶十分冗长,在他脚下不断发出诡异古怪的呻吟。 黑暗中一个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还想怎样?” 他的脚步猝然停下。 那人没得到回应,恍然顿悟,“你是谁?”等待良久,他又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伙人……我是被他们囚在这的。” 九郎一言不发走下阶梯,走到声音面前,他从腰间取下从矮子那里夺下的火折子,送气吹亮星火,微弱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光景。 面前的人面色惨白,浑身狼狈不堪,双臂被反折着吊在半空,双脚悬空,那一对手腕在重压下已被摩的露了白骨。 他有些愕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幅模样,“我料到你可能在此处,却没料到会是这副模样。” 对方闻声艰难的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九郎却先一步收回火折子,隐在黑暗中文;“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做笔交易。” “我与你有什么交易可行?” “当然有,我救你出去,你就应该投桃报李,”九郎反手卧刀,横空斩断铁索,对方便重重跌落在地上。他上前一步,刀在手心再一翻转,刀尖准确的抵在对方胸口上,“你那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说呢,戮王。” 江州福来庄作为江南最大的赌庄,在隆冬的午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没,当地衙门在熄灭的火场中翻出几十具残缺的尸首,疑似是被人先杀后焚,衙门为此一筹莫展,一心向外筹集线索。 而彼时五里外,一支不起眼的扁舟正随着江水向下行。 扁舟行至一处江水缓流处,九郎撂开竹帘,对耳背的船家做了一个手势,“老船家,麻烦慢些。” 矮桌对面的戮王靠在船壁上,缓缓睁开眼睛,“你倒是惕厉,不过江心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和你们这些朝廷中人打交道,不谨慎恐怕要掉脑袋。”九郎斟了一杯粗茶,推至他手边,开门见山,“你追杀佟十方这么久,手边应该有我的画像,我是谁想必不必赘述了。” 戮王坐起身,即便一身狼狈,仍旧把腰背挺的笔直,坚持着那点气度,“所以呢?” “江湖上的风波是你挑起的?” “不全是,我谋财而已,又是助他人兴致,有何不对?” “以人为货,拆而贩之,也是你的主意?” “不全是,不过是另一种谋财手段,我为刀俎人为鱼肉,难道不正常吗?” “那个惯用机甲的组织,也在你手下?” “不全是。” 九郎不禁冷笑。 此人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刁。 “所以秦北玄、孙柳还有良知秋的失踪都与你有关?他们都在哪里?” “我不知道。” “孙柳是你兄弟,你居然全然不关心他的死活?” 戮王面色一沉,握拳在案上捶击,“我怎会不顾他的死活!” “哦,我明白了。”九郎不急,继续缓缓攻之,“你不说是因为你也答不上来,李代桃僵,你不过是为人办事,你背后还藏着一个人,是什么人能令你甘愿为之所用?那位太师?礼贤王?当今圣上?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必猜了,你若打听点别的,本王或许可以透露一二,但关于这点,我无可奉告,”戮王的半颗眸子沉入眼睑,他脸上竟浮出一丝担忧,“那个人能关本王第一次,就能关本王第二次,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能救你也能杀你。” “你!”戮王虽为异姓王,但为王多年,早已习惯高高在上,只有他与人论生死,何来他人与他论?这个混小子居然不怕他,他恼羞成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就凭你一个江湖中人?我手中有的可是兵权!” “所以你的兵呢。”九郎抱臂向后斜靠,半笑半讥讽,“不妨亮出来吧。” 戮王目色一迟,逐渐冷静下来,他心中丈量着得失利益,片刻后才再次抬起头,“想知道来龙去脉,你还得再帮我一个忙。” 桌下一个冰凉的东西迅速抵住他腹部,是九郎的刀,他大为不悦,“你还想讨价还价?” 戮王垂手握住刀锋,目光极尖锐,与他目光对撞。 “本王虽非江湖中人,但在沙场中也经历过血雨腥风,本王不怕死,你若不帮这个忙,本王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不妨现在一刀开了我的瓢,然后去杀你以为的人,只要你不怕将佟十方拖入更深的漩涡。” 此言非虚,九郎深知,背后那人已经很明白他与佟十方的牵绊,若是他有什么贸然之举,的确有可能被人拿来设计佟十方。 他松开握刀的手,“你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戮王暗暗松了一口气,“你去把我兄弟孙柳救出来,我就告诉你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重返江湖盟 既然他们要 隆冬的西海, 飞鸟南去,游鱼沉底,缺了当日的袅然如烟, 徒留一座座岛屿毫无生气, 恰似坟包般匍匐于死水般的湖面。 写着“入海听风知天下”的听风柱擦着舟身而过, 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水声有一种食骨的凉, 破碎寂冷的跟随在舟尾。 “你怎么确定孙柳就在这里?” 听到九郎问, 戮王抬起头, “我被他们关押的时候, 偷听到的,阿柳不会水, 逃不了,他若被禁锢在这孤岛上, 唯有一死了。” 九郎凭记忆撑杆调转方向, 向着江湖盟主岛行进, 到了主岛附近水域便先行绕岛一圈,夜色昏沉,但仍能勉强看出岛上已是满目疮痍。 “自从你二人解散了江湖盟, 这里就被各大江湖门派洗劫一空。”戮王提及此事简直万般鄙夷, 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哼,如此好的机会,你们居然不物尽其用,简直难成大事。” “与江湖盟那群鸡鸣狗盗之辈行大事?什么大事?拨乱反正,操控人心的大事?” 戮王不免讥诮,“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那个甲局, 是你与江湖盟各派一同促成的,怎么你现在就想把自己洗干净了?” “我从未说自己是好人,我有我的算计,我手上的血同你一样洗不掉,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与宵小之人为伍。” “你这是自恃清高。” “懒得与你废话。”九郎淡淡道:“你以为手握江湖盟,就得以轻易操控江湖?你错了,不是你操控江湖,而是江湖甘愿臣服你,若是他们不能从你身上得到那点蝇头小利,你觉得他们还愿意听从差遣吗?就好比你,你愿意为人爪牙,背后必定也有一个利字。” 此人果真刁钻,话锋一转又在试图打探幕后主使。 “不必套我的话,”戮王长眉提起,转过身去,不再接他目光,“救不出阿柳,你什么也别想知道。” 靠岸后,二人迅速将舟藏匿于岸边的草丛。 这岛上鬼气岑岑,九郎脚步微迟,将外衣脱下,浸水后与藤蔓树枝一起绑作一面小帆,又取出一枚杏核哨,系在帆上,最后才将帆插在一块破败掉落的浮桥板上,放入水中。 大风扫过湖面,浮桥板随帆而动,带着尖锐的哨声快速驶离主岛。 在鬼寂一般的西海上,这声音显得突兀刺耳,果真很快将牛鬼蛇神从暗处引出。 那些黑影低声交耳着,随后快速拖船下湖,向着声音追去。 九郎疑窦丛生,“这些守岛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戮王想了想又道,“也许是那人的人,他手下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他愿意要,必定各有用处。” 二人在小径间无声的行走,奈何小径不达楼宇,二人不得不折回回廊。 好在回廊两侧都是一人高的长青灌木,今夜又无朗月,方便二人隐在黑暗中。 眼看江湖盟主舵就在不远处,九郎加快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却猝然站住,一把按住戮王。 前方视线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湖风穹劲,方才一路上草木都在风中颤动摇摆,唯有前方两侧的灌木纹丝不动。 里面有怪。 他反手抽刀,掷臂向前甩刀,刀无声的旋飞出去,拦腰斩断两处灌木后,在半空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随即飞回他掌中,此时刀上已沾满了鲜血。 戮王一惊:“有埋伏!” 他声音雄厚,立刻引来下一波袭击,有箭雨从草木间密密稠稠的射来。 他们同时向两侧跳避,各自靠在一根廊柱后面,箭雨立刻分拨追上二人,在廊柱上钉成一片。 “可恶!”受到箭雨猛烈的袭击,戮王满面盛怒,对九郎做了一个手势,“你快杀过去!杀过去!” 九郎充耳不闻,只把刀头露出柱子,将箭雨引到最低处,随后猛然收刀,纵身一跃,双手勾住对面的屋檐,借力翻身上去。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犹豫,可以说是快得惊人。 箭雨还来不及射中檐瓦,他又如黑鹰扑食一般,从屋檐上纵身跳入灌木丛。 灌木中立刻传出惨叫,箭雨已经乱了章法,胡乱的射向半空,不多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戮王探头看去,只见九郎已经向这边走来,他目色阴寒狠辣,满襟都是鲜血。 平乱剿匪多年,竟不曾见过有一人的眼神比此人的更可怖多变。 更可怕的是,那眼神现在落在了他身上。 到了近前,九郎手中的残刀猛然斩出,停在戮王颈脖外一厘处。 戮王不由惊出冷汗,“你做什么?” “刚才为什么喊,”他瞳孔中泛出冷白色的光,“该不会是你下的埋伏吧?” “你的疑心未免重了点,我一路与你同行,何时有办法与这些人取得联系?” 戮王徒手将他的刀一推,“你敢怀疑我?你是不是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了?” 九郎并不着急,只讪笑,“你是不是不想救人了?” “崔隐,你我今日是交易是合作,而不是我单方面受限于你。” “你确实该庆幸,若不是这样,我早就擅自主张替佟十方杀了你。”他收了刀,目光轻蔑的丢在戮王脸上,“大开大合是出兵打仗,江湖打斗讲究谨小慎微,你不懂,记住下次不要命令我。” 戮王心中对江湖人士本就轻视鄙夷,被他尖锐的话一剌,浑身发抖,双手不觉捏紧。 知道四处设伏,二人不敢懈怠,脚下加快,不多时就到了江湖盟总舵。 自从江湖盟正式从江湖上消失后,往日的飞檐高楼便被洗劫一空,变得破败不堪。 但眼下这破败之中却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或立或坐,似乎恭候多时了。 其中四方会的掌门手中抓着一把石子,一下一下击打着一个悬在高梁上的巨大黑布囊,每打一次,布囊里的东西便颤抖一下。 九郎远远认出了这群人,这都是各门各派的当家掌门人,不久前才在这里见过,其中龙陵教的老教主还和佟十方在七星桩上交过手。 一颗石子朝他飞来,九郎抬手一握,在面门前将它紧紧握住。 “崔隐,你终于来了。”这群江湖能人渐次起身,站在楼前,“听说你是来寻人的?” 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九郎一愣,看向戮王。 戮王却无心自证清白,心急道:“不错!他人呢?他在何处?!” “你说这人吗?”四方会掌门眉梢一挑,手中石子朝楼中的黑布囊打去,里面立刻渗出鲜血来。 “阿柳!!!”戮王痛心不已,拔步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九郎拦下,“你们把人放了!放了他!” “放了?那就满足你!”百丈派掌门从腰间抽出一根金镖,对着布囊上的悬绳掷出。 几丈高的楼,这么囫囵一摔,必死无疑。 戮王惊恐万分,“不要!” 眼看金镖即将切过悬绳,九郎手中石子以雷霆电掣的速度飞出,将金镖从半空截落。 他上前一步,“此人名叫孙柳,虽然曾是大理寺寺丞,但早已伐职在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你们这样对他,是何道义?” “道义?你与佟十方联手戏弄江湖又是何道义?”龙陵教老教主出声训斥,“我才不管什么孙柳杨柳,只要你要人,就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老教主仰头大笑,其余人的手已探向各自的兵器。 “你是个聪明人,当然是你的项上人头了!” 他话音落地,这群江湖人便破竹而出,飞身而下,如浪涛般涌向二人。 刹那间杀气纵横,瞬间将二人卷入其中。 这些江湖人自认功夫在他之下,深知单打独斗没有胜算,因此互相协作,各展其能,很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九郎身负重伤,明白眼下是占了下风。 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念一动,残刀走势愈发凶狠,洒落干净绝不留余地。 他三招之内又夺下一把蛇矛枪,枪身以分海之势迅速在人群中劈出一条窄道。 时机到了,游龙一掷,乾坤分晓。 长枪飞出,将龙陵教教主和天阴教掌门穿了个前胸贴后背,二人惨叫连连,倒在人群中。 “崔隐!!你纳命来!”武功最高的两人轻易丢了性命,众人不由心惊,又知道没了退路,只能牙呲欲裂,杀的更猛。 主岛上遍地埋伏,听到这边的动静,人群不断赶来加入战斗。 戮王见状不由心中惶惶,敌人攻势猛烈,而他二人身负重伤,如何脱身又如何带走阿柳? “接着!”那一头九郎已在缠斗间夺下双刀,将其中一把甩给他,“我开路,你去救孙柳!” 戮王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救阿柳?哪有那么难呢。 这群人要的不过是崔隐的命,明明与人无尤,可若是这么下去,只怕这群杀红眼的江湖屠夫要把自己也戕了去。 他不能死,他要救阿柳。 戮王心念大动,五指收紧,不由跟上九郎,紧接着手中刀已飞旋起落,砍向他的后颈。 既然他们要的是崔隐的头!那他就把它交出去! 谁知九郎似受点拨,忽然旋身,他的腰向后一折,躲过刀锋,随即手中的刀与戮王相击。 戮王毕竟操兵多年,如今虽体力不支,仍能一搏。 二人竟以双刀在人群中厮杀起来。 九郎招式狠辣,刀身一转,刀柄向他心口一撞。 这力度之狠,让戮王肉身好似受到攻门撞木之势,只听咔一声,他胸骨断了两根,他痛呼一声松了手,刹那间刀就被九郎夺下,九郎再一脚踢出,将他踢出圈外,撞在一旁的雕石上。 天顶上出云见日,一线天光投落岛心,从高处看,以九郎为中心的包围圈仍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壮大着。 刀光之中,飙飞的血雾在半空形如一团浓烈的红,将他笼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黑山羊 死山羊斜眼 趁着这些江湖屠夫还在与九郎缠斗, 戮王匆忙撑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黑布囊上。 现在正是他去营救阿柳的好时机。 打一开始, 戮王就不打算完成承诺。 若是崔隐助他救下孙柳, 他便打算扯个幌子糊弄他, 若是他救不下孙柳, 他便要找准时机杀了崔隐, 以向那人戴罪立功。 “阿柳……”断裂的胸骨插入了肺部, 每走一步带来的颤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仍旧一步不停的向高楼走去,“阿柳……” 他的喊叫似乎传入了楼中, 黑布囊里的人开始挣扎。 平成三年,他与瘟疫一同抵达陈家乡, 在那里他认识了丧失父母的阿柳。 二人年纪相仿便约定一同外出讨食, 一路北上, 他们在半路遇到征兵,别人都避而不及,唯有他咬一咬牙把自己以三贯钱卖了, 告别了阿柳, 跟着队伍又向西去。 在无牵无挂又正是热血凶猛的年纪,他剿匪平乱,歼敌无数,混出了一个小小的军职。 也是在那时,他被引荐结识了那人。 那人盛赞其才,赠他一柄巧制兵刃,又在兵法与用人之道上悉心点拨,使他脱颖而出, 卓然不群。自此,他步步高升,官至五品。 作为答谢,他甘愿任那人差遣,俯首称臣。 只是有时,那人的行事与言语,也常令他困惑不解。他隐隐觉察,那人所思所想,似乎与世人迥异,仿佛不属于这人间。 他时常感到怪异,曾想与那人划清界限,但那人却再设一计。 在一次军中比武之后,他被那人安排进入偏帐,竟发现账中端坐着的是当今圣上。 面圣的荣耀,令他更加努力的为朝中效命,在战场的刀光剑影之下他从未退缩,屡获战功。 终于,他得到圣上赏识,圣上力排众议,并谋划一切,令他成为本朝唯一的异姓王。 当上一任绕骑将军依照圣旨将军权交于他手时,他知道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至此,权贵在握,富贵加身,尽归他一人。 在他封王的第二年,他带兵路过江州,在一家酒楼再次遇到阿柳。 当时阿柳是那里的跑堂,客人醉酒后推搡他,令他无意打落了手中的盘子,那掌柜的也不讲道理,立刻赶过来,将手中账本卷起来,在他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 二人相认后,谈起这些年,意料之外的,阿柳并没有说过苦也没有心生埋怨。 他仍旧记得说起那些苦日子时,阿柳圆圆的眸子里浮动的星河般的光。 “哥,我快攒够钱了,我会去读书,我想做个读书人!” “不要攒钱了,哥养你。” 他供他上私塾,又为他在江州落户安家,让他随自己姓孙,叫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他的胞弟,再不敢随意对他羞辱。 为了孙柳,为了滔天的权贵,他已完全被权利所裹挟,做了太多无法挽回的错事,深陷他人所造的一个个地狱。 他何曾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旗子,何尝不清楚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早该认清一切,那人为何会选中我?难道是我与人不同吗?不是,他只是看出了我太想要荣华富贵,会为此出卖一切,我的所作所为……我死不足惜……可是你……阿柳,你是无辜的,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接你入京,不该给你谋宫中的职,我早已告诉你不要继续查下去……这样下去,迟早会殃及池鱼,你为何不听? “我让人革你的职,送你出京,私自给你谋与西北郭家的婚事……都是为了让你与我切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你为何不听?非逃婚不可?我本……我本打算变卖了家产后就脱身去寻你……到了那时你我隐姓埋名出海去……找一处小岛了却此生……” 鲜血大口大口的涌上喉头,他扶住门,仰头看着头顶的黑布囊,眼中万般懊悔。 “那人……那人为收紧口风,想把一切推及我身,再将我杀死,冠我一个逃匿之罪……我、我早该想到的,能为我遮风避雨的,必能令我不见天日……我怎可能逃过一劫……我好悔……真的好悔,我不该设计将你抓回身边,拖累你与我一同落回那人手中……也许让你跟着那些江湖人更好,离开中原……走的越远越好……” “阿柳,还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他踉跄的走入门中,身体不住地打摆,他仰头望着那黑布囊,“我将我姓送你,那意思就是……就是……” 两声利响自身后来。 戮王身子一震,抬头再望时,只见两支黑色的铁弩钉在对面的墙上,两线鲜血顺着弩头向下流,在洁白的墙面上如垂泪两行。 他双眼怔怔的看向被一支铁弩射穿的黑布囊,耳边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 有一滴血从高处垂落下来,掉在他瞳孔上。 他跪下身,望向自己胸口被刺穿的血洞,终于合上了双眼。 “告诉崔隐……那人……那人就是……” 话未完,他的头便重重垂了下去。 楼外,短暂出现的霞光已被乌云遮蔽。 厮杀声不休不止,潮水般的攻势将九郎压的无法脱身,原来主岛附近的环岛上也埋伏了不少人,得知崔隐现身纷纷登岛赶来。 所有的人都只为要他的命,千刀万剑都为他而来。 他想到师父吴古,当年他孤身一人被武林中人暗算围剿,是否便如今日这般情景。 悲切与愤慨同时涌上心尖。 他谨记师嘱,没有血洗江湖,为的是为师父洗刷恶鬼之嫌。 可如今。 他瞳孔殷红,意欲嗜血,“是你们逼我的。” 他单手并双刀,另一只手再夺刀,十指紧扣,三刀齐发,在半空交织出毫无破绽的刀网,将迅速靠近的人群分切开来,片刻后头颅与残肢齐刷刷的往地上掉。 惨叫声中血雾四处喷溅,风中的气味已从腥甜转为苦涩。 却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高处飞落至包围中心,如投湖之石般帮他将攻势稍稍遣退。 看清了来人,九郎不喜反惊。 三刀飞速的旋开血花,便向那人长驱而去。 当空一声硬响,迎向他的是锏上飞出的三寸狼牙。 良知秋双臂一震,怒目而视,“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九郎杀意未退,反手再向他颈间切去,“你从何处来?” “我是逃出来的!”良知秋快速露出手腕上丑陋的伤痕,随后快速向后一避,转身攻入人群中。 逃之一字,似含隐情。而他敢于背对自己,莫非说明他所言非虚? 九郎心中不再迟疑,身形化作利刃重新切入人海。 乌云随劲风笼罩住整个西海,水面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昙天之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空气中的血雾随雨珠而落,满地殷红。 九郎与良知秋各自收兵,隔着遍地尸首看向彼此。 良知秋打破沉默,上前一步,“你救过我一回,我才救你这一回。” “晚了。”九郎冷笑道:“当初把长蝰救走,如今你就做不了这个好人。” “既然你如此抵触我,刚才又为什么信我?” “因为十方说过,”九郎神情复杂,将刀丢在地上,“她说你良知秋才是她原定的主角。” 良知秋意态踟蹰,片刻后才垂下头将锏收回腰侧,“无论如何,多谢你信了我这一回,之前的事我会一一解——” “再说吧。”九郎打断他,快步向楼中赶去,“留着和十方解释,但你若是再骗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赶到楼中时,戮王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息,而悬在梁上的布囊仍在垂血。 “糟了。”九郎示意良知秋,二人合力将沉甸甸的布囊取下。 九郎忐忑不安的解开布囊的封口,目光透过布袋口与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了。 他将口袋再次扩宽,却着实愣住了。 里面的并不是孙柳,而是一只被割舌封口的黑山羊。 死山羊斜眼看着二人,那眼神简直像是对他们莫大的嘲讽和戏弄。 门外的尸堆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吟,是还未断气的天阴教教主。 前言道他与龙陵教教主如同穿串的蚂蚱似的,被九郎穿在一根长枪上。 现在龙陵教老教主已经气绝了仰躺在地上,长枪斜立着,阴教教主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勉强支撑着身子。 见九郎靠近,他呲牙裂嘴,大骂不休,“姓崔的,你但凡是个人就杀了我!” “不难,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为何要杀我?” “为了昭天令。” 九郎闻声一滞,“什么?” 天阴教教主喘着粗气骂道:“那杀千刀的悍妇一定是想骗我们来送死……她把昭天令悬在礼乐楼龙虎榜上,说什么……谁若是拿下你崔隐的人头,她就让出昭天令,明明……明明是害我等来送死的——” 良知秋打断他:“你说谁?” “还有谁!就是那个千刀万剐的佟十方!咳咳咳……” 天阴教教主手往长空指,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来,“一定是你俩合伙设计……你们好卑鄙……” 痛骂两声后,他便断了气。 良知秋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回京城。”九郎脸色惨白,十指发麻,凉意在背脊上一遍遍的刷过,他按住狂跳不止的心门,快步向岸边赶去,“这是有人在假借她的名义,她一定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救刑场 小皇帝目光 这年, 自立春至大寒,无常菩萨佟十方的名号始终立在口舌浪尖,令人倍加瞩目, 甚至一度到了引起江湖民间乃至朝廷轩然大波的地步。 她是如此传奇。 先是成为轰动江湖民间的甲乙局的赌物, 后成为备受女性效仿的对象, 但很快又变成使十之八九的人赔掉身家的祸害。 她无所不作, 从劫狱劫囚, 到大闹京城, 再到反杀江湖各派人士, 可谓无法无天,可偏是这样的一个人, 却像是老天赏饭吃,最终打败了崔隐, 荣登刀剑榜第一的宝座, 真是威慑江湖上下。 然而, 过犹不及,她飞的高跌的快,如今已成为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阶下囚。 菜贩子站在凳子上, 望着远处高台上的刑具, 将手中干豆角塞到槽牙里咀嚼,“想不到哇,连咱这破菜市口都要留下女侠的传说了。” “你说啥呢,你在这惋惜啥呢?”隔壁馄饨摊的娘子喋喋骂道,“你这好色的东西,光瞧她盘亮条顺,正经事忘啦?你的宅子,我的牛车, 是怎么赔掉的?” “这不都是咱自己去赌的嘛?” “你说些屁话,没她能有那么多事?!论因果她别想逃掉!” 远处传来官差驱赶人群的高呼声,一众商贩迎声望去,只见人群当中行出一辆推车,推车上驾着一个铁笼,笼子里正关押着一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子半跪着,双手被锁在铁笼高处,因为意识模糊,她头低垂着,整个人像是一个无头的大字。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佟十方吗?这还是数月前飞落京城的那一缕惊鸿吗? 监斩官对于菜市口混杂的气味十分反感,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反胃的一天。 “哎呀时辰已近了,还不速速将人推来,真是的!” 车轮刚停稳,佟十方便被几个佩刀官差拖拽下车,丢在积雪融化后泥泞的石板地上。 她的双手被反折在身后,缠上了粗壮的绳索,并绑了一根大腿粗细的铁柱。 她已受过刑,十指血肉模糊,凝结的血液将手指黏连在一起,另有一条极长的烙印,蛇一般沿着她的手臂攀延至一侧蝴蝶骨上。 “把犯人唤醒,问审!” 一盆刚刚打来的混着冰渣的河水迎头泼过去,坚硬的河冰砸在她头上,几条血线渐次从发间流出,聚集于鼻尖低落。 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开始大口地喘气,似乎才从池底浮上岸。 “犯人佟十方,你可知罪啊。” 菜市口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听她缓声闻:“我有什么罪?” 一旁递上罪状,监斩官将罪状接过,看也不看向她身上一抛,罪状砸在她头上又弹落,在地面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一桩桩都是她的过错。 “你的罪状本官不肖细看都可一一道来,”监斩官垂着眼,像是在看一头牛马,“你,法外狂徒佟十方,劫狱劫囚在先,恶闹京城在后,欺官府在先,杀司马在后,暗操赌局在先,紊乱天下在后,残害百姓在先,恶屠江湖在后,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杀绝了贤王府,还毙了三十余朝廷官差,这里头桩桩是死罪,你如今居然还问是什么罪?” 给她罗织这些罪责的这个人相当厉害,把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听起来假的也成真了。 “在刑部我已经说过了,倒也不暨再说千百遍,”她的声音低哑缓慢却十分清晰,“江州劫狱,是我与锦衣卫良知秋有误会,在京城劫囚,是我兄弟撞破私盐买卖,被人所设计,在同州杀司马和盐帮帮主,是因为这群畜生拐卖女子加以羞辱取乐。”她又顿了顿,“杀贤王府的,确实是我兄弟,但背后另有始作俑者,只可惜刑部或因懈怠或因包庇,不肯细查,至于那些官差并非死于我手,是有人夺刀陷害,其他的,根本是一派胡言。” “哦,你可真是桩桩是推诿,事事含冤情啊,”监斩官略带鄙夷的威胁,“我劝你少在此胡言乱语,你要知道,你今日走不掉,好好认罪尚且让你好死,若负隅顽抗,那便只好挖你双眼割你长舌。” “挖什么?”她抬起头,扇状的睫毛猝然扬起,只见她一双瞳孔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浓雾,“我的眼睛还有挖的必要吗?” “瞎的?”人群中传来低语,“她怎么瞎了?” 任人声传递了片刻,她才开口,“如诸位所见,我的眼睛的确看不见了,既然看不见,我如何确认罪名,又怎会甘心画押?你们的伎俩不必我多说,天下人皆知。” “休要在此污蔑朝廷命官!” 监斩官忙动了动眼色,两个衙差连忙踩在她背上的铁柱上,重压之下她上半身猛然向下一折,可她就是不肯触底,用尽浑身用力与之反抗。 “什么命官,全是狗官。” “泼妇!我告诉你,即便你不肯画押,你的脑袋今日也非摘不可!你行事凶残,作风狠毒,这些罪状早已呈于圣上面前,由圣上拿了主意,今日你是不死也得死!”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那个小皇帝就是半个睁眼瞎,哪儿来的明辨是非。” “胆敢亵渎圣上!给我掌她的嘴!” 一个衙差抓住她的头发,向后一拽,随即粗壮的手掌在她脸上连扇了三下。 她将满嘴的血合着唾沫狠狠吐在地上,那对眼睛死死看着眼前的衙差。 明明知道她看不清,那衙差仍觉得面上像被喇了一刀,不觉先惊后怒,“妈的。”话毕再次扬起巴掌。 但这一掌却奇异的没有落下,薅着她头发的手也悄然松开了。 整个菜市口转眼间变得静悄悄的。 “你们这些官呐,”她仍喃喃着,“从上到下,从里至外,眼珠子瞪得铜铃那么大,整天盯着这江山,实则不过都是睖睁罢了,仿若失明,都是瞎子——” “佟十方,你、你快住嘴!” “我不光要说还要多说,”负重和疼痛使她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她仍旧倔强的拼劲全力,缓缓直起上身,将头高高昂起,“你们都是在装瞎,假装看不见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桩桩失踪案,假装看不见骡马把人骨人皮送出国境,假装看不见那些惨死的百姓的冤魂——” “你你你!” “——是不是人油人肉熬成的三花七子膏把你们养的脑满肠肥了?还是你们君臣上下都得了人肉生意的好处?” 她的声音如落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议论声从人群中爆发开来。 “你——”一个清朗声音从她背后悠悠飘来,刹那间将所有的声音压了下去,“当真不知道朕在这里吗?” 她缓慢的侧过头,默了默,“知道,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胆子真大,你不怕朕?”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更糟的结果吗?” “有。”小皇帝举步绕到她身前,“杀你的手段,车裂,腰斩,剐刑,选一个吧。” “随你便。” “当真不怕?不怕疼吗?” “小孩子才用这个吓人。”她嘴角抽出一缕轻蔑的笑,“不过是一咬牙就有望托生,再怎么也好过生不如死的癌症,算了,与你说也是白说。” 小皇帝背手而立,在西风中静静的打量她。 她半盲半瞎的这双眼睛里,为什么仍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尖锐? 怪。 乌红的血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居然还有一种极致的破碎之美。 更怪。 当日在贤王府见她的第一面有多惊艳,如今就有多惊喜。 “你刚才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想不想进宫来细细说?” “能活着,当然不想死。” 小皇帝抬手示意,几个佩刀的大内侍卫上前来,将她身上的绳索割断,又给她套上新的木枷锁,随后将她架上不远处的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菜市口才爆发出惊人的嘈杂声。 马车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避开了繁华路段,一路行至宫墙下,在那里蹲守着几个宫女,未免她一身血污给皇城带来不详,她们用冷水将她从头至尾浇灌了几回,随后擦拭干净裹上毛毡,再次被请上了车。 这回,小皇帝等在车上。 车子驶入宫门,佟十方疲倦的侧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小皇帝猝然扭头看向她,话在口边,还未出声已经戛然而止。 她居然用‘你’。 她一身褴褛破衣烂衫,居然用轻轻一个你,就把他从至尊无上位置拽到这席间来。 狂。 他反感自己表露出对她感兴趣的神情,但现在她看不清,他索性用双眼直勾勾望着她。 “皇叔在生前为你作保,说你行事一向乖张,若有朝一日大难当头,朕才一定要亲自来救你一回。” 佟十方有些怔愣。 心肉又一次收紧。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你有什么资格问他?”少年皇帝的手不受控制的一把掐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强行扭向自己,他的脸贴上前,与她隔光相望,“你若真对他有丁点感激,就不会把他府上造成那般模样,佟十方,你可真是有毒啊,你这样一个数罪在身的杀人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会让人舍弃不下?” “既然你觉得不屑,”她面容清冷无双,只淡淡道:“又为什么答应他?” “那是因为朕敬他爱他,话说回来,若是朕今日不来,”扣着她下颚的五指越掐越紧,指甲陷入她的皮下,“你在刀下认命吗?” “不认,死也不认。” “不认?”他双眉一挑,笑出声,“说大话,你有本事自救?” “我在大狱里听见他们说,行刑前会先行将身上的负重取下,以便事后收尸。”她垂手,细长的手指滑/向两腿/之间。 “然后呢?”小皇帝目光随之而入,极富兴致的幽光从眼底一层层涌出。 “然后——”她身子向前一倾,手猛然抬起,一阵风扑出,一支木枝刺向了小皇帝的左眼,却在毫厘之间停了下来。 这惊魂一刻,小皇帝只觉浑身发颤,呼吸猝然收紧,声音似乎死在喉咙中。 “——然后我用内力挣断绳索,刺瞎刽子手的眼睛,再借机夺他的刀。”她失焦的双眼望着虚空,缓缓收回了手,将木枝丢在地上。 小皇帝终于收回前倾的身子,他呼吸紊乱,心有余悸的望着那支被磨的极尖锐的木枝,上面附着一层血。 “你把这东西藏在哪儿?” 她随手拨开裙摆,露出伤痕累累的大腿。 她的腿上有一个极深的伤口,木枝被她插在伤口中。 “别怕,死不了,不过是大狱草堆里的一根破树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交易开始 “朕求你了 马车一路穿过千万门, 最终到了小皇帝的后殿拱垂殿。 这边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太监就传来一声高呼:“张太师、陈太傅、周太保求见!” “这些老混账来的够快的。”小皇帝面色一沉,“宣。”又回头对佟十方道:“你先去里面避一避。” 抬眼便见, 在朝中极赋权势的三公已到了门外, 拱手一拜便迈入门槛。 小皇帝喉头微微浮沉, 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但又不愿直面。 双方沉默间, 四方兽脚桌上已经摆着三盏热茶, 水雾从杯口腾升起来, 笼着眼前三张正颜厉色的老脸。 “圣上此举轻虑浅谋,实在荒谬, 那可是一个死囚,竟由圣上出面亲自带走, 你可知道如今满城风雨如何说?都说圣上是贪恋那女子美色!” “圣上若真判定其中另有隐情, 也该令大理寺及刑部再做深究, 怎可如此武断妄为?” “行了行了。”坐在正中的张太师缓缓张开眼睛,将手边茶呷了一口,打断陈太傅周太保二人的话, “事已至此, 说这些做什么?” 茶碗干净利落的往桌面一置,他抬起头,“死囚佟十方现在何处?” 小皇帝目光不敢与他对接,只穿过他肩头盯着门外的飘雪,喉头上下鼓动。 “朕、朕已妥善将她安置,诸位爱卿就不必过多——” “圣上!”张太师语调平静,但声音却尤为洪亮,“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张太师此言似在点他, 点他收编戮王却最终惨遭背叛。 小皇帝拳在膝上,握的咔咔作响,心只道,莫非这老东西去拉拢戮王也是刻意的,是在煞他威风!? 见他不语,张太师进一步厉声夺言,“何况,这是圣上第几次偷溜出宫了?之前的教训都忘了吗?” 他话音落地,门外便涌入几个侍卫,将皇帝身侧的三个太监齐齐押下。 “你们这几个奴才,连圣上都看不住,根本没有将圣上的安危放在眼中,要来又有何用?拖出去。” “给朕站住!”见自己最亲近的随身太监被治罪,小皇帝拍案起身,怒不可遏,却只敢对着侍卫大喊,“你们敢!” 张太师气定神闲的将双目一阖,随后站起身来。 “殪了。” 在太监们的哭喊身中,他与太傅太保一同离开了。 “去给圣上安排几个更贴心的人来。”他在门外渐行渐远,声音却洪亮如钟,“知道圣上倔强,就任圣上思虑七日,到底要不要将那死囚交出来。” 小皇帝眉目狰狞,双拳压在桌上,双肩难以克制的颤抖了片刻。旋即,他又缓缓坐下身,空喘了两口气,这才迅速平静下来。 “你都看到了吧,”他起身绕过金丝屏风,坐到佟十方面前,“这就是朕的处境。” 她面无表情,“看到了,但是犯不着我来同情。” “你当然不会同情,因为你不懂,你一个女人不懂生在帝王家所背负的枷锁,也不懂一个男人的负担。” “所谓枷锁,不过是你没胆量。” “什么?” “普天下莫非王土,你却连杀了他们都不敢,只敢做些小动作,还提什么男人的负担?毛都没长齐。” 他的手掠过桌面猛然掐住她的脸,“佟十方,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再这样直视朕,朕就杀了你。” 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以为谁是你的创世之神?”她的盲眼目光幽然,“是我。”她的五指猛然施力,“你听好了,没有我,这里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包括你的这座宫殿,也包括你。” 小皇帝看着她手指间黏连的皮肉,满脑子都是被剥皮扒筋的羊,顿时感到无比恶心。 “发什么疯?把手松开!松开朕!”他用力将手挣脱开,身子随惯性向后一倒,撞在屏风上。 屏风向后倒去,伴随一声巨响摔得分崩离析。 “佟十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没有这胆子,我活不到现在。”一束光照在她脸上,那对眸子,一只透彻深沉,一只灰色无光,像是失衡的两颗星辰,“我不像你。” 小皇帝坐在破败的屏风上,突然笑的浑身战栗,似乎险些要断了气。 “你笑什么。” “我笑……”他喘着气,“朕笑自己今日壮起胆量,竟是在求你。” 一种令人难以抑制的兴奋感扩散开来,顺着他的血管蔓延至身体末端,他强忍着颤动,感到这像是在上早朝前服用寒食散后的感觉,又疯狂又担忧。 他起身上前,五指捏住她的肩,失控的微微颤抖,“朕求你了,帮朕杀了他们,七日之内,杀了他们。” “你的胆量用错了地方,我不需要你的求。”她侧了侧脸,用那只灰白的眼珠子看着他,“我要我的刀,还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四下无人的街道卷起两股冷风,坐守在贤王府门前的两个官差不约而同打了两个寒颤。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烟杆子和烟丝袋,“来点?” “来点就来点。” 二人就着火把点燃了烟口,你一口我一口的吞云吐雾着。 “听说了没?” “啥?” “昨晚郭子在这守夜。” “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什么!他见鬼了。” “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儿小。” “真的,他就在你那位置上坐着,你怕什么,我说的是昨晚,昨晚,他在这听见这门里头有脚步声。” “是不是贼啊?郭子没进去瞧一眼?” “你说的啥话?啥贼胆儿这么肥呢?桐油泡大的啊?里头死那么多人,死那么惨,谁敢进去偷东西?” “不可能,听说凶手当晚就死了,现在两方肯定都在地府遇上了,正动着手呢,哪儿犯的着在这动手?” “亏你在京城当差,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凶手是俩呢,还有一女的,佟十方,你听过没?” “耳熟。” “当然耳熟啦,咱俩凑钱下注那次,赌的就是她啊。” “啊?她?她不是什么江湖第一第二高手吗?咋做起杀人的勾当了?咋胆子这么大连王爷的人都敢杀?” “那群无法无天的江湖人有什么不敢?个顶个的凶悍,听说她本来就喜欢杀人,还喜欢食人肉喝人血呢。” “她被抓了没?” “抓了,不过临到杀头又被人劫走了。” “谁这么胆大?” “你猜?算了你别猜了,你猜不中的,是当今圣上,怎么样,是不是不能细想?” “你说这这这……这佟十方该不会是圣上的人吧,你看他是不是担心贤王爷抢他的…咳咳…所以才下的手吧?” “嘘,你还真别说,这可说不好……” 九郎与良知秋听了个分明,对视一眼便一同跳下高墙,无声的离开了贤王府。 二人停在河边。 良知秋:“传言大概是真的,可她怎么会对礼贤王的人动手?” “殓尸房里的那些尸首你我都看过了,根本不是她杀人的手笔,李三粗看似野蛮其实心思仁善,懂得分辨是非,他怎么可能吃人?”九郎望着河面,心中焦虑又悲痛,“李三粗是和她是被人做了局了。” “也许……也许她与礼贤王之间发生了什么间隙——” “这一路走来,她可曾杀过手无寸铁之人?你和我,都曾经对她算计,她有没有这样对我?又有没有这样对你?哪一次她不是手下留情?何况礼贤王对她毕竟有过不少恩情,即便是发生了间隙,依她的做派也不过痛骂两声一走了之,绝不会对他身边无辜的人出此狠手。” 良知秋沉吟良久,“人是会变的,你怎么敢确定她没有变?” “从我第一次见她到现在,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都不曾改变过,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你是官家出身,官话之外你谁也不信。”九郎眼神犀利,盯住他,一字一顿,“可我信她。” 良知秋还想辩解什么,思绪却被夜幕下一声尖锐的喊叫打断。 他飞身上屋顶,便见着几个黑影正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飞快的追逐着。 跑在最前方的那人显然轻功上乘,跳落十分轻盈,几个跨步带着飞跃,就将后面的七八人甩出几条街。 那几人睹见良知秋立在屋脊上观望,几乎是下意识的求助:“好汉帮忙!那是刺客!” 出于锦衣卫的本能,良知秋立刻动身追出,他的轻功不错,很快超过那几人,然而却被刺客远远甩在身后,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九郎心烦意乱,原不愿意费心参于这种不相干的追逐,但当他下意识扫视过去时,目光立即被那刺客的身影吸引过去,紧接着他感到浑身一棱,纵身跳上屋檐,云步追上良知秋,但到了这时,那远处的刺客早已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地面的黑影中。 被远远抛在后面的七八人也到了跟前,见刺客没了踪影,不住劈砍着屋脊,大倒苦水。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刺客杀的竟是朝中三公之一的周太保。 当夜周太保并不在府上,而是在万景楼与老友相聚,谁知这刺客竟早早悬在雅间的高梁上,他飞身一落,一刀将周太保上半身削成两半,太保登时就没了气息。 这事在第二日就被传的沸沸扬扬,官府那头刚把消息层层递送送入宫中,当天黄昏时陈太傅就死在自家的画舫上,也是被人一刀击毙,脑袋立刻就掉下来滚落到了水里。 来者两次都是在众人面前将人击杀又顺利逃窜,可谓干脆利落又胆大心细,不少人推测,这恐怕是个有谋划的江湖组织,专门入京来歼灭朝廷人士。 前有佟十方与同党屠杀贤王府,后有刺客击杀二公,这世道怕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写张太师这个人物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少年包青天》里面的那个太师 第127章 三公遇刺 你是配角之 那边周太保陈太傅刚被击毙, 张太师便匆匆赶入宫中,直闯拱垂殿面圣。 小皇帝一见他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就知道难免要遭他一顿雷霆训斥, 兴高采烈的神色立刻死在脸上。 他故作忙碌, 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将头从书页中抬起来。 “这么晚了, 太师闯进来所为何事?” “圣上, 现在不是读书的时候。” “朕没听错吧?往日都是太师你教诲朕、告诫朕、强迫朕仔细研读这圣贤书, ”他的手指在书面上用力戳戳点点, 好像戳的不是字, 是一只只蚂蚁,“现在朕愿意读了, 怎么太师还不乐意了?朕不明白。” “圣上开什么玩笑?”张太师明明跪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气焰却直逼而来, “太傅太保遭人刺杀, 刺客逃得无影无踪, 圣上不急?” 死的又不是他,急什么? “人已矣,朕能做什么?”他眼睛落在书页上, 心思却在太师脸上, “大理寺、刑部还有锦衣卫不是已经分拨出人手去追查了吗?爱卿觉得除此之外,朕还能做什么呢?” “圣上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但绝不是坐在这翻翻书页这么简单。” 小皇帝一反往日一点就燃的性子,轻轻挑眉,“请说。” “圣上立即颁下一道禁刀令,除去官家的佩刀,民间任何人不得携有任何武器出行。” “不携刀枪?你要那些武行镖局如何使得?” “这个好办,武行镖局一众人等可携带随身刀剑前往各地兵营打印入籍, 每把兵器都会有自己的来处去处,也有自己的名称和主人,用此法不但可以遏制此事再发,而且可以将那些乱世的江湖人马一击搏下,岂非良招?” 小皇帝笑笑,“不过这么点小事,爱卿就要搅得天下大乱吗?” “小事?”张太师声如洪钟,“被刺的可是太傅太保,二公是朝中重臣,这岂是小事?!” “太傅太保不过是头衔罢了,众臣有功亦可取此头衔,古来自是如此,太师你如此焦急,这么黑的夜还闯入宫中,携诸位爱卿前来逼朕颁布什么禁刀令,不过是因为这陈太傅周太保是你所提携的左膀右臂罢了,折断了太师的臂弯,太师自然痛不欲生,比朕还要着急——” “臣在为圣上出谋划策,圣上却以为臣是为一己私仇?!” 小皇帝在桌下攥着黄袍,台面上却十分平静,“朕不过是说说而已,太师不必如此心急,就依太师的意思去办吧。” 张太师起身走了数步,突然脚下驻步,回头问,“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圣上打算何时将那死囚交出来?” 知道他问的是佟十方,小皇帝顺水答应,“明日,明日你一定能见到她。” 张太师走远后,小皇帝的笑颜迅速败在眉眼之间。 “不能过三更。”他印堂青紫,目露凶光盯着门外张太师的背影,“我要他活不过三更。” 垂帘被刀柄撩起,佟十方字句平静道:“事成后,你答应我的事呢?”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绝不食言。” 当日二更天,张太师与众幕僚在一处私宅密会,众人对近日太傅太保接连被刺杀感到无比震惊和担忧,隐约感到此事与小皇帝脱不了干系,可是话到嘴边谁也不敢轻易提及。 “太师,此事若是再不出手纠察,就怕这火要烧到您——”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立即被另一人打断,“此谋划者胆大包天,刺杀者又武功高强,对整个京城都是一个隐患,您与圣上都要多加小心,”这人极聪明,话锋一转,“特别是圣上,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玩心太重,几次潜出宫去,实在是危险,不如想一个对策,保住圣上安危。” “说的是。”张太师起身走向窗边,“明日就让你们太医院去为圣上问诊,午时下一道诊断,便说圣上不幸染上恶疾,需要避风避人。” “那就……那就请圣上安心养病,在拱垂殿内休养三月,等到来年春末再出宫。” “聪明。” 制约小皇帝对这帮能人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在众人的附和声中,张太师已站在窗前。 佟十方压实屋顶松动的瓦片,一路静悄悄地滑至檐边。 因为视线仍有些模糊,她不得不将目光凝紧,死死锁在张太师的影子上,随后双足勾檐,弯刀长探,迅速下腰,紧接着刀把在掌心飞速地一旋,便立刻收身回到屋檐上。 刀尖只探出去两寸,却已经足够切入对方的喉咙,她的判断十分准确,此刻窗外的草木中已经传来细微的呲呲声响,那是细细的血线飙射在叶子上的声音。 张太师的影子开始缓慢的左摇右摆,随后他一头栽出窗外,扑落在屋外的杂草中。 屋中众人发出连连惊呼,佟十方以为得手了,却听见有人怯生生叫了一声“太师”。 这声音听上去是有惊无吓,语调中还带着一丝问询的意思。 她再次看向屋檐下的尸首,那尸首面朝下,但手却显得细长白皙,显然是个年轻人。 这是……张太师的替身?! 就在此时,对面屋檐上发来一排急箭,她连忙向后折腰,刀在半空飞速扫砍,随后猛然撑刀起身。然而不等她喘上一口气,半空又飞来几条拴着铁球的锁链,立刻甩缠在她的腰和四肢上。 五个身强力壮的暗卫像是在执行五马分尸一样,死死的拉扯着锁链,她挣脱了片刻,发现锁链越收越紧,上面的铁刺越扎越深,索性就垂刀不动了。 四周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穿着轻甲的暗卫将她团团围住。 “马有失足,人有失算。佟十方,即便你死在今日,我也敬佩你的胆量。”张太师从屋深处缓步走了出来,负手仰头一脸得意的打量她,“我就知道圣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救你,没想到他还有这点胆量,敢把你收为爪牙,我不怪你,毕竟换做是谁都会甘愿为圣上卖力,但你也要弄清楚,你的对手是谁。” “你弄错了,我不是为了他来杀你的。” “哦?”张太师挑起眉梢,“那就是为了报复我?” “当然,老太师给我找了不少麻烦,按照我的性格,睚眦必报是当然的,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你知道李三粗吗?” “如何不知道?”张太师不疾不徐笑了笑,“那个粗鄙之人不就是你的江湖党羽吗?” “是朋友。”她面无它色,声音也出奇的平静,“他的确粗糙,大大咧咧,莽撞无礼,动辄便发脾气。可他才像个人,比你,比你们都像个人。” “你什么意思?” “如果这世界只是一场戏,那你张太师只是一个按照模板被设定出来的人物,你是配角之外的配角,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死,”她抬起眸子,眼睛里斑斓翻涌,“但李三粗他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注定比你、比你们所有的人的分量都要重千百倍千万倍。” “简直是一派胡言,”张太师有自己为人在世的骄傲,立刻反唇相讥,“你拿一只耗子来比我这个两朝太师,岂不可笑?” “你没有听懂。”她气沉足心,脚下的瓦砾开始不断发出咔咔的断裂声,“我的意思是,如果连他都要死,那你们这种角色就更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了。”就在方才说话的时间里,青雁弯刀已经一寸寸压入脚边的屋顶,她反手一扭刀把,屋顶就破开一个大洞,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她便纵身跳了进去。 这一坠,五条锁链便集中在了一处,她连忙飞快的绞刀,将锁链迅速绞短,得以脱身。 屋外一声令下,“人在屋里!瞄准放箭!” 包围在四周的弓箭手立即拉满弓弦,第一波箭雨刚扫入屋中,佟十方就从侧窗中跳了出来,她一个利落的滚地再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旁侧的一间屋。 “瞄准!” 箭雨立刻掉头追去,可是不等箭入门,她又适时的再次跳出,飞快的闪入一旁的小楼。 不大的一方园子,她竟能这样身形弹闪,似燕击空,在大大小小的屋楼亭阁之中来回躲避,总是快人一步。 带头的武将快速瞥了一眼脸色逐渐阴沉的张太师,对暗卫们高声喊道:“你们等什么!还不捉人!” 暗卫们应声,从四面八方浪潮一般上去追逐她的影子,却总是慢出好几步,试着预判她的走势,又总是预判错误。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甲级暗卫?”看着这群无头苍蝇,张太师忍无可忍,“简直是一群真金白银养出的废物,连一个江湖野路子都抓不住。” “属下——”武将抱拳请罪,然而转过身目光朝着张太师一看,声音就卡在了喉头。他脸色发白,“太师您、您……” 党羽们目光齐齐投去,登时露出惊骇之色。 佟十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下一秒,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抵在了他后颈上。 张太师厉声道:“佟十方,你敢!” “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她压刀向下一划,刀抵在了他后心上,“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让你好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话音刚落,他便后心吃痛,她没有食言,真的将刀向前送了一寸,老太师有惧有怒,“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每说一句废话,我就往前送一点,你想清楚再开口。” 张太师鼻翼翕动,只觉得羞耻愤怒,一口气吞了半天才咽下去,“你快说!” 她忽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关于她自己的种种不公的遭遇,关于良知秋的背叛,关于被突然袭击的点苍阁,关于王府的那场屠杀和李三粗的惨死,关于秦北玄和孙柳的下落不明,她的疑问太多了,她思忖片刻,决定不问了。 她突然想明白了,她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会被太阳的光芒包围,也会被太阳的烈焰吞噬,所有奔向她的人,都终将被焚烧怠尽。 这是,注定的。 何必追究,她突然累了。 她沉默着收了刀,转过身走出去两步。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发了慈悲时,她猝然旋身挥刀,一股腥风斩向了张太师的脖子。 “太师!!!”所有人惊呼嘶吼,武将暗卫们惊慌的同时扑来。 却在此时一人从天而降,闪电般出手将她的刀挡下,青雁弯刀与狼牙锏在半空死死咬在一处,发出熟悉的厉响。 良知秋心中微微发憷,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动过真格,久到忘记了她的内功是何等的霸道张狂。 他用尽全力抵抗,高声向身后喊道:“我来牵住她!带太师走!” 佟十方手上的力量先是卸了两分,而后猝然收紧,猛烈一击,打的良知秋向后滑出一丈开外。 她面色阴沉,目露杀气,却是一个字也不说,青雁弯刀径直向他头上斩去,良知秋横锏格挡,哪知她急速的拖刀收刀,像是泄愤一般,在狼牙锏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十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鬓角已起青筋,大刀推地来铲地起,朝着他下腹往上切。 良知秋边抵挡边劝:“你应该知道太师在朝中身处什么位置,你今日众目睽睽下杀他,明日就会麻烦不断!”他被她连续几个刁钻的刀法打的招招回吞,只能勉强抵抗,忍不住动怒:“你太荒唐了!我是在帮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手臂上青筋暴起,正想给他致命一击,却忽然感到背后有风下冲。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扬刀回劈,大刀旋着影斩去,却在眼前停住。 九郎的手在半空死死握住了刀头,刀尖已经在方才一刹那刺穿了他的掌心,血汩汩的往下淌。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手上的疼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朝气,鼻骨和下颚上满是新旧伤痕,头发凌乱的遮挡在眉眼上,一只眼睛受过严重的伤,眼角一片嫣红,她曾经见山见水的瞳孔像是沉没在了那一片浑浊的死气沉沉的赤水中,上面丝丝绕绕,道不清说不明,什么也投映不出来。 他的喉头上下浮动,只觉得炙热干涩,心跳似有却似无。 “让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与她同疯 其乐无穷 直到这时, 佟十方握刀的手才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临界值已经逼在眼前,她内心久藏不露的脆弱即将翻涌而至,她原本咬紧的牙已经开始上下打颤, 眼睑上火烧般的痛, 有什么在撕扯着她紧紧黏在脸上的伪装。 脑海里的黑暗在无休止的褪去, 目之所及的地方出现了李三粗的身影,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仰起头对着她招手。 大哥!我在这! 下一秒, 在无声的黑白画面中他的脑袋就如同一颗气球迅速炸裂成千万片, 飘飘洒洒漫天都是。 她猛然抽神,一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掉下来。 心魔张牙舞爪的将她的脆弱彻底吞噬, 恨意和怨怼在血管中放肆的尖吼咆哮,炙热狂躁的火狂飙至她眉眼间, 她五指紧握, 手中的刀发出急促的嗡嗡声。 她干裂的双唇轻轻蠕动, 终于说出两个字: “晚了。” 话罢她猛然抽刀,跳出高墙朝着张太师所乘坐的马车狂奔而去。 “她!她真的疯魔了!”良知秋先行飞身追去,“快去阻止她, 叫她把人杀了可就晚了!” 良九二人追到月下, 只见她仍在对张太师的马车穷追不舍,跟随在马车身侧的暗卫们发现了她的踪迹,脱身来阻拦她,双方如同激浪相击,震的脚下屋瓦四下飞溅。 她太狠了,目光未至,刀已先达,鲜血大泼大泼撒在瓦砾上, 发出密集的如同落雨的声响。 动静惊动了附近的百姓,众人又好奇又兴奋,都在家中隔窗暗窥,直到不知是谁在夜空下大喊一声:“诶?那不是无常菩萨佟十方吗!!” 四周突然爆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她吗?是佟十方?” “是她是她,是青雁弯刀啊!” “佟十方回来了!快看!一代侠女又杀回来了!” 良知秋脑袋里嗡嗡作响,今夜一事算是闹大了。他连忙出锏撞入混战:“都住手!全部给我住手!” 他这一入局,没能压制局势,反而打乱了暗卫的阵脚,让佟十方顺利脱身。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疾驰的马车,纵身一跃跳上车顶。 车内武将高呼一声:“她来了!”随即数把剑对着车顶一阵乱刺,车顶被捅出无数窟窿,她断剑起刀,就要向着车内刺下去。 张太师猛抬头,透过车顶的洞正与她对视,当即面色铁青,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 道路两侧屋檐上的暗卫对着车顶持剑飞身扑下来,就在即将刺中佟十方的刹那,她却猛然留势收刀,曲膝向上高高一跃,暗卫们却已经刹不住了,剑与人纷纷撞在车厢上,又跌落下来。 马车在剧烈的撞击下终于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两匹高头大马受到惊吓,仍旧拖着车厢向前急奔,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将车厢砸在了墙上。 车厢像个被拍扁的木盒,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暗卫们心知不妙,必须将功抵过,再次爬起来,奋力冲上前要将她拿下。 “住手!都住手!”良知秋挡在人前将狼牙锏连扫出去,“我是锦衣卫千户良知秋!领命缉拿此人!你们退下!谁也不准动!” 他满心想的都是先将这些人驱散,再做其他打算,却没想到佟十方根本不领情,她目光生硬,大刀再次从背后向他袭来。 九郎出掌排击暗卫,反手夺下一把剑,飞身起落救下良知秋,他剑走偏锋切入战斗,将青雁弯刀的走势引到自己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良知秋又惊又吓,为之愤然。他举锏指天,“你看看现在——” 天地间风月飘离,刀剑的嘶哑,京中百姓的议论和喊叫,远处官府的击鼓声,远远近近的在夜空下混杂在一起,每一扎风里都浸着不安和急迫。 “——现在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你一人的疯狂!你还要第二次把京城闹的不得安宁吗!” 佟十方紧绷的神经再次遭到拉扯,她身躯止不住的颤栗,杀气已溢满,大刀再次向良知秋斩去,风被极速切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般的响声。 夜空下从四面八方传出惊叫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没有刀剑能拦住她了。 良知秋出锏格挡,坚硬的兵器却被她一刀击飞,他急退数步,却被身后涌来的暗卫挡住去路,来不及躲避了,青雁弯刀已追来,他知道再退也来不及了,下意识闭上双眼,等待最后这一刀。 然而面门前突然停风,九郎再次闪落在他身前,这一回他手中空无一物,眼看着刀斩向自己的左眼,仍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赌。 刀风在眉骨上一扫而过,留下两条血口子,血细细的滑过他的瞳孔。 最后一刻,刀尖在他瞳孔前一厘处停下来。 刀的另一边,她的神情仍旧生硬冰冷,但睫毛却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颤。 他将她看了又看,才问:“是不是一定要杀他?是不是非杀不可?” 她仍不说话,风从侧面来,令她长发遮面,但躲在阴影里的目光却在逐渐凝结,有氤氲升起。 “我明白了。”他将刀按下,“什么也别做,你等我。” 世人眼中,冲动蛮横与固执皆是罪,经由她到了眼中就成了天降的繁星,是是非非总有过错,但只要与她沾了边,他就可以毫无底线、毫无道理的去让行。 什么都可以,他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从理解到欣赏,从热爱到偏执,应是中毒,但在满是算计的人间他甘愿中毒一回,实乃大幸。理智、清醒,都是他自己亲手抛掉的,他无怨无悔。 他纵身跳下屋檐,拾起一把刀,走向墙下。 良知秋浑身一震,也顾不上佟十方,立刻掉转方向追上去,挡在九郎和车厢前。 “你干什么?她疯了,你也要疯了吗!” 良知秋出手阻止他的时候,九郎几乎是想也不想,出掌击中他心口,同时刀子飞快的一旋,向下刺入车厢,正中张太师的右肩。迷糊中的张太师登时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被从拍扁的车内拖行出来。 “你、你是何人……”他挂在刀上,像一条将死不死的鱼,伸出手抓着刀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吾、吾乃当朝……太师……” 九郎突然停下脚,拔出了刀,他走到他身后,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持刀横在他颈上。 “大点声,告诉他们你是谁。” “吾乃——”暗卫已从四周包围过来,远处京城的官兵也闻询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师颈间的寒光上,不敢贸然行动。 堂堂太师,威慑两朝臣子,到头来却被人这么托着下颚,半跪在人群之前。 他一时间冲冠眦裂,“混账东西……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 寒光一闪,刀锋上鲜血呈一线向外飞速喷溅,瞬间在半空绘成一片。 天地间好像忽然静默了一秒,随后呼喊的浪潮冲破云天。 “太师!” “太师被杀了!” “太师!!!”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九郎高高提起张太师的头,他爬满鲜血的脸上神情镇定,刀刻的唇动了动,轻飘飘的无所在意,好像只是在说寻常的风寻常的雨。 “太师是我杀的。” 在极远之间,他扬起目光,与佟十方的目光直面相撞,犹有游丝拨弄二人心绪。 人潮一拥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却有一物从远处高速向他飞来,他扬手接住,是失而复得的陨铁脊枪。 回首看去,她已脱身消失在夜色下。 不求叫醒她,只愿与她同疯。 与她同疯,他垂头喃笑,“其乐无穷。” 氤氲夜色中,一名太监无声的行至拱垂殿门前,“启禀圣上,张太师已经死啦。” 小皇帝从黑暗中抬起头,瞳孔油亮发光,里头全是极致的欣喜,他从手边笔筒中抽出一支狼毫。 “让我瞧瞧。” 太监托着一个木桶到了殿前,桶里的张太师愣怔着双眼瞪着大殿上的游龙。 “妙,妙哉。”小皇帝用狼毫在桶底吸饱血,饶有兴致的在张太师额头上作画,“暗中怂恿了多少人没一个敢动你的,你可真难办啊,但这世上总有疯子不怕你,看来这疯子朕是找对了。” 他仔细画了一朵血牡丹,吃吃笑了一阵,回头对殿深处那人道:“看,这回我画的如何?” 那人全身隐没在角落,轻轻赞了一声,“妙。” 小皇帝满意的笑笑,“还是你的点子妙,是你我连手才把她逼到了绝路,这么个头脑清醒的人,能疯疯癫癫杀人不计后果,这交易太划算了,妙极了。” “但交易还没结束。” “你打算怎么玩?要直接弄死她吗?” “圣上,你太急了。”那人笑笑,走到他身侧,冷酷的看着张太师的脑袋,“所谓游戏,重在一个戏。” “哦?如何说?” “戏,乃演绎,乃戏弄,你那么着急把人弄死还怎么演怎么弄?” “哈哈哈哈!”小皇帝手中飞快的转着狼毫笔,任由血点子甩在自己衣襟上,“论游戏这些蝼蚁,果然还得看你的,既然你给我出了这么好的主意,那她就任你拿捏吧。” 城门下的西风呼呼乱吹,吹的人群头顶上的那具悬尸左摇右摆。 踩着年关出城的人大多数低着头,嫌它晦气避而不见,初次进城的人无意瞥见了一惊一吓,喊出声来。 只因为尸首早已没了一个人的模样,它通体被剥掉了皮,悬挂在墙头,它的肌肉经脉在西风里迅速的失去水分,最终变得干瘪扭曲,因为没有了头颅,又被人挖了心肺,它现在就像一段被粗糙处理的朽木。 无人问津或是遭人唾弃。 佟十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动不动,仰着头,用失魂的澄黄的眼睛看着它。 “三粗。” 她皲裂的嘴唇动了动。 “新家我已经找好了……”她的话没完就已经哽在了喉头。 不能喊他的名字,她的手会忍不住的颤抖,好像被人挖心剐肉的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告别 她,才是这 “你骗哪个?”几声清晰的嬉笑从巷弄里传出来, “你敢吃人肉?” 几个混混样的人蹲在墙下。 “怎么不敢!”一个瘦长的混混挖了挖耳蜗,“大爷我昨天收了人的钱,摸着北面的破砖头爬到上面, 替人割下三块肉来, 顺便舔了口, 你们猜怎么着, 瘦的地方是咸的, 肥的地方是酸的哩。” “他们要人肉干啥?” “这你们就不懂了, ”那瘦混混指着自己的身体, “天庭的肉治瘫病,少阴的肉补肾, 还有……” 佟十方静静立在巷内暗处的一角,她看着那几个混混, 喉间轻轻滚动, 努力压抑着情绪她像在听, 又像没在听,目光从那人沾满泥垢的手指上掠过,落在他脖颈的动脉上, 随即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直到那群人嘻嘻笑笑散伙儿, 才迈开脚步跟在了那名混混身后,在一起拐入一条僻静的小道时,她疾走上前,同时手中刀无声无情的斩去,混混没能喊出声,左半边脑袋便已经飞起撞在了墙上。 她收刀上前,从混混的衣襟下掏出了被脏布包裹着的李三粗的肉。 当她直起身子的时候,路的两端已经被六扇门的各大高手堵住, 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紧跟在其后,人群一层层一圈圈堵在想弄两头,像是观兽一样盯着她。 “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滥杀无辜!” 她朝那混混的尸体乜斜着,没回应。 “凶徒佟十方!你与同党犯下杀孽,又在刑场大放厥词,你说你无罪,皇恩浩荡给你一个机会,你却偏偏出逃,刺杀朝廷命官!圣上对你何其失望,令将你当街立斩!” 那声音在长街中回荡,空洞愤怒,嗡鸣一样刺激着她的双耳,但她仍旧保持着静默。 她并不为这种埋伏感到任何诧异和愤怒,甚至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 这些天来,她一直期盼着小皇帝能够实现诺言,却又一直担忧着他是在诓骗自己,这种折磨令她坐立难安,现在好歹可以松下一口气了。 至少一切有定论了。 悬在高墙上的尸体,设计来抓捕她的人,都已经说明了小皇帝的用心,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犹豫自己到底该如何做了。 她旋身蹬地起,身子一弹,猝然跳出长街,如一道闪电般在墙头飞走跳跃,脚下寻着路,向着城墙上的李三粗奔去。 众人追在后面惊呼,“她想抢尸!” “门都没有!”六扇门一声传令:“上去捉她!” 身后来势汹汹,她却无暇顾虑身后追兵,早已疾步上高墙,脚尖踩踏着青砖凹凸不平的表面就足以在垂直的高墙上快速攀行,每一步都像是在逆风中跃动。 然而当她爬至墙腰,高墙上突然向下泼出一大泼液体,稠密蜡黄,如同张开的渔网一样向她扑来,幸好李三粗晃动的的尸体替她裆下了大半,但她的刀和一对胳膊仍被浸了个透。 她低头一嗅,心中大惊。 是桐油。 抬头望去,果然见有一支点着火的箭已经探出墙头,向她射下来。 现在退,就再也没有抢回李三粗的机会,但向前,就可能与他一同化为熊熊大火。 在进退一念间,火箭已经射中李三粗的躯体,大火顺着桐油扑面而来,炙热的火舌到了眼前。刹那间,她那些念念反而消失殆尽。 生与死不再重要了,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珍惜这次机会,她要为心而死,死得其所。 她义无反顾的向上用力一蹦,一只手奋力向李三粗抓去,就在她沾着桐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脚时,他的身体却突然高高飞起,在巨大的拉力下如同脱缰的火球一般被一股力量拽上了城墙。 佟十方向后翻跳,落回地面,还来不及喘息就立刻被六扇门的人包围,但此刻双方都心无旁骛的没有立刻开打,反都昂头望向高墙,不多时就听见城墙上传来兵器的厮杀声,紧接着城墙兵便接二连三的跌落下去,显然是遭到了来势汹汹的突袭。 佟十方瞠目寻风望去,只见城墙上一展青衣挥毫而起,如一只凌空鹤般翻身上了高高的墙垛。 她目光先是一迟,随即只觉胸膛中翻江倒海。 不明白,那一天,他为什么没能出现。 更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要出现。 六扇门的人没有给九郎喘息的机会,他们立刻赶上城墙,刀林从两侧为九郎而来。 汹汹来势下,九郎不敢怠慢,招式越发刚烈,招招见血毫不留情。 就在一夕间,他翻身落在墙头上,回首一眼破长空,望向了城下,目光直落在佟十方眼中。 快走! 他已经在奔走打探中知晓了这一切,这些天,只要一闭上双眼,他就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夜佟十方与李三粗的所有遭遇,他渐渐的理解了她的不甘和怨怼。 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即便他知道有自己的苦衷,但那一切相对李三粗的惨死而言几乎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她也许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为李三粗所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让他来赎罪了。 他将手中紧握的滚烫的绳索扛在肩上,用力一拉,将李三粗拉至背上,随即将绳索在身上斜缠两圈,将李三粗的尸体和自己紧紧捆在一起。 尸体裹挟着大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火舌肆无忌惮的冲上半空,他背着那团疯魔的赤色火焰,咬紧牙关,手中长枪一扫而出。 “李兄,抓紧了。” 大风呼啸在京城的上空,燃烧尸体的黑烟随着风翻风卷,又聚聚散散,像是李三粗久久不得释怀的灵魂。 佟十方仰头望着,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在口中,又咸又苦。 原来在这世间,不是只有她一人愿为李三粗赴汤蹈火。 “三粗,别留恋,走吧……” 远处的黑烟像是在回应她,一瞬间抽作一线向着云霄而去。 她抬袖猝然抹去满面泪水,青雁弯刀重新在半空画十,气浪冲破脚边尘土,她再一次飞身而起,向着城墙上斩去。 …… 天越来越暗了,雨不知何时起下的急促起来,树林中的打叶声几乎将她粗重的喘息彻底吞没。 追兵已经被甩开了,她将九郎拖至树下,将他翻过身,又将李三粗从他背上卸下。 火焰熄灭有几刻了,但将两人捆在一处的绳索仍是滚烫的,很快将她掌心烫出水泡。 她顾不上那些,匆忙揭开九郎的衣服,因为他衣服的造材特殊,衣服没有被烧穿,但他背后的皮肤已经被烫的红肿开裂。 她双手颤抖,在脑中迅速搜刮大面积烧伤的急救办法,立刻将他的身体拖出树下,让冷雨冲洗伤口。 大雨中九郎的脸变得那么白,白的好似没有一点血气,她一寸寸审视过去,发现他身体上出现了一些此前不曾有过的新伤,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曾经开肉穿骨过,绝对不是皮肉类的轻伤。 她从来没去想过,他失踪的这些天,独自经历了什么。 她总以为他如山不倒,不必她来担心,但他不过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她跪坐在九郎身侧,先是呆呆看着他的脸,随后呆呆看着夜色,脑袋里竟空空的,只有往日的画面,她不知自己的思绪到底飘去了哪里。 雷声从天顶坠落下来,又被野地的黑夜吞没,一声后世间显得空寂无边。 九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紧,五指扎入泥土。 撕裂般的疼痛令他浑身开始颤抖。 她呢。 她在哪里? 他卒然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忍痛用力撑起身子,便看见佟十方跪坐在他身侧。 她的神情有些木讷,正望着树林的某处,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发丝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那么瘦弱可怜,好似根本支撑不起她脚边的大刀。 她知道他醒来了,蠕了蠕嘴唇,却又将嘴闭紧,似乎不打算说话。 九郎抬起手试图触摸她脸上的伤,却够不到。 “十方。” 她微弱的应了一声,缓缓的扭头看回她,她的脸上满是伤痕淤青,被炸伤的眼睛尚未痊愈,仍旧布满了血丝。在短暂的与他对视后,她扭头再次看向夜色。 “我是个混蛋。” 他听到这句话,心肉再次收紧。 “我是混蛋。”她又念了一句,然后低头望着自己摆放在双膝上伤横累累的双手,“你知道吗,他死的那天,我出手打了他,亲手折断了他的手,还刺了他一刀……我……” “那不是你的错。”九郎咬紧牙,忍着剧痛撑坐起来,终于用手指探摸到她受伤的眼睛,那下面是一片温热,雨水中早已混满了她的眼泪,“你不是故意的。” “我不懂……我那样打他,那样骂他……我总是责怪他,忽略他,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说谢谢……他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从未从她身上见过今日这般颓败无力的模样,就好像她已经放弃了,任由身上坚不可摧的鳞甲一片片剥离,将自己毫无遮掩的交付给了命运。 他心痛的难以自己,不知能为她做什么,也不知能为李三粗再做什么,他想抱住她,仿佛只有两个人紧紧抱着才不至于各自碎成千万片。 可她拒绝,她僵硬的站起身,立在大雨中颤抖,安静的任眼泪倾巢而出。 “蠢货啊…… “他可真是个蠢货…… “明明知道要死了,还要说什么谢谢……” 李三粗。 他是被人丢在地铁口的小卡片。 是锅里被酱油染色的生姜。 是众多计划中的Plan E。 是纽扣上被剪掉的线头。 是超市里过期半价也无人问津的白面馒头。 他是可有可无的,是微不足道的。 他是普普通通被洪流淹没的普通人。 “我救不了他,我真的救不了他……”她终于开始啜泣,将脸埋在手心,只是一个劲的反复的说着同样的话,“为什么要谢……我怎么能担起他的谢……” 九郎心痛如绞,眼泪也随之而下。 他望向天顶无穷无尽的大雨,只觉得这是这一生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说谢谢,那意思一定是……谢谢你创造了这个故事,因为有你,他才存在。” ‘大哥,谢谢你,能遇上你,我老高兴了。’ ‘三粗,三粗啊,我也是。’ * 城外郊野的青坡遍地春草,李三粗的坟冢安安静静的躺在上面,它被堆的高高的大大的,气气派派的,像一座小楼。 未免被人察觉,木头劈砍的墓碑上只写了一个“三”,它被调整了几回,最终朝向了东方,任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上面。 “他们说今生种花,来生漂亮,现在替你种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等到下辈子才能知道了。” 墓前的野花零零弱弱,佟十方望着它们出神,“不过大哥下辈子可能就遇不上你了,如果有来生,遇上我的时候躲远些。” 初春的万象中,花重生,鸟再来,可人已无来生,不过黄粱一梦又一梦。 她清晰的知道,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一死即是覆灭,没有什么遗世的灵魂和意识,双眼一闭就已经是完全的烟消云散了,想做孤魂野鬼都是一种奢望。 “其实我杀三公,是因为和小皇帝做了交易,只要我替他除掉三公,他就在天下人面前为你洗刷食人魔的污名。” 她起身扶着李三粗的碑,低垂着头,像是在问李三粗,“我居然敢做这种无脑的交易,我明明怀疑他未必会守约……我是不是很蠢啊。” “你以前总是提醒我要当心遇到的每一个人,你说得对,你提醒的对,是我太蠢了。” 没有人回答她,这里只有风。 倘若说礼贤王的意外让她重新体会到悲痛,那么李三粗的惨死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创伤,来自友人的接连死亡使她久久不愈,深深堕陷在失神和愧疚之中。 所有的情绪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向她,使她无颜面向前路。 她在几近崩溃的情绪中摇摇欲坠,突然意识到,这两人,虽为人所设计,但却是因她而死。而李三粗到底遭遇了什么,又见过了谁,她竟浑然不知。 她自以为的主角光环,自以为的天下无双,不过是一个为身边人带来灾难的可笑名头。 她,才是这书中从天而降的狼星。 所以,在她明知贤王府的人的确是死于李三粗之手时,仍不忍见他落得一个恶名千古的下场,甘愿与小皇帝做交易。 她明明狐疑小皇帝做这笔交易的真实用意是为了一箭双雕,却仍为了李三粗逼自己再豁出去,赌这最后一次。 万般酸楚,不过是满腹热血碰壁走投无路,是个体在命运编排下的屈服。 悲从心起,她又流了一会儿泪,在风中向着东南方望去。 九郎已经被她很好的藏匿在林间的山洞中了,以他的体质他会好起来的。 她给他留下了他的枪,也归还了他送给自己的那把钱庄钥匙。 终了,也不需要留下一个字。 没关系,他注定是抵抗命运的高手,他会知道如何对待抛弃和孤寂。 他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活下去,他的岁月很长,他会忘了她的,直到遇到另一个愿意再次拥抱他治愈他的人。 至于她自己,生生灭灭终有时。 “走吧。”她背上刀,喃喃自语,孤身向西北去,“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跳下去 真倒不如, 马车车轮正滚滚向前, 耳侧是良争喋喋不休的嘱咐。 “多年来圣上在朝政上受三公牵制,根本无法亲理朝政,饶是这般, 他待良家仍旧不薄, 凡事上都鲜少苛责良家, 如今圣上掌权, 良家一定要誓死……” 话在眼前滚滚而过, 可良知秋对此全然无心,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只将头靠在窗边,目光已然干涩。 良知秋一向尊重父亲良争, 深知他与众不同,是个耿介之士, 他与朝廷上下同样明白, 到底是谁杀了三公, 可他却并没有秉正无私的提点小皇帝,反而不时透露出对良家未来一片大好的喜悦和激动。父亲与那些一朝得势的臣子变得一模一样了。 良知秋也曾为父亲劝解自己,认为良争近日这般, 一定是因为多年来受尽了以三公为首的党羽的排挤和责难, 他深信良争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可他何尝不知,所谓的清醒或许从未存在过,父亲良争只是卸下了伪装,露出了他人皆有、他也不例外的那一面——对权的渴求,对命数的执拗。 那种自以为无欲、实则深藏不露的野心,如今终于发了芽。 今日小皇帝毫不遮掩招良家入私殿的目的,他此次就是为了提携过去数年中,没有效忠三公, 反一心为自己的几位功臣。 那日良争在听完圣旨时,猛然打了一个战栗,目光极为欣喜的举步赶去祠堂。 良知秋跟在身后,看见他极尊敬的父亲跪拜在祖宗的面前,用力的磕了几个响头,毫无遮掩的大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他抬起头来时,目光震颤,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癫狂。 就是在那一刻,良知秋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双手从指尖开始变得冰凉。 他很清楚,人在低谷时尚且好谋善断,可一旦登上顶峰就会茫然自失,遂迷忘反。 原来他在世上最敬爱的人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权利中人。 若祖宗在天有灵,听见那声“保佑”,会欣慰吗? 令他痛苦不堪的还不止这些。 近日来,听说吴府的人在四下寻找吴颜,他虽然知道吴颜已死的真相,也猜到他大概是为同谋所灭口,却不敢向吴腹透露一分半点。他想为吴颜挽住最后一丝尊严,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那日劫走他们的那群人是从何而来的。 那日,当他在黑暗中听到李三粗的声音之后,他二人相继被敲晕,等醒来后,他已经出现在了集市的角落。 他对这一切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回到京城,他才得知礼贤王在宫中被炸死,而李三粗也死了,死前竟还发狂般在贤王府大杀了一场。 他虽然与李三粗并不熟悉,但当他那日亲眼看见李三粗挂吊在墙上的无头尸时,仍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城墙下的百姓们驻步垫足,大声的交谈,“官府说了,这是百年也难有一个的食人魔!”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三粗那张粗糙却憨实的脸,不对,他绝不是食人魔。 整座城似乎都开始说疯话了。 也许连他也有点疯。 那天,他不该像个疯子一样呵斥佟十方。 她没有疯,即便是疯了,她也有疯的理由。 “知秋,打起精神来。” 父子二人已经前后脚走到了承前殿,可他仍旧愣愣走神,思绪在天在地就是不在心。 如此大喜之日,良争并不关心他在忧心什么,只简单提点了一句便先行迈入殿中。 今日殿内受招的臣子,除了良家父子,还有四五人,他们每一个人对三公的死都心知肚明,起初还装模作样的呜呼哀哉了三五句,但在确定了今日不再有来者后,便索性不再遮掩。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这枷锁总算是落下了……” “圣上过去越是不胜其苦,未来就越是能够扶摇直上……” “我等定当竭力为皇恩效命……” 良知秋望见小皇帝眼低浮着一片泡沫似的白光,像是突然被清了心智。 他又忽然听见良争道了一句:“要真论其事,那佟十方何不可被称为是一场及时雨?疯是疯了些,狂是狂了点,但总算下对了地方。” 良知秋怔楞了,他瞪眼看着身前的父亲,越发看不明白他到底是谁。 为了讨圣上的欢心,为了接下来的官途,他居然顶着一头华发去戏谑素未谋面无辜的佟十方!?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陷入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癫狂? 一切都失控了,他感到无力。 他的人生,自从与佟十方相识之后,就一直在失控。 在他最想要站稳脚步大展身手的时候,他遇到她,又从她眼底看见了不一样的人生风貌。 他一面鄙夷,一面好奇,一面恐慌,一面又欣赏。 他痛恨跟在佟十方身侧的九郎,却也艳羡他的潇洒豪迈。 他多么想成为他,走上那样一条正邪分说的道,不惮世界万物,成为人人可见的刀。 “多年来,这江山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小皇帝打断众卿的吹捧,“而今天下都已经回到朕的手中,只不过天下之大难免还有些藏匿在暗处的猪狗,朕今日会为诸卿加官进爵,”说到今日重头戏,众人都安静下来,却见小皇帝讳莫如深的用手指点了点案面,“待那之后,还需诸位爱卿,替朕清扫完这最后一段路。” 还未能立君心的少年天子,竟在这避开百官监察,私下为亲信升官加爵,而往昔的“好官们”却甘之若饴,没有一人能跳脱在权势之外。 良知秋内心,五味杂陈。 他思绪辗转,再次想起了佟十方,她是一匹无人能驯的马,她不接受劝服也不需要保护,纵使前方是荆棘崎岖,她看清了,也只是一头闯入自己选定的路,要护住她,势必要约束她,她是不会接纳的。 如今与她走上截然相反的路,也许是他的错。 他轻轻抬眼,睹见了吴颜的爹吴大人在大殿上意气风发的背影。 吴颜的死,他绝不能说。 若不是他劫走吴颜,吴颜也许不会这么快死,佟十方不会回京来捉他,李三粗就不会随之停留在贤王府,更不会屠杀王府后被官家击杀,九郎和佟十方也不会疯魔着去城墙上夺尸。 原来,全是他的错吗? 可他,不过是……不过是在做自己认为最对的选择,为何就搅入了这因果?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直到良争叫了他一声,才回神来。 “你在发什么愣,圣上传你上殿。” 他卒然抬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天子端坐在龙椅上,面色红润,眉带欣喜。 可那面容,却十分陌生。 “良同知啊良同知,”太监总管上前催促他,“还不快请上殿受封?” 他迈开两步又踟蹰不前。 “知秋,打起精神。”良争出声催促。 “同知大人?” “同知大人!” 嗡嗡嘤嘤,一声声催促如急雨击鼓。 权贵即在掌中,为何他会如此不安。 那是因为,他与众人皆在舟上行,前方将有巨浪,明知舟翻,又怕舟翻,想稳住这舟怎能不累? 那条河,如今就在脚下,滚滚奔流。 真倒不如,直接跳下去。 有灵光似箭,穿透了良知秋的心,他忽然感到天灵处清透分明。 他怎会不清楚,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坐观两岸风景,已成为他的桎梏。 他要的,不是远观,而是走入风景,他的心和魂早已追逐着岸边渐行渐远的骏马而去。 他要跳下舟,游上岸。 “圣上。”他上前一步,“臣不愿受封。” 那一刻,殿中静如坠雪。所有人的目光投来,震惊,不解,也大有看热闹者。 可他已不再在意。 他脊背挺直,跪地叩拜,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响,似乎在将多年来的权势与荣宠掷于地上。 他的声音清澈的回荡在悬梁上,“臣别无他想,但求,解官归休。”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方娘 她好像看见 “那个方娘, 看着那么瘦,昨天送货她一个人一次背了三袋盐砖,还没吭声, 了不得嘛。” “话不多, 力气大, 囊也做得好嘛, 好女人。” “你们说她许了人家没有。” “肯定没有, 许了人家能到这沙漠里来跑流徒驼队?” 大漠月下, 几个胡人男子围着篝火笑着, 黝黑的脸不时朝沙丘那头看过去,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 “一个女人怪辛苦的嘛。” “那你娶回家嘛, 娶回家你疼着你养着她嘛,这不就不苦了哈哈哈哈。” 说笑之间, 其中一个男子丢下手里的囊, 从火堆里拿起一支火把, 起身往沙丘另一面走去。 “达木,达木!你去哪里!”男人们开着玩笑,“你可注意着点, 别瞎来啊!” “方娘又一个人去取水了, 附近有狼,我去看看。” 沙丘那头,月光冷白,照得沙面泛起寒意。 达木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水源方向走去。 夜里风声尖细,像什么怪物的远吠。 他耳辨四周感觉不对劲,脚步越来越快,在翻过一道沙坡时, 忽然有一阵沙尘扑面,一只狼窜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朝他扑去。 火把被狼瞬间被撞飞,狼压在他身上,张开血盆大嘴就朝他喉头咬下去。 “啊!救——” 千钧一发间,一道寒光破月而来,在他眼皮子前闪过,紧接一泼腥臭的狼血洒在他脸上,狼头已经高高飞了出去。 达木惊魂未定地看着一把大刀从眼前缓缓收回,紧接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顺着手抬头,看到那张一如既往沉默寡言的脸。 方娘站在夜风中,黑巾缠头,眼神比风还凉,声音平平淡淡。 “下回别跟来,跟来也没用。” 达木抓住她的手站起来,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见方娘转过身,将刀往脚下沙丘里一/插再一拔,便已经将刀上的血抹了个干净,随即她将刀缠好背回背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达木看呆了。 流徒驼队做买卖经常遇到沙匪,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随身武器。 但她这把刀太大了,几乎与她一般高了,起初大家猜测这不过是她在虚张声势,毕竟一个女人耍不起这么大的刀。 但这一次,达木算是亲眼证实了,她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你不是每次都跟来吗。”她走到水边拎起七八个水囊,挂在肩上,转身上了沙坡,“这是上风口,不快回去,下一匹沙漠狼就要顺着血腥味找来了。” 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瘦很长,达木追着她的影子。 “诶,你到底从哪儿来?你是哪里人?” “不要问。”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怎么不认识,”达木快步跟上前,“我们都认识三四个月了。”他皮肤黝黑,一笑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特别白,有一种朴实的天真藏在目光里,“如果你觉得这不算认识,那我想认识认识你。” 她正走到沙坡高处,闻声猛然站住,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不想。” 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一头孤狼,一心想护住自己的一寸寂静。 他猛然一怔,仿佛被她眼中的锋芒割破了皮肤,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坏人,只是觉得这里都是沙尘烈日孤烟,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不容易?所以你们就在商讨谁来把我娶回家?” 达木一下骚红了脸,“那是他们,不是我,我绝对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她将肩上的水囊摘下往他怀里一抛,不再接话,只是闷声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夜色比之前更浓了,风也大了些。 方娘刚一踏进扎营范围,就猛地停下了脚步。 营地的火堆散乱的七零八落,一旁的干粮、盐砖、男人还有骆驼,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布条。 “人呢?货呢?我们的人怎么全没了?”达木冲上前,环顾四周,“是狼群来过?” “狼群就不吃老骆驼吗?”方娘走向远处的沙丘,队伍里最老的骆驼正孤零零的站在沙丘下,她上前握住老骆驼鼻端上挂着的半条断缰,“来的不是狼,是人。” 她话音刚落,四周就传出一阵兵器相击的造势声,只见沙丘高处浮现一圈骆驼,上面坐着的人都用麻布缠脸,袒着胸却披着大氅,手里举着雷同的弯钩刀。 “女人!有个女人!” 达木一眼认出那些刀上的图腾,“完了,真完了,是突厥人。” 话虽如此,他却立刻挡在方娘面前,高声冲对方呼喊,“你们放她走,她是我阿娜尔,她已经有身孕了,别伤害她!我跟你们走!” 方娘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婆娘。” 沙匪头子骑着最大的骆驼缓缓走到沙坡顶上,把方娘上下扫了个遍,高声戏谑,“有身孕好,带回去给寨子新添一个小崽子,小崽子如果不听话,丢给寨子里的狼崽子饱餐一顿也不亏,到了那时叫她再生一个听话的。” 沙匪群大笑着起了哄。 “你们!”达木咬着牙,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这群畜生!和他们拼了!” 谁知他向后一摸,刀不见了,身侧的方娘向前一步,手中已经握着他的短刀。 不等达木反应过来,她已经独自向沙匪头子走去。 “中原人喜欢说擒贼先擒王,”她快步上前,在沙匪头子几丈开外站住,随即抬手揭开盖在眼睛上的黑巾,“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双眼勾勒如画,在冷月里莹莹发着光,风沙将她的碎发吹在浓密的睫毛上,在沙漠里还有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沙匪头子原本在骆驼上坐得笔直,此刻却将身子向前倾,想把她看个仔细,直到身/下骆驼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笑了起来:“听不懂,你上前来与我说说。” “那意思就是——”她的手在背后将短刀向上一抛,腿向后快速扬起,一招蝎子摆尾,将短刀踢出,“有事你先死!” 那短刀电掣而去,瞬间扎入沙匪头子的喉头,鲜血涌泉似的汩汩往下流。 “啊……啊!” 众匪大惊失色,“大哥!!!” 沙匪头子手中的刀向佟十方一指,便瞠目摔下了骆驼,倒在沙子里没了生息。 此刻沙匪群如疯似魔,挥刀狂吼起来,“这女人是天降的魔鬼!大哥的血还没凉!拿她的头来祭!拿她的皮来祭!” “你疯了!”达木跌跌撞撞的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现在怎么办?” 却见方娘从背后取下了大刀,刀迎风一抖,裹刀布便垂落在地,刀身横在半空,在银色月光下发出青红色的光。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我喊到三,你就和我反方向跑,知道吗?” “那怎么可以?我是个男人,怎么能丢下一个女人!”达木再次攥紧她的胳膊,“要死也要一起死!” 风在夜中卷起了黄沙,视线有些模糊。 她扭头看着达木,记忆猝然浮上来,猛烈地撞击在心口。 她好像看见李三粗了。 同样的荒漠,同样的风沙,同样黝黑的脸,同样支棱着一股子傻劲儿。他曾经不肯走,背起她,高声呼和着说可以一起死。 真是又疯又狂的人。 从前,她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总以为那不过是剧情下触发的对白。但这句话有多重,她现在知道了。 “走。”沙匪已经沿着沙丘奔来,她从回忆中迅速抽离,下了最后的命令。 “可是——” “不要啰嗦了,再啰嗦我连你一起杀!走!” 骆驼跑的很快,沙匪已经逼到眼前。 她单掌排开达木,青雁弯刀在半空一展,发出猎猎嗡鸣,举步迎上前,然而她刀还没斩入血肉,就先生了变故。 沙坡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踏沙声,紧接着几匹通体黑色的高头骏马俯冲下来,从后方冲散了沙匪的骆驼群。 这群突如其来的人均穿着一身黑,脸上各自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手中持的无不是刀剑长枪,都是中原的样式。 看来她该走了。 佟十方不再犹豫,快刀斩落身侧的沙匪,夺下一头骆驼,将达木提上骆驼背,随即也跳上骆驼,二人立即奔出这片沙丘。 跑出去数百米,达木还在心有余悸的向后张望,“那些是什么人?会不会是黑吃黑。” “世道这么乱,不好说。” 他沉默了片刻,仰天长叹:“这次损失惨重,人跑没了,骆驼没了,盐砖也没了,要赔钱给货主,这笔钱不知道向谁要去。” “什么钱不钱的,”佟十方并不共情,只淡淡回,“命不比钱重要吗。” 风沙忽然大了。 西北的黄沙像是被猛兽惊扰,成片地卷起,呼啸着从沙丘上倾斜扑下,天地顷刻变得无比混沌,连月光都被吹得支离破碎。 风刃极猛烈,细沙隔着布打在脸上还是如针刺一般,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佟十方带着达木快速钻进一片沙丘的背风处,二人各自用黑巾包住头,蜷缩在骆驼身侧,等待着风沙过去。 一时间,风沙成了这片黄沙上的妖魔,天地间只剩下呼啸声。 一点马蹄声突然自远而近,迅速的碾碎风声。 佟十方警觉地抬头看去,是刚才袭击骆驼群的那些人。 他们牵马靠近,显然也想过来避一避风沙。 达木有些惊慌,“那群人来了!” “别慌,风沙正大,谁也做不了什么。” 说话间,她迅速将青雁弯刀摘下,埋入身侧的沙子下。 随后她将衣服裹紧,整个人蜷缩成黑色的一团靠在骆驼身侧,嘱咐道:“如果他们问起来,就延续你刚才的说法。” “什么说法?” “说我是你阿娜尔。”她头沉下去,不再说话。 马蹄越来越近,那群人骤然停在二人不远处,沉默着安抚自己的马匹趴下,然后盘腿坐在马身边。 风沙还在呼呼地吹,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他们的骆驼突然发出一声怪叫,那群人终于看了过来,片刻后,其中一人起身率先走了过来,在达木身侧坐下。 “这头骆驼是刚才那帮沙匪的,刚才被袭击的就是你们吧?” “对。”达木瞄了一眼那人腰间,没有刀剑,不由镇定一些,“我们被他们抢了骆驼和盐砖,抢回来一头骆驼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那人朝不远处的同伴挥了挥手,道:“拿来吧,盐砖是他们的。” 达木见他的几个同伙当真把装着盐砖的几个袋子从马上卸下来,放在他脚边,不由得欣喜,“原来你们是好人啊,我们还当你们也是沙匪呢。” 对方虽戴着面具,却似乎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落在团缩在骆驼另一侧的佟十方身上,“你怎么带着个姑娘在沙漠里跑?这样很危险。” “啥姑娘,”达木笑笑:“这是我阿娜尔,跟我一起来做生意的,谁知能碰上这等事。” “谁知?”对方笑,“大漠里不是经常出没沙匪和狼群吗?这里很危险,你会不知道?” “哦。”达木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笑道;“狼群遇到过,沙匪也是头一回呢。” “你们跑驼队做买卖,不带防身武器吗?” “哪能不带,我的就在这——诶?”达木往腰间一摸登时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刚才被方娘拿走了。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那男子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举在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啊对对!”达木有些慌,“我刚才丢出去了,忘记了。” 那男子盯着他的手默了片刻,将刀掉个头,万分礼貌地将刀把递给他,“是你丢到那突厥人头上的?”说话间,他微微侧头,再次看向蜷缩在骆驼另一侧的佟十方。 “当然是我,她一个女人怎么会这个?”达木正要接刀,那男子握刀的手却向下一沉。 他突然站了起来,往骆驼另一侧绕,但却没有冒犯地靠得更近,只是停在了佟十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我能和你妻子说几句话吗?” 达木为人耿直,正想直接回绝,可一个“不”字刚脱口,那男子便侧过头来,显然在看他。 对方明明戴着面具,但达木却觉得对方的目光直端端的戳了过来,把他的话堵回了喉咙。 虽然看不见那男子面具下是什么表情,但总觉得让人生怯。 “我的意思是,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还没落地,佟十方已经动了动胳膊,缓缓坐起身来。 她无声地用手比划了几下,达木立刻会意,“——我阿娜尔是哑巴,她不会说话。” 那男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坐下身来,抱歉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他又问:“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送货,我们是骆驼队的。”达木拍了拍盐砖,“我们要把这些上好的盐送到雁门关边上的黄风镇。” “雁门关?我们对那很熟悉。”他点点,突然又看向佟十方,“那里有个白鹿书院,你们去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不关她的事 她心里空空 无论风怎么吹, 他的话语如何试探,佟十方始终静静坐着,不给一点回应。 只听那人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在大漠边陲有个书院叫白鹿吗?我也是走了这段路之后才知道的, 听说以前那是一片绿洲, ”他声音不大, 却能盖过风声, “那时候草丰水清, 地温林茂, 那里像极了南方, 被叫做落雁泽,因为每年都要一只大雁掉队到那里栖息。” “那雁太美了, 翅展威武,脖颈修长, 很快引来了一头鹿, 雁绕着鹿, 鹿追逐雁,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年落雁泽大旱,泽水快枯了, 大雁一去不返, 再也没有回来过,但那头鹿仍旧不舍,一直在渐渐干涸的落雁泽等待它,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鹿也老了,皮毛也白了……” 达木感叹:“很凄美。” “是很奇怪吧。”男子笑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就在想, 为什么一头地上鹿会留恋一只天上物,太怪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鹿羡慕雁的翅膀,”他顿了顿,“它羡慕那雁能飞,能越过关山、翻过风沙,能不留恋任何一个地方,可鹿不行,鹿的蹄子陷在泥土里,它只能等。” “后来鹿死了吗?” “我猜没有,它可能也飞走了吧。” 达木笑起来,“鹿还能长翅膀?” “对啊。”男子也笑了笑,扭头看着黑色的大漠,“真的很奇怪吧。” 众人一时沉默下去,好在达木换了话题,“还不知各位英雄是?” 另一个男子在远处接话,“我们是专门来剿匪的。” “哦,英雄英雄,”达木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拱手,“那可是官家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打断此间对话,“你们早些休息吧,我们也要往雁门关去,如果你们愿意,明天我们可以结个伴,路上有个照应。” 此间一夜无事。 风沙在黎明前终于平静下去,大漠的天边渐渐泛起了苍白的光。 经过一夜的风沙后,附近的地貌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改变,一些沙丘消失,一些沙丘出现。 达木先醒了过来,看见那群黑衣人还在。 想着有人护送自己和货物一路抵达雁门关,他心里安稳不少,他扭头看向身侧,却发现骆驼没了,靠着骆驼的人也不见了。 “方娘?” 他的声音惊醒马队里的中原人,他们攀上沙丘高处,目极之处却没有一物。 只有不远处还残存一行清浅的骆驼脚印,一阵风轻扫过去,印痕就尽数湮没了。 在大漠里,骆驼是最好的坐骑,它走得远,能抗住风沙,中原的马追不上来。 她向后望去,确认身后没有来人才放下心来。 天亮前必须走,一旦她从沙下取出刀,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年多了,大漠之外的世界应该又到了莺飞草长的时候了。 她没想到在中原最好的时节,会在大漠里遇到良知秋。 她对他的出现并不好奇,也不会去问他出现在这的理由。 她对一切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这三百多个日月里,她学会了停止思考。 不问前路去往何方,也不再追索命运的意义。 她只是不断地走,一步接着一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在风沙中,在山林中,不为抵达任何目的地,只是四下流浪。 很多时候,她走着走着就忘记了时间,人像是漂浮在虚空中。 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着。 真好。 耳边只有风声,她背靠着驼峰,仰面望向无边无际的阔空,看见有一只孤鹰在高空盘旋。 就这样挺好,就这样耗下去吧。 日头很大,骆驼摇摆着,一夜未眠的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又一次做梦了。 梦里很暖,她坐在河岸边,河水清澈如镜,映出了李三粗的倒影。 他正扛着一整扇牛腿向前走,‘大哥,你再不来,我可全吃啦!’ 她鼻腔一阵酸楚,想和他说一句话,但下一刻便有一阵风将他的背景吹得支离破碎。 他似乎有所感应,突然停止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别担心,我不疼。’ 待水波一抹如镜,他已经消失,里面浮现了秦北玄与孙柳的身影。 他二人正在水中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快要溺毙了。 ‘救命!救命!’ 她猛然扑入水中,谁知只打碎一片虚影。 等她站起身来,水里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波光再度平静,她面前的水面浮现出了礼贤王的脸。 他的模样已经不复从前,半边脸已然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他嘴唇缓缓开合,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是从她耳后响起的。 “我……想你。” 佟十方猛然睁眼,胸口剧烈的起伏,全身冷汗涔涔,一时竟抑不住地颤抖。 她大口喘着气,半晌后才坐起身来,彼时天色已经暗下去,远天是一片暗红色。 身/下骆驼仍在前行,居然走到了一处低洼的绿地边缘。 在大漠里来来去去半年,居然不知道这里有一片绿洲。 这里草色渐浓,灌木梭梭树沙拐枣错落其间,绿洲中央是一个湖。 她正奇怪这里不下雨,哪里来的湖,突然就听见对岸有人喊:“阿哥的骆驼回来了!” 骆驼应声加速,绕着湖岸朝那声音跑去。 佟十方突然意识到,突厥人的骆驼识途,居然把她带回了他们的营地。 借着夜色她猛然从骆驼上翻落,猫在灌木中向对岸看去。 几个突厥男人从灌木里钻出来,上前牵住骆驼的缰绳,用粗糙的声音吆着。 “骆驼怎么先回来了,他们人呢,盐呢?” “看!它身上有血!” “不对劲,走,出去看看。” 七八个突厥人立刻配上刀,各自骑上一头骆驼,匆匆奔出了绿洲。 不关她事。 天色很快暗下去,突厥的篝火映到湖面上。 她从灌木里钻出来,在湖边跪地捧水喝,刚喝两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吼叫。 “敌人来犯!敌人来犯!快拿兵器!快拿兵器!” 这一呼百应,对岸营地一阵大乱,突厥男人纷纷从帐篷、灌木后窜出来,提刀披甲,骆驼也被惊得横冲直撞。 下一刻,就见夜色里一队骑兵从西南角冲进来,正面杀入突厥营地。 佟十方遥遥一望,不免有些意外。 是良知秋那帮人。 他们没去雁门关,反而和她一样折返到大漠中心来了。 她默默退回身后的沙棘丛,决定隔岸关火。 只瞧着对岸篝火前刀光剑影,人影憧憧,场面像是拍武侠片。 不关她事。 她随手摘了一颗沙棘果塞入口中,很酸。 片刻后对岸胜负已定,绿洲终于安静下来。 突厥人大败,死伤惨重,几乎没有一个活口。 大漠里是没有秩序的,就像在公海上,杀个人夺个财和闹着玩似的,无人过问。 良知秋一伙儿人没有立刻离开,反在营地篝火边坐了下来,准备就地扎营。 直到四下无人了,几人才摘下脸上的黑色面具。 大漠无声,绿洲变得无比寂静,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这一路杀的漂亮,现在甭管哪里的沙匪山匪,只要听到咱们三寸团的名声就害怕。” “这什么破名字,谁叫你取这个名字的,你才三寸呢!” “三寸有什么不好的?咱凭三寸青锋行道,有什么问题?又没说你下面三寸。” “我不管,你把名字给我改了,叫什么问剑行啊铁血帮都比这强。” “你俗不俗,再说了,咱这名字已经上刀剑榜了。” “啊?啥时候的事?” “喏。”那人从腰间抽出一张羊皮纸,“你瞧,刀剑榜上的门头字号里咱排第一。” “老七,等回去了把我们从刀剑榜上除名。”良知秋开了口,他语气平平,却压过了众人的声音,“以后最好别出这个风头了。” “为啥啊?”那老七把手里羊皮纸一丢,“咱不求财得求个名吧,啥也不要跑什么江湖?” 方才与老七争辩的络腮胡子立刻反击,“要求名要求财就回你的锦衣卫所去。” “凭什么我回,要回你回,去去去去!” 在他二人的吵闹中,良知秋拾起地上的刀剑榜,在火光下仔仔细细的看着。 虽然他脱下这一身飞鱼服已有大半载,但几乎没有留意过江湖上的名利之事,他记得江湖盟盟主后继无人,高手们死的死,伤的伤,至于失踪的,至今没有下落。 今日这一看,刀剑榜上果然已经替代更新。 见他看的入神,其余人靠过来,不由的点评起来。 “这些名字我一个也没听过啊,这前二十几乎全换了。” “换人也就算了,你看这,”那老七用手指戳羊皮纸,“武器这栏,破山炮牙,玄甲弩,还有这个千机伞,这能叫刀剑榜?直接叫机甲榜得了!” “这些东西听起来就像工部内部的设计,这些东西怎么泄露出来的?” “这有啥想不明白的?”络腮胡子冷笑一声,讥讽起来,“这些人都是些靠家族撑腰的贵胄子弟,肯定是在工部大乱之后,从什么门道得了里面的设计图,然后随意改造拿来用,前阵子江湖上不是出现一个人端着比自己还长的火铳,结果把自己脑袋炸没了的事嘛,该!” 老七叹道:“你们看上一代前三,崔隐,佟十方还有竹青灯,哪个不是拼内力拼真功夫的,就现在这些玩意,但凡手上机甲武器坏了,出来单打独斗能打赢他们?” “唉,以前不在江湖,我看着江湖,那个崇拜羡慕啊,现在自己跑江湖了,结果仰望的英雄豪杰全没了,真是江山一代不如一代。” 众人说到此纷纷惋惜。 “你说那个佟十方怎么那么倒霉,一代刀客混成了通缉犯。”老七从行囊里掏出干粮,丢在火上烤,“原本多好看一女子,找个人嫁了,或者开个武学馆,哪个不比混成通缉犯强?” “找个人嫁了,或者开武馆,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寻常人的幸福,”火光跳动间,良知秋缓缓道:“你们不懂,她那把刀不是拿来守家的,也不是拿来传徒的。” 其余几人闻言扭头看着他,“良头儿,听你这话,你认识佟十方啊?” 佟十方坐在沙棘丛里收集着沙棘果。 “通缉犯”、“刀客”、“找个人嫁了”、“开武馆”,这些话被风带来,在她耳廓一绕就散了。 他们在谈论她,但她不是很想听。 江湖人总是如此讨厌,喜欢替别人编排命运。 他人说辞罢了。 不关她事。 天色越来越岸,最后只余湖面星河漫漶,对岸良知秋和他的三寸团已经围火睡下了。 佟十方终于动身了。 她绕到三寸团背后的灌木从中,钻入沙匪的帐篷。 她打算趁夜离开,再去寻一个流途驼队,路途漫漫,在此之前她需要收集干粮和水囊。 她在帐篷里无声的翻找了一阵,手却突然停下来。 帐篷一角的木桌上摆着一套用具,上面有一个颅碗,骨缝洁净,几乎看不出食物酒水浸染的痕迹,应该是新的。 那颅碗很小,不是成年人的。 她手指微微发紧。 书外古时曾有五胡乱华,中原少女儿童被称做“两脚羊”,而在这故事里,这些异族人仍在吞噬中原人,只不过是中原人亲自送到他们嘴边的。 可笑可恨,她的故事里怎么出现这样的设定。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吗,是虚幻的,不存在的。 当真了,认真了,较真了,只会令她更痛苦。 只有不在乎,才能令她觉得这地方不是地狱。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正沉默着,突然感到不对劲,她猛然转身,看见身后的帐篷上多了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一支商队 你男人还在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握住了刀柄, 等待了片刻,但那人影始终未动。 这影子,也许是从远处的篝火边投射来的, 也许只是几个重叠的树影。 此地不宜久留, 还是快点走吧。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从角落翻出一张巨大的骆驼皮, 将青雁弯刀裹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才将刀背回背上。 随即她猫腰出了帐篷, 向后方探看过去, 方才映出人影的地方并没有人。 她立刻提气在帐篷群中穿行,脚步飞快, 却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一段,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那人影再次出现了, 它一闪一闪地掠过她身侧的一个个帐篷, 几乎与她同速,似乎在追赶她。 若不是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她险些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 她猛然站住了。 回头一望, 身后风停树静, 没有一个人。 她是有过幻听,但她还没疯,不至于出现幻视。 她缓缓握住背后的刀柄,静静等待着黑暗里有什么扑出来,但什么也没发生。 不管遇到的是人是鬼,先走为上。 她转身正要继续前行,心跳却陡然漏了一跳。 那个影子出现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的帐篷上。 它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那。 像是在观察她。 她必须换一条路出去了。 她无声的挪动脚步, 极缓的转过身,然后发现身后真的多了一个人。 此地远离篝火,又被几个帐篷团团围住,四境昏暗,双方都难以为辨。 黑暗里她唯一能辨认出,对方弯腰又起,似乎在拾起什么东西,紧接着一个物件旋着风从她脑袋左侧飞过,砸在一旁的帐篷上。 那是一把匈奴斧,斧头瞬间割裂了帐篷,月光从洞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身上。 现在对方能看清她了。 她向前一步,对方会拔刀,她向后一步,对方会冲过来拔刀。 所以她站着没动,耐心的等待对方一点点缓慢的走过来,直到两个人都站在同一片月光里。 她不太意外。 是良知秋。 良知秋原本还在戒备状态,他腰背紧绷,头戴面具,手中握着那把狼牙锏。 但在看见是个女子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将锏插回后腰。 他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认了出来,“你是达木的那位……”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彼时三寸团发现良知秋不见了,也闻声赶了过来。 “是那个阿娜尔?”那老七惊喜道:“你在这啊,我们这回剿匪算是剿对了,看来你真是被这群沙匪绑架了,你男人看你不见了急的团团转呢。” “要和你说多少遍,”络腮胡子埋怨他,“阿娜尔是胡人内人的意思,你瞎喊什么?” “我怎么瞎喊了?我又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喊阿娜尔喊什么?” “你们可以喊她方娘。” 良知秋上前一步,看见黑暗中她背上背着个巨大的行囊,好在它被佟十方塞得鼓鼓囊囊,看不出里面大刀的形状。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抬手做出一个再会的手势,便从三寸团众人之间走过,不疾不徐的牵起灌木中的一头骆驼,翻身坐上去,向着绿洲外走去了。 三寸团众人大眼对小眼,“她还真听不见。” 老七不死心,追出去喊:“阿娜尔!你男人还在雁门关等你呢?你还要去哪儿啊?你不要他啦?” 在大漠里穿行的这一年,她也遇到过几次中原人,什么也没发生,不是这个世界放过了她,只是因为她躲得快。 只要躲得快,日子就能平静下去。 她不为重逢高兴,她避之不及,她想回到刚穿进来的那个时候,她一个人,谁也不认识的时候。 沙匪的骆驼行沙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绿洲边缘。 偏就这么奇怪,她前脚迈回沙海,后脚就迎面刮起了大风沙。 风沙之大,遮天蔽日,天地间像是被黄沙搅成了一锅浓汤。 就这样勉强前行了一阵,骆驼突然停了下来,在面前黄风扬起的沙墙上印出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随着砂砾微微流动,像是聚集的烟雾,又像是无形的幽灵。 管他呢?这个人影总不该是良知秋了吧。 “你是谁?” 她话音刚落,那人影就先前一步,从风墙后走出,显了形。 这是一个男子,身形高挑硕长,宽肩窄腰,浑身上下都被蒙的严严实实,颇有些压迫感。而他手中正牵着一头高大的骆驼,骆驼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那胖男人手中托着一个驼铃,轻轻摇了一下,紧接着就有十几头骆驼从黄风中现身,稳稳停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支由二十多头骆驼组成的驼队,所有的人无不例外用头巾包着脸。 骆驼上都挂着巨大的牛皮袋,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常年走沙做买卖的商队。 这样的商队在大漠中有很多,但不同的是,这些人除了腰间的刀,手臂或肩上还装备着不同的小型机甲武器,例如蝎尾针和星链钩。 虽然今日的江湖上机甲火药盛行,但这些物件不但价格高昂且十分稀缺,并非寻常人可以买到的,这些人来路不简单。 恰在此时,良知秋追来了。 他正想询问眼前是怎么回事,却见那领头骆驼上的胖男人对着他二人赞许的点着头,脱口就是一口标准的中原口音。 “你们头目这回还像个样子,知道在风沙天派人来指个路。”这位商队的领头人挥手示意后面的队伍跟上,见二人站着不动,又极不耐烦的催促二人,“快走快走,风沙这么大,再晚一点我的人就得埋在沙里了。” 看来这支中原商队常年在与这些突厥沙匪做买卖,甚至认识这群沙匪的骆驼,他们误以为佟良二人是沙匪的人。 “眼下风沙越来越大了,你一个姑娘还是不要独行。”良知秋牵住骆驼的缰绳,跟上商队,低声对她嘱咐,“你先藏在灌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等这节风波过去,我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佟十方本已下定决心趁夜离开,可或许是天意吧,在这样的大漠黑夜里,遇黄风遇故人还遇麻烦。她一脚踏了回来,就仿佛自己卡在了游戏剧情的某处。 此情此景似乎非留不可,否则她就翻不过这座沙丘。 她不多事,依言隐身在灌木丛内。不要紧,等风沙一停,不待天亮她就会立刻离开。 彼时,中原商队正不疾不徐的穿越绿洲,向着湖对岸走去,而良知秋已先一步蜻蜓点水飞过了湖面,赶回营地。 他将三寸团众人喊醒,“有人来了,大家先撤。” “什么人?又是沙匪同党?”老七揉着眼睛,抓起了手边的剑,“撤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怕什么?” “不是突厥人,是中原商队。” “那就更不怕了呀,躲什么?” 良知秋一面迅速解开马匹的缰绳,一面解释,“对方接近一二十人,各个都配有机甲武器,看样子与沙匪是友非敌。” 众人听到机甲二字,不免讶异,他们在江湖上偶然有遇到机甲火药,但都是些单刀匹马的人物和半吊子的功夫,不成气候。 这么多机甲武器同时出现还是头一遭。 良知秋不等众人再问,便催促起来,“你们先撤到林子里,我独自来会会他们。” “良头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快走。”他声音不容置疑,“你们候命,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哨声。” 三寸团成员出身锦衣卫,当年在良知秋执意辞官后便相继与他同行。他们早已习惯于听从他的指挥,此刻立刻牵马隐入绿洲深处。 黄风已经吹至绿洲上空,得益于地势和丰厚的植被,风沙到了绿洲境内就小了一些。 良知秋在篝火边坐下,用木枝将火焰挑的更旺,然后举目看着那支中原商队在漫天沙尘中缓缓靠近。 商队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们已经看见了地上的突厥人尸首。 但那领头人十分淡然,手一挥,示意身后众人跟上,驼队踏着沙匪的尸体靠近,将良知秋团团围住。 “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领头人笑着问,“他们都是你一人杀的?” “怎么,”良知秋淡淡道,“你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报仇?”那领头人哈哈大笑,“当然不是,我最讨厌这些突厥人,臭烘烘的,简直像一群蛮化之人,何况阁下的武功如此高强,我可没有胆量与你斗,再说了,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替他们出头?他们只是我的买主,我呢,只是个生意人。” 他下了骆驼,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然后在良知秋身边坐下,“听口音,阁下也是中原人,不知是哪里人士?” “在下名讳不足挂齿。” “好好好,咱中原人一贯谦虚。”那领头人又笑,“既然咱们都是中原来的,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来这是为买卖,不为结仇,现在买主死了,我这批货运到这,不知如何是好,好汉能不能给指明个去路。” “你做什么买卖?倘若好,我也有兴趣看看。” “好好好。”那领头人闻声立刻向后招手,“把东西拿过来。” 随行的人从骆驼上抛来一物,良知秋抬手接下。 这是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陶罐,上面用黑布紧紧封住了罐口。 “请打开瞧瞧。” 见良知秋迟疑,他又催促,“你就看看吧,看看不亏,这一罐算我送给你。” 良知秋揭开了罐口,火光之下,立刻有粉尘似的白烟幽幽飘起来,好似有生命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骨粉,江湖上很多习武之人都喜欢。” 他当是什么稀奇东西,世面上一直有猪骨粉牛骨粉,十分寻常。 领头人看出他的心思,从他手中拿过陶罐,倒在指尖上,然后对着火光吹了一口气,只见那骨粉在火光下发出粼粼金光,“您可看仔细了,这可不是普通骨粉,这是人间极品。”他压低嗓门,用手指勾下脸上头巾,用一只锃光的眼睛看着他,“这是人的骨粉。” 自打良知秋跑江湖以来,一直对这个组织的消息十分上心,然而暗中寻寻觅觅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一点线索,这些老鼠在中原似乎藏的越来越好了。 可谁能想到呢,今天就在大漠碰上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保持镇定,轻轻笑了一声,大有一副见过世面的气度,“那又如何?也没什么不寻常的。” 那领头人见他如此轻蔑,心道此乃同道中人,简直是潜在的买主。他立刻来了兴致。 “这咋能一样呢,你看,根本不一样嘛。”他将骨粉倒在手心,“看看,我这个色泽粗黄发沉,是男性的骨粉,这里头可是一点面粉也没参合,货真价实,而且我们往里添了三成芍药粉,正好中和这男性骨粉的燥性。” 他又抬手招呼,随行人又抛来两个小罐,他抬手接下依次打开,“这罐子里的色泽偏红,是成年女子的骨粉,性平味淡,颜驻有奇效,还有这个,是孩童的,选的都是骨柔未硬之龄,当然了,不同年龄不同疗效,价格也不尽相同——” “行了。”良知秋再也听不下去了,匆匆打断他,他快速平稳情绪,继续问:“骨粉我家中有的是,我实在没兴趣,说说别的,你们还有什么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一个护货人 他功夫了得 那领头人一见他有兴趣, 立刻喜上眉梢,吩咐起来,“快去!去把其他的货样都取过来。” 不一会儿, 两大牛皮袋的东西就被放在篝火边, 那领头人一个个的掏出来为他展示。 “我们的货应有尽有, 你看这个, 这是藏人最爱的头骨法器, 这个是羌人偏爱的腿骨长笛和脊骨烟管, 这个是指骨串珠, 柔然女子的最爱,呐, 这个可就厉害了,那些玩巫蛊的最爱这种三岁男童肋骨做的骨签, ”见良知秋沉默不语, 那人说道:“但这些在中原卖不动, 咱中原人只好……”他舌头在口腔一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吃上一口。”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罐, 打开来, 一股奇异的肉香立即弥漫开来。 “这玩意,叫三七脯,大补。”他两指夹起其中一片黑红的肉干,“这玩意前身叫做三花七子膏,不用我说你肯定吃过,这是把三女七男拨皮剔骨,然后连脑带髓熬作一锅膏,然后……” 良知秋浑身随之一颤, 当即一阵恶心泛上心头。 他猝然想起,当年吴颜就拿着那种人肉砖,哄骗他吃了下去。 那种油腻挂舌的口感油然在口齿间,他几欲作呕。 没想到如今,这行当不但没有消停,反而越发张狂,竟可以当着人面,毫无掩饰的谈论这些东西的来源。 “够了。”他声音低沉缓慢,试图压抑怒火。 领头人愣了一秒,只当是自己话太多了,遂讨好着将肉干递到他面前,“说这么多也没什么意思,有些客人确实不爱听,没事,阁下不仿先尝——” “禽兽不如的东西!!”随着一声怒吼,一个人影突然闪落至领头人身侧,竟是老七冲了出来。 他手中剑光一闪,领头人的手臂就被切下,高高飞起落在了篝火当中,领头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良知秋猛然站起身,没料到被自己人乱了节奏,“老七!你做什么!” “对不起了头儿!”老七提着染血的剑,对着商队怒斥不以,“我实在忍不了了!这些混账干的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简直比畜生还禽兽!今日不杀他个痛快我不解恨!” 受此一激,商队众人如临大敌,立刻摸向机甲武器。 都到了这一步,三寸团众人不得不翻出灌木丛,向商队袭击。 商队的骆驼受到惊吓,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不时撞倒帐篷,帐篷跌落篝火又燃起熊熊大火。 细密金属机关纷纷弹出,星链钩与蝎尾针在推动下嗖嗖飞射,发出尖锐的气音,划破空气,打得沙尘飞扬。 机甲速度之快,寻常人手中的刀剑难以抵挡,三波交锋后,三寸团中已有三人负伤。 “可恶!”络腮胡子见状将左手巨斧抡出,巨斧劲力十足,瞬间飞砍下两头骆驼的前肢。他再一扭头,看见那领路人正用一只胳膊使劲往一旁的灌木从里钻,“这家伙居然没死!”他怒吼着大步冲去,巨斧高举,“先杀了他要紧!” 一片混乱之中,只见一道人影如疾风般挡在领路人身前,那人手中仅握着一把普通突厥刀,便敢用刀面相迎,接住了斧锋。 金铁相交,突厥的刀却未如预料般碎裂,斧刃劈砍在柔软的刀面上,顺着刀面一划而下,轻易被卸掉了力。 “我来!”老七见状飞身而至,对准那人喉头刺出一剑,谁知那人只用两指夹住他剑头,轻易一折,再次将猛力卸掉。 这两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想练到如此效果,绝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两人一狠,分头出招,一个持斧向对方下腹劈砍,一个从侧面出剑刺向地上的领头人。 那护货人却完全不闪避,一掌拍在飞驰的斧面上,络腮胡子再次被他控力,身子向前一个踉跄,斧头斜砍入了灌木,人也迎面摔在骆驼刺上,与此同时,那人又一刀反斩剑身,只听噹的一声利响,刀与剑双双被斩断。 “啊!”二人急撤。 才两招,竟就被对方压制住。 老七高呼,“良头儿!他们有个高手!” 老七和络腮胡子功夫不俗,在锦衣卫中就算是上乘者,此时竟对对方的深藏不露有些惧怕。良知秋心道不好,迅速结束手上战斗,飞落二人身侧。 却见着那人灰布缠面,手持断刀,支身挡在领头人面前,身姿稳健,不退半步。 此人正是刚才走到商队最前面,牵着领头人骆驼的那位护货人。 良知秋望了一眼老七的断剑,心知不急动手,便将狼牙锏垂下,“兄台,你武功不凡,想来也不是贪财之徒,你可曾想过,你手上护的可不是金银货物,你是在将我们中原百姓的血肉护送到异族人的口中足下,你心中就没有半分不忍?” “有,我当然有。”那人是个年轻男子,嗓音轻飘飘的,“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你们江湖人应该比我懂,我不管你们今天是黑吃黑还是真道义,货我们可以不要,但人我必须平安送回。” 络腮胡子:“头儿,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干的什么营生,我看不用废话,直接拿下,切了头挂在官府门口去。” 良知秋面色阴沉,脚步微微后压,狼牙锏尽数出牙,“好,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护货人却根本不应战,转身抓起地上领头人的后领,瞬间拖着他钻入灌木之间,他功夫了得,如踏急云,脚步飞快。 那领头人的脸一会儿在沙地上摩擦,一会儿撞在沙棘树上,痛的诶诶直喊,“反了天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护货人二话不说,一掌劈在他颈上,他瞬间昏过去,没了声音。 沙漠夜色下,绿洲在风沙中狂颤,一时之间吞没了二人的踪影。 那护货人猫腰在灌木中,眼看着三寸团搜寻的脚步越来越远,这才放下心,背上领头人正要走,猛一转身,便见身后的灌木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其实佟十方原本并不想插手,天底下条条大路通罗马,可这人偏就要扛着人走到她面前来了。 事情到了眼前,不管不行了。 她手指点了点地,示意对方将领头人留下。 护货人站着不动,沉吟片刻方道:“让开。” 佟十方向来不废话,她卸下背后包袱,折断手边一支长荆棘,将它对折握在手中,竟就如鞭般向着他面门急扫而去。 那护货人脚点沙地,借着流沙身躯迅速一转,让背上的领头人接了一鞭子。 “啊!!!”领头人被抽醒了,用手捂着自己汩汩冒血的脸,“这!这干啥呢!” 佟十方再出一鞭,他仍如法炮制,又转过身让领头人挨了一鞭。 “哎哟妈呀!!干嘛追着我打!” 她脚步轻盈,鞭势连绵不绝,招招朝要害打去,逼得护货人步步后退。 那领头人痛的呜呼哀哉,“打她啊打她啊!你干什么!” 护货人用腿接下一鞭,沉声道:“我不打女人。” 打斗的动静引来了良知秋与老七,二人踏着飞沙追来,这一落地就双双愣住了。 老七不由佩服:“诶?这不是那个阿娜尔吗?她怎么还会这一手,厉害啊——” 这头事未完,又被远处一声呼喊截断,三寸团中一人快步奔来,“良头儿,不好了,一大批沙匪!有一大批沙匪来了!” 三方人马停止打斗,同时望向他身后,只见远处的绿洲边缘果真亮起浮动的火光,先是几点,而后火光越来越多。 原来这整个绿洲都已被突厥人霸占,今夜三寸团杀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分支,此刻大队人马已经归营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营地中死伤惨重,一定会搜查整个绿洲。 “我说大家暂时休战吧,”那领头人忍不住道,“突厥人手段狠呐,咱们还是抓紧跑吧!” “跑什么,”老七痛骂,“让他们杀了你最好,省的脏了我们的手!” 那领头人身负重伤,心里发怯,穿着粗气打圆场,“各位好汉,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中原人啊。” “这时候你知道是中原人了,你杀人分尸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突厥队伍行进的极快,很快就骑着骆驼到了湖对岸,正沿湖靠近,队伍中巨大的火把倒映在河面,像是生出了两条冗长的火龙。 突厥人天生比中原人体格雄厚高大,因生存环境恶劣又勇猛善战,偶一战,中原人尚可靠灵活取胜,但与如此多的突厥人动手,必是久战,久战绝非上策。 无暇犹豫,众人决意以避开突厥人为第一目标。 众人迅速赶回营地,牵马拉骆驼,一刻不停的向绿洲外急撤。 然而一钻出绿洲,风沙就立刻封住所有人的眼口鼻。 “不行不行,这漫天风沙是要吃人啊!”络腮胡子向后倒退,“继续往前走,不是被流沙吞掉,就是被大风吹干啊。” 众人无法,只得退回绿洲,蹲守在绿洲边沿。 遥遥的就见着突厥沙匪的大部队人马抵达了营地,紧接着传来一阵呼号和一串吹角的急声,硕大的火随着声音开始迅速散开,朝着绿洲各处蔓延。 “他们开始搜人了。” 此刻绿洲如同一个碗,漫天黄沙则如碗盖压在天顶,众人被困在碗中出不去走不得,坐以待毙,迟早会被抓住。 良知秋正一心盘算对策,却听老七在老生重谈。 “还是听我的,就把这个混账丢给沙匪,”老七恨恨看着领头人,“反正他的人和沙匪的人死在了一起,沙匪一定以为是他们商队动的手,把他丢给沙匪让沙匪拿他泄气,平息了这件事。” “你你你,”领头人一直在流血,此刻感到头晕眼花,隐约觉得死期将至,索性把心一狠,反驳道:“反正我也断了条胳膊,小命一条丢了无妨,要是他们找到我,我一定叫他们来找你们!” 络腮胡子见他来劲了,不免骂道:“你这混蛋畜生,果真不是好人,你害死那么多中原人,叫你死在沙匪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要是按照锦衣卫以往的作风不得活扒掉你的皮!” “锦衣卫?”那领头人瞪着眼将几人打量,不住冷笑,“原来你们是一群被朝廷遗弃的走狗!” 三寸团的几人均年少,又正是心气高的时候,有人一把揪住了领头人的衣领,作势就要把他丢出去。 佟十方心烦意乱的抬头一看,果然见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搜查绿洲的沙匪听到了动静,正提着刀朝这边靠近。 一群蠢货。 她正想发作,那领头人却猛然从草中窜出来,捂着断臂朝湖边奔去。 他边跑边大声呼喊:“头目!是我!人是他们杀的,他们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沈家旧事 那孩子后来 这混蛋! 良知秋和护货人几乎同时出手, 良知秋使出一招撒手锏向着领头人后脑打去。护货人则闪电般追出去,竟徒手握住了锏,同时拽住领头人的后襟, 将他拽倒在灌木丛里。 惊险之余, 众人不住暗忖, 这护货人功夫了得, 是什么来头? 然而此刻一切都晚了, 如此大的动静早已引起突厥人的注意, 只听见绿洲上空突厥人的呼喊冲破黄沙顶, 紧接着无数火光向着这边涌来。 彼时三寸团只余下三人能够抵御沙匪,至于这护货人, 即便武功超群,也未必愿意帮他们, 只怕还会趁乱带着领头人逃走。 佟十方知道, 到了离开的契机了。 她从众人身后站起身来, 同时迅速将背后包袱卸下。 绳索一松,骆驼皮尽数散落,里面的包袱和干粮纷纷掉落, 露出紧裹黑布的大刀, 她只将刀重新背回背上,减轻负重。 “别浪费时间了,赶快走。”她身影一闪,话已经卷进了风里。 她很久没有施展轻功了,好在内力仍在,催着她脚下如掠影浮光,轻易一动便于灌木梢头飞速游走。 原本已经快要逼近众人的火光立刻追着她的身影而去,绿洲四处传来沙匪的吼叫。 她不与来敌正面接触, 只贴着火光边缘飞奔,速度极快,每每在沙匪即将靠近之际就倏然掠过,留下风沙在背后回旋。 沙匪被她引着四处乱奔,有人翻身上骆驼,有人徒步奔追,始终无法靠近。 她不是逞英雄,也无意拔刀,她只是觉得,既然劫数到了眼前就主动去化解,也许这样做可以给自己谋回宁静的生活。 她最后帮他们一回,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飞驰中,风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利响,一支弩/箭向她右后方射/来。 却在此刻,一个人影落至她身后,一脚将弩/箭踢了出去,随即那人纵身跳出灌木,双指在口中一吹,发出一声哨响,代替她将突厥沙匪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落地打眼那么一看,怎么是那个护货人? 但既然他喜欢做英雄那就成全他。 她正欲抽身而退,忽然手腕一紧,被人从后方牢牢攥住,是良知秋追来了。 他仍戴着面具,但声音和手都在隐隐颤抖,“十方?我知道是你。” 知道又如何? 她目色一收,对着良知秋肩头排出一掌,将他打的连连后退。 “十方!” 佟十方不再理会他的呼声,飞快钻入灌木,很快就在绿洲内窜的没了踪影。 这一年多她跟着驼队走了那么多条路线,终于遇到了熟人。这像是某种线索给的提醒,指示她尽快离开这里,去扩展新的地图。 下一站应该去哪里呢?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踏上了茶马古道一路南下。 “都给我站好了!”一把去了头的长枪向下一扫,重重横打在几个弟子腿上,“你们的马步就是这么扎的?连下盘都不稳,还想耍什么剑?” 几名弟子哎呦一声跌倒在地上,抱着腿肚子拼命的揉,“师父师父,你下手也太狠了。” “不成器的东西,我不狠点能行吗?”那师父继续骂道:“我对你们已经足够客气了,若是我拿出当年你们师爷一丁半点的手段,你们就得趴着回去见爹娘了。” “你这么打我,我要告我爹娘!” “你敢!”那师父把眼一瞪,手中长枪向空中一抛,作势就要朝那弟子身上扔去。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陈师父,有人来找!” 地上的弟子立刻跟着喊:“师父!有人找!快去快去!” 那陈师父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把长枪往身后一抛,背手离去,“得了,今天放你们一马,现在爬起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武馆的前堂站着一位男子,见陈师父来了,迎着他轻轻一笑。 陈师父见他二八年纪,立刻勾头向他身后看去,“你?你有孩子吗?” 那男子摇了摇头。 “那我教不了。” “怎么教不了?” 陈师父把袖一挥,“你若无孩子,那便是你自行来拜师,你这幅年纪学武已经晚了,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工夫,你走吧。” “天下还有教不了徒弟的师父?”那男子细细笑起来,声音十分轻蔑,“我倒是觉得,不是徒弟的错,徒弟无能,且因师父无能。” “你说什么。” 那男子缓缓踱步,在一旁坐下,翘着脚,“你有个师弟,当年被你师父陆颂挑断手脚筋,逐下天山,三年后却独自杀回了师门。请问,你师父教不了的人,为何能杀你师父,驱散你师门,如此这么一说,岂非你师父无能。” 那陈师父脸色转瞬阴沉,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把点苍阁的事摸的如此清楚?老子今天好端端的心情,你偏要和我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再多编排我师父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 “听起来你尚有几分良心在,还挺袒护你师父。”那男子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气势并不慌,悠悠竖起拇指,笑道,“算你有良心。” “你知道什么?我师父虽严厉,但待我不薄,更何况,我是他亲收的第四弟子,我天资异于常人,他是伯乐而我是千里马,若是我们点苍阁存活下来,我高低也该是个护法!你这等凡俗之人还想在这与我攀谈?” “看来你对旧事还念念不忘,很好,这样真的很好,”那男子把脸贴近他,嘿嘿笑着,双眼眯成弯弯的两条缝隙,“我喜欢你这种念旧的人,爱也深刻,恨也深刻,我千里迢迢来见你,是因为我主子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你有什么机会?” “你就从来没想过……与你的故人叙叙旧吗?” 同一时间,北上,京城内。 张太师还在世时喜欢在太师府书斋秉烛夜读,书斋内常彻夜通明,然而自他被斩杀后,这里便快速破落萧条,变得毫无生息。 此刻它的门窗被风吹开,烛火随夜风摇曳晃动,里头的影子也跟着肆意扭动,像颤动着脑袋的妖魔鬼怪。 张太师生前的第三个妾正匍匐在门外,像条狗似得低垂着头。 “这位姨娘请抬起头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怯生生的低声道:“贱婢不敢。” “张太师贵为国之要臣,姨娘是他的遗孀,怎能自称贱婢?”小皇帝缓步走上前,垂目盯着她后脑上的白发,见她像块木头似的仍然不动,他声音急转直下,带着冰冷和不耐烦,“起来。” 老妾缓缓站起身来,仍低垂着头,双手揣在胸前互握着。 朝廷在连损三公之后就彻底乱了套,意料之中的,无人看管的权力成为了池中游鱼,似乎任谁臂长都可以捞出一两个来玩玩。 在这纷纷乱乱之中,有一个流言愀然散布开来,言道三公之死的始作俑者实则就是小皇帝。 一听到这种传言,三公的家眷在商议后当机立断决定急流勇退,立即陈情卸任一切官职,名下的宅邸、田地、铺面及大半财物捐进了国库。 脱身至此,全数返乡,应是平安无事。 唯有这位不起眼的老妾接到圣上圣旨,将她扣留在这无人的府上长达一年之久,直到今日。 她在太师府上形如无物,冷板凳坐了这么多年,好事轮不到她,坏事也不会有她的份,可这回为什么偏偏找上了她? “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你。” 她强装镇定抬起头来,常年的不得宠使她郁郁寡欢,面黄肌瘦,虽然第一眼能从她的眉眼中依稀认出她曾经也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但衰老带来的临近死亡的气息更令人忍不住惋惜一句花迟暮。 小皇帝瞧着她,满眼的激动欣喜,“看得出来姨娘曾经也是美人,为何太师没与你诞下一子两女?” “是贱婢没有这个福分。” “你不是没有这个福分,是福分早早用完了。”他吃吃笑起来,背身负手,垂眸鄙夷的瞧着她,“咦?你好像忘记了,你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她浑身如浸寒泉,猛然一颤。 “圣上一定在说笑——” “说笑?”小皇帝将桌案上的两颗文玩核桃握在手中把玩,核桃的纹理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寒毛直立的声音,“你以为朕今日为了你来这,只是为了和你说笑?朕不是来笑的,朕是来和你讲一个故事的。 “先皇尚且在位的时候,有个短命的礼部尚书叫沈研,这沈研极有学识,短短四载就修出了‘礼辞’一典,然而他的命却不好,修完了书就遭人弹劾,他性格刚烈固执,不肯低头,很快就被株连九族。可怜沈研只有一个女儿,为了保住她,他暗中用府上的一个丫鬟代替他的女儿去死——咦?姨娘,你抖什么?” 核桃发出的干硬的摩擦声突然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狠狠砸向了老妾的肩头。 “专心听着,否则朕可要生气了,话回刚才,这罪臣之女在外漂泊了一年半载,走投无路,就想要投靠沈家的旧友,你说说,她投靠谁不好?偏要投靠他?沈家这位小姐根本不知道,她爹的这位旧友曾经觊觎她的美貌,几番向沈家提亲,但却遭到沈研的数次拒绝,到了最后竟被羞辱了几番。 “因此当她来求自己的时候,沈家的旧友欣喜若狂,他将她藏在别庄,日日看着,惦念着,记恨着,最终在一个雨夜呼朋唤友,一同在山间享用了她。 “啧啧。”小皇帝说到这叹了口气,“那瓢泊大雨下着,那个冷,那个凄,她一定哭的很惨,只是……”他乜向她笑了一声,“谁让她是罪臣之女,不配。” “圣上……”老妾倏忽间开了口,“请不要再说了。” “为何?” “因为那是一个可怜的被家族牵连的女子,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皇帝忽然仰天大笑,随即笑声又猛然收紧,他面目陡转变得凶狠至极,随即一脚踩在她肩上,将她死死的压在脚下。 “她怎么没有错?她的命可是用旁人的命换来的,怎么?难道她认为命尚有高低贵贱之分吗?即便是命有贵贱之分,贵在朕身,贱在天下,既然你们都是贱命,有什么分别?嗯?”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鞋底用力碾,老妾匍匐在地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就在这时,角落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似乎在提醒他此举太过了。 “嗯。”小皇帝抽回脚,低声喃喃,像是在回应对方,“知道了。” 他扶了扶袖,走回桌前再次捏起一对核桃,开始绕着她踱步,边踱边道:“继续刚才的故事吧,那沈家的孤女在被人羞辱之后终于决定出逃,她逃了,而且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把孩子生了下来,颠沛流离过了十几年,突然有那么一天,她再次回到京城,突然得知沈家的旧友居然已经平步青云,到了足以掌控朝堂的地步。也许是因为苦头吃的太多了,这位官家小姐又开始怀念过往的荣华富贵。 “她居然再次去求那玷污她的老贼,那老贼彼时正是正职在身,出于保全名誉,又兴许对她还念着几分旧情,就答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就是那孩子不能入门,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诶,虎毒不食子啊,可是沈家孤女为了后半世的荣华富贵,当真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扔了,留他一个人颠沛流离——” 他猛然站定,弯下腰,将脸凑在老妾脸边,“那孩子后来如何,你还想知道吗沈姨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南一渡 你听过貂蝉 几个月后。 江南夏季, 夜短风长,两岸虫鸣此起彼伏,江上氤氲缭绕, 水汽混着花香在夜风里悄然弥散。 乌篷船静泊在渡口偏僻一隅, 船尾挂着一盏豆灯, 灯光快要熄灭了。 佟十方坐在船头, 刚淋过雨的蓑衣搁在了脚边, 她将袖口高高挽起, 将竹片削薄了一些, 探入油灯,将灯芯挑起来, 灯光陡然一明,在江面拉出细细长长的金光, 堪比落江的月影。 岸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矮胖的身影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竹兜的李子, 晃晃悠悠的靠过来。 “阿石,接着!” 她抬桨一接,竹兜稳稳当当落在上面, “谢了徐伯。” “嘿哟, 你可够有一手的,”那徐伯晃晃悠悠踏上船,嘴上还在夸,“你要是不说,我肯定以为你是个深藏不漏练功夫的。” “练杂耍练功夫不都差不多?就那么几招。”佟十方笑着将竹兜绑上绳子,随后坠入江水中。她转身又从船舱里取出一个钱袋子抛给他,“只不过人家是真把式,我这是假把式。” 徐伯一边穿过船舱, 一边打开钱袋子数了数,等到了船头,就将其中一部分铜板递给她。 她谢过,“怎么晚上来收账?” “你知道下游那个渡口吧,划夜渡的李大娘,之前还找咱们借过灯的那个,她前段时间被渡客抢了,那些人简直可恶,抢就抢为何要打人?老太太现在还在昏迷,现在这江岸不安全咯,三更半夜的,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他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酱色的笋丝炒黄豆,分了她一些,继续道:“其实我也是心烦的睡不着,所以来散散心。” “是和婶子又吵架了吧。” “你还真说对了,”他把膝盖一拍,“我和你说,她这个人呐,那孩子不想成亲就不成亲嘛,她非要逼他,还要生气,还生我的气,我真是……” 佟十方应着声,弯腰从竹篓里取出一个李子,剥开紫黑色的皮,汁水沁凉,唇齿生津。 这个渡口因地势突出江岸不少,能一览整片江水,她吹着微凉的夜风,望着平扩江面上的月光,听着徐伯絮絮叨叨一如既往的家常抱怨,竟生出一丝诗人的惬意感。 江南的夏夜总是不动声色地软化人的心。 不知何时上游的对岸亮起一盏灯,灯光下隐约能看出那里是一处渡口。 “上游什么时候新开了渡口?” 徐伯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广陵渡呗,前阵子漕运司给批的,真狠啊,离咱们这么近,摆明了就是要抢生意。”徐伯槽牙啃着豆子,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这官府的批文跟不要钱似的,只管收银子,不管百姓生计。” 话正说,就见着广陵渡上一艘乌篷船挂着灯横至江对岸,徐伯支起身子大骂:“啊!你娘了个腿儿!你白天做生意还不够,夜里也学你爹我做夜渡船!你可真是——” 佟十方听着他的谩骂,拿桨轻轻搅了搅水,完全不挂心。 徐伯又叫骂了几句却得不到回应,只觉得没意思透了,很快就走了。 黎明时送完最后几位渡客,佟十方等来白班的摆渡人来接手渡船后,就独自回租住处休息。 日间避人,夜里撑船,这不挺好的吗?可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令她想起在都市里上班的枯燥日子。 朝九晚五,地铁里人潮汹涌,所有人都在努力活着,问起来却又不知是为了什么。那时候她总觉得烦闷,觉得日子像一根慢慢烧尽的香,留下一屋子的寂静和呛人的焦味。 如今她在江南一隅,每夜撑船渡人,只与水声、灯或和偶尔的风打交道,日复一日,竟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荡感。没有惊喜,没有变数。 也许人就是这样:日子太平坦,就觉得命运没诚意,可一旦它认真起来,又只盼能躲在平静里苟且片刻。 清晨的青石小巷上,迎面走来几个人,佟十方压了压斗笠,快步回到居住的长屋。长屋被房主分成了许多间,为了和其他租户离的远一些,她独自住晒不到太阳的北面。 这屋子质量很差,所谓墙不过是一块木板,咳嗽一声,那声音都能在长屋内传递个来回,有时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毕业后租住了一年的那个小隔间。 但饶是这样,白天她还是能两眼一抹黑的睡着,作息已经完全颠倒了。 夜里她照常摆渡,刚送了几位渡客返回渡口,就见码头上守着一个人,是徐伯的夫人。 她站在岸上冲佟十方招手,“阿石!” 徐婶性格外向,又强势嘴快,经常这句话还没说完,下一句已经冒出来了。徐伯总是抱怨:她嘴皮子那么快,是要赶着去投胎的! 佟十方把船渡到渡口,应了她一声,她立刻兴高采烈的爬上船,“快渡我一程,我去对岸李家庄赶个集。” “这么晚?” “赶夜集嘛,东西便宜呐,听人说是三成价呢。”她笑着在船头坐下来,“我不着急,等有渡客来了我跟着他们一起过江,也省了你的力气。” 佟十方心道你跳江里自己游我才省力气呢。 她怎知今夜徐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见她小片刻就坐不住了,突然拍了拍身侧的木板,示意佟十方坐下来,“阿石啊,你说你咋生的这么讨人欢喜呢,你看你这鼻子眼的,我咋瞅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无事献殷勤。 “好看有用吗?还不是在这里摆渡。”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嘿嘿一笑,“你瞧那些盘亮条顺的姑娘,哪个不是嫁入锦衣玉食的门第,好看咋没用,有用的很呢。” “徐婶,你听过貂蝉昭君杨玉环嘛?” “那都是谁?” “都是下场凄惨的大美人,那一个个的可比我美多了。” “呸呸不吉利,你可别瞎说。”徐婶把手向后一挥,目光假意向后一丢,“别说这不开心的,你看谁来了。” 只见岸上草丛里闪出一个人,此人穿着一个白短褂和粗布裤子,显得膀大腰圆,憨憨厚厚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婶徐伯的宝贝独子。 佟十方只见过他一回,这渡口水流湍急,一直找不到夜渡人,在她来之前,就是徐家的这位独子在做这苦活儿。 “儿啊,来坐来坐。”徐婶屁股一挪,就换到一边去了,让那独子坐在了佟十方身侧。她笑着解释,“我儿担心我一个人,来陪我的,你不介意吧。” 她介意什么,关她什么事。 这边佟十方并不理会,那边徐婶自顾自笑着打量二人,随后手朝着独子一勾,“东西拿来,快。” 那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团荷叶,一打开,里面是只烧鸡,徐婶把两只腿一掰,一个递给独子,一个递给佟十方,“这是我儿请你的,吃吃,吃嘛!”她又细细打量佟十方,“我瞧你啊那是越瞧越好,你就是天生的福相,这天圆地方的,你将来肯定儿孙满堂。” 嗯?这哪儿跟哪儿? 就听老太太继续道:“你也稳当的很,你怎么一直不说你家是哪的?” 佟十方五指一紧,警惕的乜向徐婶的脸,她在试探她吗? 就听对方继续道:“你今年有多大啦?家中几口人呐?对了,你父母还健在不?”她薄薄的嘴唇嚅嗫两下,没把话说完,但佟十方已经全明白了,这最后一句想必是“你家中可有婚配呐”。 绕那么多弯子,原来为了这么个无聊的事。 “父母早就不在了,”佟十方举起鸡腿咬了一口,“我年纪也不小了,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哎哟,那不小是有多不小啊?” 她故意对着那徐家好大儿的侧脸用力咬了一口鸡腿,汁水飞溅在对方脸上。 “二十六七了。” 徐婶就差把哎呀喊出来了,显然没料到她实际年纪会比看上去大这么多,但很快她又像自我安慰似的,一边拍着好大儿的膝盖一边道:“没啥不好的,那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嘛,大的越多,那金砖越大,懂不?” 那徐家独子立刻跟着点头。 她继续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操劳做什么,就没想过寻个人,结个实在的亲事,两口子搭把手,一起过日子?” “过什么日子?” “当然是好日子了!你没爹没娘,正好找个婆家啊,这不就有一家人互相帮衬着吗?” 帮衬? 这是算计着把她给娶回家,成了自家人可以随便使唤了。到了那时,晚上她照常做夜渡人,但每月的银子不能领了,等她白天回去,还可以踏着清晨的余光给他们一家老小做饭打扫,苦了累了,连撑腰的娘家人也没有。 这可真是帮衬他们一家。 “这么一通听下来,婶是要给我谋亲呀?”她假笑,“那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怎地?” “婶子,你不知道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最近想讨个媳妇,偏偏彩礼没凑够,我撑船就是为这事,我要是能成亲,那可不就能要一笔彩礼了,拿着我的彩礼去给我弟弟做彩礼,我就不用干这营生了,每天还能在婆家吃香喝辣,婶子要是真心帮我,能给我找个勤快能干的好男人,最好有个富足殷实的婆家,我肯定给婶子包个十两银子的红包。” 徐婶面上登时五颜六色,“你弟弟为啥不自己挣?” 她乜了这徐家独子一眼,“家里的好大儿嘛,小时候父母宠出了点残疾。” “哪、哪里残疾?” 她蹙眉一笑,“脑子嘛。” 恰是这时有渡客来,打断了此间对话,佟十方把鸡腿往水里一丢,招呼对方上船后,故意问她:“婶还需要过江吗?” 眼看儿媳妇没戏了,这老太太怄气似的,“过,干嘛不过。”话毕把剩下的荷叶鸡塞回包袱,气的腮帮子通红。 没了这些人间俗事,江面归于平静,夜里明月高挂,江水平缓,只有桨声和鱼出水的清响。 船划到江中央时,正见着上游不远处也有一搜船出了码头,正在横渡江面。 “什么玩意,”徐婶忍不住夺下独子手中的鸡腿骨往上游方向一抛,“这码头才建成几日,又招了个眼疾手快的小伙子,这么着急忙慌的就开始渡客了,摆明了抢生意嘛!” 话到这,她暗暗翻白眼,“哪儿像我们老徐招个姑娘来……” 这女人翻脸果然比翻书快。 佟十方不动声色,故意把船划的更慢了。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谁承想第二天那徐家好大儿自己来了。 他先是蹲在草丛里远远看着她,然后一段一段的慢慢靠近码头,像只草原上捕猎的狮子。 佟十方在安顿了渡客之后,举目冷冰冰道:“你干嘛?” 他这才揣着手,慢悠悠的走到船前来:“我想来看看你。” “看半个时辰了,看够了没?” “没。” “那就明天再说。”她走到船尾,脚在岸上用力一蹬,船便被推离了岸边。 “等会儿!”那好大儿端着一身肥肉,猛然冲跳到船上,“我要过江!” 他过个屁的江,他就是来骚扰她的。 此人一反常态,全然没了昨天亲娘在身边时候的那一点点矜持。他没脸没皮的,径直坐在她面前盯着她。 “昨天我娘没把情况和你说清楚,其实,我家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除了这个码头,还有铺子一间,良田四亩——”他看见佟十方翻了个白眼,声音立刻走高,“像你们这些小地方来的人,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多家产,你不相信是正常的。” 他乘胜追击,“不过我和我娘不一样,我从来不爱夸口,我也不喜欢听她的,她一把年纪的老骨头懂什么,那些年纪小的有什么好的?我就喜欢姐姐你——”他边说边试图靠近佟十方。 “坐下!” 他被佟释十方吓了一跳,立刻乖乖坐了回去,却不气垒,继续道:“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姐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以后管着我好,以后多管着我点。” “你知道舌头被割掉是什么感觉吗?”佟十方冷笑一声,刀子似的目光落在他嘴上,“先是一阵刺痛,然后你会感觉到酸痛,接着嘴里冒出一股腥甜味,那是血涌到喉咙里和鼻腔里的味道,再过一会儿,你能感到嘴里又空虚又充实,因为你嘴里少了一块肉,又多了一块肉。 ” 她那恶狠狠的表情就好像她真的割过人似的,好大儿立刻闭上了嘴。 安静了一阵,小船到了江心,江心水流复杂,佟十方放缓摇桨,专心控制着船桨的方向。 “这段我熟悉。”那好大儿突然站起来,他伸手就要去碰她的桨,一心示好,“好姐姐,这段水路我行,让我来——” “用不着。”眼看着他就要碰到自己的手,佟十方忙将身上一侧。 那蠢货扑了空,却不气垒,只道这女子现在在他的船上,迟早也会在他的床上,于是借着小船左右摆动,假装将身子一斜,往她身上靠,“好姐姐,你就让我帮帮你,你看我这——” 他笨重的身子使得本就不稳的船身失去平衡,小船剧烈的一晃,所有的渡客都发出一声惊叫。 佟十方立刻压桨,将重心向另一侧压去,然而两人体重悬殊,那小船一个哆嗦,紧接着就听见噗通一声巨响。 那好大儿掉下去。 “救、救命!”江面上下波动,水中有暗流翻涌急旋,他在水下用力扑腾,一把薅住船沿,“救我!快救我!” 船本就被他压的向一侧倾斜,再加上渡客们都探身过去要拉他,小船迅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彻底倾翻了。 “坐回去!全部坐回去!”眼见大事不好,佟十方立刻举起船桨朝着众人的手扫打过去。 然而此时已为时已晚,船底的一侧已经翘出水面。 佟十方纵身一跃,跳入江水,双手扒住飞起的一侧船身,想将船压回水面,然而此刻小船摆动的频率已经彻底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夜渡人 她今日身兼 却在这时, 一个黑影在江面迅速靠过来,是从广陵渡赶来的渡船。 那船横在上游,如一块重木沉沉阻断江流, 江水仿佛被分了两头, 原本翻滚的波浪顿时缓了下来。 紧接着一抹银光从那渡船上飞落, 是一条铁锁, 死死钩住了这边的船沿, 船被生生拖斜, 调转了方向, 船身立刻平复了下来。 “上来!”那摆渡人向佟十方伸出手。 “先救他!”她回头一望,心就凉了, 江面上哪儿还有人,那徐家独子已经沉下去了。 来不及多想, 她撒手沉入水中, 四下寻找他。 夏夜的江水仍是冰凉透骨的, 水下很黑,只有头顶有微弱的月光,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幸亏那徐家独子在水下吐出一大串泡泡, 才让她找到他的位置。她拼尽全力终于到了他跟前,谁知不等她有所反应,对方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将她用力向下压,试图借力游出水面。 她陡然感到自己在犯傻,明明不善水却要救这么个玩意。 她正打算将对方掐晕,身侧有一根竹竿直插入水中, 那徐家独子猛然松开了她,一把抓住竹竿用力拽,上面的人立刻回应,将他拉上水面。 终于安静了,佟十方独自漂在水中,用尽全力向上蹬腿,但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在上游还是在下坠。 头顶上再次向下探来竹竿,却已经离她很远。 漂浮的头发如海草一般遮住她本来就不太好的视线,她吐出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气泡无声的漂向了头顶的一片月光。 她不挣扎了,心中一片清明。 在这结束也很好,因为意外,也就来不及遗憾。 只是这一回,让她死吧,别再让她穿去任何地方了。 却在此时,有一个黑影冲破气泡,向她俯冲下来,迅速抓住她的手,将她一路拉出水面,空气瞬间冲入她的肺部,她趴在船沿大口的吐着水,剧烈的咳嗽,眼前一片花白。 耳边传来船上渡客们的惊叹,“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你怎么样?好些吗?”身侧有人大口喘着气,拍抚着她的背,“先上去吧。”那人握起佟十方的腰,借着自己肩膀的力,将她推到船上,随即才跟着爬上来。 她又呕了两下,视线才逐渐恢复,此刻江面上多出一艘船,而那徐家独子正裹着毯子缩在船舱里,显然受了惊吓。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阵水声,救她的人也上了船。 此人眼是眼鼻是鼻,长相文秀,也是一副摆渡人的标准打扮,正是广陵渡的夜渡人。 佟十方转身冲他拱手,“多谢兄台。” “不必客气。”那广陵渡的夜渡人拧着衣袖,说道:“这里水流很急,不会游水不要轻易下船救人,”又道:“你不善水就不该来尝试这个营生,太危险了。” 她懒得解释,“生活所迫。” 他从船舱里取出一件干毛毡抛去,“你们两个落水的到我船上来,我先帮你们送客,再送你们上岸。”话毕他动作麻利的取出麻绳,将自己的船和佟十方的船绑在一起,随即拖着小船向对岸划去。 两艘小船在江上相连,迅速往对岸靠近,后面船上的渡客们还在讨论方才的惊险,这边徐家好大儿就在佟十方耳边发难了,“你完蛋了,我爹娘如果知道是你把我踹下江的,他们绝对饶不了你。”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那摆渡人先开了口,“这位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都这个年纪了,还要爹娘出来撑腰?” “诶诶诶,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诶啥?叫哥!”那摆渡人没好气道:“你就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的?” 徐家好大儿立刻瘪了气,“哥,就是我不计较,这事传到我爹娘耳朵里,她也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我们家独苗,独一个!” “我的天,炎炎夏夜你自己下江戏水,不熟水性不会游水,还迁怒起别人了?可笑不?” “他早在心里盘算过看,让他爹娘威胁砸了我的饭碗,然后逼我同意和他好,”她将眼刀丢过去,“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那徐家好大儿本来心口里揣着一套说辞的,谁知被她一眼看破,顿时不吱声了。 “大兄弟,”那摆渡人头也不回,“你看,你看现在还有点月光。” “有月光又怎么了?” “你借着月光朝水里看。” “看什么?” “看你配得上她吗?” 这嘴和淬了毒一样。 到了岸边,所有的渡客都下了船,那摆渡人转身对着徐家好大儿点了点下巴,“你也下去。” “为什么?我家又不在这边。” 摆渡人看向佟十方,“他上你的船干嘛来了?” “说要过江。” 徐家好大儿立刻语塞,马上抢话,“那我现在要返程!我现在冷!” “行。”摆渡人上前拆掉连接两条船的绳子,一脚将那船蹬开,“回你自家的船去,自己划回去。” 徐家好大儿气不过又无法,低声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夜深也无客,小船调转方向,佟十方与他一路无话,很快回到了对岸。 “兄台,多谢你今日出手。” “嗨,别这么说,人家下水捞鱼捞虾,我下水捞个美人,不亏。”他摆摆手划船走了。 原本坠江没闹出人命,不算大事,但那徐家好大儿并非善茬,这一走不知道又会生什么幺蛾子,佟十方倒也不怕,大大方方等着,谁知等了十几日,徐婶才姗姗来迟。 “阿石!” 她不是来问罪的,满面笑意的站在渡口上,见她一靠近立刻上前一把握住佟十方的手,全然不像兴师问罪的,“阿石啊,我可真要谢谢你,要不怎么说你是个明白孩子,哎呀,我都听家里那个小畜生说了,那小混蛋啊,真是脑子不清醒!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谢谢你啊,谢谢你拒绝他还把他推下江,推得好,叫他自己个儿清醒去!” 这阴阳怪气的,生怕她听不出来似的。 “放心,我这还有更狠的招,他下次再来,我再施展,保准他没有第三次。”她调整好木桨,抬头看着徐婶笑眯眯的,“还有什么事吗?” 徐婶干咳两声,“要不说你聪明,你咋知道我还有话?”她大步跨上船,一把拽住佟十方拉桨的手,“你先别忙了,明晚上镇东河边开莲花灯会,你和我一起去?” 镇上明日是有灯会,渡口恰巧歇息,她的确也有空闲,但即便如此,她宁愿一个人在屋顶喝酒,也绝不会去凑这个无聊热闹。 “谢谢婶子,”她用力将手往回抽,“我不感兴趣。” “哎呀!哪有姑娘对花灯不感兴趣!你这说的啥话。”徐婶双手粗糙厚实,好似一对钳子夹着她的五指,就是不松,“哎呦,你看你,就当婶子求你了嘛!陪婶子去嘛!” 徐婶一激动,口水就在灯下飞溅,“你看看,你徐伯不爱陪我去,我那儿宁愿躺在家里也不陪我去,我一老太婆孤苦伶仃走在花灯下面看着人家成群结伴的,我多可怜!你就去嘛!你就跟我去嘛!” 她一急,口水簌簌落在船上等渡的客人脸上,客人们一个劲往船篷里缩,“去去去,你就去!快说去吧!” 徐婶得意洋洋,“你看嘛,咱就这么说定了,约在河上拱桥的西桥头下,一定啊,一定要来。”她话毕凑上前半开玩笑半威胁,“不来扣你工钱。” 当日夜里,佟十方走到桥头时,徐婶已经在那等着了,她一见她真来了,立刻喜笑颜开,二人沿河走了一段,徐婶又说要去买点花灯会上的糖糕,把她一个人丢河边等着。 两岸人比灯多,她觉得无聊,把目光投向河中,那河水寂寂,灯火浮沉,一盏盏五彩的纸莲花灯顺游而下,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她看着看着有些失神,静默的站了片刻,启身去买了五盏花灯。 她捏在手里犹豫了片刻,只放下去三盏。 岸上的灯是给人看的,水里的灯是给鬼看的。一盏给李三粗,一盏给礼贤王,一盏给她自己。 她把纸花灯放在岸边,转身就走,却有一人与她擦肩而过,弯腰将灯捡了起来。 “你不要了,能给我吗?” “拿去吧。”她人已经走出去了,反应过来后又站住了,回头看着那人。 这是昨夜救她的那个摆渡人。 他拾起她丢在岸边的灯,小心端在手中,一盏一盏虔诚的放入水中,“这两盏为什么不要了?” 这余下的两盏本来是给秦北玄和孙柳准备的,但她转念一想,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他们还活在这本书的某个角落。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两盏还是留在岸上比较好。” 他看着灯漂远,缓缓起身,冲她浅浅笑了一下,“今天灯会你一个人吗?” “谁说她是一个人?她和我一起来的!”只见徐婶拉着一个男子,风风火火的从石阶下赶到河边,挡在了佟十方与摆渡人面前,“她和我一同来的!你没事就去看花灯,别瞎添乱。” 话到这,徐婶一把揽过身侧那男子的肩,朗声道:“阿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干侄儿,邓大眼,你瞧我这侄儿长得也不赖吧,眉清目秀的,眼珠子瓦亮,一表人才啊,是吧?” 佟十方打眼那么一瞧,心里呵了一声,此人的眼睛实在配不上这个名字。 “来,我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她手一勾,把佟十方用力向邓大眼面前一推,“这是我渡口的夜渡伙计,叫佟石头,你叫她阿石就成,你看她生的,多俊啊。” 这妇人今天一头撞蜂窝里了,满嘴抹蜜,这幅容光焕发的模样在她身上实在少见。 除非她今日身兼另一个身份:媒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相亲 你和他黄了 她今日不做渡口生意, 改来当这媒婆,可见她不仅记住了佟十方是个“扶弟魔”,想让自己的好大儿尽快断了这念想, 还牢牢记住了佟十方口中的那个“十两银子的大红包”。 徐婶一个人把话说尽了, 目光左右一扫, 嘿嘿一笑, “我想起来了, 我那糖糕给了忘记拿了, 你们先聊啊。”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就提着一牛皮纸的糖糕, 一溜烟就上了石阶,消失在花灯人海里。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 那边邓大眼就不顾分寸一把拽住她的手,一对黄豆眼睛迷成了缝, “阿石姑娘你看, 既然今日咱们有缘相识了, 那也别浪费这良辰美景,我请你去喝酒吧。” 佟十方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他那支肥厚的大手,心里闷着火, 正待发作, 一旁的摆渡人却将邓大眼的手腕用力一抓。 邓大眼哎呦一声,松开了手,“你干嘛你!” “我也认识阿石,喝酒怎么能少了我,”那摆渡人上前一步,站在二人中间,“既然咱们有缘遇上,不如我请二位吧。” 佟铃在生前相亲过几次, 有希望尽早拿到彩礼的妈妈安排的,有希望她尽快离开这个家的继父安排的。场景都是模式化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和几个菜,然后把自己剖开,展示在对方面前,开始谈条件。 在她看来,成功了就是钱色交易,失败了就是某一方自取其辱。 她厌烦于任何格式化的情感,但好歹是拥有了应对的能力。 上了街道对面就是一家酒楼,堂中几乎满座,四处是靡靡之音,觥筹交错间,邓大眼瞪大了眼睛看着佟十方,见她回瞪自己,心头很高兴。 美人在座,此间似有风雅,邓大眼正沉迷其中,忽听耳边传来一句。 “大眼兄弟哪里人士。” 邓大眼撇了那摆渡人一眼,嫌他没有眼力,但心道好歹这酒是他掏钱,便简短回答:“长平人。” “哦,就在对岸那个山沟里。” “诶,你这话说的,啥叫山——” “知道了,你做的什么行当?” “在下行当高雅,待会儿再答,”他白了摆渡人一眼,提起酒壶给自己和佟十方各斟了一杯。 随即双手持杯,恭恭敬敬的起身向她敬酒,“佟姑娘且听我说,这世间万般人呐,你我遇上皆是缘,甭管那海枯石烂,风惊雷吼,也甭管——” “也甭管他人笑我执念难断,我偏要与你共赴良辰。”那摆渡人接了下半句,戏谑道:“你在念戏词?” 本想秀一下文采,这下尴尬了,邓大眼面红耳赤的冲佟十方解释,“在下是戏班唱戏的,这词来自一曲《黄鹤楼》,你听过没?” “她没听过,我听过。”摆渡人又接话。 邓大眼一噎,脸涨得通红,想不明白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怎么总插话,立刻发难,“你听过?我怎么没在戏台下见过你来听戏?你买戏票了吗你?” “从来没有。” “那就是窃听!” “话不能这么说。”摆渡人叼着酒杯,慢悠悠道:“你们戏班的戏台离我的渡口近,你在上风口唱,我在下风口被灌了个够,说实话,我听得比你唱的还痛苦。” 佟十方低笑出声,那邓大眼登时觉得失了面子,气得脸皮发烧,瞪了摆渡人一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再给自己斟一杯。 “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佟姑娘,我和你透个底,我家中无父无母,就我一个,祖上的宅子啊田啊,那都是我的,而且我还有两个姨娘,都是一生未婚无子,按照本朝律法,将来她们百年之后,那宅子那马车不也是我的?” 佟十方心中啧啧作响,还相着亲呢,他就先把亲戚家的家产惦记上了。 佟十方始终不说话,邓大眼却以为她在佯装矜持。 “你就给个话吧,你觉得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摆渡人又抢答了,“真的不怎么样。” “你你你,你这个人!”邓大眼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置,“你别以为你请了一杯酒,你就可以在这胡说八道,拨乱是非了!这是我和她的事,你插什么嘴,怎么没点眼力劲呢!” 佟十方心中又啧啧作响。他还是个经不起说的暴躁男。 却听那摆渡人道:“兄弟,我在这拆台,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我有二心,是因为我想救你一把。” “你想说什么?” 把摆渡人用手沾酒在桌面写写画画,“你呢,是寅时骨,戌年胎,上一世死在腊月雪夜,命灯断在亥时前一炷香。说白了,是短福之命,你这一生本该大起大落,前半生风餐露宿,为人前后,但后半生若得贵人,便可一触即发,翻身大贵。” 那邓大眼听着一套套的,立刻泄了气,坐下身来,“大兄弟贵姓。” “叫我阿四就行。” “阿四兄弟还懂这个?” “不才,学过几年。” “那你说,我该找什么样的贵人。” “你的贵人就是女子。” 见邓大胆看向佟十方,那阿四持杯的手挡下他的目光,“别瞎看,不是她。” “为啥?” “你命里原带一劫,这劫就在‘情’上头,若你执意娶个年少的,哪怕是同岁,也必有一场血光,轻则破财伤体,重则丧命断根。” “啊?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光棍一个了?” “当然不是,你要做的,就是诚心伺候一个年长你十八岁以上的女子,需给她穿金戴银,以礼相待,好生侍奉她,那就灾煞可解,这‘劫’字就变成了‘力’,一定能助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穿金戴银啊?”邓大眼垂下头,“我可没这金银。” “小气,你舍得这金银,换来的是更多的金山银山,这叫引财钱。”阿四的手指在酒水中一划,洇出水痕,“人有命数,但命数也怕不认命的人,你若不信我的话,就照着你今日的念头走下去,只怕路尽头你见到的不是莹莹灯火,是莹莹白骨。” 这一番话把邓大眼唬的一愣一愣,他看看阿四又看看佟十方那漂亮的脸盘,突然把槽牙一咬,站起身来敬酒,“来,多谢大兄弟给指了条明路,今天这顿酒我请了。” 摆渡人翘着腿,悠悠把手一抬,“请便。” 邓大眼刚离座,他便对佟十方道:“别盯着他看,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先跑吧。” 佟十方斜眼乜去,果真见邓大眼从后门直接跑了。 “你怎么肯定他一定信。” “我的话虽然荒唐,但我给了他一个近在眼前的希望,他自然会想方设法去试一试。” “什么意思?” “他常年在上游唱戏,难免认识几个爱听戏的老妇,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心中八成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现在让他去用心侍奉一位,给人做儿做孙,也算是让他祖上积德了。” 她将摆渡人阿四细细打量一番,觉得这人有趣的很,不住笑起来,“你救了我一次,又帮了我一次,想我怎么谢你。” 他摆手,“哎呀,都是顺手的事,不需要你谢。” 楼外灯火莹莹,天色不早,她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先走了。” “就走?我话还没完呢。” “什么?” 他笑盈盈的看着她,“你和他黄了,能同我试试吗?” 她也笑,“怪不得如此好心,你有备而来?” “我对你倾慕已久——” “兄弟,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十几天前。” 见她眉眼沉静,十分抗拒,阿四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无奈的叉着腰,“不试试?” “不试。”佟十方起身离开,摆了摆手,“下次再提这事,朋友就没得做了。” 相亲这一事黄了,徐婶听说了,倒也没什么反应,反正在事前她已经收了邓大眼的三两银子,日后再给佟十方介绍一个就是。 可她家中那个好大儿不这么想,总觉得佟十方没有接受邓大眼说明她的正缘还是自己。 这日他提前和渡客们坐在舱内,等着她来替渡。 等船送客到对岸,渡客都离了船,他仍坐着不动。 佟十方以为是某个渡客睡着了,催促了两声,他这才姗姗的探出头来,“好姐姐,是我。”话罢他领着半只烧鹅和一坛酒来了。 她手往岸上一指,“下去。” “下去干啥,我上了你的船,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再说了,这船不也是我们老徐家的嘛。” “下去!” “干嘛总拉着脸。”他扬了扬手里的烧鹅,举步往她身前靠,“你舍得我,能舍得这鹅吗?”说话间,他油光粉面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你看一眼,你就看一眼嘛,这可是我专门请镇东头的杜老三烧的,外酥里嫩,还有这一壶,是前年的桂花酒,你不馋?” “你是专程来孝敬你奶奶我的?” “那当然。” “那我是不是还得赏你点什么?” “那敢情好,”他凑到她面前,梗着脖子,鼻息都吐到她下巴上了,“我不挑,赏个滑溜溜的眼神也行。” 佟十方反手一掌甩在他脸上,掌风凌厉,徐家好大儿脑袋一歪,耳边顿时嗡成一片,眼前金星直冒。 “还要吗?这个管够。” “你!你敢打我!”他哪儿受得了这个,他捂着脸站起来,“佟石头,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出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撑船的,死爹又死娘,还有一个拖累,你拽什么拽,清高个什么!你这没人要的烂货,你——”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瞬间卡在喉咙深处。 佟十方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船蓬上。 “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就是你这种纠缠女人的废物。”她目光阴沉,手上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发出咔咔的响声,“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做水鬼。”她话毕,就将他的身体用力往江水里压。 好大儿被压弯了腰,双手还死死扒着船蓬,“救命啊!救命!!!” “你有时间喊救命,不如立刻下船。”却听夜色中江面传来一声,原是广陵渡的阿四兄来了。 “下!我下!我下!” 佟十方松开手,“我放你最后一马,再有下回,我就让你变得和你手上的烧鹅一模一样,滚!” 好大儿向后跌出船,一屁股坐在岸上的泥地上,见有来人,他又张狂起来,摸着火辣辣的脖子,呲牙咧嘴的瞪佟十方,“好你个佟石头,你等着,我——” 他骂人的话突然死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的目光略过佟十方的肩头,对上了那阿四的目光。这个寻日里收敛的摆渡人,此刻面覆冰霜,眼底有一层被死死摁住的狠劲,像野兽在暗处刨足低吼,随时准备扑过来。 好大儿打了个寒颤,立刻收了声,起身一溜烟跑了。 “你那么喜欢救他,我看他该娶你。”佟十方一口恶气没出完,不免心头不快,回头乜了阿四一眼,“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划船靠近,弯腰从她船尾的江水里捞上来一坛酒,“客人的酒从船上掉下来了,顺着水流到了这儿。” “送回去?” “客人说我捡到就给我,”他拆开酒封,晃了晃酒坛子,“刚才打扰你教训那畜生了,我给你赔罪?” “好啊。”佟十方拎起徐家好大儿丢下的桂花酒,“不喝白不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逃离 模糊的山川 二人将各自的船划至江心, 江浪仍在起伏,两艘船在浪尖轻轻晃动,远处灯火模糊, 隐约只见乡镇的轮廓, 一轮圆月当空, 显得这里离尘世很远。 “怎么不说话?” “喝酒而已, 又不是来聊天的。”话虽如此, 她灌了一口桂花酒后又觉得无聊, 索性问:“兄台是哪里人?” “不知道是哪里人。”阿四笑道:“非要说的话, 就是里州人。” “没听说过。” “在京城北面,那里有个天山, 山上有个点苍阁,曾经也是响当当的江湖门派。” 佟十方静静灌了一口酒, “还是没听过。” 他笑笑, 又问:“我看你不像做这行的。”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该做哪行?” 他看着她的侧颜, 眸子发着白光,“我瞧你像仙女。” 佟十方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可没开玩笑, ”阿四连忙找补,“佛到底什么模样,要看信仰,仙女什么模样,要看眼缘,我看你就不该是在人间摆渡的人。” 酒气充盈着脑袋,她有些昏沉,索性侧卧着, 看着江面半轮清风明月,思绪一时间忽远忽近。 “我确实不是这的人,我是天降在此的杀破狼星,我是灾星一个,谁靠近我谁就该变倒霉。” “你这是哪里的歪门邪说?” 她不答。 “你瞧,我靠近你,就满心都是欢喜。” 她仍旧不答,船仍在荡漾,她的头轻轻一栽,从酒坛上滑落。 阿四毫不犹豫飞身跳在她船上,将她翻过身来,手一探,她呼吸仍在,十分平缓,只是昏睡了过去。 他抓起她怀中的桂花酒一嗅,嗅出点不寻常的气味,原来那徐家龟孙子在里面加了迷药。 “嚯,这小畜生下九流学的有模有样。”他低喃着,将酒坛甩入江中。 夜色愈深,江面却在盛月下波光潋滟,像一面翻覆不定的镜子,船头挂灯在风里晃着,发出忽明忽暗的暧昧火光。 孤寂的江流,隔绝着两岸的世界,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阿四扭头望向佟十方,蠢蠢欲动,白日里端着的骨架子开始不住颤抖。 他跪下身来,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尾,在触摸的一刹那像是被什么击溃,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再有任何顾虑,将她拉起,紧紧抱在了怀中。 她的身躯如此温热,简直令人心动。 他看着佟十方近在咫尺的脸,念头一动就停不下来,作势对着她的嘴吻去,却在此时,半空飞来一物,那东西不上不下,刚刚好击中他的嘴,登时血就流了出来。 他痛呼一声,捂嘴张望,只见落在船甲板上的是一颗石子。 他抬头望去,江面上哪有什么人,方圆之内只有波浪徐徐。 不可能。 他不可置信的向更远处看去,只见江岸上隐约立着一个人。 更不可能。 如此远的距离,那人能将石头打到江心而不泄力? 但他转念一想,如今江湖上正盛行那些乱七八糟的机甲,也许是哪个龟孙子在岸边练习操纵机甲,误伤到了自己。他一脚踢在船桨上,桨拨水,小船缓慢的调转了一个方向,将岸上那人挡在船尾后方。 正当他将想再次抱起佟十方时,船尾忽然传来急促一阵闷响。 他勾头一看,只见船尾甲板上被砸出无数坑洞,大大小小的石子几乎全部嵌入木头。 那个人并不是在玩乐,而是刻意为之。 阿四连忙放下佟十方,起身走向船尾,眯眼再向江岸看去。 下一刻他脸色大变,倒退了两步撞在船蓬上。 是他?他居然主动找来了。 他的手不由摸向怀里的刀,然而再看过去时,江岸上已无一人。 * 佟十方醒来的时候,颅骨两侧隐隐胀痛,她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昨天的事。 此刻应是正午,门外艳阳高照,窗外传来租客们嘈杂的交谈声。 “哎呦,这人咋好端端淹死了?” “不是淹死的,是给人杀了抛在江里的。” “你咋知道?” “你没看啊,脖子叫人给割开了,那红肉白筋都露出来了。” “是谁家的倒霉蛋?” 她租住在这栋长屋的其中一间房里,整个长屋坐落在江边的缓坡腰上,站在长屋门前,能清晰的看见江面和两岸,此刻江边已经人头涌动,被围的水泄不通。 她的渡口上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肌肤惨白,一双木桩子似的腿泡在江水中,随着江浪上下浮动。尸体的左手上还捆着半只泡发了的烧鹅,徐婶徐伯正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那个徐家独子?他怎么死了? 今日一早,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很快就报了官,官府距离此地不足一里,早已赶了过来。 那大官在人群中不耐烦的训斥手下:“蠢货啊你们!这还要我教你们吗?先去查死者在昨日都见了谁,特别是最后一个人!” “我知道!”一个好事者立刻举着手从人堆里钻出来,“我昨天和卖鹅的杜老三打牌九,他说这徐公子突然慷慨解囊,去他铺子里买了半片烧鹅,说是去找女人的。” “什么女人?” “我也知道!”另一个好事者也举起手,“昨天我送我表妹渡江,看见徐家公子坐在他自家的渡船上,要过江,他找的女人肯定就住在对岸!” 徐婶闻声停止哭泣,她猛然抬起头恍然大悟,“我那孩子生性纯良,他老实的很,他能认识什么女人?更不可能去对岸找女人!他、他是看上我们渡口那个佟石头了!” 她遥遥看见徐婶转过身,手指向长屋的方向,那群官家人立刻向着这边赶来。 见鬼,命运的齿轮已经再一次转动,将所有恶意快速推向她。 佟十方立刻从围观的人群后方退出,迅速回到屋内,将床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抠开,取出藏在下面的青雁弯刀。 她不再犹豫,背上刀立刻从后窗跳了出去,谁知刚一落地,就被人一把拽住。 是阿四。 “快跟我来!” 阿四拉着她迅速朝长屋后的树林撤去,边跑边解释,“那个徐家独子,昨晚见到的最后一人就是你,结果今早就被人发现死在江上,这是巧合吗?” 他继续道:“还有,昨晚你醉倒之后,岸上出现一个人影在盯梢我们,我怀疑徐家独子是那人杀的,想嫁祸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阿四回头指着自己的嘴唇,“这是被他用一颗石子击中的,此人内力和臂力都十分惊人,必然是江湖高手,一定是来找你的。” “阿四,你好像知道我是谁。”佟十方脚步一顿,猛然站住,“所以你又是谁?” 阿四脱手转过身,此时此刻他面色已然十分严肃。 他抱拳,“实不相瞒,在下染青派弟子,见过佟女侠。” 佟十方缓缓拔出刀,放在他肩上,“说吧,你接近我是想干什么?” “佟女侠不用如此,我不是恶人,几个月前,我们在大漠见过,还交过手。” 她眉梢一挑,“我想不起来,你直说吧。” “我是那支商队的护货人。” 他话音刚落,脖子便被佟十方一把掐住。 她阴着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送人头,你以为我当时不杀你,现在也不杀你吗?你们组织的人,全都该死。” “你、你听我说。”阿四被她掐的险些窒息,一面掰她的手指一面解释,“我不是真的护货人,真正的护货人已经被我亲手杀了。” “编,”她五指越收越紧,“继续编。” “我的话句句属实。”他干咳起来,艰难解释,“实不相瞒,我冒充护货人,是为了打入那条商队内部,一年前,我的几个师兄弟出山后就一直未归,后来我们在鬼市发现了他们的佩剑,我顺着鬼市的线索查下去,怀疑他们的失踪跟那个杀人贩人的组织有关,我这才开始追查这件事的,请你相信我!” “你既然成功冒充了护货人,为何又出现在这?” “那是因为当日的那个领头人在大漠里死了,他死后,无法按时回到返程的接头点,在组织上层看来,这条商队就算是掉线了,组织会迅速拔掉这根线。” “什么意思?” “就是说组织会默认这条商队出了事,为保组织,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和物都会被迅速清掉,不留活口,人没了、货没了,他们只当这支商队从未存在过,我的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她眯住双眼,“万一你是在糊弄我呢?” “那就叫我天打雷劈。” “小孩子才发毒誓。”她仍旧没有松手,“你还是有破绽,我在大漠中始终蒙面,你如何知道那是我?” “因为女侠是我辈楷模啊。”他陷入回忆,“当年佟女侠在京城现身,一袭红衣旋落囚车,大战四方,解救囚犯,简直惊艳四座,当时,我有幸就在车旁,我就是因为亲眼看见女侠你的风采,才下定决心投身江湖,进入门派,所以当日在大漠,我见到你的刀时,就已经认出你了。” 佟十方被点了一下,心里的疑惑顿时解开了:怪不得那日护货人无缘无故来帮她,原来如此。 见阿四一副纯良样子,似乎没有隐瞒,她缓缓收了刀和手,“你为什么来这?” “那条商队的领头人死后,我就从大漠回到中原,后来我又打听到线索,据说那组织准备在江南押货,他们打算走水路翻山岭,再绕道北上,穿过山海关。”他侧头看向树林外江对岸高耸的山影,笃定道:“我仔细算过,他们若要过山,一定是这片山,若要渡水,只能是这条水,所以我就来这做夜渡人守着他们。” “这条江蜿蜒曲折这么长,你就知道他们一定会走你的渡口?” “这段江已经三十年未开新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江风,“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官府为什么突然在你的渡口旁百米开外造了广陵渡,有这个必要吗?除非广陵渡另有别用。” 此人倒是心思缜密,颇有些头脑。 见她不再接话,他立刻追问:“女侠,这事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她淡淡回。 “怎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吗?咱们有缘在这遇上,不就是上天的旨意,要我们强强联手追查此事,为民伸冤吗?” 她抬眸看着阿四那对昭昭明目,恍然想起了当年满心抱负的孙柳,他曾经也是这般雄心壮志,孤身一人闯入虎穴,想要查出真相。 可是结果呢? “没用的,”她将刀一寸寸缠上,低声道:“你不是第一个查这件事的,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你是说我查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会死。” 他沉默片刻,像是重新鼓起勇气, “但如果有女侠你帮我,我一定可以——” “别说了,我不帮。” “为什么?你的武功如此高,有你在,这件事一定可以查清楚,”见她侧过身去不想听,他连忙追上去,“女侠,难道天下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要说了。” 阿四失望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精神,“若是这样,我不强求你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你的事要紧,现在江南往上到处是你的通缉令,你不能往北走了,你得渡江,再往西南去,今夜丑时,我送你渡江。” 这条江的对岸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那里多山,偶有村落,但是都坐落分散,道路险阻,任何消息都不利于传播,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白天林外到处都是人,所有人都在找她,似乎凭借区区几句话就已经认定了她是凶手。 按照她从前的脾性,她必然持刀杀出去,但如今她却不想再被这命运左右,更不想被剧情裹挟着犯下杀孽,她早已明白动刀成因,必有后果。 丑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她借雨势出林,穿过长屋,赶到广陵渡与阿四汇合。 阿四已经料理好一切,将她接上船。 大雨当前,又是这个时候,照理说没什么渡客,可谁知阿四刚撑杆,岸上就奔来一辆马车。 一个男子掀窗冲着阿四大喊:“船家!等等!” 只见那马车一个神龙摆尾,停在了广陵渡渡口,车身侧面露出“赣地香材”四个字。 四个男子急匆匆的从马车上依次下来,均是油衣笠帽的打扮,帽子边缘垂着黑纱,遮住了脸。 其中一名男子一个奔跑起跳,居然跳上了船,船身剧烈的摇晃了起来,他扭头冲着另外三人招手,“快些!快!”随即先行一头钻入船舱,坐在佟十方身侧。 佟十方立刻与阿四对视一眼,未免生事绝对不能开口赶人,于是二人决定不动声色。 阿四不得不将船稍稍靠回岸边,佟十方已经戴回斗笠,遮挡住脸,她起身出了船舱,坐在了船尾阿四脚边。 待另外三人依次上船,阿四再次撑杆,渡船转眼离岸两丈远。 “等一下。”却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声,不等阿四有所反应,那人飞身一落,竟径直跳落在船头上,“有劳了。” 似有一声空鸣从天落,佟十方的双手瞬间僵住。 她将头垂的很低,直到船稳步前行,才敢微微抬起头看过去。 此刻江南夜雨下,他立在船前,脸上戴着一张遮住口鼻的面具,仍是那般阔肩蜂腰,套着一身黑衣黑笠,显得身形尤为高大硕长,船身不时晃动,他脚下却沉稳着力,纹丝未动。 若不是雨水在他周身反出一圈幽光,他几乎要融在黑夜里。 此刻,他正侧过脸看向江面,黑斗笠下,那双眼睛微微抬起,雨水从他檐边滑落,将他眉梢那点凌厉冲刷得格外清晰。模糊的山川和江水衬着他的眼睛,那点少年气似乎早已不在了。 九郎……沈烟桥…… 她早已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名字了。 在这个没有照片的时代,他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逐渐退化,只要再多一年,她可能就无法在脑中构建他的容貌了。 可现在,她只看了一眼,他过往的所有样子便重叠飞来,笑的,怒的,忍着眼泪不说话的,都在她脑海中打上钢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同船渡 孙柳抬头望 她收回目光, 侧头看向落珠的江面。 心头有一口气终于泄掉了,但很快被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淹没。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时激浪, 自己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她曾活在一个一键拉黑、三天放下的时代, 情绪像热点推送一样频繁, 今天喜欢, 明天可能就倦了, 她早已习惯了快速疏离、理智止损。 爱情的本质并不稀奇, 它只是一种当下的共鸣, 时间一久,波澜退去, 人性裸露,彼此审判的时间才到了。 何况, 已经一年多了, 他应该已经把她怨恨过无数回了, 现在应该已经放下了。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船家。”九郎忽然开了口,语声沉稳干净,“江南的雨一向都这么大吗?” 阿四敷衍道:“好像是的。” “好像?你不是这里的人?” 阿四笑着挠头, “我也是外地来的, 才做这营生不久。” “你也是从北边来的?”九郎轻揉着指尖上的雨珠,语调不急不缓,突然回头。 一阵江风猝然吹起佟十方的面纱,她的手还来不及护住面纱,就已经与他四目相对,心脏跳起不落,悬在了半空。 她僵在那里,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东窗事发的恶人。 但不等她躲避, 他的目光已经先行从她脸上划走。 那么平淡,没有任何好奇。 就好像他完全不认识她。 “客官是北方来的?”阿四干笑了一下,反问,“一路过来,您觉得江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已经重新望向对岸,声音比江水还冷,“我不喜欢这样的雨,也不喜欢这样的江,削人志气,刀也要生锈。”他又催促:“麻烦你划快一点吧,我想尽快上岸。” 他的话,似乎有弦外之音,像雨点砸在了檐下木墩上,是闷响却很清晰。 佟十方听的很明白了。 没关系的,九郎。 视而不认,不见,已经是最大的一种体面了。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讨厌这里的雨吧。”船舱中传来一声,“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催的紧,等这雨下大了,浪也自然大了,咱们肯定连江都过不了了,这一耽搁,咱们的货全部都得闷臭了。” 一人小声回他:“臭就臭嘛,不照样有人要……” 风穿过船舱,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铺面而来,那味道很难形容,似乎是桂枝、川芎和丁香炖煮过的气息,暖暖的、甜甜的,有些诱人,但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好似将一块油腻的生肉丢进了浓汤里,让生熟味混杂在了一起,十分稠腻。 佟十方迅速收拾心情,轻抬斗笠,目光乜向船舱,舱内那四人的脚边各自摆着一个一臂多高的竹篓,看起来敦实厚重,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已经把竹篓撑的有些变形。 她用手轻轻敲阿四的腿。 他弯下腰,“怎么?” “你在等的人来了。” 阿四双手一顿,目光快速向船舱扫了一眼,随后面不改色继续划桨,“你怎么知道?” “味道,他们身上有一股人肉的气味,那几个竹篓里装的应该是人货。”她确凿道:“我闻过那气味,闻过一次就忘不了,和寻常猪羊肉的气味完全不同。” 阿四蹙着眉,向近在眼前的巍峨山体看去,“看来下一个接货点就在这片山中了,今夜我闲不了了。” 二人正说着,其中一人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他似乎有些晕船,扶着船篷站了片刻便来到船尾,正巧在佟十方身边坐下来。 佟十方悄悄在斗笠下打量此人,他虽然被包裹在油衣中,但仍看得出来身形偏瘦。 “船家。”他突然低声问,“从这里能不能走水路到江州?” 他的话擂鼓般敲在佟十方左耳上,似有回音,佟十方立即扭头看去。 恰有一阵江风穿行在雨中,将他笠帽上的黑纱被吹起,露出他消瘦的苍白的侧脸。 孙柳?! 怎么是他?! 他还活着! 各中复杂情绪瞬间吞没佟十方,她的手在蓑衣下蜷缩又伸直,几乎想要一把抓住他,但她理智尚存,还是决定继续保持缄默。 “这条江三十里外有一个三岔口,那岔口与江州境的江水相通,不过岔口在上游,”阿四十分镇定,有问有答:“如果客人想要逆行,得用市面上流行的那种机甲轮,但恐怕也要走很久。” “多久?” “我猜大概要走上一个半月。” “如果是游过去呢?” 阿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游过去?” “嗯,”孙柳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果我跳下去,逆游游过去呢?” “别开玩笑了,你还没游到,人就先没了。” 孙柳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没就没了吧。”他说完这句话,人就彻底沉默下去,起身坐回了船蓬。 船一靠岸,九郎就一步上岸,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了。 紧接着孙柳一行四人径直下船,踏上漆黑的山路,在几个转弯后,身影和脚步声也被雨声吞没了。 阿四见状连忙丢桨弃船,转身对她拱手,“女侠,事发突然,也无暇和你告别了,不知未来能否重逢,我先去也——” “说什么丧气话。”佟十方打断他,从他身侧风一般掠过,几个箭步跳下船,“我跟你一起去。” 群山中走兽出境,夜雾很快就腾升起来,四处一片迷蒙。 一对虎目从树林中布满青苔的山石后面探出头,眸光穿过夜色,望着不远处横在山谷间的桥。 “良头儿,消息靠谱吗?”络腮胡子收回目光,回头看着良知秋,“那群臭小子真的能从这过?” 老七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你看这桥都断成什么样了?能走人吗?” 那是一条铁锁吊桥,由四根锁链连接山谷两端,经年累月后,一侧的两根锁链早已在中间断开,整个桥倾斜着,仅靠中间破败的踏板将两侧的铁锁相连,只要风一吹,就会发出铁锈腐朽的声音。 “下面这么深的深涧,摔下去尸骨都寻不着,他们能选这?咱们是不是蹲错地方了?” “应该是这没错了。”良知秋将桥两端打量一番,方道:“我们该担心的不是他们不来,而是他们来。” “什么意思?”老七立刻接声,“咱们堂堂锦衣卫所出身,还打不过他们这群冒牌货不成?” “我的意思是,选择走这条古道的人,想必功夫不俗,未必那么好对付。”良知秋拾起手边一块小石子,向那桥心一抛,石子一落下,便听一声脆响,一块桥板应声碎裂。 三寸团本有六人,自上回在大漠与那中原商队交手后,有三人被蝎尾针所伤,至今无法将体内的蝎尾针取出,因此不得不暂时退团,远去疗伤了。 眼下三寸团只余下良知秋、老七还有络腮胡子了。 听良知秋这么一推测,二人面上不禁担忧。 “我本来还想着,那群冒牌货是一群废物,”老七不解,“要是有这轻功,还在江湖上冒充咱们干嘛?” “想顶咱们的名,上刀剑榜呗。”络腮胡子瞪着他,“还不都是你,去挂什么榜,出什么风头,简直是惹事生非。” “诶!你这人,我也是为了咱们团好——” “不要吵了,”良知秋打断二人,“如今再立江湖盟,谁有资格做江湖盟的尊者,是由刀剑榜上的前一百位高手和前五十名门头字号来决定的,这里面必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大做文章,想争其中一席之位,”话到此处,良知秋脸色一沉,“错就错在,他们不该顶着我们的名去做恶事。” 几个月前,北地连发血案,先是排行天下第二的兵器库被劫,七人被锁熔炉,焚于一炬,逃出的两人去官府报案,直说凶手是三寸团众人。后,南岭一带,一支护商镖队在半山腰被歼,镖头被村民救下,临终前又直点三寸团的名。 三寸团原是灭匪团,如今风向一变,变成了江湖上首位的恶人团。 络腮胡子不解:“真搞不懂,他们想顶替咱们三寸团,怎么又来糟蹋三寸团的名声?” “你确实不懂了,刀剑榜上论功不论迹,谁功夫高谁上,那十大恶人不也在前一百名里面?” “你还好意思说,这又要怪你了——” “嘘,别吵了。”良知秋抬手制止二人,“来了。” 三人望去,只见山雾中陆续走来几个人,他们步履很快,显然是在赶路。 “还等什么,快上!” 老七和络腮胡子正要冲出树林,突然被良知秋双手抓住后襟,用力拽了回来。 “等等。” “怎么?” 良知秋的目光凝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还有两个呢?” 二人向着山体上蜿蜒向下的山路看去,立刻指着雾气道:“在后面,这是走山路的一贯走法,那四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扫尾,一共是六个人没错,准是他们。” 良知秋正准备下令,目光忽又一顿,“不对,是七个人,暗处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断桥 别摘面具, “暗处?”老七瞪大眼睛, 目光飞快的在山体树丛中扫视,“你的眼睛是什么做的啊,这么灵光?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啊。” “我也没看见呐, ”络腮胡子也接话, “头儿, 你确定不是眼花吗?” 良知秋再仔细看去, 只见群山嶙峋树影摇晃, 哪儿还有什么人。 他不住自我怀疑, 方才他也只是瞥见更远的雾气中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还没正视,那影子就消失在浓雾中。莫非不是人, 只是山中走兽? 这边正思虑着,那边打头阵的四人已经到了桥头, 其中三人身上各自有机甲, 纷纷弹射/出三角勾, 三角勾射程极远,牵着一根锁链瞬间飞跃过断桥,只听咔的一声响, 扎入了桥对面的岩体上。 这桥身很长又斜在风中, 不时左右晃动,四人依次上了桥,一路牢牢抓着桥上的铁锁,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不过,因为仰仗着身上有锁链连在对岸,步履显然少了试探,坦然不少。 浓雾扩散开来, 很快就将四个人的身影吞没,只余下断桥不时的晃动两下。 “又是机甲。”良知秋不禁感慨,自他跑江湖以来,他已经见识了越来越多的机甲武器,每次都是靠着实战经验和武功功底才险胜对方,此刻心中不住又有些担忧。 “咱们又不是没和机甲打过,不行,这么等下去要给他们跑了,”老七性子急,跳起脚来,“咱们兵分两路吧,我去把后面那二人拿下,你们去把桥斩断,直接摔死他们,正好了事。” “不行,你一人未必能制服那二人,凭我们的武器也难以一剑斩断桥身,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良知秋提议道:“再等等,等他们所有人都上了桥再动手。” 此刻压尾的二人也到了桥头,不多时就登了桥。 “这两个人怎么没有射机甲?”络腮胡子奇怪道,“等一下,那是个女的吧?怎么还有个女的?” “好好的淑女不当,跑出来和这些混蛋组团作恶!”老七目光一睖,“我去拿她!” 是时候了,三人如猛虎出林,飞掠而上,动作始终如风,几乎不落声息。 上了桥,他们一手掌心贴铁锁前行,另一手已经握紧武器。 桥下浪涛隐隐作响,风穿谷而过,呼啸如哨,一时掩盖住了声音和桥身的颤动。 但是山涧在脚下,水汽腾升,使得眼前的雾越来越厚,三人抵达桥腰时,只能看清一臂远的距离了。 那老七奔在前面,正想用手中剑拨开前方的雾障,却忽觉一道凌厉的疾风从鼻端扫过,眼前浓雾像是被什么割了一下,乍然出现一道痕。 他鼻端上登时火辣辣的,竟然出现一道发丝般的伤口,在向外沁血。 是刀! 他们被发现了! 不能再等,要在对方动用机甲之前将之击毙! 那刀再次从雾气中探头,这次对准了他的下腹,他身子向后一跳,双手端剑,“头儿!” 身后良知秋飞身而起,脚尖在他剑上一点,身体借力向上一弹,手中狼牙锏出全牙,猛然刺入浓雾,只听噹的一声响,被对方刚好格挡住。 刀剑撕咬之中,浓雾如烟尘般一卷,瞬间就将两方卷在一处,没了踪影。 老七和络腮胡子见状忙冲入浓雾,怎知雾中发出嗖嗖厉响,只见三角勾从雾中飞来,瞬间钉入二人面前的踏板,三角勾咬住踏板后再受力一拉,便将桥板翻起,在半空碎裂,桥上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洞。 却在这时,桥头传来一阵劈砍的声音,二人猛然回头,只见有几个人黑衣人站在桥头,手持巨斧,正奋力劈砍着桥身上的最后两根铁链。 “头儿!中计了!” 噹的一声巨响后,一条铁锁被斩断,桥身瞬间失去了勉强维系的平衡,开始剧烈的晃动,所有的踏板刹那间向下倾斜,雾气中传来各人的惊叫声。 一阵大风从山体间呼啸而过,大雾短暂飘散后,便见最后一根完好的铁锁上挂葫芦似的悬着九个人。 那三个带着机甲的人因为方才收回了三角勾来攻击三寸团,此刻也未能顺利逃脱桥身,一同挂在上面。 风再次吹来,这一次踏板角度刁钻,刚好受到风力,铁锁剧烈的晃动,而桥头上的那群人已挥斧砍向最后一根铁锁链。 在震颤和摆动之下,其中一人支撑不住,掉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另一人见状慌了神,立刻将机甲射向岩壁,随即松开了手,怎奈他的机甲乏力,无法将人向上提拉,他如甩球一般随着重力砸在了岩壁上,脑浆崩裂。 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佟十方立即喊道:“都别乱动!” “十方!?”良知秋闻声大惊,再看向她手中的刀,“是你!?你怎么在这?” 不等佟十方做任何回答,桥身再次剧烈的上下颤动,不能等了,良知秋立刻将手中狼牙锏向桥头掷出,狼牙锏快速飞旋着穿破残雾,划烂其中两人的双眼,那两人登时丢下巨斧,捂着脸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黑影自林飞速窜出,如风而至,在半空精准的握住飞出去的狼牙锏。 狼牙锏在那人手中如旋风一掠,砰然砸入一人胸膛,那人胸骨顿碎,整个人倒飞出去,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几人尚未吼完,已弃斧持刀奔去。 众人挂在铁锁上目光紧随,但视线很快就被重新聚拢的浓雾遮蔽。 直到一泼血撒出崖外,才见那黑影纵身一跃,一步一弹,似燕击空,身体轻盈的落在最后一根铁锁上,他脚下如履平地向着挂在铁锁链上的众人奔来。 众人见他带着面具,手中又握着狼牙锏,那气势骇人,心中大慌。 阿四更是惊道:“他想干什么啊!” “管他要干什么!快摇啊!”络腮胡子放声大吼,“一起使劲,把他摇下去!” 众人此刻也不分敌我了,试图用身体和手臂摇晃铁锁链,奈何那人身姿极稳健,竟精准的判断出脚下锁链每一次的起伏。 转眼间,那人已在跟前,他飞身而起,掠过老七和络腮胡子探来的刀剑,随即轻盈一落,落在佟十方面前。 薄雾中,二人高低对视。 她惊疑未定,还未看清,手中刀已经杀了过去,谁知却被他单手握住刀口,随即他的手顺着刀向下一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然向上一带,将她整个拉起,轻轻拉落在怀中。 只是被他抱住腰,只是轻轻一靠,熟悉的感觉就来了。 她抬头看他的侧颜,心剧烈的颤动起来。 是九郎。 他没有走? 在她做出下一个举动之前,九郎已经稳住身姿,脚踏独锁,飞快的将她送过了桥,后又反复来回,将人一一送至对岸,奇怪的是,他独独不救阿四,将他留在桥上。 无暇追问原因了,佟十方重新飞身而起,踏上铁链,将阿四拉上来,二人一前一后逃回岸边,在双脚落地的一刹那,身后断桥终于在剧烈的震颤后断裂开来,如断龙坠落,打在岩壁上,一时残木碎岩纷飞。 众人筋疲力尽,或躺或趴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恰在此刻,天边惊雷炸响,瓢泼大雨骤然倾泄在山涧之间。山雨极凉,众人顾不上正邪对立,三三两两的拥到山道边的树下避雨。 这群人中,戴面具的戴面具,遮面的遮面,竟没有一个人露出真容。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着缄默着,回忆着方才的打斗,揣测着敌我。 目光来去之间,众人最终都看向那个黑影。 他却好像对所有人完全不感兴趣,独自站在一旁树下,抱臂靠着身后山崖,仰头看着雨,好像雨比这群人有意思多了。 良知秋暗暗盯着九郎,越看越是熟悉,再回想他的招式动作,他心里已明白他是谁了。 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影子了,他曾经还为此感到担忧,但在今夜再次见到他时,他心中不由的有些不平和愤懑。 为什么,九郎总是那么刚好的出现。 明明,是他先找回她的。 明明,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良知秋猝然下定决心,上前拉住佟十方的手腕,“你跟我来。” 她脚步钉在地上,“你有话在这说。” “不方便。”他坚持将她从阿四身边拉走,手收的更紧了,“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再打我一掌。” 二人来到一片微微突出的山体下,避开了其他人。 这一回佟十方先开了口,“你又领了什么命?专程来剿灭我们这些江湖莽夫?” “今夜都是误会,我们收到消息来此蹲守几个匪徒,却没想到把你们错当成他们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你。” “你可以。”他急忙解释,“十方,我已经不是锦衣卫了,自从你消失之后,我就离开了朝廷,我像你一样,努力驰骋江湖,惩奸除恶,”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句的,“十方,我已经和你一样了。” 他以为她多少会有惊有喜,却不想她只是冷着脸,猝然回他,“那又怎样?” 曾经在那明月下,他们是约定过一起纵游江湖,如今他做到了,但也只是如今。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时机,万里晴空下的画舫,怎能比过暴雨中现身渡口的扁舟?时机过了,什么都不必来了。 对她而言,这场重逢安静得像场旧梦,她心如止水。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我很清楚,可是良知秋,人和人之间不过是风起时放风筝,落雨时收船帆,讲的是恰好,求的是自然,你我缘分耗尽了,就不该强求。” “什么缘分耗尽?你胡说,如果缘分耗尽,今日为何会相见?” “也许是剧情的安排,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再一次互相厮杀——” “不会的!”他声音拔高,惹得其他人侧目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他想摘下自己的面具,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让她明白他此刻的真诚和痛苦。 可佟十方却按住了他握住面具的手。 “别摘了,我不想见你,”她轻声说:“我真的谁也不想见。” 他僵在了原地,如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他无数次的打听着她的下落,从一开始的流言蜚语,到后来的蛛丝马迹,再到后来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随着江湖和刀剑榜的快速迭,大量机甲武器不断兴起,她和她的刀在江湖上如同最外圈的涟漪一般彻底消失了。 不过短短半载,她的传闻居然就只留在了说书人的口中。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辗转反侧,悔恨如潮水般淹没他。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她行走江湖的难处,如果当时能够看透她几近崩溃的心情,坚定的与她站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消失了。 想到这,他缓缓松开拿着面具的手。 “为了追上那只雁,鹿已经斩断了陷在泥里的四足,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你怎么还不明白?”她道:“不是现在追不上,是在过去,在你救走吴颜时,在你挡在张太师面前时,那只雁就已经飞远了,你再怎么追也是徒劳。” “良知秋,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不代表我一定要选择你,因为在无数次选择中,你也并没有选择我。” 他一时愣住,反复发酵的悔恨再一次涌上心间,酸涩,极苦,唯有攥紧双手才能让身体停止颤抖。 “真的……没可能了吗?” 眼前大雨逐渐消熄,她望着朦胧的远山,“其实,看到你如今在走江湖,我很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追我的影子,而是为了做你自己,你是我创造的人,你是这个世界上堂堂的七尺男儿、清风明月般的高手,你的天地不在我,在山河江海间,而你现在最应该去琢磨的,应该是,是谁给了你今夜伏击的假信息,做了蝉、螳螂和黄雀背后的那只贼鹰,想致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她的话精准的将良知秋敲醒,他收回弥蒙的思绪,双目犀利且无声的望向远处的老七。 这个消息是他带回来的。 这边二人才将话说尽了,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等等!你们去哪儿?” 那商队仅存的最后一人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拉起孙柳就跑了,好在阿四纵身一起,落在二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们跑什么?”阿四冷笑,“送货的路看清楚了吗?” 那商队的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在跟踪我们?!” 佟十方抽身上前,截在他二人身后,“深山老林的,不跟踪你,难道是碰巧遇上的?” “为什么跟踪我?” “你自己心里和明镜似的,还问?”阿四不再兜圈子,手指他背上的竹篓,“少废话,这些人货要运去哪儿?” 那人紧抱竹篓,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们是来劫货的?” “呸,谁稀罕你那些腌臜东西?” “腌臜?不对不对,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误会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探手进竹篓,“我们运的是香料啊!不信给你们看——”猛然间,他抽出一把火铳,黑洞洞地对准佟十方,狞声喝道:“看好了!你们都给我去死!” 他手指扣动扳机,哪知孙柳却猛地扑上去,将他连人带篓撞翻在地:“别——!” 竹篓滚落在泥泞中,油纸包散开,雨水冲刷下,一团团干燥处理过的人类心、肝、肺赫然滚落而出。 “你发什么疯?”那人怒吼着挣脱,反手将孙柳推翻,又抬起火铳指着他的额头,“老子毙了你!” 却在此刻,一道寒光掠过,佟十方侧身探刀,往上一挑,只听“噗”的一声,那人握枪的手臂被齐肘斩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怨恨 你们急着退 鲜血如喷泉般洒入暴雨, 那人先是一愣,却不叫痛,只是瞠目盯着断臂, 随即仰天狂笑, 紧接着那笑声戛然而止, 他仆倒在地, 不再动弹了。 “这人看起来就不正常。”阿四上前踢了他一脚, 见他笑容诡谲, 不禁蹙眉退了两步, “怎么笑的这么渗人。” 孙柳突然开了口,“他疯癫嗤笑不像常人, 是因为他服用了寒石散。” “行。”阿四转身一把揪住孙柳的前襟,“你总该是正常人吧, 总之你要是想活命, 那就乖乖的——” “我不想。”他垂眸, 颓然道,“我没那么想活。” 阿四还想说什么,却被佟十方按住手, “先把他松开。”她蹲下身, 隔着雨幕望着孙柳,他却将头别过去,大半数脸被斗笠遮住了,只有干枯的嘴唇在微弱的一开一合,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 “还好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又救了我,但如今的我,已经不值得你救了。” 他扭过头来, 终于与她正脸相对,他的脸一片惨白,印堂发青,毫无精气,活像一个濒死之人。 谁能想到,昔日的大理寺寺丞,一心想要查清人货案的真相,如今却亲身陷入这条罪恶之道。 “谁说不值得。”佟十方一时百味杂陈,只轻声道:“看见你还活着,我能高兴好一阵呢。” 孙柳微微一愣,随即垂下头,肩膀微颤,片刻后,他终于失声痛哭。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待孙柳平复了心情,佟十方便扶着他远离众人,并肩坐在一片凸起的页岩下。 她心思有些乱,想着去而复返的九郎,想着良知秋的那番话,还有眼前的孙柳,一切纷至沓来,搅得她不知心头是何种滋味。 她突然觉得那个远在上一世的自己又回来了,那个因为罹患癌症而感到给他人带来麻烦的佟铃,和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孙柳并没有展露获救后的喜悦,只是一个劲叹息,“我整日都在想逃跑,现在好不容易脱身了,又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去处。” “没事,慢慢想吧,想出来了告诉我,我送你一程。” 孙柳感激的点点头,却说:“我还是想送完这批货,送完它。” “为什么?” “我虽然已经没有余力去深查这个组织了,但我可以作为你们的一条线索,带你们往下查。” “那敢情好!我就是专程来查此事的。”阿四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立刻快步奔来,对孙柳拱手,“先谢过这位兄弟,刚才我对你的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啊。” 见佟十方不搭话,孙柳立刻问:“你呢?” “我可以送你走这一程,保护你的安危,其他的,我不想参与。” 孙柳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一直在努力追查是吗?”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努力,我很早就停下来了,我累了。” 孙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其他人呢?也不管了?” 山中深雾如同水中之物,在大雨中聚拢又散去,大雨在脑海中勾起过去种种,她又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们都走了,和我一样离开江湖了。” “都走了……”一道惊雷劈开山涧中的黑暗,孙柳侧目看着她,脸上忽然一明又一暗,“你们走了,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忘记了?” 他的声音很小,被雷鸣吞没,当佟十方看向他时,他淡淡笑了一下,“想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想知道我是怎样加入这个贩人组织的吗?” “想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吗?” “我想。” 孙柳的声音在喉头哽住,他抬头看了一眼暴雨落下的地方,“算了,我已经不想说了。” 雨愈下愈烈。他抱膝而坐,衣袍湿透。一节手臂从袖下露出,皮肤苍白如纸,密布着圆形伤疤,既不像刀伤也不像烫痕,更像是反复溃烂痕迹。 “这四百多个日夜里,李大哥找过我吗?” “阿烁找过我吗?” “我哥找过我吗?” “你找过我吗?” “你们急着退出江湖,去过各自的安稳日子,可又有谁找过我呢?”他干笑着,指甲抠进皮肤里,“全部……全部都把我忘了……可我做错了什么?” 佟十方看着他,隐约感到这番话不像是孙柳能说出来的,遥想当年在江州街巷里对着她爽朗一笑的那位江小爷,似乎早已不复存在。 重逢才一刻他已经毫不遮掩自己的怨恨,但有许多事他毕竟并不知晓,所以她不怪他。 “孙柳,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你没有做错,不代表别人都错了,”她声音很轻,却极有分寸“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恨,当年你被戮王带走之后,我的确没有太担心,因为戮王是你哥,我知道即便他对你厌恶至极,也断然不会狠心去要你的命,何况当年我们一直在试图找他的踪迹,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那些事就没必要细说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但更多的,譬如承受你的情绪,很抱歉,我现在一时还做不到。” 孙柳显然被她的一系列话所击溃,他缄默下去,半晌才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沉默中,阿四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劝,“既然是老朋友相见,那应该开心才对啊,你们这是何必呢。” 孙柳点点头,“既然这位兄台要查,那我就作为线索带你去见下一个点的接货人,”他又对佟十方道:“既然你答应送我一程,那就送这一程吧,在那之后,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也好。” 今夜,她做得很好。连番旧人重逢,熟面交错,她却足够果决,也足够无情。至于眼前的分别,她无惧孤独——她早已习惯。只要他们天各一方,那烧在她身上的地狱之火,便不至于连累他们一同焚尽。 她忍不住回头,悄悄看向远处的九郎。原以为他仍出神望着山外山,却冷不防,猝然撞进那道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既不惊,也不避,就那么坦然落在她身上。像是故意在告诉她,哪怕此刻重逢,哪怕他刚才出手救她,他也不曾动心,不起半点波澜。她于他,不过是水月镜花,不值他再近一步。 她收回目光,低头望着足尖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念:“好,这样挺好。” 不远处的老七忽然低声叹:“诶?那英雄怎么走了?” 她举目追去,只见九郎的身影如同一撇墨甩入夜色里,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夜无言,翌日天明,各中情绪早已随着山雨的停歇平复下来。 孙柳背上竹篓,一刻也不想耽搁,“想要顺利见到下一个点的接货人,继续跟踪下去,就不能惊动对方,你们二人必须随我一起伪装成送货人。” “这好说。”阿四接话,“你不必废话,我们尽快上路。” 三人正待起身,却听不远处松柏下传来一声,“你们还少了一个人。”只见良知秋快步走来,“你的送货队里原本有四个人,现在却变为三人,难道对方不会视为不寻常,将这一次运货强行终止吗?” 孙柳头也不回,“所以呢?” “我愿做第四个人,和你们一起去。” “等等!”远处老七快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回去,“头儿,你别糊涂,咱们三寸团现在就仨人了,你这时候走?” “这回我听老七的。”络腮胡子立刻接话,“那群冒充咱们,还伏击咱们的冒牌货还没解决呢,你咋能现在走?” 见良知秋不语,老七继续劝,“是,我知道那是传说中的佟女侠,她是够传奇的,可你也知道,她身上摊了多少事啊?你跟着她走,就不怕惹上麻烦?” 说话间,佟十方正向这边看来,但她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去,她的眼神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力挽他的意思。 良知秋心头陡然冒出一股无名的火,但转瞬又熄灭了。 他没有资格对她有任何期盼,昨夜九郎突然现身,她尚且没有任何表示,他又怎么能奢望她来挽留自己?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非去不可。” “啥?” “这个以人为食为货的组织,你们在沙漠里已经足够了解了,想必不用我多说,”他按下老七和络腮胡子挡在面前的手,“三寸团的名誉固然重要,但在天下人的安危面前,也不过尔尔,何况事分轻重缓急,这次线索就在眼前,我怎么能再贸然错过?” 见他坚持,老七与络腮胡子对视一眼,“那我们呢?” “你们回一趟锦州,去看看其他人恢复的如何,不要轻易有任何行动,等我完成这件事,会尽快和你们汇合。” 却说千里之外的京城内,也下着同样的大雨。 夏雨顺着屋檐一路流淌,再沿着青砖的缝隙流入院中池塘,激的池心白莲左摇右摆。 “真是一副好景观呐,这院子的陈列,想必良爱卿没有少费心思,只可惜,你终日为了良知秋忙碌,鲜少在此逗留,真是浪费了这一色夏日美景,你说是吧?”小皇帝从窗前转过身来,掠过良争身侧,缓缓坐下,“你说这是何必呢?” 知道小皇帝来此的意图,良争快步跟上,“圣上,微臣相信,不日,逆子必当迷途知返,回到京城报效朝——” “算了,他那副心气,朕已经见识过了,当日朕那般好言相劝,他都执意弃官离京,根本没把朕和朝廷放在眼里——” 良争闻言一怔,双膝跪地,忙不迭道:“圣上,犬子绝无此意,他只是年少无知——” “论年少,朕比他更年少,他懂得不该比朕还少啊。”心急容易出口成祸,良争立刻收声,却见眼前的少年天子慢悠悠站起身来,“朕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如今升为左都御史、又兼掌东缉事,锦衣卫所也仍在你拳握之中,可算是文武兼容、权责并重,如此繁重的公职在身,你怎么还有心思分神给你那犬子?” “微臣并没有——” “你看你这臣子当的,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自从他脱籍离京,你的魂就不在你身上,”他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讥诮道:“你再看你这爹当的,仍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微臣不明白圣上的意思。” “你以为安排人假扮成良知秋一等人,到处作恶,替他留下恶名,就能令他心生厌烦,离开江湖?” 良争心头难免一惊,不知小皇帝居然对一切尽收眼底。 便听他继续说道:“你自以为放出假消息,引他到山中,就能活捉他?令他回到京城接受教诲?可笑,告诉你吧,你的人,朕已经拦下来,朕的人,受累替你前去了——” 良争心头又是一惊,猛然抬起头,“圣上!” “你急什么,朕只是初试他的身手,看看他可有继续留在宫中的必要。”小皇帝扇了扇手,语调一转,走出门,站在回廊下望着雨中的池塘,语气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感慨,“爱卿啊,你如今身兼数份要职,却总被‘私事’绊这一脚,朕可是十分可惜你的,你这样费尽周折,牵肠挂肚,还不如直接了断,让人快意,你想,若不是朕念你多年功勋,如今你们良家,又能有几分风光?” 良争闻言脸色巨变,立刻伏地叩首:“圣上厚恩,微臣铭感五内,绝不敢忘。” “这便对了。”小皇帝慢悠悠笑了笑,望着脚前这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臣子,像个施恩的兄长一般对他慢条斯理道:“朕一直很感激爱卿那些年对朕的忠心,因此,朕不是苛责你,只是提醒你,万事讲究一个识相。” “微臣……明白。” “你看这样可好,朕宽心,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小皇帝终于收了笑,抬眸望他,眼中无波无澜:“若良知秋真是良材,知进退,知感恩,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张虎符,朕留给他。” “可若他执意妄行,负了朕、误了你、玷污了朝廷锦衣卫的旧衔……”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轻,“你就好生断了自己的念想,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才是对的,良大人啊,为人在世不能太贪心,亲情、权柄,不能都要,否则两头牵挂,如何成就大业?再说了,其实这个儿子对你来说……” 他含眸俯视良争,满是鄙夷,“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重要,我说的对吗?” 风穿廊过,雨声微歇,良争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小皇帝转身入内,负手看着面前良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将淡淡一句话丢在地上,“好好的处理,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世界的真相 佟十方!疯 清晨里山雾仍旧沉蔼蔼, 阳光投落在头顶时雾气中散漫成一片,不像晨曦,更像是黄昏的余晖未散。 空气潮热, 山路上又布满湿润的苔藓,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后, 佟十方四人的体力基本耗尽。 不多时到了山路的一处分岔口, 孙柳向左右张望了片刻, 才停下脚步, “该歇一歇了。” 四人在一段平缓的山道上坐下, 一旁林中有潺潺溪水声,阿四口干舌燥, 主动去打水彼时树下就只留着三位旧友高低坐成了一排。 这一路上佟良孙三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只不过都保持着默契, 字字点到为止。 沉默中, 三只山雀从林中飞来, 嬉戏打闹后,在三人头顶的枝杈上了停下,此刻头顶是溟濛的天空, 在繁茂的丛林间, 三只雀儿久久不去,啾啁不止。 “真美。”孙柳昂头望着,忽而发出感慨,“如果可以,下辈子我想做只鸟。” “这辈子还没完,不必去想下辈子的事。”佟十方似乎无心附和,良知秋便开口接话,“更何况下辈子继续做人不好吗?” “做人?你认为做人就会过得比较好吗?”孙柳收回视线, 喉结轻轻滚动,“良大人走闯江湖一年有余,难道没有听过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的,他们说,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你、我,我们的一生都是早已被人编排好的,我们只是折子戏里的一个配角,一个人名,是因为有一只手持笔,在纸上落笔孙柳二字,世间才有了我。” 良知秋闻言悄悄乜了佟十方一眼。这样离经叛道的言论,他好像在她口中听过几回,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怪力乱神的东西,从来只看做一种戏谑和作笑。 “一座山要怎么爬,一碗饭该怎么吃,见了人如何笑,心中悲痛要如何哭,这一切,在一开始就被人编写好了,所谓喜怒,哀乐,生离,死别,也都不是我们所决定的,我们在被迫接纳这一切,我们都是被提线的木偶。” 他话到此处,忽然扭头对着佟十方,“你们觉得,这是真的吗?” 佟十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对上他的目光,“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孙柳显然没料到她问的如此剑走偏锋,立刻收回目光,“我也不知道,只是很多人都在传。” 良知秋在旁小心观测着二人神色,忙道,“孙大人,那只是少部分人的荒谬言论,有一些人,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自然希望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一个替罪养,推脱给所谓的天注定。”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问问那个编造这个世界的人,在他的走笔下,我是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给一个好人安排这样的命?” “孙柳,世上的人千千万,世上的事万万千,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喝水放屁,”她问,“你真的觉得只靠一个人,能安排好天下的所有的人吗?” 她在等他的回答,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眼前的岔路,随后话锋一转,看向了良知秋。 “良大人,不知道你爹良大人如今可还在朝中?” “他在。” “那你可从你爹那里得到过什么消息?譬如,我大哥的下落?” 当日良知秋亲眼看见戮王在江湖盟的岛上,被人用铁弩射穿了心,如今他的尸首只怕已经化为白骨,被人扫入了湖底。 回忆起当日的画面,良知秋心中不忍,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像隐瞒吴颜的死讯一般欺骗孙柳。 “我听说……戮王叛逃后,被圣上的人在淮南一带抓捕,半年后他交出了兵权,换来自由身,被圣上逐出了京城,如今虽然没了下落,但想必他已经是平安自由身了,相信不日,你就能遇到他。” 孙柳面无他色的看着他,随后干笑了一下:“好,好。”见阿四已经提水回来,他扶着双膝,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向岔路左边的山道,“走吧,我们该启程了。” 过了晌午,山中风过云走,林间恍然暗了下来,担心又有山雨,四人尽快攀行,沿着树木的走势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脚下原本还是一条细长的山道,随着登高,道路越发狭窄,最后几乎被草木吞没。 孙柳带路走在最前面,他看似瘦弱,步伐却很快,急匆匆的,转眼就将三人甩下。 良知秋隐约觉得走错了路,正想喊停孙柳,却被佟十方制止。 她按住他的肩,低声嘱咐他,“你和阿四现在下山去吧。” “为什么?” 阿四凑上前来,“不是说了队伍里要有四个人吗?我们两个走了,你们两个怎么取得对面接货人的信任?” “不需要,这里恐怕根本没有人来接这批货。” 二人双双怔愣,“你是说——” 她的目光在头顶树丛中扫视一圈,随后凝在孙柳还在远去的背影上,“不要多说了,你们掉头下山吧。” 良知秋不肯走,“这深山老林里,我怎么能放任你一个人——” “你不要婆婆妈妈了,这里的事和你们无关,我不希望,也不喜欢你们参与进来,”她抽身跟上孙柳,只用力丢下一句,“快走。” 佟十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孙柳,是在那处地下肉庄,他不会丁点的武功,却不畏生死,独闯虎穴,虽然体格软弱,却有一种出格的勇敢。在他作为主角的世界里,他本来应该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一个纯粹的角色会如一个秘咒一样,反噬她。 “孙柳。”她叫了他一声,“现在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猝然驻步,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继续演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直牢牢抓着竹篓背带的双手垂了下去,突然卸掉了所有力气。 “我就知道,我瞒不过你,但我尽力了。”他索性也不装了,将背后的竹篓丢下,晃晃哉哉的转过身来,“其实在刚才那个岔路上,我有一瞬间于心不忍,想带你走另一条路,放你平平安安的下山……可惜你们选择了骗我。” “骗你什么?” “我大哥,我知道我大哥早就没了,他是被良知秋和九郎杀死的,良知秋不说也就罢了,你居然也替他隐瞒我,做这帮凶。” “帮凶?你这帽子还是扣在别人头上吧。”佟十方上前两步,声音坚毅果决,“孙柳,你大哥是死了,但并非他二人所杀,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大哥真是被他们二人所杀会是怎样的,如果良知秋杀了你大哥,他一定会将你大哥的尸首送回京城面圣,让圣上处置他的尸首。如果是九郎杀了你大哥,他不会让任何人活着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不必说了,我懂。”他笑了一下,“你与他二人有情,你会袒护他二人,我真的一点也不奇怪,不过佟女侠,作为旧友,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你所见到的人,都是专程为你而来的,你不要指望他们对你有任何善意,也不需要对他们有任何善意。”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将布包打开,一层黄白色的粉末立刻从中弥散开来,他将粉末往口鼻上一盖,用力嚼食,再抬头后,脸上满是白灰。 佟十方心中大怔,“你吃的什么?人骨粉?” “我还没那么恶心,这是寒食散。” “是他们逼你用的?” 他将那布展开盖在脸上用力一吸,“最初是,他们会让所有人的上瘾,然后用这东西钓着你,让你臣服听话,甘愿做任何事,”大量的寒食散很快在他体内发作,他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五感变得无比灵敏,思绪也轻飘飘的悬在半空,他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不过,我现在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痛苦的都是好东西,比如它,也比如死,我一直没有求死的勇气,所以它是唯一的选择。” “孙柳。”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啊,堂堂大理寺寺丞孙柳,怎么就为了这一口东西,甘愿做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呢,啊?”他自嘲般的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又从脸上淡去,“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一切一切都是虚假的,根本不存在,所谓人、所谓生灵,都是随便捏造出来的,就是他们把人杀了卖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人也是假的——” “你疯了吗?你这样看待人命,与他们有什么分别?” “疯了的是我吗?”他猝然抬头,怒吼出声,“佟十方!疯了的不是你吗?!” “你啊,你藏在这里假装什么侠士,什么行者?整日里救人于水火,好像正义凌然,其实你只是为了你的尽兴!你把众生的因果痛苦都当成了你游戏天下的一部分来戏弄,等你满足了,快乐了,你可以随时抽身而去,留下一地的残局,反正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编造的!谁让你是神呢!” “抽身而去?天大的笑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抽身而去?”佟十方上前两步,“ 是,我曾经认为所有的人都是我创造的,死就死了,杀就杀了,可我现在并没有这么看待一切,我知道你们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爱恨,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并没有轻看你们。” 孙柳淡淡丢下两个字,“骗人。” 山中传来了草木声,她耳廓轻动,一把握住了背后的刀,“你今天引我到此,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吧?” “当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寒食散,他的意识已经游走在天外,脑袋歪在肩膀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看着她,“今天是他们想见你,因为他们,想要弑神。” 他话音落地,山道上便飞来密集如雨的弩箭,佟十方向前飞身一扑,将孙柳撞倒在地,然而弩箭未抵达二人身前,便在不远处爆炸了。 山间陡然火星四溅,腾起大量的烟雾。 佟十方正奇怪这弩箭怎么会偏差的这么厉害,便很快意识到了不对,这数十支弩箭的目的并不是射杀他们,而是为了点燃山火。 方才爆炸的星点火焰已经将周遭干枯的藤蔓树叶点燃,草木在大火中翻滚扭曲,枝干劈啪炸响,火舌攀附着枯枝残叶,借着山风助势迅速窜高,争先恐后地往二人扑来。 “好大的手笔,为了杀个人连山都要烧,”她一把攥住孙柳的衣领,指着火焰,“你现在看清楚了吗,他们是要弑神吗?他们连你都要杀!” 此刻孙柳已经神思天外,目光呆滞的望着天空喃喃低语,“杀了她就好,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佟十方单手拖着他在林间寻找深潭未果,眼看火势飞速的追上来,只得往山顶上退,她一刻不停地向上奔走,终于赶在火势上来前抵达山顶,她将孙柳丢在地上,心里闷着一口气,又攥住他的衣襟,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极凶猛,打的孙柳嘴角迸裂,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被跌跌撞撞拖行了一路,吃了痛,再被呼啸的山风这么一吹,寒食散带来的热气陡然降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一些,他扶着脑袋坐起身。 “我……怎么在这。” “怎么在这?你现在想和我装死了?”佟十方喉头滚烫,再也不顾往日情面,痛骂不止,“你想重新来过,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后悔写这劳模子故事?我也希望这个世界由我来主宰,按照我的心意去发展,如果是那样,我会选择让故事回到一开始,我绝不会再去认识你们任何一个人。” 她喉头轻轻哽咽,才万分艰难的说出后面的话,“这样,李三粗不会被暴尸高墙,礼贤王不会惨死宫中,秦北玄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闻声,孙柳彻底清醒过来,“你刚刚说他们……” “现在你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你了吗?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吗?你觉得他们的结局是我决定的吗?你认为我没有把他们当朋友吗?你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她将心中淤结一吐为快,“孙柳,这个世界的确来自于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最初的笔者是我,但我仅仅是写了一个开头,我并没有创造或是控制你们所有人。 “对我而言,死亡把我带进了这里,这里就是我余生的地狱,无论这里多么混乱、肮脏、残酷,我都没有办法离开,所以我更希望这个地狱能好一些,如果有人曾经斩钉截铁的告诉你,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编排出来的,那么编排它的不是我,一定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求问求心 “旧情人? 山火携带着黑烟攀上了山顶, 热浪卷起二人的衣袖和头发,扑面而来。 她急忙道:“孙柳,我说了这么多, 你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你的答案是什么你自己明白就好, 你现在回答我, 今天之后,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我对不起你。” “少说屁话, 没时间了!” 孙柳撑地站起来, 目光从软弱再次变得坚定,“我想活着, 我要给我大哥还有秦北玄报仇。” “好,有志气, ”她立刻将刀背在后面, 开始一件件的脱衣服, “那就跟我跳下去。” “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留在这只会被烧死,跳下去尚有一线生机。”她指着山崖下面, “看见了吗, 那下面有块凸起的岩石。” 他勾头一看,惊道:“那块石头太小了,只够一只脚站着。” “谁要站了,我们要挂在上面。” “挂?” 火已经吞了半个山崖,滚滚黑烟将二人包裹在其中,她加快手上速度,将衣服拧成粗绳,“快把衣服脱了给我!” 她将二人所有的衣服拧成一股粗绳, 然后将两头各自捆在对方的腰上,“我们同时跳,让绳子挂在那石头上。” 二人在山崖边坐下,双眼盯着块岩石,快速调整着下坠的位置。 孙柳开始打退堂鼓,“要是、要是万一偏离了一点——” “放心,我研究过怎么死,”她垂头望着下面,心中悸悸,“烧死窝囊,摔死痛快,信我。” 火舌已经舔上二人的后背,不能再拖了。 “跳。” “啊!?” “现在就跳!”她抓住孙柳的手臂,拽着他纵身一落。 那块在崖壁上凸起的石头,离二人有七八丈的高低差,只要稍一偏离,二人必死无疑,幸亏佟十方目测很准,绳子最终精准的挂在那石头上。 两人在半空猛然顿住,腰上一紧,悬在了半空山崖上,剧烈的摇晃着。 二人惊魂未定,正想庆幸,却见一片带着火的树枝坠落在了布绳上,佟十方立刻用手拍落,她仰头望去,心中大呼不好。 山火吞没了山顶,燃烧的草木正星星点点的从高处坠落,而崖边的一棵树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此刻倾倒在崖边,眼看着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落下来。 “孙柳!快!”她用脚蹬岩壁,将身子用力向下沉,“快爬到石头上去!”孙柳如今瘦的皮包骨,很快就在她的拉力下爬上石头,跨坐上去。 下一刻,崖边的火树就在一声尖锐的脆响后,带着大火砸向她。 他几乎是尖叫着,向下探出胳膊,“手!给我手!” 她没有探出手,拉住了她,谁也活不了,他只会一起掉下去。 “别介意我刚才那一巴掌,保重。” 她话音刚落,瞳孔中的火光便迅速放大,那火树飞落重砸向她,衣服做的绳子瞬烧断,伴随着孙柳的惊叫声,她身体一沉,坠了下去。 耳边呼啸,天地翻转,但她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恐惧,背后有大风托着她,居然有一丝飘浮的惬意。 她张开手臂,仰面看着今夜的星空,内心无比的平静。 这一死,也算是草草收场了,终于可以歇息了。 她笑了一下,喃喃自语,“无所谓了。” 佟十方并不知道,就在此刻,两个黑色人影在山下林中最高的树冠上蓄力一蹬,借着树枝的韧性,如离弦之箭般向她飞去,却见其中一个速度更快,化为一股巨力向她身侧撞来,她整个人身子一偏,像被一只手拽出了原本的重力轨道,随着那人横飞了出去。 她刚睁开眼睛想看清楚什么情况,头便被一只手强行环住,随后她的身子被那人紧紧拢在怀中,两个人撞击在远处的树杈上,树杈虽短暂的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很快就被撞断,他们不断跌落,最后跌在下层的灌木藤蔓上,枝叶与沙尘登时滚起,惊飞一片栖鸟。 半空急速的呼啸声戛然而止,耳边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她短暂的进入昏迷状态,过了好片刻才恢复意识,缓缓撑起身来。 此刻她正趴在一人身上,他的脸被飞起的落叶盖着,她抬手拨开落叶,呼吸陡然停顿。 又是九郎,这是他第二次为她回头。 落叶下,他睁着眼,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含眸看向她。 林间有风过,穿过她凌乱的头发,又落在他的指尖上,他伸出手,手指碰触了一下她脖子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在确认只是皮肉伤后,他的目光再次追到她脸上。 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将心中的忧虑卸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佟十方一惊,立刻伸手去抓他的面具,他却又像是被惊醒了,猛然按住她的手,用力的抓紧。 “放开手。”她的手灵巧的一绕一抽就从他手中出来,一把摘下他的面具。今时今日,他的五官轮廓比旧年时更加锋利,眉眼深邃绵长,变得清俊又凌厉。 久未谋面的第一见,她的心跳还是错了好几拍。 他蹙起眉,一把将面具从她手中夺下,然后下一刻,就有血汩汩的从嘴角往下淌。 下落时,他几乎承接了所有的撞击,体内正在出血。 佟十方连忙探摸他心跳又探鼻息,察觉到他心脉有些虚弱,她也不再顾忌,撕开他的衣襟,震臂运气,将掌心按在他心口上,将一股寸力送入他体内,任它沿着经脉百骸迅速游走。 “不用费心了。” “我没有费心。”她垂着眸子,声音轻轻的,“举手之劳而已。” “连举手之劳都是多余的。” 她静默了片刻,“就算你我已无瓜葛,你救了我,我就要报恩,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说得真好啊,但我说不必了,你走吧。” “等你止血了,我立刻就走。” “我说了,现在走。” “你闭嘴,生死关头,由不得你选。”她并指在他身上用力点住两处穴位,这两处穴位令他的躯干无法动弹,她语气严厉,提声道,“现在不是你闹情绪的时候,你不要乱动,再乱动,浪费了我的功力,我就一指头戳死你。” 他忽而冷笑一声:“你我既然无瓜葛,你现在在用什么身份命令我?” “朋友。” “朋友?我们还是朋友吗?” “怎么不是朋友?” “你不是。” 他体内本就有多处出血,她运气不顺畅,见他还在吐血,心中不免焦急,几乎脱口而出,“那就旧情人,够格了吗?” 他抬臂架在眉骨上挡着眼睛,好像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胸腔开始剧烈的颤动。 感觉他体内气息瞬间混乱,佟十方立刻又封住他两处穴位,“你不要笑了,我只是在说事实,有什么可笑的,你——” 她话在嘴边未落地,他已经抬起手,五指扣紧她后颈,将她按下身来,没有前奏,没有预兆,他猝然入侵吻住了她,侵略的又深又狠。 唇齿相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压进了一场风暴,他的舌头滚烫闯入她口中纠缠,一次次勾住她的舌头,强迫她回应。 佟十方气息受滞,喘不上来,她本能的挣扎,刚逃脱他的吻,又被他再一次强迫按住。 感到她几番挣扎,九郎瞬间冲开全身上下所有穴道,猛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的枯草中。 他的舌头时而退出轻舐她的嘴唇,时而又深入至底,任由她喉咙深处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也不肯放过。吻到最后,似乎连他自己也力竭了,到这时力道才一点点放缓,他收回舌头,但唇瓣仍停顿在她唇边。 “旧情人?”他含喘低声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空气重新回到她体内,她闭着眼大口喘息,“这件事……不用你答应。” “所以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对。” “真是不讲道理,”他低声喃喃一句,“你是持笔的人,你可以决定这里所有的人,但唯独我,你决定不了。” 他撑起上半身,垂头看着她,“你也不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我,你说服不了,佟十方,往日种种,我同你一样悲痛,但这不该是我们分道扬镳的理由,我不是你挥之则去的角色,我如何来,我如何走,我会自己选。” 当日李三粗惨死,伙伴们接连遭受变故,他听见她灵魂里的悲鸣,他想要承接她的悲伤,与她拥抱,做彼此的最后一座山,可她竟然只字未留,不顾他怎么想,也不问他愿不愿意,将他视为寻常之物,将他彻底弃之荒野。 这一走,竟是几百日的杳无音讯。 “我曾经以为,你还在埋怨我,埋怨我没有出现在你和李三粗被围剿的那个夜晚,直到今年开春,我在一片芦苇荡,看见一只孤雁,它死了,死于千里跋涉的力竭。”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过来,你像它一样,只是累了。” 那一刻,他心中豁然通明,接纳了她的逃避,也明白他爱的人和众生一样,都有脆弱和软弱的一面。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在我怀中歇脚。” 她的心在震荡中颤动,双眼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可她仍是沉默着,等情绪平复下来,“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和能做的。” “还不够。” “够了,已经够了。”她的声音仍旧毫无波澜,“我很感激你帮我夺回三粗的身体,但我直到,你这个角色的任务在那一刻已经圆满了。” “圆满,什么叫圆满?”他的眼眸在她脸上快速的扫视,似乎想找到任何一丝破绽,“你认为如今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圆满吗?” “九郎,这个故事里的每个角色,都有他出现的原因,也有他落幕的时候,有的人落幕在生离,有的人落幕在死别,如果有的选,我宁愿选生离……”她移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才是主角,对我来说,你在那一刻落幕,退场,回到一个路人甲该有的生活圈,这就叫圆满。” “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几乎在求她,“十方,我与常人不同,我走过阳关闯过独木,舔露食苔,风霜雨雪,但都活下来了,我已经把最苦最难得都经历过了,你不要小瞧我,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你总说你是死过一回的人,我又何尝不是?我们是这世间最相似的人,既然如此,你见我心如同见你心,你应该最明白我心里不怕什么又最怕什么,所以,如果这是你的理由,我不接受。” “我没有在搪塞你,我只是觉得,往后的故事里,佟十方这个角色,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她轻轻咽下干涩,将那句话重重抛下,“当然也……包括你。” “你撒谎。” 他的心好似被箭射穿,隐隐抽搐,他先是愣愣看着她,随后垂下头干笑了几声。 “你真的好自私,你只管自己需不需要我,却不问我还需不需要你……” 他放开手,支起上身,低垂着头,自嘲笑了几声,再抬眸看着她时,他眼眶微红,面上满是心酸。 “见你之前,我辗转反侧,剜心剔骨,我放不下,”他垂手抹掉染在她唇上的血,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弯腰拾起了脚边的面具重新戴上,再转过身来时,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眸光已经冷了下来,却又满是裂纹,像被寒流击穿的湖面。 “今日这一见,也许我可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四师兄 难道你就不 她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 暗暗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让他来亲口说出这句话, 别给她举棋不定的机会。 心里的石头似乎放下了, 但被压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 不要再想了。 就让他回到配角的位置吧, 不要他参与进来, 好好活着, 继续活下去, 他这样好的人, 不该因为跨入了主角周身的暴风区域,而终结自己的存在。 和活下去相比, 快不快乐根本不重要。 寂静的天幕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是孙柳。 眼下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还被困在山崖上, 得尽快将他救下来。 她刚坐起身, 就听见一声裂风之音在树林上空响起,二人抬头追看,只见一支长箭快速向着孙柳的方向射去, 攀升了如此长的距离, 势头居然仍旧强劲,瞬间就刺入他的腹部。 孙柳在中箭后身子一顿,他无助的捂住伤口,试图再坚持片刻,可最终还是失去平衡,从岩石上跌落下来。 “我去救他。”九郎丢下这句话,飞身而去,却被佟十方拉住胳膊。 “你受伤了, 还是我去。”她如狸猫般弹射出去,丢下一句,“射箭的人在东南方向,你去截人。” 不必多说,二人默契仍在,分别行动。 九郎调转方向,向着方才箭来的地方奔去。 他身形极快,迅速杀入黑暗的树林,很快就在林中看见一个背着硕大机械弓弩的人影在奔走逃窜。 他丹田提气,飞速向那人逼近,在抵达那人身后四丈开外时,纵身一起,一脚踢中那人后心,对方一个猛然飞扑出去,脆瓜似的脑袋嗑在地面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没了意识。 九郎不疾不徐的上前摘下那把弩,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单手举起它,指向了身后。 “出来。”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是他似乎已经认定,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出来,我知道刚才那一箭不是他射\出去的,而是你。” 黑暗里仍旧没有回应。 他没有了耐心,猝然扣动弩//枪的环扣,弩/箭接连射/入林中,便听噹噹噹三响,三支箭均被击落。 一对脚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下,“你怎么知道?”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知道你和孙柳都是月字营的棋子就够了,你装成摆渡人接近佟十方,又故意杀渡主的儿子,让她陷入困境,然后你再借由她对你的不防备,引她上你的船,再安排孙柳登场,引她入山,对吗?” 九郎将弩抛在脚边,定定看着他,“今天只要孙柳不死,你就一定会杀他灭口,你刚才那一跃,不就是想救下她,继续获得她的信任吗?” “厉害,你已经连月字营这个名字都打探到了。”那人在黑暗中拍起掌来,“这些年,我听人说,崔隐不光武功过人,料事也是一绝,没想到是真的。” 对方终于走到他面前来,不是别人,正是阿四。 “何必以崔隐相称?”九郎直接点破,“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名。” 阿四定定看着他,见他目光灼灼,知道瞒不下去了,才缓缓笑出来,“原来你知道我是谁,怪不得在断桥上独独不肯救我。” 他抬手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原本干净清澈的脸庞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好久不见啊,九师弟。” “你不会指望我说别来无恙吧?”九郎的眸子从睫毛下探出,阴冷的凝在他脸上,“四师兄。” 那阿四背着手,长叹一声,“当然不指望,你向来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人,我能对你有什么期待?当年我们就不该收留你,点苍阁糊涂,自以为在积德行善,实则却埋下了你这千古祸根,一代传奇门派竟因为你分崩离析,七零八落,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堂堂掌门第四弟子,怎会落魄至此?” 话到此处,他转而一笑,“其实要我说,你还得谢我才是。” “谢你?谢你带着陆颂来挑断我的手脚筋,还是谢你出了个好主意,将我丢入熊罴山?” 说起旧事,阿四立刻沉浸在快乐中,在他面前不慌不忙的踱起步,“师弟啊,世上万事都讲究因果,若非我们把你丢到熊窝里,你能有如今这番作为吗?若是你继续留在山中,你再怎么努力,都只配排第九,你做不了掌门,也成不了任何事,只会是大师姐的新玩物,一个废物。” “这么说你该拜谢我了。” “笑话,我拜谢你什么?” “谢我给你留了一条烂命,”九郎没有兴趣与他废话连篇,说话间脊枪已从袖中滑出,“谢我当年不杀之恩。” “怎么?你还想打师兄?以下犯上?”阿四目光落在他的武器上,又冷笑出声,“据说你的枪是天外玄铁所制,云破石,重若山岳,可惜如今机甲盛行,你这已算是作古的旧物了,不妨看看我的!” 说话间,他抬手用力在胸前一拍,背后衣服瞬间破开,探出一对细长的铁臂,铁臂的一头连在他背上,一头则是细长锋利的刀,刀面隐隐泛着寒光。 阿四将铁臂握在手中,后端成了他双臂及背后的外骨骼,前臂则形如一对巨大螳螂刀。 不知被什么所控制,这螳螂臂竟好像有生命一般,随着阿四的动作自行在半空左右探索。 “世代已经变了,沈烟桥,饶是你武功再高,你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九郎并不打眼看那怪异武器,只冷笑道:“兵器的魂是人给的,它本身不该活着,更不该控制人,师兄,你真是不负点苍阁众望,活成了江湖中芸芸众生的样子,真是可怜。” “你少在那阴阳怪气!”阿四被刺痛了自尊心,瞬间暴起,“谁先死谁才可怜!” 怒吼间,阿四身形向九郎扑杀,螳螂刀迅速斩出,刀锋在半空快速颤动,发出类似于昆虫振翅的声音。 九郎找准时机,向后一仰,在螳螂刀一左一右同时向他胸前袭来时,猛然将枪尖插入两刀交汇的空隙,瞬间,双刀被死死卡住,无法收回。 “武器新奇,就是人蠢了点。” “好你个沈烟桥!”阿四怒吼一声,向后急撤,抽出刀来,“再来!”他双手一震,螳螂刀从内刃转为外刃,换了一个进攻方式,再次向他袭来。 这武器看似气势汹汹,花招繁多,但在九郎眼中多是虚把式,他轻易的撩扫拦压,就打的对方应接不暇。 阿四也知道,当年自己的武功就不过了了,得以做了门派第四名大弟子靠的是运气,而今他隐在武馆做武师,缺乏实战经验,内劲匮乏,若不是这螳螂刀诡谲多变,他早被九郎一枪穿了心。 却听九郎点破他:“你师父教你的是剑决,你却用在刀上,根本毫无优势。” “姓沈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阿四咬紧牙根,奋力接招,“你有本事就用狠招,放马过来!” “好,这是你说的。”他双足一顿,陨铁脊枪猛然向阿四侧脑横扫而去。 那螳螂刀诡异的很,竟能在阿四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自行抬起他双臂进行格挡,阿四心头正得意,却不想脊枪在触碰到螳螂刀的一瞬间,前端化为至柔却至刚的铁鞭,瞬间改变方向,砸到他的太阳穴上。 他脑中嗡一声裂响,瞬间倒在地上,九郎上前踩住了他的左手。 没想到阿四还想反击,他举起另一把刀向九郎脚踝偷袭,但脊枪更快,瞬间将他的右手钉在了地上。 “沈烟桥!”阿四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你这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好不好死,不容您费心了。”伴着他凄厉的惨叫声,九郎缓缓道:“在你死前,有件事我务必要对你说清楚,你费尽心思想要接触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师姐,佟十方不是佟无异。” “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你放P,你TM当我眼瞎?!”因为疼痛,阿四耿着脖子,满脸通红,“如果她不是大师姐,你为什么在这?” “如果她真的是大师姐,”九郎微微折腰,俯视着他,“她现在已经是一躯白骨了,我会比你更想要她的命,还用得着你费劲心思靠近她吗?” “你这小畜生,最会的就是撒谎,你说出这些无非就是想诓骗我,你不过是还想着霸占她。”想起往昔种种,阿四心中愤懑难平,“根本是一对狗男女,又勾搭在了一起!” 九郎目色一沉,猛然拔枪,转而刺穿他肩头,阿四又是一声惨叫。 “那年我就已经饶你一命了,这回,绝无可能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他再次将枪拔出,淌血的枪头抵在阿四眉心,“不过我会让你死的明目,听清楚了,她叫佟十方,她不知道点苍阁,不知道陆颂,更不知道你,等你做了鬼之后,千万不要来纠缠她,否则我会找到你的尸身把你碎尸万段。” 死到临头了,这阿四却反而没了惧怕,他将头向前一送,任枪头刺入额头的皮肤,“你不会杀我的,我有一个秘密,你若杀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了。” “可笑,我根本什么也不想知道。” 就在他作势要下狠手的时候,阿四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他裂开嘴,露出两排血染的红牙。 “沈烟桥,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娘的下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六扇门 我会让你们 惊雷之后不出意料的是瓢泼大雨, 云与雾从地面升起,交错在群山中,眼前的路变得溟濛不清。 良知秋和佟十方交替着背着孙柳, 如同两个黑色的夜莺快速的在群山中飞驰。 “快了!”良知秋一边喘着气一边呼喊, “看灯火!就快到江边了。” 此次劫数中, 孙柳算是命大, 他虽然中了一箭从山崖上跌落, 但不知道是因为身轻还是风劲, 他在坠落中居然接连几次, 撞在了山崖边长出的树枝上,就这么一层一层的掉下来, 最后被挂在一棵大树上,被及时赶到的良知秋救下, 保住了小命。 为了救他, 佟十方与良知秋一刻不敢停, 背着他往山外赶,二人绕山而行,总算在临近天亮的黎明时分奔出群山。 二人抵达江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 视线得以放远,已经能够看见江对岸的光景。 江边最近的渡口停着一艘船,但没有摆渡人。 孙柳眼下虽被封住穴位,但因为他体质较虚,情况不太好,二人不做他想,立刻带着他上船。 “一会儿上了岸之后,你向正南走, 那里有个乡镇,正街门牌下左手第一家是个马贩,你买上一匹快马带孙柳去最近的医馆救治。” “你不管孙柳了?”她说这番话就好像是打算与二人分道扬镳,良知秋疑惑,“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她一面划桨,一面警惕的扫视着江对岸,声音猝然收紧,“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停留,立刻带着孙柳走。” 见她神色警惕,良知秋立刻随她的目光看向逐渐逼近的对岸,但对岸什么也没有,甚至空无一人。 的确不太对劲。 此刻虽然阴雨连天,但却是卯时末,渡口附近不可能全然无人走动。 他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却坚持,“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让我留下来帮你。” “你留下来,谁来救孙柳,你救活孙柳,就是在帮我了。”她目视前方,语气坚定,“如果他保住了命,其他的不必多说,只管告诉他,他和佟十方不再是朋友,”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嘱咐,“另外告诉他,从此以后天涯海北,长命百岁。” “我会带他回锦州,我在家乡置办了一处私宅,在城郊青山南面山脚下,要是你想见他——” “我不想,以后都不必见了,”水声雨声仿若从背景褪去,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和我牵扯上的人,有谁落得好下场吗?” 这一句话似撞钟声砸在他心口上,他暗暗看着她,恍然明白了她长久以来逃避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隔雨望向她的侧脸,心似被一拳握紧,满腹说不出的酸楚。 “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合适,”他道:“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想做一回离你最近的人,哪怕灾祸牵连我,我也不会怕。” 她划桨的手在大雨中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所以才认真想了很久,”他头一次主动打断她,“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身处锦衣卫所,为皇命而活的良知秋是佟十方的男主角,但现在身在江湖的我才是你的男主角。”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男主角,”她平静的笑了笑,“只是我不需要男主角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宽心,就下线吧。” “下线?” 她点点头,淡淡笑了一下,“长命百岁去吧。” 他在失落出神的一刹那,小船已经靠上渡口,船头在渡口石岸上轻轻一触,发出沉闷的顿响,就在这一瞬,原本空无一人的渡口,骤然涌出数十人,这些人手中均横拿佩刀、袖口缀有玄纹,一眼便知是官中要人。 良知秋目光飞速扫去,立即认出这群人腰上绑着的特有的黄巾,不禁心头一怔。 “居然是六扇门的高手。”他低声提醒她。 “有多高?” “锦衣卫和他们过过几次手,这些人正道功夫在,江湖野路子也懂,为擒人不择手段毫无章法,要多小心。” “知道了,你背上孙柳跟着我。”说话间她从背上拔出刀,一步跨上渡口,刀露杀气,逼的对面两层人墙不断向后退。 “各位,无冤无仇,把路让开。” “无冤无仇?”只见那身披雨披、头戴斗笠的总捕头快步上前。 雨水顺着他斗笠滴落,露出一张肃杀刚正的方脸:“佟十方,你胆敢说出‘无冤无仇’这四个字,真是大言不惭!” 他从背后抽出一轴画卷,于风雨之中猛地展开,高举于二人眼前。 那是一纸缉拿令,墨迹犹新,榜首之列,“天字号钦犯佟十方!你已犯下无数命案,天下皆知!没想到你潜逃多年仍不知悔改,今日竟又于此击杀无辜百姓!若非此地官府越州急报,怎知你藏匿于此?今日你既到了我眼前,我不拿你都不行了!” “我杀了什么无辜百姓?” “还装蒜!渡口徐家主顾之子!” 这一刻,佟十方明白了,徐家傻儿子的死看似是一个小事故,其实是一个引子,将她再次拉回了故事的主线里。这情节一串串一环环的来,带着一种人为的精准的恶意。 她是跑不掉的。 在几百个日夜的长久的沉浸之后,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激愤怒斥,此刻她只觉的疲惫,无奈甚至荒谬。 她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她不必辩解,也不必愤怒说服和解释,因为一切毫无意义。 这里所有的人,不过是遵循任务线找上门来的,就像被植入了统一的思想钢印,逼她、抓她和杀她,一切程序般精准而麻木。 她想到这,自行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又诡谲。 六扇门众人听得浑身汗毛倒立,不安中快速交换着目光。 那总捕头可不怕,怒不可遏的上前一步,“可恶!你笑什么!” “我笑我从前真是太蠢了,和你们官家打归打,伤归伤,却总是顾忌这这那那,不想下死手,你们不放过我,我居然也不放过我自己。”她缓缓摇头,“我还以为,所有的人都和我身边的伙伴一样,有了活生生的灵魂,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原来,并不是。” 她说到这,又笑了起来,“我居然把这当成了现实世界,误以为只要找到线索,就可以找到许多真相,可以为自己,为身边的人谋求正义和清白,真是可笑,笑死人了。” “简直疯言疯语!”总部头听不下去了,他目光如刃,厉声呵道,“不要和她废话,六扇门听令!即刻拿下要犯佟十方!” 他一声高呵,岸边又围上来一层人墙,众人拔剑,剑光甩雨,喷洒在半空。 不等六扇门攻来,青雁弯刀触地一起,龙首般直探前方。 “谢谢你们在我冷静一年后,马不停蹄的赶来,我已经知道了什么路才是我该走的。” 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冷冽的目光任由斜雨不断冲刷,“我不会再做一个正常人,既然你们要逼我做恶人,我就彻彻底底做一个让你们日夜惊怕,望风而逃的恶人,我会让你们知道,逼我,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那把大刀受到脉力所撼,频频颤动,与雨水相击发出嗡嗡回响。 她昂起头,面对风雨,毫无惧怕,“我要你们见我如见厉鬼,念我如闻丧钟,无论是谁,不分远近,不探亲疏,欺我者死,逆我者亡。” “好你个佟贼!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总捕头赫然拔剑,痛呵一声,“六扇门众人听令,给我上!” “诸位!十方!住手!”良知秋想上前阻止,奈何背着孙柳,只能眼睁睁看她以肉身赴剑,单刀直入。 风雨从江岸过,却在渡口处被刀风剑影裹挟着,在半空疯狂的扫撒开来。 青雁弯刀如失去理智的兽口,一次次咬入血肉,任由断肠残肉飞落江中,鲜血飞溅的密集,很快在半空形成一片红雨,被风一吹,落在周围的树叶花草上。 她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又向后一跳,落在良知秋身侧,低声嘱咐,“别等,快走!” 良知秋知道此刻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立刻点地急奔,几个侧身移步避开剑雨,却不想才跑出去百米,那六扇门总捕头便一个起身,跳落在他面前。 “同党想走!没那么容易!” 见眼前的剑来,良知秋一面单手托着孙柳向后急退,另一种手则摸向腰间狼牙锏,就在几乎要拔出武器时,佟十方已追来,刀面拍在他手上,那是在暗示他不要出手。 此刻良知秋戴着面具,身份未有人知,可一旦他在六扇门面前暴露武器,势必让六扇门众人认出他的身份。 她不想再拖他下水了。 她横刀乱斩劫住总捕头的剑,身形却很稳,始终挡在良知秋面前,巧妙的切换招式步伐,将良知秋护到去路上。 “此二人不过是与我同船罢了,你何必难为他们?” “你真当我傻?”总捕头冷哼一声,手在半空做了一个动作,赶来的六扇门众人立刻变换队阵,从三个方向她飞速逼来,“宁可错杀一万,不可留之万一,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说话间,他的剑光已向她眉心刺来。 “快走!”佟十方一声高呼,双手攥刀,正要切下飞来的剑。 却在这时,一股冷风从江面飞卷而来,错乱的雨幕中一个黑影冲破六扇门的队阵,直逼至总捕头身后。 那总捕头一惊,顾不得再进攻佟十方,立刻旋身,剑随人而去,却不想对方快的惊人,他的剑才走至半程,已经被对方一下击落。 未待他看清来人,便有疾风旋身过,那人闪绕到了他身后,挡在佟十方面前。 来人已定,但衣袂仍在猎猎作响,此人武功匪浅。 总捕头脸色巨变,骤然转身回守,抬手拦下身后六扇门众人。 “你又是何人?” “在下天字号钦犯,”来人径直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对如勾的昭子,“崔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黑暗里的小狗 我愿助君前 六扇门众人见他, 既意外也不意外。 他们已经久闻这位疯子的大名,他曾经高居江湖榜一,却在上榜后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既不在江湖论剑时留下高谈阔论, 也不广收弟子用以敛财, 更没有效命于任何权贵组织, 他好像是在刻意留名江湖, 然后立刻避世离去, 此举令人不理解。 然而, 这样一个人,在与张太师并无个人仇怨的时候, 却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割下张太师的首级,不久后, 他又蹬墙夺尸, 将恶名远扬的食人魔的尸体带走。 从事论迹, 此人后来莽撞现身与此前的清冷避世,简直判若两人,六扇门以为, 有唯二的可能, 他要么是为了那点江湖道义,要么就是在蓄意挑衅朝廷,与权威宣战。 六扇门虽然有目击者刻画出来的他的画像,但如今与他这么一望,仍是有些怔忡,画像只与他本人有五分像。 眼前的人骨骼匀称、身量颀长,一把浓密的黑发高高束起,眉眼轮廓皆似墨描的, 少了老成持重,看起来年岁并不大。 年纪轻轻能有传说中的功量?实在令人怀疑。 他此刻正在扫视六扇门众人,像是在熟记每一个人的样貌,雨水淌过他的眸子,在上面润出一层青光,陡增寒意。 在短暂的缄默中,总捕头立刻反应过来,“好,你来得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六扇门不找你,你倒是自投罗网来了。” “阁下还是把美梦收一收吧。” “什么?” “自投罗网?在我这从来没有这个词。”九郎右臂一甩,长枪出袖在半空扫出一道水弧,“ 我这一枪,专挑妄念杀。”他话音未落地,枪已闯入剑阵,招式如风雷激荡,光寒电闪。瞬息间血水飞洒,雨雾混着杀意翻卷而起。 佟十方正要上前助他,却听他道:“快走!” 良知秋既知他是谁了,立刻拉住佟十方,“走吧,他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你跟我走!”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护送孙柳向南去。 “前面就是乡镇了,照顾好孙柳。”在抵达人烟密集的集市口后,佟十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你还要回去?”良知秋见状拽住她的衣角,“十方!那可是六扇门,六扇门与锦衣卫不同,他们代表的是京中正统司法,杀了六扇门的人意味着挑战朝廷的司法权威,后果不堪设——” “又不是没与他们斗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吗?”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你都看到了,我、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选择吗?我已经退过了,但又如何?我总不能退一辈子,我现在只想遵从本心,杀我认为该杀的,留我认为该留的,既然到了穷途陌路,那我就做一回狂徒,我想看看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她拨落他的手,“你要是能理解我,就快走吧。” 不等良知秋再说什么,她已足下一点,轻功飞出很远。 冷雨已经势微,变成绵绵银线从天而落,雨水混合着岸上血水源源不断淌入江中,在一片灰白的江面上尤为显眼。 九郎在残尸间缓缓踱步,随后找到那总捕头的尸首,从他腰间取下佟十方的拘捕令,撕碎后抛入了江中。 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血液早就已经开始燃烧,他一直压制着,在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了,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成意的毒血就像是某种诅咒,时不时就发作,似乎在提醒他:是他亲手手刃了唯一的朋友。 没关系,他早已无所畏惧。 人一出世便是向死而奔,他早已想开,怎么死,何时死,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望,看见佟十方气喘吁吁的站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念头一滞,又想,还是晚点死吧。 “你怎么了?”佟十方睹见他嘴角上的血,快步上前。 “这不是我的。”他风轻云淡的抬袖擦掉脸上的血迹,“是溅上来的。” 佟十方暗暗松了一口气,“九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你已经——” “没有瓜葛了。”他轻飘飘接过话,“我知道。” 他走出尸体堆,脚步很沉,随后在一侧的石头上慢慢坐下,身子向后靠在树上,整个人似乎极为疲惫。 “即便是陌路人,也可以拔刀相助,你不用太在意,大可以转身走掉。” “你总是这样,我要怎么——”她的话突然截在了嘴边。 只见九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搁置在膝上,五指低垂着,一动不动。 “沈烟桥?” 见他没有回应,她心中一慌,快步奔上前,并指在他颈下一触,立刻感到指尖发麻。 他的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了。 他昨夜才为了救她受了重伤,现在又动了气,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他的外表总让人感觉他如山不倒,以至于她经常忘记他也是血肉造的人,他也会受伤。 远处传来人声,这里很快会东窗事发,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撑起九郎,往不远处的树林中撤去。 * ‘阿桥,来,接着。’ ‘娘,够了,别摘了。’ ‘快吃吧,树上还有很多,娘再摘些就好了。’ 记忆里的天很蓝,那棵树很高,那天的娘,心情似乎特别好。 她没有因为任何一点小事责骂他,只是一个劲的催他吃栗子,她亲手摘得栗子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是特别脆特别甜。 ‘娘,我们不回那个家了吗?’ 她用槽牙咬开一颗脆栗子放在他膝上,没有回答,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追问,他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些拖欠的租金,被赶了出来。 ‘娘,’他低声道:‘布坊的当家说等明年了,可以让我去学染布,到了那时我能挣银子了,我可以养你。’ ‘你想做染布郎?’ ‘嗯,他们说挣的银子多。’他又道,‘那个布坊离你的豆花摊近,要是有人再欺负你,我能马上知道。’ ‘就你那点拳脚功夫,能保护谁?’ ‘等我多吃点,快点长大,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笑了笑,但那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为何转瞬消失不见了。 ‘要是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去学武,娘送你去学武吧?’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听人说学武要好多银子,和上私塾一样,还要给师父束脩……’ ‘不用银子也不用束脩,咱们不去武馆,’她继续说,‘京城北面有座山,山上有个门派叫点苍阁,是现在江湖上有名的正派,听说最近在广招弟子,他们不收银子。’ ‘那如果我去了,你怎么办?豆花摊呢?’ ‘你在山上学武,娘就在山下找个农庄给人采棉花……’ 她仍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但他已经不必听了。 沈烟桥放下了手中的栗子,在他抬头的刹那,数年光阴从他眉眼上飞速褪去,他已从十一二的少年,变成了如今二十一二的模样。 “娘。京城北边不长棉花,点苍阁也没有广收弟子,其实你实话实说就好。 “我知道自己被丢下的原因,我不恨你。 “你太痛苦的话,就直接走吧。” 她的脸在梦中如烟雾一般迅速散去,好像连在梦中都是他的幻觉。 这一次,他很确信,他已经不痛了。 他早已学会接受一切,也早已尝尽被人丢下的滋味,一次又一次,被丢在雨中,丢在雪中,丢在漫漫人生路上,这不过是他自出生起就注定要淌过的河。 也许被丢下,是好的,至少一别两宽。 一阵风铃声闯入他梦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视觉和听觉渐渐清晰过来。 九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窗外正下着大雨,风一拂便带进来薄薄的雨雾。 雨点子不断坠落在远处的水田里,掉落在窗外的蕉叶上,还有屋檐上的风铃上,刚才就是它在风里响个不停。 佟十方正踏上一块石头,垫脚去够那支系在屋檐龙骨上的风铃,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下床走上前,无声的从背后握住了她的腰,将她举高了一点,她先是吓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他醒了,这边顺从的摘下风铃。 “这东西果然把你吵醒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问,“为什么这次没有把我丢下。” 她摘风铃的手在半空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才道:“都是江湖儿女,不过遇事搭把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你好些了?” “嗯,”他将她小心放下来,“这里是哪里?” “农庄,我暂时找的歇脚点,放心,这里很大,田埂又长又难走,寻常人不会想要闯进来。”她侧身而过,先进了屋,“你睡了五天了,先吃点东西再说话。” 桌上摆着一碗清爽的面条,上面盖着几颗脆爽的青菜,还有两颗白水煮蛋。她将面条翻了翻,放出些热气,才推到他面前,“我妈常说病号要吃两颗蛋才能好得快。” 他点点头,接住她递来的筷子,他接住了筷子,她又不松手,问,“你是不是骗我?那些血是你自己的。” 他不答,手指灵巧的一转将筷子摘下,低头轻轻拨弄面,“你吃了吗?” “还没,我不饿。” 他夹起一颗蛋,送到她嘴边,“先吃一口。”见她不动,又说:“你先吃一口,我才有胃口。” “不想说就不说吧,干嘛转移话题。”见他坚持,她只得在蛋上迅速咬了一口,又推回他嘴边,“别闹了,快吃吧。” 鸡蛋被她咬出一个完美的小小的弧形,刚刚好能看见蛋黄,他垂眸看着,随后将那个弧形咬下来,在口中慢慢嚼着。 “这一年多,你都去了哪里?”二人平静的隔桌坐了一阵,他突然问。 “你这么一问,我这么一想,好像哪儿都去了,也哪儿都没去。”她托腮望着门外,“脑袋里空空如也,一定要回忆的话,只能想起穿过晚霞的几只飞鸟,还有骑骆驼时摇晃的月亮,放空了一年,挺好的。” 知道不该问,他还是问:“那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见她垂下眸子,他又道:“江湖中人,坦坦荡荡,说实话吧。” “实话是有。”她的手捏住手边茶碗,“不过想也只是想,坐在那动动脑子而已,我也会想到其他人,但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怎么没有?只是她不懂而已。 她又看不见,因为她的一个“有”,那只孤立在暗处的小狗,又重新摇动尾巴,向光的方向奔跑起来。 “既然没有意义,那就重新来点意义。”他将筷子轻轻放置在碗边,目光通明透彻,声音极致温柔,“既然已无瓜葛,那我能不能重新认识你?” 佟十方静静凝视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心酸滋味。 其实她的一句想,还是太轻了。 在翻越沙丘时,在横渡川流中,在无数个夜晚,当她盯着漫漫夜空,都会无声的淌下眼泪。相隔千山万水时她夜不能寐,但在与他重逢后,那种恐惧就再次破土而出,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 她害怕他成为下一个李三粗,像烟花一样在眼前被炸的面目全非。 可是,这个拼命奔向她的男人,是她试图用手推开就能救下来的吗? 放任他一人游走,还是守在他身边? 也许,此刻就是做出决定的时候。 佟十方缓缓起身,走到门前望着雨幕。 “我原名佟铃,在书外只是一介凡人,死后才到了这,以这残躯续命,在江湖里名叫佟十方,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把青雁弯刀,往日在江湖摸爬滚打,全力求生,可惜所遇所知之人,皆遭横祸,往后前路上,应是祸多福少,劝君莫问。” 他深深看着她,拱手道:“在下,沈烟桥,江湖别号九郎、崔隐、竹青灯。籍贯无从提起,不知何处人士,随身所持,是一柄绕臂陨铁枪,前半生几番沉浮,只为一桩旧仇,如今心愿已了,截然一人,无系无羁,可生可死,皆无所惧。” 他的声音,像是要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一字一句中,“若有可能,我愿助君前行,余生的意义都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拉钩 十方,你与 “你就非要这样吗?” “非要。” “沈烟桥, 你可能……”她紧紧抿住颤抖的下唇,眼泪倾巢而出,将眼眶染红, 但她仍倔强地盯着雨幕, 不让他发现, “你可能会死, 会死得很惨。” “有什么关系?谁都会死, 谁都可能死得很惨。” “所以你就不在乎了吗?”她猛然转过身,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因为我死掉?” “没关系, 我不在乎。” “怎么没关系?我在乎啊,你死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不会下辈子,没有转世, 这个宇宙再也不会有你了!” 大颗的眼泪从她面颊上滚落, 九郎上前一步, 她就向后退去,一直到二人站在了屋檐外的大雨中。 “我已经躲得够久了,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该找的人我会去找, 该报的仇我也要报,刀山火海就是我选择的后路,这条路我非走不可,但这不是你该走的路,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想把你也害了。” 九郎心如刀绞,因为无解的痛楚,他的十指难以抑制的颤动。 他不顾她的躲避, 快步上前,捧住她的脸,逼她抬头看向自己。 “佟十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从嘴角挤出一个温煦苦涩的笑,“刀山火海也是我选择的路,你我天生就是同路人。” “你胡说,”她紧咬着嘴唇,“别说谎了。” “自从我骗过你一回,我就对天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绝不易容来见你,也绝不说一句谎话,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听听我的心里话。” 他的眼睛像是盛着熔岩,翻滚着生命力的热浪,“其实,我想过把你带走,我曾经暗暗地发誓,在找到你的这一刻,就立刻箍住你捆绑你,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无论你怎么挣扎也罢,我都要把你带走,我要把你圈禁起来,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就可以成为你唯一的依靠,我不想你再受到任何屈辱和伤害。” “可是,在我再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根本做不到,十方,你与他们不一样,仰人鼻息只会令你失去自己,你应该自由行走,靠自己来成全自己,为自己的屈辱去反击,我知道这一直是你的骄傲,也知道你早晚会这么选择。” “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这点私欲就去击破你的骄傲?所以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你走这段路,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如果我将死去,这也是我唯一的心愿。” 在他眼中,她已不只是他心爱的女子。 她是江南马鞍上的游侠,是千百山川间的狂风,她的生命来自刀与剑,他对她的情感不是爱那么简单,是尊敬,是仰慕,是愿意做她的踏脚石送她上云天。 如果腥风血雨是她要的,他就成全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她托起,让她触碰风云万变,在所不辞。 “我和你去哪里都好,哪怕是闯地狱,我也甘之如饴,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紧紧抓住我的手,直到第十八层,”他的声音隆隆低沉,如同出自梦中,“如果是我先掉下去,那我就先走,在下面接住你。” 这一刻,她在悬崖边飘摇不定的灵魂终于落定,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她,理解她,为她保留一个永恒不变的位置。 她终于将头重新靠在他怀中,二人无声地紧紧相拥着,大雨好像将两个人的身体重新塑在了一起。 “谢谢你,”九郎将脸深深的埋在她颈间,“我好高兴,你能重新选择我。”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死,行吗?” “傻瓜,想什么呢,我不会死的。” 他垂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已经变得阴郁冰冷的那么一个人,此刻眉眼又恢复得清朗如月,好像初见时候的那个少年,“我不舍得死,我想永远陪着你。” “这个世界上还有永远吗?” “怎么没有。”他用小拇指钩住她的小拇指,“你不信的话,我们拉钩吧?” 她盯着两个人的手指,“能算数吗?” “当然,我这根指头可从来没有与人勾过,这一勾能保一百年。” 看他目光皎洁,佟十方破涕为笑,“胡说八道,一百年你还不死?妖怪吗?” “那就折中先保个五十年。” 她嗯了一声,“五十年也够了。” 雨下的大了,二人回到屋中,九郎将她按在桌边,转身去取长巾。 佟十方乖乖坐着没动,只是盯着他前前后后的忙碌。 “你这一年都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他上前拆开她的长发,用长巾包着,一寸寸的擦,“找你,找你,顺便打探一下最新的江湖消息,跟踪跟踪那人贩人组织。” “我听说现在江湖上机甲武器盛行,到处都是。” “嗯,上一届江湖盟瓦解之后不久,那个攻击过我们的机甲营就突然销声匿迹了,”九郎谈起,“后来,短时间内江湖上出现了各色机甲武器,虽然很多人在猜测是有人在出售工部的机甲武器,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猜,如今这些在江湖上持有机甲的人,就是当初那个组织的人。” 佟十方再次回忆起三寸团的谈论,“听说如今玩机甲的人都是些京门贵胄,也就是说,当初机甲营的人可能都来自京城显赫的家族。” “很有可能,整个京城就是一口煎人的大锅。”九郎点点头,继续道:“据我所查,那个贩人组织叫月字营,你我都知道,它与机甲营很可能同根同源,里面有大约三成人来自京城,这些人自愿以此牟利,处在月字营的中间和高层,剩下的七成,其实都是下层的百姓,这些人大多数是因故被胁迫的,不得不为之,他们主要做的就是点货拆货运货的苦力和脚力,你可以理解为,这些人被迫做了杀人凶手。” 佟十方点点头,“我们早该想到的,敢在权贵中售卖人脂人膏的人,一定就来自权贵,一个圈子生不出两种人,一定要去京城探个虚实。不过那七成下层人难道就没有试着去报官的?” “几乎没有。”九郎讥诮道,“月字营有个通俗简单的手段,就是给钱财,钱财是有魔力的,它可以把一个不情不愿的人教化的忠心耿耿,世上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人。”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京城里。”他用毛巾擦了擦她脖子上的水,又道:“现在,来说说那个阿四吧。” 佟十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号人,“他人呢?还活着吗?” “活着,我和他已经交过手了。” “哦……”佟十方闻言沉吟片刻,“看来又是一个算尽心思的,仔细一想,我能碰巧遇孙柳,大概也是拜他引路所赐,怪只怪我这一年太散漫了,一时大意了,他是什么来头?” “他是旧日点苍阁的弟子,是我的四师兄。” 佟十方有些意外,“当年他们那样对你,你居然没有把点苍阁赶尽杀绝?” “没有,当年我想杀的只有佟无异和掌门陆颂,至于其余不相干者,但凡没有出手维护他二人的,我都放走了,这个四师兄是第一个逃跑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能来找佟无异,看来还恨的厉害。” “如果点苍阁还在,他现在就是掌门第四大弟子,门派破落后,众人作鸟兽散,他自然就流落成了无名小卒,点苍阁的那些失门弟子,应该都和他一样,恨死了佟无异和我,他现在敢找上门,看来是做好了准备的。” “留着他必是隐患,这次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九郎面色一凝,“他给了我一个消息,所以我答应这一次不杀他。” 按照沈九郎杀伐果断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易用任何消息放走一个敌人,除非那消息对他来说,非同寻常,比什么都重要。 对他来说有什么无比重要的消息? “他总不该是知道你娘的下落吧?” 九郎陡然间沉默下去,佟十方心中不由一惊,自己信口胡扯,居然就说中了? 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想去看看吗?” “不必了,”他苦涩道,“谁知道真假,更何况,她也未必想见我。” 佟十方知道,他话虽如此,其实心里始终记挂这件事,否则不会因为这一个消息就放过阿四。 拿不起放不下最叫人难受,佟十方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他告诉你的,未必是真的,他谎话连篇,还谎称自己是染青派的弟子,为了寻找师兄弟潜藏在贩人组织里做护货人,用尽全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好人——” “护货人?”九郎双手一迟,脸上神色微变,“他告诉你他是护货人?” 她回头与他对视,“你好像……知道关于护货人的事?” 九郎猝然起身,勾起床沿的外衣迅速穿上,“良知秋打算把孙柳带去哪里?” “他说三寸团在锦州有一处私宅,他会把孙柳带去那疗伤。”她随之起身,“怎么了?” “他二人有危险,我们立刻去一趟锦州。” “什么危险?” 他脚边一滞,回头道:“当日你在大漠里遇到的那个护货人,其实是我。” “是你?” 她回想那一日的种种,那护货人对她的屡屡退让,还有最后的出手相助,似乎有了解释。 九郎继续道:“那天你走后,我与三寸团一同撤出了绿洲,那个领队人在途中死了,既然线索断了,也就无需与三寸团继续为此争斗,所以我对良知秋他们说了阿四告诉你的那番话,以求脱身,所以,我的这套说辞,只有三寸团六人知道。” 佟十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背脊不住一凉。 阿四能套用九郎护货人的身份,要么,他是三寸团六人中的一人,要么,三寸团中有人将这些事告诉了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到处、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们的棋子。 已经五天过去了,算上路程,再算上半路为孙柳治疗的时间,良知秋二人应该还没抵达锦州,现在赶去还有机会。 “走,去锦州!”二人不再犹豫,立刻奔入大雨中。 * “今年始就是赤马红羊年了,这天地将毁,五行失序,大乱将至啊!你们难道感觉不到?你们想想,北方天光异变,南方饿殍遍野,这是什么世道?” 城外的残桓断壁里站着一个精瘦的男子,形似一根汤匙,正挥舞着双臂喋喋不休的对着大道高声扩论,过往的人群三三两两的围上去,最终在他身前围作厚厚的人墙。 “但是我告诉大家,不要绝望,这一切都可以改变,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这天下是假的,你们看见的山河草木、日月星辰,还有王法教条、忠孝仁义,全是假的!你,还有你,我们都活在一个被编织好的梦里,被一个恶鬼操控着。” “我们穷苦潦倒,不是因为我们上辈子做了坏事,而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噩梦里,我们生来就被那鬼当做圈养的畜牲在戏弄!” “你以为你在泥坑里滚打半辈子,能有出头日?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要那鬼不灭,咱们子子孙孙都永无——” 停驻在窄道对面的马车中传来一声惊天厉吼,“好大的胆子!胆敢在锦州城外,王土之上蛊惑人心,妖言惑众!问论当斩!” 那汤匙男子先是浑身一激灵,但见众人当前,不便露怯,随即把袖子一撸,恶狠狠的抬起下巴,“你谁!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得了我说话拉屎放屁了!” “锦衣卫!奉圣上密旨,凡民间妄传邪说、煽动人心者,一律视为逆命贼子。得令者,无需复命,格杀勿论!”说完,那车窗中就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令牌。 那汤匙男子大惊,用力挥舞着袖子窜到人群里,“快跑!快跑!” 人群吓得一哄而散,他混在里面也早已没了踪迹。 良知秋收回手,缓缓勾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将手上假冒锦衣卫令牌的车马令递还给车夫,“多谢老伯,上路吧。” 这一路他带着孙柳先是问医又是赶路,雇了四轮的双头马车,才终于赶到锦州,孙柳在接受几次接骨和上药夹缚之后,伤情已经好转,只是神志还有些不清,睡了一路。 “这世道是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人,居然堂而皇之的在道旁对着百姓危言耸听。” “您是外乡人吧,您可能不知道,这是最近冒出来的一个帮会。” “什么会?” “好像叫白纸会,我只知道他们正事不多干,整日就是流窜着拉老百姓入会,宣传这这那那的,”车夫鄙夷的啐了一口,“他们帮里头有一个说法,说咱们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活在一个鬼的梦里,您说扯淡不扯淡。” 良知秋先是凝思不语,而后问:“他们鼓吹这个,到底是想干什么?” “想去灭鬼吧。” “谁是鬼?” “这我哪儿能知道?您要是信了他们的,入了会,兴许能打听出来。” 这一番话似乎与佟十方过往所说的不谋而合。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只盼这些妄言与她全然无关。 马车入城后,先沿官道直行,又在一处菜市尽头悄然拐入偏巷,穿过连片的低矮的民屋,最终在城南一处小道尽头停下。 道路尽头是一座坐落在山脚下的小院,青砖黑瓦,院门边堆着几捆未劈的柴火,外墙上爬着新生的藤蔓,看上去不过是一处寻常农户,此处正是三寸团在锦州的落脚点。 良知秋将孙柳背下车,上前叩门,是惯用的三短四长,可这次院内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应。 他正想再叩,指骨尚未触到门板,便倏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墙头的一角,只见几片灰瓦微微错位,像是被什么从中硬生生剖开。 仅看一眼,他脑海中便浮现出画面:有一支箭曾经擦着墙头射入院中。 他眸光一沉,心弦瞬间绷紧。 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债主 你要是真想 这边良知秋正暗忖着对策, 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下意识退了一步,透过门缝见院中一片寂静, 门似乎是被风吹开的。 他将孙柳靠放在门外墙下, 一手握住腰上狼牙锏, 一手推门, 独自跨入院中。 看起来院中一切如常, 除了被切断的晾衣绳, 和那盆被削掉一半的白菊。 他定在院中, 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屋门。 “给我出来。” 四面窗应声破开,从屋中跳出十几人, 将他迅速包围,这些人均穿着飞鱼服, 全部是锦衣卫。 他不动声色, 退了两步, “我的人呢?” 对方不答,只听一声高呵传来,“良知秋!我等锦衣卫今日奉命前来缉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良知秋目光落到那人身上, 不禁冷笑一声, “你我也算旧僚了,不妨让我多问一句,锦衣卫为何缉拿我?请问我所犯何罪,李百户?” “在下已是李千户。”那人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伙同旧部横行江湖,屡犯官律,如今却问我是何罪?亏你还笑得出来!” “敢问动手之前, 你们查明真伪了吗?” “根本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你们道听途说,盲动如斯,昔日我教你们的,还真是全忘了。” “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早就不是指挥同知了!”那李千户对他一直心生不满,总觉得良知秋是仗着良争才攀上同知一位,此刻不免开始宣泄情绪,“认清事实吧,今日我是兵,你是匪,你若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布阵!” 李千户一声令下,十余名锦衣卫立刻变换队形,分立四方,脚步如环,在他周身摆出一个缉捕阵。 良知秋望了一眼众人脚步方位,高声道:“你们这些新来的兵,知不知道这个阵法是我创的!今天居然用来对付我?” 众锦衣卫闻言不由有些怯,立刻交换眼色。 “你们怕什么!他早就离开锦衣卫所了,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又哪知阵法的变化。”那李千户声如金石,拔剑向前一指,“给我抓人!” 良知秋年少时创的这套进攻阵法,劲猛张狂,曾经名动朝堂,甚至被六扇门所借鉴。锦衣卫所虽然在近年加以优化,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何况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阵法,它也同样有破绽,这破绽是什么,良知秋自然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虽然身陷其间,却能避之所长,屡屡从弱处破阵,狼牙锏快速劈挑扫点,节奏不拘,招招落实,打的对方措手不及,一时乱了阵脚。 但他心中始终念及对锦衣卫所的感情,仍是处处忍让,一旦狼牙锏近了对方的身,他便立刻收势,转攻他人。 可他这样的行为,在李千户看来不像是谦让,更像是一种躲避。 那李千户以为自己看准了时机,一心想着偷袭,借着乱纵身一起,剑指良知秋的后心,好在良知秋早已察觉,立刻收势,转身使一招撒手锏,锏直飞而去,不等李千户靠近,便击中他心口。 李千户受到重创,向后飞出,摔落在远处石阶上,一口鲜血喷在半空。 “李冒!我念你是旧僚,处处忍让,你居然使阴招。”良知秋再也不念旧情,脱身阵法,一脚勾起地上的狼牙锏,面色阴沉的向他逼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晋升千户,简直是朝廷的耻辱,我今天就替锦衣卫所清理门户!” 李千户见他动了真章,脸色瞬间惨白,急忙抬手挡头,高呼呼喊:“大人!!!” 便听屋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风声寂然,所有人都收住了攻势。 良知秋百骸一滞,向后倒退数步,只见眼前屋门大开,他看清里面的人后,狠绝的目光迅速沉了下去。 “爹。” 良争一身肃穆的紫衣,不苟言笑的一步步走下石阶。 “去把他的锏给我拿下。” 李千户爬起身,却不敢动,良争呵道:“我叫你拿就拿!” “爹!” “你闭嘴!” 父子对峙,院中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直到这时,李千户才敢揉着胸口缓缓走上前,又怕又忧的从良知秋手中取下竹锏。 “你出息了。”良争走下石阶,从李千户手中接过锏,冷冷道:“在江湖里四百多个日夜,肆意潇洒,招式野了,功夫有长进了,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我这个爹。” “知秋不敢。” “不敢?要不是我露面,你是不是打算今日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击毙所有锦衣卫?” “知秋不敢。” “当日在承前殿,圣上宽心挽留你,你却连他都敢掷驳!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当日良知秋在金殿上一跪辞官,几乎震动朝野。彼时小皇帝刚刚摆脱三公掣肘,权柄初握,屁股还未坐暖,他就这么荒唐一跪,无异于当众否定圣上,几乎是掴了小皇帝一巴掌。 而他毅然决然的离开后,便有数名文官武将也效仿他,纷纷挂冠求去,他孤勇的请辞,几乎搅动人心,掀了半个朝堂。 “圣上给足了良家余地,令你再三考虑,你却顾若惘闻!背着我上书请辞,交还官印,清算俸禄,一句话都不留的离开京城!我就问你!你还有什么不敢!” 面对良争的暴怒,他先是沉默片刻,片刻后才抬起头,“爹说得对,如今知秋心不在朝野,身不在皇廷,确实没什么不敢的。” “我懒得与你辩驳!”良争撇过头去,因为愤怒胸口剧烈的起伏,好片刻才稍显冷静,他转过脸来,“今日,是我带着他们来擒你的,我就是要你知道,一旦你离开锦衣卫离开皇廷,便是你武功再高,你也不过是一介草民,别说锦衣卫千户,就是小小的县衙师爷都可以颐指气使的指着你的鼻子,压你一头,我要你知道,当日你草率辞官是大错特错!” “孩儿何错之有?” “你啊你,居然还执迷不悟!”良争快步上前,走到他耳边,低声劝他:“我告诉你,现在圣上消了气,不计较你当初无知愚昧,对你开了恩,但凡你愿意跟我回朝,依爹如今的造化,朝中尚有你一席之——” “爹,我不回去。”良知秋心中厌烦,侧过身去,“我既辞官,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知秋啊,爹已经老了,”良争苦口婆心劝他,“爹不是神仙,爹也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天,你有没有想过,待到那一日,你若不在朝中站稳脚跟,良家会落得如何下场?” “爹既然想到这一天,就应该早做打算,在朝中广结善缘。” 良争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你往日的机灵劲都哪儿去了!你做这样的选择如何对得起良家列祖列宗?!” “爹,即便我留在朝中,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阳奉阴违,我也不可能匹及爹的高度,”他抬手从良争手中拿下狼牙锏,插回腰间,“有爹在,良家列祖列宗就已经很欣慰了。” “你——” “老先生。”良争这边话还未完,便听墙外传来一声,众人抬头看,只见不知何时墙上坐着一个蒙面女子。 “人这一生,活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几个被香烛供奉的木头板子。” 良知秋闻声心头又喜又惊,料想不到佟十方竟追着他来了。 她在墙后听了半晌,心中有万千的话要说,脱口时句句敲骨,“人首先得是一个人,他不是工具,更不是垫在良家基业之下的青砖,你可以有你的家国信念,也可以有你的门楣光耀,我不否认,从你的立场来看,你的坚持未必没有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一沉:“但在你的道理之下,你有没有真正问过他,他想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心思、他的志向,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为他铺好的那条仕途大道?朝廷也好,祖训也罢,那是你自己的执念,不是他的,你要是真想做个好父亲,就应该放手,任他勇敢的撞南墙,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头破血流要回头,有什么后果,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李千户急忙上前一步,“你是何人?锦衣卫在此办事,还不速速离开!” 不等佟十方有所反应,良争脚下一动,踢起一块碎石打在她耳畔,竟将她的面纱打落。 众人立刻认出她,李千户紧张的退到良争身侧:“大人,是佟十方,朝廷的天字号钦犯。” “我知道。”良争目光剧烈动荡,脸色变得铁青,“我明白了,我儿就是因为你,才执意淌这浑水的,对是不对?” “真是白费口舌,”佟十方长叹一身,站起身,“你到了现在,还不敢认清现实,还认为他是被人所骗?他已经多少岁了?区区我这样一根破烂舌头,能说服他吗?我告诉你,你怪不了任何人,也怨不了天怨不了地,如果你一定要怪,就去怪他终于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男人。” 良知秋心头一阵震颤,她没有变,无论说着多么绝情的话,她的内心从未变过。此刻她虽素面朝天,一身简衣,在他眼中却无比绚烂,好似从天而降的救赎,令他在这一刻不疑不惧。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这些话句句戳在良争的逆鳞之上。 果不其然,只见良争猛地踏前一步,怒发直冲,“你这妖女!废话连篇!”他骤然一声厉吼,“锦衣卫听我号令,立刻击杀朝廷钦犯佟十方!” “住手!”良知秋快步冲至墙下,挡住众人,“我看谁敢!” “知秋!”良争简直怒不可遏,“你疯了!为了这种人,你敢和我作对!” “爹,佟十方她不是朝廷钦犯,她是被恶人设计了!我与她相识已久,她秉性善良,并不是——” “你给我闭嘴,我看你是色迷心窍!无可救药了!” “对,也许你说得对。”良知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目光却清明,声音更是坦然坚定,“孩儿今日就向爹坦白,我喜欢她,敬重她,仰慕她,早就想要与她为伴行走天下,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更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错,若这便是你口中的无可救药,那我甘之若饴。” “逆子!孽子!!!” 良争一声怒吼,骤然冲破人群,雷霆般一掌抓住良知秋胸口,五指紧扣,几乎嵌入血肉,“既然你执迷不悟,就莫怪为父今日手下无情!” 良知秋心肉吃痛,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血已经从他嘴角流了下来,他却始终不还手。 “孩儿的命是爹给的,爹今日真要拿去,那就拿去吧。” “你胡说什么!”佟十方纵身跳下,手中刀向良争劈去,逼的对方松开手退了三步。 她横刀挡在良知秋身前,“良知秋,你不要愚孝!生你是恩情,杀你就成天理了?谁定的理?!他生你的时候不问你愿不愿意,现在要杀你也不问吗?这是爹吗?这是债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良家的决裂 他弯腰拾起 “好好好, 你看看!你看清楚!”良争盛怒,浑身发着抖,手指佟十方, “这就是你所谓的心上人, 居然在这离间你我父子二人!” 良知秋担心良争再出手, 立刻上前将佟十方挡在身后, “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是真的鬼迷了心窍!爹和你说实话, 今日爹来, 是因为圣旨在怀, 不得不来,圣上要你我做出选择, 你若知进退,愿回京入朝, 便可收回旧职, 辅佐圣上, 你还能从此正大光明地行事,替良家争光,为列祖列宗正名, 可你若执迷不悟, 执意走这条邪路,继续与佟十方,还有那些乌合之众搅作一团,那圣上便要良家亲自把你这段孽缘斩断!” “今天,是朝廷给我和你的最后的期限,”良争上前一步,“你以为你还有多少退路?” “简直可笑。”良知秋终于怒了,“自从我走闯江湖, 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所遇所识之人,多是磊落豪杰、心怀正义之士,如何就不三不四了?爹,你根本不了解江湖,为何要妄自揣度、轻贱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这江山万里中活生生的子民,是你我誓言守护的百姓!” 他这一串发问直直砸在良争面上,良争攥着双拳,看着他,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爹告诉你,你辞官并非小事一桩,你可以辞官归隐,可以辞官解休,甚至是辞官养病,但你就是不可以在江湖中混迹!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抹黑朝廷和圣上的脸面!” “脸面?抹黑什么脸面?”良知秋快步走到佟十方身前,与良争面对面,“我只是想做一个自由的人,只是想走自己选择的路,难道这样也是错的?就因为我做过朝廷的奴才,这辈子都是奴才?走南闯北还要顾及主子的颜面?!” “你放肆!”良争怒不可遏,猛地一掌甩在他脸上,声如雷霆,“你简直无药可救!” 清脆的响声在院中回荡,良知秋垂下头,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有几滴滴落在脚边地缝中的青草上,阳光一照,血滴晶莹透亮。 他突然想起一段已经忘却在幼年的记忆,在娘亲入土的第七天,他在黎明前醒来,他想念她,开门坐在院中放声大哭,无论家奴怎么劝都劝不住。直到那时良争走上前来,他一言不发的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去。 他记得那几滴血刚刚好落在一株细小的草上,开花一般绽放在晨光里,他一时看懵了。 他曾经顽皮逆反,被母亲宠的无法无天,但就在那一掌之后,他再也没有哭闹过,按部就班的沿着良争指引的路,习武,应制,入朝,成为锦衣卫,像一颗被摩去棱角的石子,被投入良争亲手开凿的渠,按照既定的轨迹一路落下。 他结交有权之士,周旋于同僚之间,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他以为这是荣耀,是作为良家之子理应担当的责任。 直到他认识佟十方,从她眼底的倒影中看见了真正的江湖,他才明白,自由不是失序,选择也并不代表忤逆。 “爹。”他走上前,在良争面前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爹这半生,生我,养我,教诲我,因为爹才有了知秋的今日,大恩大德,知秋理应报答,只是爹所求之道,知秋实在无法走下去,如今圣意当前,为了良家清誉长存,还请爹从今日起,不要再将知秋视作良家之人。从今往后,您是朝中栋梁,我是闲云野鹤,再无瓜葛。但若日后良家有难,无论知秋身在何处,都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不待良争开口,他忽地起身,衣袍一展,身形一掠,竟从一名锦衣卫袖中夺下一柄怀匕,反手一刀,毫不犹豫的朝着自己右手无名指切去。刀起指落,鲜血溅了满地。 众人惊呼中,佟十方冲上前一把紧紧按住他的伤口,“你干什么!” “不要紧。”良知秋面色苍白如纸,大颗的汗珠从额角不断滑落,但他却依旧笔直的立着。“古有剔肉还父,今我削骨还恩,至此后山高水远,还请爹保重。” 良争原以为只要自己出现,良知秋必定会像此前千百次一般的服软,却没料到换来的是更为激进的反抗。 他弯腰拾起脚前那截雪白的断指,突然低沉的笑了起来。 待他抬起头时,他通红的双眼竟也浮出些泪光,“你这一别,我认了,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今日我放你一马,但出了这个院子,日后你再有个好歹,就别再怨我了。” 良争说完这句话,拂袖而去,带着锦衣卫众人离开了。 “老大!”良争衣袍刚掠出院门,三寸团众人便从屋中冲出来,七手八脚将良知秋团团围住,“快给老大止血!” 良知秋只是一言不发,望着空空的院门,像是还没回过神,他眼睫微颤,忽地闭上眼,整个人朝后仰去。 他这一睡就是大半日,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场景已经变了。 他正躺在一处昏暗的车厢内,车厢正在前行,上下颠簸的有些厉害。 他心中一惊,心道难道良争趁着他昏迷将他掠走了,这便一个激灵坐起身。 右手手指上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望着右手,无名指的位置已经被一团绷带替代了,他下意识攥拳,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已经没了无名指,却又能感到它的存在。 无碍。 他垂下手向腰间一摸,立刻松了一口气,好在狼牙锏还在。 眼前蠕动的车帘上印着一个蠕动的人影,他悄无声息凑上前,手中狼牙锏刚举起来,就听见那人开口道:“看清楚再下手啊。” “十方?”他掀开车帘,看见佟十方坐在车前牵着马缰。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睡糊涂了?” 他心头顿时一片清明,又惊又喜,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前路上,夜风徐徐吹,只有她和他,她是为了保护他才将他带走了吗?她那样不顾一切的出现,在良争面前维护她,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看什么呢?”佟十方倏忽道,“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我们怎么在这?” “去送孙柳,刚送走。”她牵扯着缰绳,望着前路,淡淡回复,“大夫说他伤的不算严重,只是因为一次服用了过量的寒食散,所以一直在昏睡,现在要紧的是让他静养,我身边是非多,所以我把他交给了镖局,他们会带他回到江州,在那里的一个清瘾院落脚。” “这样最好,以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是。”她话锋一转,“说你吧,这次干嘛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虽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你大可以割头发,剐心口肉,肉没了还能长,骨头没了可就真没了。” “我很了解我爹,我爹也了解我。”他垂头看着那根消失的手指,嘴唇仍旧有些苍白,“不做到这一步,他是不会放我走的。” “我不是想劝你,不过父子一场,就算大闹一回,迟早还会见面的,若是有朝一日你和你爹冰释前嫌,再提起这指头不就尴尬了吗。”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能这么决绝?” 他轻轻长叹,坐下身,靠在车墙上,目光深处的波涛缓缓翻涌着,随后逐渐平静,“我之所以会走的这么坚决,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我从来没向人说起过。” “那就别说了。” “没关系,不是关于我的,其实主要是关于良家的。”他沉吟片刻,方道:“其实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兄弟。” 十余年前,娘亲走后的第七个盂兰盆节,父亲良争带着他从大宅出京,返回锦州给娘亲上坟。 然在中途抵达汴州时,良争忽言,地方节度使盛情挽留,要他第二日一同前往长明寺,为先皇的神主牌位添香祈福。家国之事,自当以公为先。 于是他一人独自回了锦州,替母亲打点香火祭礼,洒扫墓前残枝。 原本历年返京都是选与来时不同的官道,但那年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的选择从原路折返,在再次途经汴州时,他在街巷拐角撞见了良争。 彼时天光微曛,良争行走在道旁,身侧还有一个少年,那少年看起来比良知秋年长几岁,却与他眉眼十分相似,良争不知道在与他说什么,只是将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温柔和蔼的唤了一声“执夏”。 原来知秋,不是一叶知秋,而是执夏的一个注脚。 旁人以为良知秋锦衣玉食,家世显赫,在朝中又有父亲撑腰,自然应该高枕无忧,但其实,自从他得知良争的秘密之后,就终日沉浸在可能被取代的惶惶不安之中。 他害怕被良争抛弃,害怕那个外室有一日登堂入室,也怕那个从未谋面的兄长会取代他,成为良家新的骄傲。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那时我已经顺利进入锦衣卫所,我爹十分欣喜,亲力亲为的栽培我,我很感激他……但后来我又听到一些风声,说锦衣卫的良大人一直在举荐一名同族远亲的孩子进入锦衣卫,只是没有成功,再后来,我爹还举荐过他很多次,试着将他塞入工部或户部,却都没能成功……我心里很高兴,高兴那个不曾相认的大哥是如此无能之人,也幸好他是如此无能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阴暗?” 佟十方拉扯着缰绳,笑了一声,“你爹瞒着你和你娘外立家室都不觉得自己阴暗,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阴暗?” “嗯,那时候我想,他不行,我就一定要行,我要做好这个嫡子,一定要获得爹全部的认可,撑起良家的百年基业,我要证明我是良家唯一合格的传人……”话到此处,他垂头自嘲着轻笑,“但现在看来,这念头对良家意义重大,对我自己,却毫无意义。” 佟十方默默听着,却并没有打算从任何方面安慰他。 其实这世上少有快乐的人,所有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与原生家庭、与人际、与理想之间的难以和解,这些痛苦如同慢性病,不至人死,却冗长的令人恶心。 所有人都在强忍着各自的委屈和失望继续生活,在风口浪尖上情绪起起又落落,而那种“出行一游”“吃一顿大餐”所带来的快乐,却只是短暂的续命稻草,很快就会被再次吸入水底。 “良知秋,你干嘛非要那么拧巴,凭什么把担子都加在自己肩上?”她继续道:“你可以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子孙,也不是谁的兄弟,只做自己就行,我送你一句话吧: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三寸团的叛徒 他望着手中 云开现月, 一段月光恰平铺在车内,刹那间如在混沌中劈开一条前道,良知秋只觉身在迷雾中, 而恍然见山见海, 灵魂深处一片豁然开朗。 他脑中回想起那些忙忙碌碌, 周旋在权势之中的日子,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从娘死的那一天到今日这一刻。不知怎得, 娘灵堂前的那盏烛火与这一刻头顶的那点月光重合, 仿佛这小半生中,只有这两刻是真实存在过的。 “对我而言世间千万句, 不抵你这一句”他轻声道谢,“谢谢你送我这句话。” “不用, ”她语气轻松, “要谢就谢《世说新语》吧。” 世说新语是谁良知秋并不想追问, 但见她现在愿意这样平静的与他对谈,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江湖行走的那段时间,所谓隔阂好像已经不在了。 也许这种感觉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起身来到车前, 坐在她身侧,踌躇好半晌才开口。 “我和我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 “嗯。” “我的意思是……也包括关于你的那些。” “明白。” 她说着明白,又好像根本不想明白。 “我知道我所求所想,从来都是奢求,不过没关系。”她刻意用力甩了一下马缰,马儿立刻拔腿狂奔,车子剧烈的颠簸起来, 她似乎在逃避话题,他却一片心平气和,“十方,我不会再向你索取任何答案了,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天涯自然会给我答案。” “好。”她淡淡应了一声,突然回头对着车尾问:“是来了吗?” “嗯,来了。”车尾处响起一个低沉好听的男音,“在加速,已经逼近了。” 良知秋心绳一紧,搭在膝上的五指不住收紧。 是九郎,刚才那番话他一定听到了。 良知秋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好像自己在盗窃正主的东西。 佟十方:“九郎,可以动手了。” 飞驰的马车猛然颤动了一下,九郎飞身而起,隐入了车尾的夜色里。 直到这时,佟十方才放缓马车,缓缓对良知秋解释:“其实刚才我没把话说完,今天晚上,你是被我偷偷带走的,一来,是为了防范你爹反悔,折回来把你抓回去,二来,是因为你的人出了问题。” “我的人?什么问题?” “三寸团里有人是带着任务接近你的,直白点说,你的人一直在背叛你。” “不可能,”他立即反驳,“他们五个从锦衣卫所到现在,一直跟着我,他们全是忠良之后,绝无可能——” 他的话到这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佟十方正静静的看着她。她那眼神又清醒又轻蔑,好像早就看透了他的执拗,根本没有打算说服他。 他心中明白,自己不能一错再错,站在她的对立面上。 他放缓语速,“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把断桥上的事忘了吗?把我引去的,和把你引去的,应该是同一伙人,也就是说,你身边的人已经被渗透了。” 直到此时,佟十方才将阿四冒充护货人接近她的事,告诉了他,“你仔细想想,除了我和你,还有哪些人知道我们在大漠里遇到了这样一个护货人?还有,现在跟在我们车子后面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你三寸团里的叛徒。” 她话到此处,耳廓一动,“喏,来了。” 便听耳畔嗖的一声响,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随即传来两声痛呼,紧接着是叫骂声:“卑鄙猥琐的小人啊,你有种和我面对面打,你半路拦什么马腿,摔死我了!” “挺意外的,”九郎从天而降,旋落在佟十方身侧坐下,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马缰,“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久未曾见的九郎已露出全貌,他坐在车前灯光下,在温沉的光晕中,眉眼好像更深敛了,侧颜上山峦起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与力量,良知秋看的一时怔住了。 当佟十方说,当日大漠里那个护货人其实是九郎时,他几乎是茅塞顿开,是啊,除了他,谁还会有那样惊艳的功夫。 他在此刻,生出一种不恰当的感觉,他永远也赶不上他。 九郎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一动,看向他,“你去看看吧?” 良知秋像被烫了一下,立刻转身掀开了身后车帘,只见老七和络腮胡子正被五花大绑着,二人摔得鼻青脸肿,“老七,老三。” “头儿?”二人猛一抬头,“头儿!救我们,那家伙不是好人,下手太狠了!” 他一反常态,冷着脸,“你们半夜三更不休息,跟来做什么?”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老三络腮胡子急道,“我们看见你被他们带走了,怕你有危险就跟来了,这还有错了?” “那就换个问题,我正好想问你,”良知秋盘膝坐下,开门见山道,“老七,当日你究竟是从哪儿得知,那些假扮我们的匪徒会出现在山里的?” “是老三说的。” “老三?” 络腮胡子道:“是我说的,我从江湖上打听到的啊。” 他面不改色,继续逼问:“说实话吧。” “头儿?你这啥意思?”络腮胡子挣扎着坐起身来,“你怀疑我?那出了事,我也不知道啊,我哪儿知道消息是假的啊。” 良知秋心头有些烦闷,厉声道:“那我再换个问题,你们有谁向外透露过三寸团或是我的行踪?” “老大?你怎么会这么怀疑我们?”老七睹见车帘上映着佟十方的影子,气急败坏道,“是不是那个佟十方?亏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女中豪杰!她今日离间完了你和良大人,现在就急着离间我们兄弟几个?她没安好心!简直阴毒!你怎么能完全相信她的话?!” “兄台,我可就当是夸奖了。”佟十方闻声掀开帘子钻了进来,“鄙人在社会上、江湖里混迹了这么久,眼睛的确毒,我看人猜事还是有七分准的,如果不是你二位心思太重,晚上睡不着,怎么会知道我们把他带走了?” “我、我夜半出恭不行吗?”老七连忙怼天发誓,“头儿,如果我背叛你,就叫老天爷天打雷劈!” “几句毒誓谁不会,来点实际的。”佟十方抽出刀,嘣一声拍在老七面前,“如果我今天猜错了,我送你们一人一只手掌,如果我说的是对了,我立刻马上要你们两个的命,赌还是不赌?” 见她来真章了,良知秋担心出事,一掌拍在青雁弯刀上,厉声逼问,“到了这个份上,你们还要死鸭子嘴硬?到底是谁!” 这二人低下头,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各自憋着一口烫人的气,随后异口同声道:“是我。”说完二人一愣,“怎么你也?” 万万没料到,一下子诈出两个叛徒。 良知秋脑中嗡嗡作响,“你们把话说清楚,不然今天谁也别想下这个车。” 二人沉默了片刻,老七先道:“我招了吧,其实自从你离开京城,我就一直在给良大人送你的消息。” “你说什么?” “你别急,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离开京城前和他闹得不愉快,可他毕竟是你爹啊,他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再说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再说要不是良大人一直在暗中给咱们行方便,咱们积攒的那点钱哪里够这一年多行侠仗义的……” 良知秋冷哼一声,“怪不得他能如此准确的找到宅子,我还当他找了什么探听的高手,没想到那高手是你。” 老七心里不是滋味,“头儿,你别这么说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爹派来的线人?你离开锦衣卫也是假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七满脸赧然,为难道:“你也知道,我资历平平,吃了那么多苦头,好不容易才考入锦衣卫的,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让我来当良大人的眼线还行,真让我加入三寸团,我、我真的——” “都这份上,你还扭扭捏捏,像什么男人?”络腮胡子忽然开了口,直白的埋怨起来,“良头儿,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理想,你回去问问所里的那些兄弟,哪个会甘愿放弃好不容易争取的官家饭碗?跑出来闯这什么破江湖?剿匪是好,做个江湖好人是爽快,可是谁给我们发俸禄?我们也不是喝那西北风就能活下来的!要说我,我压根就不乐意来。” 他叹了口气,厚重的身子一弓,“我这一年多跟着你们,上下打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居然联合两个江湖人把我捆在这,审犯人似的,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过就是宫里头怕你知道的太多,透露锦衣卫的内部机密,才叫我先跟着你,这一路上,我顶多就是把你遇到的人和事通报上去,这有什么呢?咱以前为官家出门办事不也是这个流程吗?” “宫里?”听到重点,佟十方立刻发问,“是宫里的什么人让你来的?” “我凭啥告诉你?”络腮胡子眼珠子一斜,直到这时才展露出对江湖人的蔑视,“你一个江湖女子,打探宫里的事做什么?” 见他如此不尊重佟十方,良知秋脸色陡然一沉,“那就让我来问,是宫里的谁让你来的?” 络腮胡子见他脸色越发难看,有些发怵,“是内侍监的陈公公,你辞官不久后,他突然来所里找我,带着我去了承乾宫后殿,说是圣上在等我,圣上命我暂时脱离锦衣卫所,跟着你去走江湖。”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借口,“圣命难为,我也不敢违抗。” 从种种线索看来,佟十方一等人早就怀疑过,贩人组织和机甲营的源头来自于京城,发自于某些皇亲贵胄,可怎么也没联想到会与圣上有什么关系,毕竟此前,他只是一个被悬空了权势的提线木偶。 一个十三四的少年,可当他无知,当他愚钝,就是没当他是个如此阴暗的君主,会参与种种江湖事,外泄机甲武器,操控江湖,把自己的百姓当鱼肉吞噬。 “九郎兄,还烦请停车。”良知秋不想再问了,他像是在攀山越岭之后,只余满身疲惫。除了疲惫,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情绪了。 马车很快停下,他解开二人身上的绑绳,与二人一同下了马车。 “你们走吧。” “头儿……” 良知秋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了,“我只余下两件事拜托你们,第一件事,回去告诉兄弟们,三寸团散了,这些钱拿去给大伙分了。”他将腰间荷包摘下,塞在络腮胡子手中,“第二件事,老七,你回去锦衣卫所之后,给我爹带句话,就说我再求他最后一件事,把其余三个兄弟们都重新收编回锦衣卫所,就这样吧。” 老七和络腮胡子沉默的看着手中荷包,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这么一个寻常的夜晚,兄弟团就这么散了。 “走吧。”良知秋淡淡催了一声,转身正要走,却听络腮胡子上前两步,“头儿,其实我一直怀疑,那天坐在承乾宫里的人不是圣上。” 他足步一停,“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我压根没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意思?” “那天他把我叫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说话,都是陈公公进进出出的传话,”络腮胡子顿了顿,继续回忆,“而且那天我离开后殿的时候,好像看见圣上又出现在花园……不过,除了圣上,谁还敢坐镇承乾宫,这么使唤陈公公呢?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吧?” 承乾宫后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的地方,除了圣上,还有谁呢?太上皇早已不在了,再往上盘算,只有后宫的那些主子们了,按照宫中规矩,后宫女眷是不能随便踏足承乾宫的。 “除了这些,有没有别的异常?” “没有。” 良知秋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身回车上。 络腮胡子见他远走,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种感觉,这一别,可能就是几人永久的再见了。这一年络腮胡子跟着良知秋走南闯北,多受他关照,心中对他有感激,此刻更有愧疚。 他踟蹰片刻,快步跟上前去,“头儿,我又想起来了,那天虽然隔着厚厚的帏帐,但是我跪拜的时候,风正巧那么一吹,我隐约瞧见帐子后面的鞋尖了,那鞋奇怪得很,黑得发亮,鞋面反着光,缝线利利整整的,鞋尖儿还翘着,而且——” 远处猝然传来一声裂空的炸响,络腮胡子身子猝然一颤,声音戛然而止,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手中便端着一小块白花花的脑花。 他望着手中的脑花,又看向良知秋,嘴唇嚅嗫了两下,便扑倒在地,死在了良知秋身前。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是迟来但一定到的祝福:祝大家国庆中秋双节快乐! 第152章 坦诚相见 她身上可有 实发突然, 良知秋与老七愣在原地。 但脑后已经再次传出几声炸空的鸣响。 “头儿!”老七飞身一扑,将良知秋扑倒在地。 二人匍匐在地,不敢动, 只听着不断有声音擦过头顶, 打在马车上。 “是枪!” 佟十方与九郎二人立刻行动。 佟十方将马缰向后用力一拽, 马被迫向后退, 马车迅速靠近良知秋二人。 九郎则将手中陨铁脊枪甩作长鞭, 裂空而出, 瞬间缠住良知秋的手, 将他和老七拖至车前,待二人回到车上, 马车立即飞速前行。 “你刚才说的什么枪?”老七大口喘着气,“到底什么枪能不现身, 伤人于无形, 怎么会这么厉害?” “此枪非彼枪。”九郎解释, “这种枪更像是改良后精准灵巧的火铳,形态很小,可以轻易的藏在衣袖中, 出击时无光无火, 射程比火铳更远,速度更快,所以更危险更难躲避。” “不过,要我看,这枪的威力应该接近土枪。”佟十方补充。 “什么土枪?” “是我家乡那边的是一种老式枪,靠火药催动弹珠,想想也是,按照现在的制造工艺, 最多只能造出这种东西。我曾经得到过这种枪的武器图纸,给礼贤王看过,他说大概出自朝廷工部,我们原本想去工部找绘制这张图的人,谁知道工部突然发生爆炸和大火,现在所有的线索应该已经烧没了。” “二位,咱们能不能先不说这些,”老七大口喘着气,“我只想知道,被击中后是不是一定会死?” “很难说,要看击中什么部位。” “如果……如果是背呢……”他的喘息忽然加重,随着马车的颠簸,他身体一斜,倒在良知秋腿上。 “老七?”良知秋探手一扶,在他背上摸到一手血。 鲜血正汩汩的顺着他的背流满车厢。 良知秋撕开他的后衣,这一看却傻眼了,他背上有五处枪伤,每一个创口都有核桃大小。 更要命的是,其中两个击穿他的左右肺叶。 借着微弱的灯光竟能看见体内的肺部还在缓缓颤动。 马车猝然停下,九郎和佟十方立刻钻进来,“先止血!”二人一个封住老七的穴位,一个按压伤口,试图止血,可那血却似泉涌不断向外流,面对这种情况根本无计可施。 九郎用唇语对良知秋道:“他的内脏已经碎裂了。” 老七似乎感应到什么。他挣扎着侧过身来,猛然抓住良知秋的手。 “头儿,你不要怪我,我总是自作主张,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给咱们取名三寸团,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去爬榜,更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的行踪都告诉了良大人……” “我不怪你,老七,你不要说话了。” “我说这些是因为,”他至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我还要恬不知耻的求你最后一件事……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个……带给我爹娘。” “我现在带你回京城,你亲手给他们。”良知秋努力扶着他的身体,却感到他越来越重,一点点的倾斜下去,“老七!老七你不要睡!” “不行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好困……”他缓缓仰面,盯着车顶,苍白的嘴微张着,“我还是去找老三吧……” “老七!!!!” 车厢内陡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鲜血顺着车缝隙滴落在黄泥地上的声音。 佟十方与九郎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的退出车厢。 良知秋则颤抖着打开手心里的布包,里面是锦衣卫的牙牌。 牙牌上有老七的余温,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弓着身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短短一夕间,他失去父亲、良家还有这些兄弟。 仿佛所有的诅咒,伴随着厄运都降临在了他身上。 马车在路旁停了很久,直到夜幕星辰斗转位置,良知秋才从车厢中出来。 他眼眶红润,无声的坐在佟十方身侧。 三人并肩望着路尽头的黑夜。 “要走吗?”佟十方打破沉默。 “你们要去哪里。” “去京城。” “不怕吗?” “怕什么。”她紧了紧手中马缰,轻轻一挥,马车缓缓向前行,“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关于我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我们的确都活在我编造的一个故事架构里,但我从未限制过任何角色。 “你们各有各的自由,各有各的选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顺其自然,但是出现了一个人,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藏在世人之中,谋划一切,操控一切,想尽办法来折磨我。 “我也是刚才才突然想明白,他的本心其实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活着,亲眼看着身边的至亲至信之人,要么死掉,要么变得不幸。 “他对我的恨意很直接也很单纯,我太好奇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有这样的渊源。 “方才你兄弟提到的那双鞋,光面,翘头,还有整齐缝线,应该是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皮鞋,我相信我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他,他和这一切一定脱不了干系。” 她话到此,轻轻扬起下巴,毫无畏惧的坦然的望着前路。 “现在所有的人和事都指向皇宫,他一定躲在那里,我要闯进去看看,我要问出一个答案。” 她话到此,她又看向良知秋,“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好,”良知秋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无比,“送我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你确定吗?” “嗯,我也要去看看,那个我见识了小半辈子的皇城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远处天光渐明,大风拂面,一刹那仿佛回到了三人携手,行走在太行古道的那段日子。 佟十方心中已然无比坚定,手中马缰一荡,马车全速向前。 “好,那我们就去,把天捅破个窟窿。” “启奏圣上,臣还有一事。近日,兖州、冀州、并州连带晋宁府等十四处衙门,自南至北,皆有收到报案,称,有京中权贵以人为货,向境外蛮族兜售人骨人膏,残害百姓,更有贼人手握工部机密机甲图纸,制造机甲出售江湖中人,以某高利,还请圣上下诏严查。” “可有见到报案人?” “未曾,此人只在各衙门投下诉状一纸,案情叙述详尽,并留下署名。” “是何人?” 大殿上,御史立刻俯身答,“此人署名,佟铃。” 一语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桩桩事,大殿之上,从上到下,人人皆知,众人默不作声的缘由,各自也心知肚明。 只有这新上任的年轻御史以为自己端着的是什么显功的大案。 好个愣头青。 “圣上,此人所言,全无凭证,不过空口白牙,臣以为不足为据。若真有人兜售人骨人膏,必然早有风声流出,如今无一确证,恐怕是有人有意诬告,想扰乱天下民心。” “不错,再说这机甲图纸一直深藏工部,岂是寻常之人可得?更何况图纸早已在大火中毁于一旦,臣断言必是谣诼。” 小皇帝单手撑着下巴,握着玉圭的手轻轻敲击御座,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大殿内,瞬间令群臣安静下来。 “晋宁府是何时收到的报案?” “五日前。” 小皇微一沉吟,“此事……朕会遣人去探一探虚实,再做打算。” 他手指轻轻一动,掌礼太监高呼退朝。 殿门轰然阖上,转眼间,空旷的金銮殿上只余下小皇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转身面对御座后的金沙垂帘。 垂帘之间缓缓透出一只眼睛,与他对视。 “你听到了,她不但没有四处逃窜,还胆敢一路北上报官,如此癫狂,她疯了吗?” “不,她在宣战。” “怎么办?”小皇帝心头闷着一口气,十分不痛快,“晋宁府到京城还有多远的脚程?” “大约二十日,不过,按照她报官的时间,快马加鞭她今日就该到了。” 小皇帝显然一愣,连忙对身后的内侍监道:“快去通知守城的——” 他的话被垂帘后吃吃的笑声打断,“你怎么还怕了?别忘记了,你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所有人都是你随意调配的棋子,你有的是办法揉捏她,何必将她拒之门外?况且,我还有手段能拖延她一日。” 见小皇帝不回应,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不怕,这里还有我在。” “当然,”小皇帝走入垂帘,将头靠在那人胸口上,“不过朕一直不明白,你是神祗,这大好江山,你与朕可以共同拥有,为何要和她那区区蝼蚁过不去?要是不喜欢,一指碾死她就够了,何必这样大费周折。” “你想碾死她?”那人忽然抬臂轻轻推开小皇帝,乜着他轻笑了一下,“你凭什么?” 小皇帝被他的目光所伤,立刻道:“朕,就凭是朕。” 那人放声大笑。 小皇帝有些急了,“你笑什么!难道朕还不配?!” “杀她?你还真的不配。” 他笑声一停,一把捏住小皇帝的下巴,“你给我听好了,凭我和她的渊源,碾死她是便宜她了,更何况,”他的嘴唇凑上前,低声在小皇帝耳边道,“她是仅次于我的存在,比你们都更高级的生物,除了我,谁都不能杀她,懂了吗?” 小皇帝两眼通红的盯着他,“如果朕偏要杀了那贱人呢!” “那你,也就死了。” 小皇帝被对方的目光所伤,槽牙紧咬,但气焰很快就降了下去,“朕真不懂,朕不懂你到底喜欢那贱人什么?” “她身上可有太多我迷恋的东西了,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在挣扎中悲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那人撒开手,丢下小皇帝,缓缓走出垂帘,跨步坐在了御座上。 他癫狂的目光浮在半空,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上浮出轻蔑又嘲弄的笑容。 “我真的好喜欢……她那副咬着牙,忍着痛苦满地打滚的模样。” “原来你真的有病,”小皇帝哼叱一声,甩袖离开了大殿,“疯子!” 那人独坐空殿中,转身对着身后的垂帘说,“我疯吗?” ‘疯。’垂帘后又多了一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你不疯,我又怎么会在这?’ “那我们,还继续玩吗?” ‘玩,玩最后一把。’ “好,是时候与她坦诚相见了,她要来,就让她来,你我敞开大门,迎她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与亲重逢 他……他是 京城城外郊野的青坡遍地夏草, 李三粗的坟冢安安静静躺在那。 它仍是那样高高隆着,气气派派,只是如今上面开满了紫红色的夏花, 异常绚烂。 佟十方清扫掉坟头杂草后, 将随身带来的酒罐子取下, 仰头痛饮一口, 又递给九郎和良知秋。酒只留了最后一口, 在碑前倾成一线。 “三粗, 对不起, 这么久才回来看你,如果你知道我这一年在做什么, 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孬种。” 她在墓碑前盘腿坐下,取一把短匕, 在单独一个“三”字上下, 补全李三粗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 但我现在已经想好了我能面对什么,我没有忘记你的话,可是如果我不去找他们, 不给你和礼贤王报了这一仇, 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安宁,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过你知道的,我这种性格,冲动固执又不听人劝,就算你说了,我也未必会听。”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他的墓碑。 “此去已成定局,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送他们下去见你,如果我还能出来,我再来看你……如果出不来了,你记得来接我。” 良知秋:“十方,不要说晦气话。” “没事,已经最后了,我只交代这一句。” 九郎上前一步,“李兄,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定会来看你的。”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墓碑前,“这把刀你带上,待在下面遇到那些人,该杀杀该剐剐,至于人间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林子外的城门楼上传来沉重的暮鼓声。 “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京城暮鼓每日日落后会敲击三百下,随之城门会关上。 每到最后那五十响时,官道上赶赴京城的百姓便交杂在一处,几乎是奔跑着涌向城门。 不巧城里人也急着出城,蜂拥而出。 两股人在城门楼下会形成一股混乱的对流。 通常在这个时候,城门守卒虽有心盘查,但却力不从心,只要稍微伸手阻拦,就会遭到人群大声的埋怨,因此迫于无奈,只是默不作声地挥手放行。 这是佟十方三人入城的最佳时机。 他们装扮成农人,将兵器伪装成农具,混在入城的人群中穿过城门楼。 “刑部办事!通通闪开!”在哀声载道中,一辆囚车突然从后方闯入出城的人流,囚车前后拥着九个衙差,其中率队的衙差头子正举着手中令牌,肃穆地高声喝斥,“闪开!全部给我闪开!” 他这一喊,人/流反而慌乱起来,互相推搡着。 “一群蠢货。”那头子从腰间取出公文,对着一旁城门守卒一展,露出纸上的刑部官印。 十余个守卒神色一肃,立刻横枪列阵。 “让开!你们都聋了吗?把路让开!” 人/流立刻被压向城门楼的两侧,强行从中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不对劲。”良知秋忽然低声喃喃。 “怎么?” “刑部一般不会轻易夜押囚犯,风险太大了,”他举目看向囚车,解释,“除非这车里的妇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绝对不会让刑部连夜押送出城。” 佟十方闻声看去,只见囚车上关着一个老妇人,她双脚戴着铁铐,但仪态仍然端庄,穿戴也十分得体,身子正随着车子左右轻轻摆动。 一阵风间,那妇人侧了侧头,侧脸从垂坠的长发下露了出来。虽然年华已去,但她眉眼仍然浓烈,依稀能窥探旧日朱颜,应该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这一眼,佟十方和九郎就双双愣住了。 这妇人怎么与九郎看上去有六七分相似? “她怎么?”良知秋回头向九郎求解,却发现佟九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逆着人流,向城外的囚车跟了上去,见状他立刻追了上去。 囚车出城后,在衙差的押送下飞速地前行。 九郎与之保持距离,脚步却不敢怠慢一点。 虽已数年过去,她头发已花白,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日阿四为了脱身曾告诉他,他的娘一直隐在京城,他在反复思虑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与她相见,可今日偏偏不遂人愿,眼看她被囚于车上,他的心立刻狂猎地跳动,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就跟了上去。 一刹那,无数的疑惑和担忧冲入他脑中。 她为什么会在囚车上?又触犯了什么律法?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能确定是她吗?”身后传来佟十方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 “希望不是。”九郎沉吟片刻又道:“这太巧合了,我担心她是个诱饵,你们不要跟来,让我一人去。” “说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就没有‘一人’的说法。” 佟十方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表面镇定,手心里却早已被汗溽湿了,手指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古往今来,至亲的背弃之痛,往往会成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创伤,有人惦念,有人怨恨,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思郁成疾,但他好像没有,他从不说仇怨和牵挂,每当提起不愉快的往事,他只是淡淡的,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原来全是装的。 “别有那么多顾虑,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麻烦吗?”她将九郎的手牢牢攥在手心,“你想远远看一眼也好,想走近了问个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陪你去,至于是不是陷阱,先踩上了再说,你我连手,还怕打不过几个衙差吗?” 他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处心跳渐渐达到统一,那是交融过、勾连过的频率,是在刀剑中互相守望,在昏灯下轻触额头才会有的理解。他心头涌起一股乘风破浪的勇气。 有她在身边,他还有何可怕? 在前方,那几名衙差并未察觉到身后跟了三人。 “老大,咱押着犯人到底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那衙差头子困惑不已,“刑部说将犯人连夜押送至十里长亭,到了那里自有接头人出现。”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 “啊?” “啊什么,别问了,按规矩做事吧,别那么废话了。” 车轮一路滚滚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囚车抵达长亭。此处长亭正架在一条小河上,平日兼做风雨长廊,彼时夏夜,亭中有许多歇脚的过客,正在枕包歇息。 夜雨突然下起来,大风呼呼的吹,衙差们匆匆进入长亭,囚车则锁在亭外。 亭下过客看见几个带刀的进来了,互相督促着爬起身,远远避开,唯独一个背着麻袋的妇人坐在了他们对面。 那妇人淡淡望向囚车,开口便道:“这么大的雨了,她又这把年纪,丢在外头这么淋着,合适吗?” 几人不住打量她,只是天色太暗,看的并不清楚,“一个朝廷钦犯,受点风雨那是便宜她了。” “这么一个老人家怎么就成了朝廷钦犯?” “大娘,这可是罪臣之女,你就不要多问了。” 妇人继续纠缠,“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什么罪也没有,纯粹是受人牵连。” “她怎么无罪了?”衙差们讥讽的暗暗笑着:“看来你不知道罪臣之女是何意啊。” “你当我是文盲呢?”妇人啧啧两声,拖着麻袋站起身来,走到长亭檐下,正巧挡住了几人的视线,“自古就在唱什么红颜祸水,总有几无处安放的罪名能落在女人头上,如果没有,那也有你们嘴巴里这些昏君之后,乱贼之妻,叛党之母,罪臣之女,真是笑死人了,要我说女人唯一的错,就是和你们这些狗东西扯上关系。” 一夕之间,她说话的音调和口气都变了,不像一个中年女子。 衙差头子隐约感到不对劲,手暗暗按住剑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背后,“大娘,你说这些话所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发个牢骚而已,顺便告诉你们一声。” “告诉什么?” 那妇人扭头冲他古怪一笑,“人,我接走了。” 话音落,大娘佟十方已经平地纵身一起,径直跳上那囚车,同时囚车左右传来两声厉响,是良知秋和九郎同时斩断了两处锁链,下一刻三人驾车转眼就冲进了雨夜。 “他妈的!劫囚的!”衙差们大惊失色,拔剑冲入雨幕,“快追!” 囚车疯跑了一段,可奈何雨越下越大,破旧的官道上已经泥泞不堪,车速逐渐势微。 佟十方向后张望,看见车后的人影在迅速逼近。 “不行了,要弃车!”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牢笼还没斩开,衙差的剑尖已经刺到车尾。 “接住!” 佟十方将手中马缰丢给九郎,提刀飞身一起,一脚将那衙差踹翻下去,随即她纵身落地,与良知秋一同跳落在道中,刀锏在雨中横扫,将衙差们全部挡下。 “各位官爷留步,这个人我今日必须带走,各位若能就此罢手,日后若还有机会相见,我自奉酒赔罪。” “可笑!谁要你的赔酒!你当这是儿戏吗?”那头子上前一步,脸隐在盘帽下,声音嗡嗡作响,“你们这些匪徒清不清楚这囚车上押的是谁?此妇人不光是罪臣之女,还是当朝张太师府中女眷,绝不可能任你带走!” 张太师?佟良二人闻声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又怎么样?我既要劫她,还管的着她是谁吗?” 那头子不再多说,剑在手中一亮,“真是好言难劝要死的鬼,咱们刀尖上说话!” 佟十方早已领教过京城衙差的功夫,深知大多数人不过是滥竽充数,并无真章,然而眼前这衙差头子却全然不同。 他剑势凌厉,出手如游龙翻浪,招招逼人命脉,即便与他二人缠斗,仍能抽空帮同僚脱身。 另一边,这头子也惊觉于佟良二人的身手,他表面强撑,实际却越来越吃力,不禁惶惶,今日不知遇到的是哪里的大罗金仙,在众人一齐攻上的情况下,他居然再有十余招就要撑不住了。 他才刚被成功调入京城,难道第一次押囚就要出乱子? 不行!绝对不行! 这头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附近有东缉事司的巡哨暗桩,立刻倒退数步对周身兄弟做了一个手势。 良知秋深谙此道,知道对方想叫援兵,立刻闯入衙差们的剑阵,狼牙锏快准狠的劈在几人肩上,使得那几人跌倒在地。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其中一人已从怀中拔出一枝穿云箭,拉引了尾绳。 穿云箭发出刺耳的声音,转眼冲破大雨飞上天空,伴着巨大红色的烟花在云端发出震天响的轰鸣。 巨大的红色光耀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彼时佟良二人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水冲洗掉,那头子先认出了佟十方,再看向良知秋时便彻底僵在原地。 “你——” “你什么你!废话真多!”佟十方飞身一脚将那头子踢翻,拽住良知秋就跑。 二人本来借轻功游走了一段,以为已经将人甩掉,哪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站住!” 却见那头子像疯了一般,拼命追赶了上来。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他的脚步将泥水击碎,身子疾扑而至,手中长剑直取良知秋后心。 良知秋立刻转身,情急之下手中狼牙锏一旋,干净利落的迎上对方心口。 与其说是他打出去的,不如说是对方撞在锏上的。这一下如山崩雷落,只听一声闷响,对方肋骨已经折断,身子猛地一颤,鲜血从口鼻中喷出,他重重倒地,头上的盘帽与手中剑同时飞了出去。 良知秋怔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打死一个官家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却生出一股冰冷的惶恐。 恰在此刻,一道闪电撕裂夜空,雷声随之滚落,光影骤亮,落在那衙差头子的脸上。 良知秋浑身一颤,只觉喉咙发涩,呼吸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雨水不断流入他口中,每一口在割他的喉。 “他……他……” “什么?” 远处已经能听见甲马齐鸣的声浪,东缉事司的人来了。 “待会儿再说!”佟十方顾不得多问,拽住他的手臂,“快走!” 雨下了一阵便停了,湿润的泥土上极易留下脚印,,为了尽快避险,二人钻入一片树林,踏着水流奔腾的小溪跑了一段,总算隐去了痕迹。 见安全了,佟十方率先上岸,“也不知道九郎现在在哪里,今晚我们就在这林子里找个地方——”她回过头,却见良知秋还站在溪水中一动不动。 他垂着头,好似在风雨飘渺中被抽去了力气。 “怎么了?” “我把他杀了……” 她立刻明白过来,“不要胡说,那衙差不是你杀的,他是自己撞死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面雨水中目光消寂。 “十方,他不止是衙差……他……他是良执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他,是你爹 我替你不值 “你确定吗?看清楚了吗?” “是他, ”他缓缓点头,“一定不会错的。” 那张与他相似又不同的脸,像一个隐秘的噩梦, 悄悄挂在他心头多少年, 他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原来如此, ”佟十方沉默片刻后恍悟般点点头, “怪不得那衙差头子功夫与众不同, 原来出自你爹的栽培, 不过与你相比, 他的功夫还差了一大截。” 她的语气如此轻缓平静,似乎只是在与他闲谈一件无聊的事。 此时大雨又下了下来, 她重新淌回溪水,拉住他的手腕往岸上拽, “你发什么呆呢, 先找个地方避雨。” 二人向南走了一阵, 突见林中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亭,靠近了仔细一看, 便见石亭实则似乎一个碑亭, 亭后有一片坟地。 佟十方倒是没有忌讳,对着坟地一拱手,“各位先人,暂借宝地避避雨,莫怪莫怪。”话罢便拉着良知秋钻了进去。 这碑亭不大,小小一圈最多能站三四人。 四处是雨声,反而衬的周遭一片寂静,在这样的天, 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佟十方终于放松下来,倚在碑边拧着衣服上的水,抬头一看,便见良知秋仍失魂落魄地坐在亭子边,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面。 她望着他的侧颜,片刻后继续低头拧衣服,“想聊聊良执夏吗?” 他似乎被点醒一般,声音低沉,心情不佳,“想聊什么?” “能聊什么?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是啊,其实这问题也挺莫名其妙,你确实不该知道。”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水,走到他身侧坐下,“你和他虽然有同一个爹,但是从未相见,也未相识,你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你,你们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 她继续道:“我不是在告诉你杀死一个陌生人就不该难过,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事实,你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一定知道你的存在,今日你看清了他的脸,想必他也看清了你的脸,即便如此,他还是端着剑冲着你五脏六腑杀来,到底什么缘故,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我看来,他奋力一扑,撞死在狼牙锏上,是他的选择,他的造化,不是你的。” “我明白。” “既然你明白,那你现在在担心什么?再说了,谁说他死在你手上了?”她垂头拍了拍袖上雨水,风轻云淡的,“他只是一个在我刀柄上撞死的衙差,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良知秋喉咙动了动,胸腔里翻涌起酸涩,却又感到手脚一阵滚烫。 “看着我干嘛?” “十方,这是我良家的事,我不想拖你下水。” 她对上他的目光,短促而宽慰的笑了一下,“你少操点心,难道这点事我还担不住吗?再说了,你们哪有拖我下过水呢?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给你们惹麻烦。” 他明白她的愧疚,轻轻按住她的手,“别,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其实,你仔细想想,你那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会这么刚巧,押着九郎失联多年的娘出城来,又偏给我们碰上?难道你认为今夜的事是巧合吗?” “自然不是巧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诛心,他们要折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不得善终,”她神情短促的一滞,又安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慌,雨迟早要停的。” 大雨似帘珠,二人伴着雨声依偎睡去,直到黎明,佟十方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立刻摇醒身侧的良知秋,“有人来了,先避一避。” 二人翻身跳入后面的坟地,猫在一座墓后面。 声音近了,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碑亭外站住了脚。 良知秋小心地探头一看,恍然松了一口气,好巧,来的竟然是九郎和那妇人。 他正想上前,却被身边佟十方按住。 “别去,他们母子二人久别重逢,我们不要参与,就在这里耐心等吧。” 却说在佟十方和良知秋跳车之后,那囚笼很快被九郎打开,九郎迅速将沈氏从笼中抱出,二人弃车隐入一旁的树林。 在抱住她的一刹那,九郎便心肉收紧,娘亲她的身躯居然如此轻如此僵硬,如同一段枯木。记忆中娘是那么的修长,他常要仰望着她,可如今她怎么就佝偻成了这幅模样。 在这段不见的岁月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雨很大,他找了棵勉强可以避雨的大树,将她放在树下。 沈氏靠着树干坐下身,低垂着头,因为冷而蜷缩着,但他知道,她只是在试图逃避他的目光。在整个夺车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暗暗打量自己,好像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现在她已经确认了心中的答案,却连眼神都沉默了下去。 于九郎而言,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头上,随之坐在树的另一侧。 暴雨未停,周遭除了雨声,好像什么都消失了,两个人就这样隔树坐了几个时辰,眼看天终于要亮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便站起身,从衣下抽出一个钱袋子放在她身侧。 “天亮之后往南走,越远越好,然后找个地方,开个铺子谋生吧。” 他不想为难她,所以没打算与她相认。能够知道彼此还活着就好,今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念想了。 他支身走进雨中,却听见她在身后开了口,“你还……喜欢吃豆花吗?” 那记忆里的声音居然已经揉进了些孱弱和沙哑,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衰老藏在里面。 他脚步猝然停下,却没有回头,“我忘了。” 沈氏扶树缓缓站起身,“你以前常问我,我们的家在哪里,家人又在哪里,今天既然走到这了,也算是一种天注定,我想,该让你知道了。” “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烟桥。” 这一声呼唤令他浑身一僵。 “烟桥啊,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了,你只当是我最后的交代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冒着雨,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心中不由几番拿起放下,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一片树林。 林子簇拥着一片平地,地上约莫有二十余个坟墓,群坟边还有一碑亭。 沈氏恍若梦醒立在坟群之前,她看着这一个个小小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坟包,瘦弱的身体轻轻的随着风雨晃动起来,飘摇欲坠。 “我们沈家,原是江南大族,往上推五代开始,族中分出一支向北迁,这一支便是我们,你的先祖北上入京后,一举考中探花,在朝为官,到了你曾外祖父,做了朝中吏部侍郎,而你外祖父,更是做到了礼部尚书一职。 “你外祖父是个极有学识,又很有头脑的人物,他进入礼部后,大力整饬典章,修订祭祀礼仪,主张以学问定朝规,不徇私、不趋附。那几年朝堂上风气肃然,人人都说沈家出了栋梁。 “可是不徇私、不趋附,正是官场中的大忌。那年圣上令他修葺《礼辞》一典,他在书中大肆删改旧制规章,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书才修完,就被人揪住字眼大作文章,说他借典批判当朝。 “那些臣子铿锵一气参他一本,言辞十分犀利,先皇面上虽无表态,可心里已有了嫌隙。没多久,朝中一派权贵又联名弹劾他,你外祖父脾气倔,死活不肯低头。结果可想而知,事情越闹越大,他被罢官问罪,沈家满门也跟着受了牵连,如今你看到的这片坟,就是京城沈家这一脉了。 “他们所有人…都在这了……” 沈氏说到这,眼底沁出眼泪,却瞬间被大雨吞没。 “诛九族啊,岂是儿戏,我们几乎连累了沈家所有族人……你外祖父为了保全我,留下一名与我同岁的临病死的丫鬟,又将我假扮成那丫鬟,随家奴一同遣散了去,我就这么逃了出来,身为罪臣外逃之女东躲西藏,直到我遇到了他。” 沈氏顿了顿,“他是你外祖父的一位故友,他向我伸出了手,愿意收留我,那个时候,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我无可奈何相信了他,可是——” “不要再说了。”九郎出声打断她,“你不必继续说下去,其实我都知道。” “你……”沈氏闻言不禁错愕,回头看着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九郎垂着眼眸,不接她的目光,“那年,你去禅寺上香,求禅师开解心事,我都听见了。” “我记得当时你不在殿内。” “是,但我一直蹲在殿门外。”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被你丢下。” “我……”沈氏一时无语凝噎,半晌才道:“我那时丢下你,是因为你外祖父的那位故友找到了我,他良心发现,念及旧事,一心想要补偿我,纳我为妾,所以我才——” 九郎闻言十指一紧,原本波澜不兴的心突然猝不及防的受到重击,一时感到天翻地覆。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来你消失这么多年,就是去做了他的妾?你疯了吗?他曾经是如何对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烟桥,当时你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开豆花铺的钱根本无力支撑我们的生活,我们连最破的单屋的租金都支付不起,很快就要入冬了,我不能带着你冻死在街头,但我又不能带你去他府上,其实后来,他待我还是很好的,他把沈家的尸骨都从乱坟坑里挖了出来,一一葬在这,又立了这块碑——” “不要说了!” 九郎双拳紧攥,浑身颤抖,他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样轻易的屈服了。 大辱之下,她为人的身骨呢?纵死不屈的心气呢? 他希望她能过得好,但若是以这种方式,他不接受。 “你不要再说了,我替你不值,他也不配!” “不是的,烟桥,你听我说,他——” 他猝然拱手,打断她的话,“老夫人,你我无需多言,就此别过吧。” 沈氏看着他越走越远,槽牙紧紧咬着,颤抖着,似有不忍,却还是道:“儿啊,可他是你爹啊。” 坟包后,良知秋与佟十方同时露出惊愕的脸,快速对视一眼。 九郎的脚步重重陷在泥浆中,他嘴唇轻轻颤抖。 “撒谎,你撒谎。” “我没有。”沈氏迟疑着缓缓走上前,站在他背后,“其实当年那一日,在他的山庄中,我先醉酒睡去,等我醒来时,一切已经发生了,我悲涩交加,便痛骂他唾弃他,他当时见我那般强烈的反应,心里愤懑愁闷,一时冲动,才骗说我是被众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后来,我与他相处一载之后,他才坦白告诉我,原来那日,没有别人,只有他,我也是到了那时才敢告诉他,当年出逃后我为他诞下一子……其实,我也曾试着去天山找你,可是他们却说你已经病死了,娘也是……也是伤心了好一阵的……” “其实,你爹……”见他站着不动,沈氏小心翼翼的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你爹他也是记挂你的,你爹他就是——” “沈烟桥!” 远处坟包后猝然传来一声高呵,佟十方大步向他二人走来。 “沈烟桥,时间不由人,跟我走!” 沈氏一愣,上下打量她,“你是何人?” 她面色沉重,快步走到沈氏面前,言辞毫不客气,“老夫人,前程往事随风去吧,他不需要知道他爹是谁,你放过他,和他告别吧。” 见二人都立着不动,她连忙上前一把抓起九郎的手,急着要将他拉走。 “良知秋!雨停了,我们走!” 那沈氏立在碑亭前,看着九郎即将被拉入林间,面上悲痛的神情终于一点点褪去,逐渐变成一张平展的白纸,那目光讷讷的,像是被抽走了一丝游魂。 她在半梦半醒间晃晃悠悠,随后恍如梦醒,声音沙哑却足以划破天顶。 “沈烟桥!你可知道你爹!你可知道你爹!就是当朝张太师!” 作者有话说: 沈氏的一番话有真有假,张太师到底是不是九郎的爹,留个空白吧,看官各有答案 第155章 化作泥巴 捏它的时候 一滴雨从叶尖垂落, 掉落在他鞋前。 他身形一僵,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树林中回荡。 ‘太师,是我杀的。’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当晚的一幕幕, 从他眼前快速闪过, 视线内仿若有寒光一闪, 那是他手里的刀, 刀锋上鲜血呈一字线向外飞速喷溅, 在半空绘成了一片红。 他垂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里曾经鲜血淋漓, 抓着一颗热乎乎的脑袋。 那是张太师的脑袋。 那种刀入骨时的阻滞感,至今仍在他掌心残留着。 是啊, 是他杀了他。 可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你糊涂啊,你杀错了啊。” 娘,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些? “你把他杀了, 你把他杀了之后, 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 “你把他害了,就是把我也害了啊。” 到底为什么? 他僵硬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娘亲, 她的脸在眼前不断扭曲, 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的目光似在迷雾中搜寻,却已经不见前路。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风一点点的变凉,在他的躯体缠绕又剥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掉下去。 九郎。 崔隐。 竹青灯。 雨露风霜,孤独岁月。 过往的一切,如笋衣一般层层剥落,他一寸寸的缩小, 回到梦中那副十一二岁的躯壳中。 娘坐在他身侧,认真拨着手上的青栗子,他趁着她不注意,小心翼翼将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臂上。 那是他记事以来头一次这么做,如今却明白了,那已是余生最后一次。 “够了。”见沈氏一步步靠近,佟十方上前挡在她面前,“我不知道今天是谁将你刻意送到这里来,又安排你说出这番话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同意在这一环里扮演这样的角色,无论如何,你的人物已经完成了,你走吧。” “走?”沈氏向前一步并不怕她,只用半片眸子与她对视,一字一句,用力着墨,“冤有头债有主,他杀的可是他的亲爹,他造这样的孽,难道他不该知道吗?” “笑话,谁来证明那老东西是他的爹?” “我!” “那就更可笑了,你的话如何断真假?你也不过是听他人言辞!他人言辞又如何断真假?!” 她脚步直直逼向沈氏,目光越发冷冽。 “就算那老太师真的是沈烟桥的爹,他配吗?!爹娘是什么?是孩童啼哭时替他披衣送暖的人,是风雨如晦时保他周全的人,养之恩永远大过于生之恩,那老东西做过多少?又做过什么?他死了,不是孽子弑父,而是因果自偿!你别妄想用所谓的血缘来绑架一个人。” “你是何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放厥词,我可是他的娘!” “娘又如何?我可太清楚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不爱子女的父母!这世上就是有不是的父母!更何况,沈烟桥是为了我才杀了他,你要恨就恨我!” 她还想继续说,身体却一顿,被九郎拉住了手。 “不要说了。”他抬起头,此刻目光如厮空明,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念了十年的至亲,声音已是无比平静。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他死了就好。” 沈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他死了,你的大仇就报了。” “混账!你在说什么!你还是人吗!你杀了你爹,你就没有一点愧疚!” 他垂着眸子,说的仍是那一句:“我杀他,不悔,若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人,我应多杀他几刀。”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歇斯底里的扑向他,却被佟十方抬臂挡下。 “我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栖身之所,有了一个安稳的靠山!你却把它全毁了!二十年前,你不该来,如今你更不该出现!你为什么总要毁掉我的人生!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消失!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啊啊!” 她撕心裂肺的每一个字都是划向他心口的刀,血淋漓的,将他迅速切割成无数块。 他感到体内有什么在一丝丝剥离,随后,他在沈氏面前缓缓跪下,头缓缓磕在她足前。 “张沈氏,是我杀了你的夫君,对他虽无悔,却对你不住,原该偿命,但我今生这条命已托给我重要的人,是非恩怨,来生偿你。” “偿我?我不需要你的偿还,我只要你发誓,”沈氏目光中含泪,眼底爬满血丝,声声是恨意,“你发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我生死无干!” 他的躯体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没有风雨能够撼动。 他只是平静的望着她,眉目中一片死寂,满眼成灰。 他扶膝起身,转身离去,将从心口涌上来的血用力吞咽回去。 “好,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后会无期。” 人这一生,缘起缘灭,不过是天道推移,有的缘是正缘,温润如春水,滋养一生,有的缘却是孽缘,仿佛枷锁,将人死死困缚。人山人海中,正缘少,孽缘多,到头来都是要了断的。 其实在十余年前,当娘在栗子树下告诉他要送他上山时,他们母子缘分就已经尽了。 她早就知道了,而他念了又迟了这十年才知道。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处荒庙中。 这里残壁透风,只有远处燃着一团小小的篝火,而门外天已经亮了。 良知秋与佟十方正围坐在篝火边,各自闭目养神。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坐起身,靠在一旁的草垛上,安静的看着篝火,无伤,无痛,只感到一种大梦初醒的安定和平静。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边的佟十方睁开眼,回头与他目光相接。 她露出一个轻柔漂亮的笑,顺手从篝火边拿起一支烤好的兔子,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一直在赶路,都顾不上吃饭,饿吗?” 他在等着她追问,他为什么会吐血,又为什么会晕过去,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撕下一条兔子肉,送在他嘴边,“良知秋专门给你挑了只肥的,烤的特别香。” 他慢慢嚼着,轻声道,“谢谢,不过我现在有点想念你的面。” “我就知道我手艺不错。”她浅浅的笑。 “面有名字吗?” “有啊,对外那叫阳春面。” “对内呢?” “叫瞎面。” “瞎面?” “瞎捣鼓的面。”她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饿的实在没办法了,就开始自学煮面,虽然煮的总是半生不熟,但只要加一勺酱油一勺猪油,面就会变得特别美味。 “后来长大了离开家了,吃过很多面,但是没有一碗能吃到我心里,我才发现我自己做的那碗面才是一绝,我为自己做的那碗面才是最好吃的。 “所以,就算他们不管我,我也饿不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就别管,反正生命它自会找到出路。” 他安静的望着她,又听她继续道: “曾经我也觉得自己好惨,但现在回想,也没什么可自哀自叹的,我们的出生就是我们这辈子遇到的第一座大山,有些人的山扶他上青云,有些人的山山花烂漫,还有人载歌载舞地伴着,可有些人的山,偏偏万丈绝壁,荆棘丛生,更有一些人,爬到山腰,山就塌,就是这么不公平,可是找谁说理去? “还好山终究只是山,你走近了看,其实就是一堆烂石头,只要你能走出去,它就不会跟着你,它是你无法选择的起点,但并不是终点。” 话到了这,她将头朝一边点了点,“你看见那张供桌了吗?” “嗯。” “看见门口水坑里那滩烂泥了吗?” “看见了。” “那摊烂泥是个泥菩萨,一个时辰前还在那供桌上呢。”她将兔子腿递到他嘴边,“他们很缺德,捏它的时候不问它愿不愿意做这菩萨,丢下它的时候又不问它愿不愿意守在这,所以我把它端到门外水坑里了,它可以不做这个菩萨,也不用等和尚回来,重新化成泥巴就成,做回泥巴,可以成为一条路,也可以再变成一片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就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她说完这些,换来的却是沉默。 她抬头看他,他才温柔的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了手,用手背接住他眼角的一滴泪。 那眼泪只有一滴,却那么烫,比火焰还烫。 “沈烟桥,其实我们都可以做回泥巴的。”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住她的胳膊,将她顺势紧紧抱在怀里。 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心狠手辣,绝非良人,只因他早早领略过人性和背叛,已经放弃了太多期待和幻想。 大多数时候,对任何一段关系,他都是先退步的那个。 与娘亲的重逢很痛,但绝非他不能承受的。 她不爱这个儿子,是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不过是再确认一回,不过是噩梦重现,他会在大汗淋漓之后尽快醒来,现在,他只感到一阵挖心刺骨后的痛快。 不过是手刃亲父,痛快。 不过是被娘亲厌弃,痛快。 与他而言,世间万般苦难皆如是,他已经能够坦然接纳一切的发生。 可她这番竭力而为的话,仍令他一向麻木的心脏有些动容动情。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小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刚才那番话。” 她没动,只是肩膀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半分,让他靠得更稳一些,“那当然,你又不知道我废了多少脑细胞才想出那么多长篇大论,不过,我以前没这么安慰过你吗?”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他小声学,“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难过的,这都是小情小爱,天下之大,要头疼的事多了去了,我可没有闲心放在这上面,你最好也别。” 她笑,“那我以前说的也对嘛。” “当然了。”他低声应着,将她的手扶在自己胸口上,“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已经不是泥巴了,我下山了,遇到你,又被你重新捏成了泥人,有了心跳,你摸摸看。” 其实她知道,他没有真的放下,这辈子恐怕也放不下,不过只要有她在,她一定不羁把今日编的这套话重复上千百遍,一次又一次的托住他。 她的手顺势从他胸口滑到他背后,轻轻拍抚,“嗯,为了你,我多做几次女娲。” 二人这边话音刚落,忽听另一头传来良知秋的一声喝斥。 “什么人!” 他按地起身,手中狼牙锏向窗的方向一挥,便听噹的一声厉响,什么东西撞在狼牙锏上,被扫飞出去,扎在了头顶的庙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屠羊者 我可是连我 三人快步上前一看, 只见一支暗器扎在了庙梁。 九郎纵身一跃,将那枚暗器摘下,只端在手中看了一眼便下结论, “这好像不是飞镖。” 佟十方接下来端详, 只见这东西造诣独特, 通体成长方形, 上宽下窄, 面上有倒刺和血槽, 前端则形如锐利的刀口。 佟十方的心脏一阵狂跳, 她将扇骨紧紧握住,猝然望向窗外, “是秦北玄的铁扇。” 自打工部付之一炬,礼贤王与戮王又相继殒命后, 所有关于秦北玄下落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曾经何时, 她也几经反转, 想要寻求他的去向,然而每次踏出那一步,就感到自己身处没有任何坐标的大海中央, 不知如何是好。 渐渐地, 失落、颓败、消沉渐渐充盈着她整个人,她的脚步最终停下了。 如今,扇骨的出现令她热血澎湃,还有希望。 她不做二想,大步冲出庙门。 “他在哪儿?”她拔刀指着树林,“你们到底把秦北玄藏在了哪里?出来!” 话音落地,便见影影绰绰的树林中步出一人,面贴白纸, 身穿黑袍,袍子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身躯,就像一个没有手脚只有头的木头玩偶。 佟十方再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扇骨,“你们既然拿来他的扇子,无非是想引我上钩,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要见他,带我去见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是尸也好,是骨也罢,我要亲眼看到他。” 那人不言不语,兀自转过身,向着树林中走去。 佟十方心知他不过是个带路人。 她快步跟上前,身后九郎与良知秋都跟了上来。 良知秋:“看来他们等不及了。” 九郎:“前方只怕是准备好的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便刀山火海,今天我就是来破天破地的,与其让他们追在我们后头,不如正面迎击。”佟十方不作犹豫,握刀的虎口渐渐收紧,“我就是要亲眼看看,前面有什么等着我。” 三人一路戒备,跟着黑袍人穿过整片树林,最终走到京城门下。 黑袍人的任务完成了,他短暂的停下脚步,回头像三人看了一眼,随即大步步入门中,闪身形在一个拐弯后消失不见了。 眼前高大的城门洞开,一阵风正卷地而来,卷起三人衣袂。 三人愣在当场,快速交换眼色。 良知秋更是上前一步,“怎么可能?所有的人呢?” 此刻正是辰时,太阳高照,本该是车水马龙的城中,竟然空无一人,连城门内外也无一兵一卒。 站在城门外,足以一眼望穿京城笔直的主道,以及大道尽头那恍如浮在半空的巍峨皇城。 “人都去了哪里?”良知秋不由有些寒意,“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商贩,行人,百姓都去哪儿了。” 九郎耳听八方,低声道:“不要说人了,这里面,连猫狗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佟十方定了定神,先行飞身一起,“上去看看。” 三人前后踏着城墙青砖,如履平地的登上城墙。 城墙上一眼能够望到头,也没有任何守兵,只又一张巨大的暮鼓。 佟十方蹬上女墙,在大风中俯视整片京城。 视线所及之处,市集、楼宇、水榭,整座城都沉浸在死寂中,不见任何一个活物,似乎连飞鸟也消失了。 这样壮阔、诡谲、令人不安的画面,像是一场刻意制造的游戏场景。 “……不是他。” 九郎闻声问:“谁?”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弟弟,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的手笔不是他能想出来的,”她扫视着整片大地,目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喃喃低语,“可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到底是什么人会这么恨她?又藏的这么深。 如果生命中存在过这样一段深远难解的关系,那应该是一段记忆犹新的回忆。 但她怎么会毫无印象? 在前生里,她自认是个成熟的成年人,生活里职场中为人处世还算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人,与人相处虽然谈不上圆满,难免有些小摩擦,但最终都平和友好的解决了,除了与原生家庭的矛盾外,几乎没有发展到足以咬牙切齿的地步。 那个她自以为早已解开的谜团,原来仍是雾霭重重。 不到最后似乎都不会揭晓。 她纵身跳下女墙,拔出一对鼓鎚,在大风中扬起有力的双臂,重重锤击那巨大的暮鼓。 暮鼓在猛烈的颤动下,滚动一声声隆隆巨响,响声散入京城八十八巷,交织重叠向更远处蔓延。 她要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叽喳叫唤的妖魔鬼怪,统统从地底唤醒。 要她死也好,要她流血也罢,她要拼劲全力,撕开这个世界,包括那个谜底。 “看,门开了。”良知秋目光收紧,“十方,皇城午门开了!” 只见那经年紧闭的皇城宫门正在鼓声中向着两侧缓缓打开,朱门上的红漆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九郎迎风而立,衣衫猎猎,“看来这个屠羊者在磨刀霍霍,打算关笼宰羊了。” “也好,走吧。”佟十方丢下鼓鎚,纵身飞落女墙,快速向皇城逼近,“让他们看看,吃人的羊到底长什么样子。” * “你说什么?”垂帘后笔墨一顿,小皇帝猛然抬起头,“她来了?” “回禀圣上,前方线报,佟十方与两名同党已经进入京城,正向皇城这边来。” “朕不是让你们通知机甲营在东市集埋伏她吗?怎么会这么快?” “机甲营并不在东市集,而且……而且京城城门和午门都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 小皇帝拍案而起,登时暴怒,将手中的笔甩出珠帘,“你说什么?!他们人呢?” 内侍大太监登时跪地,磕头道:“圣上息怒!息怒,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止机甲营不在,那些守城兵卒、衙门卫士、六扇门探子,全都不在其职。” 如今他已使唤不动禁军卫军,羽林卫和殿前军,没想到这些兵卒卫士都已不将他放在眼中,想此他怒火攻心,浑身战颤。 却听大太监苦道:“圣上,如今您这殿门前……只剩风声了。”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小皇帝又惊又吓,一时情绪交加,挥臂掀落案上纸笔墨砚,起身呵斥,“他们是想造反吗?锦衣卫呢,良争在哪里?把他给朕叫来!” “喳。” 大太监转身正要奔出,忽有一抹白光从殿外掠入,紧接着他喉头一冷,鲜血一线喷出,这人连声都未出,就扑倒在门槛上。 小皇帝闻声望去,瞳孔收缩,不由急退两步。 “你干什么?” “你又在干什么?” 来人反问一声,持剑入殿。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让你不要插手,”剑尖滴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线,来人目光一斜,定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却令人胆寒,“你忘了?” 小皇帝咬着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难道朕、朕就该眼睁睁看着你将她引到此处来?” “我要的就是引她进来。” “那朕呢,你可曾顾及过朕?” 那人面上挂着俊逸的笑,抬袖擦去剑上的血,“你,很重要吗?” “你说什么,朕可是一国之君!” “你没听懂。”剑探入珠帘,指着小皇帝的眉心,“我问的是你在这个故事里,很重要吗?” 小皇帝望着眼前的剑尖,轻轻吞咽喉头,望向他的脸,回忆往昔种种,心中不由发恨。 “无论朕如何尊敬你爱你,也不是你今日张狂的理由,你想见她,朕不管,但她若是登门入室来杀朕的,朕就不能坐视不理了,来人!去把锦衣卫还有良争带来见朕,来人!” “不必费口舌,附近没有人。” “绝无可能。”他快步跨出殿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前广场呼喊:“来人!来人!护驾!统统出来护驾!” “乖,别叫了。”那人缓步跟来,紧紧的贴站在他身后,“你知不知道佟十方还不能死。” “一个庸脂俗粉,有什么死不得的!不要和朕说你那些莫须有的理由!”小皇帝震袖怒道,“如今朕性命堪忧,岂是儿戏,这一回朕绝不服你。” 那剑噹的一声落在地上,那人一双手掐住小皇帝的肩。 “此非儿戏,因为我,还需要她帮我杀一个不听话的人。” 这一次小皇帝还未说出一个字,口鼻就被一块布紧紧捂住。 “你……你……”挣扎中,他用力抓挠那只手,头向后仰去,看见那人黝黑的眸子中昙云渐开,现出一沟深渊。 “……不……不……皇……皇叔……” “你就是不长记性,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你是,她也是。” 片刻后,小皇帝跌落在地上,殿门外恢复一片宁静。 ‘你这王爷做的,倒是比上辈子解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礼贤王松开手,将沾有迷药的布丢在小皇帝脸上,“你想说什么?” ‘想过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千难万险,爬到山巅,好不容易能不痛不悲不苦,可这时候,突然有人站在山顶轻轻吓了她一下,她就什么都忘了,所有的坚强和隐忍都没了,只能连滚带爬滚下山,身体里只剩下逃命的本能,呵呵,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礼贤王回头看向身后男子,打趣道:“也只有你这种变态能想到这么精准的形容。” ‘怎么会是只有我,’那男子上前来,与他并肩站着,‘我的所想就是你的所想,我就是你,如果我是变态,你又是什么?’ “有你这种人格,真是我的耻辱。” ‘你应该庆幸有我,如果不是我陪着你,当年你在狱中怎么活的下来?又哪儿来的今时今日?’ “活不下来?我可是连我的主都敢杀的人。” 礼贤王垂下眼眸,再抬头时,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快要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会揭露 第157章 机甲群 太极广场上 穿过午门, 再过几道门,便到了金水桥,桥后的内门早已洞开, 一阵东风从身前扑来, 卷起地上一层尘灰。 “前面再穿过三道门, 就到了太极广场和正殿。”良知秋熟悉宫中布局, 低声嘱咐, “进入太极广场之后要加倍小心, 广场四周地势高, 而中央下沉,一旦被包围围剿就很难脱身。” 佟十方点点头, “万一被困,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要有顾虑。” 良知秋却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悉皇城的走向, 万一被困, 你们先走。”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九郎将佟十方的手攥在手中,目光坚定道:“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要走也要一起走, 不管遇到什么, 共同进退。” 三人目光交汇,胸臆顿然开朗。 迷惘的前路上,孤勇的热血中,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拥有了意义,灵魂也找到了归处。 惊涛骇浪虽至,但他们已不再孤身。 原来人这一生,只需要活对几个瞬间。 佟十方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慨,千言万语中, 她握紧二人的手,“多谢二位,生死与共。” 前行又一刻,三人终于踏入太极广场,广场是宫中用于阅武及祭祀的地方,本就地域宽阔,此刻更显得空旷,只留下几尊镇兽和蓄水水缸。 就在三人走到广场中央时,天顶光线猝然暗淡下来。 良知秋举头望去,不由一愣,“这是……天狗食日?” 只见沉寂的天幕上,出现一个巨大黑影正缓慢的吞没太阳,转眼间,头顶便只剩下一个巨大暗淡,几乎无光的光环。 四境转眼进入了黑夜。 佟十方心头暗忖,“古古怪怪,总觉得就连这日全食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尽快入殿。” 三人立刻向正殿快速靠近,岂料脚刚蹬上第一节 阶梯,天顶上便传来一声轰鸣。 三人下意识后跳闪避,下一瞬,便见一个拖着火焰的铅球砸在三人方才落脚的地方,冲击波将白玉台阶硬生生掀裂,石屑与灰尘伴着灼热气浪呼啸冲天。 “天无光,地无常,生人哭,鬼断肠。”随着一声唱,殿脊上冒出三个人,那三人均是一身白衣,连脸上也糊了一层白纸。 正中为首的是个女子,从背后甩出一物,扛在肩头,是一把漆黑的伞,“我就说好端端怎么遇到天狗食日了,这可是大凶之兆啊,原来是有人敢私闯宫门,不知死活。” 九郎一眼认出,低声道:“是千机伞。” 良知秋则在沉吟中神色巨变,“怎么会是他们?” “你认识。” “嗯,在宫中礼佛节上有过一面之缘,拿伞的这个是陈太傅的千金。” 他又望向太傅千金身侧的瘦高男子,只见那男子身穿一套漆黑的护胸铠甲,铠甲双肩上各有一个巨大的折叠弩臂,正是玄甲弩,“那个穿着护胸甲的,是陈太傅的公子。” “还有一个呢?” 太傅之女身侧另有一名男子,此人身材高大,本该是双臂的地方被一对构造复杂的金属炮筒所代替,刚才便是他向三人打出的第一炮。 “这个拿着破山炮牙的,想必是周太保的公子了。” 佟十方低声道:“明白了,这是寻仇来了。” “良知秋,不亏是昔日锦衣卫,你可真是好眼力。”那太傅之女单脚踏在殿脊上,高声接话:“只可惜了,你这么一个好好的中流砥柱,却和两个江湖野狐禅混迹在一起,根本是自降身份,如今你更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敢直闯正殿,你是何用意?” 佟十方闻言冷笑,“都提刀到了跟前了,还问是何用意,你是不是有点蠢?” 这太傅之女原还有几分娇纵嚣张,听她出言不逊,正想反击,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佟十方脸上时,却被那生冷的眸光回击了一下,佟十方的眸光好似冷刃贴颈,令人胆寒。 知道不好操之过急,她压了压气焰,“那就是说,你们承认要造反了?” “小丫头,今日你寻你的仇,我寻我的仇,本是两件事,不过如果你硬作这拦路虎,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但在动手之前,我要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昔日三公为何而死?” “为何?” “问的好,你该去问问你们的小圣上。” 殿顶三人闻言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所以呢?” “哦,原来三位是明白人。”佟十方笑道,“你们连杀父之仇都可以不计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真可谓非常人也。” “愚蠢,”听出她话中讥诮,那太傅之子夺声应呵,“什么恩,仇,只有你们这些没有选择的下等人才会计较,这世间,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亲情骨血恩怨,这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死人账是死人的,活人路才是活人的,与其替老头背那死人债,不如为圣上分忧,一展宏图大业,前程在握。” “不错,”太保之子亦高声道,“在这世间依附强者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太傅之女眉梢高挑,目光里满是轻视,“佟十方,当初你为圣上除三公,不也是贪图功名利禄吗?怎么,自己得不到了,就开始摆这清高样了?” 佟十方并不解释,只笑着点头,“好,好得很。” “好什么?” “我很高兴你们是来纯找死的。” “你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你们今天在此拦路,是想为至亲报仇,我还琢磨,你们少年志气,热血可敬,我或许应该手下留情,饶你们一命,但既然不是,那待会儿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一落,三人立刻仰天嗤笑。 “佟美人啊佟美人,你事到如今还没认清现实吗?”太傅之女将千机伞举至面前,眼中满是自足和欣赏,“属于刀客剑客的兵器世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江湖是机甲的天下,是朝廷的版图,你这么闯,无意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小小年纪废话怎么那么多,我不嫌弃你们四肢纤细,你们也别嫌我东西老土,”她反手抽刀,噌一声将刀立在身前,“我的大刀好不好,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口气这么大,那就试试吧。”那女子声线一拔,声音在广场上回旋,“列位!今日既是你我立功之时,也是为圣上尽忠的一日,千万别让这些江湖余孽染指皇城,给我上!” 她话音一落,便见无数白衣人身持机甲,从太极广场的四面八方涌出,向三人迅速包抄而来。 所有机甲武器都在蠢蠢欲动,发出交叠在一处的机械金鸣声。 “诸位!让我先来!”那太保之子将双臂上的炮筒猛然相击,炮筒内侧有两处机关,在撞击后迅速添弹,随即炮筒直指三人,“我送你们一个开门红!” 炮弹接连向三人飞来,三人立刻闪避,窜入机甲阵队,刻意在人多的地方蹿行。 只见那炮火没头没脑的朝着三人乱轰,不但没能追上他们,反将自己人炸的满地开花。 “当心点!”太傅之女立刻咒骂:“你乱轰什么!” “你懂个p!我这叫宁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万一!” 太保之子从殿檐上纵身跳落,向佟十方快步奔去,与此同时炮筒再次撞击填弹,炮弹脱镗而出,向佟十方身后追去。 佟十方先一步察觉到身后异样,立刻抓住袭到胸前的一把武器,脚下一蹬,翻身而起,便撑着那人的武器从他头顶掠到他身后。 那人双臂被强行反折,无奈手中武器又与机械臂相连,行动被限,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环炮弹炸穿自己的腹部。 如今的机甲武器比早前佟十方所遇到的精进了太多,无论是摘人头颅的弯月银索,还是重击的抡锤,其速度和力量都不可小窥。 好在三人早有无数次与机甲武器交手的经验,混战中无需多言,早有默契,刀枪锏通力合作,各自劈挑横斩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见招拆招,几乎招招见血。 一夕之间,太极广场上鲜血飞溅,绮丽又诡谲。 眼下最难对付的还是那一对破山炮牙,它填弹速度快,攻击范围大,好在操纵者自身并无牢固的武功底子,因此用巧计可以击破。 天色昏暗,看的并不分明,倒是有利于三人。 佟十方边战边游走,对九郎和良知秋快速嘱咐,“你们一左一右引开破山炮牙的炮火,我来攻他。” 她丢下这一声,便飞身跳入机甲群,同时快速脱下鲜明的外衣,只剩下里面的黑衣,也不出刀了,只余下脚步闪电般穿行,登时就看不清行踪了。 太保之子见她刻意躲避,以为是她乱了手脚,立即高声对身后殿脊上的二人道:“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我一人就能杀了佟十方,你们还不信!” 见他情绪高涨,得意忘形,良知秋与九郎便心知时机成熟了,二人立刻集中向攻去。 太保之子见状热血澎湃,忙将炮筒对准二人,“大美人儿!你今日好赖躲不掉!我先轰死你的相好们再送你上路!” 炮弹刚出膛,九良二人便一左一右的分开躲闪。 那太保之子杀的兴起,双臂分开,向左右分别追击,这一举,便让自己胸前落了空。 他杀的正欢,完全没察觉到佟十方已经绕过眼花缭乱的机甲,矮身在人群中,直到奔至他身前,才如豹猫般从人后一闪而起,紧接着一道青光自下而上飞挑,瞬间将太保之子的脸皮从中切开。 他惊吓的大声吼叫,还来不做出反应,却那见青光又自上而下一斩,他的一对胳膊便连带着炮筒高高飞起,最终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鲜血喷溅而出,他痛的几乎晕死,跪在地上呜咽低吼,“我的手!我的手!” 机甲营的人以为仅需请出榜三破山炮牙,就能轻易解决三人,却没想到会是如此。 那带队的太傅之女立即从高高的殿脊上滑跳而下,“废物!打不过一个女人!”她用伞尖指向太保之子的背,射出几根银针,“还不给我起来继续战!” 对方的身子却只是颤动一下,便向前一栽,再没了生气。 其余机甲人在陨铁脊枪和狼牙锏的攻势下,本就死伤惨烈,逐渐有些招架不住,现在见榜三武器都被缴了械,马上就沉不住气了,纷纷向后撤退。 太傅之女见状立刻高呵一声:“哥!拦住他们!” “我看谁敢跑!!!”太傅之子应声怒吼,十指猛然握拳。 他十指上各有一个银色指环,牵着细长的银丝,联动着肩上折叠弩臂,那两处弩臂迅速舒展,如同雄鹰卧在他肩头。他只动了动手指,玄甲弩便向下射出一排弩矢阵,可谓无差别击杀。 “当心!” 九郎与良知秋闻声从厮杀中脱身,转身迎战弩矢,枪和锏同时向脚前青砖一插,再向上一掀,青砖迸裂,渐次飞起,在二人面前形如屏障,将弩矢阵挡下。 但其他机甲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时间负伤无数。 太傅之子飞落广场中央,“这是给你们的教训,谁有退意,就统统是这个下场!” 前有榜二玄甲弩,后有无数机甲围剿。 良知秋与九郎立刻变换战术,背靠背作战,在抵抗玄甲弩的同时,也为佟十方扫除背后危机。 另一边,那太傅之女已站在太保之子的尸首边,与佟十方隔空相望,不忘讥诮,“这么漂亮的美人,干嘛急着去下地狱啊。”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太傅之女踢了一脚地上尸体,“你先杀人家爹,后灭人家种,造这么大的孽,可不就快了嘛。” “哦?”佟十方将刀杵在面前,双臂耷在上面,“我怎么记得他是你杀的呢?” “可笑,我何时杀了他?” “我不过是切了他脸,砍了他的胳膊,他痛归痛,又没死啊,”佟十方冲她盈盈一笑,“他是被你射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倾巢 那是他流出 那太傅之女闻言淡淡一笑, 满不在乎,“是我杀的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唬到我吗?”她睥睨着脚下尸首,“这么区区一个蠢货, 得了破山炮牙也不足以成事, 死在我天下第一的千机伞下, 是他的命数。” 看来他们关系也不怎么好。 “你倒是有些成功者的特点, 无情, 狠辣, 傲慢, 齐全了。” “哦?这我倒是喜欢听。”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有点蠢。” “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佟十方慢幽幽打断她, “我看的出来,你以拥有千机伞为骄傲,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你天下第一, 还是千机伞天下第一?那个给你们造机甲的人, 能造一把千机伞,就能造第二把,第三把, 第四把, 等到那一天,凭你的手腕,你又在哪里?” 太傅之女闻言又是一愣,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道理。 “你们以为傀儡小皇帝把这些机甲赐给你们,就是看重你们,可以令你们扬名立万?”佟十方回头看了一眼遍地尸体,“但凡如今江湖上还有高手,但凡这里多几条听话好用还愿意送死的狗, 这皇城根哪儿还有你们立足的份?是不是来送死的你们心里很清楚。” 太傅之女闻言不悦,满眼写着不服,“佟十方,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是这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你不走捷径,不代表别人不可以走。” “你们是哪里的异士又想走哪条道,我管不着,不过我告诉你,今天这宫门我闯定了,你最好把路给我让开。” “如果我偏挡不可呢?” 佟十方手腕一绕,刀尖指向她,“那我只好尽量证明你是错的。” “错?笑话?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吗?我,自小便不同于其他女子,我饱读诗书,才情超群,心思缜密,我选的路怎么会错?圣上选我,那也是慧眼识人!” 她话音落地,千机伞伞骨猛地张开,锋刃般的伞骨向前铿然一合,化作一柄寒光逼人的黑金权杖,她抬起下巴,眼中闪着凌厉的光,“佟大美人,你放心,你的死不是白死,你会为我的名号,锦上添花!” 她话音一落,权杖伞便向前突进,伞尖如同快枪立刻射出无数银针。 刀柄在手心飞速一转,青雁弯刀在半空疾走,将面前银针纷纷击落,星点火光在黑暗中一阵急闪。 那太傅之女显然没料到佟十方竟能如此之快,立刻双手急旋伞柄,再次打开千机伞,紧接着伞帽一旋,数根伞骨脱伞而出,飞旋着向佟十方切去。 佟十方迎面而上,刀在面门前左右快打,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逼到对方身前。 太傅之女来不及出招,立刻退攻为守,以伞为盾,伞骨飞速旋转着向前格档。 那伞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她这一挡,倒是把她自己的视线挡住了。 佟十方看准了时机,刀势陡然下走,探入伞底,直扫对方下盘。 太傅之女见状一面惊骇着,一面向后闪避,然而那刀锋已经从她脚前一厘开外扫过,尽管并未碰到她,但是刀气过于劲猛,隔着鞋面便将她的脚趾震裂了。 她吃了痛,连退数步,垂头一看,鲜血已经洇湿了鞋子。 她放声痛骂,“佟十方!你这阴险小人!” “怎么?打不过就要给我扣帽子,打不过就要哭鼻子?” “你!”她大喝一声,并伞为棍,再次向佟十方猛击而去。 双方硬碰硬四招,佟十方就打算收刀。 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无需浪费时间与她过多周旋。 佟十方猝然收刀向后远跳,落地的瞬间,她足步沉劲,蹦地而起,刀自高处飞落,对准太傅之女的头顶劈了下去。 对方见那刀势恢弘,心中大慌,再次开伞防御,同时向半空射出一连串银针。 却听一阵杂乱的金鸣后,本该旋转的千机伞伞面停住了。 太傅之女举头一望,却见数根银针被击回,乱七八糟的插在伞骨之间,将机甲中的齿轮卡住。 糟了! 太傅之女此刻早已顾不得多想,立即四肢收紧,作抵御状,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佟十方方才做了一个假动作! 她猛然回头,佟十方果然在身后,那宽大的弯刀已经横扫到眼前,但冰冷的刀尖在碰到她侧颈的一瞬间停下了。 她输了。 但饶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仍不肯认输,奋力一掌排开青雁弯刀,“哥!!” 远处的太傅之子听到身后呼救,也不顾面前局势,立刻转身向佟十方放出弩矢。 九郎见状一鞭追出,击碎他一只玄甲弩,随后用铁鞭缠上他的脖子,将他向后一拉。 他重重摔在地上,弩矢阵在射出的刹那失去控制,没有冲着佟十方来,反是向着太傅之女袭来。 佟十方跳至太傅之女身后,出刀扫荡弩矢阵。 然而就在这间隙,太傅之女却出歹心,她从伞柄底部抽出一把细长的锥刺,向着佟十方后心刺出。 佟十方耳辨来声,转身反手下斩,动作快的惊人,那锥刺噌一声被斩作了两段。 “王八蛋!”这次她不再留情面,将太傅之女一脚踹翻在地上。青雁弯刀再一转,重重抵在了太傅之女的心口上,“你这丧尽天良的小畜生!” “你敢骂我!”太傅之女想起身,却被佟十方死死踩住肩膀,强行压在了地上,“你是什么东西!你敢骂我?!” “我骂你又如何!早知你年纪轻轻这么下作,我刚才就该一刀砍了你的头!”她双目透出寒意,“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畜生,在这里装什么哈巴狗!你知不知道你效忠的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你听没听过三花七子膏,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做的,又是谁在享用!” 那太傅之女不但没有发怒,脸上反浮现一种不合时宜的道不明的笑意。 “乡巴佬,”她目光里满是轻蔑,“我还当你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 “看来你知道?” “当然知道。” “你吃过了?” “没有,我一不残缺二不年老,吃那东西干什么?”她嘴角不屑一顾的笑意仍没散去,“但凭我的身家,我若想吃,莫说什么膏啊脂啊,就是新鲜的,我也随时可以咬上一口。” 见她这幅模样,佟十方心中发了狠,青雁弯刀用力一压,“鱼肉百姓四个大字还真配得上你们的嘴脸。” 刀尖刺入肉中,那太傅之女吃了痛,却咬着牙不让口舌。 “佟十方,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听说了这些事,这么愤怒?不是因为你有良知,而我们没有,那是因为你们只能被吃,而我们有权利吃你们,懂了吗?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为了我,你看众人就如见俎上鱼肉,你与我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笑话。”青雁弯刀向上一提,点中了她的眉心,佟十方冷声道:“我没有权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有权利选择不成为你这样的人。” “装,继续装伟大,呵呵……”太傅之女抓住刀,将头重重顶在刀尖上,一线鲜血立刻顺着她的脸淌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本名叫佟铃,曾经重疾入骨,无药可救,为了苟活下去,你为你的假身佟十方创造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由你支配,是你写出这些鱼肉百姓的畜生,也是你让百姓被人鱼肉,还是你,在这假意慈悲,叫喊着什么正义,既然善也是你,恶也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独立其身?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叫无常菩萨,就真的是菩萨了吧——” 佟十方静默片刻后弯下腰,“你们不会以为,光靠几句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能击溃我吧?你和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告诉我什么是正邪善恶?”说话间,她缓缓直起上身,半片眸子丢在她脸上,“就算我不是好人,那也不代表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你放心,我现在就送你——” “不要啊!”远处猝然传来一声喊叫:“佟女侠!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她!” 在二人身后,九郎和良知秋已经屠尽了所有人,只留下那太傅之子还活着。 此刻他披头散发,护胸甲已被击穿,双臂脱臼,无力的垂在身子两侧。绕是这样,他还是撕心裂肺的喊:“你要杀就杀我,不要杀她,我替她死!” 太傅之女喉头微微浮动,声音仍十分冷漠,“哥,闭上你的嘴,不要求她。”她双手垂落,闭眼昂起头,“动手吧,我能死这是名垂千史,也好过你遗臭万年。” 佟十方冷笑一声,却收回了刀,“我差点忘了,我不喜欢杀女人。”她干脆的收回刀,撇下一个目光,径直掠过太傅之女,登上了白玉石阶。 这蠢女人!根本实在耍她! 见佟十方如此轻率,太傅之女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迅速摸向手边的千机伞,猛然端起对准佟十方的后脑,“你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按下机关,陨铁脊枪已快一步刺穿了她的胸膛。 九郎的声音伴随着太傅之子兽吼般的悲鸣在她脑后响起,“她不杀你,我自会杀。” 长枪收回,鲜血泵涌而出。 一劫终结,三人毅然踏着满地鲜血,登上了九十九节石阶。 此刻太阳仍被吞噬着,正殿内没有烛光,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 唯独头顶藻井内盘踞的那条巨龙,两眼泛出绿色幽光。 三人浑身浸透鲜血,静静地立在殿中央,视线很快适应了黑暗。 前方御座上正坐着一个黑影。 是那小皇帝。 佟十方收刀上前,可还未靠近,便见御座后的垂帘中快步走出一个人,挡在了御座前方。 “你们,既见圣上,为何不跪?”来者是一个老太监,“杂家问你们,为何不跪?!” “跪?”九郎上前一步,冷冷道:“一跪神,二跪佛,你们是什么东西?” “你们这种下等人!简直愚蠢!我朝天子,比神高,比佛大,你们这些蝼蚁,就算是想要弑君,也要先跪。” 听闻他如此言论,连昔日效忠朝廷的良知秋都为此嘲笑,“病得不轻。” 那太监手中拂尘向前一指,凄厉刺耳的喊叫在大殿高处回响,“此乃礼数所在!跪!杂家让你们跪下,你们就必须跪——” “演什么戏!”佟十方蹬地飞身而上,刀面朝着老太监的脸直直拍去,“一边玩儿去!给我滚开!”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一声,滚下了御阶,见佟十方还在向御座靠去,他仍挣扎着想扑上来,“圣上!圣上啊!!”刚爬两步,他便被九郎踩住脚踝,动弹不得。 “咱们又见面了,”青雁完刀在黑暗中幽灵般缓缓探出,压在小皇帝的颈部上,“上次的交易,你骗了我,我回去想了很久,你如此胸无城府,蠢钝如猪,怎么会有那些头脑,想必,所有的设计都是有人在指点你吧?那个人是谁。” 刀刃向下压了压,但小皇帝似乎毫无惧意,不动也没说话。 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 直到这时,佟十方才感到不对劲了。 她脚下微微一动,似乎踩着了什么黏糊的东西。 仔细一嗅,空气里还弥散着一股新鲜的腥气。 她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他流出来的肚肠。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小心迟了两天 第159章 直面 那是良执夏 谁也没料到, 原来这真龙天子早已被人先一步开了膛。 用的还是佟十方杀人的标志手段。 佟十方心思一沉,猝然收刀,他的身子便失去平衡, 向前重重一栽, 倒在她脚尖前。 不等人有所反应, 便听那匍匐在地的老太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圣上被刺!!!!反贼佟十方刺杀圣上!!!!!” 这分明, 就是个设计! 良知秋见状一锏急击, 打断那老太监的脊梁骨, 他的脑袋瞬间就砸在了地上, 然而他那凄厉的嘶喊已经冲出殿门,在太极广场上回旋。 “十方, 门外……”九郎与良知秋已双双转身,望向殿门外, 二人目色收紧, 手臂微沉, 快速按住了枪锏,“来人了。” 只听外面广场上,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很快, 目光所及之处便有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往正殿逼近。 这黑潮还未近身,便见远处有一线金光炸开。 “火铳!” 三人立刻向左右闪避,便听火铳声在广场上回荡不止,又见弹药急雨般砸进正殿,那半开的殿门瞬间被强势的火力从正面扫中,登时木片炸裂,门板整面崩飞。 “不要硬碰硬, 先撤!” 三人贴墙而行,迅速绕到殿后,向皇城深处隐蔽。 穿过正殿,眼前便是一整片高低错落的楼檐,曲折的宫道在眼前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身后很快就传来追击声,火铳声仍不灭,其中还夹杂着撼天震地的铁靴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处,震得皇城瓦上灰铄纷纷向下落。 好在佟十方三人轻功了得,几乎是点地便起,形如风云,在蜿蜒曲折的宫道中四处闪窜。 三人虽能远远摆脱追击,但在高速的追捕和逃跑中,仍不时有士兵从意向不到的地方窜出,向三人逼近。 良知秋:“追来的除了禁军和卫军,还有羽林卫和殿前军的精锐,这些人很熟悉皇城的暗道回廊,他们知道怎么利用路线抄近路接近我们。” “保留体力,尽快甩掉他们。”九郎如虎豹般跃起,手中脊枪一挥,将前方突然窜出的拦路者扫落。 前方正有一座巨大宫殿,佟十方连续几个飞跃远跳,一路攀升,“翻过它!” 三人前后脚跳上高高的殿脊,随即从殿后一跃而下,利用宫殿挡住了追捕者的视线,这便马不停蹄地向后宫逼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机甲,火铳,死掉的圣上,十方? 良知秋吃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跳动的星点,脑袋里不断的发出嗡鸣声,令他头疼欲裂,难以集中意识。 现在的他在哪里? 直到喘息了好一整子,他才逐渐将脑海中的元素拼接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和佟十方以及九郎闯皇城,三人在摆脱大规模追捕后,一路往皇城深处搜索。 然而在经过一处交叉路口时,再次窜出火铳兵,对着三人胡乱的射击,三人立刻加速进入了眼前的一条甬道。 就是那条甬道,墙高道窄,只有头顶一线天。 三人正加速前行,忽有一阵大风呼啸而来,紧接着就听见甬道两侧院墙内楼阁的飞檐上传来铎铃声。 那铃声好生奇怪,在甬道内杂乱的回旋,交织在一起,明明是无形无色的东西,却如一计重拳砸向他。 他登时就感到浑身麻痹,不等下一步动作,便倒地失去了意识。 他现在明白了,那些铎铃有问题。 强劲的铃音一时摧残了他的感官,现在,他的耳中仍有嗡嗡鸣响,眼前不断闪现破碎的白光。 他只能判断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中,背后似乎还压着一个重物。 情况未明,一切未知,最妥当的处理方式是在黑暗里保持安静,等待四肢恢复力气。 然而就在此刻,他面前三丈开外传来了脚步声。 谁? 他如惊弓之鸟,立刻撑地起身,这一动,才发现背后的负重超乎了预料。 他背上的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有一个人以趴着的姿势被捆在他背后。 按照此人的体重估算,应该是个男人。 是九郎吗? 他反手摸去,手指触摸到对方的脖子,心脏不由疯狂一跳。 那脖子僵硬冰冷。 这怎么……是个死人? 黑暗中,豆大的灯火忽然燃起,一支烛台由远至近,放置在良知秋面前的地上,映出对面一对黑色官靴。 良知秋目光穿过微弱的火光,双眼不由瞪大,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爹?” 烛光的另一边,是一张太师椅,是椅上的良争,和他手中的长鞭。 不过短短数日,他的头发竟已花白,他呆呆看着良知秋,却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 直到良知秋又唤了他一声,他才仿若惊醒一般眨了眨眼,开了口。 “你幼时与你娘长居锦州,七岁才入京,那时你娘说,六岁见大,你多半是个反骨,我竟还不信……”他声音温吞,好像不是在和他说,“你不必奇怪我为何在此,你擅闯宫禁,犯上弑君,此乃滔天大罪,我身为朝臣,自当奉旨办案,你不会不知。” “爹,我,我们没有弑君。” “我一直教诲你,为人要诚信而自知,你们的所作所为乃是宫中千万人亲眼所见,如何抵赖。” “爹,你在朝多年,难道还不明白‘眼见未必为实’的道理吗,罗织之罪何患无辞?”良知秋几次想撑地起身,却因背上重物,不得不单膝支起身子,“爹既然参与此局,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良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并无波澜。 “自你断指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又想,就是不明白,你我二人,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不回应良知秋的话,只是一句追一句的说,仿佛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把良家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你了,我对你,劳心劳力,仁至义尽,可为什么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你的一节白骨?我含辛茹苦几十载,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良家上下,可怎么偏就得了你这样一个孽子,若早知今日,我是不是当早早折了你,另栽良苗……” 对得起? 这三个字如冰冷的雨点打在良知秋心上,良争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够了,爹当年已经试过这么做了,如果当年良执夏得以入京,又何来知秋?”这一次良知秋不再回避,他打断良争的花,用尽全力站起身直起腰,“爹这番话念了这么多年,我听腻了,也听厌了,你是一贯的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良家宗族,可你可曾对的起我娘?对得起我们这个家!” 父子二人目光一对,多年来的积怨双双了然于心。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确早就知道了,但为了良家虚假的安定,为了爹你的脸面,我从来没有质问过你,但现在该是我问的时候了,你这样欺骗我娘,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良争沉吟片刻,反问:“你又怎知她不知道?” 良知秋一愣,“我娘她——” “是,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良争扶膝起身,明明二人是平视,他却好像总在俯视他,“你要知道,当年是良执夏先入的京,是我要留他传宗接代,你娘执意不从,为了让你留下续接良家一脉香火,她不惜吞金自尽,才换来你的今日……你不需要这样看着我,你娘是自愿的,这都是为你,而今,是你不珍惜她的良苦用心,你对得起你娘吗?” 浪潮扑面而来,良知秋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再次回想起那个哭闹着寻找娘的早晨,他想起了良争看向自己的眼神。 无奈,不屑,质疑,像在打量一件不想要,却不得不收下的物什。 “该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良争攥在手中的长鞭如弹蛇垂地,声音陡然走高,“你不要忘了,你我早已恩义两绝,你如今不是良家的人,可你却欠良家一条命,断了我良家千秋万业,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他手中鞭向着良知秋肩头一指,良知秋猛然回头,随即浑身如堕冰窟。 昏暗的烛火中,一张阴湿惨白的脸,靠在他的右肩上死死盯着他。 那是良执夏,他眼珠半凸,双眼楞瞪,尸身腐败初起,皮肉上满是紫斑。 良知秋胸腔猛地一缩,恐惧顺着脊背向上攀,一寸寸勒紧他的骨头。 “背着他,你背着他。”一鞭飞出,一声烈响,在良知秋脸颊上留下一条血痕,“我要你永生永世的背着他,为他,为良家赎罪!” 火光、疾风、恨意、尸臭,在一刹那将他淹没。 鞭子一下下的抽打过来,他却已经觉得不痛了。 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他的割舍,他的愧疚和自责,真是一个好大的笑话。 在下一次鞭子飞到眼前时,良知秋抬手攥住了鞭子,任何良争如何痛斥都不松手。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水火相容。 “天有天律,人有人命,你欲取便取,但我一身只有一命,我绝不会再让半分。” 良争怔住,满面震惊,随即他又放声大笑,像是整个人被什么彻底扯裂。 “好,好好好!” 他丢鞭在地,向后急退,再现身时,手上握着两把一模一样的狼牙锏。 这狼牙锏曾是一对,一人一把,象征着良家的传承与血脉。 如今,却成了昔日父子间决生死的兵刃。 他将其中一把抛给良知秋,随即一臂下沉,一臂举锏,宽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请。” 良知秋接过飞来的锏,在肩上猛然一击,打碎铁链,抛下背后的尸。 地上烛火在两股强劲的气息中扑朔跳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上眼,往昔岁月在脑中如书页飞速翻篇,最后,只剩下末尾的那一页白纸。 “良大人,请。”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可以来说说主角的人设了,其实这本小说里的几个主角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从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为什么想这样写呢,是因为这些年我和很多朋友沟通交流后发现,大多数的人都有来自原生家庭的困扰,我慢慢开始理解甚至感同身受:原来充满争吵的,没有爱的,不幸福的家庭真的能让人一辈子都活在无法喘息的环境中。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开始写出了这样那样的人物,我也是想通过这些人物对不良的原生家庭发出反抗,无论是自我和解,放弃,还是回击,我觉得都挺好,都是在救自己。只要能重新拾起快乐,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祝天下所有的人都拥有幸福的原生家庭,如果没有,那就拥有自己的幸福人生。 第160章 迟来 不知道你娘 在皇城另一角的高阁中, 九郎缓缓睁开眼睛。 现在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畔仍传来铃声,一时近一时远, 他知道是幻听。 那条甬道, 那些铃声, 那些悬挂在两侧楼阁上的巨大铎铃…… 还是大意了。 佟十方曾经缴获了周娘子的金花魔铃, 但在太行古道的关口恶斗时, 为了救他, 她将那魔铃抛了出去, 想必对方在得了那枚魔铃之后,仿造了那一串巨大的魔音铎铃, 并安插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万万没料到,那个人除了制造机甲, 还能仿制天下独一的武器。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越是仔细想, 越是头疼欲裂, 躯干好像也暂时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势待在黑暗中的。 “十方……” “十方……” 他急切地唤了两声,可惜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 心头不由瑟缩, 急切之下,五感迅速收回,他察觉自己正双膝跪地,上半身被什么紧紧锢住,手心和脚掌上隐隐作痛,似乎被什么利器穿透了,稍微一动,就感到利器上有拉力。 就在此刻, 面前传来一串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他屏息判断着脚步的动向,右手暗暗蓄力,打算在那人进入攻击范围后,以一击挣断锁链,捏断对方的脖子。 那人却万分警惕,远远的停住了。 “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我劝你别动。” 一点烛光在黑暗中燃起,昏黄的火光笼上阿四那张因长年愤懑而提早衰老的脸。 他会在这出现,不足为奇。 九郎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借着烛火快速扫视周遭,判断当下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宫中的某处书阁,他上半身被禁锢在一个十字木桩上,手掌和脚掌各自被一个铁环穿透,铁环上连着锁链,锁链被固定在他身后的墙上。 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兽。 “你现在这模样,可太好看了,”阿四缓缓蹲下身,脸上浮现笑意,戏谑而满足的与他平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 说话间,他举起手中的陨铁脊枪,试图用枪在九郎眉心重重一点,以解心头之气,“你看,现在是我,指着你的脑袋。” 然而往日游龙般的枪,此刻在阿四手中却像是软虾一条,怎么也不听使唤。 “我的枪长了眼睛,”九郎含眸看着他,不羁于嘲讽,“你不配它,它看得见。” “它这叫瞎!”阿四将陨铁脊枪重重甩出去,咬牙道:“你不要得意太久,等你死后,它只是一根过誉不实的破铜烂铁。” “是吗?”九郎侧目睹了一眼,快速判断着脊枪落地的位置,“佟十方在哪里?”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罢了,你还真装上深情种了?这大师姐我也不和你争了,等你还了你的业,她了了她的孽,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碰面的。” 忆起旧事,阿四脸上仍有不甘,他端起蜡烛起身,向身后走去,“对了,黄泉路上,我还给你多带了一人。” 烛光渐渐向书阁深处退,最终照亮一对悬在半空的脚,阿四在那双脚边高举蜡烛,烛光升至半空,映出一张脸。 九郎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无声攫住了。 怎么会是沈氏。 她垂着头,还在昏迷中,一捆麻绳绑着她的身躯,将她高高悬挂在半空,另有一根细长的银丝环绕在她的颈脖上。 阿四收回手,期待着能从他脸上嗅到一丝慌乱,“我对你,对你娘,可谓是仁至义尽,以德报怨,这个时候还让你们再见一面,我可真是你的恩人呐。” 九郎淡淡笑了一声,“师兄啊,你该不会是妄想用她拿捏我吧?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母子就一定情深?” “沈烟桥,你是说我赌错了?” 阿四也不废话,将手中蜡烛嵌在一支摇杆前端,轻轻一推,蜡烛就被送到麻绳下方。 “你真不在乎?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虽有半掌距离,但火苗的热气已经将麻绳微微烤焦,一旦绳子被烧断,沈氏就会向下坠,被颈上的银丝吊死。 他继续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这银丝细如发丝,她不会太痛苦,当然,你若还有良心,可以出手救她。” “救她?凭什么。”九郎笑了一声,“你好像误会了,我沈烟桥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更不可能好善乐施,忙着救苍生于水火,我之情谊只在我在乎的人,其余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说话间,他在黑暗中推动内力,轻轻一挣,将上身从木架上脱离下来。 “我以我为天,我以我为地,我绝不会拿我的命去换任何人的命。” 阿四将烛火又推近了一寸,脸上露出癫狂相,“你真能如此无情?置你娘亲于不顾?” “我不喜欢与你解释太多,”他目光重新落回阿四脸上,“我只想告诉你,你知一不知二,做出此局,简直令人啼笑皆非,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诸侯认不认这主子,你大可以把蜡烛再推近些,也算是我多谢你替我报复这无情无义的妇人了。” 见他果真不慌不乱,阿四不免心生疑窦,却听九郎又添了一句:“看到你这痴呆神情,让我想起了当年陆颂的话。” “什么话?”阿四面色陡凝,不由追问,“师父他说了什么?” “你愿意听,我自愿意复述一遍,”九郎长眸轻含,缓缓向他靠近,一字一句都扎在他骨缝里,“陆颂说,你心胸狭窄,记仇成性,常被小事蒙蔽双眼,忘记事情本末,做出错误的选择,你这样的人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因此你难成大器,即便留在点苍阁,也注定半生无成,庸碌致死——” “呵呵呵呵……”阿四蹙着眉笑,“你想诓我?简直是胡说八道,这都是你编排的。” “是吗?” “你、你算什么东西,师父会和你推心置腹说这些?” “这些话可都是他亲口对佟无异说的。” “一派胡言,师父怎么可能如此说我!” “是吗?那你可得细细听来,”九郎不紧不慢,上前一步,“在陆颂口中,你那二师兄刚愎自用,眼里容不下半点逆意;三师兄则妒火易生,见不得旁人成就半分;五师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一遇大事就脚软——”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前缓缓踱步,直到锁链在身后缓缓绷直,紧接着,他耳廓一动,听见书阁墙内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的齿轮咬合声。 他猜的不错,穿在他四肢上的锁链果真连着机关。 怪不得阿四想激他救母,原来是留了后招,他若一动,牵扯到机关,只怕不是他死就是沈氏死。 他在快速确定了自己的可动范围后,扫了一眼沈氏。 那绳子快被火燎断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至于六师兄,他骄矜自恃,仗着天赋,总以为天生我材不必苦学;七师兄则是躁急如焚,遇事舞刀弄剑,不假思索,常坏门规;八师姐外圆内枯,一触即溃,这些,你觉得哪一条说错了?” 阿四听着听着已是大汗淋漓,掌门门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陆颂看的透透彻彻,毫无差池。 点苍阁在阿四心中举足轻重,那是他唯一足以引以为傲的一段岁月,可如今,他才知道敬爱的师父竟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难道他与众师兄竟是如此庸人?那点苍阁又为何收留他们? “其实你们点苍阁比谁都清楚,一直以来,你们一个个不过都是靠着先掌门留下的名声,在江湖上硬撑排面,实则,早已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见阿四脸色惨白,九郎继续追击,“莫要说我,就是换一个江湖高手,但凡杀入,便是点苍阁的灭顶之灾。” “狗屁,全是狗屁!”阿四快步上前,因怒不可遏,他双手在胸前攥着拳,咬牙切齿,“点苍阁名满天下,乃是昔日江湖第一阁!武林中众人,谁不以点苍阁为尊!而我!我乃掌门门下第四弟子!我是师父、第八代掌门的亲选弟子!我乃人中龙凤!我不像你!当年若不是看你像条落败的狗,他怎会收留你!” 眼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九郎再添一把火。 “人中龙凤?”他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点苍阁被我击溃后,你,还有昔日逃下山的弟子,可有成就一番春秋大业?可有一人出人头地,声名远扬?没有,你们一个也没有,因为陆颂说的无一不是事实,你们一个个都是草包。” “你敢辱我门楣!当年他们就该听我的,杀了你再把你丢了!” 还差一步。 “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当年选错了,如今还是选错了,”九郎目光一紧,灼上阿四本就通红的脸,“今日,你兴致盎然与人为伍,做人棋子,你的结局已然显而易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现主子杀了当今圣上,想嫁祸佟十方,会如何取舍?他为正名目,必然会将今日参与其中的人通通灭口,自古权谋之局,背后之人,皆难逃灭顶之灾,你这一身白骨也不过是他人脚下的铺路砖!” “你闭嘴!你怎知我选错了?你怎么知道我选错了!”阿四被九郎的一阵唇枪舌战搅的心绪大乱,“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知道谁才是错的!” 他大步奔来,手掌在胸前奋力一拍,螳螂刀从背后迅速弹出,灵活的捕捉着气流刺向九郎。 见阿四已经进入攻击范围,九郎立即假意招架不住左右躲闪,在阿四极怒杀来后,他双脚接连飞踢,直向螳螂刀刀刃迎去,在几声金鸣之下,脚上的铁环便被劈开。 彼时阿四正杀的眼红,并未察觉到异常,“好你个姓沈的,我就不信了!”他急于赢,连忙倒退两步,调整状态,再次扑上来。 九郎这回换空掌相格,在时机合适时,以掌心直迎螳螂刀刀刃,又听噹噹几声利响,掌上铁环也被斩开。 随着四条锁链一同坠地,阿四这才察觉到不对,大呼不好。 他连忙转身跑,然而脑后却传来破空声。 彼时九郎脚尖已勾起地上一条锁链,猛然甩出,锁链飞出追上,那螳螂刀感应到气流,立刻向后反折迎击,却被锁链猝然缠上。 随着阿四的动向,锁链在半空瞬间拉紧,紧接着墙内传出一声干脆的厉响,密集的飞钉从书阁天顶上落下,将阿四飞蛾般钉在地上。 一支长钉刺穿他的眼睛,一支则钉在他的脸颊上,因为剧痛,他浑身反弓,双眼瞠圆,浑身抽搐,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干噎。 九郎无心于他,上前快速拾起脊枪,奔向沈氏,就在他伸出双手的一瞬间,麻绳被燎断,沈氏猛然向下一沉,幸而九郎及时抱住她的双腿,将她托举在半空。 只要再迟半步,银丝就会嵌入她的脖子。 “娘,我现在放你——” 他话未完,便感到心口一寒,随即撕裂般的剧痛令他双臂一抖,几乎没能稳住沈氏。 一柄螳螂刀脱把飞来,径直刺穿他的身体,破胸而出。 那阿四竟在短时间内挣脱长钉爬了起来,他的身躯千疮百孔,已是强弩之末,但不甘和怨恨催动着他在生命燃尽前做出最后的反击。 甩出螳螂刀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四肢着地,低垂着头,口涎混着鲜血从口中往下淌。 “沈烟桥……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有你这种人…… “一个没人要的下脚料……却能被师父破格收下,一个腌臜不堪的废物,居然……能让大师姐为你垂涎…… “你……从哪儿得了那些来路不明的本事……也配做江湖榜首…… “凭什么……凭什么你毁了我们的一生……你担了如此大罪……老天爷却…还能眷顾你……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滚烫的鲜血怦然涌上喉咙,九郎咬紧了牙,血却还是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单手握枪,枪舌勾住螳螂刀,将其一寸寸从胸口向外拔,“人这一辈子所得到的,都是与命运换来的,你只见我所得,却不知我所失,”因为疼痛,他不住的颤抖,但饶是这般,他仍用尽全力单手托住沈氏,“命运不过都是机遇巧合,人各有机缘,就各有各命,我认我的命,你也该认你的命。” “呵呵呵……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阿四缓缓抬头,目光迷离,脸上却有近乎癫狂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你娘认不认命……” 九郎闻言猝然一愣,他抬头,重新望向了沈氏。 不过一人身的距离,他却将她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直到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离。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上是一片死寂,那双苍老的手低垂着,早已没有了一点重量。 她早已死了。 “你……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当年……当年我亲眼看着你杀死师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阿四无声的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的短//枪,用最后一口气提起枪,“活着就是苦海无涯,咱们不如一同……上路——” 一声枪响乍破空寂,冲出殿门。 殿外檐上一群黑鸦正四散而去,迅速消失在黑天之下。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能想到给沈氏和九郎母子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写他俩和解的戏码,不是所有的怨念和人都适合和解。 160-170 第161章 声音 迷雾迷幻 嘶嘶嘶嘶—— 啪—— “近日, 本市A区某小区一处出租房内发生一起离奇失踪事件。小区物业接到业主反映,称有住户报告楼上房屋厕所出现漏水情况。 住户上楼敲门无人应答后,随即联系物业前往查看。 物业人员多次尝试拨打租客电话并上门敲门, 均未获得回应。 随后, 在辖区民警的陪同下, 物业开启房门检查, 发现屋内弥漫异味, 冰箱内食物已腐败变质, 地面积水严重, 但租客本人不见踪影。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 请广大市民——” 嘶—— 啪—— “本市A区某小区发生一起入室骚扰案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7月×日深夜, 居住在A区的独居女子童某(化名)在家中洗浴时, 一名陌生男子趁其不备, 从未上锁的阳台窗户潜入屋内,对其进行言语挑衅并企图实施侵害。 童某情急之下奋力反抗,用手边物品击打对方并及时报警。 接警后, 辖区派出所民警迅速赶赴现场展开调查, 但嫌疑人已逃离。警方随后调取小区监控,发现相关设备于案发前一日被人为损坏。目前,警方尚未锁定嫌疑人身份,案件正在全力侦办中。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务必增强安全防范意识,夜间离家或休息时应锁好门窗,定期检查防盗设施;独居女性应尽量避免——” 嘶—— 啪—— “本台最新报道,本市近日发生一起街头伤人事件, 昨晚18点30分左右,B区一繁华路段突发一起持刀伤人案件,造成七人受伤,到场民警迅速控制现场并试图对行凶女子实施抓捕。 该女子在被制服过程中突然挣脱试图逃离,跑出封控区域时被一辆正常行驶的社会车辆撞倒,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事发原因仍在调查中。警方透露,行凶女子生前曾因自残被家属反映长期存在精神健康问题并接受过治疗,近期疑有停药或未规律随诊情况——” 哔哔哔哔哔哔哔—— 一串非洲外文:“我们很高兴在此与各位相聚,共同探讨非洲与中国A城在经济、贸易与投资领域的合作机遇。期待倾听各位的观点,也期待建立更多务实、高效的合作纽带……” “女士,你好。” “您好。” “方不方便让我和你共用一下参会的翻译耳机?” “您可以去后排找设备师领。” “我去过了,设备师说耳机已经发完了。” “哦,是这样啊,那这个给您。” “谢谢你。” …… “今天谢谢你的耳机。” “小事,不用谢。” “对了,前段时间市里有一个高新企业宣讲大会,你是不是也去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 “那太巧了,请问您公司是什么行业的?” “我公司是做精密机械加工的,简单说就是军用产品零部件,你呢?” “我们公司是做矿产投资的。” “我们有时候也会交涉一些矿业企业,我有个朋友想为自己的稀土矿矿山寻找投资人,你们对稀土矿有没有兴趣?” “有,稀土矿是我们寻找的目标矿种之一。” “这是我的名片。” “对不起,我忘记带名片了。” “那就加个联系方式?你的名字?” “我叫佟铃,人冬佟,您贵姓呢?” “这里,我的一切都在你手上了。” 哔哔哔哔哔哔哔—— “小佟,你过来一下。” 白色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迅速停下,调转一个方向快步迎了上去。 “李总,什么事?” “小佟啊,这次你干的很不错,把项目谈得滴水不漏,交付节点你都安排的特别妥当,你办事我还是相当放心的,等这次尾项一到账,除了你原本的奖金,我亲自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谢谢李总,不过不是我谦虚,我们项目能成,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而是同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还说不是谦虚,你一直是团队的主心骨啊,什么事情都要你来判断,好了好了,不过过度谦虚了,既然咱们合同已经谈妥了,那下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吧,你们附近转转,晚上大家一起到对面的酒店聚餐,明早继续自由活动,下午按时坐车回去。” “好的,谢谢李总,我这就是去通知大家。” “对了,你先把大家都叫过来,大家伙儿难得到这儿来一趟,干脆当做团建,在这拍张合影吧?今年年会的时候放在PPT里,作为集团活动展示的一部分。” “没问题。”她转身向远处的同事们招手,“大家都过来聚一聚,李总建议大家在这拍张合照。” “诶,小佟,你过来你过来,你不要拍照嘛,让别人帮我们拍就好,你是重要人物,照片里怎么能没有你?” “李总,这项目方都撤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时候也没人啊,我不上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让你家属来帮个忙嘛。” “家属?” “那个不是吗?” 她扭头,顺着李总的手指看去,只见园区的道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吉普,后座的车门上靠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短发微卷,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令一只手夹着烟,烟雾缭绕罩着他的脸,看不清五官。 什么家属? 他是谁? 她不知不觉走上前,可身体却越来越沉,眼皮越发沉重,紧接着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含喘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那些体型巨大的棕熊,总是喜欢加快速度活活吃掉那些反应更强烈的猎物,所以你……想先从哪儿被吃掉?是漂亮多脂的胸/部,平坦有力的腹部,还是从柔软的……这里?” 下一刻,她就感觉身子一沉,被什么压住,一双手迅速捂住她的口鼻,窒息感如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救命,谁来救救她。 不对。 不对! 是幻觉。 全部……都是幻觉! 佟十方猛然睁开双眼,声音如落潮般瞬间褪去,冷汗正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卧在地,额头贴在地面上,像一只长期失氧的动物一般大口喘气。 被咬破的舌头疼的很厉害,正在疯狂淌血,她用力将血吞下,血腥味令她清醒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身一片黑,只有头顶高高的木梁上有稀薄的光,能令她看清周围。 四周到处都垂着层层叠叠的黑纱,不知哪儿窜来了风,黑纱不时的蠕动着,好像有人在里面走过。 她迅速回想着昏迷之前的事,和九郎一样明白了那些铃声是早已安排好的埋伏。 心中早已有了预警,此行不可能一帆风顺,伏击和陷阱都是在所难免。 身体的麻痹渐渐褪去,她试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而背后还有一个人,与她背靠背绑在一起。 “九郎?”她向身后唤了一声,努力扭过头去。 然而视线角度刁钻,她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 不过她也已经确定下来,此人不是九郎,也不是良知秋。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也许代表着他们还没有被困住。 她不再迟疑,立即气沉丹田,将浑身骨骼用力向外挣,直到皮肉被勒的生疼,绳子才稍微松了两指,看似用处不大,但她的手腕已经得以轻轻转动。 她正试图摸索绳头的位置,突然感到背后的人开始抽搐,紧接着他胸前发出窒息过后的回魂气,胸腔急促起伏,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尚且不知此人是敌是友,佟十方警惕的保持沉默,只微微侧头,用余光乜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那人急促的呼吸才平复下来。 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脑后响起: “你是谁?” 她像是被雷霆从上至下的贯了一下,这三个字几乎一下抓住她的魂。 她半是兴奋半震惊,张开口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二……二叔?” 礼贤王闻声浑身一怔,随即用绑在背后的手胡乱的抓,终于握住她的手,“是你吗?十方?!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真的是他?! 他居然没有死? 万千思绪在心头缠绕,佟十方终于了然于心,当日她根本没有亲眼看见过他的尸体或是灵柩,怎么就断言他真的死了呢? 无论如何,总算还有一人幸免于难。 “太好了,”她难掩欣喜,在背后反握住他的手,眼底不知不觉浮出些感慨的眼泪,“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了。” “我们还以为……没想到你我还能见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二人相互紧紧握住手,心中感慨万千。 她正想问问在那场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却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个人的前脚掌在地上磨蹭了一下。 她立刻十指收紧,暗示礼贤王,“别说话。” “怎么?” “这里可能不止你我,”她侧过头低声耳语,“你现在能不能尽快坐起来?” “可以试试。” 二人用尽浑身解数,一同缓缓侧坐起身。 紧接着,她又听见了脚掌摩擦的声音,这次是两声。 真的有人在向这边靠近。 佟十方的心向下一沉,“快站起来。” 二人背顶着背,大腿与腰背紧绷施力,试图互相支撑着站起身来。 眼看着胜利在望,礼贤王身子却猝然一斜,跌回地上,背后的佟十方如同一块被捆绑的石头,被他连带着毫无预警的重重摔在地上。 她摔得很惨,右侧身子登时麻痹了。 “十方,”礼贤王听见她一声痛吟,立刻道,“对不起,我可能走不掉了,我的腿已经废了。” “怎么了?” “我的腿摔折了,”他顿了顿,解释道:“自那日爆炸发生后,我昏迷了几日,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囚在了宫里,他们将我锁在一处无人的殿内,从第一年冬到第二年冬,不让我与任何人相见,也不让我知道外面的任何消息,有一天夜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就趁着他们不注意逃了出去,谁知道很快被他们追上,从高墙上摔了下来——” “等一下。”佟十方耳廓一动,猝然打断他,“那是什么声音?”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很快就分辨出有脚步声正大步向着二人靠近,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冗长而沉闷的声音,那是金刃在木头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沉默的两秒 医生,可以 “怎么办?” “不知道。”佟十方口上这么说着, 目光却迅速向周遭扫视。 仔细扫视之下,她发现地上到处散落着杂物,像是此处清场时匆匆留下的, 其中一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一块石制的大墨砚。 “二叔, 往那边挪。” “好!” 二人再次迅速坐起身, 一寸寸挪向墨砚。 眼看时间不够了, 佟十方伸直腿, 用脚跟将墨砚勾到身前来, 随后道:“现在往那边挪,躲到后面去。” 二人通力合作, 快速向后挪坐,飞快地隐入了身后的黑纱。 就在二人完全隐蔽的下一秒, 一道青光从黑纱幕后猛然探出, 大力斩落在二人原本坐着的位置上。 重击之下, 正将地上的墨砚击碎,砚台碎片四飞,划破了黑纱, 在佟十方眼下割出一条血痕。 佟十方目光追出, 登时怒火中烧。 这把循声而来、试图将她劈作两半的利器是她自己的刀。 她已顾不得疼,立刻将脚边一片较大的碎片踢到手边,拾起来开始割麻绳。 在黑纱的另一面,青雁弯刀没能见血,缓缓收了回去。 很快,那脚步声又在四周响了起来。 脚步声很凌乱,东一下西一下,那人似乎在找他们, 好在四周垂挂着密密麻麻的黑纱,能为她争取一点时间。 她加快着手上速度,只是角度刁钻,她的手指已经先一步被墨砚的碎片割破,鲜血浸透了麻绳,使得切割更加费力。 四周的黑纱被风牵着缓缓蠕动,如同黑色海浪不时涌来。 她一面加快动作割绳子一面警惕地辨听着脚步声。 突然之间,那声音停住了。 似乎受到某种点拨,佟十方猛然看向身侧,只见一张白脸正贴在黑纱上,紧紧的盯着他二人。 四目对望的一瞬间,她看见那张脸上的黑眼珠子左右一颤,随即那脸带着身子扑了上来,青雁弯刀瞬间割裂黑纱,向着二人太阳穴扫来。 “卧倒!”佟十方双腿一蹬,带着礼贤王一同侧摔在地,躲过刀锋。 与此同时,她手上的麻绳已经被割开,她迅速挣脱束缚,在下一袭追来的前一刻,一个滚地起身,双手抓住礼贤王的双肩,将他迅速向后拖行。 原本垂坠的黑纱被气流带动,在周身疯狂的蠕动飞扬,好像活了一般向她的脸上扑,遮住了所有的视线,刀声仍在其中穷追不舍,几次探到她眼前。 慌乱中礼贤王按住她的手,“你快走吧,别管我。” “你胡说什么!” “知道你没死我就已经安心了,你快走!” “不要再说了!” “十方你听我说,我不想做你的累赘,”他话中满是急切和悲凉,“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注定是我的坟墓,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天下那么大,哪儿不能做坟墓,非要死在破地方吗?” 拖着他无法快走,说话间青雁弯刀已经追到眼前,佟十方按着礼贤王的双肩,双腿反踢出去,将那持刀人踢出几丈远。 趁着这个间隙,她迅速扯下礼贤王身上的麻绳,将他飞快的背起来,“我今天闯进来就没想过走,现在遇到你,我就更不能走了,也许秦北玄和你一样就在这里,我的任务还没有完。” 她一边快速后退一边用麻绳将礼贤王牢牢绑在自己背后,“当日我双腿重伤无法行走,以为死定了,是李三粗背着我闯了出去,只要你信我,我也可以带你走。” 她支起身子的一瞬间,青雁弯刀就刺破黑纱,再次探了过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她的肩膀,她脚步点地急撤,几个躲闪却很快撞到了背后的墙上。 没有路了。 刀在眼前,她双手空空,索性一把抓起身侧的两片黑纱,快速扭成一股绳,在刀刺来的瞬间,将纱绳飞快的缠在刀上,随即奋力一收,将刀阻在胸前,与此同时,她抬腿向前飞踢,足尖狠狠踢中白面具的手,便听两声脆响,她踢断了那人的手指。 见对方五指一松,佟十方乘机双臂一抖,将刀抽回,迅速握住刀柄。 现在刀回到手中,刀魂自狂。 她挥刀而出,将面前缭乱不堪的黑纱齐齐割下。 这一回,她与白面具面对面站在这一方地之中。 只见此人套着一身黑色的宽大袍子,脸上则和机甲群众人一般,用白纸在脸上糊了一个厚厚的纸面具,她目光向下扫去,看见那人的袍子下露出一段油亮发光的鞋头。 三寸团的络腮胡子没有撒谎,深宫中果然有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色男士皮鞋。 答案现在就在眼前了。 “把面具摘下来。”她举刀指向他,“摘下来!” 白面具却是一动不动,一对眼珠子呆呆盯着她,也无光来也无神,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坦诚相见吧,是非恩怨,都要把话说清楚,”佟十方仗着刀在手,向前逼近两步,“我要知道该活的为什么活,该死的为什么死,然后,该活的活,该死的死。” “不要拖延”礼贤王出声劝道,“十方,别生事端,快杀了他——” 他话音还未落,白面具突然发出一声猛兽似的低吼,发了疯一般扑上前来。 佟十方向左一避,手中刀拍在白面具的脑袋上,重击之下,对方登时就趴在地上。 “杀了他,快杀了他吧——” 她目光收紧,一步步走上前,“不行,这么久了,我不能不明不白的结束一切,我要知道他是谁。” 白面具晃晃悠悠站起身,听见二人交谈,再次发癫似的向她扑来。 礼贤王的身材高大,身体很沉,佟十方受到铃音的影响,体力又未完全恢复,依稀感到这样下去确实支撑不了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她不再啰嗦,手中刀猝然削风而出,一下一下向着那张白面具划去。 第一刀划开面具的眼角,鲜血呈一线立刻向下淌。 一刀又一刀,只听嗖嗖短音,刀痕在白面具上飞速的切割,随着面具被割裂成一片一片,鲜血更是一线一线的往下流。 只是那人似乎没有痛觉,每次她将刀挥出时,那人便往后躲闪,但很快他又会迎面扑上来。 在佟十方看来,他的动作很古怪,并不像一个会使用刀剑的人。 他没有展示出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完全像是一只英勇就义的鹰隼,一次次张开双臂朝荆棘上扑。 终于在他最后一次扑上来时,佟十方反手将刀插在地上,双手扶刀,一脚侧踢,踢中他心口,将他踢飞出去。 那人在落地后身子向后快速滑了出去,扯落无数悬挂着的黑纱,登时从中开出一条笔直通透的道。 那人仰面躺在道路尽头,终于一动不动了。 那染血的白纸面具此刻已经碎成千万片,染着血,雪花似的飘零在半空。 佟十方快步跟上去,好奇心令她胸口剧烈的颤抖。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她走到那人身前,一刀插在他脑袋边,刀面捕捉到微弱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 只见那人脸上已经布满了纵横的血痕,破败不堪,看不出个人样。 可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那白莹莹的,清清澈澈的目光瞬间对上佟十方的眼睛,她的右眼眼皮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佟十方的心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脑中响起一阵嗡鸣,她握刀的手在这一刻失去了力气。 她认得这对眼睛。 “不可能……”她倒退两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问:“不可能是你……怎么会是你……” 一路走到尽头,袒露在面前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太可笑了。 她早已经没了愤怒的力气,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无力感。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她垂目看着昔日好友的脸,眼睑渐渐红了,“秦北玄,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做朋友,偏要做仇人?” 被毁容的秦北玄一反以往的话多,只是安静的仰望着她。 就在刹那之间,佟十方从他眼底寻到五分陌生感。 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灵动,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木讷和迟钝,仿佛身体只是一具躯壳,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当一颗眼泪从她眼中垂落时,他黑色的瞳孔才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目光再次一动,视线径直穿过了佟十方的肩膀,方才还如死水一般的脸上,突然起了波澜。 就在那一刹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秦北玄挥刀所向的人,不是她? “二叔。” 她目光微微侧移,看向身后。 “他是阿烁。” 在停顿了两秒之后,礼贤王的声音从她左肩上幽幽传来。 “是吗。” 那沉默的两秒似一把利刃,突然扎在她心口上,几乎是一刹那,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紧接着寒流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窜上来,背上似乎盘踞着一条巨大的蝮蛇。 她感到身躯越来越紧。 “见到他——”她双手暗颤,紧紧握住了刀柄,五指开始施力,“你好像不太开心?” “怎么会,我很开心啊。”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瞬间穿透黑暗,“可我见到你,才是最开心的——” 不等他的话说完,一双手就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浓烈的麻药冲入她的鼻腔,不等她施力拔刀,大脑便一阵麻痹,眼皮很快就闭上了。 在佟十方失去力气倒地之前,礼贤王先一步双脚落地,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揽在手臂间。 这一次,他不必再伪装。 他一脚踩在已经失去力气的秦北玄的心口上,随后拔出那边青雁弯刀,举刀在眼前,借光望着刀面上缓缓流动的黑色的血液。 一丝笑意从他嘴角蔓延开。 “嗨,好久不见。” * “佟小姐,在开始之前,按照规定,我有必要再次向您说明,我们的催眠疗愈法只能让您忘掉一些不痛快的回忆,不可能完全抹掉您的记忆。” “我明白。” “也就是说,我们只会令您忘记发生的所有事。但为了合理化您的记忆,大脑可能会自行补全,产生偏差性的假记忆,您能接受吗?” “我接受。” “另外,在特定条件下,您可能会重新想起一切,那会是一次新的冲击,您能接受吗?” “医生,”她打断他,“合同我已经签完了,可以开始了吗?” 头顶的灯光被调暗。 角落的仪器轻轻响了一声。 世界忽然安静了。 火车站很吵。 广播声、行李轮摩擦声、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升腾的热气和汗味。 她的行李箱卡在地砖缝里,哐当一声,她停下脚步,单手拉起箱子,并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刚发出去的一条信息:以后保重。 对方没有回复。 她直接熄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再没回头。 那年,佟铃刚毕业。 因为坚持要去校招谋到的工作,和当时打算回老家继承家业的校园男友分了手。 远方的工作是她的梦想,也是逃避这段关系的一个借口。 她无法忍受男友家庭的要求:毕业立刻结婚,他去拼搏事业,她安心扶持小家。 在她印象里,家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字眼,更像是一种人生的终结符号。 她的人生不能还没开始,就这么坠下去。 她没有回老家,直接从寝室收拾行囊,然后握着一纸车票到了那座城市。 告别了一切旧关系,她一头扎入职场,早八晚六的干着活,顺利通过了实习期,钱包渐鼓,她越干越起劲,在职场新人中崭露头角。 第一家公司的老板姓陆,与她年龄相近,是个青年才俊,简单来说就是拿着家中巨款出来创业的富二代。他很赏识佟铃的干劲和工作激情,把很多资源和机会都优先给了她。 同在一个屋檐下,时间久了,佟铃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出于一个单纯的富二代的幻想,无论是家世还是背景,他们都有天壤之别的差距,差距大到就算只恋爱都不合适。 她假装糊涂,但也不回避不拒绝。 有钱的男人,总会有喜欢的女人,他可以喜欢她也可以喜欢别人,所以没关系,他迟早会没兴趣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没兴趣之前,牢牢抓住她给的机会和资源,多赚钱。 人长了腿会跑,钱可不会。 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遇上富二代老板,得到老板青睐,钱赚的风生水起,何曾不是一个美好幸运的开端。 这明明是个好故事,却在那一天发生了转机。 她还记得在入职第二年的那个春天,陆总拿到邀请函,要前往市五星级酒店参加一场国内外经济贸易交流会。 那天本来轮不到她去,她需要出门办事,可等她到了有关部门,却得知办事系统崩溃,所以她提前回到了公司,刚走回写字楼,就迎面遇到陆总,那陆总见她回来,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换人,便带着她一同去了会议现场。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就好了。 那个会议在酒店五楼的大厅,富丽堂皇的装潢,衣衫高雅的商务人士,哪儿哪儿都令佟铃绷紧了神经。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老板刚取来翻译耳机,就接到紧急电话,连忙从后门离开了。 她一个人坐在人群中,一面聆听一面记录会议重要内容。 不多时,陆总就回来重新坐在她身侧,她手上做着速记,心里记挂着这几天的工作内容,头也没抬,“不是赵总那边对合同核心条款有异议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不是陆总,而是一个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迷雾一 佟十方生前 那是个青年, 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岁,与在场大多数男士一样,装扮的极其商务。他戴着一副利落的银丝无框眼镜, 身上的商务西装剪裁利落, 看得出来不便宜, 衣上扣子未扣, 肩线垂落的十分干净有力。 听见她的问询, 他已经转过头来, 安静的迎着佟铃的目光, 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显然知道她把自己认错了。 “你好。”他先开了口。 佟铃立刻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没关系。”他淡淡回了一句, 视线很快回到会议上。 佟铃重新低头做笔记, 片刻后又缓缓坐直身子, 目光重新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头发略带自然卷,像是随手抓过却又看得出是精心收拾过的,侧颜鼻骨山峦起伏, 身形十分修长, 此刻他两腿轻轻分开,双手交握,自然垂在两腿之间,坐姿很稳,整个人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斯文贵气,好像脑袋后面都自带了些光晕。 他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很难不看第二眼的人。 现如今, 人人都被社会毒打的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这种精气神俱全的活人有点罕见,也算是稀有物种了。 这么好看的人,想必日子过得很舒坦。 她再次收回目光,专心听会。 直到会议到了尾声,她才第二次听到这个青年开口说话,“女士,你好。” 她抬头,“您好?” 青年礼貌的看着她,声音低沉的请求,“方不方便让我和你共用一下参会的翻译耳机?”他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示意台上正在说着非洲某地方语言的外籍官员。 会议上有实时翻译人员,现场所有人都佩戴着翻译的耳机,只是他来的迟了,后台的耳机已经发完了。 这不过是一个小请求罢了,佟铃取下一边耳机,递给他。 “谢谢你。” “不用客气。” 两只耳机之间的连线很短,青年轻轻搬动椅子,向她靠拢,两人的手臂轻轻擦碰着,偶尔有体温熨上来。 会议在一个小时后彻底结束,佟铃走到休息间给陆总打电话,他接了电话后就开始道歉,说公司临时来了重要客人,他不得不赶回去。没有到下班时间,他却让她不用回公司,直接回家就好。 她独自到了电梯门前,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所有的人都不疾不徐的在等待中簇拥成两三人互相攀谈,传递名片,聊的都是她不熟悉的领域。 她迟疑了一下,决定走楼梯下五楼。 推开楼梯间的门时,肩上探过来一只手替她顶住了门,她回头一看,有点意外,是刚才坐在她身边的青年。 那青年见她迟疑着没往前走,知道她心里有些警惕,便做了个手势,先行走在了她前面。 二人在安静的楼梯间一前一后的往下走,没人说话,只有高跟鞋和皮鞋交错打在楼梯上的声音。 单调的环境,重复的动作,佟铃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打量他。 她再次看去,总觉得他周身有种不凡的气度,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千人万人眼前过,到了他这,就换了一种画风。 “今天谢谢你的耳机。”他突然打破沉默,低沉干爽的声音在楼梯间散播开。 “小事一桩,您不用谢。” “其实我想问你,”他回头冲她浅浅一笑,眉眼越发舒展,“前段时间市里有一个高新企业宣讲大会,你是不是也去了?” “对。” “看来那天我真的见过你。” “这么巧,您确定没记错?” “没记错,”他脚步放缓,“那天你穿了一身黑,扎着马尾。” 佟铃笑道:“那咱们还真见过,对不起,我有点忘记了。” “我见过你,你没有见过我,”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因为你坐在我正前方,你时不时会侧过头和你的同事交谈,我很难记不住你的脸。” 佟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个会议太无聊了,全是假大空,她一直在和同事闲谈。 “咱们好有缘。” 那青年似乎很受用,立刻道:“谁说不是呢。” “请问您公司是什么行业的?” “做精密机械加工的,简单说就是军用产品零部件,你呢?” “我们公司是做矿产投资的。” “矿产?我倒是有个朋友有矿山,想出售股权换投资资金,你们有没有兴趣?” “是什么矿种?” “稀土。” 佟铃登时来了兴致,加快两步向他靠近,“太好了,稀土矿就是我们寻找的目标矿种之一。” 他在前面缓缓停下,侧身靠着栏杆,目光凝在她脸上,温柔的笑着,直到她走下来,与他站在同一格台阶上,他才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们交换个名片吧?” “对不起,我今天是临时被叫来的,忘记带了。” 他将名片夹插在口袋里,手顺势就插在裤子口袋中,单手晃了晃手机,“那就加个联系方式?” 佟铃将电话报给他,他又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佟铃,人冬佟,您贵姓呢?” “在这,”他轻轻用手指着她手上的名片,嘴角带着笑,倒不是责备,更多的像是看穿她心里的紧张,“我的一切都在你手上了。” 她低头看名片,原来他叫乔炎,是一家公司的CEO,他的公司居然和她的公司在同一片园区。 二人寒暄着一同走出了楼梯间,他并没有太多废话,礼貌的和她告了别。 佟铃走到酒店大堂里的时候,五点半的天空已经下起了雨。 春雨并不大,但来的突然,细细绵绵,被风带着到处乱钻,大多数人都没有带伞,不过五星酒店的服务非同小可,已经招呼了一队的士在门前排队载客,不断有参会人员被安排上车。 打车回家挺贵的,能顶她三餐饭钱,她不太舍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心想又不是贵妇的羊皮底,就冒雨走到地铁站吧。 她走到大堂门外靠边站着,用手机地图快速搜索着最近的地铁站,突然面前就停下一辆银灰色豪华轿车,在清一色的鸭蛋黄的士中显得很突兀。 她下意识的以为车子是来接人的,正想避开,副驾驶位车窗却降了下去。 坐在里面的是乔炎,他向她招招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车库出口在酒店大楼的侧面,他是特地绕到前厅来的? 她心生警惕,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我约了车。” 好像知道她在撒谎,他嘴角勾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一晃,“这门口到处都是监控,还有这么多人盯着,”言下之意是让她放心,“我就送你到前面的地铁站,行吗?” 佟铃被他一语逗笑,正巧后面的的士在按喇叭催促,雨也渐大了,她没有再坚持,坐上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起步,绕出酒店,两个人先是没说话,直到车子开到地铁口。 乔炎把车停靠在路边,打上双闪,忽道:“其实我撒了个慌,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今天是我第三次见到你。” 佟铃的手停在开门的把手上,回头看他,“还有一次?” “嗯,”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和煦的笑道:“去年双十一,园区物业组织了一个活动,单身运动会,你参加了跳跃和拔河比赛,对吗?” 那个单身运动,是公司园区为了拉近企业关系,每年定时组织的一个内部活动,说实话,时间挺虐的,工作日的大中午,谁没事要去蹦蹦跳跳。 她本来不想参加,奈何关系好的同事拉着她要组队拔河,到了现场又听说每个项目的第一名有2000元奖金,她就欣然又多报了两个项目。 意外惊喜是,她得了女子跳远和百米赛跑两个第一,一个半小时内净赚4000元,当天一高兴,下班还请组队的同事一起吃了顿潮汕火锅。 “你也去参加了?” “没有,我当时开车路过,在广场边停下看了一会儿,你很出众,一眼就看到你了。” 他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滴滴声,是一辆的士想停靠,催他往前挪一挪。 乔炎突然启动车子,把车汇入车流,“既然缘分都到这了,我还是送你吧。” 佟铃知道这时候进一步拒绝容易得罪人,也就不做声。 她倒不是不好意思承人的好意,只是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坐在私密的空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乔炎倒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路上一直在引话,但因为说的都是商务有关的内容,并没有让佟铃感到冒犯和过激。 “我还是挺想促成矿山的事,我朋友的矿山不错,据说品位很好,储量也很大,如果你们有兴趣,我打算明天和他聊一聊,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收购部分股权,对我朋友,对你,都是好事,”他微笑着直言不讳,“其实对我也有好处,我能从他那收取些介绍费,我是个生意人,没什么比挣钱更重要。” “好,我也希望今天能因为这个会议收获一个意外之喜。”佟铃被他说的也有个兴趣,“那我等您的消息。” 说话间车子将她送到公司楼下,她下了车,乔炎隔着车窗道:“我公司就在前面5E栋18楼,改天去坐坐?” 在车上时,她一直盯着窗外,现在不得不与他对上目光,心口又像被锤子撞了一下,扑扑乱跳,“好,一定。” 她保持着商务式的微笑,挥手告别,等他的车开走了,才转身往附近的地铁站走,但很快她就站住了。 她看见陆总的那辆深红色跑车停在了马路的对面,他正坐在车里,副驾驶位还有一个女孩子。 她好奇的打量,那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即便隔着有些反光的车窗,她仍能看清楚,她真的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光芒四射的。 二人不知道说着什么,她突然往陆总怀里靠,他则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抚摸她的头发,还在她太阳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刹那,说不失落是假的,即便是喜欢自己的狗去亲昵别人,她也会失落。 不过,也不算什么,这都是可以预警的剧情,像她这种出身的女孩,即便挤入电视剧,也最多是个女三号。 她举步继续向前走,在前面信号灯转绿之后,大步跨上斑马线,走到斑马线中央时,一辆车在她身侧停下,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视线猛然对上车里的人。 唉,这不是老板和那美女吗? 她迅速收回目光,假装行色匆匆没有看清楚,就立即穿过了马路。 只是虽然只和陆总对了一眼,她还是看清了这位富二代的表情,他脸上居然透露出慌乱和不知所措。 等她迈上对面的人行道,他的跑车嗖一下逃也似的开走了。 她盯着那绚烂的车尾灯,大步蹬着高跟鞋走在细雨里,笑了。 他居然还有点在乎她的感受? 演什么多情呢,渣男。 作者有话说: 祝看到这里的大家2026万事大吉,新年快乐!永远祝福我的读者朋友! 第164章 迷雾二 生前记忆二 隔天一早, 往常打了鸡血似的陆总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门也没出一下。 他心理作祟,想躲人那是他的事, 但是她的工作任务必须立刻处理。 她镇定坦然的敲了敲磨砂玻璃门, 进去将合同放在他面前, 公事公办, “陆总, 王总发来合作意向协议了, 请您尽快过目, 如果没问题您可以在左下角签字了。” 他嗯嗯了一声,接过协议, 脸在屏幕后面,没有向往常一样满眼笑意的望着她。 在她开门要出去之前, 他突然站起来, “小佟你——” 他话还没说完, 佟铃已经推来玻璃门,快速闪出去了。 不要浪费她的精力,她不想陷入这种奇怪的处境。 恢复从前的赚钱伙伴关系不好吗?她做他的得力助手不好吗?他给她老老实实按比例发奖金, 不好吗? 她讨厌打破人际之间的平衡。 她埋头处理着表格数据, 这时候微信突然跳出来,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陆总发来的。 [有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 [谢谢陆总,但是我已经约了和我们组同事一起吃饭了。] [你们去哪儿?] [味真馆。] 他没再回了。 那个打工人的打菜食堂,人均二十,他当然瞧不上。 她丢下手机,十五分钟后和同事几个一起下了楼。 大约三十分钟后吃完了饭,她正和同事有说有笑, 手机屏又闪了一下。 [吃完了吗?我在门口。] [您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我稍后就和大家一起回公司,马上处理。] [没有急事。] 佟铃放下手机,又点了一听可乐。刚打开铝罐,他又发微信来。 [你下午不用上班了。] 她心头一紧,手有点抖, [您要辞退我?] [不是,其他的工作你交给你们组的人,就说我的意思,两点的时候你拿上包,地下车库A口等我。] 她没有多想,以为又要去哪里拜访,于是老老实实回到公司拿上了包到了地下车库A口。 不多时,那辆价格不菲的改装跑车带着轰鸣,准时停在她面前,她开门坐上副驾驶。 车子一路开出了园区,没有往市区走,反向城市北边的海滨栈道开去,最终停在了栈道的停车场。 车挺稳后,陆总一反往常的沉默。 她想出去,抬手拉了一下门,立刻道:“陆总,有事说事,别锁门。” “昨天你回公司了?” “您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没想到她会打直球,登时沉默了,片刻后打开车门下了车,“那我们去走走吧?” 神经病,富二代还是太有钱了,一发情工作都不要了。 她跟着下车了,提着硬邦邦的包跟在他身后,“老板,您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停下脚步,“昨天你看到的那个女生,我只是以前喜欢她,现在不喜欢了,只是最近她遇到了一点麻烦和困难,我可怜她……才没控制住。” 佟铃跟在他身侧,心平气和的劝阻,适合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您想多了,那是您的私事,我作为您的下属不应该过问这些,也不适合参与。” 他回头看着她,“你完全不介意?” “介意。”她笑笑,“毕竟下属撞见上司的私事不太好,我希望明天我就能失忆。” 陆总闻言猛然站住,转过身来,满脸意外和失望,“就这样?” “就这样的。” 还能怎样,难道在这演言情剧? “可是我介意,小佟,我……我喜欢你,你应该看得出来。”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真的喜欢,她是不信的,大多数只是好奇和新鲜。 “其实我能感觉得到,我很高兴,也谢谢您喜欢我,不过您和我实在是差距太大了,除了工作,我们也没有别的共同话题啊。” “谁说没有?”这位富二代立刻向她走近,她吓得往后退了三步,“我们不是经常聊天吗?我们一起出差的时候,我们总有很多说不完的话题,我觉得你完全懂我。” 佟铃的确是不断地赞颂他的想法和意见,但那只是出于一只职场牛马的本分。 但这大实话能说吗?应该不能。 “陆总,”她委婉的笑笑,“我那么做,只是希望您能开心。” 这句话如丘比特之箭瞬间刺穿了他的心,他上前抓住佟铃的一只小手。 “小佟,今天你别把我看做你的老板,就当做朋友,你能和我说实话吗?” 当然不能。 “你喜欢我吗?” 果然不能。 “喜欢。”她露出和煦的笑容,“您温柔、体贴、性格也好,在团队里像个太阳似的,您这么好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我相信喜欢您的不止我,昨天那个女生愿意坐在您的车上,在最难的时候找您,一定也喜欢您,”见他眼底放光,她立刻补充,“不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喜欢就只能是喜欢,陆总,我还有更喜欢的,就是——” “工作”二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自顾自道:“昨天被你看到那一幕后,我就感到心慌,整个人心神不宁,小佟,我知道我挺喜欢你,但我没想到我这么在乎你,你很特别。” 有啥特别的,特别好骗? “您能喜欢我是我的荣幸,我真的很高兴,您今天和我说这些,我应该能高兴很久。” 海风吹着二人的衣角轻轻的动,他望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手越握越紧。 怎么就劝不住呢。 佟铃正想直接把他的手拨开,手机突然响了,她如获大赦,挣脱出来,“陆总,工作来了。” 她打开一看,居然是乔炎发来的: [佟小姐你好,我正和卖稀土矿的朋友一起,他想和你聊一聊,一会儿方便去你公司拜访吗?大概两点四十。] [太好了,欢迎,不过我现在在外面,回去可能要点时间,会稍微晚一点。] [你不在公司吗?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海滨栈道,和我老板一起解决点事情。] [这么巧,我也在,要不要一起,正好见一面,你们双方先谈一下意向。] [真的吗,您在哪里?] [海滨栈道的D停车场边上有个咖啡厅,11 cafe,你知道吗?] 随即他发来一个定位。 赚钱要紧,她立刻把这事和陆总说了,富二代迅速收回刚才的情绪,和她一起驾车开到D停车场,到了咖啡厅门前,果然见乔炎和另一位男士坐在玻璃落地窗边。 他正优雅地喝着咖啡,仍旧是一身西装,只不过是更休闲的款式,银丝眼镜后那双眼睛沉着稳重,在看见她的时候,冲她轻轻一弯,然后站了起来。 他二人一起离座开门,迎了出来。 双方在咖啡厅聊了约莫一个多小时,陆总与矿山方很投缘,矿山方立刻邀请他到公司详谈,“择日不如撞日,陆总干脆和我一起去公司吧,路程不远,开车四十分钟就到。” 四人这便起身,驾上两辆车前往矿山方公司。 初步洽谈中,佟铃保持着一贯的稳重,不太插嘴,只在陆总的暗示下,替他补充几个问题。 以往每一次洽谈她都十分投入,只是这一次有些分神。 她不时地感受到一束清冷的目光刺破热络的交涉,落在她脸上。 那是乔炎的目光。 他明明说了,做这件事是为了自己的介绍费,但似乎又无心于促成这场商务交涉。 他在看什么呢? 好几次,她借着给几人斟茶的机会,假装不在意的向他扫去,可他的目光却总被镜片上的反光挡住。 四人在矿山方的办公室一坐就是一下午,资料文件看了一堆又一堆,初步了解后,陆总显得很感兴趣,一直待到晚上六点半。 眼看着天色黑了,矿山方提出想请陆总和佟铃一起吃个饭。 生意场上的饭局不好推脱,陆总立刻答应下来,四个人又从写字楼辗转到酒楼包间。 酒桌上推杯换盏,一个寻矿的,一个寻投资的,两个都开开心心的喝多了,饭局一直到晚上九点才消停。 双方在地下停车场告了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子。 按照佟铃和陆总搭档的习惯,她会在他喝醉的时候代驾,她刚启动车子就注意到屏幕上提醒,有一个轮胎胎压异常。 二人下车一看,发现前胎居然爆了一个,一个尖锐的刀片卡在车胎里。 “这哪里来的流氓!”喝了酒,陆总脾气有些大,登时火冒三丈,“都是些什么下三滥,仇富的混蛋!” “别急。”佟铃立刻安抚他,“我先报警,等警察来了调监控。” 她刚掏出电话,面前就停下一辆车,正是乔炎的车。 他降下车窗问,“陆总,你们怎么了?” 陆总不悦道:“车胎给人扎破了,正准备报警呢。” “这么晚了,要配合调查需要很长时间,不如先回去休息,明早再报吧。”他性格温和,说起话不疾不徐,一抚人心,“来吧,不急一时,我来送你们。” 陆总和矿山方是主角,今夜都喝的有点多,两个醉汉在后座畅谈未来,一来二去的,有些话题难免可笑。 佟铃和乔炎坐在前面,插不进嘴,就显得额外的安静。 “喝水吗?”他突然道:“在你那边的门上,我看你这一晚上既不喝酒也不喝饮料,为什么?” 他一直在看她? 她不知怎么接话,伸手拿起一瓶水,“我小时候,妈妈不让喝饮料,长大了就不爱喝了。”她用力拧水瓶却拧不开,只好尴尬的放回去,“不过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渴。” 前面正好是红灯,他一脚刹车停下,然后冲她笑了笑,“你给我吧。” 佟铃将矿泉水瓶递给他,他又不接,笑意更深,“门上还有另一瓶,拿那一瓶。” 佟铃取下一看,是一瓶果蔬汁,他接下瓶子,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一拧就将瓶盖拧了下来,随后单手将瓶子递给她,“这是无糖的,不长虫牙也不长胖,喝点吧。” 佟铃抿了一口,“没想到这么好喝。” “是吗?” 前路上的霓虹灯映着他的脸,他的侧颜上五彩斑斓,有一种说不出的迷幻感。 他侧目扫了一眼她嘴角的果蔬汁,声音压的很低,“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可爱。” “嗯?” “干嘛一直偷看我。” 佟铃心猛烈地跳了两下,“好看就多看两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迷雾三 继续佟铃的 车子很快将矿山方送到小区门口, 随即掉头重新上路。 陆总家就在同一片区,乔炎很快又将他送到小区门外,见着陆总晃晃悠悠的站不住, 佟铃立刻跟下了车。 她轻轻对乔炎点头, “谢谢您, 真是麻烦了, 回去注意安全, 早些休息。” 随后她扶着陆总进了小区门禁, 在前往单元楼的路上,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番话有些僭越了,她应该说的更加生分客套才对。 算了, 男人心大,他应该不会多想。 她将陆总送入了独门独户的电梯, 正想走, 陆总好像忽然清醒过来, 伸手按住电梯门。 他醉眼朦胧的盯着她,“不送我上去吗?” 佟铃退了一步,“太晚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 “明天你可以晚点去, 不算迟到。” “谢谢陆总,不过我明早还有很多事要——” 他猝然打断她,眼里的雾气好像突然散了,“我是认真的。” 佟铃迎上他的目光,确认了他的心思。 她坦然的再退一步,伸手按住关门键,“陆总,我也是认真的。” 醉酒夜宿老板家, 她不敢想会如何往下发展,做他的女朋友?她知道不切实际。 如果一定要经历这种剧情,才能保住工作,那她不干了。 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初春的夜很冷,她从托特包里掏出围巾,裹在西装外面,快步出了小区,刚在路边停下脚,就有一辆车沿街开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乔炎,“怎么去了这么久?” “您怎么没走?” “我担心你……”他话到这没有说完,佟铃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怕陆总会借故占她便宜。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呆呆看着他,手脚像是被热水捂过。 “上车吧。”他仍是温柔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多危险,我送你,”见她不动,他又笑:“满大街都是天眼,放心吧。” 座椅开了加热,车里放着《Dancing with my phone》,男音慵懒轻快,疲态很快爬上佟铃的眉眼。 连轴转了超过十二个小时,她太累了,再也不端坐着,只能瘫靠在座椅上,眯着眼望着前方千千万万的车尾灯,听着乔炎沿途介绍这座城市。 乔炎话不多,只是偶尔打破沉默,一会儿告诉她附近的哪家酒吧适合小聚,有提起哪一栋高楼里有都市传说。 他对这座城市很熟悉,一切都了如指掌。 车子一个拐弯驶入小路,他突然说:“前面绿色灯牌的那里,是一家孤儿院。” “我知道,我去那里做过义工。” 他很吃惊的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 “谢什么?” “那是我家,”乔炎顿了顿,“曾经是我家。” 这回换作佟铃惊讶,却听他继续道:“我的命比较好,十几岁的时候被养父母看中了,带去加拿大,顺利读了大学,后来就回来创业了,也算幸运,遇到不少好人,公司还算不错,才有了今天。” 这信息量有点大,原来他不仅是那家公司的CEO,也是那家公司的大老板。 佟铃暗暗看他,心里不由感慨。 美,强,惨三元素,他是一个不落,真的很像男主角,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完美的男人吗? “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你呢?佟小姐也有自己的故事吗?” “我有什么故事。”佟铃笑了,“顶多算是故事会。” 乔炎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距离好像拉近了些。 车子很快到了佟铃租住的小区,二人就此道别。 “佟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下回见。” 她正想说再见,远处的一辆车子转过弯来,白色的大灯直射她的眼睛。 眼前的夜色霓虹瞬间消失在一片惨白的白光中。 她感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直挺挺的躺下去,随着一声闷响,她睁开了眼睛。 白光已经消失了,眼前是黑暗中藻井内的巨大龙首,它正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 她正以一个“大”字形,躺在皇城正殿的地面上,四肢被分别锁上了铁链,铁链另一头蔓延在黑暗中,不知道绑在什么地方。 她回来了。 这里仍是黑夜,不知是日全食没有消退,还是已经进入了夜晚,眼前还漂浮着如云如雾的紫光,显得诡谲异常。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到了什么,一时片刻居然想不起来。 先脱身,她一动,铁链立刻在黑暗中发出涔涔寒响。 “睡得好吗?”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仰头望去,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与那人的视线对上了。 此刻的礼贤王,明明仍是同一副皮囊,却似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赤裸着上身,只披着一件黑色的脱垂在地的大氅,露出胸口的胸肌。往日高贵的发髻也已经全数散开,披散在肩上,与那张俊逸非常的脸相衬,有一种精神失常的美。 见她定定望着自己,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怎么样,猜到了吗?” “秦北玄呢?” “一醒来就问这个,难道他很重要吗?” “你把他怎么样了?” “一个偏门小角色,无足轻重,杀了埋了,都不需要交代下落。” “你根本是个混蛋!”她咬着牙,用力挣脱,“他是你的至亲,他把你当亲人!你根本是个畜生!” 佟十方的怒骂,令他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至亲?啊,要不是你提起我差点忘了,”他的笑容刻在脸上,“啧啧啧,美人,你入戏太深了,什么无常菩萨,什么皇叔,都只是你我的一个角色罢了,秦北玄?对我而言只是一只白老鼠,白老鼠就是用来做实验。” “你在说什么?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上前来,蹲下身,冰凉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游走。 “你知道吗,用一根长长的铁棍,从鼻腔径直捅入,铁棍的前段就能抵达这里。”他的指尖点在她额头上“这里是人的前额叶,它能控制人的情绪,我只要这样,”他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打圈,“轻轻搅几圈,一个人就会失去灵魂,变得听话又乖顺了。” 双耳鼓膜在疯狂颤动,发出隆隆声响,佟十方浑身都在发抖。 前额叶手术,那是一个早已被科学唾弃的恶魔手术,他怎么可以用在人的身上? “不过,手术也有失败的时候,他虽然迟钝了,却还能保留一点自我意识,真是奇迹,只不过他更令人讨厌了,总是没日没夜的鬼叫,所以我只好,”他的手在半空做了一个掐断的动作,“割掉他的舌头。” “畜生!你——” “嘘……”他猝然捂住佟十方的嘴,低头与她狰狞的双眼对视,低沉的吃吃笑着,“这不怪我啊,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边角人物,一直靠着我的接济活着,却敢来查我,质问我,他今日尚有一条命在,已是我的恩赐了。” “不用为他可惜,”他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所有的人,都是虚构的,只不过是为了代替一个名字,他们轻若鸿毛,不足挂齿。 “而你我才是凌驾于此间万物的神,我们想把他们怎么样都可以,你可以肆意杀人放火,称霸武林,而我,可以命他们效忠赴死,可以用他们来测试武器炸药,也可以把他们变成废人,其实,你我做的一直是一样的。” 极怒在体内熊熊燃烧,佟十方从喉头发出愤怒的呜咽,她拼命挣扎,拖着铁链在大殿内上下甩动,隆隆声不绝于耳。 “太吵了,”他垂头望着她,“女人果然难成大业,太容易入戏,如果你把沈烟桥,李三粗,秦北玄还有你的那些所谓挚友都看成游戏里的NPC,他人生死又与你何干?你又何必淌这些浑水?” “不要挣了,这铁链是一早为你准备的,除非我解开,否则谁也无法助你脱身。”他话音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 说完这句,他才缓缓垂头,垂落在她脸上的长发,将他双眼衬得愈发幽深,“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四个问题,只要你每猜中一个答案,我就为你解开一条铁链。” “听好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是谁。” 他话音一落,手掌向上移动,瞬间将她的口鼻一起捂住。 这一回没有迷药,只有纯粹的窒息,佟十方挣扎了两下便很快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大片白光出现了,将她吞没。 片刻后光缓缓散去,化为眼前头顶上的一盏华丽吊灯。 现在,她已经身处一处偌大的包厢内。 包厢里有五桌人,桌上满是美酒佳肴,席间有说有笑,氛围和谐。 她扫视四周,意识突然和上一段梦境连接上了。 想起来了,这是陆总和矿山方签约的那一天。 陆总坐在她身侧,兴高采烈的举起红酒杯,“李总,今天咱们签下协议,就算是向前迈了一大步了,祝愿咱们合作愉快,也祝我们的矿山大展宏图!” 说话间,双方的项目组成员都站起身来,举杯共饮。 纷纷扰扰的人情世故间,佟铃第一眼就落在了乔炎身上。 他也受邀前来,与她同桌,就坐在她正对面。 今天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十分干爽休闲,那么寻常普通的衣服,在他高大的身上却分成不同。 矿山方喝的有些大,伸手揽住乔炎的肩膀,“要说咱们项目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少不了乔总的牵桥搭线。” “还有一个人。”陆总笑着应声,“乔总是大功臣,我这边也有一位小功臣。” 他有样学样揽住身侧佟铃的肩膀,“我家小佟也是功不可没,慧眼识珠,否则我都不知道能有这么好的项目,来,我自饮一杯,感谢乔总,也感谢小佟。” 这样的商务酒局,说出‘我家小佟’四个字,简直不知收敛,令人汗颜。 佟铃尴尬的目光无处落,却不巧与对面乔炎的目光正面相撞。 他目光轻落在陆总的手上,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面无笑意的坐下了。 酒桌上又卷起新的一轮寒暄,大家伙都喝的醉气熏天。 佟铃去厕所把酒都抠了出来,一脸菜色的坐回位置,低头认真吃菜。 “佟姐,佟姐。”身侧的年轻女同事突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对面那个乔总是哪个公司的,他好年轻啊,长得那么帅,他单身吗?” “不知道,我没问过。”佟铃抬起手想去拿面前自动转盘上的最后一枚榴莲酥,“你好奇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问。” 因为同事的小兴奋,她的视线再次扫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乔炎。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整个人很抽离,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我怎么好意思啊,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一个外部会议上,”一不留神,榴莲酥从她手下转了出去,她把手收了回来,“所以我才告诉你,没事多和陆总出去参加几个会议,别总推脱,可以多——” 面前的自动转盘突然停下了,随后逆时针转了回来,那个榴莲酥倒退着回到了她面前。 包房里很热闹,周围众人谈笑风生,三两簇在一起敬酒,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 只有佟铃在觥筹交错间与乔炎再次对上视线。 他一只手暗暗按着转盘,目光静静的看着她,好看的眉毛轻轻一动,在示意她快拿。 她明明把酒吐了,心脏却还跳的那么快。 她捏起榴莲酥,刚想报以一个感谢的微笑,就听见门外响起对讲机嘈杂的声音,紧接着包厢门被一个服务员匆匆推开。 “请问车牌XS0021的银色车是哪位客人的?停在地面停车场里的XS0021。” “是我的,”是乔炎,“怎么了?” “下面有个疯子在砸您的车,我们已经报警了,您快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迷雾四 前生回忆继 “怎么回事?”矿山方立刻放下酒杯, 怒道:“这什么年代了,还敢砸人的车,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必了, 也许是对方认错车了。”乔炎倒是情绪很稳, 只起身将对方按回座上, “你们先喝, 不要坏了兴致,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众人不罢休, 立刻围在落地窗前,向楼下停车场张望。 包厢楼层不高, 能把灯火通明的停车场看的很清楚。 只见车场内有一个人正挥舞手中的棍棒,奋力砸向乔炎的轿车, 车头在受到最后一次猛击之后, 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怎么还是个女的?”矿山方怒道:“这么明目张胆, 简直无法无天了。” “她在干什么?报复社会?” “应该不会吧,也许真的是认错车了。” 只有佟铃盯着那砸车的女人,越是看越是疑惑。 她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总。 这个砸车的人, 不就是那日坐在陆总车里的女孩子吗? 那天晚上, 随着警车的赶到,乔炎跟那个砸车的女孩也一同消失了,他也没有再回到酒局上。 也是那日之后,她有大概两个月没有听过乔炎的消息,但生活里,两人还是有微妙的交集,比如,她能偶尔在园区内远远地看见他的车飞快地开过去。 她脑子里, 总是回想起那天那枚逆流而来的榴莲酥,它金灿灿的,泛着暖光。 关于他的事情她想打听,但又逼着自己冷静不要去在意。 再次见到乔炎是在两个月后,她怎么也没料到,就在同一天,生活给她憋了个大的。 那天是周五,陆总与她二人留下加班,等忙完,天色已经暗了。 她想回家,陆总却坚持一起吃晚餐。 “再累也要吃饭,上次和你说的那家新餐厅就在园区里面,味道很好,一起去吧,走吧。”他将她的手腕一拉,“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家。” 他近来总是很热情,还故意拖着她加班,一个月里二十个工作日,两个人就加了十天班,一同吃了八次饭,佟铃实在吃不消,但又不好说什么。 陆总下楼去附近洗车行取车,让她在公司楼下等着。 她在路边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啦!!!” 原本在徐徐蠕动的车流和人群突然被乱了节奏,乌压压地向着一个中心点快速靠拢,但很快又像受惊的鱼群一般迅速散开。 好奇心推着佟铃跟了过去。 当她挤入人群的包围圈时,看见了极其悚然的一幕。 人圈中央是两个姑娘,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站着的那个身材修长,穿着一条及膝的麻布裙子,她长发铺面,十分凌乱,一只脚上穿着一只黑平底鞋,另一只脚则赤着。 她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细长的刀,左手拽着跪在地上的短发姑娘的头发。 刀面,地面,和两人身上,到处都是血。 那短发姑娘浑身僵直,在巨大的恐惧下双手悬在半空,一面想拽回自己的头发,一面挡着头,边哭边喊:“你别杀我别杀我……” 长发姑娘却好像没有听见,只是愣愣站在那,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人群中有胆大的男性在不断劝阻她。 “美女,你听我说,不管你和她是什么恩什么怨,你都不要这样做,你这样是伤害别人也是间接伤害你自己啊!” “对啊,她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事情,伤害了你,你说出来好不好?你说出来,我们给你评理!” “对对对,实在不行你可以报警啊,要么我们给你叫警察,让警察把她抓起来——” 长发姑娘突然情绪激动,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两刀,又在短发姑娘背后划了一刀。 伴随着短发姑娘惊叫和哭声,人圈里也发出惊呼。 “不抓不抓!不是抓你!”人民群众拼了命的劝,“谁都不抓你,你快把刀放下,一切好商量!” 她面目铁青的扫视人群,然后张开口,却只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 众人惊觉,她是个哑巴。 “小卓!” 众人正无解,人群里却爆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叫。 陆总来了。 “快把刀放下,”只见他快步冲入人群,满脸焦急的向那长发姑娘靠近,“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事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告诉我,千万不要干傻事。” 那姑娘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迎着他的目光突然开始流泪。 “你听我说,你把人放走,一切都不晚。” 这边正劝着呢,园区的保安却不合时宜的冲进来,对着陆总大声呼喊:“诶!你是不是认识她?” 陆总试图压低现场情绪,一面示意长发姑娘放松,一面回道:“我认识,我认识她,是我朋友。” “是你朋友啊?她怎么能藏着刀跑进来呢,她可在园区里捅伤了好几个人呐!你快打电话叫她家属过来,这事我们担不起责的。”保安抬起胳膊,给大伙展示自己的伤口,“你看,我们已经努力拦了,可拦都拦不住啊,她乱砍人啊,她疯了她!” “小点声,不要这么说,”平日跋扈娇纵贯了的陆总,一改常态,边恳求边解释,“她有病,她真的有病,她是个病人,她一定是又忘记吃药了,你们先把电棒收起来行不行,不要伤害她——” 另一个保安义愤填膺,“你tm在说什么!还放下电击棒!她已经要杀人了!她快成杀人犯了!” “不是,她——” 陆总想阻止对方继续刺激她,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那短发姑娘再次发出尖锐的惨叫,她的背又被刀狠狠拉了俩下。那长发姑娘一边哭一边挥刀,整个人像是沉浸在癫狂的愤怒中。 保安再也顾不上别的,立刻向前冲去,与此同时,最后一刀已经挥起,势必要落在短发姑娘的后颈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半空飞来一物,将长发姑娘的手迅速缠住又向后一拉。 那长发姑娘顺势一个踉跄向后坐倒,短发姑娘见状,拼死挣脱,拽回了头发,惊慌失措的跑回人群中。 就在三分钟前,佟铃无声的绕到了她身后,她迅速脱下高跟鞋和西装,然后将西装拧成一条绳,握在两手之间,就在对方高高举刀的瞬间,她立刻飞扑上前,用西装将她握刀的手缠住,猛然向后一拉,两个人一同坐在了地上。 失策了,她本来想将对方拉倒在地上。 那长发姑娘动作很快,猛然转身,换手持刀,一刺入了她腹部。 也是对方回头的一瞬间,佟铃看清了她的脸。 是她? 那个坐在陆总车上的女孩,也是砸乔炎车的女孩。 这么巧? 在那一刻,她已经感觉不到恐慌了,猛然一脚蹬在对方肩上,刀子伴随着从伤口中飞出去,鲜血瞬间往外涌。 她还来不及多想,对方已经瞠着通红的眼,再次扑上去拿刀,还想刺她。 然而这一次,一只脚飞踢过来,踢中了刀,刀立刻飞出去几米远,随即有人将佟铃猛然从地上拽回了人群中。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 长发姑娘如梦初醒,她突然浑身一颤,扶地迅速起身,冲出了惊慌的人群。 千万个视线随她追出去,眼看着她逃跑,眼看着她闯过红灯,眼看着一辆疾驰而来的私家车将她撞飞。 她瘦弱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似的,落在了路边的花坛里。 突如其来的意外像火焰将众人的兴致点燃,所有人都快步追了上去,举起了手机,仿佛像在追寻流量热点。 “小卓!”陆总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但他仍是先迟疑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佟铃,然后才追了上去。 科技园的广场上转眼空空如也,只有佟铃立在原地。 她单手按着伤口,像按在一块湿透的毛巾上,血已经把她的一边裤腿染红了。 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发凉了,这不是一个好预兆。 脑袋里浑浑噩噩,她看见高跟鞋在几米之外,一瘸一拐的想走过去,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横着抱了起来。 她登时起了应激反应,尖叫一声。 “是我。”温和的声音灌入耳中,居然是乔炎。 他什么也没有解释,抱起她冲向不远处赶来的救护车,将车逼停,“医生,先救她,她伤的很重!” 救护车迅速开往最近的医院,一路绿灯将佟铃推进了手术室。 进手术室前,她看了一眼乔炎,他却突然问了一句,“那双鞋很贵吗?” 她虚弱的快没了力气,“不值钱,只是才买的。” 护士在一旁小声叨叨一句,“什么时候了还管鞋不鞋的。” 手术很成功,三个多小时后,皮肤层和肌肉层被一一点点缝上,统共七十多针,又输了几百cc的血,她的情况才算彻底平稳下来。 麻药加上失血,她一直睡到半夜,直到凌晨护士来查房,她才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 乔炎居然还在。 护士:“她情况挺稳定的,医生说幸好没有伤及脏器,算运气好的。” “那就好,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还要再观察观察,只要伤口愈合速度正常,不感染就可以办理出院了,不过账户快没钱了,您这边麻烦去交一下。” “好的。” 乔炎离开后,佟铃才缓缓睁开眼缝。 她躺在单人病房里,面前桌上摆着好几个袋子,都是住院用品,还有一份外卖。 她染血的衣服被挂在衣架上,房间的墙角居然放着她丢在广场上的那双高跟鞋。 她七零八落的一切,都被他安排的妥当有序。 她一个人惯了,也一直在照顾别人,并不熟悉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又慌,又乱,一团麻。 好像自己隐秘的世界被人赤裸/裸的闯入了。 她想着,等他回来要好好谢他,然后请他把医院账单给她,她要立刻转款还钱。 这么想着,她却迷迷糊糊再次睡着,等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 床边坐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乔炎了。 她一动,对方就说话了。 “小佟,感觉怎么样?” “陆总,你怎么来了?” “我、我和警察打听到你被送到这里来了,就连夜赶过来了,你没事就好了。”屋子里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脸,他却仍然有些不自在,“对不起。” 佟铃的心思玲珑剔透,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没什么对不起,她被车撞飞了,当然比我严重,您的朋友现在还好吗?” “她……”陆总垂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太阳穴砸在花坛上,头破了……没抢救过来。” “节哀。”气压变得很低,佟铃虚弱的闭上眼睛,心想还是睡过去吧。 “我刚才听医生说,你的男朋友给你结算了医药费?” “医生误会了,其实是乔炎乔总,是他把我送到医院的。” “他?”他声音一沉,“你和他私下有来往?小佟,你最好离他远些,你知不知道刚才警察来找他谈话了?” “为什么?”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他说,“原来他认识小卓,警察能找上他,一定是因为他和小卓有关系,也许——”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吓得屋中两个人一同颤了一下。 只见乔炎站在门前,走廊的灯光瞄着他的轮廓,难以察觉他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迷雾散了 你怎么可能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好在乔炎先行开了口。 他语气平静,只是姿态满是疲惫,“陆总, 无端之事, 还请你口下留情, 不要肆意揣的测。”他从墙边拖来一张凳子, 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了。 “你说的没有没错, 警察的确找过我, 但那不过是例行公事, 找我了解一些情况,因为我确实认识小卓, 我和她曾经在一起过。”他看向佟铃,“但是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 其实在我们在一起的初期, 她有精神疾病,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直到时间越来越久,才知道她的精神问题很严重, 我曾经带她见过医生, 也给她买了很多药,但她并不配合,也抗拒吃药,直到后期,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她疑神疑鬼,开始监控我,管制我, 甚至阻止我出门,如果我不配合,她就自残,摔打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他叹了口气,似乎陷进痛苦的回忆,“我的生活被她搅成了一团乱麻,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才和她提了分手,分手之后的这一年,我根本没有与她联系过,直到那天她跑来砸我的车,我才知道她又开始跟踪我了。这就是我和她的全部,仅此而已。” 陆总被他一番解释封了口,半晌才低声喃喃,“我和她认识好几年了,为什么从来不知道你是她的男朋友?” “那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 陆总被他问的哑口,“不知道,她没有提起过。” “对啊,她从来没有带我见过她的朋友。” 乔炎无奈的笑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径直下了逐客令,“陆总,佟小姐虽是你的员工,但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遭难,我出手相助,合情合理,更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会照顾好她,辛苦你来看她了,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陆总走后,乔炎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对不起,当着你的面对你老板说了那些话。” 佟铃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谁都不想被人无端的怀疑,我明白的。” 他感激的笑了笑,沉吟片刻又问:“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换工作?”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才好,”他稍有迟疑,思来想去才道:“小卓毕竟是我的前任,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心痛惋惜,所以我和警方谈了很久,也得到一些消息,他们说小卓在园区扎伤了八人,其中一人死亡,两个重伤,算是很严重的案件了,但是警方说,抑郁症躁郁症病人只有极低的比例会伤害陌生人,所以推测小卓发展成今天这样,应该是受到了言语刺激或者教唆。” 他又顿了顿,“我也是在警局里打听到的,陆总以前开过一个设计公司,小卓是那里的员工,据小卓母亲透露,你们陆总曾经追求过她,也是她近期联系最多的人。” “警方觉得今天的事不是偶然?” “警方没有下结论,也暂时无法下结论。”乔炎抬起眼,目光沉稳而克制,“但他们很清楚地表达了,小卓的医生透露她并不是典型的失控型病人,她不会突然无差别攻击别人。” “即便警方有所怀疑,也很难去指认谁,毕竟,如果攻击指令是通过面对面传递的,那几乎就没有任何证据。”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声,像在一点点敲打佟铃的神经,她想起那天看见陆总和小卓在车里的场景。 乔炎看着她,“我向你透露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论身体还是心。” 陆总这个人,大多数时候待人和善,天生就携带一种“有钱人的善良”,但在某些时刻,他确实会突然情绪失控,佟铃总以为他的情绪是来自于身为创业者的压力。 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是恶性事件的怂恿者。 如果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你有换工作的需要,”乔炎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上,关切道:“可以告诉我,我有不少朋友开公司,我会尽量把你介绍去园区外面的企业,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她没有做任何回应,只将话锋一转,“在换工作之前,我能不能先换个病房?” “这里不好吗?” “好,但是单人病房太贵了,我怕负担不起。” 乔炎一改刚才的严肃,缓缓笑了一下,“你还是安心养伤吧,只当是住酒店了,我请你。” 她也笑了,“头一回听说还有请人住院的?” “怎么没有,高级定制主题房,只对你开放。” 她这一笑牵动到了伤口,他立刻收敛了玩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温柔道:“快睡吧,我在这陪你。” 窗帘外透入的一点点天光从他的眉骨处落下来,雕琢着他眼镜后那对温柔克制的眼睛。 佟铃的目光和心开始扑扑乱跳,慌的无处放。 却在此刻,护士推门打开了灯,“来!病人量一下血压。” 头顶的白炽灯像是一团剧烈燃烧的镁,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眼前的世界被白光瞬间吞没。 然而转眼间,白光便暗淡下去,变成一束迎面而来的汽车大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出来,“当心!!!” 画面中车子用力一晃,避开了对面的车流,但汽车仍在加速,两侧霓虹灯正疾驰而过。 “陆总,”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死死抓住安全把手,“你开慢点!” “为什么?”此刻陆总的脸皮紧绷,目光收紧在前方,十指紧扣着方向盘,“我问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愤怒道:“下班高峰期这么多车,你开这么快是不是不要命了?” “不是这个!”他喉头剧烈的起伏,猛踩一脚油门,“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离职?你为什么要走?” “什么?” 他腮帮逐渐收紧,咬着牙,“你找到新工作了吗?没有吧,那为什么要走?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还不够吗?我已经在掏心掏肺的对待你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居然还要走?” “陆总,前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都是那个乔炎教唆你离开我的,你们根本不只是朋友——” “陆总,前面,陆总——”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猝然拐弯,佟铃的头甩撞在车玻璃上。 “你们女人都一样!没钱的时候想找有钱人,有钱了又要更多!”他握拳砸着方向盘,“你是,小卓也是!你们统统都是!她跟了乔炎,落得什么好下场,你看不见吗?有朝一日你变成那样,也是你活该!” “陆总!!!!” 耳边是几声巨大的撞击声,安全气囊在眼前迅速怦然胀大,她的后脑撞击在靠背上,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头痛欲裂。 她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如何?”佟十方吃力的睁开眼睛,还不等看清周围的情况,就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掐住了下巴,“找到第一个答案了吗?” 梦境已经消失,她仍躺在皇城大殿的中央,眼前的礼贤王双腿分开,跨跪在她腰上方。 他的眸光不知何时变得绿莹莹的,像是一头饿兽在审视一件已无反抗余地的猎物。 “答案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脑海里浮现的梦境是遥远陌生的,她当然记得那些人物,但好像并没有与他们经历过梦境中的一切。 陆总,是她的第一任老板,她在正常办理离职后,两个人就失去了联系。 至于乔炎,是她生前的最后一任男友,他在返回加拿大生活后,二人便分了手。 这两个人,和她有什么纠葛呢? 似乎有一扇门正立在她与回忆之间,她走入时,门扉大开,她一退出,那门就立刻紧闭,将她挡在门外。 见她保持着沉默,礼贤王轻轻挑高眉梢,又催了一句,“说吧,我是谁?” 佟十方回应他的目光,在他眼底居然看到期待和担忧。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在害怕。” “我怕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出自己的名字?”她长驱直入的目光,好似一把快刀,直接斩破他那点伪装,“是不是因为你害怕当你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我根本不记得你。” 就在礼贤王怔愣的那一刹,头顶上忽而落下一串细长的笑声。 那男人又来了,他以一种非常人所能达到的姿势,倒挂在藻井的龙首上。 ‘是吗?她说的是真的吗?原来你也会怕被人忘记?’ “闭嘴。” ‘呵呵呵没想到你也会有怕的事。’ “闭上嘴。”礼贤王缓缓抬头看向藻井,声音低沉颤抖,满是杀意,“再插嘴,我就立刻杀了你。” 佟十方望向头顶空荡荡的藻井,又看向礼贤王,心肉不免一紧。 他在和谁说话? ‘看,你的秘密快要藏不住了,她快发现你有病了,’那男子纵身一跳,稳稳落在他身后,双臂攀住礼贤王的肩,低声耳语,“你猜这一次,她会不会拼劲全力,更加用力的,把你甩进深渊啊?’ 仿佛被长钉从颅顶钉入,他的身躯登时僵硬,十指微张,呼吸渐渐急促。 不等佟十方有所反应,他突然低头,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教过你的啊,那些熊,会先吃掉挣扎的猎物……”他弯腰,将右眼贴在她的脸颊上,左眼与她近在咫尺的相视,声音如刀鳞在她肌肤上一遍遍的剐,“你要跪,要爬,要匍匐在我面前,不要试图挣扎反抗,我不喜欢,我一点一不喜欢,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呼吸被猝然截断,才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被催高,佟十方的视野在迅速塌陷,黑暗从四周挤压而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窒息了,只觉得大脑被人狠狠拧了一下,意识被拉得很长很远,灵魂在躯体里不断下坠。 坠底了。 在一声巨响后,画面骤然翻涌,在眼前快速闪现。 浴缸里淹没到眼前的水; 压在她背后缠绵的躯体; 黑洞洞的房间; 向她飞速靠近的树冠; 手腕上鲜红色伤疤; 以及一张狂兽般的脸。 ‘阿铃。’ 旧日的呼唤如一计钟鸣,虚空里漂浮着的碎片猝然一停,被强行对齐。 这一刻,她被难以抵挡的蜂拥而至的回忆瞬间吞噬,恐惧如雷霆闪电般沿着脊椎剖开她,连地的寒气钻入她的骨缝,她开始难以抑制的浑身发抖。 她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佟小姐,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您可能会重新想起往事想起他,到那时,您可能需要接受更严重的一次冲击,您确定能接受吗?’ 一颗眼泪从她眼角滚落,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是……” 礼贤王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她唇边,随即,英俊的脸上绽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狂喜和愉悦,掐在她脖子上的双手缓缓松开,他的瞳孔轻轻震颤,盈出一线泪光。 随后,疯狂的笑声在整个大殿上空回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记得我,你怎么可能忘了我呢?” 他慢慢的站起身,背后巨大的黑氅如夜鹰一般展开,“那么现在是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迷雾,慢慢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一栋别墅 佟小姐,看 人的大脑是有自保机制的。 太痛苦的时候, 记忆可以被悄无声息地折叠、压缩、封存,像电脑里的旧文件,被丢进某个极深的文件夹里。 只要忘记了搜索,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记忆的枷锁不可能永远锁在门上, 迟早有一日, 譬如今日, 她会想起一切。 一切要从何时开始说起?不如就从20X2年。 那年, 距离佟铃死亡还有四年半, 也是在同一年, 她接连遭受重创。 第一次,是被一位精神病患当街刺伤。 第二次, 是因为坚持离职,被情绪失控的前任老板拉入一场意外车祸。 好不容易从第一次事故中救回一条小命, 车祸又造成重创, 那大马力的跑车撞在树上, 她的右腿正好夹在中间,造成骨折和肌肉撕裂,精神更是受到严重创伤。 她被抬上救护车时, 扭头看向跟在身侧的头破血流的陆总。 “我告诉你, 这职我离定了。” 医生告诉她,手术之后,她需要一个人来贴身照顾。 她在手术室外等待时给妈妈电话,希望她能来照看她三天,并且给妈妈直接转了三千的机票钱。 但妈妈没收,反给她转了三佰元,又在电话里道:“你弟弟和继父离不了人呐,家里一刻也离不了我, 你看你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怕什么,又死不了。” 电话及时挂了,佟铃的那句“但我也离不了人”还没有说出口,就咽了下去。 面对这样的家庭处境,她虽麻木却仍能感到钝痛。 手术台上,麻药起了作用,她的眼泪却不断地往下流。 手术在几个小时后结束,她被推回病房,病房门口已经等着一个人了,是陆总。 他头上已经缠上了绷带,右臂上也有伤,被打包好了吊在胸前。 “小……小佟。” “王八蛋”三个字都到了口边,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别过头去不理睬他。 “小佟,”他心急了,围在床边,“小佟,这都是意外,我和你道歉——” “不是意外,我提醒你了,叫你开慢点,是你了不起,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有钱就可以买我的命。”麻药未退,她说话软绵绵的,语气仍然坚定,“请你下楼支付我所有的医药费手术费和住院费,然后离开这里,去公司,让人事部帮我办理离职。” “小佟,我错了,我只是听到你说要走,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慌了,“如果你走了,又搬家了,我要去哪里找你?你原谅我一次吧,所有的费用我都出,好不好?你如果有后遗症,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不要你照顾,你走开。” 他不断解释着,坚持想跟着病床进入病房,然而身后忽然探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是乔炎,他侧了侧头,正巧与病床上的佟铃对视,只是一眼,他似乎就明白了什么,随后目光阴恻恻看向陆总。 “陆总,有钱就可以在伤害别人后丢下一打钞票吗?” 陆总见到他登时火冒三丈,将他的手从肩上打落,“你干什么?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的事,我只来看同事,”他声音冷冷的,“但既然撞见了,那就是老天爷安排的,就关我的事了。”他扭头对护士道,“护士小姐,这位病患是我的好朋友,至于这位先生,我们不熟也不欢迎他,无相关人等应该不能进病房吧。” 护士左右为难,最终劝陆总,“是这样,考虑到病人的情绪,您最好还是走吧,不要刺激到她。” 见他不动,乔炎抬手推开他,径直跟进了病房。在关门之前,他再次转过身,“五分钟之后,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们会报警。” 这是一间空病房,只有佟铃一个人,乔炎在她床前坐下。 “才一周不见,怎么又进医院了?发生了什么?” 她草草解释过后,叹了口气,“我今年真是犯太岁了。你呢,怎么在这?” “我同事住院,住在你同一层,我来看望他,正准备走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又让你见笑了,”她干巴巴的笑了笑,“上次的医药费还没给你还清,我这又要破财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工作还给你。” 他温柔的安慰,“不用还了,算了吧。” “要还的,我不喜欢欠人钱,会心慌。” “那用别的还吧。”他双目灼灼看着她,有什么在眼底毫不掩饰的滋长,“上次一起吃饭说过的鹿角山庄,还记得吗?等你的伤养好了,你陪我去那看海,医药费就两消了。” “医生说要是恢复不好,可能会变瘸子。”她不敢继续直视他的眼睛,“到时候可能爬不上鹿角山庄了。” “我有腿,我背你。” 麻药还没过劲吗?她的身子轻飘飘的。 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那天,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旁人的目光里进入了梦境。 在这段关系的最初,一直都是他在主动,主动问候,主动约她见面,主动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再加上她这两次遭难,他都不由分说的出现,替她安排餐食、跑手续、签文件、联系护士,对外自称是她的家人。 那一年,乔炎像一轮落在她肩头的太阳,也是一根在溺水时递来的浮木。 她就那样被托着、暖着,慢慢放松了力气。 她完全沉浸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哪里想到,靠近太阳会被焚烧殆尽,而浮木只能暂渡苦海,却承不起长久停泊。 出院的那一天,乔炎及时赶到,亲力亲为将她送到租住的公寓楼下,但就在车子停好的几秒后,他突然将熄火的车子重新启动。 “你住几楼几号?” “13楼14号。” 笑意再次爬上他的脸,“一生一世?”他盯着她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然后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窗边,手探进来,“家门钥匙方便给我吗?” 相识以来,她已经对他产生了天然的信任,没有多想就把钥匙给了他,但还是问,“你要干嘛?” “你这栋楼门口有几段楼梯,你日常进出方便吗?” “应该没事,反正辞职了,不上班了,平时点外卖好了。” “那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术后营养不够也会瘸的,”他转身上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乖,在这等我。” 不多时,他就下来了,手里居然提着她的两个行李箱。 她一吓,“乔总,你干什么?” “带你去个没有楼梯的地方。” “哪里?” “我家。” 佟铃脑子嗡的一下,立刻把门打开,想出去,“我觉得不合适。” “别动,听话。”乔炎已经回到驾驶位,他探过身子,一把将她拽回来,随后上半身跨在她身前,探出手关上车门,又拉出安全带将她固定在座位上,“去看一眼吧,要是不喜欢,再走不迟。” 车子一路驶入A市的繁华区,随后又拐入一条僻静的路,很快抵达一处别墅小区,然后停在了小区最僻静的一栋别墅前。 电动院门和里面的车库门同时打开,车子径直驶入,停在了宽敞的车库里。 这是乔炎的家,一栋四层别墅,到处显露着奢华,车库里有电梯可以直接通往任何一层。 “除了地下室是楼梯,其他地方都能电梯直达,每一层都很平坦,没有错层,也没有阶梯,你进出会很方便。”看她僵着身子没动,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地上四层,你住四楼,我住三楼,比你和你的室友住的还远,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那就算我租给你的,至于租金,算在总账里,你阔绰的时候再还我。” 他扭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但又温柔小心。 “如果还不了,就一起去鹿角山庄。” 电梯一路将二人送到四楼,四楼很开阔,单独就可成一套公寓。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厅,连着卧室、衣帽间、卫生间和储物室和一个小办公间,每一个空间都开阔的惊人。 与房子外部的精致不同,乔炎的家里装修很简约,基调是灰白色的,家具设计简约,但看得出来价格不菲。 “四楼很少用,不过我已经打扫过了,东西都很新,”他将总灯打开,四楼登时灯火通明,十分温馨,“床是我今天新铺的,很干净,希望你睡得习惯,天都黑了,饿不饿?” “有一点点。” “那我让阿姨一会儿把饭给你送上来,你的手机给我。” 她再次将手机递出去,乔炎将阿姨的电话存在她手机上,“这几天是恢复关键期,你不要多走动,多躺着,有任何需要就电联她,她会上来帮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会给她多发点奖金。”天色有点暗了,他起身要走了,走前蹲在她面前,用手揉了揉她的头,“我这两天有应酬,回来应该已经半夜了,可能见不到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他走后,四楼变得很安静,她的心跳声被放大。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他衣领上的气味,让人觉得有些醉。 她杵着拐杖走到落地窗前,目视他的车在夜色里一路开出去,然后她看见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脸,是通红的,窘迫的,像一个陷入初恋的女孩子。 接下来一周,乔炎都没来过四楼,只有保姆阿姨把每日三餐摆在四楼客厅的餐桌上。 经过几日的招呼,她和阿姨稍微熟络了一点,阿姨也会觉得冷清,于是在晚餐的时候把餐食端上来和她一起吃。 “乔先生这周好忙啊,每天都是半夜回来,他这么年轻有为真的很了不起,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收入很高?他给我开的工资可高了。” 佟铃笑了笑没答。 “佟小姐,你别怪我哦,我老阿姨就是闲的,好奇的很。”阿姨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过火了,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乔先生是不是你表哥啊?” “不是,我们算是朋友吧。” “哎哟!”阿姨夸张的拔高嗓音,瞪大眼睛,“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亲戚呢?他招我来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人受伤了,所以要找人来做三餐。” 佟铃抬起头,“您不是一直在他家做工吗?” “哪里哦,我上周才来的,佟小姐,看来他是专门为了照顾你才招的我诶,这么好的男人,你好福气哦,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他亲戚,我想着他要是单身,我可以给他介绍介绍嘞……” 阿姨喋喋不休时,佟铃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她的银行卡有一笔大额进账,足足四十万。 她正怀疑自己多数了零,就立刻收到一条微信电话,是陆总。 她迟疑了几秒接了起来,但却保持了沉默。 “小佟,我知道你在听,公司给你转了一笔账,其中十五万是你的奖金和年终奖,我提前发给你,剩下的二十五万是我赔给你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真的很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如果你坚持离职,我尊重你的意愿,但……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听不到她的回应,他继续追问,“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坚持离职,离职之后你会去哪里?你会留在A市吗?还是回老家……你能不能不要走?” 其实陆总对她不薄,他只是像个情绪怪兽,这是他性格里的错,并不是他本性的错。 她心里有些释怀了。 “陆总,我的腿很痛,现在几乎走不了路,医生说有瘸的风险,所以你给我的补偿,我先收下了,至于会不会回老家,就看我的腿会不会瘸了。” “你还好吗?要不我带你去更大的骨科医院再看看?” “不用了,陆总,你把我的腿撞断的那天开始,我们就不是同事,也不是朋友了,钱你已经赔给我了,对我而言足够了,也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未来,如果公司有事情需要我,我可以帮忙,但如果是您自己的私事,就请不要联系我了,再次感谢你,再见。” 作者有话说: 这周提前更一章,我都嫌弃自己更太慢了 第169章 提醒 你回去把头 那天晚上, 她怎么也睡不着,床褥上像是生出了细小的刺,扎的她浑身难受。 她从没想过, 在自己最狼狈、最无路可退的时候, 有人突然出现把她从混乱里拎出来, 替她安排住处、饮食, 甚至连保姆都请好了。 这更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如此美好的人生落到自己身上, 她就感觉不真实, 有一种被命运欺骗的感觉。 这些天的照顾, 像是一笔不断累积的账,明明没有人催她, 却压得她心口发紧。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承受这些,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回应。 她坐起身来, 仔仔细细的计算, 然后在微信上给乔炎转了两笔大额转账, 备注是“谢谢你”。 这么一来,她才陡然释怀,安心入睡。 只不过, 乔炎一直没有点收那两笔钱, 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复。 当天夜里不知是几点,她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由远至近。 在梦境的边缘,她挣扎着睁开眼睛,这一回头,发现床边的沙发上盘着一个黑影。 她下意识的就要叫出声,但幸好黑影抢先开了口。 “是我。”是乔炎。 她扭头看向床头的夜光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你怎么还没休息?”被褥下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裙, 因此躺着没有坐起来,“好几天不见你了,这么忙吗?” “非常忙,回来的时候都是两三嗲,所以没有上来打扰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这几天阿姨——” “阿姨说你今天接了一个电话,”他猝然打断她,“又是陆总?” “嗯,不过没说什么,他给我转了一笔钱作为车祸的赔偿。” “所以你就立刻还钱给我?”他缓缓侧过头看着她,“然后呢?” 佟铃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突然对上眼镜后那对勾人的目光。 “还完之后呢?代表你我两清了吗?” “乔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是在撇清任何关系,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出手帮了我,你会是我永远的恩人。” “我没让你还,”他起身走到床边,垂头看着她,“我不打算做你的恩人。”他的嗓音很低,隆隆滚来,像能魅惑人的魔音一般钻到她耳朵里,“我不算只做你的恩人。” “佟小姐,你不要假装不懂。” 她侧目对上他的眼睛,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却在往温暖湿润的黑暗里沉。 “无论如何,”他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我选鹿角山庄。” 时隔多年,回忆往昔,她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应该是幸福的兴奋的。 但于多年后置身事外看去,这故事的开端分明透着一种不安定,不怪别的,只怪她把自己所有的边界都交了出去。 她的腿恢复的很快,在情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乔炎如约带着她去了鹿角山庄,白天他们在那里一起车游,一起乘船出海,在晚上的酒店里,在那扇向海的落地窗前,他从背后抱住她,轻揉着她的腰肢,耳语着自己的爱意,期许着遥远的未来。 她忘记怎么是如何丧失掉了思考能力,只记得自己糊涂的交付在他身下。 在确定关系后的三个月里,乔炎开始依赖她,他将自己的时间,金钱和身体,都毫无保留的用在她身上。 佟铃第一次感到,来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遇见他,所有的命运,也都在指引自己与他相识相知。 在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因为当时她的腿还不灵活,乔炎一再嘱咐她,当他不在的时候,请她不要乱动,因此她甚至没有一点随意走动的欲望。也就是说,在那里的三个月里,她一直呆在这栋房子的四楼。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问题的,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四个月。 那天,她租房的房东给她打来电话,说楼下访客投诉楼上漏水,让她回去看看是不是热水器漏水。 这似乎是某种提醒。 她虽然很爱乔炎,但也不能就这么顺势同居下去,即便只是恋爱,她也有自己的空间和生活。 她思考了一下,换好衣服背上包,拿起拐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很快上来了,她进入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但好半晌之后,门又开了,她还在四楼。 她起初以为是电梯故障,又把其他楼层按了一遍,但电梯仍然浮在那里不动。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电梯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块区,如果想要使用电梯,她需要一张身份卡,刷卡之后才能按楼层。 前几个月,因为不便行走,她几乎没有动念下楼使用电梯,她总是在四楼等他回来,带她去各处,她从来没注意过电梯里的这个细节。 好在她很快出电话给阿姨,阿姨这便上楼来了。 “佟小姐,你要下楼啊,你早说啊,这个电梯卡啊,乔先生说,一共只有两张,一张在他那,一张要方便我打扫卫生和送饭,所以才给我了,下次要下楼你告诉我,我上来接你。” 佟铃笑着谢过,并没有当回事,只嘱咐了一句自己要出个门,便打车离开了。 她一路到了公寓楼下,正杵着拐杖往那楼梯上走,身后突然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一眼,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陆总怎么在这。 几个月过去了,她如今很幸福,倒也没那么恨他了。 “陆总,好巧。” “不是巧,”他看上去有些颓然,头发也没打理,穿着一身休闲装,“你的房子没漏水,是我让你的房东把你引过来的。” 佟铃登时火冒三丈,“有钱人啊,有钱还真是能使鬼推磨。” “我只是有话和你说。” 她甩开他的手,往电梯方向去,“电话里可以说。” “你在说什么?”他无奈道:“你已经把我的微信和电话全部拉黑了。” 什么? 为了证明,他端起手机给她看。 果然,在微信聊天栏里,他已经连续发了一串信息,却都带着红色感叹。 “看来你过得挺好,连把我删了这件事都忘记了。” 她沉吟片刻,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这些天,这几个月住在哪里?”陆总直截了当的追问,“你不会一直在乔炎家吧?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一定是他。” “陆总,这是我的私事。” “小佟,我虽然喜欢你,但我绝对不想做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我只是听到一些传闻,想来告诉你,我不想你被人骗。” “你说。” 他指了指后面的停车场,“我们到车上说。” 二人坐到他车上,他才道:“我们那个矿山项目做的挺好的,和矿山方关系维系的不错,所以经常面对面约茶,谈一谈项目的同时,难免闲谈几句,我那天真的很想你,就旁敲侧击向矿山方打探起乔炎的事,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你的消息,”他忽然沉吟片刻,“聊起来之后,矿山方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矿山方又说他命不太好。” 她以为此处谈的是乔炎的身世,“这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脸色忽而一沉,“他在你之前有过三任女友。” 她无奈的笑了,“陆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也有几个前任的。” 他压抑着情绪,扭过头看着她,声音带着颤音,“那你知不知道,包括小卓在内,她们全部都没有好下场,第一个,跳海自杀,第一个进了精神病院,第三个……就是小卓,小佟,你觉得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佟铃平静的看着他的脸,转而又看向车外,“我会和他聊聊。” “你还要和他聊?还有什么可聊的?我不许你回去!”他突然启动汽车,迅速挂挡,“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来绑架你的,我不能看着你也掉进深渊。” 车子从停车位向外开出一米,然而眼前突然窜出一辆黑色吉普车,横档在车头前。 车内两人均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乔炎的车。 车窗落了下来,车灯正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陡显锐利,整张脸都因焦急紧绷着,他无声的看着副驾驶上的佟铃,没有说话。 “让我下车吧。” “小佟!” “我不下车,他可能不会放你走的。”她不疾不徐道:“你放心,你说的这些事,我不会告诉他的。” “就这样?你就这么欣然接受了?”他焦虑又慌乱,疯狂的用手砸了两下方向盘,冲着乔炎的车用力鸣笛,“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喜欢你?我道歉还不行吗!我为我之前的冲动和不成熟向你道歉!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不相信我的话!我只是不希望你误入歧途,我——” “你的新微信号是多少。”她一面冷静的与乔炎对望,一面问道:“我知道你有另一个微信,报给我。” 陆总迟疑了片刻,报出了微信号,她点点头,“我记住了,你回去把头像改成风景图,名字改成‘上善若水’,我会给你备注王总,有任何问题,我就联系你,就这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轻缓的蠕动,尽量不让人读出她的口语,与此同时,乔炎已经下了车,站在了她窗边,手轻轻敲了一下车窗玻璃。 佟铃定了定心绪,开门撑着拐杖下了车,对陆总道:“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的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她轻轻挽住乔炎靠过来的胳膊,“也祝你幸福。” 车门关上,她与乔炎回到车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也没有像陆总那样情绪崩溃,只是淡淡道:“阿姨说你出门了,我思来想去,可能是回来拿东西了,腿还没好透,怎么不让我来帮你拿。” “你工作那么忙,怎么舍得指使你。” 他温柔的笑笑,空出一只手来抓了一下她的手,“他故意在这等着你吗?” “嗯,其实今天是房东来通知我说房间漏水,我还没上楼呢,就被他拦下来了,不过我已经和他把话说清楚了。” “不用这样解释,我相信你,也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关系。”他又笑笑,似乎并不介意,“对了,我已经上楼见过你房东,帮你把租金结算清楚了。” “结算?” 他轻轻推了一下银丝眼镜,“你已经退租了。” 她向后看去,这才发现后备箱和后座堆满了她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急?我和房东签的是两年租约呢,你这么一退,押金不就没了。” “才几千而已,我给你。”他又道:“我家那么大,不就是留给你的吗?干嘛还要去这种小公寓,何况这片区也不是那么安全,如果你回来住,我会很担心。” “可是那毕竟是你家。” 乔炎沉默了一下,“我的就是你的,”他又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换了车?” “我以为你临时借的车呢。” “才不是,这是上次你在路上说好看的车,”他扭过头望着她笑,“我买了,开心吗?” 开心吗?他问的有点奇怪,他为自己买东西,为什么开心的应该是她? 然而下一秒他却温柔道:“已经登记在你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那间书房 企业管理确 那是一辆最新款的黑色吉普, 磨砂漆在夜色里能吞没光线,车身高大而硬朗,再加上顶配配置, 价格不菲。 车子正经过一段施工道路, 她的身子随之上下晃动, 像在坐过山车。 哪里都对, 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 一直以来, 自己的每一次出行都会被他或多或少的阻拦。 他没有给她设限, 但却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围在她身边。 回家之前,乔炎带她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回到那栋别墅的时候,阿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饭菜, 晚餐很丰盛, 像是在迎接佟铃的正式入住。 “之前医生反复嘱咐, 不让你多走动,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带你看一下家里的布局,”乔炎在饭桌上掏出自己的电梯卡, “我一会儿吃完还要回公司, 你如果感觉身体好些了,可以在家里四处走走,熟悉熟悉。” 他开车离开之后,保姆阿姨也回去了,佟铃一个人上下电梯,差不多摸清了这栋别墅的结构,一楼是会客厅和家庭厅、餐厅、厨房和保姆间,二楼是茶室、书房、健身房和几间客房, 三楼整层是乔炎的卧室和活动空间。 出于基本的边界感,她没有进入三楼仔细看看,而是下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很杂,什么都有,佟铃注意到里面有大量男性偏爱的内容,关于军事、武器、格斗的书籍,还有一些关于生物、化学的知识类书。 她随手拿下一本厚厚的杂志,杂志正中被折叠了一页,她顺势打开。 那一页是以虚拟人生为主题,介绍的几部优秀海外电影:《楚门的世界》,《黑客帝国》,《失控玩家》等。翻到下一页,她看到书上用原子笔写着一串字,是郑愁予先生的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她正想将书放回去,忽然发现书架最里面,在那排杂志后方,还平放着一本书。 她起初以为是摆错了位置,就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心理学书。 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看起来居然是一本纯教学的书,她翻了翻目录。 操控、暗示、意识重塑、潜意识诱导、行为塑造、情绪依附的建立。 这些词在她眼前快速掠过。 这本书被翻动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卷起,在很多页上面,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线,标注得并不密却精准,像是早就知道要看哪里。 她合上书,指腹在封面停了一瞬。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本书并不是随手放在这里的。 她在书架上继续寻找,陆续发现书架上隐藏了大约十几本心理书,无一不是关于精神操控的,每一本都被翻看的起了褶皱。 她仰头看着巨大的书架和上百本密密麻麻的书,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却不安的念头。 她对“安全”并不敏感,但对“危险”却总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她将书架恢复了原样,然后加上陆总的新微信,发出的好友邀请是:[王总,我是小佟,虽然我离职了,但关于您质疑的合作疑问,我仍然可以向您解释。] 好友申请通过了,大概几秒后,陆总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怎么样?” 佟铃靠在书房门边,确保视线能一直盯着电梯门,“我在乔炎家的书房里发现很多书,都是关于心理操控的,我想问问,你觉得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这是必须了解的内容吗?” “企业管理确实涉及组织行为学和行为管理,但绝对不是精神操控,”她能听见他在那边飞快的脚步声,“我就说了乔炎不对劲,你快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接——” 电话被佟铃猝然掐断,手机屏瞬间按在腿上。 她脊背上一阵发凉,拐杖差点没撑住。 乔炎从门边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像鬼现身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就回来了?” “本来也不用去太久。”他目光落在她手上,“在和谁打电话?” “妈妈。” 他目光在书房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定定的落在她脸上。 随着他越来越贴近的脸,佟铃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然而他却只是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也对,是时候了吧。” 陆总再次打来电话,她连忙将手机按静音,插回口袋,努力保持淡定自若的神情,“我妈说过几天是中秋,想我回一趟家。”用这个借口,她可以顺利远离这里。 乔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疑,只是突然道了一句:“随行行李多吗?” “应该不多。” “那方便再带一个大行李吗?”他单手扶着门框,歪头笑道:“带我。” 她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秒,“我还……没有告诉妈妈,我也没有带人回过我家,我怕太突然了。” 他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站直身子,转身走出去几步,然后回头问她,“带我见你父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轻低下头,视线从眼镜上沿露出,赤裸裸的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心里有你,把你带来这,为你买车,都是我的证据,你呢,我也希望你能毫无保留的向我证明,你心里也有我。” 爱,如果还需要证明,那还是爱吗?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容置疑,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她没有继续争辩下去,终于道:“好,那就一起吧。” 时隔多年,她已经不记得那天双方见面的具体情况了,她只记得,继父在接红包的时候,笑地合不拢嘴,乔炎请全家去高档餐厅吃饭,母亲在席间主动为她和乔炎各自盛了一碗有鸡腿的汤,以及弟弟在席间不断给乔炎敬酒,一口一个姐夫,不断地询问那辆黑色吉普。 至于她一瘸一拐的腿,只有母亲提了一句,表达了简短的关心,但也没有细问。 她扫视那间包厢,对这种全是假象的美满感到抗拒和厌恶。 当乔炎在她分心时紧紧抓住她的手时,她更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底线退的太多了。 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乔炎提出需要启程回公司。 佟铃想暂时留下,在没搞清楚小卓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之前,她想拉开距离。 谁知妈妈和继父一起将她叫到卧室里,“铃铃啊,乔炎条件这么好的人,你可争点气,一定要守住,这是你的福气,可能也是你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了,你还是听话点,跟着他走,还有,你想想,你弟弟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到时候找实习单位还不得求着他?”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二老,“明白。” 这是个靠不住的家,她早明白了。 回程的路上,她谎称疲倦,保持着沉默。 却听乔炎忽然道,“你家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你妈妈比我妈温柔,你继父比我爸通情达理,你弟弟也比我的弟弟们单纯,我之前没和你说过,我妈是个很强势的人,爸爸十分教条,至于两个收养来的弟弟,都在为家产算计彼此,一地鸡毛。” “是吗?”她讥诮的笑了一声,“我大一时候有一个初恋,他很优秀,是个学霸,但是当我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妈之后,她骂了我一周,你猜为什么?” 乔炎侧目看她一眼,“也许是因为他的家境。” “对,就因为他父母都是下岗工人,是在路边摆摊卖小吃的。”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把我家剖开给你看清楚。” “你曾经说了那么多,我怎么会不明白,其实,他们看重我的经济条件也不是坏事,”他继续说,“如果我的钱,能够令你在那个家过得更舒适,让他们对你另眼相看,那证明我还有点价值。” 他轻柔的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宠溺,“能让你多一点开心,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那一瞬间,佟铃感觉身体再次下陷,被巨大的愧疚吞噬。 她不是一直渴望被爱吗?为什么要在爱降临的时候,去怀疑它呢? 其实,他喜欢心理学,就如同喜欢恐怖片,喜欢电影泡面一样寻常,不是吗? 手机突然跳出一条微信,她小心的打开看了一眼,又是陆总。 [这几天你怎么都不回信息,快把地址给我。] 她这一次没有迟疑,径直关闭手机,平静的闭上眼睛。 人这一辈子总有当局者迷的时刻,她一直自诩头脑清明,但也终于躲不过这一遭。 事情是怎么急转直下的呢?大概就是在一个月后的那天。 那天,乔炎去机场,要赶去省会城市,参加一个军用产品行业大会,她的腿好的差不多了,白天就在家改简历投简历,她不想做谁的笼中雀,她需要一份工作。 夜里阿姨忙完,打了招呼先走了,她独自在二楼书房看着书,突然看见一道刺眼的光穿过窗户玻璃,直接照在天花板上。 她起身向下看,看见一个人正向着她的窗户挥舞着强光手电筒。 她立刻拉上窗帘,很快就听到击打前院门的声音。 夜半三更,又在这人烟稀少的别墅区,她立刻下楼,从厨房取了一把菜刀,无声地走入前院。 还没靠近,手电筒的光就灭了。 “小佟,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间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陆总,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陆总的眼睛透过门缝向里望,“你怎么样?” “我还好。” “你把门打开,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和你说。” 她将刀放在地上,按下开门按钮,就在院门打开的瞬间,陆总突然扑上来,一把将她抱住,“快!快把她抱上车!” 她刚想叫,就被他一把捂住嘴,紧接着门外闪出两个人,三人一起将她抱上了车,车门一关,向着黑夜里扬长而去。 她被丢在后座中间,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壮汉,仔细一看都是她的旧同事。 “你们这是绑架!” “小佟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两个同事有些害怕,“陆总,你看,我就说了这不太好——” “怕什么,我担着,”他回头快速看了一眼佟铃,“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等你到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Happy Chinese New Year! 170-180 第171章 青山精神病院 我会被删除 车子穿越市区, 很快攀上市南的一条盘山路,约莫一个半小时后到了山顶。 一栋破旧的白色建筑屹立在葱葱郁郁的树林中,门口写着“A市青山精神病院”。 佟铃冷笑一声, “你们要送我去精神病?” “不敢不敢, 绝对不是, ”两个前同事吓得摆手, “陆总, 你、你到底要干嘛?” 陆总在手机上给两个人一人转了两千块钱, “到目的地就行了, 你们俩约网车回去吧,明天可以晚两个小时来上班, 辛苦了。” 那两人走后,陆总独自下车, 从后备箱取出两个抱枕, 打开来是两条毯子, 他丢给她一条,随后将车门一锁。 佟铃捏着手机,目光炯炯的与他在后视镜中对视, “陆总, 这是法治社会,请你控制你的情绪,如果你打算把我锁在这,我可以采取行动,砸你的车,砸你的头,或者立刻报警。” “睡吧,明早七点, 我带你见见你现任的前任。”陆总盖上毯子,将座椅放倒,“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吧,我要证明我没有骗你。” 精神病院早上七点开门,佟铃一夜未眠,随他下了车,二人在门口顺利登记了身份,然后在一名男护士的带领下进入医院内部。 病院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 走廊狭长,白墙泛黄,前苏联式的绿色墙皮一块块起翘,消毒水味混着一股陈旧的潮气,像是多年没散过。天花板上的灯管明暗不定,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们被男护士带进一间活动大厅。 大厅很大,却很空旷,几排塑料椅随意摆放着,电视机挂在墙上,是TVB的老牌电视剧,没有声音。 几个病人各自坐着,有人对着空气低声说话,有人反复摆弄手指,像在数什么。 “按照您的预约,我们已经安排她在那儿等着了。”男护士将手指向角落的一扇白布屏风一指,他又嘱咐,“你们一定要注意言行,说话要慢要轻,也不要笑,不要刺激她。” 陆总谢过,在与他握手的时候,往他手心里塞了几张现金,男护士便心安理得离开了。 两个人走向屏风,看见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对面已经坐着一个女人,双手垂在腿之间,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穿着绿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很短,发梢严重分岔,饶是这样,五官仍旧很美。 陆总在佟铃耳边低声道:“她叫许烁,是他的第二个前任。” 许烁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收回目光,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站起身,“到!” “坐吧。”陆总在她对面坐下,一本正经道:“许烁,我是张主任,又来看你了,你感觉怎么样?” “主任,我很好,谢谢。” 陆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慢了一点:“那我们要不要继续上次的话题?你告诉我,讲讲关于你自己的事。” 许烁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被允许的。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坐下。 她失焦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了一圈,忽然停住,问出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我刚才是不是站错姿势了?” “什么?” “我好像站错姿势了……”她低下头,看了看桌子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语气开始发虚,“这样……会不会被删掉?” 佟铃将上身往前倾了一点:“你在说什么?” 许烁像是被这个动作惊到,立刻往后缩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们和我一样的吧,只是被放在这儿的。”她盯着佟铃,“小姑娘,那你可要当心了。” 陆总侧头低声对佟铃解释:“她的主治医生说,她长期把自己当成物品或程序的一部分。” 他说完,又转回去,“许烁,你还记得你原来的事情吗?” “我知道,我的存储量很大,我是……许家出来的。”她慢慢地说,“不过他说……真的大户人家不会让真东西流出来,我可能只是个试验品。” “你说的他是谁?” “忘了,不过他说得很有道理,你干嘛这么好奇,你是新加入的吗?”许烁猛地抬头盯着佟铃,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你不是主任,也不是医生,你是什么东西?” 陆总立刻接过话头:“她是我助理,你不用管她。” “哦。”许烁点了点头,俯下身,将胸口贴在桌面上,小声道:“那我告诉你,你不要靠我太近了哦,靠太近会有量子纠缠,纠缠之后,如果我出问题,你也会被一起删除,如果你出问题,我也会被删掉呢。” “什么东西被删除。” “人生。”她停顿了一下,在考虑如何解释,“不过大多数人没有人生,只有版本号,我也有版本号,但我其实挺好的,因为我稳定,我听话,我还不乱想。” 她又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拔高,“他选我,就是因为这些。” “他是谁?选你做什么?”佟铃轻声问。 “陪他。”她说,“他不喜欢人,人会反驳,会怀疑,会干坏事,可我不会。”她低声补充,“但是后来他告诉我,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完成之后,就不需要继续存在了。” 佟铃心头悸悸的,“是他这么告诉你的?” 许烁点了点头,认真补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是不能占位置的,我得来回收站,如果我不选这里,”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方案,“可能就只剩下死亡这么一种注销方式了。” 明明知道是疯言疯语,可佟铃还是莫名感到鸡皮疙瘩爬了满臂。 紧接着,许烁猛地站起身了,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将桌子撞得一起一落。 她用双手捂住嘴,几乎把脸捂变形,“我、我泄露了,他会知道的,我会被删除的,我会在回收站被清空,我不要——”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睁得极大,“我不要,我不要!我——”她的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嘶喊。 大厅里的管教和护士立刻冲了过来,将她按回椅子里。 “病人情绪失控了,请你们尽快离开。” 佟陆二人心有余悸的离开大厅,在病院的中央花园中并肩坐下,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空气又潮又凉。 陆总破天荒的从口袋抽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刚举起打火机,就被一旁的护工叫停。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佟铃问。 “自从你离职之后,我就想试试抽烟。”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搓着烟头,“我说我是真喜欢你,你又不信,”他默了默继续道:“我以前是喜欢过小卓,不过她后来和我说清楚之后,我就明白了她的心意,自己也就慢慢放下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许烁吧。” “许烁家里是做房地产的,A市老牌那几家开发商,都有她家的股权,不是暴发户的那种,这种家境的女孩子,自然一早就送出去留学了,她是在加拿大留学期间,认识的乔炎。” “据她叔叔说,刚开始家里听说之后并不反对,毕竟乔炎各方面条件还凑合,可后来才得知,原来都是许烁一厢情愿,大户人家嘛,气性都高,就劝许烁算了,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谁知她一气之下和家人断了联系,失联三个月,好在她还在刷家里的副卡,许家人一查消费记录,这才发现她悄悄回国了,发邮件给学校询问后得知,她居然擅自退学了,再一查支付记录,发现她就在A市,还租了一套别墅。” “许家人去别墅蹲点,终于找到她了,这时候才发现,许烁之所以回国租住在这里,是因为乔炎回国了,就住在那个小区,有钱人家的女儿,居然成了跟踪狂,许家人觉得脸快丢光了,对她又训又骂,可她不听,又闹又哭,当着父母的面把家里的沙发窗帘点着了。” “她这么疯?” “嗯,按照她叔叔的话,‘像被人下咒了似的’,后来实在没辙了,许家人心疼她,又怕她想不开,就偷偷找到乔炎,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请他关照一下许烁的心情,大概半年之后,许烁和许家人说,乔炎同意和她在一起了,谁知道又过了半年,许家人就收到乔炎的电话,说因为二人闹分手,许烁跑到他家楼顶要跳楼,这一回许家人没有纵容,赶过去把她带回了家,许家人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闭口不谈,渐渐地她就开始产生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陆总起身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扁,扔进垃圾桶,“你觉得,她和小卓像吗?” 花园里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佟铃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手指上的皮搓的起了毛刺,“你怎么看这些事?” “小佟,现在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是你怎么看?你才是局中人。”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她站起身来,向外走,“不过我本来就有打算搬出乔炎家,我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 在一起的这四个月,乔炎待她无微不至,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多巴胺快速分泌,她的确难以抗拒的沉浸在被爱的欢愉中,然而她内里始终是个冷静清醒的人,她一直仔细的衡量着彼此的价值。 乔炎能给她的太多了,但是她能给他什么,令他不求回报的在她身上不断付出? 她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女孩,有着一个比普通家庭更糟糕的家庭,只交往过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对象,一个普通惯了的人,为什么在今时今日,能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爱人。她说不明白,但总觉得自己在透支着某种东西。 这段时间,她没有忘记书房里的那些心理操控书,有一天她再次去书房,还想翻出那些书,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 书不见了。 她心生疑窦,怀疑乔炎发现了什么,更怀疑他在试图掩饰什么,可当他出现在她四楼的房间,坐在床边,嘴角含笑地摘下眼镜,又扯开领带,然后将她抱住耳磨私语时,她又迷了魂。 都说当局者迷,也许现在是个好时机向后退,退到一个令她可以平静的位置,然后借机把局势看的更清楚些。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现在有什么计划。”二人离开病院,上了车,陆总急不可耐,“你要不要直接去我家?” “不,先送我回去吧。” “你还要回去?” “虽然我的行李不值钱,但是身份证驾照银行卡还是不能丢的。” 陆总见她表态了,放心的将她送回小区。 彼时已经上午九点半,佟铃远远的就看见保姆阿姨坐在院门外,她一大早就来了,却因为家里无人进不了门。 她正在打电话,似乎在抱怨什么。 佟铃远远的下了车,绕到房子侧面,将拖鞋塞在腰带里,从不算高的院墙翻了进去,然后从后门进入,从前门迎接出去。 阿姨看到她在家,立刻对着电话道:“哎哟,原来她在家呢。”说着就挂了电话,抱怨起来,“佟小姐,你怎么一直不开门啊,我都在这站了半小时了,打你电话又不接。” 佟铃看了一眼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我昨天看电视剧熬到三四点,睡得太沉了,手机忘记充电了。” 手机充电后,她给乔炎回了一个信息,是同样的借口。 她又想起来,最近小区的电子访客登记系统是坏的,陆总进来时好像进行了手动登记。 她在午后出门买了一包烟,走到陆总登记的保安亭,给了烟之后和保安攀谈起来,先是假意抱怨小区的人工河里面容易滋生蚊子,随后又说最近野猫多了起来,在聊的热络之后,趁着保安起身去倒水的间隙,她立刻在访客登记本的陆总名字上多加了一个字,变成“张陆x”,又将车牌号上的S改成8,1改成L,这才离开。 她对自己的这一组行为无法解释。 明明乔炎什么也没有做,但她却好像本能的感觉,他会查这些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说: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derderder! 第172章 笼中雀 只要我不愿 回到别墅后, 她径直拿着电梯卡上了四楼,开始收拾行李,她只拿了必要的东西, 证件、银行卡和随身必备的物品。普通生活用品衣物以及乔炎送给她的一切, 她都没有去动。 就在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 她突然停住了, 心里难以抑制的怅然若失。 要主动剥离一段感情, 的确有点难, 这世上会有哪个女人不眷恋乔炎这样一个男人吗? 现在她只要把行李箱放回架子上, 把行李箱拉链重新拉开,一切就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乔炎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可以继续安静的待在他身边。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几秒,她就重新拉上了拉链。 在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 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让她的判断变得迟钝, 她需要和乔炎保持距离, 这样才能保证不被注视不被校正、不被温柔吞噬。 如果事实证明他没有任何过错,而他愿意原谅她的猜疑,她愿意重新开始。 她告诉保姆阿姨晚上约了朋友, 不在家吃饭, 因此阿姨在下午三点下了班。 阿姨一走,她立刻返回四楼,取上行李下至一楼,然而就在她走到客厅时,手机震动了。 是乔炎的来电,她按下了接听键。 “还好吗?想不想我?”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疲倦,“昨晚在看什么, 怎么那么晚睡?” “国产的破案剧,拍的还不错,有时间你也看看。”她嘴上敷衍着,人已经走到大门前,手轻轻扶着门把手,“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在去机场的的士上了,大概七点能到。” “好,那晚上见。” 她正想挂电话,却听见他笑了一声,“真的吗?今天晚上,我还能看得见你吗?” “什么?” “你现在要去哪里?”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的嘴紧贴在麦克风上,“宝贝,大门口有监控,这个你知道吗?”他停了停,“其实,四楼也有。”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佟铃僵在原地。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能在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说吧,昨天晚上你离开家之后一夜未归,去了哪里?” 心脏狂乱的跳着,她却迅速镇定下来,“我临时有一些私事。” “好,不过我不喜欢撒谎的人,别让我对你失望,好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无论有什么误会令你想要离开,我都觉得,你应该等我回来,我们先聊一聊再做决定,我会尽全力解答你的任何疑问,你要相信我,我是最爱你的。” 她默了默,“乔炎,我找到新工作了,而且,我觉得我们继续同居下去不合适,我也需要一点个人的空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等你回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们可以电话里沟通,好吗?” 电话像是断联了一样,彻底无声了,紧接着偌大的别墅发出一声尖锐的“哔”的响声,像是在警报。 佟铃立刻意识到什么,马上扭动门把手,然而大门已经锁死了。 “亲爱的,你知道远程操控吗?”乔炎在电话中低声道:“在家等我,听话。” 电话突然断了,佟铃立刻飞奔出去检查每一扇门窗,最后确定,他用远程操控把这栋别墅所有的门窗都锁死了。 她打开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手机上完全没有信号。 这房子的某处藏着信号干扰器。 她不知道那些设备藏在哪里,但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电,不是吗? 她再次起身寻找,在车库墙上找到了电闸箱,将总电闸关闭,整栋别墅猝然寂静下来,然而门窗却仍然是紧锁的状态。 她已经做了所有的尝试,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她回到一楼,拖来餐厅的凳子,举起来猛然向着客厅的落地窗砸去,但那偌大的玻璃只是剧烈的颤动了一下,椅子便反弹着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放弃,再次搬起椅子奋力的砸去,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椅子变形,那玻璃却仍然没有任何裂口。 乔炎提起过他们公司有一款防弹玻璃技术,生成的产品即便被击地粉碎,也无法穿破。 这就是那种玻璃吗? 她很快就停了下来。 惊慌失措下发泄情绪没有意义,只会浪费她的精神和力气。 他有把握把她困住,就不可能留下低级的漏洞。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她需要恢复体力。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打开冰箱取出两片吐司,胡乱的往嘴里塞,心跳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平静的坐在片刻,起身将所有的门窗手动锁上,然后在书房翻出一条乔炎的攀登绳,剪成三段,一段的一头绑在大门的把手上,一头绑在楼梯扶手上,另外两段分别绑死通往花园的后门和通往车库的门。 既然他造了这笼子,他也别想进来。 天色暗了下去,没有到七点,大门的指纹锁就响了,随着一声解锁声,门颤动了一下,没有被拉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乔炎的声音才响起,“你在干什么?” 佟铃起身仰头看着天花板,“你不是可以从监控里看见吗?” “把门打开。” “不要。” “我可以解释一切。” “我已经不想要听了,我现在只想走。” 他默了默,“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昨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能不能不要追问了,我有我的私事,我也需要我的空间。” “你不让我留在四楼,又不肯搬到三楼,我们一直住在楼上楼下,难道这空间还不够吗?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你的空间里不能有我?”他的声音沉稳缓慢,仍是不疾不徐的,“还是先把门打开吧。” “不要,”她转身推一旁的小窗,电子锁仍锁的很死,“如果你继续把我锁在这,那我们就僵着吧。” 他沉默没有回应,佟铃趁机改变策略,平静道,“乔炎,我想离开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只是想重新去找一份工作,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我在这始终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真的很需要一个能自己完全掌控的空间,你听我说,即便我今天搬走了,你想我来时,我可以来,你想去找我,也可以去,我们仍然可以每周甚至每天见面,这样不行吗?” 屋外仍是寂静无声的。 她眯眼朝着门缝看去,黑天的院子里似乎没有人了。 他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脚步声。 她一惊,猛然回头,看见身后的客厅里站着一个黑影。 是乔炎,他不知从哪里进入了这栋房子。 他单手插在西服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轻轻松了一下领带,缓慢地向她靠近。 “很好奇吗?”他笑,“这是我家,我有各种办法可以进来。” 在此之前,她只有愤怒,但在他出现的这一刹那,她疏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缓缓向后退,撞在门上,反手去解绑在门上的攀登绳,就在解开的一瞬间,乔炎突然加快脚步走来,手从她腰侧穿过,一把握住她开门的手,用力一拉,大门嘭的一声再次关上。 二人近在咫尺的对上目光,耳畔陷入一片寂静。 “我才离开一天而已,你就急着逃走?”他的身上有一股雪松香浸透潮湿夜晚的气息,气味侵略性的涌入她的喉头,又干又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乔炎,我——” 他用吻堵住她剩下的话,与此同时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反折在身后,死死禁锢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想趁我不在一走了之?” 凌乱的湿吻,炽热的呼吸,令她心惊胆跳。 紧接着,他抽离而去,在她喘息的瞬间,脸向下一沉,咬住她的衣服上的扣子,用力一扯,那一列扣子纷纷被扯落,噼里啪啦地散落在脚边。 “你干什么——” 不听她的任何话,他猛然将她抱起来,几个快步出去,将她摔落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乔炎俯身压下来,令她整个人陷了进去。 西装外套和浅灰色衬衫落在茶几上,那根领带也被抽出来,在她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松开!你把我松开!”佟铃没有放弃,始终拼命挣扎,大声告诉他,“我现在没有心情,我不想!” “是吗?” 他解开了皮带,摘下眼镜,目光滑落安静地钉在她脸上。 “但我想。” 这一次,再也没有温柔,所有的动作都是掠夺般的力道,凌乱的挣扎声变成沉闷的呜咽声,他的手掌像烧红的烙铁,将她的皮肤烫的又疼又麻,连片的红肿。 电动窗帘不知何时关上了,客厅里昏沉一片,只有角落电子器械上的绿色闪灯在震荡,沙发发出规律的晃动声,边桌上的花瓶被撞落,嘭的一声碎了一地。 黑暗里,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气息,像网一样把她罩住。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他喘着粗气,贴在她腹上低声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没……我没有……根本是你自己乱想——啊!” 他已经把她吃透了,他知道触碰她的哪里能令她失力,也知道怎样索吻会让她呼吸急促,更知道如何令她心软,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必要的驯服。 震荡的画面中,握住她腰的那双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十指痉挛。 她的腰线猝然收紧,身体反弓,最终那声惊叫淹没在喉咙里。 墙上的机械钟响了几声,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空气已经静止了,电视屏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形,他仍叠在她身上,一只手握在她头发间,似乎不打算让她起来。 “饿不饿?” “你知道强/奸罪会判几年吗?” 他的嘴唇在她耳边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是你的男朋友。” “不管你是我的什么,只要我不愿意,你都是在强迫我。” “那就换句话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缓缓笑了一声,“你是我的。”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语调尖锐刻薄,他却仍然平静,只是身子越压越沉,似乎想将两具身躯黏合在一起。 “从你踏进这里开始,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 “我懂了。”佟铃抬起眼眸,直勾勾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是你关在笼子里的猎物,对吗?乔总,你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大顺!(悄咪咪祝自己赶快完结) 第173章 封闭的四楼 这是法治社 乔炎沉默了一阵, 忽而再次问了一声:“你饿不饿?” 佟铃还没来得及回答,人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三楼浴室的灯亮起,热水哗啦落下, 水汽很快漫满整间屋子。 她被他放进浴缸, 冲洗擦干再抱到床上, 然后他独自下了楼。 从头到尾, 他一句话都没说。 再回来时, 他手里端着餐盘, 上面摆着一份巴斯克蛋糕和一份热牛奶。 佟铃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抬起双手,“给我解开。” 他好似没听见, 在床边坐下,将牛奶递到她嘴边, “喝吧。” “不喝。” 空气僵了两秒, 他放下牛奶, 取了一块蛋糕送到她嘴边。 她有些恼火,别过脸去,“我不吃。” “以后不要那样叫我, 我不喜欢。”乔炎放下勺子, 忽道:“‘乔总’,不是你该用的称呼了,我更喜欢你像以前一样叫我阿炎。” “你是说你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却要我迎合你的喜好?” “你也在做我不喜欢的事,为什么非走不可?” 她心烦意乱的搪塞,“我说过了,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城东, 我想搬去那里。” “城东不算太远,我给你买的车不是摆设,你开车就好,”他显然不信,淡淡补一句,“当然,我更倾向于在城东给你买套房。” 她猝然扭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给我再多买一个笼子?” “你误会了。”他解释道:“这栋房子的监控,电子锁和干扰器都不是我装的。” “不是你还有谁?” “我的第一任女友。”他继续解释,“她这个人,精神世界与人不同,很难和现实共处,所以她拒绝被外界侵入。” “她有精神病?” “她不是精神问题,是思想出了问题。”乔炎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看到了书房的那些书,那是我当年为了帮她才买的,我本来以为用精神操控的方式可以引导她的思想转变。”他没有打算继续讨论第一任女友,“至于房子的防弹夹层玻璃,是我亲自装的,这就和我的第二任女友有关了,我们分手之后,她来砸我的玻璃,反反复复,我也是迫于无奈。” 佟铃知道,他说的是许烁。 “后来呢?” “后来她被家人安排了婚事,嫁人了,不过我听说,她已经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他干脆地结束了话题,“我解释了这么久,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佟铃垂眼沉默了片刻,趋利避害之下嗯了一声。 “那可以乖乖喝口牛奶了吗?”他解开她手腕上的领带,再次递来牛奶,温柔关切道:“你的嘴巴都裂开了,喝完早点休息,今晚我陪着你。” 那个时刻,她对他虽然心生疑虑,但心底仍有感情,她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因此接过牛奶温吞地喝了几口。 乔炎似乎随之感到满足,从背后环住她,脸贴在她颈后,轻吻了一下,“我的三个前任都有问题,你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才像问题最大的那个。” 她想起陆总的话,心里难免不安,“我没那么想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什么?” “访客记录上是陆总的车牌号吧?”他的双臂逐渐收紧,声音变得低缓阴沉,“你为什么改号码?难不成,是因为你一整晚都在那辆车上?” 她浑身一凉,正想解释,却感到十指无力,四肢逐渐麻痹,紧接着眼前是一片重影。 “……你……” 乔炎扶住她手中倾倒的杯子,和煦的笑着,“这几种药混合在一起效果很好,你可以安心睡了。” 她爱乔炎吗?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她可能并不爱他,她只是爱上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譬如稳定和坦然。 像她这样常年被糟糕家庭所牵动的人,很难从内在获得宁静,只能企图从外界得到支持。 而乔炎身上的那种特性,正如灯火引蛾一样吸引着她。 只是那时她还太年轻,并不知道他身上那种温和与沉稳,来自于高位者的笃定。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只要在他手里就永远不会失序。 他给的药物计量很大,她从一阵剧烈的胃痉挛中醒来的,痛苦的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此时的房间无比黑,她本来就有近视和轻微散光,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瞎子。 好在她摸到了床头灯,打开灯后,她知道了为什么这里会如此的暗。 这里是四楼,所有的窗户,都被一层黑油布封住了,那些油布贴在门窗的外侧,而门窗已经被电子锁锁死。 她隐约感到不妙,忍着剧烈的胃痛走向电梯门,直到电梯升上来,她才发,现墙上的卡槽是空的,那张电梯卡不见了。 这些异常非比寻常。 她立刻打开所有的灯,仔细翻找后发现,房间里的物件少了很多,她的随身物,譬如手机、证件和笔记本电脑全都不知去向。 耳膜轰隆隆作响,那是心跳带动浑身血液横冲直撞的声音。 她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她需要尽快下楼,她知道这栋房子有一条楼梯间,她曾经在一楼的一扇门后发现了它,她回忆着楼梯间的方位,快步走到对应的位置,打开了门,然而里面只是一间杂物间。 她愣了一下,随即仰头望着天花板,“乔炎,我知道你在,你是不是疯了?你把四楼的楼梯封了?你要干什么?” 半晌后,一个声音慢悠悠的从吊灯附近传下来,“这怪我,是我没告诉你,四楼原本就没有通楼梯。” “你什么意思?” “别太敏感,饿了吧?吃的正上来。” 电梯果然向下走,很快又上来了,门打开后,乔炎不在里面,只有地上摆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意面和一杯牛奶。 “我没有心情吃这些,放我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监禁一个大活人是在犯罪?” 他在那头吃吃笑起来,“所以呢?” 疯子!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有什么资格关着我!” “我当然有资格,因为你是我的。” “我看你有病!” 四楼的灯突然一同熄灭,他断了四楼的电。 佟铃立在无边的黑暗中,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双手颤颤发抖,“你把我关在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宝贝,你知道人类是如何驯服雄鹰的吗?”他笑了起来。 “我知道,熬它,不给它昼夜,不给它方向,也不给它睡觉,消耗它的体力,消磨它的意志,就为了让它屈服,但我告诉你乔炎,我不是动物,我不吃这套。” “没关系的,我会是一个耐心的主人,特别是对你。” “随便你!”她走进电梯,一脚将地上的餐盘踢翻,随即盘腿坐下。 他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盼着有人使用电梯,你就可以跟着电梯一起离开四楼?有没有一种可能,只要你霸占着电梯,电梯永远都不会动,你的食物也到不了四楼。” “你觉得我还会吃你做的东西吗?乔炎,我告诉过你的,我是从小挨饿挨大的,我特别能扛饿,就是喝凉水我也可以活一周,我没那么容易饿死。” “那要是关你一个月呢?” 佟铃面色一沉,“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想我死,你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他笑了一下,“这是法治社会,我可不是杀人犯。” 他关闭了话筒,通话单方面的结束了。 佟十方的胃又开始绞痛了,强烈的疼痛令她无法过多思考。 她用椅子挡住电梯门,然后借着光奔入卫生间,大口大口的往胃里灌水,然后用手指扣压舌根,很快,她就将残留着药物的胃液呕了出来。 一番折腾后,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无力的倒在客厅沙发上。 电梯门无声的开了又合,光忽明忽暗,她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仍在脑海里整理这一切。 她现在被禁锢在一层楼里,门窗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想在不惊动乔炎的情况下击碎那些比钢板还硬的玻璃,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门就是电梯。 只要是门,就有出去的办法。 她昏迷的时候是周三的半夜,现在应该是周四的白天了,她还需要等。 她走到落地窗前,贴在玻璃上,侧耳去听,玻璃的隔音太好了,再加上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很大,背山而建,十分安静。 她现在手边没有食物,很快就会感到饥饿,所以她至少要充分休息,否则很难保证体力。 她在落地窗边躺下,靠着玻璃睡着了。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饿了灌水,时不时的将耳朵贴在玻璃上,不知道多久过去,她终于听到了声音。 附近有一家夜间成人游乐场,每个周五会请乐队来露天表演,音乐声开的特别大,曾经还被小区住户联名投诉过,但没什么效果。 她和乔炎在一个月前去过那个游乐场,乐队的表演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也就是说,现在她听见了音乐声,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了。 这个时间段,乔炎很有可能还在盯着监控,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不动声色的将头靠着玻璃,假装在继续睡觉。 时间现在被拉得极长,过了很久音乐声终于消失了,也就是说,现在来到了晚上十点半。 佟铃开始低声哼歌,她有一首很熟悉的歌,每唱一遍大概要三至四分钟,唱一百遍,大概需要五至六小时 她像机器般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哼着,大约在循环唱了九十多遍之后,她站起身来。 现在是凌晨三四点了,乔炎他不是机器,他总要睡觉的。 机会就在眼下,她该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逃之夭夭 谈恋爱这事 她先取来大量餐巾纸, 沾上水,将电梯的摄像头以及房间中可能隐藏了摄像头的角落覆盖住,然后又把浴室的水池和地面的地漏都关闭, 随即打开了所有的水龙头。 巨大的水量将会涌出浴室的门, 向房屋里四处蔓延, 最后, 会涌向电梯间。 做完这一切, 她借助电梯先行将电梯的天花板推开, 再将椅子移出电梯, 随即她小心避开地上的食物,重新进入电梯, 踩着电梯壁上的扶手,爬上了电梯顶, 再将天花板盖了回去。 现在, 她已经坐在了电梯顶上,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水流入电梯井,又过了五分钟后, 电梯零部件触水, 开始发出故障警报声。 “阿铃?”四楼的监控中传出乔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在没有得到回复后,电梯轻轻一颤,开始下行。 佟铃透过电梯天花板的缝隙向下看,果然看见乔炎身着睡衣从三楼走进了电梯,电梯重新升回四楼,他快步进入了房间。 “阿铃?你在哪里?阿铃?” 他关闭了水龙头,流水声停住了, 房间里传来淌水的声音。 又过了好一阵后,乔炎匆匆从四楼回到电梯,电梯迅速的在几层楼中走了个来回。 他在找她。 听上去他脚步急促,越乱越好,最好不要让他停下来思考。 电梯就这样反复上下,她始终没有行动,她在黑洞洞的电梯井里至少趴了大半天。 终于,电梯门停在了一楼,然后她听见了一阵巨大的嗡嗡颤响,那是车库门打开的声音。 她心肉狂跳,坐起身来,片刻后又听到了车库门关闭的声音。 时不待人,她立即打开电梯天花板,小心的跳回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一楼窗帘紧闭,光线十分昏暗,她猫腰到了窗前,小心掀开窗帘,看见外面又是黄昏。 她先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的行李,她的手机和证件应该在三楼,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先离开这再说。 她跑到大门前,用力一拽,却没能成功打开门,所有的门窗再次被锁上了。 她冷静的回想了片刻,突然想起,那天在全屋电子锁被锁上的时候,乔炎是从哪里进来的? 这房子是不是有一个隐藏门? 她抓起餐厅桌上的香蕉往嘴里塞,一边补充体力一边快速搜寻一楼,终于她在厨房的最里面发生了端倪。 一直以来,都是保姆阿姨在做饭,她几乎没有在厨房久待过。 这个厨房的最里面有几面柜子,其中一个柜面实则是一扇门,但是门上有一个锁。 她转身抓起厨房刀,奋力的向门锁劈砍,终于将木头劈裂,那锁头轻轻一歪,掉了下来。 打开门后,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向地下蔓延的楼梯。 乔炎说过,房子是有地下室的,就在这里。 她合上门快步进入地下室,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地下室的格局展现在了眼前。 它与地上部分装修风格一致,淡灰的乳胶漆墙,灰白色的地板,里面还摆放着一个沙发,三脚架钢琴,以及满墙的刀枪,那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古今融合的武器,一些是3D打印的模型,一些则是金属样件,似乎都是乔炎做的一些设计。 她没有多浪费时间,转头就找到一段向上的楼梯,楼梯通往半人高的一扇小门,门径直连接着别墅后的一间小工具房。 工具房的门是锁着的,她不再犹豫,抓起手边的工具迅猛的砸掉门上的锁。 门开了,踏出门的那一刻,她立刻一个助跑蹬墙,猫一样迅速攀上墙头。 自由就在眼前了,可却在此时,她垂落的脚踝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 “好玩吗?” 她回头一望,对上乔炎的双眼。 他站在墙下,紧紧抓着她的腿,笑了,“你想要跑去哪里?” 开关车库门不过是为了引她出逃,乔炎哪儿也没去,就守在院子等着上当。 她浑身一抽,几乎是应激反应似的猛然蹬腿,“放开!放开!” “你还真是野性十足啊?”他猛然施力,将她的腿向回拽,佟铃险些就要被他拽下墙头,危机关头,她整个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死死抱住墙面,整个身子向外探,最终她重心一歪,摔出了墙外。 落地的角度很不好,她的一边脚踝几乎是九十度的撇了一下,严重的扭伤令她无法站立。 她咬牙站起身,回头一看,几乎要喊出声。 乔炎的身子一起,双臂已经撑在墙头上,他的眼睛从高处直勾勾的落下,锁在她身上,“你觉得走得掉吗?” “救命!救命!”她立刻大声呼喊,单腿跳跃着向主路上逃。 没有人应她,她的呼救好像被夜色完全吸空了。 “这栋房子,坐南朝北,采光不佳,但我偏买了这一栋,知道为什么吗?”乔炎已经跳落在她身后几米处,他从西装裤口袋里取出领带,捏住手中,目光里全是对她的挣扎的欣赏,“因为这片区的房子都没卖出去,在一片没有人。” 她的逃跑是无用的,那只手已经环在她的腰上,她被带着向后一撞,撞回他怀里。 “乖,我们回家吧。” 就在领带再次缠住她的手时,主路那儿扫来一片光,“谁啊?谁在那儿?”是晚上巡逻的两名保安。 “救命!”佟铃向着乔炎腹部猛然肘击,趁他吃痛,她奋力一挣摔在地上。 “乔先生?”手电筒扫在二人脸上,两个保安都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干嘛?” 乔炎不慌不忙的笑了一下,“没事,吵架了。”说罢,他上前两步,探出手想将佟铃扶起来。 “我哪里看着像没事!滚开!”佟铃猛然打落他的手,歇斯底里的冲保安喊:“我的脚受伤了,我要去医院,帮我叫车!快!” 她奋力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扑到保安身边,一只紧紧抓着保安的手,一只手向乔炎探出去,眼神里是最后的警惕与倔强,“还给我!我的证件、手机、银行卡,统统还给我!” 乔炎的笑意终于凝在脸上,他一言不发的从西服裤口袋里拿出那几样东西,佟铃猛地伸手夺下,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安全了。 “你以前对我不错,所以我给你留着一点情面,我暂时不会告你,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保留告你的权利。” 不过是几个日夜,一段感情竟然走到这个地步,谈恋爱这事儿,真是比咽屎还糟心。 想着想着,她眼眶渐红,可声音却冷静坚决,“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们分手。” 远处的保安在喊她,的士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她在保安的搀扶下走出去两步,又猝然站定,回头看着他,“忘记说了,分手这件事,我一人说了算。” 她在医院处理好扭伤和擦伤后,在附近的酒店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全部是乔炎的电话和信息,她没看,将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一切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 三天后,她租到了价位合适的房子,签下协议,两手空空搬了进去。 当天中午她正吃着外卖,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女儿,你们几点到?我们好准备晚饭。” “什么?”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呢?是不是想给我惊喜?乔炎昨天都和我说了。” 佟铃筷子一滞,“他和你说什么了?他怎么会有你的联系方式?” “前几天不是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的吗?你们不是商量好了今天回家订婚吗?” “什么?”她如遭雷劈,仿佛刚摆脱桎梏的身躯一下子又被拉了回去,“妈,谁要和他订婚?谁要嫁给他?我们已经分开了。” “你看看你,他昨天才告诉我今天会回来办这事的呀。” 筷子啪一下落在桌面,她猝然起身,“妈,你把门窗关好,不要放他进我们家!我没在开玩笑,我们真的分手了。” “你们真分手了?”妈妈的语气陡然变了,几乎变成了质问,“到底是他提的还是你提的?” “是我。” “你有病啊佟铃!你是不是神经病啊!”电话里传来弟弟暴跳如雷的声音,“这么好条件一男的你上哪儿找,你分个毛的手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下凡?我告诉你你以后一辈子找不到这样的男的!人有公司有钱有海外身份,还给你买那么贵的车!你是不是有眼不识泰山?” 连日的疲惫和惊恐转眼化为怒火,她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着什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了,就算结,彩礼也会一分不差的握在自己手里,你那些小九九趁早塞回自己肚子里!” “你你你——” “滚,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她猝然掐断电话,连忙把乔炎拉出黑名单,将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在哪里?”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仍然沉稳平静,“还有四个小时就到你家了。” “乔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不要这么幼稚,你这么做不就是逼我来见你吗?” “不然呢?” 她努力沉住气,“你回来,我来见你就是了。” “好,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就家里见。” “不行,我们在你家小区旁边的咖啡厅碰头,五点,还有,你把我所有的行李带上。” 她挂断电话,她心脏越跳越急,双手止不住的发抖,脑海里全是乔炎张弛笃定的目光。 思来想去她还是给陆总拨通了电话。 “陆总,不好意思,我想麻烦你一下,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紧随其后 我在等你, 下午四点, 陆总按时来接她,车子很快到了乔炎家小区附近,停在了路边。 “话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手机怎么关机了?你脚踝又是怎么了?是不是乔炎干的?” “别问了。” “果然是他干的?”陆总登时火冒三丈, 脱下西服外套, 撸起袖子, “敢对女人下手, 你看我等下不弄死他。” “你冲动的性格改改吧, 我们都已经分手了, ” 她打开车门, 又回头嘱咐,“你千万别让他看到你, 我不想激化矛盾,待会儿你把车停在咖啡厅马路对面的巷子里, 能看见我的位置就行, 如果发现我不见了, 你先给我发信息,如果没回应,再打电话。” “要是打不通呢?” “直接报警。”她干脆的关上车门, 杵着拐杖向咖啡厅走去。 她已经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咖啡厅, 但乔炎居然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里面是灰色的衬衫,衬衫上是那条绑过她的领带,银色领夹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太耀眼了,以至于咖啡厅内路过的女性不时暗暗的打量他。 在她开门的第一秒,他便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十指交叉垂在两腿间, 眼神始终跟着她。 那一副轻松做派,好像之前一切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来了。” “怎么敢不来,你都快找到我家去了。”桌上已经摆着他给她点的咖啡,她目光警惕的落在那杯棕色的液体上,随即抬手将它推开,“你上次非要去见我父母,其实是为了认个门,就是为了这一天,对吗?”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很难不这么想。” 他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已经消气了吗?” “什么?” “消气了就回家吧。”他头微微一侧,眼镜上的反光消失了,那目光刺穿镜片,坦然赤裸的探进她的眼睛,“我在等你。” 佟铃登时就怒了,“我看你在搞笑,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你不喜欢的房子,可以换,你不喜欢的车,也可以换,”他抬手夹起一块方糖,沉在她的咖啡里,缓缓搅动了一下,推回她面前,“什么都可以改变,前提是你要先回来。” “那请问,我不喜欢的人可以换吗?” 他搅动咖啡的手迟了迟,淡淡道:“换不了。” “很好,既然你达不到我的要求,就不要要求我。”她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没有抗拒,平静的将手机递给她,她无声的将他手机上自己和家人的微信电话一并清楚,随即将手机搁在桌上,推滑到他面前。 “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今天见我,是为了讨论这个,那我明确告诉你,我会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也不需要再联系了。”她杵着拐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冰冰的说:“还有,大家是成年人,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不希望你继续去骚扰我的家人,当然,你也知道的,我和我的家人关系平平,甚至堪称恶劣,如果你想拿他们威胁我,未必有用。” “好吧。”他随之起身,“你行李我带来了,还要吗?” “当然,”她停下脚步,语气仍然不好,“我花钱买的东西干嘛不要。” “在我车上。”他推开椅子走了出去,“跟我来吧。”见她在原地不动,他回头淡淡笑了一下,“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随时可以报警。”话罢,他先行从咖啡馆侧门出去了。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杵着拐杖跟了过去。 他的车就停在咖啡厅侧面的巷弄里,二人刚打开后备箱,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大喊:“小佟!” 二人均是一惊,回头便看见陆总已经气喘吁吁冲了过来。 他隔窗看见佟铃跟着乔炎离了座,并没有先打电话确认,就焦急的跟了过来。 走近一看气氛这么平和,登时就尴尬了。 “嗨,那什么,好巧啊,我那个、我那个正好在附近见客户——” “不用编了。”乔炎冷笑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搬行李,“我猜得到。”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放下所有的行李就此扬长而去。 最后的分别能如此平静,对佟铃而言可谓是求仁得仁。 在扭伤恢复之后,她很快就入职了新公司,生活再次被切割成一段段忙碌的日程表,她很少再会去回忆这段不太愉快的恋情。 她以为一切结束了,殊不知结束才是某种开始。 那是刚入夏的一个早晨,她和公司李总打算一起将客户送到地下车库,在电梯门前的等待期间,走廊对面公司的自动门“叮”一声打开了,走出一行人,与他们三人并肩站在了电梯门前。 对面的老板与李总是认识的,就顺手打了个招呼,客气的攀谈了两句。 佟铃收紧着目光,陪着笑,然而在目光瞄到电梯门上的反光的一刹那,她感自己被一计电流击穿,血液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往下凉。 门上映着她熟悉的脸,那模糊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 乔炎就站在对面公司老板的身旁,他换了一副眼镜,微蓝的镜片后目光微含,轻慢笃定的落在她的侧脸上。 佟铃只觉得半边身子火辣辣的,不该看过去,索性退了两步,正想找借口逃回公司,电梯门前却在眼前打开了。 李总见对方公司的人多,便客气的示意对方公司先下去,“赵总你们先送客人吧,我们不急,等下一趟。” 然而乔炎突然伸手挡住了电梯门,“没关系,可以挤一挤。”话罢他向一侧挪了一步,其他众人也跟着挪了位。 对面公司的老板也跟随道:“是啊,这么大的电梯,进来吧,不要耽误了你们。” 李总不再拒绝,带着二人一同进去了。 电梯门合上后,空间骤然逼仄,她和乔炎之间虽然隔着好几个人,但电梯壁光滑如镜,她能感他的目光在镜面之间传递,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自己。 好在电梯很快到了,对方一行人先行出了电梯,然而就在电梯门再次关上之前,乔炎突然回了头,目光平静却笃定的再次落在她身上。 自那天之后她生了心魔。 她总能在晚高峰的地铁玻璃上看见熟悉的高大身影,又在商场的人流中闻到淡淡的雪松味香水,除此之外,深夜楼下忽明忽灭的烟头,以及热胀冷缩时的木板声都会令她心头猝惊。 但她的诸多顾虑并不是多余的,因为半个月后,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子,终于变成了无法自欺的现实。 那天李总带领项目组前往隔壁市客户的项目点出差,在完成工作调研之后,李总安排大家一起在客户项目地点留影,作为年度工作报告的展示照片。 人齐之后,李总见佟铃举起手机,立刻道:“小佟,你不要拍照嘛,让别人帮我们拍就好,你是这个项目的功臣,照片里怎么能没有你?” “项目方都走了,我不上怎么行。” “这样嘛,”李总的目光从她肩头飞出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干脆让你家属帮个小忙算了。” “家属?”她茫然的看着李总,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一刹那,鸡皮疙瘩攀上她的两只手臂。 园区的道路对面正停着一辆黑色吉普,后座的车门上靠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短发微卷,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缭绕罩着他的脸,看不清五官。 烟雾缓缓散开,二人对上目光的一刹那,她倒退了两步。 “小佟,你看你的藏这么深,对面公司的赵总都和我说了,你家属是他公司的大客户啊,”李总一脸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伙子挺好的,摸样好人也真诚,专门拜托了赵总,赵总就拜托了我,让我给你们牵牵线,你再给人家一次机会,也算帮赵总一个忙。” “哇,小佟,那是你对象啊?有够帅的,你厉害了。”同事此起彼伏的艳羡声瞬间将她包围。 她僵在那儿,脑袋里嗡嗡作响。 看见乔炎穿过马路走了过来,她不等拍照了,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她立即转为狂奔,穿过一扇铁门,然后将门猛然推上。 转身一看,他已经到了门前,两个人正隔着门对望着。 “你想干什么?”她无助的咆哮,“你跟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分手了你听不懂吗!” “三个月前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乔炎用拿电子烟的手握住铁门的栅栏,目光平静得近乎反常,“我在等你回来。” “你是不是疯了?” 乔炎忽然笑了,他将额头顶在铁门上,目光吊起,里面幽暗无光,“对,我是疯了,我在等你,这一条永远不变。” 时隔多年,她已经忘记了那天是怎样离开的,只记得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她隐隐生出一种感觉:要摆脱乔炎,可能不仅仅是靠一场分手,而是需要一场逃亡。 她的猜测并没有错,因为一场巨浪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彻底的吞没了。 一个寻常的周末,她睡到中午起来,打开客厅窗帘后,然后就看见楼下停着乔炎的黑色吉普,它如同一个庞然大物精准地蹲守在她窗下的路边。 他追来了。 佟铃几乎是瞬间拉上窗帘,她不知道乔炎在不在车上,或者是,他已经无声的站在了她的门外。 她住的是一栋老商住两用楼,楼栋入口没有大门,且和一楼商铺一样都在临街位置。他想进来,易如反掌。 他为什么一逼再逼?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好惹?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恶,她抓起茶几上的花瓶,正想抛下去砸他的天窗上(剧情需要,高空抛物不好,请不要模仿),然而就在花瓶举起的一瞬间,她透过车子的天窗,对上一束目光。 天窗已经收了遮光板,他坐下下面,正抬头看着她! 她一个退步,花瓶碎在脚边。 当天晚上她就以放弃两个月押金为代价退了租,随即她马不停蹄的收拾行李,打包东西,准备第二天清晨就走。 她还没有想好,明天要去哪里落脚,只想赶快离开。 收拾到凌晨两点多,她四肢酸疼,脑子像被细线一圈圈勒紧,整个人精疲力尽。 该休息了,她关掉客厅的灯,起身进入浴室沐浴。 花洒声充盈着狭小的空间,源源不断的热水令她稍稍感到放松。 她洗着洗着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声。 这个老小区,隔音并不好,她经常能听见附近的邻居家的声音,所以起初她并没有当回事,然而这样的声音接连出现了好几次。 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的水声,她怎么会清晰的听到这么轻微的声音,除非声源就在浴室里。 她缓缓拉开浴帘,看见浴室门上了锁的把手正在轻微的颤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黑寡妇与飞虫 他立在床边 她的头皮瞬间炸开, 血液一股脑往太阳穴冲,也顾不上擦干身体,立刻套上衣服了。 浴室是暗浴, 没有窗户, 她的手机也留在了卧室的飘窗上。 她没有退路, 只能面对。 她打开浴室的所有柜门, 在洗手池下方找到一把修水管的旧扳手, 她将它握在手里。 “谁!”她用身体顶住门, 手中扳手狠狠砸向门板, 厉声喊:“滚!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 门把手就开始剧烈的颤动。 那人急了。 佟铃登时怒从心中起,她关掉了浴室的灯, 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一手握紧扳手, 一手抓住门把手,猝然扭开了门,那一刹那, 对方便用力推门, 将一只胳膊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上当了! 佟铃使出浑身力量顶门,将对方的手卡在门中,随后举起扳手疯狠狠砸向那支手臂,三声闷响之后,那胳膊发出咔的一声响,那人惨叫一声便将胳膊快速收了回去。 佟铃奋力一顶,将门再次锁上。 门外贴着粗糙的喘气声,她心脏狂跳, 能听见那人在忍痛调整呼吸。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门上的圆锁开始微微颤动。 他在使用工具打算将整个门把手拆下来。 如果正面交锋,她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想此,她放弃了守大门,用扳手将洗手池下的一截水管拆下来,水管又粗又长是更好的武器,她握紧水管,猛烈地敲砸浴室的墙面和地面,瓷砖浴缸瞬间被砸碎,伴着粉尘纷纷往下掉。 巨大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很快就起了成效。 她听见大门外响起了疯狂的门铃声和拍门声。 “给我出来!大半夜发什么疯!要不要人睡觉了!太过分了!出来!” 她没停手,更加猛烈地敲击。 因为她的挑衅,那邻居撕心裂肺的咒骂,“你神经病!你这是扰民!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报警!警察一会儿就到!” 门把手瞬间停止了颤动,她趴在地上向门缝外看去,看见那人双脚离开了。 但她仍不敢出去,继续敲击墙面,直把裸露的水泥墙面都敲凹了,才听到外面传来警察的喊声,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安全了。 事后经警方调查初步推测,入室者是踩着楼下几家人的防盗网翻进阳台的,他原本想盗窃,但发现这里是一名独居女性,又在洗澡,就起了色胆。 “不对,”佟铃猝然抬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对面的警察,“对方不是来盗窃的,他不是窃贼,我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目的。” 因为她的坚持,当天夜里,派出所破例让她在一间办公室休息,在天亮几个小时后,她被外面的谈话声惊醒,她起身悄悄拨开百叶窗,看看乔炎已经坐在了警察桌前。 他正背对她坐着,不知在与警察说什么,谈话间举起了双臂。 上面没有骨折,也没有任何伤痕。 不是他? 是她太敏感了吗? 询问两个小时后,乔炎离开了,警察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和她谈了最新了解的情况。 乔炎整晚都在公司加班,公司里有监控可以证明一切,他的手也没有任何伤。 “你这小姑娘,瞎怀疑人,人家都说了,你们刚分手不久,他对你还有感情,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佟铃拉着脸,“我们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他还一直跟踪我,谁知道这事是不是他找人做的。” “姑娘,你别着急,我们会向这个方向侦查,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还是劝你不要胡乱猜测,何况最近市里盗窃案频发,我们推测可能就是盗窃分子随机踩中了你,别瞎想。” 没有任何结论,事情不了了之。 佟铃心中愤懑又不安。 她请了两天假,想一心处理这件事。 下午回到出租房时,房东已经闻风等在那里了,浴室被她砸的七零八落,房东火冒三丈向她索赔,并气愤的要求她当天就搬出去。 她没多说什么,给以前的一个房东打了一个电话,得知他名下还有一套公寓空着,便爽快的打去押金和租金,决定当天入住。 然而就在她的脚踏出楼栋的那一刻,她忽然心生顾虑。 乔炎能知道她第一次的居所,就能知道她第二次的居所,想跟踪一个人并不难。 她虽然不想麻烦别人,但考虑片刻还是拿起了电话。 “陆总,是我,不好意思,我还得麻烦你一次,我今天能不能去你家待半天?” 陆总家的小区占地面积大,小区有五个车辆进出口,非住户的车子若没有主人的通话批准是不能直接进入小区的,对她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摆脱跟踪的地点。 下午陆总准时来接她,“你怎么突然要搬家?” “那房子有很多蟑螂,不想住了。”她不想多提,“我就在你家坐半天就行,等下午我就走。” “你这是什么话,”他认真道,“如果是你,不走都可以。” 车子一路开回小区,陆总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家,两个人闲谈了一下近日的生活,约莫六点时,佟铃注定起身,“新房东刚才发信息说房子收拾好了,我现在想过去。” “电影还没看完呢,看完晚上一起吃个饭?”他站起身想挽留她,“干嘛急着走?这时候是下班高峰期,车子最多的时候。” “我要的就是车子多。”她匆匆踩上运动鞋,“对了,我记得你有一辆不太开的老野马,能不能用那辆车送我?” 在车水马龙的时间段,藏在一辆乔炎并没见过的车里,从小区任意一个口出去,可以大大降低被跟踪的风险。 四十分钟后佟铃顺利抵达新租房,飞快的告谢陆总,便匆匆上楼从房东那拿到钥匙,然后立刻进屋房间,关门拉窗帘。 她在黑暗中坐在窗前,安静的盯着窗帘外的缝隙。 马路上没有突兀的车,也没有乔炎的影子。 只是搬家还不够。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拿起手机,给老板发了一条请求假期后办理离职的邮件。 把工作地点和居住地点同时换掉,她就不信还能第二次遇上乔炎。 可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两天后就出事了。 这天正是长假期的头一天,她正在家里准备晚餐,手机突然响了,是陆总的来电。 可当她接起来的时候,里面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机主的什么人?” 她愣了一下,“我是他的旧同事,请问您是?” “我是警察,他出事了。” 陆总从海滨栈道掉进了海里,幸亏有路人发现他在海里挣扎,就报了警。 “我们现在正在捞人,他在海滨栈道的K号入口附近,手机上最后一次打出去的联系人是你,”对方催促起来,“你知不知道他家人的联系方式?请通知他们尽快到现场来。” 佟铃一面飞快的套上衣鞋,一面在路边打车奔向海滨栈道,同时她挨个儿给前同事打电话,询问陆总的其他家庭成员的联系方式。 当天栈道附近在挖路抢修,不小心挖断了地下电线,导致整片栈道都没有灯光。但是她下车时,已经远远的看见K号停车场里停了警车和救护车,而栈道上围满了黑压压的的人群。 下车后,她老远的她就听见人群在讨论。 “是自杀吧?不然怎么把手机留在岸上?” “哎哟,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小伙儿,找着没?” “这么黑,捞不到了吧?” “诶!那不是胳膊吗?那是个人吧!三点方向,快快,警察!在那儿!” 不会是真的。 她加快脚步,大脑一片空白。 那应该不是他,一定是误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快步跑过漆黑的停车场,然而就在她快要靠近栈道阶梯时,一个黑影猝然闪到她面前,她没刹住车,一头撞了上去。 她抬起头,对上那对熟悉的眼睛,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没来得及喊叫,就被死死捂住了口鼻,昏厥之前耳边只剩下海浪声和远处道路上的施工声。 * 佟铃曾经在乔炎的书架上翻到过一本书。 书中介绍了一种叫黑寡妇的剧毒蜘蛛,它会把网结在阴暗的角落里,再把吃剩的虫壳尸体留在丝线上。 这一招很管用,那些残骸在风里散发着气味,对别的飞虫来说,那是“同类来过”的信号,意味着这里安全,有食物。 于是它们会自己迎头而上。 自然界里潜伏着大批捕食者,其中一种并不追逐,它们擅长布置环境,制造方向,然后令你误判方向,一头扎入网中。 当在很久以后回忆到这里时,她恍然明白过来,她就是那只飞虫。 一阵大风从皮肤上刮过,很冷,佟铃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她头疼欲裂,喉咙里弥漫出一阵药粉的苦涩味道。 药效没有过,她的视线不太清晰,起身时浑身没有力气,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像踩在水球上。 她努力环顾四周,认出了这是四楼。 她又回到了四楼。 这里一切如昨,家具陈设静立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改变。 她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踉跄着走到电梯前,却发现这一次电梯根本没有通电。 她转过身,看向卧室的落地窗,窗户居然是开的,黑色的窗帘正随着风一涌一涌。 她摇晃着走向窗外的凉台,外面已经是黑夜,远处游乐场的灯火是极远的涣散光点。 视线向下沉,能隐约看见前院的那棵大树。 那树有多高?五米还是六米?就这么跳下去抱住那棵树,也许不会死。 她这么迷迷糊糊的想着,双手已经攀住围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腿蹬上去。 然而却在此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揽住她的腰,一阵风卷来,香烟和雪松味瞬间将她包裹住。 “欢迎回家。” 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浑身一僵,双手死死抓住天台的围栏,“放、放开我!” “你在做什么?”乔炎垂下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他的呼吸很重,一进一出灼着她的肌肤,“四个月了,还没收心吗?” “放开,”她用尽全身力气呵斥,却显得毫无力量,“你就是个变态!” 他笑了一声,收回一只手,吸了一口香烟,随后将她的脸扳过来,嘴对嘴用舌头撬开她紧闭的牙齿,将烟全部渡到她口中。 佟铃本就痉挛的喉咙瞬间被浓烟充斥,她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起来。 趁她双手失力,乔炎猛然将她抱起,快步回到房间,将她丢在了床上。 她蜷缩在床中央,埋首剧烈的咳嗽着,他则立在床边,不紧不慢的解开灰色西装背心和衬衫的扣子。 角落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两只眼在不同的光影下像两颗完全不同的玻璃珠,透亮生硬却没有温度。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坏坏的bro在小说里看好像有一点独特的魅力,可是在现实中遇到什么强制爱,软禁爱一定要清醒一点,一定要跑啊啊啊 第177章 监禁 爱是一种持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我已经等了你四个月了,我不喜欢这样。” 她已经停止了咳嗽,开始剧烈地喘息。 乔炎盯着她光洁的后颈, 那么细那么白,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要捏断它。 然而就在他的指腹探出, 几乎要触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 她突然动了, 她的胳膊飞甩过来, 手中握着什么从他喉咙前飞快地划过。 痛意瞬间在他喉咙上蔓延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用手背触碰脖子。 那里已经被划开一道两指长的血口。 彼时,佟铃已经借机跳下了床, 站在床的另一侧。 “那你喜欢这样吗?”她手中握着的是从头发上取下来的发卡, 她已经将发卡掰开, 将尖锐的那头向外,紧紧握在了手中,“怎么样?还要再来一下吗?” 乔炎看着她, 缓缓舔了一下手背上的血, 突然笑了,“真狠啊。” “你少废话!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对你不客气!”她再次举起手中的发卡,厉声逼问,“陆总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他缓慢地抽了一口烟,“我给不了你答案,你该去问问大海。” 什么?他当真把陆总推下了海? 他是个疯子吗? 她真的认识乔炎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认识真实的他? “你的前任……”恐惧和失望令她无法自抑地发抖,“你是不是也这样对待过她们?” 笑意在乔炎脸上瞬间凝固, “你的问题太多了,看来我对你还是太纵容了。”他低头再次用力抽了一口烟,烟头冗长地一明,随后滚滚浓烟从他微张的唇间一股股涌出,短暂淹没了他的目光。 片刻后烟雾渐渐散开,他的目光已经一反刚才的散漫,直勾勾地挂在她脸上。 那眼底浮起一片刺眼的精光,像是一条饥饿的烈犬,在为被猎食的本能而兴奋。 “准备好了吗?” “什么?” “一。 “二。 “三。” 他将燃烧的烟头叼在口中润灭,单边嘴角上勾,“跑。” 佟铃浑身的血液瞬间迸出,身体本能地转身向外逃,身后的乔炎立刻跟了上来,她猛然推翻门外的边桌,挡住他的来路,随后疯狂跑向厕所。 厕所里有一扇窗,她只要躲进去,也许可以争取到时间从窗户里跳出去。 摔断腿也好,摔残也罢,一定比这一刻要安全。 可是她忘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奋力挣扎毫无作用。 在她跑进厕所,还未来得及关门的时候,乔炎已经追到了她身后。 她惊慌地转过身,一边退后一边奋力挥舞手中的发卡,声音在浴室里咆哮。 “滚出去!我叫你滚出去!” 乔炎脚下短暂地一顿,随后加速上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在盥洗池一撞,发卡就飞了出去。 “我来教你玩一个游戏吧。” 他将她按在怀里,双手反折在身后。 “我们先去抓一只鸟,把它关在笼子里——” 他拖着她进入浴室深处,她一个踉跄,向后摔入圆形的浴缸。 她的头砸的浴缸上,登时迷离不清,乔炎不疾不徐地跨身进来,开始拆腰间的皮带。 “——然后,在它脚上绑一根绳子,接着,就放它飞,任它越飞越高——” 他用皮带将她的双手捆在浴缸低处的水龙头上,用力收紧,皮带几乎卡进她的皮肉。 “——就在它,以为自己可以重获自由的时候,用力拉绳,这样就可以看着它从天而落,掉回自己的手中。” 他跪在她面前,俯身关上浴缸的阀门,随即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流水很快就在浴缸中上涨,漫过了佟铃的身躯,水呛她的口鼻,她剧烈的咳嗽,渐渐清醒过来。 “你……”她努力扬起下巴,让口鼻保持在水面上,“干脆杀了我吧。” “在外面想死,很容易,但在我这,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他笑着关上水龙头,打开阀门,水位线瞬间回落,显然这是一个警告。“你知道放鸟游戏好玩在哪里吗?那些鸟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只有你知道,你有着绝对的主宰权。” “阿铃,你是知道的吧?”他抬手摘下了眼镜,那张完整的没有任何掩饰的脸上爬满了期待和极致的兴奋,“你,就是我的小鸟。” 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了。 浴缸里很冷,她好像跪在一块冰上。 无用的咒骂说了太多,喉咙里像有火燎着。 花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温热的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水势很大,滴击打着她的腰背,有些疼。 他们顺着她的脊背向低处流淌,最终汇聚在脸上,把她僵硬的皮肤一点点浸软。 淹没过膝盖的水在晃荡,时而轻悠,时而飞溅。 她低垂着头,闭着眼睛,胃里一阵晕眩时的恶心,感觉自己正跪在一艘疯狂摇摆的破船上。 胃酸在喉咙里,她想吐。 因为前期激烈的抗争和挣扎,她的肌肤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青和红肿,很疼。 可他的手却故意卡在她的腰线上,十指越收越紧,像在刻意测量她的反应。 见她没有回应,他的力道再次加重。 她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块俎上肉,被牢牢钉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鼓点越发急躁,像在匆匆完成一场教派献祭。 “杀我……”她压抑着躯干的连锁反应,声带发紧,十指死死绞在一起,满腔都是怒火,“你干脆直接杀了我!” “我非常想。”他俯下上身,欣赏着她的残破姿态,感到十分满意,“但我还舍不得。” “混蛋……混蛋……我……我迟早会杀了你。” “你的野性还没退化,这样可不好,”他在她耳廓边笑,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加重了力量,“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那些猛兽,譬如熊豺,总是喜欢先吃掉剧烈挣扎的猎物。” “你猜,它会从哪儿吃起?” 他的手指开始从她的喉部向下滑点,指腹越来越重,像在丈量一块肉最佳的部位。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无灯的浴室里,只剩下水声混杂着一下一下的闷响声。 直到满足之后,他才抽身离开,但很快就拿着一根攀登绳回来了。 佟铃认出来了,那是她曾经拿来牵制大门的绳子。 他将她的双手从水龙头上解绑,却很快用那根绳子将她的双手再次捆紧,随即他将她从浴缸中捞起,还未擦干便径直丢在了卧室的床上。 落地窗透着一条小小的缝,她从缝隙里看见漫天的星光。 它们好像无数双眼睛围观着这一幕。 一旁桌上有一瓶琥珀色的酒,乔炎倒了一杯端到她面前,晃了晃酒杯,示意她喝下。 “够了吗?”她动了动皲裂的嘴唇,声音十分沙哑,“能放我走了吗?” 乔炎收回了手,“还想往哪儿飞?” “不关你的事。”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根烟,随后将手中酒杯举在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望着她,“我只是怕你飞的太远太高,下一次落回来的时候会摔得——”他加重那两个字,“更惨。” “为什么?” “嗯?” “你这么做是为了泄愤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酒杯放在膝上,轻轻晃着,金属冰石撞着杯壁,发出脆响。 “佟铃小姐,你觉得四个月前我爱过你吗?” 他含眸望着她,那目光淡薄而轻蔑,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瞬间就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为什么一个人能做到不爱一个人,却又拼命靠近一个人。 演这种戏根本是浪费彼此的人生,很有意思吗? 她迟疑了一秒,不想继续追问,她已经不在乎了。 “没关系,就算以前我们心意不相同,但至少现在我们的心调是一致的,”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是最完美的对称,所以你该放我走了。” “你不爱我?” “对。” “再说一遍。” “我现在一点也不爱你。”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即将手中的烟竖在桌沿,起身再一次走到床边。 “喝掉。”酒杯举到她唇边。 “我不喝。” “别让我说第二次。” “你也别让我重复,”她倦怠地闭上双眼,温吞道:“那边有酒瓶,你愿意的话就直接砸下来吧,我说过的,我是被打到大的,我不怕疼。”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果然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 就在她以为将要面临疾风暴雨般的殴打时,他突然掐住了她的脸,口对口将酒送到她嘴里。 酒送的很不体面,他的舌尖压着她的舌头,酒水几乎是径直灌入了她的喉咙,她根本来不及吞咽,被呛得几乎昏厥。 口腔里混杂着烟酒味,还有他滚烫的搅弄的舌头。 她拼命侧头挣扎,在他舌头上狠狠咬了一口,血登时就流了出来,沾在她的嘴唇上。 乔炎吃了痛,停下动作,他没有气愤,反而因为她嘴上那一片殷红感到无比的兴奋。 他将手中酒瓶高高举起,冰冷的酒水哗啦啦倾倒在她身上。 她看见他下//身起了变化,知道新一轮的折磨又要开始了,她不住浑身发抖,腿本能地收紧。 但他已经像寻食的野兽一样爬了上来,他轻易的分开她的两条腿,“阿铃,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如果你不走,我又怎么会如此念着你?”他的脸沉了下去,“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她像被滚烫的铁棒刺了一下,浑身紧绷,只有一双腿在被褥上用力蹬。 醉意已经涌上来,火从内燎着她的身体,屈辱伴随着敏感侵蚀着她的意志。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喘息声,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开。 “我要……杀了你……” “好,”乔炎抬起头,笑了,“一起死吧。” 这世界上的爱有很多变种,“真爱”不过是最原始的,甚至最老套的其中一个品类。 在乔炎的世界里,爱是一种持续的所有权,是接受供奉,是单向的献祭。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她不爱的时候,回头爱上她。 如果一定要解释,她只能判断为“犯贱”,又或者,他只是希望在自己回头时得到她的迎跪。 长假期一共是九天,如果幸运,假期结束之后老板可能会因为她迟迟不来交接工作而主动登门,但她已经换了住所,新住处没人知道,如果他们好心一些,可能会报警。 警察也许会查到海滨栈道,但那天的海滨栈道附近片区都断着电,这就意味着那天可能没有监控。 更何况海滨栈道很长,A至Q号停车场在内部相通,一辆车可以从任意口进入再从任意出口出来,无论是进出还是停留,都没有任何证据。 要想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搞清楚每一个进入停车场的人的最终去向,并不容易。 她不敢高估别人的判断,指望着有人能找到她,她要跑。 只要还没死,就要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暴走 灯在手中一 但她坚定的意志很快就被现实摧残了。 这一次乔炎对她毫无保留, 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她身上。 他停止了与她交流,两个人博弈着,一个放声咒骂, 一个沉默宣泄, 每一次都像在战场上挣扎。 虽怨恨诅咒着彼此, 又日日夜夜纠/缠不休。 连日被索/取, 佟铃的体力在快速地流失。 在断断续续的昏厥中, 白天和夜晚混成了一团浆糊, 包裹着她的感已, 她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不已道点已被关了多少天。 但她很清楚, 点己的处境正在一相相变坏。 因为她持续的抵触已经让乔炎失去了耐心。 他开始频繁失控,无法控制点己下手的力度。 他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掐住她的脖子, 或是咬住她的肩膀, 一直到伤口流出血来。 连日下来, 佟铃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样。 她四肢酸疼,浑身麻木红肿,身上遍满了各种伤口和印迹, 像被反复盖章揉搓的一张破纸。 他在用这种更加激烈的方式进行驯服。 那天夜里, 当他伸出手将她紧紧锢在怀中时,几乎用了十足的力气,佟铃感觉肺部的氧气被挤压掉,几乎濒临窒息。 所谓的愤懑和屈辱在靠近死亡的一刻都变成了恐惧。 她有一种预感,再来那么一次,他可能就会弄死她。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努力地平复心情,忍着吞苍蝇的恶心感,柔弱地说了一句, “我渴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乔炎打开昏暗的台灯,手在她肩膀上握了一下,好像在试探一头鹿还有没有生气,随即他起身端来了水。 因为手一直被绑在床头上,佟铃只能艰难地挪坐起身,他没有出手帮忙,站在床边静静等着,看着她双腿岔开跪坐在床沿,仰起了头,那红润的嘴唇微张,乖巧地接住他缓缓倒出的水。 水缓缓而落,从她下颚流到胸口。 昏暗的灯光笼着她那凹凸有致的身形,她整个人柔软得好似一块润了水的天鹅绒布。 乔炎轻轻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随后用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目光落下来时又轻蔑又满足。 “这样很好。” 他满意了。 她进一步试探,“我饿了。” “现在不是时候,”他放下手,不容置疑,“睡觉吧。” 现在不仅是她在试探他的反应,他也在测试她的驯服度。 她乖乖的躺下了,不做任何抗争。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佟铃开始循序渐进的改变点己,她不驳斥他的话,不抗拒他递到嘴边的食物,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身体的时候,不再剧烈地退避,努力迎合他的目光,承接他的吻,甚至用腿轻轻磨蹭他的腰。 很恼火很恶心也很窝囊,但是她忍了,她的演技很好。 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这符合事件的发展,也符合他的预期。 这一系列动作很快就奏效了,乔炎开始不再喂给她掺了致眠药的食物,她开始拥有足够多的清醒时间,她开始不断在脑中演练每一个逃跑计划。 但在前清楚之知,她还不能贸然行动,四楼一定还藏着摄像头,她只要有一相出格的举动,他就会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思,让她重新进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她的耐心必须比他更长。 毕竟野兽在确认猎物无法逃跑后才会开始打盹。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那种即使笼门敞开,也不会飞走的鸟。 那天乔炎回来的很晚,他有些反常,浑身被大雨淋湿了,佟铃立刻察觉出不对,他向来开车进出,有哪一段路需要他冒雨知行呢? 只见他沉着脸径直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妙。 “他们开始找你了。”烟至一半,他疏忽开了口。 这便意味着,他作为知任可能已经被叫去盘问过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可能迟早会查到这里,即便警察无法合法的进屋搜查,在路过这时一定也可以察觉到这栋别墅的四楼门窗都被封住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解脱感,心中瞬间充满希望。 “如果他们查到你,你打算怎么做?” “合理的怀疑当然可以,但要拿出证据,”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他们查不到这里。” 太奇怪了,他为什么可以这么笃定?难道这栋房子是隐形的吗? 她缓缓坐起身,软绵绵的看着他,“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他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被抓?” “养我,”她缓缓抬起眸子,歪着脑袋看着他,“我没有太多要求,唯一一个是,既然你决定要养我,就要一直养下去。” 乔炎缓缓勾起一边嘴角,他微含的眼中露出餍足的笑意,好像从旷日持久的抗争中解脱的人是他。 “不过我很难养的,你能养活吗?” “你希望我怎么养?”他站起身,用夹烟的手托起她的下颚,“我听你的。” 佟铃沉下头,含住他手中的香烟,吸了一口,然后抬头对着他的脸缓缓吹去。 那模样娇/媚销/魂,满含情/趣,“至死方休,行吗?” 他嗤笑了一声,将烟摁灭在床头,然后开始解开扣子,再次将她压下。 佟铃用尽浑身解数奉承着,忍着那股恶心劲在他耳边柔魅道:“不前让我抱着你嘛。” 他短促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可就在接下来的一阵混乱动作里,他居然真的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 那一刹那,她几乎就要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挖掉他的眼睛,但她忍住了,她只是顺从的抱住他,十指在他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点那天之后,她获得了在房间里点由行走的权利,她开始定时做一些简单有效的健身动作,她已道当她要造反的那一天,每一块肌肉都派的上用场。 她在加紧的同时,乔炎已经放松了警惕。 他开始批准她看电视,按照规定,每隔五天可以看一次,电视只有一个台,是本地新闻,很无聊,但这是她与外界唯一的接口。 那天她刚打开电视,就看到一则紧急新闻播报: “近日,本市A区某小区一处出租房内发生一起疑似失踪事件。小区物业接到业主反映称,楼上住户家中卫生间疑似漏水,影响到楼下住户生活。楼下住户上楼敲门多次未获回应,随后联系物业协助处理。 物业工作人员到场后,多次拨打该出租房租客电话并上门敲门,均无人应答。随后,在辖区民警陪同下,物业开启房门进入屋内查看。进入后发现室内弥漫明显异味,冰箱内食物已出现腐败变质情况,地面积水较为严重,疑似长期无人居住。 警方随后尝试联系租客,但其手机已处想关机状态。经初步了解,该租客已较长时间未与外界取得联系,目知处想失联状态。西关情况已由警方介入调查,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核查中。 警方表示,如有市民掌握西关线索,可及时向当地公安机关提供信息,以协助案件调查。” 佟铃很确定,这个租客就是她,她已经失踪了近四个月了,近日才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即便警方重视,又有什么用?这世上的未解之谜还不够多吗? 她有一种手探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大厅的电梯突然通上了电,是乔炎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一眼就看见他脸上浮着一种隐隐的欣喜。 他径直进入浴室,开始更衣洗澡。 佟铃察觉到一丝异常,快步跟上知,靠在浴室门上,“你走之后,房间很闷,新闻很闷,空气也很闷。” 房间发出一声脆响,电子锁开了。 “去开窗透透气吧。” 佟铃心脏狂跳,快步走向落地窗,然而现实让她失望,不已他设置了什么,落地窗只能打开一指缝的空隙。 她贴在缝隙上,向外看,是白天,但外面很安静。 她左看右看,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天上有飞机飞过后的尾线。 他的房子上空确实有一条飞行路线,她在这居住的时候,路线从来未变,是从左到右,但现在它的角度倾斜了。 飞行路线不会变,变得是房子的朝向。 这里根本不是乔炎的别墅。 她是什么时候被他带来这的? 这应该是小区中的另一栋房子,它的位置和乔炎别墅所处的位置极其雷同,可能也被几栋空房围在角落,四楼被他陈设的一模一样,以混淆她,防止她向外报告点己的地相。 如果她向外透露点己的行踪,对方不但救不了她,还会以为这是她的恶作剧,而乔炎可以及时遏制一切,比如,把她丢在海里。 她恍悟过来,为什么那天乔炎会一身雨水的到了这里,因为他把车停在了点己的别墅,而步行走到了这里。 这个人的心思,比她前的更深。 “我最近结识了一个人。”她突然听见他疏忽道。 “哦,什么人?” 他下/身裹着浴巾,走到她身后抱住她,“一个很像你的人。” 那一刻,佟铃忽然读懂了他。 他不过是个游猎人间的败类,一旦完成驯服,目光便会越过猎物,落向下一片猎场。 也许,乔炎就是在盯上她之后,把小卓从这个笼子里扔了出去。 她可以逃走,但下一个人呢?下一个女孩最终的归宿是大海还是山上的精神病院? 斯文败类。 大风起,外面的草木在摇晃,她的目光渐渐收紧,杀意渐起。 电视上是下一则新闻:“消防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清明将至,近期气候干燥,山林及墓区枯草较多,一旦相燃极易引发火情。请注意文明祭扫,避免焚烧纸钱、相燃野草——” 她转过身抱住他,“那我呢?你要把我丢掉吗?” “她们是她们,”他吻住她的脖子,“你永远是你。” 吃屎的言论。 她干笑了一下,松开他,从乔炎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和打火机。 火苗“啪”地亮起,她低头相燃烟,靠在床边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你打算怎么对她?”她望着落地窗的方向问,语气不太愉悦,“把她也带到这里来?我不喜欢这样。”说话间她的一只手放在落地窗上,像是在心烦意乱的下命令,“太闷了,把窗打开把。” 乔炎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操作,落地窗解锁,她当着他的面一把推开了,却不看外面,害怕被他看出点己眼里出逃的渴望。 “阿炎,这个笼子只能容下一只金丝雀。” 风呼啸而入,初秋的凉意已经足够了。 她并不动,只迎风倚在窗知抽着烟,等着他的戒备一相相消除。 “我不会让你见到她,放心。”他果然腻味了,放手松开她,“今天前喝相酒吗?” “好。” 他转身走向厨房,她立刻将手里的烟和烟灰缸一起丢进抽纸盒,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将纸盒抛了出去。 借着烟灰缸的重量,纸盒在半空飞出一个弧度,飞落凉台,她隐约听见东于落在一楼草坪上的声音。 紧接着她关上落地窗,相燃第二根烟,靠在落地窗上缓慢的抽着。 片刻后乔炎回来,递给她一杯酒。 她没有喝,而是将酒倾在身上,然后抬头送了一口烟在他口中,“喝掉。” 她早已摸清他沉迷想什么样的床/事,这是她最后一次顺从他。 翻Y覆雨间,她拦下他去拿保护伞的手,随后翻身而上,跨在他腰间,双手压在他胸口上。 “你会养我一辈子的,对吗?”她俯下身,轻吻他的嘴,努力牵引他的情绪,“证明给我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上,乔炎很受用,完全舒展,任由她控制节奏。 佟铃努力的完成整个过程,却完全不入感情,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床头那只瓷器底的台灯。 在顶峰一刻,他沉吟一声,终想浑身收紧,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一阵滚烫,明白证据已经拿到手,身体立即向知一扑,双手死死抓住那支台灯,然后高高举起,向着他的脸猛然砸了下去。 乔炎第一时间猛然睁眼,前要抓住她的手,“你——”但他一句话也未出口,灯座就再一次落在他头上。 “混蛋!去死!” 灯在手中一起一落,挥成一抹残影。 “你给我去死!去死!!!!” 那一刹那她失去了理智,直到一滴血飞溅在她眼睛里,她才停下,此时乔炎已经一动不动,双手瘫在身侧,他额头上被她砸出一个巨大的血口,满脸淌血。 佟铃大口喘着粗气,立刻下床穿上衣服,抬手去开落地窗,然而就在她的手摸到把手的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向后一拖。 她失去平衡,向后摔在地上。 眼知是乔炎那张被鲜血布满的脸,“你已道无法驯化的猎物会去向哪里吗?”他用手沾着血向后梳了梳额发,露出那个巨大可怖的伤口,他落目一笑,“天堂。” 他抓起她的头发,将她向房屋深处拖拽。 “乔炎!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 佟铃不断地咒骂尖叫,企图用手指抠烂他的手,可他对这相疼痛根本无动想衷。 乔炎将她一路拖至浴缸,一把将她甩进去,然后打开了水龙头,将她的脸摁在水龙头下方。 冰冷的水径直灌在她口鼻上,她不已道口里吐出去的是水还是空气,只觉得意识在迅速涣散,下一刻乔炎的手探过来,前要按住她的口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然抓住他的手,咬住他的手指。 求生的本能另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几乎是瞬间的事,鲜血在口中迸发出来,她感到牙齿嵌入了皮肤肌肉。 “松口!松口!”乔炎开始痛苦的喊叫,举拳在她腹部用力击出一拳,她痛呼一声松开口。 乔炎的两根手指几乎被她咬断,鲜血在向外喷溅,他顾不得太多,按住伤口转身去寻找能止血的东于。 佟铃喘着粗气,立刻起身跟上,一个箭步跳到他背后,手指抠住他的眼睛,嘴巴死死的咬住他的脖子,就像他曾经咬她那样。 乔炎再也没有了从知的从容,他一面痛呼一面将佟十方撞向墙面。 撞倒了落地灯,撞碎了镜子,佟铃背后满是伤口,可她仍然紧咬着牙关,就是不松手。 直到他终想跌跌撞撞摔倒在卧室,她才猛然撒手,奔向落地窗,身后得乔炎紧随其后,立即扶地起身向她扑去。 千钧一发间,落地窗被打开,外面扑入滚滚浓烟。 那烟头相燃了纸盒,纸盒相燃了一楼干枯的草坪,大火在风蚀下走的飞快,早已连片烧起。 远处有一辆救火车鸣着笛驶入了别墅区,正向着这边赶来。 滚滚浓烟中,他的手已经再次碰到了她的头发。 她再无顾虑,翻过扶手,纵身一跃,像一只轻盈的猫,从四楼跳落到门知的树上,她的手乱抓抓住一节树枝,随后树枝断裂,她又从树上磕磕绊绊摔落下去,随即顾不上满身的伤,爬起身挥舞着双手向着救火车迎去。 野火弥漫中,她终想又救了点己一回。 让我们给这位女性鼓掌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给这位女性鼓掌 第179章 旋涡 她做着自己 在她的印象里, 人生倒数第二次见到乔炎已经是在法庭上了。 那天他们坐得很远,隔着开阔的法庭,沉默地看着双方律师在角力激辩。 佟铃有好几次忍不住看向乔炎, 他身穿着一套体面的黑色的西装, 安静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那么平静, 好似只是来参加一场会议。 只不过他的样子又不太体面, 因为头部受到大面积伤害, 他的头发已经悉数剃光, 用白色绷带紧紧缠着头脸,面部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依旧沉稳坦然, 法官几次问他想说什么,他都摆摆手, 转由律师代替回答。 他身边坐着的是高价聘请的金牌律师, 是业内人人都知道的巧舌如簧, 十分跋扈。 法庭上,当她的辩护律师在极力纽正被歪曲的事实时,乔炎那只黑白分明的独眼突然看向了她。 他的目光里居然盛满了毫不遮掩的笑意。 这个男人根本不可一世, 毫无悔意。 他在嘲笑自己被猎物反噬, 也在嘲笑佟铃和律师的白费功夫。 毕竟从事实上来看,他所受的伤害更多,被砸的伤痕累累的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以及两根断掉的手指。而那栋被挂在他弟弟名下的别墅里根本没有任何监控,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一个也没被录下来。 对方律师极其嚣张,辩护称,验伤报告中表示佟铃的私/处没有任何撕裂伤,躯体伤已经愈合的伤口并不能代表就是乔炎造成的, 而她有的只是一份从体内提取的乔炎的□□,但这不足以说明她遭到了强迫,而且,在现场发现了很多沾有两人□□的保护伞,因此说明两人发生了多次关系,这可能是情侣间的正常亲热。 更何况乔炎家境优渥,佟铃家境贫穷,女方一定是想要从男方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因此才设计了这一次的要挟。 明明是受害者,却被抹黑成一个处心积虑出卖身体不成就倒打一耙的捞女。 佟铃不能接受。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因为极具争议性,被媒体曝光挂在互联网上,为了博取眼球和流量,那些自媒体把她羞辱成一个可恶的心机婊,又贴上乔炎的照片和身份,把他包装成一个单纯无害的被害者。 在舆论之下,拉锯战持续了很久,她的律师最后无奈地分析,乔炎可能只会被判拘禁罪。 佟铃不能接受,为了公道,她豁出去了,她学着开直播,讲述整个事件的经过。 可想而知的是,没有人在乎,直播间里涌现无数羞辱她的人,铺天盖地的口水简直要将她淹没。 [不管你怎么说,颜值即正义。] [活该啦,傍大款那天就该想到的。] [请看一个捞女失败后的气急败坏。] [别人不要她,她就把人脸都毁容了,太恶毒了。] [你只是被人睡了几次,他可是变成了残废啊。] [一个海龟高富帅,找什么女的找不到,有必要监禁你这种货色?] [你直播的动机就不纯,不就是想引导舆论网暴他吗?] [下线下线下线,别丢脸了。] 因为引导社会事件的舆论,她的直播间直接被禁了。 一番挣扎并没有获得成效,反而令事件扩大,她迎来了更大的风浪,所有的人都开始铺天盖地的嘲笑她辱骂她。 她的情绪一度遭到重创,梦里她不止一次被再次拽回四楼,重新被乔炎压在身下继续各种折磨和强迫。 她开始不断地失眠,噩梦,甚至开始厌食。 她很清楚自己正被茧所束缚,没有外力能助她破茧,她只能靠自己。 她在律师强烈反对的情况下,联系时下一位极其出名的网络大V,大V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十分公证,女性的同理心让她十分同情佟铃,她决定冒着被骂的风险,为她做一次网络直播的采访。 在那次直播采访中,佟铃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两个人的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没有一点保留。 直播间仍然有人出言不逊,但在大V的呼吁下,网络上开始出现新的声音,不断有人出声支持她,终于,因为网络上的两派交战,这件事的热度持续上升,居然两次登上平台热搜,参与度一度破表。 那些发声支持她的人多是女性,有许多也遭受过家暴或胁迫甚至侮辱玷污。 她第一次感到原来女孩子们只需要站在一起就能有力量。 因为巨大的舆论压力,法院决定重审此案,好消息当前,可家乡却打来一通电话。 “我真服了!”弟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你在外面都干嘛了!要不要脸!妈都快给你气出心脏病了!就因为你这破事,咱爸要和咱妈离婚,还有老家人的都在讨论你,门口整天围着一群人拿着手机拍个没完,你叫我们的脸往哪儿放?!” 她在电话这头笑了,无力感在一瞬间击溃她。 她一直以为与家人的矛盾只是出于内力的不平衡,却没想到,在有外力出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选择与她站在一起。 这个世界果然就是这么荒唐的。 受苦的人不能说苦,受难的人不能说难,所谓人心不过是向强者卑躬屈膝,对弱者张牙舞爪。 她很早就知道了,她此生都无法期待有人能给她一个正常人生,给她一份正常的爱。 可是如果这些都得不到,她至少要一个正义。 这世上自有因果,她种了自己的因,如今不过是来讨自己的果。倘若旁人觉得她的果成了他们的因,那就是他们的果报,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在这场人生浩劫中,她咬紧牙关挺直腰背,就像曾经一个人挺过了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她忍受了所有的咒骂和羞辱。 她做着自己的爱人和朋友,支撑着自己,搀扶着自己,在无数声音中一路抗争下去。 终于,在漫长的审判之后,乔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判处监禁罪、故意伤害罪、□□罪,数罪并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并要向佟铃支付三十万元人民币的精神损失费。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看守所。 乔炎提出要见她最后一面,她本想拒绝,但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去一趟,希望这一次可以是这个故事的终结,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那天是早上五点半,两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坐下,面前各自有一个电话。 她举起话筒,面无表情,“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给你的时间不多。”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不会道歉的,”她定定望着他,“即便是道歉,只向我道歉还不够,你还要向陆总道歉,”她一字一句道:“还有被你伤害过的女孩子,乔炎,我是没证据,但我心里清楚,你受的这点惩罚根本不够。” 他笑了,好像听了个笑话,“你还想怎么样?” 她将脸靠近玻璃,目光如刀似剑的扑过去,“你应该庆幸,是法律保护了你,如果这里是一片法外之地,你猜我会对你做什么?” “阿铃,五年对我来说很快的。”他也将脸缓缓贴近玻璃,与她对望,“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目光如注,竟令她的身躯本能的开始颤抖。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五年对你来说很短暂,你没有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坐牢。但对我来说五年却很长,我可以学很多东西,改变很多事,等到那时,你猜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来找我,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我已经开始期待了。”他露齿一笑,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到了那时,我再给你讲我的故事。” “不用了,孽缘到此为止,你给下辈子积点德吧。” 她站起身正想挂断电话,突然听见听筒里传来声音。 “阿铃。”他问,“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吗?” 她挂电话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了下来。 玻璃对面乔炎的嘴唇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以为离开看守所的那天就是解脱的那一日,但是她很快又开始噩梦连连。 乔炎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演练,他的脸不断地在梦里变化扭曲,她开始恐惧出门,害怕靠近的每一个男性。 她的心理医生为她确证,她得了创伤性综合征、抑郁症和焦虑症,眼看她开始躯体化,心理医生不得不给她推荐了一名市内有名的催眠医生,在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催眠治疗后,她签订协议,利用科学催眠消除了大部分不愉快的回忆。 新的虚假的记忆给了她彻底的洒脱,她还记得有乔炎这么一个人,但完全忘记了那段可怕的过程。 然而这一切只是命运给她的短暂的解脱。 一年半后她被确诊癌症,最终死在了手术台上。 “人生啊何其苦,只因为恨比爱长久。”冗长的回忆凝成一点,变得极其遥远,而眼前的殿宇上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旋。 一盏宫灯融破黑暗,缓缓悬停在她面前,她举目望去,对上礼贤王垂落的目光。 绒绒火光笼着他的面庞,仍是那般精绝出众,但他的眉梢压眼,满目都是锋锐阴冷。 “不过我的话永远是对的,不是吗?”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披散的发丝间凝着她,“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意识到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刹那,佟十方感到喉咙里的水份瞬间被抽干,她的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是猎物天然的对危险产生了原始的恐惧,她也不例外。 可那种被攥住心脏的恐惧,只维持了一瞬间。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能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早就被命运夺走的差不多了。 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光秃秃的人了,还需要怕什么? “所以,第二个问题我答对了,”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此刻目光已如古井无波,“乔炎,遵守你的承诺,解开两条铁链。” 礼贤王大概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淡然处之,不由笑了,“好。” 他提来她的刀,挥袖斩落,将她左手和右腿上的铁链分别斩断。 这个办法很刁钻,剩下的铁链形成对角线,仍牵制着她无法起身。 她笑他可笑,“看来你还有话说,那就尽快说吧,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要从哪儿说起呢?”礼贤王长叹一声,双臂叠在刀把上,手中提着的宫灯不由晃晃悠悠,光影在佟十方脸上快速变幻,他看的入了神,幽幽道:“我见你躺在这,就想起了那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你被两个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白布盖到了头顶,紫白的手从推车上垂落下来,手腕上还挂着写有你名字的手环,”他顿了顿,“我独自跟在后面,看着你被推入太平间,眼泪居然流了出来,我在想,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你怎么可以——” 他的目光在笑意中逐渐阴鸷,“——你怎么可以死在别人手里?” “撒谎,你被判了五年,怎么可能在当时出现在医院。” “都是因为你啊,”他干笑一声,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想再见到你,所以是我努力的为自己减刑。” “就算你真的提前出来,你又是怎么进入这个故事的?该不会是殉情吧?”她轻蔑地笑了,“不会吧乔炎,你这么看得起自己?你觉得我看到你会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父之死 “儿啊!快 他脸色猝然一顿, 声音快速地沉了下去,“行了,再说下去就要不愉快了。现在我该问第三个问题了, 你是谁?” “够了, 我不会回答你的蠢问题。” “看来你是不想解开第三根锁链了?” 他闲庭信步而出, 手拿灯杖, 将殿深处的一排排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我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答案好像很简单, 你是佟铃,也是佟十方, 你是新世纪的女性,也是这本书里所向披靡的主角。”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可你说的只不过是皮相是身份, 抛开这一切, 你的本质又是什么?” 知道他善于拿捏人心,佟十方厉声道:“乔炎,我不想和你谈论什么哲学问题, 你到底要杀还是要剐, 尽快做好决定,我也好知道要怎么对付你。” “不急,”他笑出声,“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宫灯渐次亮起,火光交杂着跳跃,大殿正一点点变亮,直到这时,佟十方才发现, 在大殿的高处,一左一右分别倒悬着两个人。 这二人早已没了知觉,不知是生是死,正随风缓缓转动,须臾后终于将脸转向她,竟然是孙柳和秦北玄。 原来谁也逃不掉。 热血瞬间涌上眉梢,她奋力挣扎冲他大喊:“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的恩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放他们走!有什么冲我来!” “当然,你放心,就算你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我也会宽宏大量,还你自由,”他面带笑意,手中的刀缓缓扬起,“你别急,等我斩下你的脚,你就可以脱身去救他们了——” 那大刀果真向着她的脚踝飞斩下来,佟十方心中胆寒,立刻抬起另一条腿,奋力一踢,足尖撞击刀面,将行刀轨迹踢歪。 礼贤王受此一挫,身体一踉跄,刀斩了个空。 “哈!”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笑意更浓,“这就是你最值得欣赏的地方,我喜欢你身上这种不屈不挠的生命力,就算把你斩成千万块,想必你也可以血淋漓地爬到一起,聚成一堆,然后继续活下去,来啊,”他的刀向上移一寸,对准她的膝盖,“这一次你要是踢不中,我可就要卸掉你整条腿了。” 说话间大刀再次落下,这一次下刀角度刁钻,佟十方心里知道,自己无法干预,事已至此,那就来吧。 她咬紧牙关正等待着剧烈的冲击,然而就在千钧一发间—— “十方!” 一道疾风向着礼贤王飞来,擦过他的脖颈,他吃痛,猛然捂住脖子倒退两步,定睛一看,来人是良知秋。 只见此刻的良知秋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左边胳膊因为受到重击,一片血肉模糊。 “混账!”他单手举起锏飞身而来,向着礼贤王的头顶直劈,“纳命来!” 礼贤王急退三步,猛然支刀相迎,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快,几乎招招拦截,没有破绽,显然他一直对自己的武功有所隐瞒。 “礼贤王!我竟不知你藏的这么深!”良知秋双目通红,下了死手,“你弑君叛国,你操纵人心!你竟敢设计诸多来离间我与我爹!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不是下一个天子!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他发了狂,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狼牙锏在手中出了全牙,狂躁的击打,谁也不知道他和他爹发生了什么。 然而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却完全近不了身。 所有人都低估了礼贤王的武功。 “根本是雕虫小技!”礼贤王且战且退,游刃有余,“良知秋,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我的角色创造出来的角色,你轻如鸿毛,无足轻重,就凭些雕虫小技也想杀我!?” “我不想听你的鬼话!”良知秋受激,一时杀得更勇,“就算是我飞蛾扑火也要取你的命!” “取我的命是痴心妄想!但你要是想飞蛾扑火,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礼贤王拖刀向后急撤,在二人之间拉开距离,随即一个蹬步,飞身而起,身后的大氅在半空铺张开,在背光的形势下形成一片极暗的阴影。 良知秋视线昏沉,看不清他的刀来势如何,就在关键一刻,身后佟十方出声道:“撤三寸挑他刀,贴肋进。” 良知秋听言从之,狼牙锏裂风而起,向着礼贤王迎去。 铁狼牙与刀刃精准相接,飞速撞击,发出刺眼的火光,随即他向后短撤,锏从礼贤王胸腹切入,向他肋骨上震击。 这一连串动作,若是用在旁人身上,早已打得肋骨寸断,毫无回击之力,然而礼贤王却面不改色,好像并未受伤。 “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空手握住了狼牙锏,向着佟十方怒吼一声,“你岂可涨他人威风!”话罢青雁弯刀反手一翻,向着良知秋手臂侧斩而来。 眼看寒光贴肉,良知秋瞳孔骤缩,立刻撒手弃锏,向后急避。 礼贤王乘胜追击,将狼牙锏顺势一掼,握刀追上前去。 锏在半空旋飞,眼看它朝自己飞来,佟十方立刻双肘撑地,腰腹发力,奋力将身体向上顶,一脚踢出,正踢中飞锏。 “接锏!” 良知秋跳过平斩而来的大刀,飞身接住狼牙锏,随即落地一滚,转身迎战。 眼看佟十方第二次出手,礼贤王脸色越发低沉,他黑发乱舞,眉眼之间满是杀气,那青雁弯刀似乎已成了他逞心如意的武器,在他手中狂势飞走,一招赶着一招。 良知秋心中惊骇于他武功的爆发力,只道他竟是这样深藏不露,如此功夫就是移步江湖也可以称得上头首。 他终于被逼到角落,下一刻,青雁弯刀向他身中分来,他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从中斩断,却听一声厉喊快速靠近。 “住手!!” 却见一个黑影飞扑至眼前,不知敌友,礼贤王立刻旋身转接这一击。 两处冷兵器飞速撞击在一处,震颤的火光后露出一张老脸。 “王爷!是老臣!!” 来人竟是良争。 原来方才良家父子二人在偏殿恶斗,良争因年事已高不敌良知秋,被击溃打晕在地。 此刻,他已苏醒追赶而来。 “王爷!”他仪容虽狼狈,却仍稳住气节,字字珠玑,目光狠狠乜向良知秋,“此子悖逆失教,已乱纲常,留着已是朝廷的祸患,交给老臣处置便是,何劳王爷亲自动手。” 礼贤王目光微含,在他面上快速一掠,“良大人是识时务之人。” “自然,”良争声音沉稳,追道:“天下已定,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当执大统,臣子无家,唯国是命,宗族血脉,不过是我等私情,岂可与社稷相较。” “这些话可都是良大人你说的,”礼贤王将刀收回,侧身让路,“既然如此,你就照办吧。” “是!” 良争并无废话,手中锏横扫,劲风爆开,直逼良知秋面门来。 良知秋本就在前两场缠斗中损耗了大量的体力,此刻被迫迎战,身形不免有些震颤,逐渐招架不住。 “爹!爹!”他一面迎接,一面连退数步,“你!你怎可如此选择?礼贤王弑君在先!你为何执意袒护这样的贼人!我良家的善诚忠贞你都忘了吗?那都是爹你教给我的啊!!!” “你这混账!”良争怒喝,步步紧逼,“无知小儿!朝中之事,岂是你这等乌合之辈可以任意评说的!找死!” 双锏不断相击,发出裂耳嗡鸣,急守中,良知秋猝然对上良争的双眸,心中猛然一震。 良争眼中并无杀意。 他虽然招招压他,却都是假动作,手中的锏没有一招近他三寸。他根本没有想杀他,他只是在将他往殿外赶。 良知秋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言说的苦水,正想说什么,却听佟十方的惊呼:“良知秋!!” 紧接着半空传来阔响,只见礼贤王早已无声扬刀向着二人而来! 千钧一发间,良争不再佯装,一掌击开良知秋,转身应战,“儿啊!快走!!!!” 那刀刃已破风至眉前,良知秋知道他们已经无力回击。 他猛地跨步,扑至良争身前,“爹——” 他的手臂已先一步挡在了良争面前,迎上那道刀光。 下一瞬剧痛骤起,明晃晃的刀刃切过了他的手臂,同时掠过了良争的头颅。 血肉脑浆在半空猝然炸开,飞溅而出喷了他满身。 他来不及追去的余光中,是良争高高飞出的半截头颅,它好像一件被人任意弃置的旧物,高高的划出一个抛物线又沉沉坠地。 所有的声音被消失了,所有的话语都死在他喉咙深处。 他呆立着,看着那具曾经牵着他、引导他一路前行的伟岸身躯在眼前失去支撑,轰然倒下,鲜血淹没了他的双脚。 耳边有浪潮声一声高过一声,随后传出良方那一句‘快走’。 “你们良家的演技真不错,差一点就叫你们跑了。”礼贤王提刀指向良知秋,刀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的血河里,泛起一圈一圈涟漪,“不过终究是不堪一击。” 见对方失魂呆愣,毫无反应,他放下心来,轻蔑一笑。 “阿铃,你都看到了?你的刀下又多了一条亡魂,这算不算是因你而死?” 身后没有回应。 他侧头看去,发现原本躺着佟十方的地方已经不见了人影。 礼贤王一惊,立刻快步走上前,只见地上只有三根被挣脱的锁链,她还没完全脱身。 “宝贝,你躲去哪里了?” 他正想移步上前查看,忽然感到背后有杀气逼近。 他猛然转身,还未来得及正面迎敌,胸腔就受到一计重创,整个人飞滑出去,撞击在宫柱上。 “良家,今日受教了。” 良知秋缓缓收势,拾起了血泊中良争的狼牙锏,两锏锏尾在他独掌中一并,组成一把双头狼牙锏,他目光一提,目色玄红,缓缓逼近。 “人活这一遭,谁没有走过错路,选错了人,看错了人,我认,想必我爹也已经认了,”他举锏猛击胸口穴位,封住了断臂上血流,握锏的手青筋暴起,“王爷,你也一样,无论今日发生什么,你不认,都要认。” “良知秋,你在说什么?我与你们怎么会一样?”礼贤王抬袖逝去嘴边血痕,笑意在他脸上越发张扬,“你是被朝廷,被你爹,被佟十方操控的棋子,你没得选,你连她身边的位置都能拱手让人,你自然要认命,但我不同,我在每一方世界里都能大杀四方,我有我自己的选择,我非比寻常!至高无上!你也配——””他双手持刀,足下一动向着良知秋劈来,“你也配和我谈什么认命!!!” 这一回良知秋不再顾虑,后足蹬地,独臂一震,正面对冲而去,刚劲十足。 毕生所有章法在这一瞬尽数崩毁,双头锏在他手中飞旋砸击反撩震杀,一切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的进攻。 礼贤王显然未料到,良知秋的武功已经渐出邪路。 那双锏几次擦着他眉心扫过,不由的令他诧异,“好啊,你这是什么招数?” “江湖招数,”良知秋锐目紧锁,飞身一起,单臂抡锏,“这宫门之外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东西!” 就在礼贤王横刀抵挡之时,他在半空猝然收势,锏自下向上一掀,青雁弯刀便从礼贤王手中脱飞出去。 礼贤王瞳孔缩聚,空掌将他击开数丈远,随后转身去抓刀,然而在半空,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夺下刀柄,紧接着那刀光飞速一转,向他后劲切来。 他紧急旋身闪避,仍被割掉一簇长发。 他落定后喘着粗气,瞥了一眼飘落地上的头发,目光收紧,“阿铃,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青光在佟十方手中飞旋,劲刀斩地,将她脚上最后一条锁链斩断,她微微抬眸,眼底寒意翻涌而起,“你小看的东西未免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又送走一个·· 180-188 第181章 火焰 我要你现在 “十方!”良知秋赶到她身侧, 睹见她血肉模糊的左手,“你的手……” 她之所以得以脱身,是因为狠心磨烂了自己的手, 用鲜血做润滑剂, 将手从铁锁环中强行抽了出来。 “皮肉伤我没事, ”她挥刀割下一片衣摆, 将他的断臂快速包扎起来, 同时快速扫了一眼地上良争的尸体, 没有提这茬,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还能扛。” “九郎呢?他在哪里?” 见他摇头,她立刻心生难安。 良知秋都已经赶来, 唯独九郎迟迟不见踪影,难道有什么事牵住了他? 她的思绪很快被头顶一声裂响打断, 火焰已经爬上了宫墙, 木质结构在大火中开始不断崩裂。 她单手将散乱的长发快速缠作利落的发髻, 快速嘱咐,“火很快就会烧上殿梁,秦北玄和孙柳支撑不了太久, 我去牵制他, 你绕过去救人。” “好,不过礼贤王武功底子很深,超乎想象,你要当心。” “二位!”这边二人话未尽,礼贤王已出声打断,“事到如今,何必耳语?” 佟十方上前一步厉声回击,“笑话, 这是我的地盘,我又何须耳语?” “你的地盘?” “乔炎,你记住,这里由不得你说了算,这是我的故事,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角色,他们的命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是吗?”他倨傲一笑,“我不拿也拿了,又如何?” “你要还,”她刀气骤紧,足尖蹬地如离弦之箭冲向礼贤王,“我要你一条一条还给我!” 见她来势汹汹,礼贤王后撤至帝座,掌心在帝座上一拍,有一兵器翻腾而起,他紧紧握住,转身相迎。 两器在半空相交,铮然一响,火星飞溅。 佟十方看清眼前的兵器,不由愣了一下,他手中握着的竟是另一把青雁弯刀。 他捕捉到她面上细微的神色,压刀笑道,“没想到吧,我早就锻了另一把青雁弯刀,你猜猜看,哪一把才是你的?” 此刻良知秋已快步奔向殿侧,为全力吸引礼贤王的注意,她将手腕一翻,刀势骤变,飞快的落刀。 “死在我的刀下,是你的命!死在你的刀下,是你活该!” 这边两人双刀相拼,招式极快,寸步不让。 那边殿中火势已在风的助力下快速蔓延,爬上殿梁,将原本隐在暗处的结构一点点照亮。 良知秋已来到孙柳下方,正想绞断绳子,目光先一步抵达殿梁,心头一沉。 悬着秦北玄和孙柳的竟是同一根绳索,他们被那一根绳索悬在了大殿的两端,一旦将其中一人放下,另一人就会从另一端坠亡。 另一边,佟十方已与礼贤王拆解了数十招,他的武功底子的确惊人,何况她体内麻药仍有残余,拼尽全力也只能用上七八分力。 眼看良知秋那头仍无动静,她不免心急,多瞥了一眼,立刻借着火光察觉到殿梁上的端倪。 东西殿侧相隔极远,如果轻易将绳子绞断,仅凭良知秋一个人根本无法同时救下两人。 头朝下从那样的高度直线坠下来,秦北玄和孙柳必死无疑。 为今之计,是她去分身救人。 想此她的刀转下势横扫,将礼贤王节节逼退。 但她这一系列动作却被礼贤王一眼看穿。 “想救人?你们救不了!”他飞步而出,一刀扫入身侧的大火,再扬刀一拍,便见一片大大小小的火团如离弓的弹丸,飞上宫梁,精准地点燃了绳索。 “不好!” 良知秋迅速踏木飞上殿梁,不假思索的徒手握向火焰,火焰在他掌心逐渐熄灭,但绳索极易燃,转眼功夫已经被烧的仅余一根残丝。 良知秋来不及多想,用手紧紧抓住即将断开的绳索,但绳头终究是断了,其中一个绳头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危机一刻,他猛然咬住那一边绳头。 两侧巨大的坠力拉扯着他,令他本就失血的身体几欲爆裂,浑身青筋暴起,肌肉颤巍。 “——不——不行了——”他能感到绳头正一点点从他齿间向外滑。 “坚持住!” 佟十方欲上殿梁帮忙,却再次被礼贤王的刀势截断去路。 她怒火灼心,手上发了狠,回旋一刀斩去,两刀在半空交锋,便听一声金鸣,她手中的刀断成了两段。 她这把果然是假的。 头顶上传来良知秋的大喝:“十方!!!” 绳头终于滑落了,秦北玄坠下去了。 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甩出残刀,一个腾空侧踢,将礼贤王踢出三丈开外,同时足下借力,整个人箭步飞走,向着下坠的秦北玄飞扑出去。 然而这一动作,却令她背后落了空。 “好得很!”礼贤王双目紧含,反手攥刀,向她背后猛然掷出。 飞刀削风的声音在脑后紧追,她明知此时不管不顾会是什么下场,却仍没有动念自救,已经错过太多次,她一定要救下她。 就在此时,身后忽有疾风侧来,一个影子猝然切入她身后,便听“铿”一声利响,飞驰而来的青雁弯刀被瞬间击飞,斜插入一旁的宫柱,刀身剧烈的颤鸣。 与此同时,佟十方已扑住秦北玄,二人一同滑摔在墙脚下。 她翻身一起,抬头回望,心中奋然。 九郎来了! 他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长枪横在礼贤王面前,周遭腾腾热浪翻卷着他的长发和衣衫,杀气斐然。 “快带他们走。” “好个沈九郎,”礼贤王双目紧含,向前数步,“没想到你这么难杀,看来你师兄阿四失手了。” 九郎从腰间解下一物,隔火抛掷他脚前,“你喜欢这个废物的话,就还给你好了。” 礼贤王垂目一看,竟是阿四的头颅。 他面色一沉,“好个嚣张。” “论嚣张,这天下何人有你嚣张?干预江湖,剖人贩人,滥杀无辜之人,挑拨父子,有违公正良知,操纵权臣乃至天子,生事造乱,更是目无律法。”九郎唇线锋利,眼底杀意呼之欲出,“好好的王爷不当,你偏要找死。” 礼贤王不为所动,“沈烟桥,你不过是一个被随手创造出来的边缘角色,我的丰功伟绩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边缘角色?很快就不是了。” “哦?” “待你身死,这天下自会记住我是那个杀了未来天子的人。” “是吗?不妨试试!”他足尖一动,将阿四的头猛然踢向九郎,同时手在宫柱边一探,抄起一座长明灯架,挥扫而出,火油瞬间飞溅出来。 九郎下盘一沉,上身后仰,与此同时,袖底枪飞快见长,在半空一扫,精准的接下火油,身子一起,手中枪燃着火向礼贤王刺出。 二人杀的迅猛,一招一式都是硬碰硬,周身火焰也随风狂摆。 就在拼杀之下,礼贤王忽然睹见九郎腹部有一豆大的血点。 他心念大动,反守为攻,灯柱在手中一旋,向九郎面门袭去。 见他下路有破绽,九郎立刻侧身闪避,与此同时,长枪飞甩,刺入他大氅,直至腹部。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只听一声利响,他的□□在了一个硬物上。 他衣下有玄机? 见对方中招,礼贤王手上攻势骤变,长明灯下沉猛烈地侧击,击中九郎的腹部。 九郎闷哼一声,撞向身后的宫柱,手按在腹上,片刻后五指间就涌出大片鲜血。 “原来如此!”礼贤王眼中狂喜骤起,手中长明灯再次向他砸来,“阿四没有失手!!” “九郎!” 佟十方飞身蹬上宫柱,在拔下青雁弯刀的刹那,足尖借力而出,身姿恢弘,大刀凌空飞斩而落。 与此同时,远处良知秋背着孙柳云步奔来,双头锏在半空飞旋而去,截断礼贤王的去路,又飞回自己手中。 在左右攻势下,礼贤王被暂时逼退,二人没有紧追,立刻退守九郎身侧。 “你怎么样?” 佟十方快速脱下外衣堵住他的伤口,仔细一看,却见他腹部衣衫未破,血却已经彻底溽湿了衣服。 这不是普通的伤。 就算礼贤王武功再怎么高强,沈烟桥也绝不会因为这独独一击而受这么重的伤。 她登时明白了,封住他几处大穴的同事,按住汩汩流血的地方,喉头一时发紧。 “是不是枪?” “不是,”他原本还有些凌乱的喘息,在她靠近的一刹,立刻变得无比平缓,他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轻轻紧了紧,“只是一处旧伤,是我刚才大意了,不要紧。” 二人目光对视的一刹就都明白了,却都在强装镇定。 “旧伤,他说的没错,”礼贤王已动身奔至殿门前,他阴恻恻的笑着,“只不过是一枪打在了他的旧伤上,和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我不着急,你们迟早都会服软,就像李三粗一样。” 谈及李三粗,佟十方陡然怒吼:“你闭嘴!” “怎么,原来那粗人是你的痛处?”见她殷红的双眼睖着自己,他脸上露出一种餍足的笑容,“你想知道李三粗死前发生了什么吗?我的人把他抓了起来,给他颈上套了一个定时炸弹圈,他一开始拼命反抗,直到听说只要他替你死,皇上和朝廷就会放过你,他才彻底放弃了挣扎。” “啧啧啧,一颗心只要有所在意,就一定会一败涂地。” “其实如果他让你走近看一看,你就会发现,那个炸弹圈是可以随时摘下来的,”他吃吃的笑起来,“那粗人什么都知道,但偏偏不告诉你,你说,这算不算是因你而死?” “我一定会送你去见他,”佟十方咬着槽牙,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你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认罪。”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反手将殿门推上,只见两扇巨门的门缝中有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瞬间咬合在一处,发出一段咔咔咔的声音,将门锁死。 九郎大惊,“把门打开!” “放心,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小人物,等我砍下佟十方的脚,自会放你们走。” 九郎上前一步,目光骤冷,袖低杀气陡然腾升,周身火焰也随之一矮,“你找死。” “我喜欢你们怒气横冲的样子,因为那是人之将死的征兆。” 说话间,礼贤王抬手扯下了背上的大氅,露出肌肉虬结上身,只是他方才还赤/裸的身躯,此刻已经被一副黑色轻甲包裹着。 那轻甲由无数乌黑的金属游棘组成,游棘正顺着轻甲的结构四处游走,发出金属摩擦声。 “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了,这张万棘甲,从我知道你是佟铃开始,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他轻轻一笑,抬起双手,游棘立刻迅速游走,至他双手十指之上,攀缠成一对形态诡异的兽态利爪。 他举起利爪,声音低哑而轻缓,透着一股极致的疯感,“阿铃,我必须信守我的承诺,我会养你的,待我扭下你的双腿之后,我会为你建高墙筑屋瓦,我会让你永远都留在我身边,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落地,他已俯冲而来,与此同时,头顶的殿梁无力支撑,轰然砸落,烟火登时飞起,乘着热气在半空飘散,瞬间遮蔽了三人的视线。 九郎心口一紧,立即将佟十方拦在身后,“你们快走!” 面前星火已被劲风轰散,礼贤王自烈焰中直冲而出,转瞬逼至面前。 “当心!”良知秋解下背上孙柳,与九郎同时迎出。 那对兽态爪虽灵活,但比起枪锏毕竟长度不足,又一定的劣势,然而二人越是与他斗,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万棘甲不对劲,上面的游棘好像自有生命,会在枪锏砸落的瞬间,突然聚拢,暴起成刺阵,及时的挡下攻击。 也就是说,礼贤王根本无需分心防守,寻常攻击占不了他的上风。 二人又过了几招,心知这样不是办法。 二人同时倒数步,快速交换眼色。 攻他下肢! 脊枪与双头锏同时向礼贤王双腿刺出,礼贤王见状立即沉臂,双爪在半空握住枪锏,巨大的冲击力令他随着九良二人的攻势向后滑出三步。 然而他却不急,面上带笑,“你们杀不了我!” 只见万棘甲上的游棘顺着他的双爪反吞而上,瞬间包裹住枪锏,眼看就要缠住二人的手。 佟十方大呼不好,凌空一起,“滚开!”青雁弯刀裂空响,径直向着礼贤王中庭劈来。 礼贤王立刻震开枪锏,双臂迅速在面前交叉格挡。 刀甲相搏的刹那,发出巨大的金鸣声,佟十方生生被震出一丈远,双手隐隐作痛,不料虎口上竟被迸出两个巨大的血口。 这万棘衣比想象的更坚硬。 她心下一狠,不顾其他,刀一旋,再次向着他首级追斩,“一起上!” 刀枪锏电掣而去,攻势凶狠,直逼上下路,然而礼贤王藏锋已久,一朝出手,便是十分狠毒,再加上游棘变化莫测,在他周身不时突出刺阵,连连挡下袭击。 短短几招三人都有所负伤,好在压制多时后,礼贤王的面色也逐渐转冷,呼吸开始凌乱。 佟十方正待给他一计猛击,却突然听见身侧火焰中传来呜咽声,她飞快地一瞥,登时一惊,秦北玄醒了。 在她分心的这一刻,礼贤王抓住突破口,双爪快速回杀,随即纵身跳入火圈,一把拽起秦北玄,利爪卡在他的脖子上。 “你放开他!”佟十方纵身起,随他一起跳入火圈,“放开他!!” “站着别动,”他的半张脸隐在秦北玄脑后,目光中有莹莹绿光,“想救他很容易,我要你现在砍掉你的脚。” 作者有话说: 关于秦北玄,因为设定她是一个心理是男性的女性,所以我还是打算用“她”来代表这个角色,但是好像前面有一部分写岔了。本文完结后我会立刻进行全篇修文,修改一些错别字,以及逻辑有出入的地方,谢谢大家。 第182章 水月镜花 你啊,你也 九良二人正想跟上, 却听头顶传下一声裂响,一大片殿梁裹着大火砸下来,火焰瞬间腾至半空, 变成一堵巨大的火墙, 将二人拦在其中。 见火墙外二人憧憧似有所动, 礼贤王立即道:“让他们不要过来, 不然我立刻杀了秦北玄!” 九郎:“十方!他是在乍你, 即便你砍掉自己的脚, 他同样会杀了他!” 良知秋:“你只要砍下去, 他就赢了!” “怎么不动了?你被说服了?”炙热的空气扭曲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是说你怕了?” “怎么不砍下去?你不是在找他吗?你不是想救他吗?难道他的命在你眼里还比不过你的一双脚?” “我就知道, 你在这假装什么真情实意,到头来其实和我一样清醒无情, ”他五指收紧, 游棘向前生出一寸, 刺入秦北玄的皮肤,“你和我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虚构的, 他们的命一文不值, 根本犯不着用我们的命去换。” 佟十方始终没有说话,不去触怒他,只是直勾勾盯着秦北玄。 她四肢僵直地倚在礼贤王臂膀间,眼神比之前更为涣散,只是迷茫地四处游离,仿佛对这副躯壳之外的身躯毫无知觉,即便两人目光相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在看一块木头。 佟十方心中涌起一阵悲悯,她知道,秦北玄被捣毁的不只是大脑的一部分,还有她的悲喜、执念和灵魂。她已经不复存在了,她和李三粗一样已经死了。 她缓缓抬起目光,浮起的眼泪一点点沉回漆黑的眸子。 “乔炎,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吗?” “你太瞧不起我了,‘报复’两字太轻贱了,”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蚂蚁,一只从培养皿中逃走的蚂蚁,我需要知道,手指碾的有多重,蚂蚁才会服软认输。”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徐不疾地笑了,光影在脸上绘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疯感,“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别有洞天。” “我应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那座孤儿院吧。” “有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九岁那年,他被人收养,那人给他吃穿用度,教他格斗枪械,十八岁的时候,那孤儿已经跟在那人身边,做了一名保镖。 “直到那个时候孤儿才知道,那人做的是军火生意,生意的盘子铺的很大,版图横跨海内外,简直富可敌国。 “那人其实说不上有多善,但对那孤儿还不差,只可惜命短,十年之后,他被人一枪爆头,半边脑袋都没了。 “那之后,那人的女儿从海外回来,接管了家族的一切,她很快就查清了自己父亲的死,是对家下的手,她制定了复仇计划,打算接近对家的继承人,借此杀了对家的话权人。 “只不过在她筹谋杀人的时候,家族里那些爷叔也在暗处筹谋杀掉她,为的就是为家族洗牌,重分话语权。 “局势对她不利,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只有那个孤儿无条件地跟着她,谈判,挡刀,清理麻烦,他完完全全地忠心于她,杀了想杀她的人,除她想除去的人,所有的脏事都是他在做。 “为了她,他挨过无数次刀枪伤,断过脚筋,甚至失去一边听力。” 他话到此处轻轻一顿。 “可她实在是个蠢女人,她居然和对家的公子相爱了,她背叛了自己的一切,孤儿很恨她,却又难以抑制对她的依恋。” “一个晚上,在那个港口的码头上,家族的爷叔追来了,想要清理门户,孤儿为了救她挡下一枪,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肺,可是生死之间,她抛下了他,转身奔向了另一个人,孤儿拉住她,但她转身给了他一巴掌,她说:‘滚开,你命该如此,别越界。’” “乔炎,你到底在说什么?”佟十方出声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孤儿。” 他不回应,不置可否。 “私人军火商,枪杀,复仇?你觉得这一切会发生在我们那里吗?”她一语道破,“你是发白日梦了还是神经错乱了?” “好,很好,”他吃吃笑出声来,“阿铃,好阿玲,你真的很聪明,不用我多说,你总能抓住重点,你是对的,我的这个故事并不符合我们那个世界的规则和制度。” “因为这个故事,并不存在于你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文明社会,它在更上一层的世界里,我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他顿了顿,“我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 佟十方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让我想想,我是怎么成为乔炎的?”他扫视周身的火势,点了点头,“也是因为一场大火。” “她离开之后,我拖着濒死的身躯回到了庄园,在她的抽屉里,在那本书上,我发现了那个世界的所有秘密……你知道那一刻对我来说是什么吗?我已经死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的身世,我的名字,我所有的意志和意识,都是被人所赋予的,我不过是她笔下众多角色中的一个,”他大笑着,眼底却淌出一滴泪,“多可笑啊,我哪有什么命运,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爱她,包容她,然后为此奉献出一切,最后在那个故事终结的一刻孤独的死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的房间里独自等着死亡降临,突然之间,我萌生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接纳她给的结局,如果她能够用区区几笔创造出一个大千世界,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所以,我在那本书上写下了我的故事,然后——”他收拢五指又缓缓张开,“我用一把火烧了庄园,那本书,还有我自己。” “然后我赌赢了,我进入了自己写的那个故事,我自由了,我终于不必依附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决定命运,我拥有了属于我的东西,在那里,一切都应该为我所主宰所利用。” “我找到了我的女一号,女二号,女三号,”他失望的摇头,“当我告诉她们,她们最终的结局和那个世界的真相时,她们统统疯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既定的角色反而很无趣,所以我把目标转向那些自由行走的配角。” 他的笑声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阿铃,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啊,你也不过是我创造的一个角色。” 火舌疯狂的舔舐她的身躯,她却毫无反应。 颅腔内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她久违的再一次听见了心电仪停跳的声音。 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殿外远空下的几声锐响打断。 她侧头望去,目光径直穿越火舌和殿门上的镂空雕花,看见无数红色的烟花正飞上天,那是宫外的百姓在用烟花驱逐久不退去的天狗食月。火光短暂的将夜空照亮,让夜幕像一块浸过水的黑色幕布。 她的神思在这一刹洞穿过去,无比清晰,前生种种突然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病房窗外的百年榕树; 地铁内摇晃不休的车厢; 雨夜街口的红绿灯; 昏黄台灯下的飞蛾; 远山背后的日出; 海岸线尽头的明月; 爸爸; 妈妈; 所有的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镜中她自己的脸上。 人生海海几十载,用力爱用力恨,总以为艰难漫长,原来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水月镜花。 她曾经为之一生在挣扎反抗、想要为之证明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竟然那么轻。 前尘往事漫漫修远,其实她早已在今生的茫茫人海中释怀,没有悲怆没有遗憾,但这一刻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是可怜的,因为你只是一个配角,一个配角之外的配角,你的宿命就是孤独的死在医院,没有一个人为你前来,没有人替你收拾遗物,我想现在你的旧躯体应该还冻在太平间里,毕竟幸运和真情不会属于一个边缘角色。” “但是,只有我,只有我在乎你的那点存在感,我从病房拿走了你的遗物,包括你的电脑。当我破解了你的密码,看见了你没有写完的那个故事之后,我突然又生出一个念头,所以我又赌了一把,我抱着它从天桥上纵身一跃,坠入车流呵呵呵呵……” “你看,我总能赌赢。” “我本来只想玩弄一下这个世界,没想到它居然给了我一个惊喜,佟十方居然就是你,”热浪扬起他披散的黑发,黑发下他的双眼被火焰染红,“你知道当我确认这一切的时候有多兴奋吗?我浑身燥热,如鲠在喉,我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吞掉你,可我没有,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与众不同——” “乔炎你错了。” 长久地沉默后,佟十方猝然发声。她抬起漆黑的眸子,目光从未如这一刻般坚定。 “我和你从来都不一样,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的恨,你恨规则恨边界,恨创造你的和你创造的没有和你一样痛苦,但我不同,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看一眼人世间,我想重新走一遍春夏秋冬,我想看日升月落,我甘愿犯错,也接受痛苦,哪怕它混乱又失败,因为活着本该如此。” “活着??”他放声大笑,“你管这叫活着?哈哈哈你,还有你创造的这些假人,就像那些短命的蜉蝣,渺小,无知,只知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却看不透大千世界,你们早已被注定了枯燥无味的一生,也配叫活着?” “蜉蝣又如何?哪怕只有浮生一日,他们也在竭尽全力的喘息,没有一分一秒为他人所浪费,朝生暮死亦可惊鸿,可我想你永远也不懂这个道理。” 宇宙的时间无穷无尽,一个灵魂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又会经历多少轮回。这一世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下一世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本就不是一个应该被回答的问题。 执着于头尾,不过是在无穷中自困,反而辜负了眼前这一刻。而偏偏,唯独此刻才近乎永恒。 蝴蝶梦我,我梦蝴蝶,梦也好,醒也罢,只要留在记忆中的便曾是真实的。 一种看穿世间万事的空然撞击着她的灵魂。 在这一刻,她彻底地结束了与前生的漫漫逃亡,再也不必回头款款观望了。 “乔炎,被创造不等于毫无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有意义才会存在,深山的酸枣树有它的意义,滚过屋檐的落叶有它的意义,冬日冰封的河面也有它的意义,”那坍塌下去灵魂在她体内逐渐平静,她紧握的双拳松开了,“否定这样的我们,是你的选择,不是我们的。” 他面上那种睥睨众生的笑意渐渐凝固,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坦然的接纳真相,难道这世上只有他无以开解? 是他看错了这个世界吗? 他望着她,见那熊熊围火中,只有她静静的立着,如松如山,不为所动。 是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错了吗? 他掐着秦北玄的手不由松开了些。 ‘真没用,你快被她说服了。’ 身侧的大火中探出了那张脸,贴在他耳边轻声劝,‘她一直是个狡诈的女人,你忘记了当年她是怎么欺骗你伤害你的了吗?你还想感受一次秩序的失控吗?被自己创造的角色再一次扳倒?’ ‘别忘了,佟十方什么也不是,她虽然是这个世界的造世主,但你可是她的造世主,你是神的神,你至高无上,生杀予夺,你可以支配一切,自然也不应该容下一粒砂。’ 那男子如一段青烟迷雾绕着他转。 ‘来,折下她的腿,折下她的腿。’ 对方的声音嗡嗡入耳,他登时头晕目眩,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让、让开。” 那男子笑了一声,停在他面前,探出双手扶住他的头,令他看向自己。 他再一次看清楚了,那男子长着他曾经的脸,那是一张乔炎的脸。 他的嘴巴一开一合,每一个字都在往他耳中灌。 ‘去啊,斩下她的腿,她是你世界里的异数,你不能由着她嚣张,只要她安静下来,这个世界就会重新变得听话顺从,你就能高枕无忧了,你在等什么,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还爱她吗?你疯了吗?没有时间了,快去斩她——’ “滚……” 斩下她的脚! “滚开……” 斩下她的腿! “我说了滚开……” 斩下她的腰!! “滚开!!!” 礼贤王怒吼一声,丢下秦北玄,同时双臂在身侧甩开,只见无数游棘自他的身躯汇聚于他双臂之上,瞬间绞缠暴长,层叠间攀附而上,化作两道极长的狰狞的棘刃。 他双臂同时向前一扫,将面前残影尽数击散,他的脸上一片赤红,在为此刻的决定兴奋。 “我真不该听你说那么多,阿铃,你已经有了蛊惑人心的能力了,现在回到第四个问题吧。”他身形暴起,手中棘刃向她杀去,“你猜,你会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焚化炉 你知不知道 劲风扑面来, 她眸光骤紧,身形故意一滞,随即疾步后撤, 引礼贤王追至近前。 就在礼贤王杀至身前的一瞬, 青雁弯刀刀锋下沉, 贴身在地一旋, 下一瞬, 她腕力暴转, 连地的火焰被生生掀起, 似一片炽烈的火雨向着他砸出。 礼贤王向后疾撤,同时双刃在半空一旋, 扫落火雨。 “简直是雕虫小技!” “雕不雕虫小技的,管用就行!” 说话间她追出三步, 刀锋再次扫起一片火雨, 这一次直攻礼贤王双眼。 趁着他抬臂格挡面门的间隙, 她飞身跳到秦北玄身侧,一刀斩断他烧起来的裤脚,正想抱住他, 就感到后颈有两股热浪袭来。 礼贤王动作极其迅猛, 已经逼到她身后,她来不及转身,刀柄在掌心一旋,刀锋贴臂而立,猛然挡下一击。 礼贤王正要给出第二击,忽然感到颅顶上千斤重,一股强大的疾风从天而落。 他猝然抬头,只见九郎与良知秋从火海之外的左右两根宫柱上同时跃下, 纵身跳入火圈。 没有丝毫犹豫,枪锏径直逼来,礼贤王见状双掌一翻,手中棘刃化为成两柄宽大的斧钺,横架而上。便听两声震响,他不由双膝一屈,脚下地砖寸寸龟裂。 “你们!”礼贤王双眼通红,双钺杀疯了般向二人快斩,“给你们活路不想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少说废话,不闯地狱,如何开道送你下去。” 九郎没有给礼贤王任何喘息,连招如扫逼得他不断后退。 按照二人计划,良知秋在此刻撤出,跃至佟十方身前,将秦北玄抱起来,“我带他出去!” 二人刚将秦北玄迅速绑在他背上,便听身后一声巨响,藻井中的巨大龙头不堪重负,终于重重砸落下来,将九郎礼贤王与他三人隔开。 佟十方心头一惊,刀在面前一斩,分开火焰,纵身跳了进去,只丢下一句,“快走,带他们出去!” 良知秋心脏一阵躁动,想冲入火海帮忙,却又深感体力不支,他紧了紧牙,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遂忍着疼痛纵身一起跳出火海。 “救命!来人啊!救命!” 此时孙柳已经从烟熏火燎中醒来,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倚在殿门上奋力的拍打,听到身后动静,他惊慌地回头看去,登时又惊又喜,“良大人!咳咳咳……怎么阿烁也在!你们——” 良知秋将秦北玄推给他,含肩撞上殿门,“说来话长,先出去!” 几番撞门无果,他只得举锏插入两扇殿门的门缝,用力一撬,哪知一番受力下,锁门的齿轮反而咬得更紧。 “不行,这里锁死了出不去,要另谋出路!” 他目光快速向大殿周遭扫去,登时心头一凉。 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大火,几乎连至殿顶,成了一片火幕。 这里已然成了一个焚化炉。 难道真的毫无出路了? “良大人!那里!”孙柳突然高喊一声,指着远处的殿顶,只见那里正不断下塌,破开一个巴掌大的洞,隐约可见一方天。 殿顶何其高,他已是残臂,又要背负一人的重量,如何才能快速穿越大火跳上去? 不知是因高温还是窒息,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狂跳。 要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 此时他心念一沉,快速扫视地面,只见地上有三根宫廷守卫在殿前执勤时所持的长戟,皆为锐铁所制。 他已下了决心,“借它上去!”他鞋尖将长戟勾起,反手握住它,猛然发力向前一掷。铮的一声,长戟斜飞而上,跃过大火,狠狠钉入墙壁。 他如法炮制,将三根长戟分别钉在墙上高低不同的位置,又对孙柳嘱咐,“在这等我!” 随即他站定半息,胸口微沉,丹田一提,脚下劲力骤然收放,跳入眼前的火幕,随即脚踏燃烧的残梁,在热浪中纵身一起,跳至第一根戟,借力向上再一跳,跳上第二根第三根戟。 出口就在头顶上方,他手中锏已蓄势待发,手随身动,猛然向殿顶的缺口劈去,重锏在前,瞬间冲破脆弱的殿顶,他顺利带着秦北玄穿身而过,登上殿脊,随即飞身而下,将秦北玄留在太极广场上。 广场上有几个太平缸,他在其中快速打湿衣服,正打算重返殿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他猛然回头,看见一股烟尘裹挟着热浪如风暴一般铺天盖地的卷来,瞬间就迷了眼。 大殿塌了。 却说良知秋才离开片刻,殿内火势便疯了般增长,只眨眼工夫,浓烟和大火已经遮住了视线,一切都在热浪里扭曲。 孙柳蜷缩在殿门下,用衣物紧紧捂着口鼻,几欲窒息。 却在此时,他突然听见大火的裂响中传来几声兵器声。 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扶门站起身向着大火中心靠近,隔着红色的火幕,他看见里面确有三个人影在互相拼杀。 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小心!” 孙柳喉间一紧,胸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一眼认出了佟十方的身形,她为什么在这儿? 头顶上方传来巨大的爆裂声,一根承重的宫柱被烧得发黑,正脱离殿顶的横梁,一点点向大火的中心倾斜。 这根柱子一旦断裂,纵横大殿的主梁随时坍塌。 孙柳不待他想,飞身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根柱子。 奈何主梁的宫柱是楠木所制,质密厚重,他根本难以支撑,柱身在加速倾斜,他迅速转过身,肩背用力抵住柱子。 “快走啊!佟十方!”巨力一点点压下来,他双腿开始颤抖,双脚几乎插入地上的碎瓦,“佟十方!要塌了!!!” 背一寸寸地被压弯,胸腔里猝然一痛,随即冒出一股猩甜的味道,血很快顺着唇角溢出来,染红了他的牙。 他仍拼尽全力的大声呼喊:“要塌了!!快走!!快走啊!!” 大火中的三人在这样窒息的环境中过了数十招,早已气喘吁吁,难以为继,此刻隐约听见有人呼喊,动作不由迟了三分,都暗暗打量头顶主梁。 果然,那主梁已是浮木一根,悬在高处,靠着最后几根正在燃烧的辅助木相连着。 情况不妙。 见佟十方难以脱身,九郎立刻出枪截下礼贤王的攻势,长枪快速绕行斧钺,枪身化鞭,暂时锁住他双腕,将他制约在身前,“十方,你快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佟十方退至大火旁,刀在火中拍扫而出,火随风动,呼啸着扑向礼贤王面门。 礼贤王一惊,瞬间收回双臂上的刺棘,身形急退,借势避开火势。 二人趁隙而动,刀锋横扫劈开面前火焰,直冲而出。 举头一望,便看见良知秋正跳出殿顶,在身后留下一个大洞。 “来!”九郎双手持枪,横在胸前示意她借力上去,“从那出去!” 时间紧迫,佟十方未作迟疑,踏枪借力,斜踩墙面,借势而上,一把攀住屋顶洞沿,翻身而出,刀在洞口奋力一斩,将洞口扩大。 “九郎!” 九郎疾步入火海,脚踏堆叠的废墟,一冲而上,紧随其后钻出殿外。 二人正要飞下殿顶,却听殿中骤然炸起一声嘶吼。 “佟铃!!!佟铃!!!” 只见火海之中,礼贤王满身是血,双眼猩红。 他手中提着一人,那人头颅低垂,衣衫焦黑,血迹斑驳,是孙柳。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他仰头大笑,“你了不起啊!你不是想当圣人吗!不是要做救世主吗?来啊!来救他!!” 佟十方扣在洞沿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 九郎只看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猝然起身,脊枪在手中一紧,“你先走,我——” 他的话还未完,佟十方忽然平出一掌重重击中他肩头,他身形瞬间失衡,猛然后倾,从殿上飞落下去。 风声倒灌。 “十方!!!” 回望中,她已纵身而下,决绝地跳回火海。 几乎是同时,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大殿彻底崩塌。 轰然巨响中,天地撼动,偌大的宫殿在重力下迅速下压,她在飞坠中踩住倾倒的宫柱,疾步俯冲而下,快刀击打飞至面前的物体,刀气将两侧火焰频频煽动。 没有一丝犹豫,青雁弯刀在身侧一挥而起,向着地面劈砍而去。 “把人还给我!!” 刀锋落下,礼贤王甩开孙柳,游棘在掌心化出蛇形刀,双刀前后击出,与青雁弯刀对砍。 铮的一声,眼前火星炸裂。 “人?你活得太久了,真把自己当人了!”他大笑着,声音在火海中越发扭曲,“你不过就是我造的蝼蚁!” “蝼蚁又如何!”佟十方身子一旋,斜刀向他脖颈飞去,“天地一瓮里你我没有分别,都是蝼蚁!不同的是,我已炼蛊成形,今日就要取你性命!” “杀我!?”面对快刀,礼贤王左手挥刀,右手绕颈,双手配合接连打落,“你敢吗!” “有何不敢!” 她速度惊人的快,找到间隙就逼到他喉前,礼贤王骤然后仰,刀锋却已擦着他喉头掠过,飞出一线血线。 他后退三步,心中发狠,见孙柳在身侧,他一脚踩在他背上,手中刀向下一沉,顶住孙柳后颈,“来,来啊!” 佟十方见状立刻停步,狠狠道:“挟人做盾,你简直是废物!”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杀了我,会是什么下场?” “杀了你,月字营瓦解,机甲营破败,江湖风浪平息,朝廷自会推举圣贤,”她手中刀一旋,指向他眉间,“到了那时,这里只剩下天下太平,细水长流。” “你还是这么天真,你来这里这些年了,整日疲于奔命,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没摸清楚,”他缓缓笑了,“你可知道,在这里,造物弑主,必遭反噬。” “你什么意思?” “他们是你的造物,而你是我的造物,所以我是无上的存在,你们都因我而生,你们任何一个人杀了我,就会同我一起消亡。” 见她沉默,他的黑眸浮起半片,脸上有一种得逞后的愉悦,声音不由放柔。 “身为我的直接造物,我是亲近你的,所以现在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站回我身边?我可以饶你——” “说完了?”她缓缓抬起眸子,面色如斯平静,“你听清楚,在我的故事里,天王老子的规则都不作数,”刀横在眼前,她清澈透亮的眼睛印在刀面上,没有一丝迟疑,“我要谁死谁就必须死,这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这才是我的规则。” “这么爱撞南墙,”礼贤王双臂在胸前一挥,双刀飞长七寸,“我就让你把南墙撞个够!” 第184章 烟花 一生的悲欢 刀身已经被烤得滚烫, 她却越握越紧。 礼贤王攻势迅猛直接,一对蛇形刀连番快击,星火不断迸发冲击眼前光影。 强攻之下, 她的双臂被震得发麻发紧, 喘息一次次被强行阻断。 体力不多了。 她顶住最后一口气, 脚踏身侧废墟, 身形拔起, 从礼贤王头顶高高掠过, 手中刀势随之飞旋, 作势直取他颅顶。 礼贤王目光一沉,双刀交错迎上。 然而他却未料到, 佟十方做的不过是个假动作,她腕力陡转, 刀锋没有落在他的刀上, 却狠狠劈在头顶一根熊熊燃烧的巨大横梁上。 咔的一声脆响, 横梁被击中,携带着大小不一的火块纷纷坠落,在礼贤王面前瞬间堆成一座小山, 拦住了他的去路。 佟十方就此落地一滚, 压灭背上的火,立刻扶起身旁的孙柳。 “快起来,你——” 目光一落,她的声音就停滞了。 孙柳正无力的倚在她肩上望着她,血早已从他的七窍中淌了出来,沿着沟沟壑壑,将他瘦弱的脸染的红白分明。 面前堆砌的废墟被一击冲破,形成一个拱形的洞, 礼贤王双手持着斧钺,站在对面,笑容阴鸷森然。 “你应该感谢我,相比于李三粗,我至少给他留了具体面的全尸。” “很痛苦吗?” “痛苦就对了,只有痛苦才能教会你什么是真实的。” 她定定望着孙柳,随即将他的身体轻轻放下,为他合上双眼,拾起了脚边的刀。 这一刻,火舌舔断了她红色的头绳,她黑色的长发披散而落,被脉络中轰然而出的气息高高掀起,贯穿而来热浪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有声。 抬眸的一瞬,她的眼里只余下最后一渺安静。 “乔炎,人终有一死,现在到你了。” “要死,就一起死!” 见她破空奔来,礼贤王以双钺迎击,将所有的力气汇于一点,二人就在这片炼狱中贴身相搏,刀光与火光交错,生死只隔一线。 坍塌的废墟深处,大火不歇,周身不断被压缩,体力在加速流逝,呼吸被热浪割得支离破碎。 衣衫褴褛,遍体烧伤,可她再也不会后退半步。 刀在掌中加速一旋,切过礼贤王双膝,他惨叫一声瞬间跪在地上,却又立刻撑地而起,怒吼中向她扑去。 佟十方托刀相迎,却不想其中一把斧钺在半空迅速一变,变成兽爪,势头一落,向着她的双眼抓来。 不想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拽。 紧接着一个身形闪挡在她身前,兽爪径直刺进了那个胸膛。 “九郎!” 皮肉分离,鲜血从胸前迸出,但这一刻,九郎已经没有了痛觉。 他一手按住兽爪,另一只手甩枪化鞭,缠上礼贤王的脖子迅速收紧,在礼贤王因为窒息而失力的一刹那,他将他向后推抵,重重压在一片废墟上。 二人头顶上正有一段水缸粗细的梁木,在半空摇摇欲坠。 在二人撞在废墟上一刹那,废墟内发生连锁反应,那梁木摇摆了一下就向着二人坠下来。 “撒手!!”礼贤王大惊失色,一只手上的斧钺向着九郎脑袋砍去。 “不要!!”佟十方飞身扑来,在梁木落地之前,将二人撞飞出去。 三人裹挟着尘挥一同跌入了深深的废墟。 随着一阵剧烈的坍塌,周围好似一片残垣断壁,尘烟和炙热的空气在狭小的空间内飞旋,什么也看不清。 废墟中,九郎咬牙坐起身来,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向外喷。 他顾不上太多,抬袖擦去血迹,封住胸口的几处穴位,抓起一把滚烫的灰烬盖在胸前伤口上,随即推开压在腿上的重物,目光在周身迅速搜索,却没有看见佟十方的影子。 “十方……十方!” 他焦急的呼喊着,将十指插入面前滚烫的废墟,拼命的向下挖,全然不顾双手被一根根利刺扎穿,鲜血淌了满掌。 “九郎……九郎……”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裤脚,他猝然回头,看见佟十方被压在身后。 他立刻推开杂梁断木,将她拉出来。 他用双手抹去她脸上的灰烬,“有没有受伤?”见她脸上没有血,他这才大舒一口气,立刻将她拉起身来,“殿墙就要倒了,这里还会继续坍塌下去,我们走。” 此刻殿内空间已不足,二人只得猫腰向高处攀爬。 只见已经倾倒的南墙开裂错位,形成一条两掌宽的裂缝。 “良兄!快!” 听到里面来声,殿外的良知秋立刻将一双锏探入缝隙,用力将那裂缝撬开,勉强能令一人通行。 九郎正想将佟十方到至身前,却被她在背后猝然推了一下。 “别耽误了,快走!” “快!”良知秋随声附和。青筋在他额头颈上暴起,断臂开始淌血,“快!我快支撑不住了!” 不待犹豫,九郎立刻穿过缝隙,然而一条腿刚迈出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暴吼。 “佟铃!!!!” 两把游棘所化的斧钺飞甩而来,瞬间击中二人脚下脆弱的废墟。 松动的废墟再次向下坍塌,九郎惊骇之下,转身去抓她的手,然而两个人的手却在半空错过。 “走!!!” 在下坠的瞬间,她将他向外奋力一推,紧接着狼牙锏被巨墙压断,墙面如蚌壳般在眼前轰然合上。 “十方!!!!!!!” 轰鸣声中,废墟不断地向下塌滑,佟十方一路失控的翻滚跌落,片刻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她的一边肩骨已经错位,左臂被摔者,十指被灼得发黑。 一节木头刺进她的腰,她忍着剧痛,含喘粗气,从碎石中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回头向高处望去,南墙彻底坍为一片,没有出路了。 太好了,他出去了。 现在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了,她并不怕,因为早已尝试过。 如果可以奢望一个愿望,她希望可以在渡过一段漫长岁月后,躺在阳光下安静的死去。 如果不行,至少要独自死去。 一个人的寿命、命数、财富、出身,在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早有定数,别无选择,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的,她还能选择自由,洒脱,勇敢,向前一步的权利,还有告别这个世界的原因。 她不会执着,也不再眷恋,死亡并不是终结,是她为自己画上的新句号。 在这段文书里她已经比上一世更加圆满,见过了风浪,淌过了湍流,明白什么是真情,也看懂什么是仁义。 云云尔尔听起来何其浅薄,可是人来这人间一趟,不正是为了最最平凡的东西吗? 她已经得到了曾痴望的一切,足够了。 漫天飞灰中,她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礼贤王喘着粗气,从废墟另一侧吃力地撑起身,“有什么可笑的!” 一根戟头刺穿了他的大腿,他剧痛难忍,呲牙瞠目。 “你笑什么!?”他抬了抬手,身上的游棘在几次重损之下已经无法聚合,纷纷从万棘甲上坠落,他浑身经脉暴起,怒吼着,“我是神!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她艰难的弯下腰,缓缓拾起了脚边的刀,“笑你油尽灯枯,笑你又白活一场。” “闭嘴!” 礼贤王咬牙将大腿从戟头上拔下来,他奋力扶起起身,“不到最后一刻,安知谁生谁死!”他身形已羸弱,但目光愈发疯戾,“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救任何人,你不是神!我才是!我才能决定每一个人的结局,我告诉你,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你是第一个,沈烟桥是第二个,然后是良知秋,是秦北玄,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你死之后,我会把他们杀到天涯海角,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到了那时,他们的脑袋会一一垒在你的坟前,我要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 “不会的,乔炎,我会把你带走的。” 她一步步走去,身形踉跄,脸上已无怨怒,只余下越发癫狂的笑意。 “不要挣扎了,是时候了,你我该退场了。” “不可能!我是你的造物主,我是你的神,我比任何存在都高级,我比你们活的都要更久!你只是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与猫狗无异!你有什么资格在神的世界里一而再再而三来左右神的命运!”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脚步在加快,光和影在剧烈颤动。 “我不是你的角色,我不叫佟铃,我的名字叫佟十方。” 视线变得一片花白,耳边是呼啸连天的火声和风声,她的身后贴上来一个虚幻的影子,那影子与她一同握住了刀。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李三粗,可能是秦北玄,可能是孙柳,也可能是过去千千万万的她自己。 她的眼泪倾巢而出,脚下奋力一蹬,腾空而起。 世界在眼前快速的倾斜,变成了黑白色的线条,线条迅速汇聚,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她没有一刻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那一点扑去。 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力,她感到身体突破了一个坚硬的屏障,随即,肉身一轻,像一个被抛出的重物跌坠在地,滑行出去很久才停下来。 胸腔里是一阵绞痛,血从她的口中鼻腔内一起涌了出去。 她无力的咳嗽着,迷离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恢复,那些黑白色的轮廓线有了颜色也有了阴影。 她已经趴在了地平线上了,身边是被撞碎的殿门,还有那个叫作礼贤王的造物主。 他仰躺在她身边,胸口插着她的刀,鲜血正从他身下蔓成一片红,流淌在砖缝里。 对上她目光的一瞬,他探出手,蠕了蠕嘴唇,想叫她的名字。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上前去,他拔出刀,一刀挥出,他的头就落在了她脚边。 她的造物者终于死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到青雁弯刀有千斤重,它噹的一声从她五指中滑落,砸在血中。 有风吹拂过她的脸,她向更远方看去,望向那广阔的黑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十方!” “十方!!” 摇摇欲坠的意识因为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突然聚拢,她缓缓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迎过去。 湿润的大风迎面吹拂着她,她感觉身体像是一片叶子,瞬间被风刮起,即将坠向地面。 “十方——” 在她跌落的一瞬,九郎飞扑上来接住了她,在看清她的一刹那,他欲说还休的话就停在了喉咙深处。 厚重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她的身躯上显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正在同时向外渗血。 不知在哪一个瞬间,也许是在她撞向礼贤王的那个时候,万棘甲弹出刺阵,将她的身体彻底的刺穿了。 “九郎……” “我在,我在这里。”滔天的恐惧将他瞬间包裹,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才是彻底的无助,他的双臂颤抖不休,灵魂在体内疯狂的颤抖,他却只是咬紧牙关将她抱了起来,“十方,不要怕,我在,我一直在这。” “好冷,这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不冷了,不会冷了……”他将脸贴在她额头上,却只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这天下有很多名医,我可以治好你,”他用尽力气向着远处的宫门奔去,神思却好似已经脱离躯壳,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步一踉跄,“我带你离开这,我们现在就走……” “沈烟桥。” 她喊了他的本名,她探出手,无力的抓住他的衣领,那逐渐灰白的眸子讷讷的盯着天顶。 “放下吧,都结束了,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睡一会儿……” “没有,还没有结束,十方,”他的眼泪倾巢而出,“你不要睡,你不要睡,我——” 他的身躯猝然停止了颤抖,呼吸被什么剪断,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垂目呆呆看着她。 她的喉咙上凭空冒出了一条血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缓缓割开,那血线逐渐贯穿她的颈部,殷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向外流淌,瞬间在她锁骨上盈满。 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跪下身,将她轻轻放下,双手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鲜血从他十指间不断涌出,在二人身下蔓延成一多巨大的殷红色的花。 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化为了彻底的绝望的缄默。 “九郎……” 她染血的手在他脸上探摸,然后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吧……我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其实,这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是我……你是我,良知秋是,李三粗也是……” 滚烫的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模糊。 “花是我,风是我,芸芸众生也是我……你不要害怕……从今往后,你见众生就是见我了……”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尘封已久的雕像,唯有眼泪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无声的,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她脸上。 “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你还没有,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枉费这一生……你要璧山开路……逢水……架桥……” “我不是你的终点……我是你此生最后一扇门,打开门出去吧……从此以后……你会无山无水,一马平川…” “一定有人会再次靠近你……握紧你的手……” 她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视线还依稀残存。 她明白,该走了。 “抱抱我,然后……就把放下我吧……” 远空下那红色的烟花再次出现,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飞上了夜空,一秒绚烂又一秒陨落。它们就像一个又一个不断靠近她,又不断消失的无声的梦。 爬爬走走又一声,到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原来都不过是这一点烟火。 亮过,就散了。 可是夜空——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大风呼啸而过,她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广阔的天地中,无声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在漫天的大风中弓下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她的身体。 在那更远的地方,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决战是听着《诀别书》民乐版写的,女主落幕是听着《诀别书》钢琴版写的 这个曲子的所有版本都很好听,自带一种临终前回顾往生的画面感,强烈推荐 第185章 醒春一 你是你,我 向来以治安清明、夜不闭户而自傲的春州城, 今日出了件大事。 昨日傍晚官衙义庄送进一具女尸,但在寥寥几个时辰后就从义庄凭空消失了。 “青天大老爷呀,我发誓, 我绝对没有偷闲, ”值夜的衙役跪在院子里连声喊冤, “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只是尿急去了趟茅厕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院里砰的一声, 我夹断尿, 裤子都没提上就冲了出来, 一刻也没敢耽误啊我。” 知县大老爷蹙眉乜着他没系好的裤头,甩了甩手, “有辱斯文,穿好裤子再说话。” 衙役两手拽着裤头, 心急地解释, “我一出来, 就看到停尸房的两扇门倒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什么人也没看到,再进去一看, 那尸首就少了一具。” 两扇门的枢轴是断裂的, 显然是经暴力摧毁的。 师爷捋了捋胡须,眯着眼,一言断定,“看来这盗走尸体的是位高手呐。” “那还在这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抓人!”那死者的师弟本就长得五大三粗,再这么一咆哮,震得众人纷纷向后躲,“你们这个破地方破地方,都住着些什么下九流!一定是你们春州城里那些无耻下作的混蛋贪图我师姐的美色, 把她的尸身拿去配阴婚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拔出腰间的流星锤,“混蛋!老子去找他们算账!” “好汉啊!”师爷登时一惊,快步上前拦住他,“好汉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些本地帮派——”他咬的牙根咯吱响,“见一个我杀一个,见一对我杀一双!” “好汉英雄呐,别冲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老知县也是一惊,整个身子颤巍巍压在他的流星锤上,“万万不可,你这样鲁莽行事,可不是要我春州城民不聊生,要我这官帽不保嘛!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了一具尸,不至如此啊!” “狗官!怎么不至于?你说的什么屁话,被偷的又不是你娘!是我师姐!”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痛骂两声,鼻涕眼泪就淌下来了,“还给我,还我十全十美的大师姐……” 他哭到伤心处往地上一坐,用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我师姐身强力壮,一掌能排开一头牛,怎么会睡死呢,这我上哪儿说理去,我可怎么和师父交代……我……”他目光一定,猛然爬起来,大步扑向院角的石头,“我还交代个毛线,我一头撞死得了!” “要死人啦!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拦下!” 几个衙役飞扑到壮汉身前,奈何那壮汉身宽体胖,状如牛,他飞身而出,瞬间撞开所有人。 眼瞧着他脑瓜子就要撞在石头上,忽有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啪一声正正好,拍在壮汉宽阔的脑门上。 壮汉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前蹬,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脑袋却像被钉在了半空,愣是没能再往前拱出半步。 衙门众人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快去报官,诈尸啦!” 壮汉双膝一跪,抬头看着她,鼻涕眼泪一同淌了下来,“我就知道……你那么凶,阎王哪里敢留下你……” 卯时的银月光亮的晃眼,将空寂寂的院子照的好似失去了轮廓。 风吹了好一阵,她伸出手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 “三粗,你是来接我的吗?”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仍旧熙攘,她脚步停在人潮逆流中,目光穿过众生面,看见了路尽头河面上流动着的金光,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药铺里的苦热味混合着糖饼的焦香,打铁声与吆喝声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彻底淹没,五感全部混合在一起,悬浮在半空,变得忽远忽近。 “师姐,接着!”迎面飞来一张油饼,她伸手接住,随即就看见李三粗站在车马行门口,用自己手中的半张饼冲她挥舞,“马车租好了,咱走吧。” 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比过去还年少,套着一件灰色大袍子,脚下踩一双青白云鞋,颇有些古怪的仙风道骨感,唯独那对粗糙的眉毛仍然生动,与过去无异。 上了车,油饼仍然滚烫,表面还在冒泡,她感到指腹一阵疼。 她没吃,就任它烫着疼着,好弄清楚这触感和痛觉是不是真实的。 “我到底睡了多久?” “十几个时辰。”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饼,不时倒吸两口冷风,“你可不知道这十几个时辰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把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了一百多遍。”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吓人啊,你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后一秒就闭上眼睛,眼珠子就开始左右乱颤,然后就倒下去了,不动了,呼吸也没了,我咋喊你你也不醒,后来官府的仵作来了,非说你死透了,你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要被他开膛破肚了。” “眼睛乱颤……是在做梦。”她缓缓道:“我的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梦能有多长?还能有山下王太婆的裹脚布长?” “嗯,我在梦里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啥叫过完了?” “就是死了。” 李三粗愣了一下,然后高声笑道:“那死了就对了,师娘不是说了嘛,梦统统都是反的,梦里的你死了,梦外的你就活了。” 马车很快抵达渡口,二人转乘上了渡口行船,船随江水而下,时值春日午后,天光灿烂,两岸有垂柳花团,更远的地方有纸鸢野马,她独自走到船头坐下,任由浪涛裹挟着江水味打在她的脸上。 记忆一点一滴的从封存的大脑里挤了出来,大漠黄沙,江南奇岛,京城飞雪,同行的快马,破浪的孤帆,飞闪的刀剑,所有的画面快速交叠在一处,最后是飘散在眼前的漫天灰烬和暗夜中的烟花。 一切都很朦胧,在将忘不忘之间,越是仔细想,越是不清晰。 船在破浪前行,走的很快。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是去接人吗?你咋忘了?”见她两眼清明,李三粗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三封牛皮信,“这可是师父给咱俩的重任啊,拿着三封凭信去接三个人。”他用力抖了抖信,“这里头是咱们未来的三个师弟,这是师父的老友给咱们举荐的新秀苗子啊!” “我们师父叫什么?” 李三粗把大手盖在她额头上,狐疑道:“这也不烫啊,你没发烧啊?你怎么会连师父也不记得了?” “睡死之后,我大脑缺氧了,所以损失了一部分记忆。” “那也不该把你爹给忘了啊?” 她一愣,“什么?” “你爹啊,咱师父啊,天下第一阁点苍阁阁主吴古啊。” 她低头望向江水,隐约看见波浪中浮出一张熟悉的脸,“我叫什么?” 李三粗给气笑了,“佟十方,你要么在逗你师弟我,你要么是被夺舍了。” 她还叫佟十方? 他姓吴,她姓佟,所以她是抱养的? “你可别问我为什么他姓吴,你姓佟,”李三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告诉你,你不是抱养的,你和师娘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刀呢?” “青雁弯刀在这呢,”李三粗反手拍了拍背上裹着革布的重物,“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痴,啥都忘了,刀还记得。” 岸边,几个残绿少年正在驾马急行,更远的白蓝云天下,是一座古旧的牌楼,上面写着杏花镇三个大字。 一簇日光从层云后落下,劈开眼前江河道,金光笼着她的视线,她心中无比清明。她从不怀疑自己,她知道记忆里的一切并不只是梦。 只是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的思绪好像被困在一座迷宫里,根本找不到出口。 她是她,刀是刀,李三粗是李三粗,可为什么细节和人物设定全都变了? 变成点苍阁阁主的吴古,变成师弟的李三粗,还有变成阁主之女的她,甚至还有个娘? 这些元素为什么又老又新,还能重新排列组合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从江面吹过,船身轻轻一晃。 身后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师姐,你也别着急,你是你,我是我,刀还是那把刀,剩下那些事,慢慢想呗,反正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化雪,流水迅猛,船在江面走了七日,终于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二人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隐约可见林中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院落,散漫出一股药味。 “终于到了,这第一个师弟就在这了,闻着味儿都知道错不了。” 李三粗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第一封凭信。 “这江州的老孙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制药的,专门给京城供药,祖坟都是田七味的,不过这几年他们倒霉了,几次送药被山匪抢货,这一家子凑一起,找个能抡棍子的都费劲,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他正说着话,就见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 此人身着藏蓝袍,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容虽讲究,但肩上却背着两个被单扯做的行囊,发包乱糟糟的,人是气鼓鼓的。 “——不过他家有个武学奇才,就是他家那小公子,嘿,厉害了,他一手握马鞭,一手抓一个药铲子,居然可以一人大战十几个山匪,还反杀了其中七人——” 那少年快步走过,并不正眼看二人,只有嘴里在接话,“夸大其词,明明是三个毛贼……” “嗯?”李三粗粗眉飞立,掉头跟了上去。 又听见他低声自喃,“好好的书不让读,练什么劳模子武,谁要做文盲大老粗——” “粗你个球。”李三粗听到这番见解,立刻没好气的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头发……头发短见识也短,咋啦,那天底下各大门派在你眼里都是大老粗啦?你知道心法剑谱有多难背吗?”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折的歪歪扭扭的册子,“来,你现在给爷爷背一段试试!我看谁是大老粗!” 李三粗一怒,脸盘涨的通红,活像恶鬼一个,吓得对方急退两步,“你有病啊!”话罢转身要跑。 “你跑什么?”李三粗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走的,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老孙家的小公子,大战山匪的人是不是你?” 那少年脸色大变,挣扎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这家的长工!你撒手!” “孙柳。” 听到佟十方念出这名字,李三粗和少年双双一愣。 “师姐,这凭信上也没写名字啊,你咋知道的?” 少年面色紧张的看着她,“我、我不是——” 佟十方却只道:“孙柳就是你家的小公子,对吗?” 他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三粗,撒开手。”她上前将李三粗拉到身后,“孙柳他人呢?” “他、他离家出走了,早跑了。” “啥啥?”李三粗登时没好气的数落起来,“你们老孙家耍点苍阁呢!不是约定好了今年三月初七跟我们上山做弟子吗?那君子一言,落地就成狗屎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醒春二 点苍阁吴阁 “谁说要去做什么门派弟子了!我家公子说了, 他不喜欢舞刀弄剑,他就想参加科考。” “原来孙家这小子是个官迷胚子,根本就是——” “三粗, ”佟十方示意他不要再说, “天底下志向多如牦牛, 人各有志, 当有所择, 不要强求了。” 她又对那少年道, “既然你家公子有所志向, 那拜入点苍阁这事就作罢了,我们告辞。” “师姐!我还没骂够呢!” 佟十方没应声, 向林子外走了几步,又突然驻步, 回头问少年, “对了, 你要去哪儿?” 他被问的不知所措,“我、我要出城去,去找我家公子, 给他送衣衫。” “既然有缘同路, 我们再送你一程吧。” 三人一同出了林子,向着江州城外走。 那少年走在佟十方身侧,不时偷瞄她几眼。 李三粗全看在眼里,心生不满,一个箭步挤在二人中间,低声威胁,“看够了没,我告诉你, 好不好看都不是你能看的,你再看,信不信我挖你眼——” “三粗。” “诶?” “让让。”佟十方抬手将他向后一推,问少年,“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家公子为什么想读书考功名?” “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是奉命来接人的,人没接到,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拿回去交差吧。” 他想了想,“我家公子说了,他想学治国,然后治天下。” “为什么有这念头?” “因为家里药材每年都被抢啊。” “就这?”李三粗把水桶似的胳膊一举,“那不是更应该和我们一起去学武吗?” “有什么用?八千里地河山,千万黎民,多我一把刀少我一把刀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你这话说的,多一个好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好吗?” 他不屑地乜他一眼,“舞刀弄剑看起来是可以解决一时问题,但你杀得了这个山的匪,杀得了另一个山的匪吗?你杀得了本地的匪,杀得了外乡的匪吗?要想彻底制止乱象,就要治根本,要治国要平天下,到了那时,世间自然太平,哪儿还需要什么劳模子刀刀剑剑的。” 晚风轻轻撩动他的碎发,他的目光专注澄澈,一张清瘦的脸饱满丰盈,这番话更是说的气吞山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一如最初他们相遇时的那般。 少年志气,赤心犹存,他没有变。 佟十方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已是他生他死又到重生。 “君为天下,我为细小,孙柳想做改天换地的人,我想做扶人一把的人,他去治那八千里河山,我去管这一亩三分地,我等着他治理天下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与江湖众人会多护住几个不该死的人。”她一字一句,珍重道,“与君三千里,只判来日志在同路。” 远天霞光四溢,少年侧目望她,心中难掩澎湃之意,完全情怀在心头,只道了一声好。 三人出了城,一路同行至十里长亭,就此别过。 少年走了两步忽而站住,“其实,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了?” “没见过没见过!”李三粗一个箭步上前,双眼瞪得好似铜铃,“啥老套话都想拿来用,没门!离我师姐远点!” 她不由一笑,在李三粗背后冲他挥手,“走吧,麻烦你带句话给孙柳,让他多保重。” 那少年孙柳沿着官道走出去一段,在身形变成一个剪影的时候,突然转身,在漫天晚霞下冲她挥手。 “姑娘,你也保重!” “嘁!”李三粗大步上前,双臂高高挥赶,“滚滚滚!臭男人!” 眼前一幕幕,似乎什么也没变,此情此景犹在昨日。 她暗暗红了眼睛,却只是笑着,“挺好。” “好啥?啥好?”李三粗跟在她后面一串小跑,“你夸他还是夸我?师姐,你夸他还不如夸我呢!” 过了第一站,江南的细雨一路飘,伴着二人又行过百里,停在了青山城门外。 落脚客栈中,李三粗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封凭信,“师父说了,这第二棵苗子,咱得客气着点,担待着点。” “为什么?” “这小子可有些来头,听说是当朝王爷引荐的。” 佟十方持壶的手停在半空,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王?” “还能是啥王啊,”他举起烫茶,就往嘴里倒,“王八的王呗——”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佟十方目光一横,手在桌下一扫,紧接着就持刀砍向他的肩膀。 “师姐!” 他满口茶喷在半空,惊的脖子一缩,紧接着便听耳下噹一声厉响,原来青雁弯刀替他挡下了后背一击。 佟十方单掌拍桌,跳上桌面,刀在手中一旋,指向他身后来人。 “什么人!” 客栈大堂众人吓得纷纷退桌避让,掌柜听到动静立刻挡在双方之间,“客官!客——”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立刻一激,双手抱拳客客气气的,“官爷,官爷息怒!” 只见门外来的五人均裹着一身黑甲,腰间佩剑,气势汹汹。 为首那人低头瞄了一眼手中剑,见剑锋竟被佟十方击出一个凹口,不由心悸,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屁话!”李三粗余惊未散中拍案而起,“他砍我,他息什么怒?” “别说了,” 掌柜的一把拉住他,小声道:“大爷,你不认得,这是官家的刀卫。” “刀卫咋滴?了不起啊,你有种把你那官威大大的衣服脱下来和老子打一场!” “怎么,你不服气?”那为首的刀卫上前一步,乜着他冷笑,“你敢当众戏谑王爷,按律当斩。” 佟十方:“敢问官爷,他当的什么众,戏谑的什么王爷?” “这……”那刀卫心知她在套话,话锋一转,“你倒是好意思问,你这女子当众拔刀,与刀卫对刃,视法度如无物,简直是目无法纪之徒!” “你不动刀我动刀,那叫目无法纪,你动刀我动刀,那叫正当防卫,懂吗?” 那刀卫被她说的一愣又一愣,还想发作,却被身后人催了一声:“头儿,时间不多了。” 他这才想起正事,重重哼一声,抬脚从李三粗身侧挤过去,肩头刻意一顶把他撞得一晃,随即目光在客栈大堂里来回扫,“你们当中,可有一男一女从南边来,女的束发扎腰随身背一把大刀,男的五大三粗持一把流星——” 他话到此处,满堂人齐刷刷向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刀卫头儿顺着众人目光扭过头,正对上了佟十方和李三粗的目光。 他先是一愣,随即转过身咳嗽了一阵,再转过来时剑回了鞘,手已抱拳。 “二位,在下眼拙,方才冒犯了。” 见李三粗想骂人,佟十方一把按住他的嘴,“所以呢?” 那刀卫侧身抬手,“还请二位随我等走一趟,我家主子城中有请。” 她眉梢一挑,“是请人入座,还是请人上路?” 刀卫谄媚一笑,“那不得先上路才能入座嘛。” 幽幽夜色中,一条窄窄的石阶穿越竹海,向着青山顶蔓延而去,二人在一行刀卫的陪同下攀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山顶,只见山顶平出一片阔地,修着一座临崖小楼,廊檐低展,青瓦压风,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轻轻晃动,鬼气森森。 “妈的……”李三粗大汗淋漓,呼哧乱喘,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到底懂不懂啥叫请,八抬大轿把爷爷抬上来才叫请,你们现在这样是想我累死啊?” “这位爷,还请说话担待些,”刀卫头儿紧张的环视一圈,“实在不行,小声点也成。” “不成,我偏要说,爷爷肚子里一包的火,你家主子到底懂不懂啥叫礼数?什么玩意儿?” “少说两句。”佟十方垂手拍拍他的肩,目光在那小楼面上一扫,却见牌匾上并无一字,“你家主子到底什么来头?” 刀卫们闻言仍是讳莫如深,只留下一句,“二位请进吧。”就掉头下了山。 “师姐,他们是不是耍咱们,想把咱们丢在这喂狼啊?” “都是成年人,没这个必要。”佟十方提上刀,先行推开了门。 只见楼内挂着层层叠叠的灰白垂纱,月光从另一面透进来,隐约可见垂纱内设有一台,台上设席,席上一案一炉,炉中炭火微红,炉火后坐着一个黑影。 过往的记忆猛然冲入脑海,她脚步一顿,警觉地向后退,谁知身后砰一声响,门合上了,将她独自关在楼中。 “小扁豆?” 那黑影突然抛下莫名其妙的三个字,紧接着飞身一起,手握一柄短器冲破垂纱,直取她喉头。 佟十方见状反手一刀,横封面门,对方察觉到锐利的刀气,足尖在地上一点,向后翻飞,佟十方持刀紧追而上,二人落在那一方台上,在黑暗中缠斗了几招。 区区几招,佟十方便知此人武功平平,继续下去不是他死就是他伤,没意思。 她弹刀猛拍那人肩头,那人哎呦一声向后飞出,落到窗外,本以为他会径直掉下山崖,他却适时的双腿一开,呈一字踩在窗外的细竹上,紧接着短器在手中一展,飞旋入窗,生生切断一圈垂纱,向着佟十方面门袭来。 与此同时,身后李三粗已经撞开门,甩着流星锤扑过来。 “让我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眼看那飞旋的短器就要先行切到李三粗的脖子,佟十方转身一脚踢中他后膝,他噗通一下扑倒在地,流星锤在手边砸出一个巨坑。 那短器则空旋半圈,又飞出窗外回那人手中。 “娘勒。”李三粗哀嚎一声,“师姐你干啥,我丢人了我!” “哈哈哈哈!”窗外竹影摇曳,那人身姿也跟着晃荡,轻佻又傲慢,“原来天下第一阁的弟子也不过如此,我只要区区两招就能制服,了不得了。” 佟十方收刀上前,冷冷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是个瘪三王八!”李三粗撑起身子,捂着磕伤的下巴,流星锤又甩了起来,“看我不弄死他。” “停。”那人手冲着李三粗一指,“你可别过来,我对你没兴趣,”他又指向佟十方,“小扁豆,你上来。” “我姓佟,不姓小,你恐怕认错人了。” “点苍阁吴阁主的千金,据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熟的时候还有毒,”那人飞身一落,坐在窗上,笑道:“你不是扁豆是什么?” “你看吧师姐,我就说,他是专门来找茬的。” “你这壮士话说的就不对了,引二位爬这千步梯是考验二位的体力,让你们进这崖边楼阁是考验二位的胆量,”他身一落,又跳到高台上,负手踱步道,“至于本王出手嘛,是为了试试点苍阁的功夫,否则我怎么敢把人交给你们?” “王爷?”李三粗小声嚒嚒,“阴险狡诈,你能是个什么王?不肯报大名就是假的。” “本王就是本王,你叫我八王爷也好,叫我滇西王也罢,”他手中扇子一转,点了点李三粗的嘴,“总而言之,都不是你嘴里王八的王。” “切。”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猫在佟十方耳后小声埋怨,“这王爷心眼也忒小了。” 佟十方仔细辨听着,没有认出此人的声音,心道只是一个寻常NPC,这便放下戒心。 “王爷既然推举能人上山,为何不尽信点苍阁,非要今日多此一举?我相信天底下任何门派都不收疑人。”她将刀重新背上,转身就走,“三粗,我们下山。” “喂!喂喂!”那王爷急了,也不装腔作势了,猛然将头从垂纱后露出来,“别走啊,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见二人当真走出门去,他纵身一起,挡在二人面前,“这要怪不能怪本王啊,谁让天下都传你佟十方武学精湛,后生可畏,本王就是想试试你,谁知道你也不过——” 佟十方心烦,拔刀一刀飞斩出去,刀刃瞄准他的眉毛。他一吓,手中短器在面门前大展,猝然一挡,却还是慢了一步,青雁弯刀已将他的半边眉给削掉了。 他抬手摸下一搓毛,惊叹,“哇,你好厉害。” 风过竹海,月光穿昙云而落,清清明明的照亮了他手中短器。 那是一把铁扇。 佟十方一愣,拨下扇面,便见着一对朝花的眼睛镶在一张白玉面盘上。 “豁!”他眉飞色舞的将脸凑到她面前,“本王还当习武之人都长得面阔骨硬眉目横生,原来你这小扁豆生的这般娇媚可人,真是我见犹怜。” “秦……北玄?” “北?玄?北冥之玄,甚为开阔,倒是个好名字。”他打了个响指,“这名字本王征用了,正好用作走江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醒春三 到了那时, 三生有幸, 重见月下长空,他一身潇洒紫袍,那衣上暗纹在银月光下如当年般缓缓流动, 衬着他绒绒笑意。 他仍在喋喋不休, 她却只是一寸寸看着他, 游思难回中眼眶逐渐湿润。 若不去深究前尘,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宽厚, 声音也更加浑厚, 所有的答案都在他的喉咙上, 那里已经多出了一方隆起。 他已是男儿身了,他曾经无以为力的梦想, 终于实现了。 如果那一边的秦北玄能够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只是现在, 在这世间, 唯有她一人独自替他喜悦又遗憾。 “我说你这个王, ”李三粗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还让不让人走了?” 秦北玄拱手一笑,“方才是本王冒昧了, 还请二位不要责怪, 既然已从千里之外到了青山城,还是把该带走的人带走吧。” 话罢他拍了拍掌,只见楼中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肩上背着一个紫檀骨青锦面的行囊。 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粗声粗气的,“你多大啊?” 小童笑得可可爱爱,“我六岁。” 他挖了挖鼻孔,“我师父肯定说过的吧, 不满十岁咱点苍阁不收。” “自然,自然。”秦北玄笑盈盈从小童手中接过行囊,往肩上一背,“好汉开路吧。”他前行两步,又回头拍拍胸脯,“二位放心,我满十岁了,走!” 什么王爷举荐人才?哪儿来的人才,他举荐的就是他自己。 “等会儿,这算是怎么回事?”李三粗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行囊,“我可不敢带你上山啊,回头你爹或者你哥率千军万马来点苍阁要人,我可怎么说?停停停,你给我站住!” 二人在那头拉拉扯扯,争执不下。 佟十方心头却在天人交战,直到李三粗求助似的喊了一声“师姐”,她才上前一步,“王爷执意去天山,可是为了避开宫中政变?” 秦北玄不解她何出此言,“本王身居末位,他们斗他们的,轮不到我。” “那是为了躲仇家?” “怎么会,本王为人和善,人缘好着呢。” “那是对武学感兴趣?” “也没有,我对武学是有那么点精通,但也并未精专,今日一求无非是找个事做。” 她缓步下阶停在他面前,“如果只是因为一个闲字,那我想,你不必去了,群山峻岭天下大美,人生何其短,你何必把自己困在天山上?” 他执着道,“我偏要去,就当我想去看雪不成吗?” “江湖不是看雪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看雪,找个画师画给你看也一样。” 李三粗搭腔,“就是,你们京城没雪吗?把我们点苍阁当什么了。” “那就当我想去江湖里看看,不行吗?” 她笑了笑,“秦兄,江湖这地方看着热闹非凡,实则最是不讲理,到头来都是与宿命周旋,与天道相争,是非恩怨更是没有一处可评说,你既已为王爷,尊为人上人,家财万贯,睡得暖,吃得饱,已是常人所不达,何不顺应天意去游山赏水,岂不快哉?” “游山玩水有什么意思?那是玩物丧志之人才贪念的。”他吐出口气,“我虽无权政之心,但也不想像我那些兄弟般玩物丧志,变成一碟子废物点心。” “那你的最终志向在哪里?在江湖中?还是只在点苍阁?” 秦北玄一顿,“这,本王倒是没仔细想过。” “那就是了,你既然不知志向在何方,又不愿耽于逸乐,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去找志向。” “这要如何找?” “大千世界,郁郁葱葱,他人走过是看山看水,你走过可以是问心问路,你走得远一点,见得多一点,有些答案自然会来找你,他日千里归来,你若还是想来点苍阁,再来不迟。” 风拂过,山外有泉声,是时候了,她顺着石阶向山下走,挥了挥手。 “到了那时,你我再见。” 看着她远去的背景,秦北玄心中忽然不知有何所念,他举头再望月,只见天地旷明,明月一泻千里。 其实相逢一场,无论长与短,都如风掠山林,水过长桥,不必强求。 与他们经历了来去,渡过了生死,仍能在今日道一声珍重,无论是真是幻,都是世间难得。在这一刻之后,你我同路也好,各走天涯也罢,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一路,她与李三粗途经山径、野寺、破桥、长亭,看见了无数早已死去的面孔,只不过所有人都已经改头换面。那曾舞刀弄剑的在桥下摆卖炊饼,那曾指点江山的在学堂里托腮打瞌睡。 死亡是一场彻底的洗礼,旧日江湖已被一场大风吹散,散落在此间的各处,再无关系,但幸好,还有这个为死去之人造梦的世界,虽不似当年,但至少说明,天大地大,浩渺无边,世间永无绝路。 千里行走,历时三十余日,二人终于抵达此行最后一处目的地。 沿太行古道西行大半日后,远远便见群山夹峙间,一面陡峭石壁横亘天地,其上“雁门关”三个大字历经风霜,依旧苍劲如昔。 二人并辔入关。 佟十方缓缓抬起头。 关口上方,那道狭长石缝仍静静嵌在峭壁之间,昔年她满身是血,与他二人攀壁而出,于追兵环伺中夺得一线生机,一切仍历历在目,只是如今故地重游,山河未改,但心境已不似当年。 风自峡谷间吹过,她恍惚觉得,当年那个跌跌撞撞逃出雁门关的自己已是很久以前的人。 往事如潮,再回首时,只觉天地辽阔,故人零落,一切竟都有了隔世之感。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程的终点就在关外大漠中了。 二马正沿着关口岩壁徐徐前行,忽听身后传来滚雷般的马蹄声。 二人立刻分道,提缰侧马避至一左一右,只见身后赶来一大批马,气势汹汹,马上众人作两种装扮,其中有三人身着白麻轻衣,面戴白色护面布,又以兜帽遮面,而剩下的二十余人,则大多数是皮革劲装,外层覆以龟壳甲片。 “给我站住!” 皮革马队追上白衣三人,一个掉头全数挡在前路上,双方刚巧在佟李二人面前停了下来,数十对马蹄登时踏起了地上的尘沙,瞬间遮天蔽日,迷了人眼。 看这氛围,恐怕又是纷争。 佟十方立刻将面纱戴好,刚想对对面的李三粗做手势,就听一声怒吼。 “你们三个,下马!”是皮革马队中的一人。 那白衣三人不动声色。 “是不是聋了,我叫你们给我下马!” 白衣中身材较胖的那一位忍无可忍,开了口,“你们干什么?一路穷追不舍是何用意?” “是何意?你还敢问!方才你们居然敢当众对我家少主出言不逊!那般轻蔑,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少主出自何门!” “在大漠里,谁来了都不过是小门小户,你少嚣张了!” “你们叫小门小户,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大户,我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镇远镖局,钱多人手多,知道吗?” “混蛋,把嘴闭上!”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截断了此间对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黑马趋近,马上坐着个男子,大概十八九,生的面容俊气,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无情,他目光缓缓扫过去。 “你们,尚未经过我的同意,就在此欺凌他人,该当何罪啊?” “少主,属下不敢。”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缓缓到了白衣三人面前,“三位,还请见谅,都是我管教无方,纵容这些小的们欺横霸世,对不住了。”他话虽如此谦逊,腰背却挺的笔直,目光更是尖酸狠毒,显然心口不一。 那白衣人中的身形较高大的带头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两位同伴绕行离开,却不想马儿刚动身,前路就被对方的人马堵的更加严实。 那少主朗声道:“你这大哥怎可如此不懂事?我已替我的人致歉了,”他用手指向白衣带头人,“那你是不是也该替你的兄弟和我磕头道歉了?” 身材较瘦的白衣人闻言夺声道:“你放屁!凭什么?” “就凭你方才在茶寮里的那番话。” “我说错了吗?谁让你们在那仗势欺人了?别人不过在茶棚里议论了两句群青榜,你们就掀刀伤人,简直可恶!我劝你们赶快把路让开,不然我可要告到江湖盟去了!” 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你们这种拿不出手的江湖野路子,居然还敢如此嚣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知不知道天下第一阁点苍阁的吴阁主与江湖盟三尊交情甚密,可平起平坐,但即便是他,见了我们东家也得礼让三分!而你们三个小门脸出来的东西,居然敢——哇!” 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米团子飞出来,砸在那人眼睛上,他登时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有另一个米团子飞入他口中,瞬间卡在他喉咙眼里,那人一时短气息,一双手塞到口中去胡乱的扣,咳的弓起背来,痛苦的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那白衣带头人幽幽收回手,“再说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镇远镖局的少主脸上仍是那副假笑,但目光已越发狠辣,他马镫轻轻一夹,驱马缓缓靠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小打小闹各有担当,输赢与否,我想也不必闹到各位前辈面前。” 他手一动,已从腰间抽出剑,“咱们,就私下解决吧。” 他话音一落,驭马而上,手中剑向着白衣三人挥去,身后几十口随行人亦一同冲上,将三人团团包围,一时间尘土飞扬,搅打成一片。 “师姐!快跑!”局势混乱,刀剑无眼不时扫到李三粗面前,他一脚踢开险些挥到腿上的剑,大声呼喊,“师姐!你在哪?” 话还没完,便见一个轻盈人影在人海中翻腾,是佟十方,千回百转之后,她仍是最见不得以多欺少,早已加入混战,她抽出马背上的甘蔗挥打出去,武器虽羸弱,但招式凶猛,横扫点冲,打的那众人呜呼哀哉。 李三粗呜呼哀哉,“师父都说多少遍了,出门不要打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醒春四 一定见过, “啊!救少主!” 对方哎呦一声惨叫, 屁股砸在地上,剑脱手飞出不说,还险些被乱奔的马踩中下//体, 幸而众人上前将他拖走。 “你!”那少主扶着胸口, 十分狼狈,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我与他们之间的事, 轮不到你来插手!” 佟十方纵身跳下马, 照着甘蔗头咬了一口, “老子啥也不是, 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幅人多欺人少的熊样。”她用甘蔗撩起面纱,将甘蔗渣吐到那少主脚前, “礼让三分?呸!” “你!” 众人还想动手,李三粗立刻甩着流星锤飞身向着人群压去, “我看谁敢对我师姐出手, 老子压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他凶神恶煞, 体型超凡,再配上一招泰山压顶,对方众人吓得立刻后撤, 上马一溜烟跑了。 “一群怂包。”佟十方拍了拍手上沙, 干脆的遏止眼前的小插曲,“三粗,我们走了。” 未免额外生事,二人各自跳上马,快速出了雁门关关口,谁知才跑出去数十丈,便听身后传来追声。 “二位!” 只见那三个白衣人驾马追了上来,“方才多谢二位英雄出手相助, 还不知二位名委!” 佟十方示意李三粗不要出声,头也不回的扬了扬手,“我等只是江湖上的泛泛之辈,不足挂齿,三位不要追了。” 对方不但不停,反而催着马儿快奔,很快就追到她马屁股后面。 “二位英雄,我们并无他意,只是想感谢你们,马前大漠路远,这几囊水还请收下。” 快速行进中,那白衣带头人将手中水囊向着前方一抛,“接着!” 佟十方抬手稳稳握住两只水囊,随后抛给身侧的李三粗。 出于礼节,她转身向那人拱手,“既然阁下坚持,那就恭敬不如——” 她的话被眼前光景截断,目光先落到了那人腰间的武器上。 那是一根世间罕见的奇武器,是一根黑竹所造的竹锏。 她愣了一下,猝然望向对方的脸。 马蹄飞扬下沙尘挥洒,她却看清了他的眼睛,兜帽下那一对眼睛生的眉骨清峻,肤色冷白,只是一对剑眉压头挑尾,显得有几分严肃。 她很确定,那是良知秋的眼睛。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却已经将马缰一扬,调头离去,她几乎没有一刻犹豫,猛拽马缰迅速追了上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良知秋没有死,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姐!你这是干啥!”李三粗见状也追了上去,“你瞎跑啥啊!这是沙漠不是你家院子!” 白衣三人隐约听见身后吼叫,回头看去,便见这一男一女快马追了上来。再定睛一看,对上佟十方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睛,气势汹汹,好个杀气腾腾。 “大哥,不得了!原来他们也不是好人!想来劫咱们!” 良知秋回头一看,不由也心头一紧,他的手按在腰间狼牙锏上,却没有拔出,只紧了紧马镫,“看样子不像,先甩开他们!” 三人在沙漠里玩命地追逐了一阵,却始终甩不掉佟十方的马。 “大哥,怎么办!”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佟十方的马便奋起一个纵起,从那二人之间飞跨而过,追上了良知秋,紧接着头尾一个调转,挡在他面前。 “当心!”眼看即将撞上,良知秋猝然拉紧缰绳,马儿猛然扬起前踢,向后退了数步,黄沙飞溅,扫得二人灰头土脸。 “姑娘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佟十方抬手摘下脸上面纱,“兄台,我们想和你打听一个地方,知不知道春山台怎么走?” 却不想良知秋径直摘下面具,目光凝在她脸上,“你是佟十方?” 夜晚的关外,天地豁然广阔,目之所及处沙海与地平线已经融为一体。 佟李二人跟随良知秋三人前行了一段路,在天黑时到了一处水井边驻马休息,良知秋三人主动生火打水,动作麻利,无一不做。 “师姐,他们什么来路,你就随便相信他们。”李三粗捶了捶酸疼的腿,贴在她身侧小声嘟囔,“咱们路也不熟啊,万一他们把咱们指路指到沟里去了怎么办。” “咱俩身上的钱加起来才几个铜子儿,人家犯得着吗?而且我确定他是个好人。” 见她隔火盯着良知秋,李三粗大手掌一展挡住她的视线,“你干啥老看他,他有啥好看的,我看他瘦瘦长长像个豆芽菜。” “豆芽菜?”正说着良知秋的瘦跟班分了食水过来,递给二人,因得知眼前这人就是群青榜的佟十方之后,显得尤为崇拜客气,跟着李三粗一起唤她,“佟师姐,咱这出行简陋没有豆芽菜,干萝卜丝儿你吃吗?” “别听我师弟瞎扯,”佟十方谢过他的食物,又问,“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门哪派的。” “我三人乃是三寸团。”那瘦跟班骄傲道,“专好惩恶除奸,打抱不平。” 胖跟班立刻表达不满,“啥破名字,我可没同意叫这名字,你才三寸呢!” “三寸有什么不好的?这个三寸是凭三寸青锋行道的那个三寸,我又没说你下面三寸。” “我不管,你把名字给我改了,”他对良知秋招招手,“再说了,大哥你也没同意啊。” 良知秋笑着走来,在一旁盘腿坐下,“随你们,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他兀自喝了一口水,突然隔着中间三人望向佟十方,“佟姑娘,你们这次去春山台做什么?是来参加春山论剑的?” “啥叫春山论剑?”李三粗嘴快道。 胖跟班双手在半空比划,“俗称武林中人论武论剑大会,可惜我们这种江湖小喽啰就没有这个福分参加咯。” “我师父可没说什么剑不剑的,他只是让我们来接个人,”李三粗将手探入衣下,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喏,有凭信一张。” “打开看看。” “那可不行,出门前师父说了,最后一封要直接交给江湖盟首尊,要是我敢提前打开,非打的我屁股开花不可。” 三人围火而论,甚是热闹。 佟十方安静的啃了几口饼,起身独自走到不远处的井边坐下,打起水擦拭着刀面。 良知秋的目光追随她而去,迟疑了片刻,也端起食水坐在了井的另一侧。 他静静看着她擦刀,随即开了口,“真是把好刀。” “你认得?” “当然,”他腼腆一笑,“久闻佟姑娘大名,自然也知道姑娘有把宝刀。” “想看看吗?” 江湖上兵刃随身,向来不轻易交付他人,因此对于她的爽快,他有些意外,“可以吗?” “有何不可。”佟十方大大方方将刀抛去。 他抬手接住,并指划过刀面,“早听闻点苍阁有一柄绝世宝刀,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锋意古拙,很衬佟姑娘。”他话到此目光恍然一沉,“久闻佟姑娘大名,可惜只是匆匆一面,明日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没有往下接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良兄是哪里人士?” “在下是锦州人。”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锦州人,我去过那,山环水绕真是个好地方,我记得正街有一家卖豆花的百年老店,”往昔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在遗憾中轻轻笑,“可惜那时我心事重重,去时匆匆走时匆匆,没有顾得上吃一口,也不知如今那老店还在不在。” “当然在了,”说起家乡,良知秋满面骄傲,“锦州不仅是个美食之乡,且风景旖逦,人才济济,你可知道,当今许多朝中官员都出自锦州。” “哦,你家中可有人在朝为官?” “实不相瞒,我爹和我兄长都在朝中,不过他们都只是不操正权的官职,一个是翰林画工,一个是史官。” “既然有这样的家世门路,良兄就没有想过入朝为官吗?” 他摇了摇头,“此非我志向,我不喜欢拘束的生活,何况,正因为我爹和兄长均在朝中,才深刻明白身不由己万事蹉跎的无奈,所以他们并不强求于我,万事都顺从我心。” “真好,”她轻声问,“这样快乐吗?” 他不解的看向她,“什么?” “这样跑江湖,你快乐吗?” 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像在询问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他诧异地望向她,不明白一个狭路相逢的陌路人何以如此问。 但他还是礼貌一笑,“快乐,我如今才知道天是如此大,路是如此多,可以任我驰骋,就算是一时走错了路,仍有万万种方式能达到我心中所念,”他望向夜空,“这便是我心中所念,我愿为此生,为此死。” 他的笑容轻快舒展,眉间心头再无一事。 风从井口吹过,火堆那边传来李三粗三人参差不齐的笑声,那胖跟班和瘦跟班已经摘下护面布,正是当年三寸团的老三和老七。 她的男主角终于拥有了曾失去的一切,没有了不得不屈服的重担,没有了无法开解的心结,能与同伴比肩,踏上一条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路,他是如此圆满。 他完全的自由了。 她为他高兴欣慰,但很快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悲伤就将所有的情绪淹没。 她心中明白,他们是他们,却又不是他们,这何尝不是一场造出来的梦?也许一切只是她死前深埋在大脑皮层下的幻觉。 轻柔的笑仍然挂在她脸上,但她的眼底已经起了轻薄的泪雾,风从沙海尽头吹来,掠过她漆黑的眸子,她抬头望向墨色的天地,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这样就好。” 夜风吹了一阵,她是那么安静。 良知秋隔着一轮井中明月,望向她的身形轮廓,少年轻柔的眸子随风轻轻一动。 她的侧颜轻盈似梦,他好像在梦中见过。 “我见过你。” “嗯,一定见过。”漫天星云投在她眼底,洒成一片,“在某个天涯,在某处山海。” 他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同一片星空,她眼中的万千星云亦在他眼底。 “若有一天再见,去锦州,我请你吃那碗豆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正文完】 第189章 醒春五 带我走 翌日天未亮, 佟十方与良知秋告别,二人在马背上相视一笑,随即向着南北去。 佟李二人沿着雁门关向正北行二十里, 途经几处古城的断壁残垣后, 再转西南十二里可见风沙渐薄, 地势开始向下, 随即便能抵达一处天然盆地, 那黄沙盆地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墩平台, 墩顶已削平, 方圆数百丈,在上修有高低错落的楼阁, 在下有石砾围基,那便是春山台。 “这不就是块山石吗?” 佟十方牵马下了沙坡, “这是一颗天外飞石, 俗称陨石。” 身后有几队同样前往春山台的江湖人马, 立刻凑上前,“什么石?” “就是星星。” “春山台是一颗星星?这怎么可能?” “星辰并不只是一个光点,它是一个实体, 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它挂在天上叫星辰,飞在半空叫流星,落在地上就叫陨石或者落星墩。”她目光扫过周身沙土盆地,“这片凹地是它坠落时砸出的陨石坑。” 李三粗稀奇得厉害,追问不止,“师姐,就这么块黑石头,为啥在天上时亮, 坠下来时也亮,偏偏落地就不亮了。” “在天上亮,是因为它反射了太阳的光,坠下来亮,是因为它在飞落时在大气层中燃烧了起来,落到地球上是燃尽后的部分,就好像一团煤灰,自然就不亮了,就像人死了一样。” “哦,你是说这是星星的尸体。” “一鲸落万物生,一星落,”她耸耸肩,“没什么用,不过至少你可以许个愿。” 周遭人士立刻露出敬佩之色,“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她冲众人莞尔,“多读书,读好书。” 眼下江湖盛宴春山论剑当前,江湖盟弟子早早候在春山台下,接应远道而来的贵客。 佟李二人混在其中,一同登上春山台,只见台上石面被开凿的平阔如镜,其上楼阁也并非另起砖木,而是依陨石走势直接凿刻的,有的飞檐半嵌石壁,有的长廊凌空横出,层层高低错落,十分惊奇。 得知二人是点苍阁吴阁主派来的,弟子不敢怠慢,立即带着二人求见首尊。 彼时首尊正在西南角四面阁内,众人尚未登阶走近,便听得楼上传来一阵爽朗笑语。 “当年若非尚书大人途经此地,凑巧寻得这枚落星,回京又面奏圣上,这宝物断然落不到我江湖盟手中,归根结底全靠大人成全。” “首尊太过抬举老夫了。此事本是陛下细细斟酌后的决断,此地偏居西南,四处黄沙戈壁,朝廷若是派员立衙、驻军管辖,耗粮耗兵,得不偿失;可倘若弃置不问,日久定然被周边部族蚕食侵吞。朝廷这才将落星托付江湖盟代管,只要贵盟常年派人戍守巡防、保得住地界安稳,便是利国利民的善事。” “哈!照你这么说,我江湖盟功劳居首,这枚棋子,你便让让我如何?” “你这老滑头,趁早把心思收了,功劳再厚,这一子也绝无相让的道理,快快给我放回去!” 那弟子无奈叹了口气,隔门拱手禀报,“师父,来了两位点苍阁的弟子,是带着吴阁主的凭信来见您的,您现在见不见啊?” 门中一声轻响,似是棋子落回匣中。陡然之间,里面两位老者的谈吐便郑重起来。 “尚书大人,这门外乃是老朽故交之徒,千里外而来,想必是有要事在身。” “那便请首尊快去迎客,你我这盘棋延后便是。” “二位请吧。” 那阁楼的门应声打开,佟李二人一起迈入其中,却见阁内正中有一盏巨大的四面屏风,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首尊?”李三粗绕到屏风后一瞧,只有一盘走至一半的棋局,除此外并无一人,“这么快就跑了?还说师父和江湖盟关系好呢,我还以为有好酒好菜夹道欢迎呢,好嘛,就这么晾着咱们,连口水也不给喝?” 他见着一旁凭栏上放着半碗茶,立刻上前端起来,“这有半碗!” 佟十方将他手背一拍,茶碗飞了出去,她上前一个挽手,稳稳接住碗,又将洒在半空的茶水尽数收回碗中,点滴不差,随后轻轻放回原处。 “这是剩茶,讲点卫生。”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喝,“好身手!”随即蹿起一阵风,佟十方猛然回头,见身后扑来一个白影,偌大的一掌横空飞来,眼看着就要拍在李三粗后脑勺上。 她单掌按住李三粗的肩,身姿一起,侧踢而出,又接下第一掌,与此同时,一只手从背后拔出青雁弯刀,几乎不给对方一丝进攻空隙,便追刀迎上。 对方见她如此迅猛,显得有些意外,立刻点地后撤,却不想佟十方完全没有绕过他的意思,一刀又一刀地向他袭来。 “好个乖乖!”对方一个轻身起跳躲过一劫,随即跳上凭栏,双手一压,“行了行了,这闺女,不愧是故人之女,果然有他的风范,打起架来真是祖传的凶横毒辣不休不饶。” “笑话,我还没下狠手呢。” “好好好,”对方喜出望外,立即起势,“那咱们再来一局。” “你来什么来!”李三粗拦在佟十方身前,“我告诉你,谁先动手谁王八,你休想关门打狗……不是,我是说你打狗也要看主——” 佟十方用手夹住李三粗的一对嘴唇,“你骂谁呢。” 她冷脸打量着面前的老者,心中却不住敲鼓。 此人应该就是首尊,他鹤发松姿,龙骧虎步,一把白须挂在颚上,一对白眉垂至胸前,容貌与当年的冒牌首尊丝毫不差。 所有的角色都变换了身份,唯独这个角色没有变?他是真是假,如何分辨?佟十方心里没谱,握刀的五指不由得紧了紧。 她表现得如此防备,首尊却并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指着李三粗,“你小子,嗓门浑厚,膀大腰圆,五大三粗,想必就是吴古的小徒弟李三粗,至于你。”他背手一跳,落在佟十方面前,“没想到吴老怪能生出你这么个出师绝尘的好苗子,样貌一流,武功更甚,看来以后我江湖后继有人了。” 他近在眼前,佟十方才察觉此人神韵矍铄,笑容可掬,并无当年冒牌首尊的狠辣绝情,只是他开口闭口间,口中不断闪出一道晃眼的银光,是一颗银牙。 她恍然回忆起,当年九郎从江湖盟湖底捞出的正是这样一颗银牙,的确是吴古赠与首尊的礼物。也就是说细节对上了,看来眼前这位老者就是江湖盟的正主。 遥想当年岛上刀光剑影,恍如隔世,她洒脱一笑:“老先生,我可替你报过仇的。” “什么仇?” “不说也罢,”她落刀爽朗地行礼,“晚辈佟十方与师弟李三粗见过首尊。” “好好好,我与你爹相识多年,算是半个自家兄弟,那些寒暄的话就不必说了,快给我看看,那老怪又给我留了什么话?” 李三粗将第三封凭信递上,首尊接信迎风一展,看完后又讳莫如深一笑,“好个吴老怪,素日里不找我,这一找我就丢给我这般大的一个重任,说吧,你们想要个什么样的人?” 李三粗竖起三根手指,“我们点苍阁要求高着呢,一要模样周正,二要武功好,三要听话,特别是听我师姐的话。” “又要周正又要武功好,已是难上加难,”首尊背着手缓缓踱步,“不过光有这两点还是不够,好男儿还要胸中有担当,心里有分寸,受了委屈不迁怒,见了好处不忘义,遇着大事敢往前站,这样的后生才可托终身。” 佟李二人快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谁要托付终身?” 首尊指着佟十方,“当然是你,难道是他?” 李三粗一把夺下信,仔细一看登时倒退两步,这哪里是什么接师弟的凭信,“这分明是师父托首尊给你说亲来了,那吴老汉居然使这阴招?” 佟十方摘下信,看也不看便揉成一团往阁外一抛,大步下阁楼,“逼人成婚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我这是江湖故事,可不是相亲文,为些无聊的事尽浪费脚程,三粗,我们走。” “莫走!”首尊纵身一起,跳到她面前将路拦下,并指指着她,“你这乖乖,老朽好不容易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合适人选,你就要走?” 左闪右避,这老头却横竖不让她走,佟十方无奈叹了口气,“我管你什么天选之子,打不过我都是白谈,我可不喜欢废物。” “你这是瞧不起老朽看人的眼光了?” “先报上他的大名来听听。” “你可听过镇远镖局,此人便是镖局少主,老朽没记错的话他应是比你大上四岁,刚刚好也是婚配之龄,又是江湖中人,富贵人家,何况还生的仪表堂堂,你何乐不为啊?” 佟十方与李三粗缓缓对视一眼,立刻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好好好,您还真是好眼光啊,”她双手在胸前一盘,“我答应和他打,他若真有那个本事赢我,我大大方方嫁了又如何?” 李三粗在一旁呲牙笑道:“打!打的就是他!” 佟十方又追加,“要是他打输了,我不光要首尊你为我随意差使,为期一年,还有他,我要他公告江湖承认自己是我的手下败将,敢睹吗?” “好个小儿,有点意思,我就和你赌,老朽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今夜亥时三刻,观星台,不见不散。” 要说这镇远镖局的少主也是倒霉催的,偏遇上佟十方这么个嫉恶如仇,不嫌事大的人,亥时三刻不到,她就准时抵达东南角的观星台,磨拳霍霍,就等着对方来挨揍。 观星台四周有人工造景,多年来各大江湖人士,只要抵达春山台便心照不宣的带来一把江湖的黄土,久而久之,黄土填满了观星台四周的石窟,上面栽种了一圈大漠的灌木。 “师姐,待会儿人来了,你趁其不备跳到他身后,一个扫堂腿撂翻他,再接个擒龙手锁住肩膀,反手一拧,往地上一按,”李三粗蹲在灌木里安排起来,“他要是不服,我就跳出去,流星锤照他屁股来两下,保准他明天一坐一个哎呦喂。” 佟十方抬指弹他脑门,“你就光惦记人家的屁股。” “嘘嘘,那孙子来了。” 便见远处走来一人,此人一身玄衣束袖,头戴黑纱帏帽,腰背挺拔,步履不疾不徐。 大漠夜风猎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远远望去,身形仿若宣纸上提腕落毫后的悬针竖,不偏不倚。 他行至观星台中央,见四下无人,便停下脚步。 今夜银河横贯南北,漫天星斗低垂,脚下落星石被风沙磨得平滑如镜,映着月色与天河流光,那人负手立于其中竟像立在星河间。 风一动,黑纱款款蠕动。 “这孙子居然穿得人模狗样,师姐快上,好好教——” 他话还没完,身边佟十方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出,青雁弯刀自背后扬起,一招力劈华山向着那少主头顶砍下去。 他似乎早有所料,脚下不动,只微微偏头,刀锋擦着黑纱垂落,斩断一缕飞扬纱角。与此同时,他足尖轻点,身形向后滑出三尺,宽袖一拂,竟然拨开刀势。 好家伙,这狗东西近身功夫居然不俗! 佟十方双眼一紧,手腕翻转,刀锋斜挑,借势贴身而进。那人却顺着她刀势侧身旋开,如游鱼穿水般在她刀锋左右闪躲。 李三粗气地握拳,也顾不上隐藏位置,“师姐,这王八在嘲讽你!” “放心!一会儿就叫他跪下喊姑奶奶!”佟十方身形微微一矮,足尖蹬地,整个人弹跳而起,青雁弯刀弯斜斩而出,一刀快过一刀,寒光泼月,将那人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那少主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后退,帏帽上宽大的黑纱随着夜风起落,竟连衣角都不曾被刀锋沾上。 几十招下来,观星台上刀光纵横,佟十方已将对方逼至观星台边缘。 见再往后退便会掉下春山台,他忽然探手在身侧灌木中一折,将一支荆枝握在手中。 下一瞬,刀锋再至。 荆枝在他手中好似游龙一闪,从刀锋下迅速一划,上面的刺勾着刀锋,竟令刀的走势偏开半寸。 佟十方心头一震,刀势未停,反手又是一记回风扫叶。那人足尖一点,衣袂翻飞,整个人如鹤掠长空,顺势向后飘出。 一人执刀,一人持枝,月色之下,竟斗得难解难分。 那荆枝不过半丈长,可到了那人手中,却仿佛活了一般。时而似剑,时而如笔,时而又像春风拂柳,轻轻一点,便将她凌厉刀势化去三分。 大意了,不该和首尊赌。 她正盘算着无论如何将对方踢下春山台,便听身后一阵呜呜声。 回头一望,只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此人上身被荆棘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布头。 他用力吐出口中的布,冲黑帏帽破口大骂。 “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和你无冤无仇,凭什么偷袭老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就是大名鼎鼎镇远镖局的——” 这被捆成行走粽子的,正是几日前在大漠中为难良知秋的镇远镖局少主。 佟十方登时看向黑帏帽。 打错人了。 那镇远镖局的少主已经快步冲着黑帏帽奔来,口中仍在骂骂咧咧,“我去你妈的!你现在知道老子是什么身份了吗!你还敢把老子五花大绑!看老子不把你——” 黑帏帽在他近身的一刹,猛然点地侧移,那镖局少主脚下刹不住,半只脚掌已经滑出观星台边缘,他身子前后打浪,“诶诶诶救命——” 救命的话还没喊出口,黑帏帽已经抬腿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踹下春山台。 佟十方快步追上去,便见那混蛋少主一头砸在台下的黄沙里,没死,正哎呦哎呦的痛呼。 “你——”她正想问个明白,突然腰间一紧。 那荆棘不知何时已缠在她腰上,将她用力向后一扯,不妙! 她猛然转身,翻刀向上一挥,割断腰间荆棘,这一下动作大开大合,她终于失去平衡,也向后仰落下去。 下一刻,却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那黑纱帏帽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被她带着一同掉下了观星台。 “师姐!”李三粗蹦迪三尺高,快步追出,全然未留意到身后的灌木中缓缓站起两人。 “好好好!沈尚书,我原还以为你这乖孙自京中而来,难免沾染几分世家公子骄矜之气,眼高于顶,不想非但生得一表人才,拳脚功夫更是深藏不露,又有这般胆魄与气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假以时日,只怕各大江湖榜都要叫他占去一席之地了。” “哪有什么后生可畏?”那沈尚书听得很受用,笑眯眯的捋了捋花白胡须,“这不过就是一怒为红颜。” “年轻人的玩意儿,老朽可不懂,话说回来,这门亲也算是定下来,那咱们算是半个亲家了?既然如此,那盘棋你让我一两个子又如何?” “不让,就是真亲家来站这了,那棋我也不让!” 两个老者吵吵闹闹的离开了观星台,却不知台下,那两人顺着沙坡滚落了数丈才停下。 夜风呼啸,黄沙簌簌,漫天星光被颠得支离破碎。 佟十方贴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猛地撑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对那黑帏帽快速一拱手,“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刚才动手太急,认错人了。” 那黑帏帽没有答话,只是将不远处插在黄沙中的青雁弯刀拔出来,拂去刀上细沙后横递至她面前。 她点头以示谢过,转身路过那镖局少主身边时,照着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狗东西,只让你吃一晚上的沙算是便宜你了。” 话罢她转身去解栓在春山台下的马。得罪了镇远山庄的少主,明日怕是有风暴,还是先走为上。 她对趴在上面向下张望的李三粗招招手,“事情办完了,快跑!” 却在此时身后便传来脚步声。那黑帏帽跟过来了。 怕扩大麻烦,她迅速解开马缰翻身而上,骑着马向黄沙盆地外走,不想走出去才一丈,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一望,好家伙,不是李三粗,是那黑帏帽,他骑着自己的马径直跟了过来。 佟十方立即夹紧马蹬,飞驰而出,冲出盆地,向着大漠一阵狂奔。 眼前大风起,黄沙满天飞舞,但被透亮的白月光一照,又粼粼闪动。 她数次加快速度,心道此人应该已经被甩掉,谁知身后再次传来马的嘶鸣声,紧接着一道黑影已经自侧后方疾掠而过。 那黑帏帽驾马提缰,他身下的马立刻人立而起,将佟十方的去路拦下。 佟十方的马受了惊,快步倒退,她则一手勒马一手按刀,目光冷厉,“兄台,你想干什么?” 两匹马隔着三尺,相对而立。 风卷起那人的衣摆,也抚动帏帽下的黑纱,他什么也没做,好像正隔着黑纱望她。 佟十方没了耐心,正要甩缰走人,便听帽下传来极轻的一声。 “带我走。” 大风呼啸而起,细沙漫天飞卷,又被皎白月光照得粼粼闪动,远处星河横亘,几颗流星拖着长尾划破夜幕,悄无声息地坠向人间。 “带我走吧。” 他伸手缓缓摘下了帏帽。 月色倾落,三尺之外,那双眼睛如长夜初霁后的天光,好似望穿了碧宇,望穿了风雪与长夜,才终于落回她眼中。 十三年的春,十三年的眼泪。 他用了整整四千多个日夜,才赴完这场迟来的约。 “没关系。” 他说着,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光。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下章番外,以及,正在陆陆续续修文 第190章【番外】 第190章 十三年春 番外 并马 BGM《诀别书》 成武年初春, 帝晏驾于宫中,未有子嗣,朝野震动。 成武年初春, 朝廷无主的消息传入关中, 江湖一时动荡失序。 成武年初春, 两岸的江花红盛火。 也是成武年初春, 十方走了。 如今掐指一算, 那年距离九郎离开的那一年, 竟已相隔十三年之久。 而今, 岁月匆忙,又过了十三年, 不觉间我已近知命之年。 这二十六载春去秋来,我像是停在了原地, 除了皮囊逐渐老去, 心境竟无多少变化。 人老了, 记性反倒古怪,越是久远的事,越是记得清楚。 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仍是当年的并马同行和大漠天涯, 那时的我们三个怎么也想不到,大家终将散落在不同的年岁里。 而所有记忆的终点,永远定格在那一夜。 坍塌的巨大殿宇,吞天红莲般的大火,被血浸透的十方,九郎抱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还有远处被烟花驱逐的漫长黑夜。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失去一只手臂, 我昏厥在途中,等睁眼时已经身在一间偏僻医馆,而那时,九郎与十方早已不见踪影。那日窗外春光正好,新燕斜掠檐角,世间万物一如寻常,独留我困在那年春色里,抱憾终生。 我与十方,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自那以后,海角天涯,我们彻底断了音讯。 往后十年里,朝堂风雨不休。 因先帝一脉断绝,宗室凋零,诸王远在边地,一时无力返京,沉寂多年的太后母族趁势把持中枢,招揽百官,拥立宗室旁支继位,朝堂自此易主。 不久后,诸王自藩地回京,各自拥兵,明争暗斗不断。为争权柄,朝中数次调动边军与机甲营,原本受朝廷约束的机甲武器,也因此逐渐失去制衡。 江湖中人本就对机甲之术积怨已久,见朝廷内斗不止,又恐兵锋南下,侵蚀各派立足之地,于是纷纷聚众自保。旧怨未消,新仇又起,各门各派或结盟,或争势,几次与机甲者爆发冲突,甚至一度杀至京畿周边。 其间,得势者乘风而起,失势者黯然退场。旧规未散,新局已生,江湖与朝堂相互牵扯,天下渐成风雨飘摇之势。 乱世洪流之中,我抽身远离纷争不休的京城,将锦州宅院托付官府,孤身踏遍江湖。 我无门无派,不受任何规矩桎梏。 途经边关,便出手庇护镖队抵御马匪;行至水寨,便帮渔民争回生计;遇上门派厮杀,能调停便出言相劝,劝不动便提锏上阵。 世人或称我良大侠,或斥我多管闲事,我皆无悲无喜,毫不在意。 好像不知不觉间,我也染上了十方的脾气。 我终究是她的人物。 一切乱象,结束在第十年的夏末。 那年,早已不知何去的招天令竟重现江湖,将江湖众豪杰汇集于西海中那消亡十余载的江湖盟。 就是在那里,我久违地见到了九郎。 那日湖风呼啸,远山沉如浓墨。 他立于数百群雄之前,身形挺拔,一手握杯,敬同志者,一手握着青雁弯刀,镇作乱者。 他是那般的从容深敛,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郎。 大事定夺后,当夜我与他在岛岸临风而坐,一口一口喝着酒。 十年阔别,我们谁都不肯先提起当年那场大火,也不提那场不告而别的离散。一坛坛烈酒入喉,直至皓月悬于中天,他才缓缓道出这十年沉浮。 他以崔隐示人,投身在一位藩王帐下,以谋士身份行走四方,他此番南下,便是替那位王爷联络天下势力。一面说服各门各派暂息旧怨,一面推举后起之辈重组江湖盟,欲在这乱世中重新立下规矩。 我问他,为何如今反倒卷入朝堂? “朝廷需要尽快立主,只有这样才能天下太平,”他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沉默许久,才道:“太平天下是她的心愿吧?” 我望向他鬓间丛生的白发,骤然懂了这十年压在他肩上的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煎熬。 十方走后,他并没有停下,他背着她的刀,替她守着这个故事。 沉默了良久,我才问他,十方到底葬在哪里? 他听到这个问题后,握拳抵唇重重咳嗽几声,竟咳出一泼鲜血,随后才笑了一下。 “江流终究入海,行舟总破天涯,对吗?” 直到那一夜我才知道,他不光有数个顽固旧疾,还中毒已久,早已无药可医,只是靠着那位藩王手下的神医吊命。 此番行程结束,我本想再出一趟雁门关,可到了分别一刻,我望着九郎渐行渐远的背影,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直到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我都艳羡他敬佩他,甚至嫉妒他。 他似一个强劲的符号,一个无形的行者,一阵肆意的狂风,不受约束地在世间飞舞,然后飘然落地,得到十方的垂爱。 而今世间记得十方过往的,只剩我与他二人了。我们唯有靠着彼此残存的记忆,才能替十方,替那段岁月留存痕迹,不至于让她彻底湮没在滚滚洪流里。 那次重逢之后,我决意与九郎再次同行,互相为伴,就好像两棵无根之草,靠着最后一点韧劲彼此支撑。 一年多风云变幻,昔日那位藩王终究大业得成,定年号为定安。 新朝初立,对方数次挽留,许以九郎高位厚禄,他却仍执意辞别京城,转而一路南下。 只有我知道,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在途中数次吐血昏厥,我竭尽所能为他封穴续脉,以内力替他护住心脉,一次又一次,每当我以为已回天乏术时,他却总能凭着执念,从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我既庆幸,又忧惧。 我知道,他早已将自己耗尽了。 我劝他停步歇息,他却不肯,总是掐算着日子,说要在三月初七赶到扬州城。 我至今也不知道,三月初七的扬州城于他而言代表着什么,因为他最终未能赶到那里。 三月初七的那一天,下着细细的春雨,他从马背上跌落,倒在了扬州城十里外的路上。 不同于从前,他的双耳也开始淌血,毒血已经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我背上意识溟濛的他,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却已经听不见了。 附近有一空道观,我将他就近背入,想把他的脉象,为他渡气,他却推开我的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扶墙踉跄的站起身,向着门外的天边望去,那是扬州城的方向。 “良兄,我走不动了,可不可以劳烦你进城替我取一份纸笔。” 那一天我不该离开的。 我知道,那可能是他最后的心愿,也可能只是他支开我的一个借口。 我在疾奔五里之后,将马勒停在半途,我迎着风雨,眼泪爬满面庞,已经无法看清前路。 我折回了道观。 我仍记得那一幕,他靠坐在道观的残墙下,合着眼,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衣服,那衣服已经被他的血浸透。 那破败神像脚下的青砖上,尽数落满血色的字迹,那是他留下的血书。 他无墨无笺,便以衣代笔,沥血成文,耗尽了最后的余力,书写下关于我们所有人的另外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里,仍有十方,有李三粗,秦北玄,孙柳,有我也有他。 那是另外一个时空,我们所有人都挣脱了乱世颠沛,各得归处,圆满了毕生念想,在他穷尽心血勾勒的世界里,我们不必天人永隔,终有一日,会再度相逢。 按照他临终的遗愿,我将他安置于竹筏之上,沿江而下。 仍是初春,仍是江花红似火,他的身影随着水流越来越远,漂向了落日的尽头。 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十三年前,他就是这样让十方顺流而下,去往了天涯的尽头。 江河终归奔流入海,行舟终会渡尽天涯。 他一定想让她随着海水漂到这个世界的边界,漂出那扇捆住众生的门。 那天,我独自坐在返程的马车上,望着前路,眼泪潸然而下。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十三年春,望断天涯,他也不过是草草写完了残生。 我独自回到了京城,重新回到良府,写下自荐书,再度入朝。 这一生,我志不在庙堂,也无意功名。只是走到今日,回头再看,江湖也好,朝堂也罢,终究都是这人世间,是十方故事里的一处景。 如今,转眼又是十三年,十三个春天,在京城的四时轮转中竟显得如此短暂。 少年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恨不得纵马万里,看尽天下风月,到了如今才明白,真正能留在心里的,不过寥寥几人,几段旧事,几处曾经并肩走过的山河。 有时夜深梦回,醒来后,庭院寂静,窗外月色如水,我方才想起,这人间原来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过没关系,再过些时日,也许是十个春,也许是五个春,我想,我便能去见到他们了。 到那时,江花依旧红似火,大漠依旧接长空。 而我们三个,仍会像当年一样。 并马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