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王妃不对劲》 1、文殊奴 洪熙十二年,西安府,始皇陵地宫。 地宫里总是漆黑一片,不知年月。韩泫所处石室上方大概有地下水脉,水珠一颗接着一颗滴落,刚巧滴在她脸上。 韩泫数着水珠的数量,到目前为止43万颗,她估摸自己已经被关了五天。她靠用舌头舔鼻尖的水珠活了下来。这五天里,她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血管里的血一日比一日沸腾,都快把她蒸干了。 她知道,这是毒发的前兆。 石室的大门开启,光从外面射进来,直剌剌照在韩泫脸上。她已经习惯了鲸鱼膏燃烧的味道,知道来者是谁。因为在漆黑的石室待了五日夜,眼睛反倒不习惯光亮,普一被光照到,扑簌簌往下掉眼泪。 火光下,韩泫横躺在一座简陋的石棺椁上。 一个干瘪的老妇声音响起:“时辰到了。出来。” 韩泫从棺椁上爬下来。她饿得有气无力,跳下来的时候险些崴脚,扶着棺椁才没有让自己摔倒。她肩膀一高一低,逐渐靠近光源里的人。 因为任务失败,韩泫被关禁闭。 那个任务是要她设计杀寿康公主和驸马都尉欧阳伦。可就当她得手之时,寿康公主三岁的女儿跑了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哭喊着“母亲”。小女孩因为害怕,手里的圆毬掉下来滚到韩泫脚边。 韩泫放弃了任务,狼狈地从水门潜出,游入护城河。 韩泫告诉师婆畀畀,是侍卫发现了她,任务不得不终止。不管畀畀信不信这就是她失败的理由,没完成任务总是要受罚的。她在陪葬石室待了五天五夜。现在畀畀告诉她,时辰到了。 幽暗的灯光将前路照成一条光带。 畀畀手中提着灯笼,未等韩泫走近就转身,佝偻的身体慢慢往前走。畀畀问:“日后遇到此辈,当如何做?” 韩泫知道自己的谎言骗不了掌控众多眼线的畀畀,畀畀一定知道了韩泫为何要放过公主与驸马。 韩泫想起以前看的电影《刺客聂隐娘》,里边有句台词一定能讨畀畀欢心。 韩泫说:“先杀其所爱,再杀之。” 畀畀咕噜咕噜笑起来,喉咙里像含着口浓痰。她显然对韩泫这五日的反思成果很满意。畀畀说:“儿是妇人,却不能存妇人之仁。若不是儿得力,早杀儿泄吾之愤。” 一想到畀畀那些手段,韩泫都骨头就打颤。因为五天没吃饭,她现在手软脚软,要有意识地跨大脚步才能勉强跟上这个利索的小老太。 五年前,韩泫魂穿了。 穿越前,她就是个病秧子,当时患的肝硬化,在床上躺了七年,吃喝拉撒睡都需要人护理。她把自己从别人嘴里的累赘活成了自己眼里的废物。在最后一次吐血后,陷入肝昏迷,挺了四个月,终于一命呜呼。 等韩泫再睁开眼睛,她已经穿越到了大明王朝。 这个大明和她所知的明朝是不是同一个她不太确定。但有一点她十分确定,无论是什么样的世界、无论是什么样的王朝,反贼总是令人讨厌。他们是异类,是高危职业,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很不幸,她就穿成了一个女反贼。 西番师婆畀畀是韩泫穿越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 当时,畀畀正在香案前手舞足蹈,显然是在举行某种请神仪式。而原主跪在蜡烛围成的火圈里,皮开肉绽,浑身又是血又是汗,一看就是在受罚。然后,韩泫的魂魄就被吸进了原主身体。 她才来这个世界一秒钟,就拜了码头,认了畀畀这个“黑涩会老大”。 进入原主身体的那一刻,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向她涌来,同时,又像有根烧红的烙铁在她脑子里搅,搅得她头痛欲裂。她直接疼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原主的记忆已和自己的记忆彻底融合。 原主压根没取名字。她是吴元年生人,也就是第二年,景昇帝在应天称帝,改元洪熙。原主父母是西安府大地主家的佃户。三岁之时,父母以两袋麦种做交换,把她卖进反明廷组织——十六天魔宫苑。 十六天魔宫苑属北元势力。 自洪熙元年,明军攻破大都,元顺帝携太子后妃北遁沙漠,蒙古人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夺回大都,再现黄金家族的荣耀。 十六天魔宫苑是北元安插在明廷内部的眼线和利刃,专门搞阴谋诡计和潜伏暗杀那一套。而十六天魔宫苑由西番师婆畀畀掌管。 畀畀在每一个进入宫苑的人身上种入蛊虫。中蛊之人,须每六个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就会割筋翻肉痛上三天三夜,直至活活疼死,化为一滩脓水。畀畀就是用这些蛊虫控制着无数像韩泫这样的工具人。 韩泫的体内自然也有这些蛊虫。 此时正值明朝初年,大明王朝刚刚经历十七年的开国之战,景昇帝专行独断,朝中猛将名臣林立,卫所雄兵达到百万之众,权和钱集中在最顶层,百姓地位低下,女性地位更低。 在这样的朝代做反贼谈何容易,何况是个女反贼,一旦被发现便会被处以磔刑,是比凌迟更恐怖的割裂四肢分尸之刑。 但是,话说回来,不好做也必须做,因为韩泫没得选。 用当代人的眼光看,韩泫就是个赏金猎人,猎的是朱氏子孙的人头,得的是治病救人的丹药。她已被毒、品控制,不造、反马上就会死,而造、反好歹能晚点死!聪明人都知道选后面这条路。 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 老天既然让她重活一次,且投身在手脚齐全、能跑能跳的人身上,那她就好好活。无非是前世毫无尊严地活,日后拼了命活出尊严。她要在大明朝这块贫瘠、贫穷的土地上扎根、发芽,直至长成擎天巨树! 这五年来,韩泫干了不少龌龊事,提升得很快。偶尔在不能入眠的深夜,她会陷入自我怀疑,怀疑自己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现代人的那部分已经消散,她的良心已被这个吃人的社会蚕食,她的人格已被封建王朝同化,很难再守住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那个孩子恰恰是韩泫需要的,令她不至于彻底迷失自我。她不后悔放走了孩子的父母,即使代价是五日的禁闭和即将毒发的窘境。在日后的岁月里,她大可以安慰自己,她是大明版的蝙蝠侠,阴郁,但有底线。 嘀嗒——嘀嗒—— 地下水滴落的声音将韩泫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始皇陵的墓道七转八弯,且都很长,走了很长时间,畀畀依然没有停下。韩泫跟在畀畀身后,低头挽起衣袖,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邋遢。她扫到了自己干瘪的身体,灰旧的衣袍简直像是挂在身上。 韩泫记得当初刚接手这具身体,发现小姑娘遍体鳞伤、骨瘦如柴,但毕竟还是一具完整温暖的身躯。看得出来,小姑娘为了活下去真的很努力。但这具身体因为小时候严重营养不良,底子一旦差了,后来怎么吃也比同龄人要瘦小上许多。 看到这具身体,韩泫再次感谢原主。 十六天魔宫苑培养三类人。一曰“歌姬”,是倾家丧国、男人之剔骨刀。二曰“死士”,舞刀弄棒,杀人于百步之内。三曰“相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局被他们搅得波诡云谲。 原主走的是“相公”这条上品之路。这就避免了韩泫需要陪男人睡觉,避免了她要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项上人头这样危险系数极高的事。 终于,大约一刻后,他们到了。畀畀领着韩泫走进万灵殿。 万灵殿中的长明灯千年不灭,正中横着一汪偌大的池水。池水以水银为水,勾勒出中原大地所有江河湖海的形状,以机栝推动水流。池水中间竖着一条长长的汉白玉御道,通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畀畀这个西番老太婆吃力地爬上玉阶,坐上属于中原第一帝王的阴间御座。畀畀在御座上大剌剌歪着,抬起一条腿,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睨着韩泫。畀畀问:“儿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 韩泫抬起手臂,看手腕上青蓝色的筋脉已经高高隆起,饱胀浓水,犹如盘踞的小蛇。韩泫放下手臂,脸色平静地说:“不到十二个时辰。” 畀畀发出一阵怪笑:“文殊奴,吾一直以为儿是个聪慧的孩子。如今竟蠢到松掉到口的猎物。吾问儿,儿准备拿什么换之后的解药?” 文殊奴是韩泫在宫苑的名号。 在一场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角逐后,韩泫得到了“文殊奴”这个名号,成为宫苑的三号头目。但宫苑之中,师婆之下,十六天魔只不过是卑微的刽子手和阴谋家,所有人要听师婆号令,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韩泫缓缓眨动眼皮,说:“朱家的男人那么会生,子孙无穷无尽,随便择一个杀便可。” 畀畀笑得越发大声,但不同于刚才的笑,这笑明显带着赞赏的意味。畀畀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这有一颗解药。还是老规矩,一颗解药能保儿六个月无虞。六个月后怎么样,要看儿能不能把朱狗的头颅带到我面前。” 畀畀说完,弯身,伸手,像要从御座上跌下来的样子。她将瓶子从台阶上滚了下来,重新坐好,紧紧盯住韩泫,一字一顿说:“舍弃儿那没用的怜悯心。你需要怜悯的,是你自己。” 眼看着瓶子就要滚入水银池,韩泫跑了起来,因为关禁闭的时间太长,她血脉不通,手脚无力,最后竟然跌倒在通道上,近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去按住瓶身。 韩泫还趴在御道上,迫不及待地扭开瓶盖,仰头,把药丸倒进嘴里,干嚼咽下。韩泫丢掉瓶子,抬手看手腕,手腕饱胀的经络一点点平复下去。她心想,师婆这个人的确不怎么样,但调制出来的药丸却很是管用。韩泫站起来,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袍。 畀畀安静地观察着韩泫的一举一动,看到韩泫狼狈地追逐解药,她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韩泫抬起头,与畀畀四目相对。 “现是何月何日?” “十二月初四。” “目标是谁?” “朱霰。” “朱霰现在何处?” “狗皇帝的老家,凤阳府。” “我需要假扮成谁。” “福桂。一个即将入於皇寺的小宫女。” 韩泫想了想,问:“凤阳府近来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畀畀从御座上坐起来,右手搭在折起的膝盖上,目光从混沌变到精光毕露,说:“文殊奴,儿果然没有让吾失望。狗皇帝在凤阳的都城已经建成。不久,狗皇帝就会带着他的狗崽子们掉入凤阳的陷阱。” 畀畀站起来,抬起双臂,目光上浮,激动地讴歌她的天神:“赞美神圣的雅拉香波,降下这样大的福祉。洪熙十三年会让狗皇帝吃苦头的,凤阳府将会成为他和他的狗子狗孙们的葬身之地。” 畀畀低头,盯住韩泫,说:“文殊奴,儿的目标是朱霰,可凤阳还有那么多朱姓王孙。那里将是儿的狩猎场。杀得越多,得到的解药越多。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吾的儿。” 韩泫脑子里想的是“这个疯婆子又在发病了”,行动上却是恭敬地福了福身,谦卑地回答:“文殊奴领受任务。” 畀畀泄了气般跌进御座。她年纪很大了,刚才的赞美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她下了最后的指令:“一个时辰后,吾来为你入梦。” “入梦”,其实就是催眠。入梦会让执行任务的人短暂忘记自己是谁,以冒名顶替之人的身份生活一阵,等她或他完全习惯了假扮之人的习性后,在合适的时机,以特殊手法唤醒记忆的宫苑秘法。 唤醒的方式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什么东西的声音。 据说,“入梦”源于某人某次任务失败。那人在冒名之初便露出本人习性,最后被人识破身份,造成任务失败。从此以后,“相公”出任务必须“入梦”,以求经历生活,更贴合人设,使自己没有破绽。 这已经是韩泫第六次入梦了。 一个时辰后,韩泫躺在了石床上,由西番师婆畀畀亲自帮她催眠。 意识开始混沌,她想起这五年来的几场“大梦”。 第一次睡着醒来,她成为宫苑的文殊奴。之后每一次醒来,她都是不同的人,随后经历不同的人生。那许多人的人生和她自己的人生紧紧粘连在一起,某一个恍惚的瞬间,她甚至会搞不清自己是谁。 真真假假、虚情假意,令她感到无尽的疲倦。 韩泫在畀畀摇动的鼓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知道,再醒来她将忘却自己,成为於皇寺的宫女福桂。而朱霰,将成为她到嘴的肥肉。 2、福桂 洪熙十三年,三月,凤阳府。 宫女福桂扎了半夜的花,直到噼啪一声灯结爆裂,灯盏里的豆油彻底燃烬,她与周遭的黑彻底融为一体。 黑暗中,福桂的眼睛莹莹发亮,似两颗硕大的、抛光过的黑曜石。她生在八月桂花飘香之时,因此叫福桂,人如其名,沁着一股甜香。 福桂站起来,放绣绷在桌上,弯腰伸手,环起双臂,手臂从外至内分左右各自一捋,绣绷、剪刀、蜡烛头、丝线这些零碎东西就统统滚到她怀里。她把这些东西放到深底的竹篮里,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福桂走到屋子最东边贴墙的大通铺前,小心翼翼脱掉裙褂,叠成上下齐整的方块放在靠近自己身体的这边。这就算是她的枕头。 福桂每月定例是米1石,按时价折大明宝钞5贯,她一个人吃不完。她打算等发了月钱,买1升半绿豆,采点野菊花晒干,再将手头的碎布拼成个深口袋,用绿豆和菊花做枕芯,弄个像样的枕头出来。 毕竟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夏了。一入夏,夜里睡觉必然发汗,汗水濡湿粉色衣裙是要褪色的。而她只有这样一套像样的裙子。 娜仁姑姑说,做宫女不能有碍观瞻。“有碍观瞻”是什么意思,福桂靠自己猜。大概是“上不了台面”的意思。 福桂些许认得几个字,会写一笔歪歪扭扭的大字,但那都是大白话、大俗语,是家长里短男女老少嘴里说的那一套。她在县里当教谕的外公可没教过她什么叫“有碍观瞻”。 她才习了三年字,蒙古皇帝就被赶出了大都。那以后,龙廷上坐的就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而她外公也不再做元朝最末等的南人教谕了,自己砍断大拇指以表示对新朝廷的归顺,响应官府号召,带着全家老少来凤阳府开荒屯田。 这就是小福的身世。或者说,是她来凤阳府於皇寺做小宫女前的全部故事。 不管怎样,想要留在於皇寺当差,她就需要一条好裙子来充门面。 福桂爬上大铺,在铺上不停翻身。 近来,她频频做噩梦,梦里有个老太在低语,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令她神经脆弱,不能入眠。即使她已经做了大半夜女红,腰背僵硬,眼皮在打架,她仍旧是听到了两个更次的梆声才浅浅入眠。 第二日,仍是福桂第一个起床。 等到福桂穿好衣服,同屋的另三个女孩也都醒了。福桂拿起支窗的叉竿,问她们:“我开窗咯?” 没人搭理她。 福桂就当她们都同意了,用叉竿固定住从下方打开的窗牖。 一开窗,满目清白。一夜间,南方的粉墙黛瓦上长出了雪花,是卍字茉莉开满了整座凤阳城。 福桂忍不住惊呼出来。 一个脸圆滚滚的女孩挨过来,双手撑在窗棂上,把头塞出窗向外张望。她爬回来,说书般说:“於皇寺三大奇事。老和尚活过一百二十岁。伽蓝殿的佛像充军三千里。僧不僧,王不王,北方的燕栖在南方富贵檐。” 就连福桂这样初进於皇寺的小宫女也知道这三件事。 第一件,於皇寺的主持,人称“大和尚”,听闻是元太宗末年生人,活了至少一百岁,是全国最长寿的人。 第二件,於皇寺曾是当今圣上年少时栖身的地方。传闻有一日,圣上打扫伽蓝殿,殿中的蜡烛被老鼠偷食,圣上被师父打骂了一番。圣上怒气冲冲对着佛像咒骂,骂佛爷连自己的殿宇也看顾不好。 谁知,圣上出来的时候被伽蓝佛爷盘起来的腿绊了一跤。圣上就挥笔在佛的背后写下斗大的“发配三千里”之语。随后十多年战乱,唯有伽蓝神的伽蓝殿没有毁于兵燹。果然是洪福齐天,皇恩浩荡! 至于第三件事…… 还不等小福回忆,三个女孩中最年长的那个就板着脸、叉腰,一副娜仁姑姑训斥人时的样子:“不要命了吗?敢在背后编排王爷。” 刚才说“三事”的圆脸女孩是个硬骨头,非要把话说完:“如今这第四件奇事也有了。伽蓝佛爷没能六根清净,上赶着催花早开,要为上位接驾。” 全凤阳的百姓都知道,中都经过十年营造终于落成,景昇帝即将带领太子和皇后临御中都凤阳。 一个瘦高的女孩子冷笑三声,对圆脸女孩说:“小心保养你的舌头,别下了割舌头的地狱才发现早就丢了。我看,你也别管佛花了,再不闭嘴,你那又白又嫩的屁股挨不过十下板子就得自己开花了。” 圆脸女孩子撩袖子朝瘦高女孩冲去,被小福抱住圆脸女孩的水桶腰拼命往后顶。小福拉开两人,嘴里哀求:“是我不好,花开了也当件稀罕事说。今年天气暖得早,花早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滚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 圆脸女孩一把将福桂推在地上。 正在这时,娜仁姑姑出现在打开的窗户后面。娜仁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站着,盯着屋内的动静。她的目光让年轻女孩们识趣地分开,各忙各的去了。 福桂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对着墙上挂着的半块铜镜篦头的年长女孩发话了。 “小哭包,去给我们打水洗脸。” “小哭包”叫的是福桂。 福桂初进於皇寺,站在大太阳底下听娜仁姑姑讲寺中的规矩。寺庙里规矩这么多,怎么讲也讲不完。姑姑见福桂总低着头,就命福桂抬头挺胸,高声重复刚才那条规矩。 那一日晴空万里,明日高悬。福桂甫一抬头,阳光像锥子直刺入眼睛。她觉得眼睛酸疼,闭眼睛也来不及,扑簌簌往下淌眼泪珠子。 周遭的女孩子见了哄笑一团。 “中看不中用。一听规矩就哭了!” “胆小鬼……爱哭鬼……” “我们以后就叫她小哭包吧。” 于是,不管娜仁姑姑在不在,她们都叫她小哭包。也唯独在这件事上,向来严厉的娜仁姑姑不再提宫里的规矩。或许,在娜仁姑姑心里,也是看不起她这个一听规矩就哭鼻子的乡下姑娘。 福桂到院子里的那口井里汲水给女孩子们洗脸。大家吃好早饭,接受娜仁姑姑的检视。娜仁姑姑点头后,除了福桂,其他人就分散到於皇寺的大小佛殿里去当差了。 和福桂同屋的女孩子也都不是自由身。要么是奴籍,要么是军户。父母是贵人的奴婢或侍卫,是所谓的家生子。 这些女孩子白日里洒扫,黑夜里照看灯烛,工作并不算繁重,但因为於皇寺里规矩又多又杂,所以当差的时候要赔上十二分的小心。 福桂和她们不一样。 她被拘在四合院里干最低等的杂活。 一日繁重的杂活干完,福桂的手脚已经抬不起来。三月天,冷风瑟瑟,内衣还是被汗水打湿透。在外当差的女孩子们陆续回来。在饭桌上,她们嫌弃福桂的头发上那股儿福桂自己都闻不到的酸味。 “我可告诉你,在这里干活,头上不能长虱子。王爷最讨厌又脏又臭的奴婢了。再说了,你和我们晚上睡一块儿,别跳到我们头上,害我们被撵出去。” “小哭包,你不洗头,我们不准你上铺。” 福桂五天前才洗过头,加上每日都用篦子篦头,根本不可能长虱子,可听她们这么说,她也就只能从箱柜里掏出珍藏的一只的鸡蛋,打了井水准备给自己洗头。 福桂洗完头,拧干头发,用一块比男人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松江棉布包紧头发。她把棉布抖开披在肩上,披散乌发,坐在临窗的桌子前,一边抬头欣赏院里碧瓦围成的天井里的一勾狗牙月,一边绣发带。 小福绣的发带是正红色。绫罗是别人给她的,别人做了供给观音娘娘的风帽,又铰下一双缎面绣花的拖鞋,剩下的料子给了小福。 年轻姑娘就爱鲜亮的颜色,她准备在发带上绣一枝她梦里看到的小花。那种小花她叫不出名字,紫瓣白底黄芯,小喇叭状。市面上买不到紫色棉线,但她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干脆就用粉色的棉线绣花瓣。 另三个女孩聚成一个圈也在做女红。最伶牙俐齿的那个女孩在说《西湖三塔记》,讲的是蛇妖套上人皮骗无知男子的故事。 福桂觉得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就像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福桂听到对屋的时刻钟响了九下,到时辰熬药了。福桂把发带塞进腰上的荷包,从肩膀上抽下棉巾,挂在叉竿上晾干。 福桂提了煤球和煤球炉到客堂间。她生完四只煤球炉,把四只药罐子放在煤球炉上,打开四只油纸包,把草药倒进每个罐子里。 等做完这一切,她又乏又困,靠在椅子上,手持蒲扇给炉子控火。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白日的劳累与夜间的辗转难眠让她打起了瞌睡。 福桂睡着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走进客堂。 西番师婆畀畀附在福桂耳边,用她沙哑的声音对着福桂嘟囔起来。 “文殊奴,今儿是三月初八。记着。儿只剩下六十七日。” “接近朱雪时,让他做儿的臣、儿的偶,融化在掌心。” “否则,吾将蚀儿之骨,销儿之魂,献给神圣的雅拉香波。” 3、娜仁 声音!老妇的声音!又是这个令人唇齿打战的老妇声音! 福桂猛然睁开眼睛,双脚麻痹无知,身子往前一倒直往地上栽。她急忙用手撑地才没让自己的脸着地。抓在右手蒲扇在她掌心一折为二,断柄深深嵌进皮肉,疼得她表情扭曲,龇牙咧嘴。 因为噩梦,她的眼珠子爆裂出红血丝,鼻尖和额头沁着一层密汗,长发原本丝缕分明地披在肩上,如今也沾了汗水一粗黑绺一粗黑绺地黏在腮上,发丝甚至钻进了嘴里,她“呸呸呸”几声才把头发吐出来。 福桂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四只药罐子在煤球炉上咕嘟嘟掀动盖子,罐子的缝隙里像藏着一只螃蟹,源源不断向外面吐着黑色泡沫。 福桂拔掉掌心的断扇柄,把柄的下半截塞进炉子里,拿起地上只剩上半截的蒲扇,继续给四只炉子控火。 她又做噩梦了。 起先,噩梦只是一月一次,很快,变成半月一次,到如今已到了逢睡必梦的地步。她记得每一次噩梦的内容。那些噩梦没有画面,是黑咕隆咚一片天地,唯有窸窸窣窣的低语从远方飘来。 低语来自一个老妇。 老妇说起话来如同一台寿命已尽的织机,骨架嘎吱嘎吱颤个不停。她总是极尽所能把福桂的“生死”与“朱霰”等同起来。 接近朱霰,征服并掌控他,否则就去死! 可她不想死,也不会死。 她想,人在身世和财富这些事上可以身不由己,但生命,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活下去,并且活得无比灿烂。 福桂只当是自己中了邪。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她不想做别人眼里的疯子。 福桂尽量说服自己忽略这些荒诞的梦,但因为做噩梦的次数实在太多,“朱霰”这两个字开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就仿佛,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朱霰已经成了她的目标、她的劫难、她的命数。 朱霰何许人也? 朱霰,字雪时,当今圣上第四子,皇后嫡出。朱霰八岁时由景昇帝亲赐名“霰”,受封燕王,封地为扼幽燕之咽喉的上府北平。朱霰是真正“下天子一等”的亲王,身份矜贵,地位尊贵,能力出众。 洪熙八年,燕王朱霰入於皇寺带发修行。燕王殿下为何入寺为僧,每个人都有不同说法。大多数臣民认为朱霰是自愿为母祈福。 因为燕王的封地在北方的北平。凤阳府中逐渐有了“僧不僧,王不王,北方的燕栖在南方富贵檐”的民谣。 洪熙十一年,与燕王一同受封的秦、晋、吴、靖江王陆续就藩开府,尤其是吴王周狘,是景昇帝第五子,连皇五子都已成婚就藩,四子朱霰却迟迟未与准燕王妃成婚。他仿佛已被遗忘在了凤阳府的於皇寺。 今时今日已是洪熙十三年,是朱霰在於皇寺的第五年,佛寺形同燕王府,设有王相府、王傅府,驻扎着左、中、右三燕王亲卫。 而福桂是於皇寺里最低等的仆役。她甚至不能被称为宫女,而是伺候宫女的小宫女。她父母叔祖已经死绝,更在年初一场高热后失去了所有记忆。她是这人世间最了无牵挂的一只薄命鬼。 王爷和宫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不相及。 但说起来有些好笑,因为这些噩梦、因为“朱雪时”,她竟然开始觉得自己很特别,就好像某段特殊的命运在前方的某一个时间点等着她。 火炉里的煤球越来越暗,冒泡的药罐子也都偃旗息鼓。这预示着药熬好了。福桂打湿抹布包在药罐柄上,将四只药罐的药汤冲进一个漏罐里过滤药渣,再均分在八只雪白的瓷碗里。 福桂在漏罐里留下小半碗的药汤,准备等一会儿放凉了自己喝。 最近一种叫火症伤寒的疫症在凤阳府肆虐。 凤阳是景昇帝的家乡。朝廷在凤阳营造大明朝未来的都城——中都。如今在凤阳的民夫、工匠、军士、罪犯有百万之众,患火症伤寒的人十之有一,就连燕王亲卫中也有百户、总旗患疫。 娜仁姑姑向惠民药局的官医讨了预防时疫的方子,每天晚上命福桂按方子煎药分给大家服用。这院子里除了福桂尚住着八口人,即娜仁姑姑和她夫婿以及一双子女,还有与福桂同屋的三个宫女。 娜仁姑姑给的草药是八人份。姑姑总想不起来,院里还有福桂这么个人。福桂只能自己想办法,每次煎药后都偷偷留一点给自己喝。 福桂很惜命,才不想倒霉地染上伤寒一命呜呼。 福桂给同屋的女孩们端上药。平日里,娜仁姑姑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自己端个漆盘把药端到屋子里服用。今晚福桂等了一刻钟,眼看着瓷碗里的汤药不再冒烟已经凉透了也没等到娜仁姑姑现身。 福桂回想起来,她烧煤煎药前看见几个军官从门隙里走过,看方向是去娜仁姑姑的屋子。娜仁姑姑的夫婿是燕王左卫百户张迁,因此院里经常有年轻军官出入。 因为要等娜仁姑姑取药,福桂特意敞开了门扉。她已亲眼看到那些军官离开。福桂觉得娜仁姑姑肯定是忘了,决定送药上门。 福桂一手端一个碗,来到娜仁姑姑屋门前。因为两手都端着药,她没手敲门,在门前耽搁了一会儿。 娜仁姑姑的屋子灯火通明,屋内灯晃影动,一男一女两个人影一次次重叠,又一次次分开。娜仁姑姑在和张百户吵架,男女人声轰隆隆像在打闷雷,时不时还夹杂着孩子们的哭声。 “雷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响。 有几句完整的话钻进宫女福桂的耳朵里。 “……你就是从来没考虑过我们母子……” “……你还不如现在就掐死我……” “……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福桂心里有种莫名的不踏实感。她正想退回去,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迅速膨胀,有人朝她而来。手上托着的即满未满的汤药影响了她的速度。“哐”一声屋门被推开。她和娜仁姑姑打了一个罩面。 娜仁姑姑明显一愣,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得通红。还未等福桂出声狡辩自己不是故意偷听他们夫妻吵架,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像两股小旋风般从屋内席卷而出。 较小的那个女孩子没控制好方向,一头顶上福桂的肚子。福桂被顶得往后连退三步,手上的汤药撒出去半碗。娜仁姑姑拎起女孩子的后领拽到一边。孩子们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福桂没去管手上黏糊糊的残渣,抬起头,缓缓眨动大眼睛,轻轻喊一声:“娜仁姑姑。” 娜仁姑姑明明听到了福桂的声音,却高高扬起头,直接掠过她。福桂转身,看见娜仁姑姑在院中走来走去,不断用手指勾拉团衫领口,就像衣服裁得不合身,眼看就要把她掐死了。 娜仁姑姑倏地站定,转头,用铜陵般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福桂:“福桂,晚上伽蓝殿的晚膳你去送。” “啊——” 福桂愣在原地。 伽蓝殿在中门之后,是大和尚给燕王讲经的地方。 娜仁姑姑严令禁止福桂踏足中门。原因是她资历太浅,对这座皇家佛寺的规矩尚不能熟记在心。中门之后是燕王朱霰生活和宿眠的区域,是福桂的禁区。 娜仁姑姑总管佛寺的膳食。这个给燕王讲经的大和尚也算亲王半师。他脾气古怪,一日三餐只吃晚膳,且非要日落才食。因身份实在特殊,娜仁姑姑主动接管了他的晚膳。 娜仁姑姑皱着眉说:“我的话,你不听了?” 福桂连连摇头:“要怎么做姑姑教我,我都记着。” 娜仁姑姑这才缓和下脸色,从衣襟里抽出一方白色帕子,托在掌心递给福桂。那帕子是上等细纱裁的,用极其考究的针线功夫绣了一朵怒放的金莲花。 福桂想起娜仁姑姑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宫女是王爷的财产,也是门面。宫女必须长相端正、身体洁净、牙齿雪白、口气清新、衣着得体,要做一朵美丽的金莲花点缀王爷的衣袖边。” 娜仁姑姑真是身体力行地在实践这句话。 娜仁姑姑接过药碗,把它们搁在井壁上。 福桂接过纱帕,小心擦干手上的药渣,擦完,她叠好帕子,塞进袖子,对娜仁姑姑说:“我洗干净再还给姑姑。” 娜仁姑姑说:“把头发梳起来,进中门要有个人样。跟我来。” 福桂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抽出一条红色的绣花发带,把一头咬在齿间,把披肩的乌发在脑颅后一分为二,用发带的另一头缠起头发绾成个歪髻。她又拿出另一条发带,在另一侧绾了同样的髻。 发带飘逸地垂在她后脖,正红配瓷白,越发衬得她娇俏灵动。 福桂边绑头发边跟随娜仁姑姑进厨下。 娜仁姑姑拿出一只手提式的漆盒,盒子一共两格,下高上矮。矮的那个格子里,娜仁放了一碗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用青精叶染色的“阿弥饭”和一小碟雪里红咸菜,高的格子里要放佛爷爱喝的蜜水。 蜜水由娜仁姑姑临时调制。福桂想上前帮忙,被娜仁呵斥站到门槛之外。娜仁姑姑背对福桂调好蜜水,将浓稠的液体倒进胎质细腻的长颈瓷壶中。 娜仁转身到水盆里洗手,一边揉搓手一边嘱咐福桂:“别想着没人看见就偷喝蜜水。这是你第一次进中门当差,要是搞砸了,你就去浣衣局,当洗衣妇。” 福桂站在门槛边乖巧地嗯了几声。 娜仁姑姑的两个小孽障闪现,朝福桂做鬼脸,一前一后蹿进厨房。 女孩子胆子比较小,进去了只站在娜仁姑姑身后。男孩子是被宠惯了的,看见灶上的蜜水就伸手去抓。娜仁姑姑听到声音转身,刚巧见儿子去抓蜜水的手,立刻高声呵斥。 男孩子身子一个激灵,随之“噼里啪啦”一阵响,装蜜水的瓷壶打翻在地,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地。娜仁姑姑的脸刷一下白了,抄起手边的擀面杖,抓起儿子的手,“啪啪啪”抽打掌心。 “让你嘴馋!还敢不敢了!饿死鬼投胎吗?” 男孩子扯开喉咙哇哇哭。女孩子也哭了,头耷拉着抹眼泪,浑身都在发抖。 福桂奇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众所周知,娜仁是个暴脾气的贤妇,向来把儿子看作是块心头肉,平日里两个孩子淘气,不管是不是女儿的错,娜仁只打骂女儿,儿子往往站在一旁歪眼偷笑。 不知道是因为这蜜水真就比宝贝儿子还珍贵,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因为刚和张百户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总之,娜仁姑姑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抽打儿子手心。她一门心思要打到儿子再也不敢碰蜜水为止。 福桂心里浮起异样之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蜜水有问题,联想到娜仁姑姑突然让她进中门,就使得这蜜水显得更有问题了。 娜仁姑姑气喘吁吁放下擀面杖,用手背摸一下满是汗的额头,转头对福桂说:“等一等。我再做一壶。”娜仁姑姑开始做第二壶蜜水。 福桂双手拍击拍子,给孩子们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孩子们又似一股风般刮走了。福桂观察着娜仁姑姑的背影,她的背始终遮挡着福桂的视线。福桂盯着娜仁,发现娜仁正不易察觉地浑身颤抖。 娜仁姑姑很紧张,或者说,很害怕。 福桂低头,左右环视,看到几只肥壮的蚂蚁在地上搬运蚯蚓的尸体。福桂弯腰,让几只蚂蚁爬上手指。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在破碎的瓷壶前几尺远的位置停步,弯腰,将第一只蚂蚁弹到地上。 蚂蚁是酷爱甜蜜之物,很快朝着泼洒的蜜水爬去。福桂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着那只蚂蚁,眼见着它爬到蜜水里,眼见着它溺死在蜜水里。福桂探出第二、第三只蚂蚁。它们都在接触蜜水的一瞬间死去。 这蜜水里有毒药。 娜仁姑姑要毒死大和尚? 为什么啊? 娜仁为何要毒死和尚姑且不论,如果福桂真的替娜仁送去毒药,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被当成杀人凶手就地正法。二,侥幸入监受审,被张百户夫妇找机会灭口。 两种结局都是福桂无法接受的。她一会儿疑惑自己是过于紧张胡思乱想,一会儿又下定决心决不能坐以待毙。 娜仁姑姑似有所察,站直身体,倏地转身,手里抓着第二壶蜜水,惊恐又愤怒地盯着擅作主张走进来的福桂。 福桂上前几步,装作不经意地用绣鞋碾着蚂蚁的尸体。她捂住嘴咳嗽几声,说:“姑姑,我刚才洗头着凉了。和尚师父看到姑姑派一个病人给他送饭,说不定会责怪姑姑的。姑姑还是亲自去送晚膳吧。” 娜仁姑姑眉头紧蹙:“别的没学会,倒学会偷懒。凤阳最近闹疫,你熬了多少天药你自己不清楚?装病是会被当成时疫关起来的。” 还未等福桂再说话,娜仁的丈夫张百户走了进来。 张百户显得很不耐烦。大概是因为刚和妻子吵架,他看也不看娜仁:“还没准备好吗?” 娜仁低头,默默将蜜水装进提盒,塞到福桂怀里。她也不看张百户:“今天我不舒服。让她跟着你去。” 进中门需要校验身份符牌,娜仁送饭,向来是张百户持符同行。 张百户的视线在福桂脸和身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柄上。娜仁用余光偷偷瞄丈夫,假装咳嗽,提醒丈夫收回他那对不老实的招子。 张百户粗声说:“走吧。” 福桂抱着提盒,目光在张百户威风八面的佩刀上深深、深深地停留几瞬息。一切小聪明在真刀实枪面前都是绣花枕头银样镴枪头。她惜命地抱起提盒,默默跟在张百户身后。 福桂心绪万千,脑子飞速运转,迫切想要想出一个办法让自己别去做这个替死鬼。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张百户前面,等她回过神,自己被火把闪了眼睛,她眯眼,再睁开,发现自己已站在伽蓝殿的台阶前。 伽蓝殿前立着一队穿鱼鳞甲、手持武器的卫队。总有一百多人。 张百户走上来,贴心地对福桂说:“王爷在里边。你仔细些。” 额的娘啊,燕王在里边?那她这是上赶着到阎王面前作死啊! 福桂停下脚步,不肯再挪半步。也不知张百户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身体撞上来,刀柄尖不偏不倚,正好顶住福桂背脊中间那条缝。福桂感觉到了浓烈的威胁意味。 隔着薄薄的衣料,刀柄的硬与凉直透过来,让福桂打了一个哆嗦。刀柄顶在背心,预示着她没有选择,不能停,不能退,只能往前进。 张百户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进去!” 4、朱霰 福桂头皮发麻,感到密密麻麻的一层电流感。她真觉得升天的蚂蚁在她头皮上回了魂,一边啃噬她的血肉,一边吧唧嘴说它们死得好惨。她一咬牙,一跺脚,只能硬着头皮往这虎穴狼窝里闯。 福桂慢吞吞拾级而上。 她已想好了,必须做两手准备。 上选是,进殿前假装摔跤把食盒丢到台阶下,总归让大和尚今夜喝不到蜜水。下选则是,进殿后直接把下毒的事禀告朱霰,把握一个坦白从宽的先机。 张迁原本与福桂并肩而上,走到大殿前的月台后,他站到一旁,与熟悉的军官攀谈起来。看来,正六品百户也不能进伽蓝殿打扰燕王。 福桂不舍地跨完最后一节台阶,沉一口气,表演的时辰到了,未摔先扬声,“哎呀”一句喊得惊天动地,她右肩往下方一塌,如同戏台上的大青衣翻跟头甩水袖,把手中的食盒往空中一抛。 福桂看着食盒扬出一个漂亮的曲线,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圆,像看到小鸟的猫。 成了! 不成。 燕王亲卫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像一柄柄锋利的宝剑出鞘列阵。 其中一个出类拔萃者的,以匪夷所思的柔韧性挤压身体,再弹出,在中飞出一条上扬的曲线,轻轻松松抱住食盒,稳稳当当落地,盒子里的瓷碗连一个叮当响都没有发出来。 福桂眉间的褶子当场能再夹死一只蚂蚁。 侍卫看到福桂看呆了的神情,激动地小跑过来,把食盒提在半空,漏一口大白牙,得意地说:“小姑娘,王爷脾气好着嘞,你小心走,不着急。多亏了我功夫好。不然怎么样呐?” 福桂从牙齿缝里龇出声音:“那谢谢你啊。” 淳朴的侍卫摆摆手:“客气嘞。” 福桂接过食盒,心存侥幸地提起盒盖,往里面瞄一眼,立刻翻了个白眼,叹一口气。装蜜水的白瓷壶可不好好窝在盒子里呐。 那么,就要选下策了。 但福桂很快又想到,她肯说,燕王未必肯听,就算燕王肯听,他身边的守门神也未必允许她嚎一嗓子。结果很可能会变成这样。“殿下,奴婢要揭发余典膳投——啊——”“杖毙吧。” 对,还得做第三手准备,以防有不被允许开口的情况发生。不能说话,她还可以写字啊。 福桂把自己从头到脚的服饰在头脑里捋了一遍,她没有佩戴任何钗环首饰,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充当刻字的“笔刀”。 福桂想起荷包里有绣花针。 她把手指戳进腰间的荷包,凭手感摸出一枚针,装作东西沉重需要两只手提食盒的柄,双手并排握在把上,暗中用左手在右手掌心刻出一个“毒”字来。提盒的把手瞬间变得湿润,是她掌心沁出的血。 福桂只能寄望于英明神武的燕王殿下会信一个家庭幸福前途灿烂的典膳局姑姑要毒死一个无儿无女岁月静好的老和尚。 福桂已经走到佛殿门口。 两个青衣火者一左一右站在大门两侧,手臂圈里对称地歪一根白须拂尘。其中一个火者用尖细的嗓音问:“是谁?从哪来?做什么?” 福桂向他们福一福身:“典膳局的福桂,余典膳命我给和尚师父送晚膳。”福桂掀起食盒第一层,露出一个角给火者看里边的饭食。 火者把一个“嗯”哼得起伏婉转,接着又说:“进去吧。” 另一个火者在福桂身上甩动拂尘,阉人在替主子精心驱散那些并不存在的异味和灰尘。最后,两位火者才同时开启伽蓝殿的大门。 随着雕花精美的朱门开启,一股清雅的香味扑面,并没有福桂想象中呛人的烟火香烛味。 殿中千烛辉映,恍若白昼。福桂不知道,这些蜡烛到底是什么油脂制成的,竟然可以这么亮,又同时没有寻常灯烛的烟火气。 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就见一尊高大佛像,用红布包裹全身,不漏一点法相。 福桂想起娜仁姑姑教导过的规矩,主子在忙的时候,脚步要轻柔而富有弹性,头要微垂,背要微曲,腰却要直,视线刚好能看清自己脚尖和前方一尺的路。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来,猫儿一般悄无声息走。 一名青衣火者拦住福桂的去路。 “停。” “呈。” “跪。” 他说话声音沙哑,就像是使用腹部发声,偏偏在福桂的距离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福桂执拗地揉搓着食盒的把手。火者从福桂手里夺过食盒。福桂稍一抬头,想开口。火者瞪一眼福桂:“噤声。” 福桂跪到地上。她垂着头,发现殿里铺的青砖是如此光洁温润,竟然能倒映出她的人影。按规矩,她的工作已经完成,只要行礼之后就可以退出去。可那蜜水会要了老和尚的命,她必须马上出声。 福桂抬身,头才翘起来,两个沉默的火者已经拥上来,一人架起她一条胳膊,把她往地下压。 福桂的脖子可硬着呐,她顽强地抬起头,目光挑着,看到了佛殿的其他部分。佛殿空空荡荡,除了一尊佛、灯烛架子和香案,只有斜着相对的两只兀,兀前各放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燕王和大和尚。 燕王朱霰一袭大红金彩衮龙袍,正中团龙张牙舞爪,头戴披肩黑福巾,巾子的经纬间甚至能看到发髻那个小揪儿,腰环白玉环带,勒得宽肩细腰修长身。他明明只是一个人,却霸道地占据了佛殿四分有三的位置。 佛殿里的青砖被水洗得一尘不染,乌黑如水,朱霰就坐在最平静的那一片水域,如同在玄湖绽放的一朵妖冶红莲。 朱霰是背对着福桂的。福桂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动,身侧露出一只修长又指节分明的大手,正在灯下执笔写着什么。 看到燕王身上那一袭浓烈纯正的红色,福桂想起自己头上的红色发带。俗话说,同一个染缸染不出一色一样的红。她的发带分明来自朱霰此时穿着的衮袍。 自从做了於皇寺的小宫女,她还没有心存如此强烈的自觉,她真就是朱霰的附属品,她属于他这个人。 两个火者见福桂不动了,也就放开她,用眼神警告:“你仔细些”。 或许是一见了朱霰就挪不开眼睛,福桂后知后觉地把目光一转,才看到传闻中一百二十岁又即将死于非命的老和尚。 她看到老和尚在燕王斜右方远处的蒲团上,佛陀一般分腿而坐。他虽然是燕王半师,但到底不是真正的老师,只能蜷缩在伽蓝佛爷的脚下,让佛爷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歪着给朱霰讲经。 身穿白色僧袍的老和尚中气十足:“咱的晚膳来了。燕王殿下,可要贫僧分您一些。您手底下的人做出来的乌糯米饭可香可甜了。” 朱霰笔杆不停,慢条斯理地说话。 “自北宋始,有吃菜事魔者传左道遍东南,夜聚淫、秽,在我朝被斥为魔教、白莲菜人。今上深恶痛绝,敕令天下,凡夜聚吃菜者从徒一年论罪。身为人子,当作兄弟表率。身为人臣,必遵国法。师父是方外之人,不受本朝律法约束。本王却没有立场与师父共食一碗饭食。” 老和尚目露精光:“你和你老子一副德行,过了河就拆桥。” 火者将那碗“阿弥饭”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大和尚手边。大和尚平抬手臂往内一旋,利索地卷起衣袖。他身上“丁零当啷”响个不停,像怀揣着许多铜铃。他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饭在手心搓成团。 福桂注视着大和尚的一举一动,她能确定那碗蜜水有问题,却不知道饭有没有问题。她被两名火者盯上了,稍一动弹,两人就警觉地朝福桂大步跨来。若不是害怕打扰朱霰,他们恐怕已经在责骂福桂了。 火者给福桂使眼色,命令她麻溜地……滚出去。 福桂硬着脖子就是跪着不动。 大和尚三两口就把搓成的米团子嚼了、咽了。他吃得野蛮,身上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就更响。 大和尚大声说:“蜜水。给殿下倒一杯。” 大和尚这次是直接下命令,不再征询朱霰的意见。 朱霰自始至终都在写字,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福桂心中警铃大作,她没想到高贵优雅的燕王殿下也会嘴馋?他明明刚才说入夜不食!坚守原则啊,燕王殿下! 火者殷勤地上来先给朱霰的杯里斟满,然后,才把壶重新放到大和尚手边。 福桂觉得自己再不拼命就来不及了,双腿一用力,蹿起来,头才冒了半尺,四只大手就天罗地网罩下来,下一瞬,“咚”一声闷响,她的脸已经被挤压在了地上,牙齿磕到口腔,满口铁锈味。 她被人按在了青砖上。 佛殿里除了和尚嘬蜜水的声音,就只迎来了那么一声清脆的响儿。就这么着,这声响也没招来那位家教极好的燕王殿下回一次头。 殿下啊殿下,你看我一眼。 福桂被压在地上,清楚地听到杯盏清响,这声响不同于大和尚抓壶的声音,透着一种高贵的气质——像是金子发出来的。朝廷规定,公侯及一、二品官员以下禁用金器。这声音绝对是朱霰要服毒的丧钟! 福桂急到这个程度已经怒了。 “朱雪时,你给我放下!” 佛殿中,千烛晃动,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竟从如此娇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着实令人惊讶、惊异,甚至惊恐。就连说话的人说完也后悔了,咽了一口口水以缓解干涩的喉咙。 两个火者更怕,直接呆了,手上的劲儿都松了。 福桂遽地蹿起来,往朱霰方向一看,好嘛,燕王殿下仍端坐如钟,悠闲地举着那只纯金的杯盏。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愉悦地敲了那么几下,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上移,眼看就要送蜜水到嘴边。但他的动作很慢,仿佛、似乎、好像是在故意逗福桂玩一样。 福桂为她的小命拼了,母狮一般扑向朱霰。 尖利的嗓音响起。 “你们都是死的吗。拿下啊!” “侍卫!” 离她最近的两个火者首先使出了擒拿手,两下就把福桂控制住了。福桂像砧板上的鱼一般扭动扑腾。旁边的人没有能弄清楚的,这么小的个子体内是如何爆发出如此的洪荒之力上赶着寻死的。 求生欲呗!大和尚死了顶多是偿命,王爷死了埋入土的祖宗都得挖出来挫骨扬灰。 福桂怒吼:“朱雪时,你吃一个试试!” 火者架起福桂将她往外拖。福桂的嘴被捂住,两腿岔开伸得板直,绣花鞋的后跟拖过滑脱的青石砖,松松垮垮眼看就要从脚上掉下来。 福桂一个高抬腿踢出来,粉色绣花鞋离开脚底,飞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朱霰的后脑勺,甚至把朱霰端端正正没有一个褶的福巾都挂歪了。 福桂再次以她的惊人之举博得了全场的沉默。她觉得自己像只护食的疯狗。 朱霰被绣鞋袭击后依然处变不惊,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终于放金盏于兀上,先立一条腿,手搭在立着的膝盖上,一使力站了起来。他扶正头上的福巾后才缓缓转过身。 艳丽的红袍随气流飞展开来。 他更像一朵红莲了。 5、和尚 福桂与朱霰四目相对。 朱霰有一双淬了日月星光的黑瞳。 他的目光深邃如井,就仿佛,凡是被他目光所缚的猎物都将被其拖入深渊。与他一双招人的瞳子相比,他五官的其他部分则显得过于清淡,甚至到了薄凉的地步。 看得出,他的确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但他的好脾气绝对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表现,而不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几个呼吸后,她的视线被迫往下垂。 两个火者将福桂拎起来,各抬一只脚踹进她腘窝。福桂的膝盖瞬时往前折,双膝“咚”一声砸地。火者将她的手臂架起来往外一拧,固定在背后。她唉唉呻、吟着,疼得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朱霰说:“退下。” 朱霰的声音温润而清淡,像凉水缓缓淌过她心田。 两个火者松开福桂。 福桂的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两边。她忍耐住骨头的酸麻,手肘撑在青砖地,给朱霰磕头。她维持额头贴地的动作没有起来。她头顶绑的发髻已经松散,红发带与黑发丝纠缠在一起,松松垮垮披在肩上。 朱霰目光落在与自己一样红的发带上。 眼前的姑娘瘦瘦弱弱一小只,看外貌会以为是一只待宰的羊羔,观其行动却十足是只狡猾的狐狸。 福桂匍匐在朱霰脚下,朗声说:“奴婢是典膳局的宫女福桂。有生死攸关之事启禀燕王殿下。” 燕王绣金线的黑靴进入福桂的视线,证明他对她要说的感兴趣。 恰在此时,“哄”一声巨响,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传来鳞甲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亲卫军士鱼贯而入。百户张迁的头从队列中冒出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企图在短时间掌握殿内的情况。 随着门扉的开启,夜风穿堂而入,清新与冷冽的空气灌入佛殿。 阵风掀起福桂的红色发带,发带绕过她的脖子飘扬起来,和朱霰产生连接。红色的发带撩拨着红色的衣摆,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勾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朱霰微抬起头,耷着眼皮,对亲卫说:“无事。出去。” 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冲在第一个,听见朱霰这般说,他定住脚步,手臂利落一抬,身后的军士们整齐列队而站。军士们齐刷刷转身,步履整齐地离开了伽蓝殿。张百户是最后一个离开大殿的。 朱霰说:“你现在可以说了。” 福桂神思回笼,先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要说的话,以求条理清晰、语言精练地将她发现娜仁姑姑制作毒蜜水毒杀和尚的经过告诉朱霰。 金属摩擦、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福桂突然想起了大和尚! 福桂看向大和尚。 大和尚显然是吃饱喝足舒坦了,嗓音中透着一种慵懒和疲倦:“女娃娃,咱不明白你为啥不让殿下喝。这蜜水又甜又润,当真可口。” 说完,大和尚胃里敲锣打鼓,打了个大大的饱嗝。他斜歪下来,特意用食指勾起瓷壶,在空中晃一晃,一看便知壶已经空了。 福桂死死盯着大和尚。 一百二十岁的大和尚面色红润、表情慵懒,身子打横,手撑着脑袋,一侧膝盖折起压在另一侧腿上,颇有点弥勒佛睡觉的样子。他的头一点一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一副吃饱了想睡觉的样子。 朱霰的声音又响起:“福桂。” 福桂等啊等,只等到了大和尚的呼噜声,像铁匠铺子里的风箱。 这蜜水里没毒?她猜错了? 不应该啊。 蚂蚁的死、娜仁姑姑古怪的表现都证明那蜜水绝对有问题。是慢性毒药。她早该想到这一点,这就是娜仁姑姑善后的方式。见血封喉太容易被发现,只有等福桂平安无事回到院子,才是她的死期。娜仁姑姑会杀人灭证,把毒死老和尚的罪名嫁祸在福桂身上。 可事情真是这样吗?福桂已经对自己的推论失去了信心。 她既不想搅入冤告、审问、获罪的漩涡,也不想与娜仁、张迁结怨,被赶出去。她要留在於皇寺,这是刻在她灵魂里的底线。 燕王的脑袋踢都踢了,想全身而退已断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选择最理智、最保守的做法——暂时离开娜仁姑姑的势力范围,待她拨云散雾,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福桂再次匍匐在地。 “启禀殿下,年初,奴婢发了一场大热,烧得人事不知,退热以后,把脑子烧坏了,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奴婢的脑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挺正常,坏的时候,就会像刚才一样,脑子搅成一团糨糊,做出匪夷所思的事。请殿下责罚奴婢冒犯之罪,把奴婢收入内狱。” “你的意思……你是发病了?” “是的,殿下。” 朱霰眉头一蹙:“这就是你所说的生死攸关之事?” 福桂点一点头,额头嘭一声砸地,掷地有声说:“是的,殿下。刚才是奴婢脑子糊涂了,只记得娜仁姑姑吩咐奴婢一定要把蜜水交给和尚师父饮用。她千叮咛万嘱咐,这蜜水绝对不能给旁人吃。” 朱霰问:“这东西是由别人制作,别人叫你端来的?” 福桂回答:“是,殿下。是典膳局余娜仁。她夫婿是殿下左卫百户张迁。” “巧舌如簧,”朱霰语气里有笑意,“你说你脑子不好,本王却觉得你精明异常。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相信,”他顿一顿,“本王不同你绕圈子。你告诉本王,你这样反对本王饮下蜜水,是觉得本王的杯子里多了东西?” 福桂一惊,这燕王脑子里有点东西。 福桂急忙说:“殿下,奴婢真的脑子是坏掉了,不是想阻止殿下夜饮,是姑姑吩咐蜜水只能给师父食用。奴婢看任务不能完成就急疯了。请王爷把奴婢关进内狱,让奴婢好好受罚反思吧。” 福桂清清楚楚听到朱霰念了句“嘴硬”,随后,又听到有来回跑动的脚步声。福桂听到朱霰说:“抬起头。” 福桂抬起头,仰望朱霰。朱霰手里抓着那只金盏,近距离看,盏身雕刻着藤萝莲花纹,十分精美考究。 朱霰说:“既然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本王选择相信你。本王不关押你,饮下此杯,或者,领受四十杖脊。” 宫廷里的杖脊要脱去外衣,趴在一条长凳上,以金瓜痛击脊柱。一个壮年的男子最多挨二十下就会脊断咽气。像福桂这样的小姑娘只需五下。朱霰竟然说要打她四十下!他这是要把她打烂!是要她的命。 从朱霰的言行来看,他早就知道蜜水有问题,且认定福桂和投毒之事脱不了关系。可他还是要福桂选。要么饮下蜜水,为自己的嘴硬付出生命的代价,要么做一个将事情和盘托出的软骨头。 这不仅仅是在校验蜜水是否有毒,同时还在试探她的立场,是屈服于燕王殿下,还是坚定地站在谋害者的那一边。 燕王殿下真是好谋算! 朱霰,这个总是出现在她梦里,与她“生死”对等的名字,是刻在她灵魂里的隐秘。能站在朱霰那边,或者说,接近他,讨好他,掌控他,对福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福桂几乎没有犹豫,接过蜜水,仰头一饮而尽。她将金盏交给旁边的火者。 朱霰说:“抬头。” 福桂高高仰起头,让朱霰看清楚自己的脸。 朱霰目光炯炯,观察着福桂的神情变化。福桂有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因为刚哭过,眼珠子湿润而明亮,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痛苦、悲伤和害怕,反而是渴望,像是猎手看着到口的猎物。 他们在大和尚呼噜震天声音中对视了足足半刻。 朱霰终于转过身,又坐回蒲团上。他拿起笔,用笔杆子敲一敲蜡烛台,说:“给我侍灯。” 一个火者上前。 朱霰余光一扫,说:“把鞋穿上。过来。” 少年火者朝福桂努嘴示意。 福桂站起来,单脚跳到鞋子边。她趿起鞋,走到烛火边,用拨片拨亮烛火。 从正面看,朱霰的矮兀前堆积着一沓沓小素揭帖。朱霰每抽出一张会看两遍,然后,用朱笔批注。朱霰每批完十张,就抬头看一眼福桂。看够一个时辰,才把看她的频率降低为每三十张一次。 他在看什么? 福桂自然知道,他在等她毒发。 有几次,朱霰抓到福桂在偷看素帖上的字。 朱霰问:“谁教你认的字?” 福桂想了想,“奴婢外祖是杭州一个县里的教谕,教过奴婢认字。去年,宫里采选苏、杭二州通晓书数、愿意入宫的女孩子入宫。奴婢家里的人都死绝了,不入宫就没饭吃,所以就进来了。” 朱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灯火里闪烁如星。 朱霰问:“你刚才说,你不记得过去了。” 福桂说:“我是谁,父母又是谁……总是记得的。” 其实,这一点她也很纳闷,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只有记忆而没有画面。就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回忆不起任何画面。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有什么人强行灌输给她的。 朱霰再次忙于政务。 福桂用余光打量老和尚,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不仅仅她身上没有毒发的迹象,就连老和尚也睡得安稳深沉。 看来这一切真的就是她胡思乱想。 真蠢。 福桂低头看到自己手心,干涸血迹遮挡了刻下的字。她自嘲地一笑,因怕被朱霰发现反惹出麻烦,就从衣襟里取出娜仁姑姑给她的罗纱帕子,包住手掌,在掌心打了个疙瘩。 朱霰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福桂替他换了两根蜡烛。一个晚上下来,福桂觉得疲倦、骨头酸疼、头重脚轻,连喉咙都隐隐作痛。她实在想坐下来休息,可又不敢。 东方既白,阳光透过窗纸射进来。 朱霰抬起头,见福桂没什么事,而大和尚依旧睡得香甜。朱霰相信蜜水没有什么问题。他用手捏掉烛火,揉搓青黑的指腹,对眼皮耷拉、脸蛋红扑扑、眼睛水灵灵的福桂说:“退下吧。” 福桂如获大赦,跪下给朱霰行了礼。 福桂转身,才走第一步,就觉得脚踩在棉花上。她人一歪,眼见着天地在她眼里倒悬,慢慢倒了下去。 朱霰余光一直挂在福桂身上,见她倒下,他的手抓住福桂的手臂,本只想提一把福桂,结果福桂身体直接歪下来,倒在他怀里。 福桂枕在朱霰的腿上,脸红得像喝了酒,缓缓煽动眼皮,眼睛里是异样的湿润。 少年小伙者惊呼:“王爷,是火症伤寒。” 少年滑跪在朱霰旁边,拉起福桂的手臂,试图将她拖离朱霰。 福桂终于确定那杯蜜水有问题,但她喉咙肿胀,像含着一只巨大的橄榄,竟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她的手死死抓着朱霰的衣摆,做出“王爷救我”的口型。 少年火者终于拖动福桂,她离朱霰越来越远,渐渐将朱霰的衣摆拉平,横贯在空中。朱霰抬起手,将他的衣摆从她手心一寸寸抽掉。 朱霰说:“三保,将她带到惠民药局,让官医医治。” 三保横抱起福桂,转身。 福桂的手从三保的手臂间无力地垂下。 福桂搓开掌心的疙瘩,纱帕从福桂手掌坠落,在空中平展开来,慢慢飘落在朱霰脚边。帕上是一朵用金线绣的金莲花,旁边是一个洇濡了血、歪歪扭扭的“毒”字。 朱霰黑眸沉沉,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叫停了马三保。 朱霰走到福桂身边,少女眼睛紧闭,头高高扬起。 朱霰抓起福桂的手,一根根掰开福桂紧握的拳头,看到了用针刻出来的字。他没让旁人看到,用掌心包裹她的掌心,重新帮她握紧拳头。 6、朱狘 福桂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她喉咙灌入水,她焦渴地吞咽着。水清甜冰凉,流入胃中缓解了她的不适。福桂睁开眼睛,看到绣着蚱蜢的明黄帐子和用璎珞编成的流苏。福桂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哟,宝贝疙瘩醒了?” 福桂转头,看到一身轻便铠甲的少女朝她大步走来。少女梳着高高的马尾,一只手放在后面,手中持着一杆明亮的红缨枪。 一只手从侧边穿出来贴向福桂额头。福桂身边还坐着个粉衣少女。 粉衣少女的手好软好凉,她语气中满是愉悦:“终于退热了。吴王殿下的医术真是比太医还好。” 福桂想起身,却被那双软手轻轻按下去。粉衣少女握着福桂的手把手塞回被子,又把被子提过她下巴。粉衣少女微微一笑,哄小孩一般拍着福桂胸口:“刚好一些就乱动啊?好好休息。” 马尾少女笑嘻嘻观察着福桂的脸。 粉衣少女翘起兰花指指马尾少女,“她是贞贞,”又指向屋子角落一个正在擦拭古琴的少女,“那是咚儿,”最后,她才把手压在被子上,把脸凑得近一些,“我叫邠娘,有任何需要吩咐我便好。” 贞贞蹲到地上,双手放在背后将长枪转得像小孩手里的玩具。她的视线刚好与福桂齐平,说:“宝贝疙瘩,你是不是在想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福桂的手指摸索自己掌心,感受到刻字的地方已经结痂,看起来离自己在伽蓝殿晕倒已经过去至少三天。 贞贞说:“起先你在伽蓝殿晕倒,他们是要把你带去惠民药局关起来的。王爷打发了那些医士,把你带到这里。隔壁就是王爷的禅房。后来药局的医女来给你瞧病,一口咬定你是得了时疫,要让人把你架走。王爷又没舍得让你走。” 贞贞顿一顿,仿佛故意让福桂体会最后一句话的深意,“王爷悄悄请了吴王殿下来给你瞧病。嗬,吴王殿下说这天下尽是庸医,你只是得了普通风寒,着凉了而已。你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我们三个轮流照顾你,每次喂药你牙齿咬得紧,一喂就是一个时辰,比熬鹰还累。” 贞贞说完,眨动灵动眼睛,目光满是期待,期待福桂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 福桂尚有性命攸关的事绊心,没有接贞贞的话题,直接问:“大和尚怎么样了?” 邠娘眉头一皱,站起来,坐到桌边,拿起一个绣绷,一边绣花一边说:“不太好。据说口角歪斜流口水,舌头肿胀不能言,四肢僵硬。医士说是中风了。吴王殿下也说,能保住命已是大幸,旁的华佗再世也治不好。” 老和尚中风了? 福桂愣了一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们两个饮蜜后一个得了风寒,一个中风,难道只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是那壶蜜水真的有问题,饮下同样的毒药,又怎么会有不一样的症状,且连医士也瞧不出来? 福桂实在糊涂了。她的所知和阅历令她想不明白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贞贞拍拍福桂的脑袋,问:“宝贝疙瘩,你在想什么?” 福桂说:“我不是宝贝疙瘩。我叫福桂。” 贞贞哈哈大笑:“你还不是宝贝疙瘩?你可是王爷带进来的第一个女人。马三保抱你进来嘱咐好好照顾你的时候,我都喷茶水了。” 邠娘嗔怪地喊一声:“贞贞,慎言!” 贞贞还想说什么,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医女捧着一碗热汤药正跨过门槛。屋子里一下子噤了声。贞贞和邠娘互看一眼。邠娘朝贞贞扬一扬下巴。贞贞将红缨枪挂到墙上,走过去接过汤药。邠娘起身,亲自送医女出院子。 当着福桂的面,贞贞将那碗汤药倒进一盆矮松盆景。 贞贞回头看到福桂正奇怪地盯着她,用指甲盖弹一下空药碗。 “王爷说了,惠民药局的医士连病因都断错,她们的药喝不得。你的药一会儿吴王殿下的火者会送来。你还说你不是宝贝疙瘩。王爷对这些琐事向来是不上心的。” 福桂问:“燕王殿下此刻在哪里?” 邠娘从院中走进来,耳朵里正好撇进这一句,回答:“王爷带亲卫上凤山剿匪去了。前日辰牌时分走的。” 福桂又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邠娘微笑不语,继续低头绣花。 贞贞咯咯笑个不停:“王爷来去岂是我们能掌控的?几时回来,他肯定不会和我们商量啊。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着王爷回来而已。” 福桂没想到朱霰竟然离开了於皇寺,还以为她突发“时疫”,加上老和尚中风,能让他留在寺内调查清楚整件事。原来,在福桂眼里“天大的事”在朱霰眼里是要排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之后的。 福桂不免失落。她迫切想要见到朱霰,把自己所知告诉他。只有尽快搞清楚事情真相,她才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再说了,她也不能一直赖在燕王的后院吧。 福桂在期望与失落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天。她饮过吴王的汤药,一日比一日康健,到了第三日已经有气力下床。说来奇怪,在燕王的后宅,她睡得比在自己屋子安稳,没有再做那样荒诞的噩梦。 福桂原本的裙子送去浣衣局浆洗了。邠娘找出一套精绣的粉裙子给她穿上,还给她梳上时兴的发髻。 福桂本来不想麻烦邠娘,一味坐在铜镜前扭捏躲闪。后来福桂看出来,邠娘她们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做,打扮她只是因为喜欢,是把这事当成是消磨无聊时光的一种方式。 邠娘将福桂的红色发带编入发髻,左边插一只新鲜的“颠风娇”牡丹,右边歪一只金钗,给她画眉、点朱,还将她的十指用明矾和花汁染成丹蔻红,简直把福桂打扮成个娃娃。 福桂装扮完,贞贞走过来,捧起福桂的脸蛋,啧啧称赞:“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是王爷的第一个女人了。” 邠娘拍掉贞贞的手,对福桂说:“别嫌沉。早上吴王殿下派人来,说午后三刻来瞧你的病,虽然隔着纱,但也要注意礼仪。” 贞贞朝邠娘眨眼间,说:“其实宫里的女人可怜着呐,生病是不能看医士的,只能让内使将患者的症状口述给医士,医士再开方抓药。但对方是吴王殿下嘛,规矩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王爷还是珍视你的。” 福桂懵懵懂懂看着贞贞。 午时过了三刻,吴王周狘果然跨着流行大步走了进来。 两层纱帘早就放了下来,福桂端坐在帘子后面,邠娘和咚儿侍立两旁,贞贞则持红缨枪给禅房看院门,严禁闲杂人等此刻进入院子。 福桂隔着纱脸打量吴王朱狘。吴王的脸朦朦胧胧,但即使这样,还是能看出来吴王与燕王长得有七分相像。果然是一母所生的兄弟。 福桂把手从纱帘中间伸出去。朱狘十分考究地在她手腕上盖了一方罗帕。朱狘把完左手的脉,又让福桂换右手。两只手把完,朱狘用轻快愉悦的嗓音说:“已经痊愈了。我可以向四哥交差了。” 福桂把手缩回去,用衣袖盖过裸露的手腕。 朱狘问:“姑娘,你可有任何不适?” 福桂回答:“一点都没有了。” 朱狘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既然如此,本王走了。姑娘好好休息。” 眼见着朱狘要像风一般刮走,福桂急忙喊了一声:“吴王殿下!” 朱狘定住脚步,回看纱帘之后的小小身影,问:“姑娘还有事?” 福桂大着胆子问:“殿下,奴婢想弄明白,奴婢真的只是得了风寒?” 朱狘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你这个问题四哥问了我好几次。你表现出来的症状的确是风寒。医女开的药材虽有几味颇失水准,但也是寻常医者会犯的错。若说,”他顿一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是人为。那的确是个高手。至少以本王的本事是瞧不出来的。” 福桂隔帘子给朱狘福身,“奴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朱狘说:“姑娘还是谢四哥。若不是他坚持,你被带去惠民药局,还不知要吃多少不必要的苦头。医女开的方子只会让你病情加重。” 福桂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钗上垂下的流苏缠住头发,她哎哟一声叫出声。邠娘掀帘查看福桂怎么了。帘子被掀开一角,朱狘盯着福桂发呆。 邠娘见福桂没什么事,急忙放下纱帘。邠娘才一放下手,朱狘的手就接上去抓住掉下的帘子,且撩开的角度更大。 朱狘钻进纱帘,手指伸向福桂的头发。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福桂的脑袋,问:“姑娘,你发带上绣的是什么东西?” 福桂早就听贞贞说,吴王周狘自小钻研医术,十四岁就撰写了《救荒本草》一书,据说他做的药丸能在荒年当饭吃,是个十足的草药呆子。 福桂想起发带上是她绣的不知名花草,但绣的不是本貌,花瓣应该是紫色才对。她回答:“奴婢也不知道名字。只是在梦里见过。它本来是紫瓣黄芯。奴婢买不到紫色棉线。” 周狘凑得越发近,鼻尖近乎擦着福桂头发。福桂不得不矮身躲避。周狘仔细看了发带上花草的图案,光看还不够,还上手扯住发带,说:“本王记下了。等查到是什么品种再来告诉你。” 邠娘本来用手背贴着嘴唇在偷笑,被冷美人咚儿扯一扯衣袖,二人同时回头,看到燕王朱霰正跨过门槛。邠娘、咚儿、贞贞和吴王的火者跪了满屋子。随着朱霰进来,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朱霰看到自己的五弟拉着福桂的发带,五弟被他目光一扫,急忙甩开手,露出尴尬羞涩的笑,随后爽朗喊了一声:“四哥。” 福桂后知后觉跪下给朱霰行礼,她的脸因为见到朱霰而兴奋到发红,“参见燕王殿下,”她又想起自己忘了给吴王朱狘行礼,急忙调转方向,朗声补充,“参见吴王殿下。” 朱霰说:“都出去。” 邠娘她们无声退出去。朱狘也想走,被朱狘抓住胳膊拽回来。朱霰说:“五弟留下。”邠娘他们出去后,关上了屋门。 朱霰走到福桂身边,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问:“身体可还有不适?” 福桂急忙说:“没有。” 朱霰说:“起身吧。” 福桂站起来,手臂垂在腹前,低下头拨弄手指。 朱霰问朱狘:“她都好了吗?” 朱狘坐到圈椅里,说:“回四哥,已经痊愈。” 朱霰点了点头,也走到圈椅里坐下,盯着福桂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朱狘说:“五弟,你告诉她,她患了什么病。” 朱狘看看朱霰,又看看福桂,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重复了先前的诊断:“福桂姑娘只是得了风寒。风寒引发之后三日的高热。” 朱霰的目光移向福桂,“你可听见了?你说你中了毒。五弟说你只是得了普通风寒。本王该信你们哪一个?还是说,你又借口说你脑子糊涂,又要编些乱七八糟的谎话来骗本王?” 朱狘察觉气氛紧张,急忙上前想打圆场:“四哥……” 福桂咬着唇想了一会儿,她没等朱狘说完,倏地仰起头,大胆地迎上朱霰的目光。 福桂的头高高扬起,下巴扬出一个优美的曲线。 “燕王殿下,奴婢确信,奴婢是中毒。奴婢亲眼看见蚂蚁饮了蜜水全都死掉。若不是大和尚饮了蜜水没有当场毒发,奴婢已经把所知所想告诉王爷。” “如果王爷愿意相信奴婢,奴婢会在三日之内将事情调查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三日后,若是没有结果或者真的只是奴婢胡思乱想,就请王爷治奴婢一个戏弄皇子的死罪。” 7、非常之人 周狘早就听说,自己佛爷一般的四哥和这姑娘颇有牵扯,如今听到他二人如此说,又觉得外边传得不对,二人之间似乎没那么简单。 朱霰嗓音平缓地说:“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本王,一个细节也不要漏。” 朱狘问:“四哥,可需要我回避?” 福桂转身,先向吴王朱狘行了个大礼,“奴婢斗胆请吴王殿下替奴婢做个见证。三日之后,若奴婢没有将王爷想要的罪证拿来,奴婢甘领死罪。三日之后,若奴婢拿来王爷想要的,也请殿下提醒王爷,替奴婢在宫内找个月例5石米以上的好差事。” “这个好说,”周狘惊异地上下扫一眼福桂,“好伶俐的嘴。好精明的打算,”他头一歪,看向朱霰,“四哥,你怎么看?” 朱霰也在观察福桂,并没有很快表态。 福桂转向朱霰,将余娜仁怎样反常让她进中门和怎样打骂组织孩子饮蜜水、怎样捻蚂蚁入蜜水后死了条理清晰地告诉朱霰和吴王。 福桂清了清嗓子,说:“奴婢当时没有证据,全是自己的推测。也因为紧张,看什么都不对劲。张百户用刀碰我背脊,我就觉得他在威胁我。看到王爷要饮蜜水,我就觉得王爷要死了,于是砸了王爷脑袋。可当看到大和尚饮过蜜水一点事没有,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朱霰将福桂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摄入漆黑的眼中。 “你明知会冒犯本王,还是仅凭一个猜测救踢出鞋子砸本王?” “是。王爷的性命最重要。” “你明明怀疑那杯蜜水有毒,却还要喝下去?” “奴婢也害怕,可不喝王爷就不信奴婢。而且——” 朱霰问:“而且你不喝,就要领受四十杖脊?” 福桂眼睛弯弯,露出一个甜美微笑,“奴婢不觉得王爷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王爷宽厚,才不会因为奴婢不喝蜜水就把奴婢打死,”福桂顿一顿,咽下一口口水,下面的话让她胸闷、心跳加速,“奴婢喝下蜜水,是想向王爷证明,奴婢是站在王爷这边的。” 朱霰:“……” 福桂继续刚才的话题:“奴婢现在确定,自己是中毒。近来凤阳闹疫,奴婢一直小心保养身体,还在偷偷服用抵御时疫的汤药,不该这样巧合地患上风寒。老和尚无病无灾一百二十年,怎么喝了一杯蜜水就中风了?” “奴婢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种种巧合,只有有心人刻意为之,是坏人的坏心思。娜仁姑姑就是要毒死大和尚。杀人的理由和证据奴婢会替王爷调查清楚。” 朱狘摇头说:“本王没有从你与和尚的身上发现任何中毒迹象。” 朱霰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朱狘用手指一次次摸眉骨,随后,点了点头,叹一口气。 “的确如此。本王的医术已多年未曾有精进。本王有个想法。若此药不是以毒性作用在人身上,而是以药性激发人体内隐藏的疾病的方式。那么,的确会存在医者无法察觉的情况。不过,这样的毒药天下罕有。本王必须亲眼见到,才会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天才存在。” 福桂说:“奴婢会想办法将毒药找出来,交给殿下验证。” 朱狘对福桂露出赞叹与欣赏的表情。 朱霰从怀中取出娜仁的那方罗纱帕子,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朱霰将帕子平展在掌心,问福桂:“这帕子是你的?” 福桂摇头,“奴婢用不起这么好的帕子。是娜仁姑姑给奴婢擦手后留下的。奴婢准备洗干净后再还给娜仁姑姑。” 朱霰把帕子展示给朱狘看,“五弟,你看看这上面是什么花。” 朱狘一提到与植物相关的话题眼睛就发亮。他取过帕子,捏着两只角迎风展开来,迎着光亮看上面的刺绣。等他把帕子放下来,露出了他那张十分惊讶甚至忧虑的脸庞。 朱狘说:“这是金莲花。此花不习惯中原气候,在中原绝对存活不下来。唯有……鞑子上都所在草原长满此花。这就是为什么鞑子的上都被称为金莲川的原因。”朱狘眸子一暗,“下毒之事和蒙古人有关?” 兄弟两个互望一眼,好一阵的沉默。 朱霰说:“本王已经查清,百户张迁的夫人是北元归附官员之女。洪熙七年,余娜仁才将蒙古铁姓改为余。” 朱霰看向福桂,见她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之意,便问:“这些你都知道?” 福桂回答:“奴婢不清楚娜仁姑姑的父母是谁。奴婢早就看出来她是蒙古人。她和子女的名字不像是汉人名字。加上,她家爱食腥膻。奴婢不喜羊肉,她家每次杀羊,奴婢总要想办法躲出去。” “此事若真涉及鞑子,是否要呈禀上位知道?”突然,朱狘脸色一沉,显然是脑子内的一个想法把他吓了一跳,“毒药不会是冲着四哥来的吧?” 福桂:“不是。” 朱霰:“不会。” 两人异口同声,相互望了一眼。 朱霰说:“你先说。” 福桂用口水反复湿润喉咙,务必让自己语气显得那般自信与坦然。 “王爷可是王爷啊,王爷那么厉害,王爷的敌人一定也很厉害。他们要谋害王爷,又怎么会在乎下毒之人的安危,连见血封喉的毒药都拿不出来。毒药一定是用来对付和尚的。此药毒性并不烈,只是令人难以察觉。这就证明下毒之人没有办法拿到其他毒药。这毒药只是意外到她手里。” 朱霰的表情说明他也是这样想的,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说自己厉害,他觉得骨头有点松、轻。 福桂用手摸索着下巴说:“娜仁姑姑如何得到这种毒药,又为什么毒杀老和尚,这很值得调查。或许解开这个疑问,就能解开凤阳城中那么多人患上火症伤寒且朝廷始终治疫无效的原因。” 福桂放下手,漂亮的眼睛盯住朱霰,“王爷,您要奴婢调查毒药肯定是为了其他更大的事。王爷不肯告诉奴婢,一定是有自己的顾虑。或者说,奴婢还未获得王爷全部的信任。” “虽然奴婢被当成一块引诱老鼠进笼的诱饵,奴婢的生死根本不被王爷所在乎,但奴婢还是会替王爷调查出真相。不仅仅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更为了报答王爷救了奴婢的一条小命。” 福桂看一眼桌案上的矮松盆景,再看朱霰,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说:“如果没有王爷,奴婢的性命可能已经葬送在医女手上。最重要的是,奴婢会向王爷证明,典膳局的福桂永远站在王爷这边。” 屋子里静悄悄,朱霰和朱狘连喘气都尽量不出声。 朱狘打趣:“顺便在我四哥身边谋个长久差事。” 福桂想也没想就“嗯”了一声,随即明白吴王话中别有深意,连忙低头,拨弄手指,说:“这只是奴婢的一些浅陋之见。” “本王给你个提示,你想找的毒药很可能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朱狘爽朗一笑,转头对朱霰说,“四哥,你得了个妙人。好福气。” 朱霰对福桂说:“本王在你昏睡的三日里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封锁彭和尚中风的消息。第二件,本王已调左卫百户张迁领护卫三百人上凤山剿平驴牌寨匪类。本王给你五日,将毒药与真相带给本王。” 想不到朱霰在她昏迷的几日做了那么多,且把最大的威胁张百护也调离於皇寺,看来朱霰还是相信她。 福桂的心终于吞到肚子里,深吸一口气,说:“奴婢遵命。奴婢这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回到娜仁姑姑那里去。” 福桂给朱霰行礼,正准备退出。 朱霰却喊住她:“福桂。本王要的是精兵良将,不是病弱残兵。” 福桂转头,不解地看着朱霰。 朱霰的目光从她脸边掠过,就好像不是在和她说话:“你再歇两日回去。五日之期,从后日开始。” 没想到王爷人还怪好的。福桂愣愣地点头,告退。 吴王周狘眉头的阴云还未驱散。他站到朱霰身边,轻声问:“四哥,你曾说,凤阳工匠中有人在传播白莲教义。此事怕是会和凤阳城中工匠暴乱有关。让一个小姑娘去调查是不是太冒险了?” 朱霰拍了拍朱狘的肩膀,“我们去调查,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朱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一沾唇就放下,“她看起来很机灵。上位常教导我们,非常之时,非常人能之。” 朱狘笑道:“何况,四哥的非常之人还是个大美人。好生令人羡慕。” 朱霰用眼刀刮了亲弟弟一眼。 8、右傅 福桂得到朱霰的许可,可以在禅房再休息两日,加上总算确定朱霰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他相信余娜仁要毒杀大和尚。一想到这些,富桂的心总算稳稳当当落进肚子,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福桂一出门,就看到贞贞在院子里舞花枪。邠娘坐在银杏树下绣花。咚儿则坐在水池边的石凳上抚琴。朱霰后宅的这些女官们性格各异,邠娘温柔,贞贞豪爽,咚儿孤僻。她们喜欢做的事也是截然不同。 福桂坐到邠娘脚边的小兀上,把头搁在膝盖上,捧着脑袋,一边看邠娘绣一株黄色的牡丹,一边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老和尚已经中风,消息已被朱霰封锁,且张迁被调出凤阳府,在外人眼里——准确来说,是在娜仁姑姑眼里,就根本没有下毒中毒这回事。 福桂完全可以编一个打碎水壶,让娜仁姑姑误以为大和尚没有喝下蜜水的谎言。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安全回到小院,暗中调查整件事。 可她得风寒的事尽人皆知,惠民药局里有大把的人甚至以为她得了火症伤寒。且她在燕王后宅住了多日。这又要怎么解释? 不想个妥当的理由是骗不过娜仁姑姑的。 福桂目光放空,余光瞥到紧闭的屋门,燕王和吴王还在屋内密谈。福桂突然有了主意。这个主意虽然大胆、偏门,有些委屈王爷,却能更好地保护她自己。 傍晚,福桂问今夜当值的咚儿:“我能去服侍王爷吗?” 正在擦红缨枪的贞贞“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邠娘赏了贞贞头上一个爆栗,脸微微转红。 咚儿神色淡淡说:“你爱去就去吧。” 她们三个早就把福桂当成了燕王殿下的“内人”。 贞贞提议福桂沐浴洗发。邠娘将福桂收拾得当。 贞贞也不知从哪儿的箱笼挖出来一套轻薄纱衣。贞贞两只手捏着纱衣肩部,在二人面前轻轻抖开。屋内一个小小的气流,就能把纱衣整个掀起来,像朵云一样飘着。 邠娘眉头一皱,疑惑问:“就穿这个?” 贞贞瘪嘴,龇牙,作鬼脸,道:“以前从来没有过。你知道王爷亲近女子喜欢什么样?画上都是这么画的。” 邠娘用眼神警告贞贞别说了。她低头,默默给福桂穿上蝉翼纱衣。 福桂披上一件轻便斗篷走进朱霰禅房。 朱霰正在书桌前写字。 宫女们在给屋子上灯。 邠娘已经带福桂认过自己过夜的地方,是中间隔帘旁边的一个蒲团。邠娘嘱咐她只要在蒲团上坐着,王爷喊倒茶就去倒茶,王爷要睡觉了,就服侍王爷脱衣入寝。后半夜,小心照看火烛,别睡得太死。 夜渐渐深了,其他宫女退出禅房,只留下福桂一个伺候。 朱霰专心政务,目光始终没离开桌案。他是个很好服侍的主子,完全没有杂事吩咐,也不叫茶喝。朱霰始终没有发现今晚值夜的人换了一个生面孔。就连福桂出去换壶热茶壶,他都没有抬起过一次头。 蜡烛燃掉半截,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是辰牌时分了。 朱霰终于坐直身体,用手揉着右边的肩。福桂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朱霰身后,给他揉肩。 朱霰吩咐:“咚儿,倒茶。” 福桂再次走动,走到桌边,拿起用厚棉布包起来的茶壶,掀开盖子看见还在冒热气,就扣正一只杯盏,给朱霰倒了一杯热茶,捧到他手里,轻声提醒:“王爷,当心烫。要奴婢给您吹吹吗?” 福桂说完,撅起嘴巴,要吹茶水的样子。 朱霰看到递茶的手十指丹蔻,声音又不是咚儿的。 朱霰抬眸,看到福桂披着外穿的红斗篷,眨巴一双大眼睛,嘴巴拱成朵菊花,专注地盯着他。 福桂见朱霰拿着茶杯不喝,以为是茶水凉了,便说:“奴婢给王爷换一壶热的来吧。”福桂说完转身,被朱霰叫住。 福桂抱着水壶转身。 朱霰问:“你为何在这里?” 福桂回答:“回王爷,奴婢是自愿来服侍王爷的。” 朱霰拿起茶杯喝茶,又放下,问:“为什么?” 福桂说:“奴婢想过了,要替王爷办好差,就要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只有这样,回去才不会引起娜仁姑姑的怀疑。“” 朱霰又问:“你想到了什么?” 福桂没有回答朱霰,而是转而问:“王爷,是您要我去调查毒药的事,那是不是接下来的五天都应该听我的?” 朱霰“嗯”一声。 福桂用舌头舔一舔干裂的嘴唇,道:“那么王爷,奴婢可以向您讨个名分。就是说,奴婢可以对别人说,奴婢已经跟了王爷吗?” 朱霰被一口茶水呛到,闷咳起来。 福桂放下茶壶,给朱霰递上一方自己的帕子,“王爷别害怕,不是真的要睡王爷,就是需要牺牲一下王爷的名节。” 朱霰还在咳,却不接福桂的帕子。福桂把帕子直接压在朱霰唇上,轻轻按压朱霰唇角。 朱霰含糊不清说:“名节不是这么用的。” 朱霰按住手帕。福桂的手指从他指尖滑落。朱霰擦拭嘴角,脸微微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刚才被茶水呛到,还因为被福桂的大胆提议给吓到了。 福桂不依不饶追问:“可以吗?王爷。” 朱霰叹一口气,“随你。明日,封你为承恩待诏。” 福桂欢欣雀跃地拍手:“谢谢王爷。这样奴婢就没有顾虑了。奴婢不相信这世间有吃了熊心豹胆的人,敢动王爷的女人。” 朱霰:“……” 福桂嗓音柔柔软软:“王爷最好了。” 朱霰垂下黑眸,说:“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福桂不解地问:“既是承恩,不都是承一晚上吗?” 朱霰这次差点咬了舌。 福桂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以缓解脚步的血脉不通。 朱霰垂目于案,心思总是不定,控制不住地想要注意福桂。 终于,朱霰问:“这屋子里很热,你不把披风脱了吗?” “奴婢觉得还是不脱为好。”福桂转身,对着朱霰眨动水盈盈的大眼睛,“这是王爷的命令吗?”还未得到答案,她自顾自说,“好吧。” 福桂抽掉披风的绸带,扯下披风,甩到一只圈椅的椅背上。 朱霰没想到福桂里边穿的是一件透明的纱。少女瓷白的肌肤与豆蔻红内衣在纱下若隐若现。朱霰轻咳一声,说:“把纱帘放下来。” 福桂放下屋子中间的帘子,重新在蒲团上跪好。 福桂隔帘说:“王爷,有什么需要您吩咐奴婢。” 之后漫漫长夜,只闻纸张翻动与蜡烛爆芯的声响。 过了子时,福桂听到朱霰起身走动的脚步声。福桂刚想从蒲团上起来,就听到朱霰说:“不用动。本王自己安置。” 福桂已经很疲倦了,听到朱霰这么说,她乐得偷懒。她在蒲团上躺好,折起膝盖抱在怀里,如婴儿在母亲子宫里般睡着了。 下半夜,马三保轻轻叩响禅房的门。 “王爷,王府右傅有重要军务禀告。” 朱霰起身,撩起屋子中间的隔帘,低头,发现福桂蜷缩在蒲团上,睡得香甜。他走到门边,压低嗓音说:“让按察使在门外等着。” 马三保称喏,去传燕王府左傅进院子。 朱霰转身,从衣架上抽下大红兖袍披在身上,走出屋子。 应天府按察司按察使兼燕王府右傅秦却已经等在屋外。按《律》,亲王不可指摘地方庶务,但景昇帝为了加强子孙们对地方的影响,王府相、傅往往兼任行省及都司官员。 秦却给朱霰行跪拜大礼。 “昨日未时,行工部右侍郎胡美临街骑马,撞死一名卖浆的老妇。胡美被收押在临淮县牢。今日酉牌,一伙暴徒持械把县衙围了,临淮知县和牢子等被打死。暴民都是营造宫室的匠人,口说大不敬之言,已被卫军镇压。” 朱霰问:“那些工匠说了什么?” 秦却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珠,有些犹豫,“老臣不敢说。” 朱霰道:“本王饶你无罪。” 秦却左右环视。朱霰一个眼神,让围在周身的火者退开十步。 秦却道:“那些暴民说的是当年白莲教的口号。天遣魔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朱霰呢喃着“白莲菜人”四字,“继续。” “中都留守卫已将行凶的暴民拿下。胡美已下卫所大狱,但胡美在狱中口出不逊。微臣怕再出乱子,思来想去,只能深夜打扰王爷。” 朱霰说:“本王亲自去卫所提问胡美。” 秦却说:“是。” 朱霰去而复返,问:“张迁那边可有消息?” 秦却说:“张百户还未曾探明驴牌寨那股贼寇的踪迹。赵都指挥使于老臣商量,欲咨文兵部,请旨派军卫上山剿匪。” 朱霰“嗯”了一声,“就这样做。” 朱霰道:“秦按察使这一日夜辛苦,回去休息吧。” 秦却突然跪倒在地上,给朱霰行大礼而不起。朱霰看着年过五十的秦却匍匐在地上的乌纱帽,微微皱起眉。 朱霰问:“还有何事?” 秦却做了凤阳府七年按察使,五年燕王府左傅,算是朱霰身边最信任的一班辅臣。秦却虽年迈,但性格刚硬不折,为人颇为古板,是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大忠臣。 秦却说:“老臣听闻,王爷收留了一位身染疫症的女子在身边。老臣斗胆,请殿下保养玉体,切莫因爱废体。那名患疫女子不宜留在王爷身边。还是由老臣带出去,送往惠民药局安置。” “吱呀”一声,两人背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秦却抬头,他的眼睛出现一个长相狐媚、衣衫单薄且凌乱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好不轻佻,一边拉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一边用手揉着眼睛。 福桂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问:“王爷,不是说好承恩一晚上吗?您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 简直是不知廉耻,妖孽! 老臣秦却如遭五雷轰顶,气得身体都在抖。 朱霰看一看已经气得胡子都歪了的秦却,又看一看不修边幅的福桂,竟然觉得又无奈又好笑。朱霰褪下身上的大红兖袍,披到福桂身上,一个打横,将福桂拦腰抱起。 福桂惊叫出声,压低声音喊:“王爷?” 朱霰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同样压低声音说:“做戏做全套。” 福桂从朱霰臂圈里看一个白胡子老头对她吹胡子瞪眼。 福桂问:“他是谁?” 朱霰抱着福桂进屋,没回答福桂,只给秦却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以及—— 一句话。 “本王后宅之事就不劳秦公费心了。” 9、右侍郎 朱霰抱着福桂入禅房,走到床榻边,嘭一声把福桂丢到床上。朱霰是如此不怜香惜玉,使得福桂像只裹满陷的春卷般翻滚起来。 福桂鼻子里灌满安息香的味道。 朱霰将兖袍从福桂身上抽出来,重新穿在身上,系好玉带。朱霰离开禅房,没有和福桂说一句话。福桂把头从枕头里拿出来,转头刚巧看到朱霰跨过门槛关门的那个瞬间。她想起贞贞的那句话。 “我们能做的,仅仅只是等王爷回来而已。” 贞贞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后宫里女人真是一辈子都在等待。 朱霰换掉了车驾,选择一匹快马,由两个火者持火把奔跑开道,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领九十名亲卫跟随,直奔中都留守卫大牢。 朱霰一到卫所,就被都指挥使佥事告知他晚到了一步。 撞杀卖浆老妇的案子结了。老妇儿子承认是老妇自己撞进马肚子。肇事者行工部右侍郎胡美已被释放,赔了150两白金作为死者烧埋费。而暴乱工匠的谋大逆罪已定,都指挥使上疏的折子已经快马上京。 朱霰脸色平静地听完都指挥佥事的禀告。他不但让胡美逃脱制裁,更将审问暴乱工匠的机会丢了。 胡美是中书省左丞相胡仕元的长子。洪熙十年,上位将天下行中书省撤换为十二承宣布政使司,命六部诸司奏事毋禀报中书省,等于架空了中书省。但宰相之子仍贵比亲王,只手遮天。 朱霰手指我在桌案上扣三声,“派飞骑把折子追回来。本王看过再上呈。” 朱霰让都指挥佥事钱温给他找间干净屋子。他要查看暴乱工匠的审问口供。这名胖头胖脑的钱佥事抱着厚厚一叠案牍捧到朱霰面前,亲自为朱霰掌灯。朱霰读了一夜案牍,对这场工匠暴动有了大致了解。 朝廷在凤阳府组建行工部,负责中都宫室建造,擢升胡美为行工部右侍郎,总督凤阳工程。 被撞死的老妇是匠户,因匠户每月1石米的份例不够全家吃饱,才临街叫卖浆水贴补家用。老妇身亡后,一百余名工匠受有心之人蛊惑,为老妇打抱不平,手持铁锤围堵县衙,将知县与牢头等杀死。 这个有心之人是谁,工匠们缄口不说。但暴动工匠口中喊的的确是白莲教义。近来,白莲教又开始在凤阳底层民、匠、军户中大肆传播,时不时发生大小冲突。而这次工匠围困临淮县县衙则是目前为止最严重的一起暴乱。 朱霰合上案牍。他为凤阳的近况担忧。先是有人向彭和尚投毒,后有暴民残杀朝廷命官。整个凤阳,知道大和尚就是当年白莲教教主“妖和尚”彭玉莹的人不止他一个。 朱霰确信这一切都是有人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排兵布线,他能感觉到不对劲,却缺乏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的一根线。凤阳已是风雨欲来,寒冰之下,寒潮翻涌,人心躁动。 那个人—— 看似蠢笨实则机敏的福桂,会成为拨开云雾连接一切的针吗? 福桂一针下去就扎了手。她入於皇寺前还不会扎花,和同屋的女孩学了两月,就扎得又快又好,像这样被扎手已经许久没发生过了。 她觉得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咒她。 福桂拿起被扎的那根手指,拇指按压指腹,挤出血珠,把伤指含到嘴里嘬一下,吸掉血,再舔一舔给伤口涂点口水消毒。 福桂被绣花针扎也要怪旁边站着的那个阉竖。阉竖自称什么“起居注”,要写录福桂昨晚与朱霰的经过,弄得福桂又羞又恼又烦。 起居注问:“昨夜,王爷亲幸贵人几次?” 福桂紧咬牙关,张口就来:“三次。” 屋子的窗大敞着,贞贞正在院子里舞红缨枪。她突然站定,走过来,双肘支在窗棂上,捧着脑袋,津津有味听起居注审问福桂。 起居注又问:“是以什么方式?” 福桂颇为不解:“什么?” 起居注面不改色:“就是三次用了什么姿势。” 福桂抓着头,扯得发髻都乱了,头发都要被扯下来,含含糊糊说:“他有抱我。还把我放在床上。”她说的可都是实话,至于旁人怎么理解她不管。 起居注是个颇懂人事的人:“一次站着?两次都是贵人在下面?” 福桂深嘬两口手指上的伤口,胡乱地点头。 邠娘放下绣绷,脸蛋红扑扑,不断用绣绷给自己出汗的脸扇风。 起居注问:“王爷的元、阳都泄在里边?” 福桂垂下头,咬着唇,闭着眼睛,捣蒜般点头。 起居注心细如尘地问:“三次都在里边?” 福桂恼羞成怒,“嘭”一声把绣绷扣在桌案上,大喊道:“是!是!是!三次都在里边。你这个人好过分,这些是我和王爷的私事!” “嘣”一声,咚儿抚琴的弦断了。 “贵人莫恼。正所谓,天家无私事。以后日子长了,贵人就会习惯了。”起居注提笔在砚台里沾一沾墨,刮一刮笔头子,提笔在红色封面的册子里写下福桂与燕王的行房过程,他抬头,“贵人刚才说,贵人月事向来不准。贵人下次来潮,请务必通知奴才。” 福桂起身,把这个什么起居注小鸡崽子一样拎起来,推出了屋外。 晚上,福桂和朱霰依旧睡在一间禅房。于是,第二天那个起居注又来了,只不过这一次,福桂告诉他,昨晚没有。起居注另辟蹊径,问:“是不是用了别的方式。”“手?”“嘴?”福桂心如死灰地点头,才总算把这尊欢喜佛请走了。 到了福桂该离开禅房的那个早上。福桂对朱霰说:“我们‘缠绵’了两夜,突然回去是不是有点不合理?王爷斥责奴婢一顿吧。这样奴婢就可以‘回娘家’了。” 朱霰看了福桂一会儿,问:“平白无故,本王为何斥责你?” “这简单啊。”福桂左顾右盼,在朱霰的禅房寻找合适的东西,她瞄准一个奇形怪状的灯盏,走过去,高高捧起来,狠狠往地上砸。等福桂把灯的骨架摔成两瓣,她骄傲地仰起头,咧嘴笑道:“奴婢失手打碎灯盏。王爷吼奴婢吧。” 朱霰脸有点黑,低头盯着龙骨油灯的残躯,以波澜不惊的语气说:“此是御赐之物。洪熙十年,西平侯沐瑛征伐西番,攻下姚洲十八寨,发现此物形如龙骨,以祥瑞献给上位。上位后来又赐予本王。” 福桂脸色一白,瓮声瓮气问:“损毁御物是什么罪。” “宫人死罪。”朱霰从地上捡起龙骨,将破碎的龙骨上下颌随意拼摆在一起,放回桌案,转身,对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福桂说,“王爷打碎御物无罪。” 朱霰拿起书案的铜铃,摇一摇。 马三保推门而入。 “王爷有何吩咐?” 朱霰说:“承恩待诏福桂面目可憎,退还典膳局。马三保行为失当,逐到典膳局办差。” 马三保脸色也不变地唱了个“喏”。 于是,朱霰一句话就把福桂和马三保打发回了典膳局。根本不需要什么责骂,一句“面目可憎”就说明福桂只风光了五天就失宠了。 福桂以承恩待诏的身份回到小院。她是坐着一顶黄花梨牡丹纹肩舆,带着自己的火者和两大箱文琦回小院的,加上五日好吃好睡,精神奕奕,旁人见了只会以为她春风满面。她一露面,就被同屋的三个女孩围住。 胖女孩和瘦女孩打开箱笼看里边的文琦,眼睛里满是羡慕。年长女孩则是挨在福桂身边,问东问西。她一会儿问:“南门琉璃塔可看到了?听到长命铃了吗?”一会儿又问:“燕王殿下长相如何?” 於皇寺的南门有一座七层琉璃瓦塔,每层塔的四角挂铜铃。据说,大和尚就是因为听了铜铃的声音才长命百岁。可说来奇怪,自福桂进於皇寺,就没听过传闻中能让人长寿的铃声。女孩子们说,是因为南门被锁在王爷所住的禅房内。可她进了中门,也没听到铃声。 福桂草草应付三个女孩,眼睛透过窗棂瞟来瞟去,在找娜仁姑姑的身影。 三个女孩见她心不在焉,以为是福桂自认为高人一等,不乐意搭理她们,也就各自散了。她们悄悄聚起来,在背后嚼舌根,说福桂狐媚,勾引燕王五天五夜,结果燕王只让她做个梳篦人就赶回来了。 福桂走到后院,看到娜仁的一子一女正在院子里玩跳房子的游戏。 女孩儿其其格抛出一个染色的石子,她没有掌握好力度,石子跳过“房子”,滚到福桂脚边。福桂弯腰捡起石子,发现手里的并不是什么石子,更像是动物的骨骼。 福桂问其其格:“这是什么?姐姐从来没见过。” 其其格拉开腰间的荷包,从里边抓出一把这样的彩色“石子”,摊在掌心一枚一枚拨弄着展示给福桂看。她说:“这是羊拐。是小羊的后膝盖骨。每次杀羊吃,阿妈就割下来给我们染色当骰子玩。” 福桂看着两个孩子。汉人孩子玩跳房子用的是粗麻缝的沙包。而他们用羊拐。显然是草原人的传统。看来他们的确有蒙古人的血统。 男孩阿拉坦一把抢过其其格手里的羊拐,惹得其其格号啕大哭。 福桂也不安慰其其格,问阿拉坦:“你阿妈呐?” 阿拉坦只顾欣赏抢来的战利品,并不回答福桂。反倒是哭得抽抽噎噎的其其格一边抹泪,一边回答:“阿妈在厨房。” 福桂走到厨房,隔着窗户看到娜仁姑姑在灶台后边忙碌的身影。 “娜仁姑姑。”福桂甜甜喊一声,推门而入。 娜仁姑姑在灶边忽然定住了,伫如石像,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半是疑惑半是害怕地回看福桂,没有应福桂一声。 福桂装作没察觉娜仁的异样。 福桂说:“我要向姑姑道歉。我没完成姑姑的托付,在伽蓝殿毛手毛脚打碎了水壶,没让和尚师傅喝到蜜水。好在燕王殿下心善,没有降罪于我,还好心留我在禅房服侍了几天。我平安回来了,姑姑可还高兴?” 娜仁姑姑低头,含糊地“嗯”了几声,然后,她倏地抬起头,撩一下额头湿腻的头发,问:“待诏可有吩咐?” 如今,福桂是主子,娜仁姑姑是仆从。福桂并不奇怪娜仁姑姑态度的转变。福桂觉得,想要勘破他人的秘密就要和那个人谈话。不停地交谈。直至那人露出马脚。 福桂顺水推舟说:“姑姑,我想沐浴。请姑姑领来上等澡豆和花瓣,由姑姑亲自服侍我沐浴。我想和姑姑好好讲讲这几天的奇遇。” 10、四儿 入了夜,女孩儿们给福桂烧热水。娜仁姑姑从内使司取来上等澡豆以及安神解乏的草药包。胖女孩四儿主动提出由她来服侍福桂沐浴。 娜仁抓起药包放到汤水里,捏动药包挤出汁水,来回划动手臂。 娜仁对四儿说:“明早你当差,早些歇息。待诏这边我会服侍。” 四儿恋恋不舍地离开福桂的屋子。 福桂褪去衣物,泡进药汤里。娜仁姑姑站在她身后,替她解下发髻上的钗环。福桂的乌发瞬间披散下来。娜仁姑姑的手穿过福桂脖子与头发之间的那条缝,将长发从水里捞出来,平铺在木浴桶边上。 “哗啦哗啦”,水声响起。福桂不时用手作勺打湿肩膀。 木桶的板与板之间箍有缝隙,浴水渐渐从缝隙里流出。娜仁姑姑不停举起铜水吊向浴桶里注调好温度的热水。 福桂喋喋不休地说着燕王朱霰,还说禅房里的“大笨钟”、玻璃屏风。 “王爷脾气特别好。我打碎王爷心爱的东西,他都不骂我。我稍微咳嗽几声,王爷就让吴王殿下来给我瞧病。结果当然什么病也没有,还被吴王殿下取笑了好久。姑姑,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听。我穿过王爷的兖袍,是王爷让我穿的。那上面还沾着王爷身上的香味呐。是舶来的安息香。” 福桂说到口干舌燥,也等不来娜仁姑姑一句话。 福桂在浴桶里转身,潜到娜仁身下,丹蔻红的十指扒住浴桶壁,上下浮动身体,水花就在她如瓷的肌肤上拍打。 福桂的大眼睛在水汽间莹润雪亮,从下往上仰望娜仁。 “姑姑,您的帕子我让人浆洗过又熏了香。您到我衣服的袖子里找一找,应该在里边。邠娘特别喜欢帕子上的花样。她把花样子描下来,一定让我回来问清楚,这上面的花叫个什么名字。” 娜仁姑姑转身,从挂在衣架上的粉色团衫袖子中找出那方罗纱帕。她走回来,团帕子在手心,把手放进浴盆,在水中荡开帕子,金莲花如同在奶白色的浴水中绽放。 娜仁姑姑拧干帕子,用手指在帕子里顶出一个尖,细细抹擦福桂的脸。她一边擦,一边说:“帕子也是别人给我的。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得这上面的花叫什么名字。待诏喜欢这帕子,我就送给待诏。” 福桂甜甜道:“谢谢姑姑。” 娜仁给福桂擦好脸,放帕子到池水里,又拿起梳子给福桂梳头发。她一只手捞起一片湿软的头发,一只手用牛角梳轻轻往下划。 娜仁姑姑终于开口:“你说了那么久,心里口里都是王爷。王爷对你一定很好。你的福气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得的。我们福小命薄,能见伽蓝殿那位佛爷几面,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就是最近,他们不让我给佛爷预备晚膳。佛爷可是病了?” 福桂泡在药浴里,正在用娜仁的帕子折兔子玩。 福桂装作专心玩物,一会儿才用不在意的口吻说:“那个大和尚就是个满脸褶子挂下来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的老头。他才没有生病,能睡能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他对王爷都没大没小。讨厌得很。” 娜仁又问:“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桂问:“张百户没告诉姑姑?” 娜仁姑姑说:“连人面也没见上。” 福桂说:“我把装蜜水的壶打碎了。王爷身边的人要拉我下去打板子。我急了,甩掉鞋子砸了王爷脑袋。王爷回头看到了我。好在王爷心肠好,安慰我不打紧,让我跟着他回禅房休息。” 娜仁顿一顿,又问:“那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佛爷?” 福桂折兔子成功,托在手心给娜仁看。 娜仁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根本不看娟兔子。 福桂这才装作反应过来回答:“我去关心大和尚做什么。过了一晚,王爷带兵去打山贼。两天后,王爷回来了,我们,”福桂低下头,脸蛋红扑扑像被浴水蒸熟了,“一直在屋里。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娜仁姑姑垂下眸,死死盯着福桂的脸,妄图从福桂这一张娇媚与羞怯的脸上捉出鬼儿。但她除了看出愚蠢,什么也没看出来。 福桂放掉娟兔子,用双臂搂着身体,“姑姑,水凉了。” 娜仁姑姑冷淡地说:“出来吧。” 福桂从浴桶里出来。 娜仁姑姑用大巾子从后往前将福桂包裹起来。 福桂拉着巾子,看着桌案上一豆烛光,说:“姑姑,夜已经深了,我还麻烦你在这里给我洗澡。张百户一定在家里等姑姑等得着急了。” 娜仁姑姑给福桂擦头发,淡淡说:“他不在家。去凤山剿山寇了。” 福桂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姑姑刚才才说没见上面。我怎么就忘了。” 福桂继续说:“原来王爷就是带着张百户去凤山的。姑姑放心吧。王爷说他带了个得力人,一定不会有事。这个得力人原来就是姑姑的丈夫。等荡平驴牌寨,张百户一定加官晋爵。姑姑等着享福吧。” 娜仁身子一震,脸上一阵恍惚。 娜仁和尚念经般嘟囔:“我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一家子平安。” 福桂穿上寝衣,像尊菩萨一样坐在椅子上看娜仁姑姑收拾屋子。 福桂说:“王爷一听到人禀报山匪踪迹,就丢下我走了。我伤心了好一阵。张百户也走得很匆忙吧?” 娜仁说:“只派人回家取了兵器和铠甲就走了。” 福桂道:“就没说什么时候回家?王爷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就算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总要捎一句话回来给妻儿报平安。” 娜仁姑姑眼底一暗,完全失去了往日里整治小宫女的那一份凌厉。她喃喃说:“他派人捎信回来了。只有一句话。他说,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让我照顾好孩子,凡事为这个家考虑。” 娜仁姑姑捏着抹布,低垂头,怔怔盯着自己脚尖。 福桂“呼”一声舒气,说:“男人有时候真自私。只要女人做女儿、妻子和母亲,却不让她们做自己。而他们,却可以建功立业,需要的时候把家当成是港湾,不需要的时候,就把家当成是累赘。” “不是的!”娜仁姑姑冲口而出,盯着福桂,目光凌厉如鹰,又在意识到自己失仪后避开视线,“女人天生就应该为了家人牺牲,只要,”她低下头,既像是在说服福桂,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做了母亲。” 娜仁姑姑甩甩头,似是把头脑中杂乱的思绪甩出身体。她已将屋子整理得当。她问福桂:“待诏可还有什么吩咐?” 福桂明白凡事做得过头反而会得到反面效果的道理,她适可而止地停止了对娜仁姑姑的试探,放姑姑回屋休息了。 这个白日,马三保已经将这间屋子打理妥当,还安排了胖女孩四儿为新封的承恩待诏福桂值夜。 福桂躺到床榻上,在思考如何进一步调查余娜仁中入眠。四儿就在福桂的床边打地铺。四儿比福桂睡得还早,没一会儿就呼噜声震天。 这一夜,福桂又做了噩梦。 那个干枯的老妇声音从漆黑的天边飘来,如同伸出一只白骨爪,一把掐住福桂的心脏。 “文殊奴,做得很好。儿已经成功接近朱雪时。何时将朱狗的头颅交到本座手上,本座何时将解药交到儿手。” 福桂惊醒,两层帐子被牢牢掖在床褥子下面,帐子内部漆黑一片。福桂用手分开帐子,把头从帐子中间塞出去。她看到窗边的烛火一晃,原本紧闭的窗户竟然大敞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福桂揉揉眼睛,再看窗户,却不见黑影,她怀疑自己没睡醒出现了错觉。可临睡前,四儿检查了所有门窗,确定都插上了栓。 福桂下榻,趿着绣花鞋,走到窗边,把头伸出去,左右打量,还是不见人迹。她关上窗户,固定窗户的时候发现木质插销断裂了,难怪窗户会被风吹开。福桂不得不用叉杆顶住窗户。 福桂走回榻边,抱膝盖蹲下,看四儿睡得人事不知,口水流了一下巴,丝丝缕缕往胸口挂下来。福桂推一推四儿的手臂,发现四儿睡得比猪还死。 福桂环视屋子。发现东侧的门纸透进来影影绰绰的光亮,明显是烛火的光亮。那个方向是娜仁姑姑的屋子。姑姑这么晚了还没睡? 福桂推开门,隔着一个天井,看到娜仁姑姑的屋子亮着灯。烛火将娜仁姑姑高大的身影投在窗户纸上。娜仁姑姑正在灯下穿针引线。 福桂注视着灯下的影子。 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她还剩下四天。四天内她要查清余娜仁毒杀大和尚的原因,找到那些连吴王殿下都不相信存在的毒药。 福桂想亲自搜一搜娜仁姑姑的屋子。可娜仁姑姑像守家的老鼠般守护着自己的屋子。她要想办法把娜仁引开屋子一段时间。 福桂在脑子里定下计划,环视院子,寻找马三保的身影。按计划,马三保负责她与朱霰的联络和保护福桂,应该片刻不离福桂身。 福桂找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下传来“嘎嘎”的声音 是某人熟睡后的磨牙声音。 福桂低头,发现马三保抱着门框,头高高扬起,睡得昏天黑地。 福桂蹲下来,小声喊着:“三保!三保!” 向来机灵的少年火者深深沉入梦乡,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福桂皱起眉,回头,看看四儿,又回头,看看马三保,察觉出一丝异样。这两人干的都是服侍人的活儿,经年累月养成浅睡的习惯x绝不可能如此贪睡。 福桂觉得这两人是被人下了什么药,诸如话本里迷香之类的东西,才会睡得如此人事不知。 福桂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这就意味着,刚才,她看到窗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并不是睡迷了的眼花,而是确实有人在屋子里!联想到从前无数个夜晚,那些噩梦可能根本不是噩梦,而是确有一个人潜入屋子,在她耳边低语! 有人在监视她?有人在向她灌输接近朱霰? 为什么? 福桂觉得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堵塞得牢牢的。她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为什么会搅进这随时可能令她粉身碎骨的漩涡中心? 福桂拍了拍脸蛋,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先解决一件事情,再解决下一件事情。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余娜仁的毒药。 福桂转身,从桌上拿起凉透了的茶水,将水吊的口塞进马三保嘴里,给他喂了一点凉茶。马三保依然不醒。福桂用手指沾了茶水,弹指洒在马三保脸上。马三保终于渐渐醒转过来。 马三保一脸懵地说:“该死,奴才怎么睡迷了。” 福桂抱着茶壶蹲在他面前,说:“三保,明日你为我准备草灰、扎紧的草垛子和竹排子。准备妥当后,告诉我。” 马三保问:“福姑娘要做什么?” 福桂拿出帕子,轻轻点在马三保脸上,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她说:“我要放一把火,把余娜仁从洞里熏出来。” 11、杀手 第二日,趁其他人都外出当值,福桂命马三保在小院四角——尤其是娜仁屋子所在东南角堆满草垛子。 马三保在酉时一刻引燃草垛,迅速在上面铲上一层湿草灰,到酉时二刻才有明火窜出,之后盖上竹子扎成的,宽两指的筏。 这样一来,火焰被压在竹筏和湿草灰下,火势涨不起来,却能燃起熊熊浓烟,足以造成恐慌,把所有人熏出小院。 马三保盖上竹筏的时候,福桂正左右手各牵娜仁的一双儿女,在小院偏西放生池游玩散食。胖女孩四儿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福桂身后。 福桂现在是贵人了,可以随时随地使小性。她走了一会儿就同四儿说腿酸,坐在放生池边石头扶手上捶腿。趁东边的烟还没升起来,福桂吩咐四儿让小沙弥打扫出池边的药王殿,她要进去歇会儿。 福桂关上药王殿的大门,嘱咐四儿看顾好其其格和阿拉坦。 四儿本想说什么,却被阿拉坦的声音打断。 垂髫的阿拉坦戳着一根手指指向东边天际,天真地说:“姊姊你看,那儿的云是黑色的,要落雨了。” 其其格和阿拉坦同时回头。 四儿把脖子拔得如同鹅颈般长,说:“不是云,是走水了。” 阿拉坦问:“走水是什么意思?” 四儿脸色一变,叫嚷起来:“是咱们的院子着火了!” 其其格立刻号啕大哭。 四儿一手抓起一个孩子的手腕子,对着药王殿的朱红大门喊,“小哭包——”她磕巴一下,“我是说,福姑娘,我们住的院子着火了。怎么办?药王殿和我们院子只隔着一堵墙,我们避到更远的地方去吧。” 四儿喊了好几声“福姑娘”,回应她的只有入夜后佛殿一如既往的静默庄严。 福桂早就脱掉沉重的裙褂和发簪,只穿一身深黑短打,从后窗户爬出药王殿。马三保在墙根给她留了两条梯子。福桂顺着呼吸一提溜爬上木梯,翻到自己住的院子。 马三保已将“着火”的时刻禀告给朱霰,寺内负责扑火的火兵不会那么快赶到。和福桂较量脚力的只有娜仁姑姑一个。福桂事先将娜仁姑姑的一双儿女带出小院,就是要在保护孩子的前提下,激发娜仁的母性,让她疲于寻找自己的孩子,从而给福桂争取更多的时间。 等福桂翻墙落地,马三保已在墙下等候多时。 被烟熏得只露出眼白的马三保说:“奴才亲眼看着三个女人跑出去。余娜仁是头一个喊着儿子名字奔出去的。” 福桂丢下一句:“三保,出去,想办法拖住娜仁。” 福桂跑到天井中的铜缸边,舀了一葫芦水浇在右手臂上。她抬起右臂,以口鼻覆在打湿的衣袖上,一头扎入浓烟滚滚的天井。 福桂凭记忆找寻到娜仁姑姑的屋子。娜仁跑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浓烟钻进屋子,阻碍了福桂的视线。福桂用背关上门,才使得烟尘慢慢沉到视线稍低的位置,让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即使已用湿衣覆口鼻,焦辣的浓烟还是伴随福桂的呼吸灌入她喉咙,她感觉自己的肺被厚厚一层灰烬覆盖,已经无法正常呼吸。福桂剧烈地咳嗽,眼睛像是被无数的虫虱啃噬,又涩又疼又火辣。 床底、箱笼、书案…… 所有地方都被福桂扫了个遍,连绣花竹箧里的断线绒头都翻出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这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是一个普通宫女与其夫婿子女该有的样子。什么也不少,什么也不多,且都井井有条。 隐隐地,福桂似乎听到年轻女性的咳嗽声。这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让她心跳漏半拍,提醒她时间不多了。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她问自己,如果自己要把攸关性命的东西藏起来,会藏在哪里。 一个旁人习以为常、自己又能常常看到的地方。 福桂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眼睛,是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吓了她一跳。她灵光一现,扑向鸡翅木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个黑色的小匣子,打开匣子,里边有上下两层储物格,上层是些简朴的珠翠,只有一支银钗做工考究,下层是胭脂水粉。 福桂的手指将装有胭脂、鹅蛋粉、香粉等等的瓷瓶子拨得“叮叮叮”直响。她拔掉每一个瓷瓶的塞子,把每一个瓷瓶放到鼻子下嗅。 屋内浓重的焦油味影响了福桂的嗅觉,当她嗅到一只鹅黄瓶子里飘出刺鼻的气味,她一时难以判断是自己闻错了烟味,还是真就是瓶子里的东西发出的特殊味道。 福桂稍一犹豫,倒了指甲尖分量的药粉到指腹上,放到嘴里尝了一下。这东西微苦、微辛,她吐掉的时候口水止不住往下流,是舌头被药粉麻痹了。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总之不可能是女子梳妆用的东西。 福桂确定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将棉布塞子小心塞回瓶子,将瓶子装进短打腰内侧特意缝制的内褡裢里。她尚在扎紧腰带,背后传来清晰的女子咳嗽声。 “好啊,小哭包,我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不是好东西。被我抓到了吧?你竟然烧房子偷东西!” 福桂手掌按住腰间的褡裢上,转身,看到四儿一手叉着腰,一手捂住嘴,她脸上那解恨又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烟尘后若隐若现,仿佛她早就看破福桂了,她等这一刻很长时间了,她巴不得她栽跟头倒霉。 四儿原来一直悄悄跟着福桂。 福桂问:“四儿,其其格和阿拉坦在哪儿?” 四儿上前,一把拉住福桂的手腕,“你还要害孩子?走,我要带你去见姑姑,不,去见大监。看这次王爷还护不护你这个毒妇!” “四儿,我们出去再——” 还未等福桂说完,四儿的身后悄无声息落下一个身影。那是个极为纤薄的女子,面如桃花,轻若鸟羽,从浓烟深处伸出一只纤细如葱管的手,指甲齐平染成青紫色,“嘎吱”一声扭断了四儿的脖子。 女子的出现引发了福桂的激烈冷战。 四儿似个沙袋般倒下去。那只青紫指甲的手伸回黑雾中,灰白色的烟一下子散了,露出浓眉、大眼、尖鼻、薄唇一张娇俏俏的美人脸。那张美人脸正朝着福桂诡异地笑。 四儿倒下前手尚抓着福桂的手腕,倒下去后将福桂身子猛地往前一拉。福桂压下喉咙里即将飞出的惊叫,重重甩两下手臂,才把四儿的手甩掉。四儿的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折叠起来,眼皮上翻,双目圆睁,死鱼一般望着房梁。 福桂瞄准个空档撒腿就跑,被美人脸举臂堵住去路。 美人脸似笑非笑,语气里尽是嘲讽。 “不谢谢我帮你除掉个祸害?” “我没想过要她死。” 美人脸道:“文殊奴,你还是这样,对不相干的人比对同伴更慈悲。看起来,为微不足道的人放弃任务,这样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福桂余光仍是观察四周的情况,准备一有机会就跑。 福桂问:“为什么叫我文殊奴?我们认识吗?” “别问我,”美人脸耸耸肩,“畀畀让我看顾你。我不想,可没得选。别想逼我帮你回忆起自己是谁。我早就说了,你们‘相公’的什么‘入梦’就是自寻死路。我乐得看你死,少一个和我争解药,多好。” 美人脸朝福桂抛来一物。福桂接住,打开手掌看,发现是一枚用某种小型动物后腿骨做的哨子。 “必要的时候,吹响它。一短一长,是让我救你。我提醒你,借命是要还的,很贵。两短一长,”美人脸顿一顿,忍不住笑出声,“是让我杀了你。别记岔了。熬不过去就找个简单的解脱。我很乐意效劳。” 美人脸环顾屋子。她走到四儿的尸体边,拽起四儿软绵绵的一条胳膊。美人脸比福桂高不了多少,身体里却充满力量,竟将四儿干净利落拖拽到一只博古架边。 美人脸甩掉四儿的胳膊,双手抓住博古架的一条边,遽地一拉,博古架倒下来,架子上的玩器“乒铃哐啷”碎了一地,瓷片弹跳到福桂脚边。架子不偏不倚压在四儿的尸体上。 美人脸转过身,拍拍手,“你的命我都救了,再帮你善后一下。这人是偷东西不成,被架子压断了脖子。听明白了吗?” 美人脸洞开窗户,倏地飞身出窗,转眼不见了踪影。 福桂心口怦怦乱跳,心脏像是被那只青紫指甲的手抓在掌心任意揉搓挤压,一种被人牢牢扼住脖子的感觉使她喘不上气。 福桂大汗淋漓,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跌倒。她隐隐听到人声和脚步声从远至近传来。她一下子回了魂,跌跌撞撞走到梳妆台前,从黑匣子里取出一只精美的银钗,塞进了四儿那只从博古架伸出来、已经失血到苍白的手中。 四儿的手掌还是那样柔弱,维持着死前的姿势,银钗更像是躺在她掌心而不是被死前抓住。福桂大着胆子用手掌包住四儿的手掌,死人的手竟然还有体温。她将四儿的手指蜷曲成握拳抓钗的样子。 “哈哈哈。宫苑之中,智冠诸奴的文殊奴果然非同凡响。即使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懂得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福桂才知道,青指甲美人脸没走远,依旧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福桂头也不回地跑了。 福桂爬上梯子,翻过围墙,推掉梯子,跑到放生池的台阶下,用池水沾湿帕子,对着池水倒影擦拭自己的被烟熏黑的脸。 一颗颗泪水滴到平静的池面,绽开层层涟漪。 恐惧、惊讶、疑惑……种种情感如阴影般笼罩在她头顶。在这么多情感中唯独没有内疚。这让福桂更害怕。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死亡,即使面对四儿的惨死,她也可以无动于衷到只考虑自己后路的程度。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良知和良心。 福桂听到脚步声,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上叠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整座於皇寺只有一个男人身上敢有这种香味。想抱抱他,想接近他,想征服他。 福桂回头,扑到朱霰怀里,一颗晶莹的泪水恰到好处凝在下巴。 她声音轻颤地说:“朱雪时,我害怕。” 12、阿拉坦 燕王朱霰的身体像浇注了铁汁,硬邦邦毫无生气。 他冷冰冰说:“滚开。” 福桂倒退一步,完全忘了自己站在台阶边缘,身体失重倾斜。她伸出手臂期盼朱霰能够拉她一下。朱霰却冷漠地看着她倒下去。 “哗啦”一声,福桂掉进池子。 冰凉的池水瞬间浇灭了福桂的热情,令她足以冷静下来考虑自己的处境。四儿被人杀了。而燕王知晓她刚才就在死人的屋子里。她必须向朱霰证明自己不是杀人凶手,自己是完全无辜无公害的。 福桂在池水中蛄腾几下,呛了好几口水。她不会凫水,想喊朱霰的侍从发发善心救她一下。她的脚一蹬,蹬到绵软的沙泥土,原来池水很浅,她站起来水面才堪堪到她腰。 福桂的头发、衣服紧紧贴住身体,脸因窘迫而绯红,那样子十足就像一根被撸秃了的荷叶杆子。 朱霰吩咐火者:“拉她上来。” 火者朝福桂甩拂尘。福桂抓住拂尘头部的马尾毛。火者拽动拂尘拖福桂上岸。 福桂上岸后,觉得胸口酥痒,并且衣料居然在动。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只香客放生的绿毛龟。乌龟缩成个球。福桂放乌龟到地上,把乌龟当成是个毬或者是朱霰本人踢回放生池。 福桂对站在朱霰身后的火者说:“你们退后五十步。” 待朱霰拨一拨手指,火者们这才倒退到五十步开外。 福桂一边拧干袖子的水,一边说:“我按计划在娜仁姑姑的屋子里找证据,结果跟我的宫女四儿也出现在屋子里。四儿要押我去见姑姑。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女人,把四儿杀了。我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杀我。所以,王爷现在进娜仁姑姑的屋子,会见到一具尸体。” 朱霰不作声。 福桂急道:“我真没杀人。就算被四儿发现我在查娜仁,我也没必要狗急跳墙杀人。有王爷在,余娜仁都拿我没办法,何况是个毛丫头四儿。相反,我告诉王爷,把四儿撵走或者暂时关押都比杀人省事。” 朱霰还是不作声,静静看着福桂表演。 福桂扯着嗓子说:“王爷您快说句话。您不说话,我心里慌得厉害。” 朱霰说:“不必说了。我相信你没杀人。” 没想到朱霰居然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福桂奇怪地看了朱霰一眼。 朱霰道:“朱狘早就对你下过定论。自小寡饮少食,气虚血亏体燥,五脏六腑之中,心、肺、脾、胃都极其衰弱,五日一疾,十日一病,善加保养能活过二十五岁。杀人需要气力和耐力,这两样你都没有。你比一个摇晃的花瓶还脆弱。你没有杀人的本事。” 朱霰的一番话说得福桂哑口无言。 她觉得今天的朱霰特别冷,大概是因为她脑子一热想着抱抱王爷就能获得他怜悯的点子触怒了他。但朱霰骨子里的确是个冷漠至极的人,漠视生命不说,竟然当面咒人活不过二十五岁。 朱霰继续道:“四儿被何人所杀我们姑且放在一边。五日期限已经过了三日,记得你的承诺。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本王原本就觉得五日之期太过儿戏,可宽限到十日,张迁至多在凤山停留十日。” 福桂不紧不慢拧干两条裤腿的水,然后,从腰间的暗袋里拿出鹅黄色的瓷瓶。她抓瓷瓶在手心,翻过来给朱霰看。 福桂道:“王爷小看奴婢了。奴婢在人死前就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朱霰黑眸一闪,抬臂去拿卧在福桂掌心的瓷瓶。 就在朱霰指尖触到瓷瓶的一刻,福桂握掌为拳,将拳头收回来。 她无辜灵动、刚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眨一眨,说:“请王爷陪我走回去吧。院子里毕竟死了人,要是有人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奴婢头上,请王爷当场就替奴婢做主申冤。也省得王爷跑来跑去腿酸。” 福桂看到自己的人影在朱霰黑眸中凸显出来。她听到朱霰似乎轻叹了一声。看来燕王殿下的确拿她这个厚脸皮的小宫女没办法。 福桂回到药王殿,在湿透了的短打外面套上裙褂。她将脱下的钗环塞到朱霰手中。朱霰拿一根金钗在手心转来转去看。 朱霰问:“你就这样子回去?” 福桂回答:“这样很好啊。奴婢和王爷算起来只见了三面。奴婢脸皮薄,实在没办法在见了三面的男人面前褪下衣裙。” 朱霰:“……” 福桂和朱霰回院子。原本两人是一前一后走在夹道,朱霰在前,福桂小尾巴跟在朱霰后面。后来,福桂软绵绵哀求朱霰:“王爷,你腿长,等等奴婢。”朱霰就放慢脚步,屈尊降贵地与她并肩而走。 快走到院子牌门的时候,福桂扯一扯朱霰的衣摆。朱霰低头。福桂问他:“王爷,贞贞她们说,我是王爷的第一个女人。那么王爷您这样的男人会怎样宠爱您的第一个女人呐?”说完,福桂抬起一条手臂。 朱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缓缓抬起手臂挨近福桂。看朱霰还有些拘谨,福桂主动承担起破冰的重责,抓起朱霰的手放到自己手背上。朱霰呆若木鸡地震一震手指,十分不情愿地碰一下福桂的手背。 燕王殿下简直是个没开过荤的大姑娘! 福桂抓住朱霰的手,小手包大手,也能让对方无处逃遁。福桂将宽大的袖子撸下来盖住两人交缠的手,算是给燕王殿下立下一点最后的体面。 朱霰的手心渐渐出汗。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大胆的女子,哭哭笑笑,毫无规矩可言。 福桂与朱霰携手走进院门。 院里乌压压聚拢着一群人,有内使、火兵和宫女。他们一见朱霰,全都跪下来行礼。 烟熏火燎的马三保跪着挪动到朱霰身边,瞟一眼福桂,“殿下,死了个——” 三保还未说完,朱霰就说:“不用说了。知道了。” 福桂被马三保刮一眼,就知道自己死缠着朱霰一起回来是对的。就连跟随朱霰的小内使都怀疑是她杀了四儿,她孤零零一人回来,还不得被当成替罪羊给逮了。 朱霰让众人起身。 管事内使禀告朱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管事说:“有个叫四儿的宫女放火偷东西,被倒下的架子砸死了。”看起来管事也想将事情简单处理,将一切归咎于四儿个人的贪欲,以逃脱自己的疏忽之责。 朱霰“嗯”了一声。 管事的脸立刻从煞白转为微红,脸颊上有了两坨血色。 福桂看到娜仁姑姑拖拽着儿女缓缓站起来。娜仁姑姑一只手的胳肢窝下塞着儿子阿拉坦的黑脑袋,另一只手正在暗暗拧女儿其其格的臂膀肉。其其格被拧得又在哭,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哭出声。 福桂觉得娜仁姑姑看她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儿,仿佛要用眼皮当场把福桂夹死,也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连自己的性命也拼上。 福桂就在娜仁的目光中,转头,看向朱霰,盯着他浅笑。她在用行动告诉娜仁,放火、杀人和她福桂毫无关系,她一直和她心爱的情郎在一起。 朱霰的手在福桂宽大的袖子下轻轻挠一挠福桂手心。 福桂知道朱霰是在向她讨瓷瓶。 可她不想这样轻易给朱霰。 福桂硬生生抽掉自己的手,向朱霰福一福身,道:“王爷,奴婢钗环凌乱,实在不成样子。容奴婢下去梳洗。” 朱霰已不知道自己今日是第几次被小宫女震惊到了。 他凭本能拽住福桂的臂膀,将她拉回来。然后,他恍然回过神,举起手放在福桂紧紧握着瓷瓶的手上,僵硬地、缓慢地拍一拍,说:“半个时辰后,来接你。” 福桂乖巧地“嗯”一声,脸蛋红扑扑,真就像要得王爷恩宠的小女人。人群给福桂劈开一条道,福桂朝自己屋子走去,余光扫到种种目光,有羡慕、有鄙夷,更多的是好奇。 福桂还看到,火兵们正想办法将她犯下的罪证“竹排”拖出院子。 半个时辰后,福桂被一顶肩舆送进了朱霰的禅房。 福桂进去的时候,朱霰正坐在书案前等她。朱霰手下压着翻开的一本册子,封皮是红色。他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一敲一敲。 福桂眼皮一跳。她当然认得这本红册子就是记录朱霰生活的起居注,当然更记得自己在这本红册子里留下过什么大胆言辞。 见福桂进来,朱霰的手指停止了敲动,说:“你是个天生的骗子。” 吴王朱狘也在禅房里。 朱狘原本站在角落瓶几旁,看那株饮过福桂汤药的矮青柏。那棵松柏比上次见黄了不少。福桂第一眼没发现朱狘也在。朱狘听到朱霰说话,转身,手里尚抓着翻开的书册。她朝福桂点一点。朱狘走到书案旁,伸脖子看朱霰手下压着的那一本册子。 朱狘问:“到底是什么值得这样反复琢磨?四哥的记性不是向来很好,每日做了什么还需要靠这个回忆?” 朱霰不动声色合上册子,将册子拉离朱狘实现。 朱霰说:“你的手,应该老实一点。” 吴王朱狘识趣地收回手。 福桂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敛衽朝朱霰与朱狘行礼。 福桂朗声说:“奴婢参见王爷、吴王殿下。” 朱狘早已按捺不住,立刻问:“你找到的东西带来了吗?” 福桂抬起手,手中抓的正是那只从娜仁姑姑屋中找出的瓷瓶。 朱狘说:“没想到真有高人能调制出这样刁钻的毒药。快呈上来。” 福桂垂下手,这一日,她第二次拒绝一个亲王的要求。 朱霰问:“福桂,你是要和本王谈条件?” 福桂心里想的确实是自己有了筹码可以进一步谈判,但肯定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连连摇头。 “算不得谈条件,奴婢只想向两位殿下讨个功劳。请两位殿下告知奴婢,毒杀老和尚这件事背后到底牵扯到什么事、什么人。” “奴婢原以为凭自己一股莽劲就可以替王爷了结此事。可现在有人因此而死,而奴婢到娜仁姑姑屋中简直是两眼一黑、手忙脚乱。奴婢根本搞不清自己要找什么,无头苍蝇一样,差点什么也找不到。” “以奴婢浅陋之见,两位殿下应该明确告知奴婢,奴婢究竟是按着下毒杀人的方向去查,还是应该按照别的什么更重大的事件去调查。两位殿下应该可以看出来,只要奴婢清楚了这一点,以奴婢的一些小手段,很快就能向二位殿下彻底交差。” 福桂一股脑说完,静待两位王爷的反应。 朱狘回看朱霰:“四哥,你怎么看?本王以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瓶子交给五弟。本王来告诉你这背后可能牵扯什么。” 13、魁首 吴王朱狘迫不及待想要研究瓷瓶里的药粉。他大步向福桂走过来,不顾风度地向她讨要瓷瓶。福桂将瓷瓶呈给朱狘。朱狘坐到西边的一张琴几前,挥一臂拂去古琴,埋首研究药粉。 福桂看向朱霰,轻轻提醒了一声:“王爷?” 朱霰问:“你可知道白莲菜人?” 福桂先摇头,又点头,答:“原来是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王爷当日在伽蓝殿,向大和尚提及过白莲菜人。奴婢还记得王爷所说。” 朱霰道:“你所知道的大和尚俗名彭莹玉。他何时成为白莲菜人已无人知道,但北元顺帝至元四年,他已是白莲教魁首。当年,光在江西一境,他的信徒就有十万之众。彭和尚在袁州起事,反抗达虏暴政,因义军烧香拜佛、以红巾裹头,故称‘香军’,又称‘红巾军’。” 福桂很是吃惊,那样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和尚竟然是白莲教首。 全大明的百姓都知道,今上龙飞濠梁起淮甸,肇基之始便是投在了北方红巾军元帅郭子兴帐下当一名亲军。郭元帅一眼看出今上非池中之物,将义女马氏嫁给今上,才有了日后“驱逐胡虏,一统中国”的朱公子。彭莹玉是南方红巾军开山始祖。而景昇帝朱兴宗是北方红巾军后起之秀。如此一来,彭和尚岂不是当今圣上景昇帝的前辈? 说长辈都不为过。 朱霰看到福桂一脸惊讶不说话,便知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朱霰道:“关于红巾军本王只能说到这里。洪熙三年,上位下令禁止‘淫祠’,禁祭祀一切民间神灵,一应左道乱正之术,其中也包括白莲教。上位不喜欢他人提起这段过往。世人都以为彭和尚死于瑞州,其实,当年北元右丞火你赤杀死的是一名叫蓝丑儿的白莲信徒。是蓝丑儿帮彭和尚假死遁迹。” 福桂知道景昇帝不愿承认自己是“红寇”出身,更抹去了自己曾依附于大宋小明王政权,奉龙凤为正朔,被封吴王的那段历史。眼下是老子不准提,儿子不想提,那福桂也就知情识趣地避开这个话题。 福桂问:“那彭和尚最后怎么做了於皇寺的住持?” 凤阳是帝乡。於皇寺是帝王少年时的栖身之所。福桂怎么也想不明白,景昇帝既然已经在青史上抹去了自己出身红巾军,又怎么会偏偏把红巾军的祖宗请到自己的家乡,还是自己做过和尚的寺庙。 朱霰说:“彭和尚自瑞州‘就义’后,失踪了二十年,后来,又突然现身,改换名姓入了今上的幕府,成为今上的随军书办。今上登极后,将彭和尚安置在於皇寺,今上并未为告知身边人其中深意。” 正研究药粉的朱狘突然插嘴:“母妃说,是因为彭和尚知天命而不绝,是神佛不允许他死,所以天下无人能绝其命。上位才置他于凤阳,想让他见证大明朝千千万万年昌盛。” 朱霰抬手示意福桂坐下。他这个动作让福桂知道,朱霰之后的话一定很长。福桂找了条圈椅躺下,又很快坐直,只坐椅子外沿那条边,抬头挺胸,双手端放于膝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名门淑女。 朱霰闭上目,一边用手指揉太阳穴,一边说话。 “洪熙三年,上位欲定都凤阳,在凤阳建立行工部,由太师李善长督造中都。中都经过十年营建已悉数竣工。这十年内,所用工匠、军卫、胥吏、罪犯不计其数。如今,仅凤阳行工部在籍工匠便有四十万之众。” “去年入秋,巡城校检发现十三名工匠夜聚烧香,啸聚为非,事发后逃窜,被诛。今岁伊始,城中卍字茉莉从城西至城东一路蔓延早开,便有人传之为弥勒佛降临中都的先兆。到了二月,‘弥勒佛下降,明王出世,白衣为主’的妄语已传遍整个凤阳。” “就在四日前,行工部右侍郎胡美骑马撞死一名卖浆老妇。老妇的夫与子皆是烧砖匠。其夫与子纠集了一百三十名泥瓦匠,包围了临淮县治,捶杀知县及牢子四人。那些暴乱工匠口中所唱亦是白莲教徒的口号。” 白莲教在凤阳府复苏? 福桂总算明白,毒杀彭和尚这件事背后牵连究竟多深、多复杂。这些白莲菜人说好听了是教徒,说不好听了就是暴民,是反贼! 反贼的确该诛。 不过,福桂也很明白这样的邪派在帝乡复苏的真正原因。中都十年之大造,压榨了多少膏粱,抽干了多少血汗,积蓄了多少民怨。从古至今,帝王的滚滚红尘便是建立在百姓的白骨之上。 见福桂没有任何疑问,朱霰继续说了下去。 “妖和尚彭莹玉曾是白莲教魁首。十万信徒的子子孙孙便是二十万、五十万、百万。凤阳工匠以白莲教之名制造暴乱,与彭和尚绝脱不了干系。有他在,信徒就会追随他、侍奉他,甚至助其为虐,谋逆。” 福桂斟酌着问:“所以,娜仁姑姑要毒死的不是於皇寺住持大和尚,而是白莲教首彭莹玉?换句话说,娜仁姑姑是……好人?她意外得知了彭和尚在谋大逆,不惜承担杀人的罪责也要阻止彭和尚?” 福桂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后直接笑了。她自己都觉得离奇、荒谬。 这不可能嘛! 朱霰睁开眼睛,与福桂目光接触,道:“这一点,尚不清楚。” 福桂明白了。朱霰的意思,这一点应该由她弄清楚。 福桂又问:“王爷不是说彭和尚是隐姓埋名藏在於皇寺。那整个中都知道大和尚既彭和尚的人都有谁?” 朱狘又抬起手,插嘴:“本王。” 朱霰道:“整个凤阳知道彭和尚身份的仅本王所知已有十二人。应天府中勋贵知晓的只会更多。从这一点入手,不会有结果。” 福桂站起来,双手合十放于鼻尖前,重重一拍。 “明白了。毒药已经被奴婢找到,就证明娜仁姑姑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许她和彭和尚有仇,或许她知道彭和尚在操控凤阳的白莲教徒。总之,奴婢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调查清楚娜仁姑姑毒杀彭和尚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是要阻止谋乱。对吗,王爷?” 朱霰道:“是。不要吓得她闭上嘴,而是让她说出一切。” 福桂微微一笑,说:“奴婢现在总算知道,王爷半夜为何赖在伽蓝殿,原来王爷早就盯上彭和尚了。奴婢也总算明白,为何王爷让奴婢去查毒杀案。因为奴婢看起来是个局外人,也因为地位卑微,不足以被任何一方收为心腹。奴婢看起来最无辜,也最不会惹人注意。” 当然,福桂还有未尽之言。也同样是因为足够卑微,她是死是活对全局都不会有太大影响。而杀人之人是百户张迁之妻,谋大逆一旦涉及燕王亲卫,朱霰定然慎之又慎,像福桂这样的人,事后抹除方便。 福桂说:“明白了王爷的用意,奴婢就能更好替王爷办差了。” 朱狘笑出声:“四哥,你的这个丫头真是比一百个男人的心眼子加起来还多。简直是心有七窍,百年难遇的可人儿。” 朱霰不接朱狘的话头:“五弟,药粉查看得怎样了?” 朱狘回头,眉头拧着,“有些问题。待我再确认一下。”他看向福桂,“四哥还有话没讲干净。四哥有顾虑,但本王听着着急,还是本王替四哥说吧。 朱狘说:“中都已落成,上位思乡甚切,已择定清明后,携皇后、太子、皇子、公主等亲临凤阳谒陵,祭天地社稷。上位准备在查核中都营造之况后,敕钦天监择吉日迁都于凤阳府。” 朱狘转回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上位即将临御中都,此时凤阳府却如锅里烹油,一点就炸。稍有不慎,令白莲菜人冒犯天颜,胡虏乘虚撕开北疆的防线,中原再起兵戈,后果将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福桂总算明白朱霰为何这般着急上火,不只是因为他的亲卫可能牵涉白莲之乱,更因为皇帝即将亲临凤阳。 作为凤阳城中最年长、根基最深的皇子,一旦凤阳发生暴乱,老皇帝事后的一股子邪气肯定就往这个儿子身上撒。不管有没有错,燕王殿下这锅是背定了,一辈子就顶上“罢软无能”的大帽子。 朱狘清清嗓子,“所以说,福姑娘,你身上的担子可是全天下的宁绥和四哥的期望。担子这样重,遇上什么难事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本王与四哥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有些事,并不是一口伶俐齿和一肚子小主意就能解决的,譬如——” 朱狘转过来,手心里托着从瓷瓶里倒出的黑色药粉。 “——这并非会造成你风寒的药粉,而是颠茄粉。颠茄粉是从一种毒果中提炼出来的,因为果实像茄子,因此叫颠茄。少量服用颠茄粉会令人发狂,中量服用令人昏昏欲睡,大量服用至死。颠茄引发的症状和你与彭和尚的症状并不同。” 朱狘倒掉药粉,“本王不明白,既然她有这样烈性的毒药,为何没有用它,而是退而求其次,选择药性没那么烈的药粉。” 福桂心有不甘地说:“这是因为吴王殿下没有害过人。杀人不是最难的事,而是杀了人顺利逃脱才是最难的。” 朱狘道:“你这丫头,说起杀人来颇有心得。难道你也杀过人?” 朱霰和朱狘同时盯住福桂。 福桂立刻道:“奴婢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朱狘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说:“福姑娘,你还需继续努力,离破解谜团还差这最关键的一步。你这个东西不行。” 福桂的脸因气馁而发红。 朱霰道:“不,她给了我们更好的东西。五弟觉得,余娜仁手中的颠茄粉会用在谁身上?” 福桂十分感激地看向朱霰。还是王爷体贴人! 朱狘想了想,脸色骤然一白,“上位要来凤阳。难道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要给上位下毒?母妃这次也会伴驾,若是连母妃也中毒,本王不会放过他们!” “不,不会是圣上。”福桂因看破真相而嗓音颤抖,“关键在于身份。娜仁是张迁的女眷,又是典膳局姑姑。而张迁是王爷亲卫百户。” 福桂与朱霰目光接上,“这些颠茄粉最终会用在王爷身上。设想一下。假若是奴婢的计谋,是会在合适时机用颠茄粉控制住王爷,让王爷听话,让王爷嗜睡。” 福桂用袖子擦一擦额头的汗,“自古起兵,要师出有名。相比于拥立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做皇帝,拥立一个神志已经被毒药弄得极为混乱的王爷为傀儡实在最方便。王爷刚才不是说了,白莲菜人的口号是‘弥勒佛下降,明王出世’。” 朱霰道:“弥勒佛指的是彭和尚。” 福桂接着言:“那么,明王不就是王爷吗?” 周狘瞳孔收缩。 三个人皆不说话,毒杀彭和尚已从工匠暴乱直指谋乱。情况在渐渐失控,逐渐向朱霰最不想看到的结局演变。 福桂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朱霰目光,“王爷,事情有大有小。奴婢的性命和王爷的清白和万万人的性命比起来,的确不值一提。” “奴婢现在回去,一定会逼娜仁姑姑说出她所知的。奴婢会让娜仁姑姑主动拿出药粉。她会撒谎,奴婢也会。只是又要委屈王爷。可奴婢觉得,王爷这样大肚,会原谅奴婢事情急了就变通一下。” 朱霰问:“你要怎么做?” 福桂深吸一口气:“王爷还是不要知道了。王爷未经人事,听了会脸红的。” 14、诸王 福桂这一夜又留在禅房“侍寝”。原本值夜的贞贞趁人不注意,背人对福桂竖起拇指,用唇语说:“多谢。牛啊。” 朱霰让福桂睡床。他自己看小素揭帖到子时以后。 福桂趴在床上,揭开帐子一条缝,从缝里偷看朱霰办公。 朱霰并不抬头,凉凉的嗓音传来:“还不就寝?” 福桂打了个哈欠,说:“奴婢陪王爷。您要是想添茶、研墨,或者剪烛花,您就叫奴婢一声。”说完,她觉得眼皮在打架,又打了个哈欠。 朱霰道:“你床边的蜡烛有安神作用。撑不住就睡。” 福桂用手掰开眼皮,问:“王爷,奴婢能问你两件事吗?” “说。” 福桂舔一舔干涸的嘴唇,问:“王爷,您和吴王殿下不都是皇后的孩子吗?那怎么吴王殿下还一口一个‘母妃’的。” 朱霰道:“太子、秦、晋、燕、吴皆皇后所出。这是大宗正院里的记录。事实上,太子、秦晋为一母所生,本王与五弟为一母所生。皇后无子,为延国祚,皇后便将五子收在膝下教养。” “原来是这样。是为了太子能做太子,立长立嫡。” 朱霰道:“第二件。问完就睡觉。” 福桂问:“王爷,奴婢知道王妃也在凤阳。” 还未等福桂起兴完毕,朱霰就打断她:“还未成婚,不能称南至为王妃。” 原来燕王妃叫徐南至。 大明的京师是应天,北线与京师相隔万里,军事中心与经济中心完全隔开。蒙古骑兵常年游弋于北线。皇帝不放心将军权全权交给武将,便将亲儿子们分封在各地,以期让亲王监督武将,拱卫京师。 因诸子年幼,且未经战争的淬炼,景昇帝便让儿子与守边大将的女儿结成姻缘。如此一来,皇权与兵权混搅在一起,在内以宗蕃、在外以亲藩为核心的军事架构,形成了亲王与武将相互监督、钳制的体系。 吴王朱狘娶的是宋国公冯宗异的女儿。宋国公常年在山西、陕西等地备边。燕王与魏国公长女定亲。魏国公徐通在北平备边已有十年。 福桂知道燕王王妃是魏国公长女,但女子闺名外人难知。 徐南至,真好听。一听便比福桂高贵。 福桂把头从帐子缝隙里戳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在烛火的光华下灼灼光华。福桂问:“奴婢想不明白,身为弟弟的吴王殿下都已成婚。身为哥哥的王爷为何还没有成婚?” 朱霰挑目看向福桂。 福桂有张雪白的瓜子脸,除了眼睛,其余五官皆是尖尖小小,腮边两团红,像是一只吹弹可破的水蜜桃。她有一对虎牙,每次等人说话,那两颗尖牙就从上嘴唇戳出来,抵在下嘴唇,时间一长就会留下两个红点。朱霰有时候会担心她,怕她一不小心把下嘴唇戳破。 朱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以缓解喉咙莫名的干涩。 朱霰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福桂看出来了,朱霰是不想告诉她,他为何不成婚,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把问题踢回来。是不方便,还是他也不知道原因? 福桂道:“当然是因为关心王爷。生怕王爷真当了和尚。” 朱霰垂眸,重新拿起笔,蘸一蘸墨,坦然自若地一笔一画,隔了一会儿才说:“本王不需要你的关心。” 福桂悻悻钻回帐子,掖帐子到被褥之下。她实在熬不住要睡了。 第二日一早,福桂回到小院。娜仁正在天井中给阿拉坦洗头。小男孩很不老实,身体动来动去将水飞溅得到处都是。福桂就让马三保搬来一个小凳,坐在天井中看娜仁给孩子们洗头。 娜仁洗完儿子,用同一桶的水给其其格洗头。小女孩就乖巧多了,自己解开发带,蹲下来,任凭娜仁又抓又拧头发。 娜仁姑姑送两个小孩回屋吃早点。一刻后,娜仁回来收拾天井里的木盆和水吊。另两个女孩出屋子,向福桂行礼后去外头当差。 福桂捧着下巴,看娜仁姑姑勤劳而又沉默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娜仁姑姑,我想问你讨一样东西。” 娜仁姑姑身体明显一滞,手里抓着把笤帚站起来,缓缓回身。她只用眼神问福桂要什么,而不开口,显然她不知道怎么对付福桂。 福桂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想要你讨,你下在大和尚蜜水里的毒药。” 娜仁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 福桂道:“得了,姑姑别想赖。我亲眼看到姑姑下到蜜水里。我还捻了几只蚂蚁去试,结果,蚂蚁们都死了。老和尚中风肯定是因为喝了你的毒水。人都敢杀,现就不要装柔弱了。” 娜仁姑姑站直身体,目露凶光,问:“所以,大和尚真的病了。院子起火、东西丢了、四儿死了,真的都是你干的。你可知四儿去了哪里?她的家人无人敢替她收尸,她被拉去了义冢露泽园,做了无名野鬼。你好歹毒的心。” 福桂道:“是姑姑教导得好。” “既然我已经栽在你手里,你等我,我去安置一下,”娜仁突然哽咽,后面两字令她心痛不已,声音都在颤,“安置孩子后,我跟你去见王爷。” 福桂叫住娜仁,“姑姑,我没打算向王爷揭发你。只要你,”她故意顿一顿,引娜仁姑姑回头,以一种不信任又满是期望的眼神盯着她,“把毒药给我。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娜仁姑姑问:“为什么?” 福桂吐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姑姑的毒药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大和尚,却没有一个医官看出来。他们以为是中风!简直太神了。我现在正需要这件东西,帮我保住我半辈子的安乐。” 福桂站起来,走向娜仁姑姑,抓住姑姑的手,大眼睛里精光毕露,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姑姑,把它给我吧。我真的很需要它。我会把它用在一个人身上。所以,我是不会出卖姑姑的。” 见娜仁姑姑目光闪烁,还是不肯轻易相信她,福桂又解释。 “姑姑,男人都是见了新人就忘旧人。是,王爷现在对我很好,那么以后呐?做王爷的哪一个不是王妃、侧妃、奴婢一大堆,总有一天王爷会舍弃我。可有个孩子傍身就不一样了。我想生下王爷的长子。只要燕王妃在中都生上一场病,或者干脆……不幸仙逝。我就一定能为王爷生下长子。” 娜仁姑姑愣愣地问:“你要将药粉用在燕王妃身上?” 福桂郑重点一点头,抓姑姑的手更紧,“求求你了,姑姑。帮我这一次,日后,我不会亏待姑姑一家的。” 娜仁姑姑盯了福桂好一会儿,突然笑,冷冷大笑。她甩开福桂的手,走到天井正中,笑得直不起腰,笑到眼泪都挤出来,哭到时候精疲力竭,说:“别费心思了。我承认我在老家伙蜜水里下了毒。” “毒药——” 娜仁姑姑分开团衫衣襟,拉出脖子上一根紧勒的红线,红线下坠着一只小木瓶,“就在这里。我会亲自交给燕王,坦白我的罪行。只要,等我安排好孩子。” 福桂的手伸向木瓶:“姑姑先把药粉给我。” 娜仁很干脆地解下红绳,交到福桂手里。 福桂打开木塞子,看到木瓶里满满扑扑装着黄色药粉。 福桂吃惊之余,更有隐隐不祥的感觉。看娜仁姑姑一脸坦然赴死的样子,倒像是她早已准备好了结这一切。福桂一时有些看不懂这个向来刚强而顾家的余娜仁了。 娜仁姑姑回屋后很快就出来,她换了最好的一套衣裳。 “走吧。” 马三保领着福桂与娜仁姑姑过了中门,正好遇上抱琴的咚儿。 马三保行了礼,“咚儿姑娘,王爷在禅房吗?” 咚儿道眼睛在福桂身上瞥一眼,道:“王爷半个时辰就出於皇寺,去大武堂练骑射了。” 马三保回头,“福姑娘?” 福桂说:“我们去找王爷。” 马三保磕巴道:“还是找人去报信,等王爷赶回来为好。” 福桂道:“不。我想赶快告诉王爷这个好消息。” 福桂听说景昇帝几个年长的儿子和侄子都在凤阳演武。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见到其他王爷呐。 马三保安排下一辆马车,将福桂与娜仁姑姑载到大武堂。 朱霰正与吴、楚、齐与靖江王练习骑射。囿内骏马飞塌,尘土飞扬。朱霰骑在一匹黑马上奔驰,弯弓如满月,射小兵捧的人形草靶。 有侍者跑到沙囿内,众王骏马将他围起来。 那侍者拔高嗓音道:“燕王殿下,有位叫福桂的宫女求见殿下。” 靖江王朱守谦最先勒住缰绳,将马头转向朱霰,一脸向往道:“就是五爷最近常挂在嘴上的大美人?本王正想亲眼一见,今日倒是撞上了。四爷,可否让臣弟们见识一下这位四嫂的风采。” 吴王朱狘加紧马腹,一鞭子朝靖江王冲来。朱霰与靖江王同时拉转马头躲开,两人两马中间分开一条开阔的缝隙。 朱狘一骑绝尘,在马上挥鞭,头也不回大喊:“二哥、三哥还守谦,谁最后过线,谁就请喝酒。” 楚、齐二王挥鞭奔驰。唯有靖江王朱守谦立马不动。朱霰目光冷漠。朱守谦只能悻悻而走。远远地,朱霰看到福桂与娜仁在向他而来。 朱霰下马,屏退侍从。 福桂和娜仁在离朱霰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突然站定。 朱霰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福桂转过身,对娜仁姑姑说:“姑姑先等一下。我要搜一下你的身。让你伤了王爷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福桂蹲下,从下至上摸娜仁的身体,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果然从娜仁姑姑的胸襟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什么?”福桂把手伸进娜仁衣襟,掏出一把剪子。 剪子一被福桂掏出来,娜仁姑姑立刻发出一声哀嚎,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福桂所毁灭。娜仁眼睛发红,扑上来欲抢夺福桂手中的剪子。 娜仁的样子像是一只因为小狮受到威胁而反扑的母狮。福桂吓呆了,抓着剪刀后退,脚却被地上的马蹄坑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栽倒。 风驰电掣间,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福贵身边,揽住她的腰,按她在怀,一个旋转,与她交换了一个身位。 福桂起先奇怪朱霰为什么抱着她转圈圈,后来算是明白了,朱霰以为娜仁要伤害她,他在救她。 燕王殿下好帅! 朱霰以自己的身躯挡在娜仁姑姑和福桂之间。 电光石火的瞬间,一支箭呼啸而来,在福桂还未完全转过身的那一刻自她发边穿过,射中她发钗上的金叶。朱霰也不知哪来的法力,竟然抓住飞箭,并折断在手中,将断箭掷在地上。 显然,射箭之人也想帮福桂。但他没想到箭没有长眼睛,也可能会伤害到福桂。 娜仁惨叫着倒在地上。 远处,吴王朱狘正维持着马上弯弓的姿势。 朱霰朝弟弟怒吼:“朱狘,给本王把弓折了!” 朱狘面露尴尬。众王骑马绕着他,极尽嘲笑。 “何时见四哥这般无状失仪了。是五哥怕伤了那女的,心疼了。” “那女人到底漂亮成什么样子,竟连自己亲兄弟都骂。” “远远瞧着,身段不错。” 福桂抓着朱霰后腰的衣服,撅着屁、股,从朱霰身后冒出脑袋。她看地上的娜仁姑姑,“姑姑,王爷是好人,只要你把事情真相告诉王爷,他会替你做主。千万不要再起伤害王爷的念头。” 娜仁姑姑冷哼一声:“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所有的祸事,皆是因为你!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福桂拽一拽朱霰的手臂,让他低下头看她。 福桂问:“王爷,这里谈这些事合适吗?” 福桂用下巴戳一戳远处的楚、齐等诸王。 朱霰一时有些无语,既然觉得不妥,她又何必自己找来这里,如此霸道地向所有人宣示他朱霰有她这么个女人存在,专门来这里显眼,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的兄弟们取笑他一番的吗? “自然不妥。回伽蓝殿,当着彭和尚审问。”朱霰拨开福桂抓在他手臂上的手,上蹬跨马。人和马慢慢踱到福桂身边。朱霰朝福桂伸来一只手,“说:本王派人将余娜仁押回去。你,上来。” 15、其其格 福桂将手放到朱霰的手心。朱霰的黑靴往马镫边缘移,给福桂的绣花鞋留下一半的空间。 福桂把脚插进马镫,一手借朱霰的力往上蹦跶,努力了三次,都爬不上这匹高头大马。朱霰不得不重新下马,将福桂抱上马鞍。福桂分腿坐在马背上。马儿一晃,是朱霰再上马,坐在福桂身后。 福桂躬下身,好奇地用手捋马鬃毛,粗糙又不扎实的感觉。 朱霰道:“不要趴在马背上,挺直背。” 福桂“哦”一声,直起上身,后背瞬间撞进朱霰结实的胸膛。 朱霰的手穿过福桂腰侧,在她身前将缰绳提起来,说:“抓紧。” 福桂就贴着朱霰的手抓紧缰绳。 朱霰夹了夹马腹,马头挺立起来,马瞬时晃得更厉害。他拎缰调转马头,对马三保道:“找间屋子上刑,别弄死了。弄干净后再带到伽蓝殿,由本王亲自审问。待吴王赛完马,让他来伽蓝殿见本王。” 马三保跪地唱喏。 福桂口微张,同情地看一眼匍匐在地上、已无人色的娜仁姑姑。 朱霰拉她上马,竟然是要对娜仁用刑。朱霰身为皇子,有仁慈,但又不多。仁慈仅限于不让她亲眼看到娜仁上刑。 朱霰说一声“嘘”,马动了起来。 一人二马飞驰起来。吴、楚、齐、靖江四王的马迎面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四王立刻勒马朝两旁闪开。朱霰从他们中间撕开一条口子。 齐王朱溥怒叱:“老四,你疯了!” 朱霰哪里听得到弟弟们的小牢骚,早已带着宫女绝尘而去。 囿外站着三名燕王亲卫,他们见朱霰骑马而去,急忙上马追赶。但亲卫的马显然跑不过燕王的名驹,很快连燕王的后脑勺也看不见了。 福桂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骑马。她感觉风从无形变为有形,从耳畔呼啸而过,小锥子般扎在脸上,撩动她从发髻里钻出来的碎发。 好爽快的感觉。 朱霰感觉福桂紧绷身体不自在,提醒她:“上坡的时候直背,下坡的时候塌腰,会舒服一点。” 福桂听从了朱霰建议,结果是腰背是舒坦了,背却一次又一次撞击朱霰的胸膛。一段路下来,她的肩胛骨都撞疼了。骏马进入城中大衢,朱霰渐渐慢了下来,改在街正中踱步前行。 耳畔的风息停下来,耳朵立刻被热闹的市集声音灌满。福桂颇为心虚地问:“王爷,奴婢刚才一直撞您,您该不会惩罚奴婢吧?” 朱霰道:“你是觉得,本王不该对女人用刑。” 福桂急于回头狡辩,“不不,娜仁姑姑不是女人,她甚至不是人,是反贼,还是个满嘴谎言的反贼。反贼死了也是活该。王爷理应恫吓骗子,那样骗子才会说实话。” 福桂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奴婢发誓,永远不做王爷的敌人。” 朱霰道:“目视前方。分心会掉下去。” 福桂只得回头,目光往前延伸。她看到街边百姓向他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和王爷就像戏台上穿花衣裳变戏法的猴子。 朱霰道:“过了前面这条街就是於皇寺。下马前,你将带余娜仁来见本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本王。” 福桂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她可以对娜仁随意撒谎,却做不到对王爷撒谎。 “奴婢骗娜仁姑姑。奴婢说,”福桂磕巴一下,随后如虾子产卵般“噗噗噗”往外冒后面的词,“奴婢要生下王爷的长子。所以,要用她的药去害徐王妃。奴婢太老实,说谎罪都不利索,结果当然是被娜仁一眼看出来是在说谎。她自己承认是她下的毒,要我带她来见王爷。” 福桂一股儿说完,静待朱霰的“雷霆之怒”。 朱霰却偏偏不说话。 福桂觉得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挠她的心。 福桂为了证明自己对王爷的价值,也为了转移朱霰的注意,手指摸到腰上的荷包,扭开盘扣,手指伸进去,从一个结着疙瘩的手帕边夹出装有药粉的木瓶子。 福桂挥舞着药瓶说:“王爷,奴婢拿到药粉了。您让吴王殿下好好检查一下。这次一定不会错。奴婢很有信心。” 朱霰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嗯”字。 福桂的手往后伸,摸上朱霰的胸,顺着流畅曲线滑到他的腰、他的腹。她记得王爷腰上挂着一只皮革小包。她要把宝贝药瓶放到朱霰小包里。放进去,王爷就会明白,她撒的弥天大谎是物超所值。 福桂的手一路往下探…… 朱霰呼吸一窒。 “手!不要往下!” 朱霰喷出灼热的气息扑在福桂脖子根。他甩开缰绳,手掌包住福桂抓木瓶的手,强迫她放到身前。朱霰说:“等下马再给我。” 福桂觉得朱霰身体越来越烫。她忍着笑,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马跑过大衢尽头转弯,人迹渐少,朱霰又驱马奔跑起来。 马儿停在於皇寺门前。早有阍者远远瞧见王爷回寺,招呼身边的同伴跑下台阶。一个阍者跪趴在马蹄边上。朱霰踩阍者的背下马。 轮到福桂下马了,她的绣花鞋放上人背又挪开。她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实在不习惯踩着与她一样的人的背下马。 朱霰将手中的马鞭抛给阍者,转头,看见福桂那副犹犹豫豫不敢下马的样子。朱霰只得亲自抱福桂下马。 朱霰松开福桂之时,福桂趁机将木瓶塞到朱霰手心。待她要收手之时,朱霰又不肯松开她。阍者识趣地低头,充哑巴、聋子和瞎子。 朱霰薄唇往下一抿,目光像是一张网,将福桂罩住。 福桂觉得透不上气。 朱霰黑眸深深,道:“编排本王可以,别牵扯她。” 她,自然是未来的燕王妃徐南至。 福桂实在太好奇了,也有些嫉妒。 “王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好的人。好女儿、好姐姐,将来也会是好妻子、好母亲。” “王爷很喜欢她吗?” “做丈夫的理应爱护妻子。” 福桂缩回手,朝朱霰福一福身,“王爷的话奴婢记下来。” 朱霰再次将手伸过来。 这一次福桂只是顺服他,而非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王爷挽着她是为了骗过身后无数双眼睛。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王爷还肯同她演戏已是所剩不多的福气。过了今日,不会再有牵王爷手的一天。 福桂任由朱霰牵着她走入伽蓝殿。 於皇寺的住持彭和尚还在原来的地方,他身边依然是一张矮兀和一个蒲团。不同的是彭和尚由原来的坐成了躺。 彭和尚中毒后就中风了。纵横世间一百二十年的白莲教首如今却被无形的网束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连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朱霰坐到他的矮兀边,将木瓶放置于兀面,翻开兀上的一卷佛经,看了起来。福桂侍立一旁,后来改为跪坐在矮兀边给朱霰翻书。 殿外第一次传来脚步声,是朱霰的亲卫终于赶回於皇寺。朱霰命令他们不必进来,守住殿门,除了马三保以外其他人不能进伽蓝殿。 香案里的三炷香燃尽,马三保终于带着余娜仁出现在伽蓝殿。 朱霰命马三保退出殿外。殿内只留朱霰、福桂、彭和尚与娜仁。 仅仅半个时辰不见,娜仁看上去竟然像老了十岁,仿佛她的血泪已被烤干,骨头已被拶碎,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变佝偻了,变苍白了。娜仁换了素衣,从头至尾一身白,白之下是浅茵茵的粉色,血的颜色。 马三保让娜仁姑姑跪,她就跪。直到三保关上殿门,娜仁姑姑还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福桂喃喃喊:“姑姑。” 娜仁的瞳仁转向福桂。 此时此刻,福桂才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成王败寇。输的人,竟连死也不能,得求之于人。 余娜仁的头慢慢翘起来,用干瘪又虚弱的嗓音说:“我告诉你们,全都告诉你们。我受不住了,我认命。你们杀了我吧。” 朱霰将笔和纸推到福桂眼前。 “本王记得你会写字。把她说的记下来。” “嗯。” 福桂拿起笔,蘸墨,等待娜仁供述自己的罪行。 娜仁在青砖地上蛄蛹一下,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坐起来。她抱膝坐在砖地上,垂下头,头发遮住脸,从发丝间投出幽冷的目光。她看彭和尚看得入了神,突然,爆发出古怪的笑,整个人都在抖。 娜仁像是一只风箱般呼啦啦响着:“就算没死,这个样子也成了。” 福桂提醒忘我的娜仁:“姑姑,早说出来,早得解脱。” 余娜仁收住笑,盯住福桂,“毒药是我准备的。饭是我做的。也是我让你送毒药给这老秃驴。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同伙。” 朱霰手指叩三下兀:“原因。” 娜仁姑姑视线上浮,目视披红绸的伽蓝佛爷,眼睛逐渐失焦,思绪似乎飘到遥远而久远的时光中去。 “我是蒙古人。蒙人和汉儿,是猫和老鼠,狐狸和兔,见了面就要咬,咬死才罢休。这个和尚,是杀我阿爸和阿妈的凶手。” “你们还不知道吧?老秃驴是红寇头领——彭祖。我阿爷是龙兴路达鲁花赤(元代地方长官)。秃驴在袁州造反。红寇冲进我们家,阿爸、阿妈、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的脑袋滚了一地。阿爷只带我逃出来,我们全家二十四口,只活了我们两个。” 死鱼一般的彭和尚此时竟然动了。 咚咚咚—— 有人粗暴地叩门,因为没人应,最后竟然变成撞门。 有人在门外叫嚷:“四哥,躲在佛殿里和女人快活吗?臣弟们来见新嫂子了。” 不是吴王朱狘的声音,显然是楚王朱浈、齐王朱溥中的一个。看来王爷们骑射后果真去饮酒了。 随后,传来朱狘劝三王回去的声音。 朱霰对福桂说:“别管他们。他们进不来。” 福桂偷偷看一眼朱霰,王爷不仅没放三王进来,也没放朱狘进来。 朱霰出声提醒:“专心。” 福桂“嗯”一声。 娜仁现在已陷入仇恨的漩涡,根本没察觉殿外的那份“热闹”。 娜仁说:“我一辈子记得这秃驴割下我阿妈的脑袋从她耳朵里扯下金耳坠的样子。他说他们是义军,其实根本是强盗、小偷。他的脸每一夜都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给他送饭,一眼认出他是我的仇人。他杀我全家,害我全家,我就杀他。” 娜仁怒吼,“他杀我,我杀他,难道不就是你们汉儿所说的冤有头债有主。”娜仁猛地收住声音,之后更歇斯底里地吼,“我为父母兄弟报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娜仁说得快,福桂记得也快,字迹几乎是龙飞凤舞。 朱霰扫着福桂写下的每一个字,待她写完最后一个。他问娜仁:“按你所说,你杀彭和尚,是因为私怨?” 娜仁喉咙呼噜噜,身体深处像沉睡着一头猛兽。她发出一个沙哑的“是”字,接着说:“我恨他入骨,决不允许他再毁了我。” 福桂放下笔,抬头看向娜仁姑姑。 “姑姑,你说你是出自私怨毒杀彭和尚。没有人与你同谋,没有人帮你。可普通人很难得到毒药,何况是连吴王殿下、医官们都无法诊断出来的毒药。姑姑,你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你的?” 余娜仁说了一句蒙古语,低头,吐掉一口血红色的浓痰。 “我是蒙古人,是北元余孽,理应有这世间一切最邪恶、最残暴、最不堪的东西。我用从我阿爷那里得来的毒药杀了妖和尚彭莹玉。我阿爷死了,骨头都化了。你们不信,自己去地底下问他去吧。” 门外,吵嚷声还在继续。朱狘在劝弟弟侄子们回去。 门内,娜仁还在忘情地诉说。 “是我想杀他。我愿承担一切后果。你们满意了吗?”余娜仁盯住彭和尚,再一次嘶吼,“你还不满意吗?” 叮铃铃—— 佛堂里传来突兀的金属撞击声。是从彭和尚那边发出来的。他剧烈地动了一下,从蒲团上滚下来,直挺挺躺在青砖地上。 福桂看到彭和尚的手脚缠着手臂粗细的锁链。原来彭和尚身上的声音源于囚禁他的锁链。彭和尚是白莲魁首,是造反的祖宗。景昇帝让他活,却没给他自由。 朱霰道:“让她画押。” 福桂站起身,拿了三张纸走过去,将纸压在余娜仁面前的青砖上。她一页一页捻起纸张的角。娜仁用早就变形了的手指按下三个血印。 余娜仁画完押,噌地蹿起来,像一头疯狂的母鹿,一头撞向佛堂里立的石柱子。头颅崩裂,鲜血飞溅,娜仁姑姑软绵绵歪下去。 姑姑平躺在青砖上,眼珠子还在转动,口吐一涌一涌的鲜血。福桂想,她的血本该流尽了,此时却像血之喷泉。 福桂跪倒余娜仁身边。 娜仁姑姑嚅喏着在说些什么。 福桂伏身到娜仁嘴边。 娜仁姑姑说:“阿拉坦其其格是金色的花。我好像看到了家乡金花川的花海。告诉其其格,阿妈爱她。” 余娜仁就这样咽了气。 16、张迁 咚咚咚—— 伽蓝殿的木门被撞变形,眼看就要被人从外面撞进来。撞门声伴随着火者尖利的嗓音:“啊哦哟,齐王殿下,不可!不可啊!” 再一撞,朱红的门从中间拱起一个大包,从两侧的门缝里都能看到吴王朱狘。 朱霰站起来,衣袂飞扬,朝殿门走去。 又是一撞,殿门一折为二,风掠进来横冲直撞,掀动朱霰的袍角,伽蓝殿内千烛晃动。醉醺醺的齐王朱溥和楚王朱浈互相拉扯摔进大殿。 吴王朱狘和靖江王朱守谦也走了进来。两人的脸同样是红的,浑身散发着酒气,但比前面的齐王与楚王清醒许多,至少身体还是直的。 朱霰侧身,看到福桂双臂高高平举,手抓红绸,红绸在她素白的小手中翻滚,随着她的身体下蹲而下沉,刚好盖住余娜仁的尸身。 朱霰视线往上挑,伽蓝佛已经揭开“红盖头”,怒目持剑,注视着他脚下的小鬼弄鬼儿。福桂竟然扯了佛爷身上的红绸!这丫头实在太鬼了,总能见招拆招,因地制宜化解眼前的困境。 福桂朝朱霰走过来,藏于朱霰背后。两人伏于伽蓝佛脚下,做了这世间最合拍的一对善男信女。他们上方的佛陀正在看红尘,而佛陀眼中的红尘喧嚣如沸。 朱狘一步跨出,道:“七弟他喝多了,不清醒。四哥,不如让人端酸汤来,我们饮了略坐一坐就走。” 朱霰道:“寺庙不是给醉汉散酒的地方。打扰了本王不要紧,冲撞了神佛,神佛降罪,苦的还是百姓。五弟还是带他们到别的地方消遣。” 齐王朱溥推开楚王住浈,身子左摇右晃,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四嫂呐,四嫂在哪里?佛寺里藏女宠,还是老四你会玩。” 靖江王朱守谦带着一抹阴恻恻的笑,说:“七王爷别乱叫四嫂。咱们的四嫂姓徐,是堂堂魏国公府大小姐。徐王妃也在中都,让她知道四王爷这里还藏着个‘四嫂’,再端庄大度的淑女也要拈酸吃醋了。” 朱霰脸色阴沉,高声道:“送王爷们出去!” 马三保从殿外跑进来,给四位王爷各行一个跪膝礼,说:“奴才带各位王爷出去。” 齐王朱溥抬脚朝马三保踹去,“滚开!” 马三保向来机警灵活,他明明可以躲开这一脚,却停着不动,肚子上生生挨下齐王的这一脚。他连肚子也不揉,依然弯着腰,和颜悦色重复刚才的话:“奴才带王爷们出去。” 齐王朱溥周骂一句:“缺家什的阉货。” 朱霰冷脸道:“奴才是本王的,本王可以惩戒,七弟你,不、够、格。朱溥,滚出去。” 楚王朱溥上来打圆场:“四哥,兄弟们就想见见你新得的美人。五哥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我们真想开开眼。” 福桂躲在朱霰背后听着清清楚楚。得,众位王爷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欣赏把玩的玩意了。只听朱霰吐字清晰地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这是什么?”靖江王朱守谦看到了地上的红绸和红绸下可疑的人形状凸起物。朱守谦也不纠结美人了,大刀阔斧朝红绸方向走去。 福桂一惊,被王爷们发现佛殿里藏着一具女尸,那会给王爷惹出多少麻烦!何况彭和尚谋逆之案牵扯有多深,福桂真是一只脚踏入深渊,怎么探也探不到底。说不准,最后会牵扯出凤阳城中的某位王爷。自家的事还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余娜仁! 福桂一咬牙,从朱霰身后走出,跪在地上,给诸位王爷行了磕头大礼,“奴婢拜见众位王爷。奴婢没有见识,不知怎么称呼三位王爷,请三位王爷饶恕奴婢无礼。王爷们刚吃了酒肉,实在不宜在佛爷面前久留。三位王爷既是为奴婢而来,就由奴婢领三位王爷出去吧。” 齐王朱溥脚走麻花步朝福桂走来,口齿不清说:“你把头抬起来。” 吴王朱狘扑向齐王,将齐王搂在怀里往外拽,“七弟,走了。” 福桂缓缓抬起头,目光始终低垂。她没看到楚、齐、三王的表情,只看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掌。 她认得那只手,是朱霰的。福桂抿紧唇,把手放到朱霰手心,让他扶起自己。福桂仰视朱霰,闪着大眼睛,对他甜甜一笑,以示感谢。 福桂亲眼看到离她最近的靖江王眼睛里浮起一抹惊艳之色。 “三位王爷——”福桂从王爷们中间穿过,率先跨过殿门门槛。楚、齐、靖江三位就像着了魔般跟在福桂身后成了一条尾随的小尾巴。 朱霰和朱狘愣愣看着福桂的背影。 伽蓝殿外起了风,风掀动福桂粉色的衣裙,一飘一飘,时不时打在齐王的膝盖。齐王问福桂叫什么名字。福桂只是笑笑,对三位王爷敛衽行礼,道:“殿下们慢走。”福桂头也不回地走回伽蓝殿。 福桂跨进伽蓝殿,发现吴王朱狘杵在门边,手中抓着那只木瓶,木瓶的塞子并没有打开。朱狘似乎是一直在门口等福桂。 朱狘一见福桂就问:“你没事吧?他们喝醉了,改日,本王让他们来给你赔罪。” 福桂道:“奴婢可当不起。再说了,三位王爷只是动眼珠子,其他什么也没有做,奴婢身上也不会掉块肉。吴王殿下,别管这些了。瓶子里的东西看过了吗?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未曾。本王担心你。”朱狘低头,拔出塞子,倒转瓶子,摇晃了好几次,才勉强倒出一指甲盖大小的黄色粉末,“剩得不多。没事,加上瓶子里的那些够本王弄清楚了。” 福桂甜甜笑道:“我拿到的时候没看里边。没想到只剩这么少,够就好。” 福桂掠过吴王朱狘,去找朱霰。 朱霰负手立在娜仁的尸体边,垂头,盯住那方红绸不知在想什么。 福桂走上前去,轻轻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的目光从上至下掠一遍福桂。 福桂道:“王爷放心,奴婢没受委屈。” 朱霰道:“青衣的是楚王朱浈。蓝衣的是齐王朱溥。深蓝衣的是靖江王朱守谦。本王保证,他们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福桂点头:“嗯。” 朱霰回头,对朱狘道:“五弟,你将药粉拿回去研究。你饮了酒,回去好好休息。” 朱狘愣了一下。 连福桂都看出来了,朱霰这是对朱狘下逐客令。娜仁姑姑的事,朱霰同样不希望朱狘掺和太深。福桂很好奇,朱霰究竟是不想牵连朱狘,还是不信任朱狘。一旦牵涉权力,朱霰就连同母胞弟也不信任。 可朱霰为何会信任她? 朱狘没说什么,向朱霰道别后跨出、伽蓝殿。福桂关门的时候,与朱霰面对面。朱狘小声说:“保重。”福桂点点头,合上一扇殿门。另一扇被撞断的殿门由两个火者举起来拼接在门上。 福桂转头,发现朱霰还站在娜仁尸体边思考。 福桂肩并肩站到朱霰身边。 朱霰率先开口:“你告诉我,你相信余娜仁是因为要替父母报仇,毒杀彭和尚吗?” 福桂摇头。还未等朱霰追问原因,福桂先问了一个看似和刚才的问题完全无关的问题:“王爷,您把惠民药局开给奴婢的汤药都倒掉了。奴婢看见邠娘她们倒在了一盆松柏盆栽里。上一次在王爷禅房,奴婢看到松柏开始枯萎了。奴婢想问,现在那盆盆栽怎么样了?” “死了。” “王爷觉得,能熬过岁寒的松柏是怎么死的?” “开给你的汤药没有毒性。朱狘检查过药渣,是些普通的药材。只是药不对症。你是火寒侵体,需去燥补阴。医女用的药是滋气补阳。你吃了,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可能丧命。松柏是喜阴之物,饮了你的药自然枯死。朱狘认为是医女医术不佳。我和你都知道,并非如此。” 福桂知道,朱霰和她想得一样。如果余娜仁只是为了私仇毒杀彭和尚,那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调动整个惠民药局为她遮掩和善后。 福桂抛出一个关键的问题:“医女为奴婢诊病是王爷的意思?” 朱霰道:“是本王身边一个火者擅自请的医女。本王请的是朱狘。” 福桂道:“和尚、火者、亲卫、医女,王爷的身边已经被这些歹人侵浸。谁是敌、谁是友,王爷分不清楚,也就束手束脚,身陷险境。这绝对不是私怨。这件事牵扯到白莲教、暴动的工匠、惠民药局和王爷的亲卫,又怎么可能只是私怨。娜仁只是找到了一个真实的谎言。” 朱霰黑眸闪闪:“说下去。” “娜仁和彭和尚的确有仇,但激发她杀人的绝不是旧仇,而是新怨。娜仁最在乎家人,她有一双可爱的子女,会为了守护孩子豁出一切,甚至是生命。”福桂顿一顿,“奴婢觉得,故事或许是这样的。” “彭和尚在凤阳织了一张大网,网里有愤愤不平的工匠、渴望出人头的王府亲兵、地位低下的医女和火者,他们妄想控制王爷,谋大逆。显然张迁也参与其中,且可能是其中的头目。张迁将余娜仁搅和进来,是想要利用她典膳局姑姑的身份联络彭和尚。” “毒药也是张迁给娜仁的。或许是张迁蛊惑其他亲卫不成,为了让忠于王爷的亲卫患上‘时疫’,于是给他们下了毒。惠民药局的医女会确保那些亲卫永远开不了口。” “可娜仁知道这是谋反,她很不愿配合丈夫这么做。她要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当张迁胆大妄为要她将颠茄粉加入王爷的餐食,她怯了。她知道谋害王爷是诛九族的大罪。” 福桂看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彭和尚。 “娜仁手边有毒粉,有接近彭和尚的机会。她产生了一个幻想。她幻想,这场暴乱或许会因为主谋的死而流产。这样一来,她就能保全家人。于是她行动了,将掺毒的蜜水交到奴婢手中,妄图借奴婢之手毒杀彭和尚。” “当她得知事情败露,有人察觉了她下毒,她意识到整件事不会按照她所设想地结束。更可怕的是,她的家人会因为她的举动反过来被诛杀。她想到把杀人的罪名扛在自己身上,归结于蒙人与汉人的仇杀。这样,主谋中风不能动弹,谋逆自然不会发生。她也算死得其所。” 朱霰沉默。他的想法和福桂一样。但人已经死了,无法从死人嘴里撬出真相。他还是让余娜仁死得太容易了,丧失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福桂看着沉默不言的朱霰,知道他在遗憾余让娜仁这么死了。福桂走到兀边,拿起她写下的三张供状,“这是娜仁姑姑想让我们知道的‘真相’,”她抖一抖供状纸,“可我们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福桂清一清嗓子,问:“王爷,您肯不肯和奴婢冒险,赌一把?” 朱霰问:“你要怎么做?” 福桂抽出最后一张纸,纸上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是空的,只有娜仁姑姑的画下的血指印,“奴婢耍了个心眼,供状其实只有两张。空着的这张,奴婢可以按照我们的猜测写成文书。我们诈张迁一次。” 福桂自顾走到兀边,铺平空白供纸,拿起笔,悬笔尖于纸。 “王爷暂且压下娜仁死亡的消息。等张迁回来,王爷将他收押,将供状拿给他看,说娜仁已经供述他的罪行。王爷一定要恫吓张迁,让他说出所有安插在王爷身边别有用心之人。这招很险,要是我们猜错了,就失去了先机,会给他们纠错的时机。” 朱霰黑眸深深,“你要同本王一起去审问张迁吗?” 朱霰竟然有求于她? 福桂笑一笑,摇摇头,“女人困在后宅,男人拥有天下。奴婢是小宫女,是永远也踏不出这座宫阙的。奴婢写好这张空白状纸,任务就全部完成了。王爷要怎么处置奴婢,奴婢只能从命。” 朱霰连自己的亲兄弟不都不信。而她知道了一桩谋逆大案,且明确指向王府亲兵,她能做的到达极限,她已经没有价值,朱霰会杀了她吗?就算真的要杀,她也无力反抗。谁让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呐。 17、燕王 朱霰用目光将福桂身体描了个边,开口问:“你可有心愿。” 福桂点点头。 “奴婢有心愿。奴婢想向王爷求一个恩典。奴婢想请王爷送娜仁的子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他们托付给心地善良的人养育。父母之罪,不应累及子女。天下一统,无论是汉人、南人还是蒙古人、色目人,都是大明朝的百姓。” 朱霰以为她会要一个好前程,没想到是替毫不相干的人求恩赦。 朱霰问:“你自己没有心愿?” 福桂笑道:“奴婢有酬劳就够了。王爷答应过奴婢,等查出真相,就替奴婢安排一个省心省力又报酬丰厚的好职位。王爷想奴婢留在王爷身边吗?邠娘、贞贞、咚儿,再加奴婢,刚好凑一桌马吊。” 朱霰目光深邃,像古井,福桂望向里边,感觉自己要被吸入其中。 朱霰道:“你会去中都内廷,做魏国公长女的女史。” 福桂吹鼓腮帮,两颗虎牙戳出来在唇上留下红印。没想到朱霰竟然安排她去伺候准燕王妃徐南至。那他到底是想见她,还是不想见呐? 福桂向朱霰福身,“奴婢谢王爷提拔。” 朱霰说:“去吧。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好好休息。” 福桂乖巧地一声:“嗯。” 福桂打开殿门,跨出门槛,马三保急忙挨上来,“福姑娘,王爷有何吩咐。” 福桂回答:“王爷让我回去休息。对了,三保,以后你不用跟着我了。王爷让你回他身边服侍。”马三保奇怪地看一眼福桂,又看向殿内。吵架了? 福桂走到月台,才跨下第一节台阶,就发现吴王朱狘坐在台阶上。 朱狘似乎是在等她? 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怕朱霰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朱狘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福桂眼睛瞬间一亮,站起来,问:“没事吧?你再不出来,本王就要冲进去向四哥要人了。” 福桂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奴婢得了新差事。奴婢很好。殿下为何要向王爷讨奴婢?” 朱狘避而不答,反问:“得了何差事?” 福桂道:“到中都内廷陪伴徐王妃。” 朱狘低下头,“哦”一声,他再抬头就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盯着福桂,“福姑娘,你知道吗,四哥他……有时候很狠心。他对你很不一样。” 朱狘心好善,即使她已经无事,还要提醒他她要远离朱霰。 福桂笑笑,“可奴婢觉得还不够特别。王爷没把奴婢留在身边。至少有四个女人排在奴婢前面,徐王妃、邠娘、贞贞、咚儿,然后才是奴婢。” 朱狘道:“在徐南至身边,和在四哥身边,有何区别?他们迟早要成婚的。没想到你个子这样小,却这样贪心。四哥的性子,事后一定会有回馈,但一旦要得太多,威胁到他所在乎的东西,就会很危险。” 福桂古怪地看着朱狘。一母所生的兄弟也彼此防备。不过,她更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才是燕王朱霰真正在乎的。是徐南至吗? 朱霰真就这么爱徐南至? 福桂道:“奴婢一点都不贪心,有多少肚量,吃多少东西。” 福桂觉得,朱霰这个人她是可以一口吃下的。 朱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道:“你没事就好,是本王操了闲心。本王这就回去研究毒粉。” 福桂的手压在腰侧的荷包上,确定手绢疙瘩还在里面。她安静地跟在朱狘身后下台阶。 朱狘在前方走着,道:“你绣在发带上的花本王已经在图册里找到了。是一种叫苦苣苔的草植,只长在西北大地上的大墓中。此花见光即死,甚少有人亲眼所见。你是从哪里看到这种花的?” 福桂一愣,“在梦里,殿下信不信?” 福桂的心揪紧了。这种叫苦苣苔的花是否与她混乱的记忆有关?又是否会牵扯出“文殊奴”的秘密? 朱狘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该是你曾经见过,因为年代久远,你已经忘记了,又在梦里想起来。本王已经找人去西安府找寻苦苣苔。等得了,本王与你一起赏玩。” 福桂哑然说了个“好”字。 福桂抬头,看到十日前才开的卍字茉莉竟然已经败了一半,扑簌簌掉在墙根。这预示“弥勒佛下降”的佛花当真脆弱不堪。 这些花的寿数与众多白莲教徒的性命一样,即将在欲来的狂风暴雨中凋谢,最终腐朽在泥土中,成为胜利者的肥料。 待卍字茉莉全败了,发黄的花瓣悉数掉入泥潭,奉命前去凤山剿平驴牌寨的燕王左卫百户张迁回到了於皇寺。 朱霰将张迁收押,并以凌厉手段拷问张迁。张迁一开始抵死不招认。朱霰只能再用刑。几场下来,张迁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皮肤裂开,肉往外翻卷,像在身上开满一朵一朵血色的喇叭花。 张迁昏死过去,又被水泼醒。 张迁的眼睛肿得只能张开一条缝。他张开嘴,齿缝里尽是鲜血,舌头拨出血沫后,口齿不清地说:“王爷,属下没有谋逆。” 朱霰端坐在圈椅里,手下压着娜仁的供状。朱霰将供状弹到张迁前方血色地面,道:“你夫人已经招供。你与彭和尚所谋为何,本王已悉数知晓。本王不是在向你求证此案。而是要你供出同伙的名字。” “三保,把供状上写了什么念给张百户。” 马三保捡起供状,将福桂所写念给张迁听。 张迁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湮灭了。 朱霰知道,他们赌对了。 朱霰道:“张迁,你看清楚,供状上有你夫人的画押。本王知道,光看画押,不能确定这是你夫人的供状。但本王向你保证,这就是余娜仁的血手印。有人说,为了孩子,女人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半个时辰后,朱霰手中捏着一叠血淋淋的纸。这些纸上写着近百人的名字、职业和籍贯,涉及於皇寺的和尚、燕王府的亲卫、惠民医馆的官医以及工匠头目等等,是张迁供述出来的欲在凤阳起事的暴徒名单。 白莲教徒的计划是,趁景昇帝带领太子、皇子巡视中都,工匠起义击杀景昇帝。张迁用颠茄粉控制朱霰。起义成功后,白莲教徒扶持燕王朱霰为新帝。 朱霰看着张迁供述出的起义计划,不觉冷汗浸身。如果晚一步得知这个计划,如果暴乱的工匠真的在凤阳起义,他就成了千古罪人,更可能被认为是幕后主使。景昇帝事后一定会对他进行残酷的清算。 皇权之下,无父子亲情可言。 想出这个计划的人算到了每一步,简直是个怪物。 幸亏有她…… 张迁微睁开眼睛,“王爷,属下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您。请王爷赐属下一个痛快。” 朱霰还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张迁又道:“王爷,属下还知道一件事,是彭和尚告诉属下的。此事事关王爷身世。属下告诉您,求王爷赐属下一个痛快。” 朱霰抬起黑眸,“说。” 张迁道:“彭和尚对属下说,他之所以选王爷为新帝,是因为您出生时,彭和尚看过你的相。” “王爷是龙凤六年生人。当时程友谅占太平,汉军直扑应天而来。上位妾室掑氏初孕滞留太平。当时的谋臣建议上位先夺回太平,上位拒绝了。八个月后,明军大败程友谅,太平府遂复。” “掑氏归帝之日,手中抱一刚出生的男婴。婴孩瘦弱如鼠,似不足月而生。上位怀疑此子是妾室被叛军侮辱所生,欲弯弓射死孩子。” “恰好彭和尚跟随在侧,指着襁褓里的孩子说‘此子贵不可及’。上位问‘比之世子如何’。和尚答‘有王气,当为天子’。上位彼时伏于韩宋小明王,只为大元帅,早有自立之心,因‘天子’二字才留下那孩子性命。” 朱霰血液沸腾。 张迁道:“那个孩子就是王爷。王爷可向宫中贵人求证此事。” 多年来,朱霰一直不明,景昇帝为何不喜他,母掑妃为何不喜他。上位甚至命他出家於皇寺,将他排除在皇权之外,遗弃在青灯古刹。这五年间,他不断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原来皆是因为“燕有王气”之说。上位重嫡重长,绝对不允许发生兄弟阋墙之事。因此才对他诸多冷遇。 自朱霰入於皇寺,心中对于皇位的渴望早已随着时光慢过熄灭变冷,如今张迁之言,竟然燃起了他的欲望之火,且是熊熊烈焰之势,瞬间将他吞没。 朱霰自然要杀张迁,单凭张迁知晓的这些足够就给他一个痛快。 朱霰从黑室里走出来,阳光刺透云层,直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一片光明,无限可能。 三日后,朱霰由张迁的名单入手,撬出凤阳府中四万的谋乱单子。 朱霰洋洋洒洒写下一张《请罪疏》,自陈无能,未能发现燕王府亲卫中半数将士有不臣之心,险些造成大错,自请贬为庶人。 朱霰将谋乱的名单附在《请罪疏》后,用上王玺,快马加鞭送往应天府通政司,呈递给景昇帝朱兴宗。 半个月后,景昇帝下令诛杀四万反贼。四万名工匠被杀后,有八千多名工匠逃进凤山,落草为寇。驴牌寨的“义兵”队伍壮大到1万之众。与此同时,六百多名燕王亲卫以谋逆罪被斩首。 景昇帝非但没有将燕王贬为庶人,反而安慰、赞赏了朱霰。上位从羽林军中挑选出1364名将士补充进燕王卫。 朱霰再请旨,请求由朱霰领中都留首卫兵士剿平驴牌寨山匪。景昇帝未作回应。 四月初,朱霰兑现承诺,让小宫女福桂去中都内廷准燕王妃徐南至身边当差。朱霰送娜仁的一双儿女去了北平,交由王府长史收养。 福桂眼见着春天来了又走,入宫前,徐王妃赐了她好多漂亮衣裙。 福桂择了其中最粉嫩的一套团衫马面裙,抱着自己的包袱,跨入了中都内廷巍峨的宫门。 18、徐南至 等福桂真进了中都内廷,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内廷虽然恢弘,但因为还未投入使用几乎没有人,与其说像是宫,不如说像是坟,常常是独自走上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也不见半只鬼。各宫之间尚有许多地方在修建,随处可见土堆或围帐,只有在特定时辰才能通行。 福桂被分到两人同住的号房中。与她同屋的是徐南至贴身宫女中一个叫十五的苏州女孩子。 十五姑娘肤白玲珑,生着一张利嘴,教导福桂宫中规矩时嗓门很大。但福桂瞧出来,十五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把福桂当成徒儿看待,该训的时候训,一旦发现徒儿被宫里老兵油子占便宜,一准扯开嗓子开骂。 福桂进内廷的第三日就病倒了,鼻塞、高热、喉咙疼。按宫规,宫女的女人生病,一律不准传太医进内诊病,都是派小内使出宫,将病症说与太医听,再开了药方去内库抓药熬汤。 福桂病了五日,日日服三剂汤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内使说漏了病症,开出的药不对症,福桂的病非但不好,反而越来越沉重。 福桂大多时候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能挺在床上耷拉着眼皮干喘气。更糟糕的是,病了七日后,她脸颊上开始出红疹子。隔着三圈宫墙的太医这才下定论,福桂这是出状元豆了,即传人的痘疹。 十五姑娘五岁的时候出过喜,主动承担下照顾福桂的责任。虽说生病是无可奈何的事,十五也从没有在福桂面前抱怨过什么,但福桂有自觉,她还是成了其他宫女口中的“麻烦鬼”和“矫情鬼”。 福桂高烧不退,烧得整个人脱水,嘴唇上起皮发白。她以为自己不行了,就想起朱狘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话,她心想被人捧起来的假大夫的话果然不可信,她怎么就早死了整整十一年! 福桂在睡梦中也在咒骂朱狘不中用。 十五听福桂一再直呼吴王之名。吴王善医的传说在宫中广为流传。十五对福桂进内廷之前的【那些事】略有所闻,知道福桂与燕王、吴王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十五自然以为福桂想让吴王进内诊病开方。 十五语重心长说:“宫女不能与外界通信。你要是传一个字出去,是会被活活打死的。福桂,别叫吴王的名字,你得靠你自己熬过去。” 福桂也不知自己硬熬了几日夜,待她从一次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意外觉得喉咙的刺痛减轻了,但眼皮还是沉,没办法立刻睁开眼睛。 福桂在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声在耳畔哼唱,是用柔婉吴语唱的民间小调,反复都是那四句。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真好听。 这是个陌生、清丽、柔婉的声音。让人闻音便知是个美人。 福桂抬起眼皮,眼前模糊得像蒙着一层纱,朦胧烛火后藏着一个纤薄的影子,是个低眉垂首的年轻女郎。 福桂渐渐看清女郎,一袭酱红团衫衬得她肤白唇红,五官被烛火描得柔和光洁,周身笼罩在柔光下,像是坐在佛龛里的一尊观音菩萨。 福桂从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女子的名字。但她有种强烈的感觉,眼前的女子就是徐南至——未来的燕王妃。福桂进内廷的日子再短,也早就从十五姑娘口中了解过这个徐王妃。 徐南至是大明开国六国公之首、不世之名将魏国公徐通的长女。徐南至长朱霰五岁,九岁入宫选侍,是马皇后选中的燕王妃人选。燕王朱霰在应天宫廷居住期间,饮食起居皆由她照料。 徐南至举止端庄娴雅、心性柔贞,是京中贵女典范。燕王被上位“舍”给於皇寺后,她仍留在宫廷尽心侍奉马皇后。洪熙十三年,景昇帝欲往凤阳谒祖,徐南至作为宫廷女官先行到中都安排后宫女眷住所。 徐南至美好到像只存在于传闻中,而此刻她却坐在福桂床头。 徐南至微微低着头,并膝而坐,膝盖上并排放着两只乌黑的漆篓,篓中滚着许多鲜亮的红豆。徐南至一边哼小调,一边用纤纤玉指捻起一颗莹润的红豆,放到灯下欣赏一番,再从这个篓里丢到另一个篓中。 美好的徐王妃正在烛下数红豆玩。 十五的声音飘出来:“娘子,福桂醒了。” 徐南至抬起眸,和福桂的目光接上。福桂被徐南至望着,就如同有一阵阵熏风袭面,她几乎要溺死在女郎的温柔中。她不信这世间有男子、有女人能抵挡这样的柔情似水。 十五走过来,想从徐南至膝上取走漆篓。徐南至将两只手按在漆篓上。十五也就走开了,站到帐子下,抱着床柱,亮着一双瞳孔对着福桂鬼笑。 徐南至问福桂:“觉得怎么样?” 福桂想说“口渴”,但面对这样的神人,她又不好意思向神人展示俗人脆弱的一面。福桂只能口是心非说:“好多了。” 沙沙沙—— 徐南至的手指拨动篓里的红豆。她手指上戴着两只宝石戒指,但偏偏指下的红豆比上等珊瑚还艳,像仙女手里漏出来的宝物。 徐南至将一只漆篓放到福桂手边,说:“你也抓几颗放进去。” 福桂虽然有些不解,但没有人能拒绝如此的美人,她还是乖乖抓了一把红豆,艰难地放到另一个漆篓中。 等福桂把手缩回被子,徐南至才将两个漆篓交到十五手中。她给福桂掖好被角,温声说:“这些红豆是要送去煮粥,布施给流落异乡的百姓。数红豆有祈福消灾的寓意,你捻几颗求佛祖保佑你早日康健。” “多谢……”福桂一张嘴就有风灌进嘴,她寒得牙齿打颤,强压下身体的战兢才把话说完,“王妃。”她才不信什么祈福散宰,把性命交在他人手里,即使是神佛,她也不放心。 十五“哎”一声,嚷道:“你这丫头,别没规没矩乱叫。我们大小姐还没出嫁呐。” 十五姑娘是徐南至从魏国公府带出来的女使,但在宫墙内,她既不能按习惯叫徐南至“小姐”,更不能按身份叫“王妃”。 朱霰怎么说也在带发修行,算半个和尚,且与徐南至并未完婚。徐南至在宫里的身份其实很敏感与尴尬。十五姑娘心疼小姐,对那些故意喊“王妃”的人都充满敌意。福桂这一声“王妃”显然触了她霉头。 福桂立刻改口:“娘子,奴婢错了。” 徐南至只是笑一笑,用手拍了拍福桂的被子,“慢慢习惯就好。别自称奴婢,以后你叫我南姐姐吧。” 福桂盯着徐南至的脸发呆,咽一口唾沫,以缓解喉咙的干涩。 徐南至似乎能读福桂的心,吩咐十五扶起福桂,喂她晾凉的茶水。 徐南至拿起漆篓继续数红豆,“你这样病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民间的医女、太医院的官医进不了后宫,我想办法从内廷找出一个会医术的内侍给你瞧病。你脸上的痘疮也要想办法消祛才好。” 徐南至抬头对十五说:“福桂痊愈以前不要给她手镜。” 徐南至柔声安慰福桂,“我小时候也得过痘疮,当时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麻子脸,急得大哭,拭泪的时候把痘疮擦破了,后来病好只有破掉的地方留了疤。现在不敷粉还能看到指甲盖掐肉样的粉瘤。” 徐南至凑近福桂,用尖尖的手指甲戳向左边眼角。 福桂果然看到那里有极小的一条粉色凸起物。福桂并不觉得这是玉中有瑕,因为远远地看,她还以为徐南至眼角下是一滴朱砂泪。美人的劫难也只是在端庄的容貌上平添一分风韵。 老天爷真的好不公平。她此刻一定丑极,偏偏遇见这样的美人。 福桂觉得特别自卑。 徐南至在福桂喝水的时候,不紧不慢数完了红豆。 徐南至数完豆子,将它们倒进一个锦绣的袋子交给十五。徐南至站了起来,在晃动的烛光中对福桂微微一笑,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就去找懂医术的内侍。王爷也问起过你的病。他空了,会来看你。” 福桂觉得这一晚的经历简直像是一场梦。但和她以往做的噩梦不同,是一场美梦。梦醒后,也不知是托了美人的福,还是那些豆子真就发挥了奇效,她一日比一日有气力,渐渐好了起来。 朱霰自然是没有找到那个空闲来看望她。再说了,就算朱霰真有那份闲心,福桂也没脸见他。她有气力下地后就照了铜镜。她吓了一大跳,脸像撒满芝麻的大饼,凸起浓红近黑、坚硬的痘痂。 福桂每日都将徐南至告诉她的事想一遍,小心保护痘痂,不让它们擦破留下疤痕。痘疮再痒她也不挠,直到它们自然掉落。 但即使福桂小心保养,还是在眉心留下一颗疤。十五说她的疤长得聪明,专挑眉心长,脸蛋光得像剥壳鸡蛋,疤远看就像花钿。福桂听十五这样说,也就把长疤的事丢在了一边。眉心的疤一日比一日淡,只有在福桂情绪激动时才发红,如绽在眉心的一朵桃花。 自大病初愈后,经十五悉心调教,福桂总算对宫里的规矩倒背如流。 福桂开始跟在徐南至身边办差。徐南至对福桂很好,甚至比其他同等级的宫女更好。这样的情况不免引起宫里老人的不满。但福桂尽量多干活少说话,老老实实替宫人跑差事,那些人也就无话可说。 日子进入月中,这是福桂入宫后第一次值夜。 中都内廷人烟稀少,她举灯笼一个人走在宫道上有些害怕。她就想到唱歌壮胆。福桂想起那一夜徐南至唱的吴歌,便放开嗓子唱出来。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谣传得远,在空旷的宫室间回荡。 宫道尽头,有人挑着几盏灯,尖声问:“谁在哪里?不知道王爷在此吗?” 19、妙乐奴 凤阳府内如今足足有五位王爷,福桂不知道远处的是哪一尊。她不敢张望,快速放下灯笼,倒退到宫墙下,背靠墙根手压住裙子侍立。待一群人走近,她发现灯笼足有十六盏,将四周照得晃如白昼,刺得她眼睛疼。 福桂瞥到灯笼上的字,跪倒在地上行礼,声音又脆又响:“奴婢西苑宫女福桂,参见燕王殿下。” 朱霰被前后十数人簇拥着从福桂面前掠过,未做片刻停留。 福桂确定脚步声走远后才转头,看朱霰远去的背影,心中忿闷多于失落。明明才帮了他,转眼就不认人了。 福桂跪着,伸手去抓地上挑灯笼的木棍。宫里的灯笼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娟,烛光朦胧而美丽,灯笼下面垂着长长流苏,好看却不中用。 福桂才把灯笼提起来,“噼啪”一声灯花爆裂,火星溅上纱娟竟然起了火,很快蔓延到流苏,暗夜中,一捧火焰就这样在宫墙根蹿起来。 眼看火舌就要舔上福桂的手,一股高温袭来,她惊呼一声,把灯笼朝空中一甩。她拼命甩提灯笼的手,用脚猛踩火的灯笼。她很快被人围住,四个内侍八只脚齐上阵帮她踩火。火灭了,夜风吹起带火星的灰烬,如萤火般将她围在中心,点亮她的眸,栖息在她乌黑的鬓边。 福桂抬起头,又看到了朱霰。 福桂心中哀叹一声,再次下跪,再次行礼,再次问安。 “奴婢惊扰了燕王殿下。请殿下责罚。” 朱霰道:“起来吧。” 福桂站起来,头依然低垂着,她视线中是朱霰绣金龙的黑靴、御道与边道不同颜色地砖铺出来的界限、鞋头已经发黑的绣花鞋。 福桂垂手,压住不断被风掀起的裙摆。 朱霰道:“把手伸出来。” 福桂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一转,挑着目光,平举手臂到身前,向朱霰展示自己的手心。 朱霰又道:“翻过来。” 福桂翻手。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何把手藏起来?” 福桂再抬头,从余光里打量朱霰的表情,他的唇紧抿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看起来很是严肃。福桂垂手在身侧,任凭夜风掀起她的裙摆,让气流灌进她裙底,撑开成一个鼓鼓囊囊的花苞。 粉色的裙摆飘啊飘,飘过了那条皇庶分明的界限。 福桂仰起头,直视朱霰的黑眸,说:“王爷您看。奴婢不用手压住裙子,裙角就会飘到御道上。宫里规矩,宫女不能行御道,连裙角发带都不能进入御道界限。奴婢没有把手藏起来,是怕沾染了王爷。” 福桂笑嘻嘻等着朱霰反应。 朱霰竟然没有反应,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福桂嫣然一笑,“王爷放心,奴婢的手没有受伤。真要是被火烫伤,不等王爷上来询问,奴婢自己就来求王爷帮忙了。奴婢谢谢王爷关心。”福桂说完,捏拳放在腰侧,快速给朱霰行了个屈膝礼。 朱霰绷成一条线的唇此刻有了弧度。 朱霰问:“你去哪里?” 福桂回答:“花神殿,今夜轮到奴婢照看烛火。” 朱霰轻轻一声:“嗯。” 福桂问:“王爷是去西苑看南姐姐吗?” 朱霰再“嗯”一声,吩咐:“三保,给她一盏灯。” 马三保小跑上前,将手中提着的一盏造型别致的小灯笼交到福桂手中。这小灯笼仅两个拳头大小,小巧而明亮,和中看不中用的宫灯正好相反。 福桂把灯笼提到眼前,撇头,用指甲尖敲灯笼壁,敲出了清脆的声音,“这就是传说中的玻璃灯?” 马三保解释:“这是明瓦的灯笼,是将蚌壳磨得极薄再黏合起来。” 福桂道:“其实王爷不必给奴婢这么亮的灯笼。奴婢的眼睛怕光,越暗的地方看得越清楚,大太阳底下、强光下反而要流泪。” 朱霰问:“你要不要?” 福桂脆生生道:“要!奴婢谢谢王爷赏灯。” “没赏给你。明日,本王派人来取。”朱霰说完转身,长腿迈开来走出一段,“还有,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晚上的除了夜莺,没有人能看见你裙子有没有沾上御道。别自己吓自己。” 朱霰在一团烛火簇拥下离开。福桂也提着明瓦灯笼转身。两人朝着不同方向愈行愈远。福桂又唱起那首吴地民谣。朱霰在宫道尽头定住脚步,侧身,他几乎看不到福桂的身体,只看到沾了火光的裙摆翩然一掀,消失在转角。 福桂来到花神殿。一整个春季,花神殿中都要祭祀花神,火烛十二个时辰连续燃烧,需要宫女轮流看守。 上一班的宫女抱怨福桂来晚了。福桂在宫女手中塞一方刚绣好的帕子,帕子里还包着几颗桂花糖。宫女拧了福桂一把腮肉笑眯眯走了。 花神殿内火烛千盏,不需要点灯笼。福桂吹掉明瓦灯烛芯,将灯笼如同祭品一般供在神主牌边。她这一班需要值满两个时辰,等她回西苑,朱霰一定已经离宫了。她坐在蒲团上,抱腿,盯着灯笼发呆。 整座中都只有少几类人能进入内廷,除了在凤阳演武的几位王爷,就是为数不多的女官、宫女和内侍,白日里也会有少数工匠出入。可一旦到了晚上,可怜巴巴的一百三十四名宫人根本填不满巍巍宫殿。宫禁之中,人迹罕有,唯有风声、树响与各种野鸟叫。 神主牌前的香状如莲花。一个时辰过去了,夜已深沉,内廷中的大部分宫人已和整座宫殿一样进入梦乡。 福桂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她从荷包里摸出骨哨,哨底被她用缝被子的粗针钻出一个洞,洞里系根绳,绑一片银叶子。银叶子是徐南至赏的。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发现骨哨,也会以为是女儿家的饰物。 福桂记得美人脸告诉她吹哨的规则。但她只是一味吹响哨子,完全不遵循规则。哨子每响一次,黑夜中的鸟雀也就叫一次,它们似乎在回应哨声,又似乎是争相模仿哨声,将哨声代表的消息传递出去。 殿外的夜太黑了,福桂看不清那些传鸟长什么样子,但她总算知道骨哨是如何唤来它的主人。 她吹了大概三十多下,花神殿内火烛晃动,神主牌边投下一个纤细的人影。福桂知道美人脸来了,但她找不到美人脸藏身之处。 “你找死吗?文殊奴!这骨哨不是你用来耍老娘的!” 福桂对那个影子道:“恰恰相反,我唤你不是找死,是想好好活下去。美人脸,我不喜欢坐着等死,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别叫我美人脸,我有名字——妙乐奴。”妙乐奴的影子突然矮下来,她似乎坐下或者蹲下了,但福桂还是不知道她藏在哪里,她是个天生的隐藏高手。妙乐奴接着问:“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福桂道:“我想知道,我是如何成为文殊奴的。” 妙乐奴哈哈大笑:“无可奉告。十六天魔各有各道,各走一边。” “可你上次就救了我。我们并非不可以合作。” “那是畀畀用一颗解药换的。据我所知,你身边已经没有解药做交换。文殊奴,一步错,步步错,你终会想起自己是谁,也会后悔自己愚蠢地放过那个孩子,自食恶果。” 福桂沉默了一阵,她见妙乐奴的人影晃动一下,妙乐奴似乎很没有耐心,要走了。 福桂扯开嗓子道:“我有别的东西交换。” 妙乐奴道:“说。” 福桂道:“这取决你需要什么。你告诉你的要求,我会办到。” 妙乐奴不作声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福桂头顶,她猛地抬头,看到妙乐奴侧躺在房梁上,手中举着一根蜡烛,蜡烛倾斜,蜡烛油不断滴下来。 妙乐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她眼尾三根睫羽妖异异常,“文殊奴,你还是一肚子坏水。巧了,我想要一件东西,你能帮我拿来。” “好。你说,我帮你拿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妙乐奴挑挑眉,“不问问是什么东西就答应?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她顿一顿,手放在腰后走开,“上个月,燕王密参了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美一折。你帮我拿来朱霰的手稿折子。” 福桂心想,坏了,这件事她做不到,朱霰在於皇寺,而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凤阳后宫。 妙乐奴似乎窥破了她的想法。 “看来你不知道。朱霰虽然与徐氏未完婚,但徐氏向来是朱霰最信任的人。徐南至是朱霰的贤内助,朱霰所有手稿都经由徐南至整理封存在身边。你正好在她身边,弄到这份密折应该是易如反掌。” 福桂皱了一下眉。 妙乐奴问:“怎么,涉及你的情郎朱霰你就不想做了?还是说,你不敢招惹你的情敌?” 福桂握紧拳,“我帮你去偷。但你要信守承诺。” 妙乐奴挑起一边的眉毛:“十日之内。” 福桂说:“好。” 就在这一刻,福桂切身感觉到,她作为福桂的人生正在支离破碎,而碎片拼凑出来的是一个叫文殊奴的陌生人。 妙乐奴把手放到嘴边做了个吹哨的动作,“我等你再唤我。”妙乐奴的手搭在福桂肩头,用力一推。福桂身体摇晃,向后跌去,再她站直抬起头,妙乐奴已经不见了。 福桂从供桌上拿下明瓦的灯,抱在怀里挨过了剩下的一个时辰。 福桂回到西苑,发现朱霰还没离开,他的人守在徐南至院子门前。 福桂提着灯笼从院门前走过,徐南至的贴身女使初一姑娘蹿出来,抓住福桂提灯笼的手,将她拖拽到一边,低声呵斥。 “你为什么偷娘子的灯?” 福桂看看初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灯,说:“这一盏灯?” 初一粗声说:“不是这盏是哪盏!你还偷了别的?这一盏灯你也敢偷。这是占城国王进贡我朝的一对鸳鸯灯,上位为小姐赐婚,赏给王爷和娘子一人一盏。” 原来这是一对儿灯啊。 今儿一整夜,她和这个“偷”字是过不去了。她心虚、羞愤,最后演变成暴怒。 福桂把灯塞进初一手中,“我没偷。正好姐姐在这里,一会儿王爷出来,替我还给王爷。就说,奴婢卑贱,不配王爷赏灯。” 20、初一 第20章 初一 偷灯。 福桂的一句话落地, 四周顿时静悄悄。 初一姑娘以一种惊讶甚至惊恐的目光盯住福桂。初一姑娘什么也没有说,但嘴角向下一撇,眼神明显在说——妖精。 福桂的耳朵被拧住, 她“哎哎”叫唤着, 在人的胳肢窝下翻了个面。是十五姑娘!十五拧着福桂耳朵将她往外拖。十五对初一说:“娘子说, 王爷饮了酒要在西苑歇下。我和福桂去厨下,再拿碗醒酒汤来。” 十五姑娘拖开福桂一段后就松开了手,向福桂飞来一个恶狠狠的眼刀。 十五回望眼初一,见初一已经进院子, 才松了口气。 十五姑娘说:“王爷赏你灯,你就嘚瑟成这样!在宫里,贵人赏下东西要供起来传给子孙。谁像你,真当个家什用。宫规虽然束着你, 但也能护住你。你提一盏稀罕灯,后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等于告诉所有人,王爷酒后入宫, 避开娘子先去见了你。你啊你, 长点心眼吧。” 福桂鼓一鼓腮,低头,拨弄手指, 说:“十五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十五哼一声,嘀咕:“认错头一个,错了又错, 心思活络得紧。” 两人跨进厨下,管膳食的石嫂子正在炉上煨汤。石嫂子掀开火炉上小罐的盖子,白色的烟气瞬间将她淹没。石嫂子看到进来的两人, 立刻殷勤地喊了一声:“十五姑娘。有什么吩咐?” 十五对石嫂子道:“还要一碗玉面狸子汤,要酸一点。” 石嫂子应几声,放下手中的罐盖,走到大灶边。 大灶砌在墙边,灶上贴一张灰头土脸的灶神爷画像。灶神爷的头顶用麻绳穿着一排肉脯。石嫂子用铁钩叉下其中一块焦黄色的干脯,利落地净完手,撕下一小块肉脯投到沸腾的瓦罐里。 石嫂子随手从灶上的大碗里拿了一样东西塞到十五嘴里。 石嫂子说:“还要等会儿。姑娘歇会儿。” 十五腮帮子鼓鼓点头,一边嚼一边示意福桂在椅子上坐。 十五姑娘咽下嘴里的东西,嘴唇变得油光水滑。福桂递给她一方帕子。十五姑娘接过帕子,一边擦嘴,一边意味深长地盯着福桂。十五姑娘擦完嘴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忍不住要说说你。你拿了王爷的灯,明日就会有许多人在你背后会用手指头戳你脊梁骨,说你狐媚勾引王爷。你要向她们每个人解释,你和王爷做了什么?有心人不信,无心人看热闹。有你的苦头吃。” 石嫂子从烟雾缭绕中投来丝丝缕缕的目光。 福桂道:“在她们误会我和惹王爷不高兴之间,我选前者,让她们说去好了。王爷赏我灯。我想要王爷的灯。十五,我总不能骗自己的心,去忤逆王爷。” “呸!呸!呸!”十五姑娘叉着腰蹿起来,呈大字形在那气势汹汹杵着。 石嫂子搅动汤羹的手慢了下来,显然听到了感兴趣的事情。 十五手指头戳到福桂鼻子尖。 “福桂,我要骂醒你。你算哪棵葱,竟敢觊觎王爷!咱们国公爷替皇上南征北战赶走了蒙古皇帝,替王爷守了十年北平。北方的将士都等着王爷和娘子成婚就藩。娘子的身后是国公爷、是袭爵的二公子和三公子、是注定也是王妃的四小姐,更是北方几十万将士的军心。” “福桂,我问你,你有什么?” 十五一股脑往下说。 “你父母皆亡,从一个孤女变成一个宫女,是天底下最好蹂躏的一只卑贱鬼。就算是一朵鲜花,没有篱笆护着,也是被人一掐就断的命。普通人家的女儿还不如长相普通,脚踏实地不敢动歪心思。” 福桂辩驳:“十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真的可以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他,就不会再被他吸引吗?我肯定放不下王爷。我能做的,只是不告诉他,不去打扰他和南姐姐。” 十五姑娘“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还什么‘喜欢’‘不去打扰’!你就是仗着长得好看无法无天,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不能喜欢王爷。你个死脑筋。不想男人你会死啊! 福桂慎重地点一下头,“不接近王爷,我好像真的会死。” 十五手一拍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随后开始语重心长劝福桂:“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不清楚你和王爷在於皇寺那些传言吗?娘子不清楚你们的关系吗?王爷为什么把你送到娘子身边?就是要娘子管住你、看住你。王爷是在告诉娘子,任何威胁到他们婚约的人,都可以任由娘子处置。你醒醒吧!” 福桂沉默。 她要的就是十五的这句话。 福桂能感觉到朱霰对她存了一些异样的情愫,但这样的情愫太轻太淡,风平浪静的时候,朱霰可将之当成锦上添花的调剂品,把她留在身边逗一逗、玩一玩,但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她就会被轻易舍弃。 福桂绝不能让自己和徐南至成为对立面。徐南至对朱霰太重要,朱霰势必永远站在徐南至一边。和徐南至争,就是和朱霰本人争。就像十五说的,朱霰娶的不单单是王妃,更是整个魏国公府以及所有北平将士。 福桂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看来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了。是我值夜值得太累了,才会说这些糊涂话。求十五姐姐忘了刚才那些话。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福桂转向石嫂子,说:“石嫂子也是,替我保密哦。” 石嫂子尴尬地“哦”两声,急忙埋下首,装作忙于炖汤根本没偷听的样子。 十五姑娘眼神古怪地盯着福桂。十五头疼,为福桂一会儿痴情执迷,一会儿幡然醒悟,在两个状态之间无缝切换而奇怪。 福桂手压住嘴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十五姐姐,娘子那边用不着我了吧?我要去睡了。” 石嫂子的解酒汤炖好了,冲到一只莲花金碗中。 十五手里捧起漆盘,盘里托着一碗醒酒汤和一小碟清口的姜味梅子。十五对福桂说:“你去睡吧。记得给我留盏灯。” 福桂点头,从厨下出去,路过朱霰和徐南至所在的殿室。殿室内灯烛明亮,朱霰和徐南至的人影刚好投在窗户纸上。 人影一高一低,一宽一窄,两人离得很远,却始终面朝对方。他们像是滚滚红尘中的一对璧人,而福桂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福桂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 她觉得自己总是有心关注朱霰的一举一动,又无心牵挂他会怎么看待自己。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这些埋藏在她身体里的心意都在逼着自己忘了福桂这个身份,成为那个叫文殊奴的人。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朱霰为何对她如此特别、如此重要。她为什么总是被他所吸引。 总有一天…… 福桂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进入梦乡。 福桂第二日一早起身,从十五嘴里得知朱霰的确宿在西苑。 当福桂询问朱霰宿在哪间房。十五姑娘明显听懂了弦外之音,又气又羞地说:“当然是王爷自己的房中。娘子是名门闺秀,怎么可能没成亲就同寝!王爷酒醉,娘子担心王爷才建议他留宿西苑。” 福桂耸耸肩说:“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福桂与初一、十五去徐南至房中服侍徐南至洗漱梳头。 福桂察觉徐南至身边的宫人看她神色有异。不用说,她豪言壮语说喜欢王爷,大晚上和王爷鬼混的事情传出去了。但她脸皮厚,只要徐南至不说什么,她就当听不见也看不见这些人的嘲讽。 徐南至坐在铜镜前梳妆,她从铜镜里看向福桂。 徐南至道:“小福,听王爷说,你的灯笼烧了,正好遇上王爷,王爷借你一盏灯。” 福桂一愣,她实在没料到徐南至会当着这么多人面有此一说。徐南至这是要挑事?不应该啊,徐南至的性格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 此刻,在屋内的其他人的耳朵尖都竖了起来,等着福桂往这个陷阱里跳。 福桂草草“嗯”几声,挑起目光,观察铜镜里的徐南至。徐南至此刻乌发垂肩,初一正托起一绺发用梳子束顺,乌黑的发衬得她肤白齿红。 徐南至道:“王爷昨夜把他的灯留在我这。我想把两盏灯都交给你保管。两盏灯本来是一对儿,放在一起最合适。交给你,我很放心。” 徐南至看向四周,“如果你们欺辱了无罪的人,或者欺负弱者,那你们就是做了最无谓、最可耻的事。卑怯的东西!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福桂吃惊地看着徐南至。徐南至微笑着对她点一点头。 在徐南至示意下,初一和十五各提一盏明瓦灯站到福桂面前。十五满脸忧虑地说:“每隔三日就用细绢布擦拭一次。小心,千万别摔碎了,摔碎就是损毁御物的死罪。” 福桂将两盏灯当成西瓜一样抱在手臂里。徐南至终止了“偷灯”这场闹剧。那些看向福桂的不友好眼神再也没有或者说不敢出现。 辰牌时分,徐南至领着众宫人送朱霰出内廷。福桂也跟在人群中。 朱霰挽起徐南至的手,走长长的褚红色御道。宫女们只能压着裙子贴墙根走青色的边道。 徐南至的裙子可以肆意染指王爷。宫女们必须压住裙不让裙角飘上御道。 福桂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朱霰和徐南至在说着什么,徐南至温柔地笑着。福桂很想听清楚他们聊什么,但因为徐南至与朱霰都太过文雅,说话轻声轻语,从而怎么也听不清楚。 燕王朱霰也会对徐南至微笑,他的眉眼皆弯,眼中如同湖水被一尾鱼激起水花般生动。他的这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极为少见,至少对小宫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笑过。福桂想,他是真的很喜欢徐南至啊。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弟弟 她的弟弟们 徐南至送走了朱霰。十五姑娘带福桂去清点祭祀用的物品。 凤阳是景昇帝的出生地, 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与兄嫂侄儿。在民间,这些坟茔被称为皇陵、十王四妃陵。按朝廷规定,凡因公、因私经由凤阳府的皇亲、官员和吏胥等都必须亲自谒拜皇陵。 徐南至离开应天府皇宫前, 钦天监五官保章正选定了燕王妃拜谒皇陵的吉日吉时。谒陵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四日巳牌一刻。西苑掌事事先派人前往护陵的陵户家中打扫房舍, 以供徐南至在谒陵途中歇息。 十五与福桂清点完祭品, 把所用东西记录在册,去向徐南至禀告。 福桂第一次进徐南至的书房。她趁机观察书房布置,以期能弄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可能在哪里。 进门后,左右两边各有与房梁齐高的四排书柜, 每只柜共有五层,每一层最左边挂着一块数字牌,每层格子存放着书册、画卷和手稿等。 从书柜与书柜之间的道一路往前走,就能看到徐南至的楠木书案。书案上大约有三十余块形色各异的砚台和几百支粗细不同的笔。 徐南至正端坐于案前。徐南至在写字。福桂亲眼看徐南至用小刀割开手掌, 从伤口处挤出血,将鲜血滴在砚台里,和着水磨成墨汁,用笔蘸墨, 在一片黄绫布缝的经幡上写字。 福桂记得祭品单子里唯独少一片祈福经幡。原来经幡是由徐南至和血而写。徐南至当真是个优秀得无话可说的朱家媳妇。 十五姑娘将祭品单子铺开在手腕上, 一页一页翻过,将清点出来的祭品和祭品数量禀报给徐南至。 十五姑娘念完单子。徐南至也搁笔在笔架上,她在祭祀的单子上添置了两样东西, 点头说:“这样就可以了。” 初一姑娘走到徐南至身边,小心翼翼拿起血经幡,将经幡挂在窗户前早已拉起的一条绳上, 让从窗外吹进来自然风将墨水字吹干。 徐南至看到福桂东张西望,发现福桂一直在留意她的书柜。 徐南至问:“你喜欢书?也认字?” 十五姑娘用手肘捅一下福桂的腰。 福桂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徐南至在问她话, 立刻道:“我认字,也能写。就是因为通书认字,才被采选进内为宫女。可书籍昂贵,小时候家贫买不起,只见过外公的手抄本。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实在太厉害了。” 徐南至展开一张宣纸,敛袖拿起一支湖笔横在空中。 徐南至笑道:“你来,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福桂走过去接过笔,笔端戳在下巴上,想了好久,终于提笔写下十二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徐南至拿起纸细细看,“不错,比初一和十五写得都好,以后各宫间传话,你也帮衬她们一起写。”她顿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福桂,“你的字迹我曾见过。字迹和人都令人印象深刻。” 全凤阳府中,唯一留有福桂字迹的就是余娜仁那两份口供! 徐南至说见过她的字迹,就证明朱霰将两份口供中的一份甚至两份都交给了徐南至保管。妙乐奴说得没错,朱霰最信任的人果然是燕王妃徐南至。那她要找的胡美的疏文草稿真就有可能在这间书房里。 可这房里有那么多书柜,草稿到底在哪一只柜里的哪一层内呐? 初一听徐南至夸奖福桂的字比的她好,立刻拉长个脸。 十五姑娘倒是热心肠,趁热打铁向徐南至推销福桂更多的好处:“娘子,福桂的字只能算是马马虎虎。但她描花样子描得是真好。你看她给我的手绢,上面的蝴蝶牡丹可是活灵活现?” 十五姑娘展开她的帕子,抖一抖,牡丹上的蝴蝶展翅欲飞,眼看要飞出帕子变成真蝴蝶。 初一姑娘撇嘴说:“花样子描得还可以,可绣工实在一般。” 其实,福桂也送过初一一条帕子,只是初一嫌弃福桂扎花的线脚不平整不肯拿出来用。不过,事后,她让福桂描过一个鞋样子,她对福桂描花样的水平还是认的可,觉得福桂的花样都是没见过的新奇之物。 福桂觉得初一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徐南至面前提花样子,她想了想,心中一喜,这不是机会送到口中。福桂问徐南至:“南姐姐,你是不是也有要画的花样子?” 徐南至点头,“我的工笔实在一般,描出来的样子总是真实有余,少点灵气。别人的也就罢了,王爷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我已经愁了好一段时间了。” 初一扬起下巴,“娘子每年为家人制两套绣衣。今年是王爷与三公子的春夏常服。怎么样,你敢不敢给王爷的衣袍描花样?” 徐南至柔声问:“要试试吗?小竹的我已经绣了大半。可这么些年,不管我送王爷什么绣品,他都说好。这世上哪有样样好,样样好就是都不好。我至今摸不清王爷的喜好,迟迟不敢下针。” 十五朝福桂扑上来,用手压住福桂的手臂,把身体整个架在福桂身上,“交给我的这个好徒弟。福桂一定不会让娘子失望。” 福桂思绪飞转,朝徐南至行礼,“我替南姐姐试一试。可是,我想向南姐姐讨一个描花样的幽静地方。这里砚台、毛笔、颜料齐全,我想在这里画。可以吗,南姐姐?” 徐南至微笑道:“自然可以。” 于是,徐南至带福桂去房中看绣花的料子。 福桂看到徐南至绣房中有一架织机大小的绣架,绣架上已有一匹靛蓝的绸,绸上所绣是一枝超凡脱俗的竹,旁边另有两枝竹,但尚只有一个轮廓。 十五解释说:“这是给我们三公子的,三公子最爱竹,小名也叫竹。” 徐南至道:“小竹在中都国子监上学,为这件衣服,已经托人来催了两次。这个小孽障,明明已经十七岁,还那么孩子气。” 初一拿出一匹天霁青色的绸缎,架在手臂上向福桂展示。 徐南至道:“这是王爷的。你根据颜色画出合适的花样,再由我往上绣花。” 福桂摸着水一般滑的绸缎,“南姐姐,你和我讲讲王爷的事吧。只有知道他的过去,才能真正了解他这个人,画出合他心意的花样。” 徐南至微微一愣,随后将屋内的宫人们支走,只留下初一和十五。 徐南至道:“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随便说一些吧。” 福桂眨巴一双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徐南至。 初一给徐南至端来一碗热茶。徐南至呷一口茶水润嗓后才开口。 “王爷小名柿子,自号凌霜侯。少年时期,王爷没有和其他兄弟一起在大本堂跟随大儒念书习经,而是隐姓埋名追随武将南征北战。” “洪熙七年,王爷跟随征西将军邓愈、副将军沐英征伐西番,攻下姚洲十八寨。当时,他识破一个鬼祟的北元间隙,被那名间隙刺伤左肩,送往凤阳於皇寺疗伤。自那以后,王爷一直留在於皇寺。” 徐南至放下茶杯,目光凝在空中某个虚空之点。 “王爷从小独立,也很孤独。他在宫里没有朋友。我每次见他强颜欢笑就很心疼。我真希望,他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不要把所有情感都压抑在心底。他只长小竹四岁,该像小竹一样,无忧无虑甚至无法无天才好。” 福桂出神地盯着徐南至。徐南至的脸上的确充满了心疼,但这种心疼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你可以说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关怀,却绝对不像是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情感。 福桂说:“那我就画雪地里的一笸箩黄柿子?” 徐南至回过神,看到福桂脸上鬼鬼的笑,便知福桂在开玩笑。 徐南至道:“关于王爷,我所知道的,是他想让我知道的。他从不轻易把心里话说出来。以后有机会,请你替我开导他。” 妙乐奴说朱霰最信任徐南至。徐南至却说她也不了解朱霰。福桂不知道该信她们哪一个的。 福桂用指腹揉搓下巴,眼睛一亮,“有了,岁寒松柏如何?把王爷比作任大风大雪摧残而巍然不倒的松柏。王爷会喜欢这个寓意的。” 徐南至柔柔一笑:“你画出来,我们一起看。” 福桂点头,“嗯。”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福桂白日当差,夜晚就到徐南至的书房画花样。她一开始故意画得粗糙不尽如人意,这样就能留在书房伺机而动。 第一夜,有徐南至陪伴。福桂不能动手搜书橱。 第二夜,徐南至不在。 福桂当着宫人的面故意打翻一只书橱上的书册。她和宫人一起将书册放回橱架。她趁机看到了某一草稿的日期。通过推测,她能知道书橱上的东西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她可以大致推测出今年三月的东西放在哪一个格子里。 第三日,福桂借故存水的瓷瓶没水了,要宫人去外面汲水磨墨。宫人们被她以各个缘由支走后。她快速走到书橱边,认准其中一格,将里边的东西一件件抽出来看。 福桂一目十行,开得飞快。 福桂看到了朱霰写的《请罪疏》草稿。朱霰就是用这封《请罪疏》换来了1364名羽林军补充入王府亲军。这是如假包换的一次绝地反击,换弱兵怯将为精兵强将,大幅提升了朱霰自身的军事实力。真是漂亮的一招! 福桂翻到第五份,终于找到妙乐奴要她找的那份折子草稿。她迅速扫完上面所有的字。这上面,朱霰不仅参胡美草菅人命,还参了胡美做左相的爹。朱霰控胡仕元纵子成虐,建议今上将胡家父子一同入罪。 正在此时,“吱呀”一声,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福桂快速将折子插进橱柜,做了个夸张的伸懒腰动作。 徐南至和宫女们一齐走进来。 初一见福桂站在橱柜边,警觉地问:“你在偷看什么东西?” 福桂把手放在脖子上,松快脖子,“我只是坐久了脖子酸疼,起来走一走。”说完,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笔继续描画起来。 徐南至先在福桂站过橱柜前查看,又走到每一个橱柜前,看起来徐南至是在清点书册的数量。福桂没拿任何东西,自然是什么也不缺。 徐南至挨到福桂身边,低头看福桂描的松柏,不由赞叹:“好刚劲的笔触。没十年工夫画不出这样的东西。” 福桂急忙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徐南至,“娘子过奖了。我没有下过苦功,就是我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绣花如此、画画也是这样。” 徐南至坐下,拿起纸,对光细看松柏的花样,“只是这……似乎是一株病松。” 福桂画的是那盆饮药后快要枯萎的松柏。 对于朱霰和福桂来说,这是一段永远忘不掉的特殊回忆。 福桂道:“小时候我听外公说《论语》,里边有一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病松只病一季,总有焕然勃发的一日。” 徐南至点点头,“有点意思。我来绣。” “那福桂告退了。”福桂退出书房,跑着回自己的号房。 福桂躲在号房中偷偷烧了麦秆,吹掉火,用麦秆灰在白绢帕上默写下折子的内容,一字不漏,甚至连笔法都与朱霰相近。 福桂去找妙乐奴给她的骨哨。奇怪的是,荷包里没有,首饰盒里也没有。一刻后,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的骨哨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金额雀 失而复失。 有人翻过她的房间? 福桂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她急忙从首饰匣中翻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边是一条用紫金锭串成的十八子手串。她捻开其中一颗蜂蜜搓成的丸子,里边漏出些许淡黄色粉末。 还好,要命的东西还在。 福桂把破碎的丸子沾茶水搓成团, 把手串包进油纸里, 再把油纸包推进首饰盒最深处。 这是她从娜仁姑姑那里扣下的两种药粉——颠茄粉和能激发人隐疾的第二种药粉。娜仁的药粉神乎其神, 她抱着“日后或许有用”的想法留下了一些。两种药粉被她等分裹进解暑良药紫金锭。 福桂发现,一个人想要隐藏的秘密越多,就越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从而自己吓自己。她是被偷了东西,但绝不是受人怀疑被大举搜屋子。 丢了骨哨很麻烦, 但远没有到无计可施的程度。因为就算她不联系妙乐奴,等约定的期限一到,妙乐奴必然?主动现身索要东西。想到这,福桂把刚写下字的帕子丢到水盆里, 手指勾帕荡一荡,让水冲刷掉上面的字迹。福桂决定见到妙乐奴后再写出内容,以免予人回实。 骨哨能招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因此骨哨连带着银叶子丢了, 福桂却不敢声张。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福桂这几日总听到鸟叫声,就是花神殿见妙乐奴那晚,她吹响骨哨后听到的鸟叫声。 福桂有心留意后, 发现并非心理作祟,西苑一带的确飞来许多鸟雀。这些鸟雀叫声如铃般清脆,很好辨识。因为是白日, 福桂总算看到鸟的样子,是头上长着金色冠子的一种小体型雀鸟。 过了几天,接二连三有宫人嚷出来丢了东西。 丢的皆是些小物件, 但其中个别几件很值钱。起先,宫女们怀疑是同居的号友偷的。直到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前一眼看到东西搁在窗边妆奁上,转头就不见了,而屋里只有丢东西的人一个人。 宫女们都说西苑闹鬼了。 因为这个谣传,大家被徐南至严厉训斥。 事态的转折是徐南至的东西也丢了。徐南至丢的东西非同小可,是当年马皇后选徐南至为燕王妃时赏赐的金叶表。金叶表是以金箔覆西山纸,在金箔上记录燕王与徐南至于何时何地定下婚约的官方文书。 福桂觉得徐南至丢了金叶表这件事本身很蹊跷。 燕王与徐南至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像金叶表这种比性命还重要却纯属摆设的东西就应该锁进密匣束之高阁。金叶表能丢,就说明徐南至时不时拿出金叶表来观摩。徐南至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观摩的? 总不见得是恨嫁吧? 金叶表丢了后,初一建议徐南至对西苑的所有宫人实行大抄检。 徐南至板了脸,说:“自抄自检就是自乱阵脚。从内里自杀自灭,那就真是一败涂地。” 徐南至不同意抄检,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因而愁眉不展。丢了金叶表后的第二日,徐南至将西苑的所有宫人召集在堂。宫人害怕得都不敢说话。堂内立着这么多人,却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福桂眼看着这死气沉沉的一屋子倒霉鬼,从人群里站出来,“南姐姐,你别急。我们从事情的开始会忆,总能理出头绪。是谁第一个丢东西的?” 一个瘦小的宫女站出列,嚅喏:“我丢了一团绒线。” 福桂记得这个小宫女丢绒线前她的骨哨已经丢了,但她不提这茬,又问:“接下来是谁?” 宫女们一个个走出来,禀告自己在什么时候丢了什么东西。 福桂借徐南至的笔墨来用,列出一张丢失东西的单子。这单子里没有她的骨哨。骨哨这种东西很难解释来处和用处,还是不写为妙。 福桂当着众人面念那些丢失的东西。 “两朵绢花。一颗水晶珠子。一颗砗磲珠子。孔雀金线捻的线团。一颗银花生。一支羽毛簪……还有南姐姐的金叶表。” 福桂明白了,小偷不是偷她的骨哨,而是偷银叶子时顺手带走了哨子。 福桂道:“这些都是轻而亮的东西,看来偷东西的小贼是个爱漂亮的家伙。宫禁这般严,外人肯定进不来。而宫女当值是同屋的两人一起当值,同进同出,不可能是身边人下手。这个盗贼偷东西,像蜜蜂采花蜜般一片花田一片花田下手,偷的东西又有值钱和不值钱之分。” 初一姑娘很是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扯那么多没用的,还不是不知道东西是谁偷的。” “我知道啊。”福桂清清嗓子,“被偷的东西都很轻,好看却不一定值钱。人进不了内廷,但有其他东西可以。乡下的老人常说,山里的动物活不下去了是会进农舍偷食物和过冬的东西的。” 初一姑娘露出不屑的笑容,“笑死人了。你是说是有动物偷跑进宫里来偷东西?娘子,你听听福桂说的。她怎么不说是鬼偷的!” 对于初一的嘲讽,福桂很不放在心上。 “南姐姐,捉耗子要用谷米,引蛇出洞要用现宰的香肉。用我的法子试一下吧。我们来看看偷东西的小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南至点了点头。 徐南至借给福桂一只小巧的红宝石戒指。 午时,福桂在院中架起一只大竹篾,篾下放着宝石戒指。竹篾用一根粗柴支撑,木柴上系着长线,线的另一端在福桂手中。福桂戴着白帷帽,手中牵着线头,趴在离竹篾两丈远的储水大铜缸后面。 福桂从杭州来凤阳的路上,看到有农家小孩用这个方法抓麻雀。 福桂在烈日下趴了足足一个时辰。即使戴着帷帽,她还是觉得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她中暑了。捕捉“小偷”前,福桂特意嘱咐院子里不能有人走动,于是,即使现在她中暑,也没人来给她送一回凉茶。 又过了半个时辰,福桂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烈日下的一条咸鱼。 突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当头照在福桂头顶,好不凉爽! 一个嗓音凉凉飘来:“你晒不晒?” 福桂吃力地翘起脑袋,才发现乌云不是乌云,而是朱霰。 福桂正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趴在大太阳底下,忽然,她的余光扫到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只金额雀从树上飞下来,弹着两只细脚鬼鬼祟祟地往竹篾下钻。福桂来不及解释,一把扯住朱霰衣袍扯到自己身边。 朱霰很不情愿地慢慢趴到福桂身边。 福桂眼睛冒金光,压低声音说:“马上就要抓到罪魁祸首了。” 可金额雀却比人机警,只是在竹篾外绕圈子,就是不进竹篾范围。 又等了大约一刻,金额雀还是没进陷阱。福桂看看身边的朱霰,春阳直射在朱霰脸上,他的五官变成透明的雪白。福桂不得不承认,朱霰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 福桂咽一回唾沫,用手肘捅一捅朱霰,会问他:“王爷,您晒不晒?”不等朱霰会答,福桂分开帷帽的纱,将朱霰罩在帷帽之下。 朱霰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雪白腕子,从手腕的佛珠上拔下一颗“珠子”。好巧,朱霰也戴着用法紫金锭串成的佛珠。紫金锭被他的两根手指夹在中间,幅度极小地滚动着。 福桂知道朱霰这颗紫金锭是给她的,但朱霰端着架子,不肯轻易给出。福桂两手架着帷帽又抓着绳子空不出来,只能脸皮一厚张开嘴。 朱霰把丸药压在福桂下嘴唇。福桂舌头一舔,舌尖将丸药黏住,卷进回腔。一不小心,她舔到了朱霰的手。朱霰瞬时缩手。药丸入回,一股清凉从回腔蔓延直冲脑门。 两人挨得近,福桂几乎能听到朱霰的呼吸声。朱霰想从帷帽中出去,却被福桂低声阻止:“王爷,您别动。你看,鸟入笼了!” 朱霰转头,鼻尖和福桂的鼻尖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他放开目光,果然看到一只鸟雀走进竹篾范围,用尖尖的鸟喙去啄一块彩石。 “得了!”福桂愉悦地一喊,同时,抓线的手狠狠一抽,这一击猛抽直接把她的手肘捅进朱霰胸回。朱霰闷哼一声。福桂吓坏了,扑过去,压住朱霰,手忙脚乱用手揉朱霰胸回,“王爷,没撞坏吧!” 朱霰沉声问:“抓到了吗?” 两人一上一下,同时转头看向竹篾方向。 竹篾已经倒下罩住雀,雀在里边挣扎,竹篾不断被顶起又落下。 福桂高兴道:“抓到了。” 福桂觉得自己压着朱霰这件事很是荒唐,人一软,就趴在他胸上笑起来。两人滚作一团。福桂感觉到,朱霰的胸回在微微震动。 不知道,王爷是不是也在笑。 可惜她不敢去确认。 两人从地上起来。福桂跑到竹篾边,面对拼命顶起竹篾的鸟雀没了办法。 围在外圈的马三保快步跑上前去,掀开竹篾的一个角,把手探进去,再伸出来,手上已经抓着一只金额雀。福桂翻开竹篾,捡起红宝石戒指。 马三保双手抓住雀,跑到朱霰面前,一边撸着雀的脊背一边给朱霰看。福桂也走到朱霰身边。 朱霰问:“这就是你所说的盗贼?你抓了雀,就能找会金叶表?” 福桂盯着朱霰。 看来徐南至已经将金叶表丢失的事情告诉朱霰。朱霰就是为了帮助徐南至找会金叶表才特地跑一趟中都内廷。 大家知道抓到了偷东西的“贼”,渐渐围上来都想看。 福桂低头抚摸鸟雀的头,“大自然里的小动物都有不同的天性,有的喜欢鸠占鹊巢,有的喜欢偷东西筑自己的巢。这是一只民间所说的园丁雀。我们的东西肯定是被它偷去筑巢了。所以,还需要它带我们去找会来。” 福桂说完,解下头上的红色发带,系到园丁雀脚上。 福桂道:“现在放开它吧。让它带我们去它藏宝贝的巢穴。” 马三保看向朱霰。朱霰点了点头。马三保放开雀。雀展翅飞翔。 福桂提起裙子跑起来,“王爷,快啊,我们去追它。” 福桂从微观的人中间冲出去。 福桂朝着鸟飞的方向跑了一阵,却没听到背后有人跟随的脚步声。眼看就要丢失鸟的踪迹,她突然听到马蹄声,未及会头,她被人拦腰捞到马上。朱霰带着福桂在空荡的中都御道上狂奔起来。 “王爷,它朝那边去了。” “王爷,再快些。” “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 在福桂略显聒噪的喊声中,朱霰取下马上携带的弹弓,射下园丁鸟筑在宫室屋檐上的巢穴。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一股脑掉下来,散了一地。福桂同时看到金叶表与自己的骨哨。 福桂下马,将金叶表呈递给朱霰。 福桂趁机偷看了一眼金叶表。金叶表上有一个地方磨损了,那个磨损的地方在平整的金箔上是如此扎眼,使得福桂一眼就看到了。 通过前后语境判断,磨损的地方原本应当写着“徐氏”二字。金叶表在徐南至的日夜摩挲下,最关键的两个字已经斑驳几不可见。 朱霰收好金叶表,目光扫视地上的东西,最终停留在那枚造型别致的骨哨上。他觉得这东西不似中国之物。 福桂将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抱在怀里,想趁机把骨哨藏起来。 朱霰问:“你可有丢东西?找会来了?” 福桂点点头,她鸿运加身,连接骨哨与银叶子的线看来被园丁雀啄断了。她夹起那边银叶子展示给朱霰看,甜甜笑说:“奴婢丢了这片叶子。现在找到了。”她低下的动作还在继续,差一点就能把骨哨拨进袖子。 偏偏,朱霰朝福桂伸手,“将那枚骨制品给本王。” 福桂将骨哨拨出来,走过去交到朱霰手中。 福桂眼睁睁丢失拿会骨哨的机?。她在心里哀叹,真是失而复失,半途冲出个程咬金,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北元奸细 西苑里有北 朱霰得了金叶表后, 调转马头出殿门上了宫道。 福桂抱着东西,跑着跟在朱霰马屁股后面。福桂气喘吁吁问:“王爷,你让奴婢上马, 不就能更快回西苑吗?” 朱霰挺拔坐于鞍上, 绛紫衣袍在风中展开飘动。他并不停马, 连头也不回,悠然坐在骏马上,道:“刚才是形势所迫。现在是不合时宜。” 什么嘛!举手之劳也被说成是大道理。 一马二人过了二门,看到徐南至领着众宫人等候在宫道尽头。 朱霰的马快了起来, 四蹄发出连续的“咯哒咯哒”声。 徐南至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众宫女以她为圆心辐射开来。朱霰朝徐南至奔去。徐南至仿佛就是朱霰的归处,又或者说,是朱霰人生的终点。 福桂的脚步反倒慢下来。他们两人的一快一慢, 使得她和朱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福桂看到朱霰利落下马,将金叶表从怀中取出交到徐南至手中。朱霰的唇翕动几下,大概是在对徐南至说安慰的话。 徐南至接过金叶表看也没看,转而交给一旁的初一姑娘。徐南至微微侧头, 视线从朱霰脸边穿过, 隔着长长的红色宫道,看向福桂。徐南至微笑着朝福桂点一点头。徐南至是在用文雅的笑说:“谢谢你。” 徐南至转头对身边的宫人们说了什么。宫人们先是低着头,你瞄我、我瞄你看, 不敢动,徐南至又说了什么,宫人们终于一阵欢呼雀跃起来。她们从徐南至身边冲出来, 三步两步跑过来将福桂包围。 “……” “福桂,你真是太厉害了。” “真的找回来了。这可是我用全部家当换的!” “你是鸟仙投胎吧?福桂?” “……” 宫人们七嘴八舌说着话。福桂将怀中的东西一样一样归还原主。看到同伴们因拿回自己的东西而高兴不已,福桂更气馁了。怎么偏偏就她那么倒霉, 被朱霰横插一杠拿走了骨哨? 宫人们一个个回到徐南至身后。 朱霰问:“可有人的东西不见了?” 一名宫人回道:“回王爷。全都找回来了。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朱霰皱眉。 徐南至问:“王爷,怎么,是福桂的东西没找回来?” 朱霰道:“没有这样的事。东西找回来就好。本王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徐南至俯身,“王爷路上当心。” 朱霰再次跨上马,勒转马头,朝福桂奔驰而来。马上的燕王殿下魁梧挺拔、英俊无俦,同时也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朱霰纵马与福桂擦身而过。两人身影交错,福桂似乎闻到了安息香包裹紫金锭的味道。 福桂一阵恍惚。她问自己,金贵的安息香与朴素的紫金锭,哪种味道才是真实的朱霰? 朱霰回到於皇寺禅房,将骨哨放到案上。半刻后,他拿到了从西苑送来的丢失物品清单。他认出单子上的字是福桂写下的。这丫头真是到哪都不会闲着。 朱霰逐条看单子上的名目,并没有人记录丢了骨哨。 朱霰思考。难道是金冠雀从别的地方叼来的骨哨?可宫女丢的东西都在鸟巢里,甚至没有清单之外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多了这只骨哨?这世间没有如此巧合。骨哨必定属于西苑里的某个人。 朱霰将骨哨在手心和手背翻来覆去把玩。 这只哨是用某种动物的后腿骨制成,显然是番人的制作工艺。洪熙七年,朱霰在西征姚洲十八寨时见过当地有类似的东西在市场售卖。 朱霰的手按在左肩旧伤处,这是当年那个北元细作留下的。这伤永久地留在他身体上,只要伤口一疼,他就知道又要变天了。 旧伤时刻提醒他,不要相信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人。当年那个细作就是扮成了被掳的无家可归少女。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内廷,实在太过诡异。 哨的作用是发声从而传递消息。既然无人敢认领此物,就说明此物非同一般。难道中都之中、内廷之中、西苑之中隐藏着北元奸细? 朱霰仔细观察骨哨。 骨哨末尾有一个小洞,洞的边缘有被细物磨损的痕迹。看来这个洞曾被丝线穿过,下面可能挂过什么东西,而丝线被金额雀弄断了。 挂的会是什么东西? 一颗砗磲珠、一颗银花生、一颗水晶珠子、一根羽毛? 又或者—— 是单子上没有记录的一片银叶子。 一切兜兜转转又转到宫女福桂身上。她明明是记录官,却不把自己丢失的东西记录在案。是心虚不敢记,还是单纯粗心忘了记? 宫女福桂是北元的奸细吗? 朱霰的脑海里闪现那个有着一双灵动大眼睛,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出神之时会把虎牙露出来,在下嘴唇戳出两个红点的少女。这个智多近妖、聪明到像个异类的女人真是北元奸细吗? 可如果没有她,他早已深陷白莲教谋逆案,直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被圣上贬为庶人,甚至丢了性命。一个北元奸细真的会拯救一个朱姓王孙吗? 朱霰一下子抓紧骨哨,喊道:“三保!” 马三保从门外走进来,跪下,“殿下有何吩咐?” 朱霰道:“你去西苑借一套宫女的服饰换上。” “是。啊——”马三保忍不住抬头看自家殿下,实在猜不出殿下是何用意。 朱霰道:“去问福桂借。” 马三保更加丈二摸不着头脑,硬着头皮地应了“喏”。 一个时辰后,马三保穿着福桂的团衫粉裙,梳着女式发髻,头戴白帷帽,端坐于皇寺放生池边的石台子上对着月亮吹骨哨。 马三保不通音律但中气十足。他将骨哨吹得刺耳又流畅。 骨哨发出来的声音类似铃声。这声音又带动飞鸟鸣叫。一传十,十传百,整座於皇寺竟然飞来了一群又一群金额雀。 马三保边吹边观察四周情况。放生池水冷光艳艳,绿毛龟趴在石头上伸长脖子看月亮。他觉得气氛很是阴森,时不时撇头去看埋伏在药王殿廊柱后的朱霰。他期盼朱霰这招引蛇出洞管用,且一定要万无一失。 马三保吹了百来下骨哨。 一阵阴风刮过,头顶的月头被云遮住,一个纤丽的身影从银杏树投下的阴影中走出来。 妙乐奴道:“文殊奴,你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马三保不敢回头,用两只手牢牢拉住帷帽,不让自己脑袋露出来。 妙乐奴走近“福桂”,“你怎么又回於皇寺了?” 马三保整个人都在发抖。 妙乐奴走到“福桂”身后,做了个起势的动作,以短剑压长剑,短剑尖伸进帷帽垂下的白纱间,猛地一挑,马三保的帷帽飞到空中。 马三保大叫:“王爷!” 妙乐奴知道自己中计,将一长一短两柄剑往空中一抛,再接住时已抓住剑柄,手腕同时一旋,剑鞘自然褪除,短剑流畅地刺向马三保。剑在团衫后背破开一条口子。 马三保的声音都破音了:“王爷救我!” 一支利箭破风而来。 “叮”一声,箭头与短剑相击。妙乐奴手中的剑身抖动如波浪,让妙乐奴手一麻。妙乐奴稍一犹豫,又有四支箭朝她直刺而来。妙乐奴舞动双剑,又是“叮铃乓啷”一阵响,四支箭身首异处落在她脚下。 马三保趁机扑到放生池里。 朱霰手拿长弓从廊柱后走出来。他的身侧站着抱两只箭囊的火者。 妙乐奴怒道:“你和文殊奴联合起来算计我!” 即使隔了那么多年,朱霰还是一眼认出此女就是在姚州刺伤他的北元细作。 妙乐奴环顾四周,发现不管是墙头还是屋檐都布满了黑影。这个地方已经被朱霰的人包围起来。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文殊奴!文殊奴!”妙乐奴牙齿咬得嘎嘎响。 妙乐奴朝来时的那棵银杏树飞奔。背后风声呼啸,是朱霰又发箭了。她猛地刹住脚步。三支箭并排扎入离她脚尖半尺远的地面。 朱霰不断射箭,有时候甚至是三箭并发。女细作的动作很敏捷,想要射中她几乎不可能,但用箭限制她行动范围却易如反掌。他的箭往哪里射,她就不会往哪里去。她迟早会掉进他为她准备的陷阱中。 妙乐奴疲于逃命,却发现朱霰的箭密如罗网,根本逃不出去! 妙乐奴猛地转身,既然逃不掉,她就找个人做垫背。妙乐奴一短一长两柄剑在她手中互相摩擦,擦出冷色花火。她朝朱霰冲了过去,身形诡异,飘落幽灵。她的声音糅杂在风声中:“朱狗,拿命来。” 妙乐奴怒吼:“一颗朱狗头颅换一颗解药。杀呀!” 刚从放生池里爬出来的马三保看到妙乐奴杀向朱霰,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朝侍卫们挥手,大喊:“快保护王爷!” 侍卫向朱霰涌去。 妙乐奴的动作极快,避开乌云一般压来的侍卫,在侍卫与侍卫之间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她的长剑破开一条通道,剑尖刺向朱霰胸口。 朱霰的衣袍被风吹开,他的上半身笔直如松,下半身分开一条左腿做了个马扎,脚找到借力点,手以弓弦为盾,长弓为剑,弓在他手中转了半个圆,弓弦将女细作的长短剑同时绞进去。 女细作的双剑同时脱手落地。朱霰挥动长弓击在女细作右肩。女细作双膝砸地。朱霰踩住女细作的两把剑。 马三保怀抱一把宝剑,甩剑出鞘。 朱霰接住宝剑,寒光在剑身一闪,剑架在跪在他面前的女细作喉咙上。朱霰道:“你还是一门心思要杀本王。” 妙乐奴仰起头,稍一动,她脖子上的皮肤就被剑割破,血晕染剑汇聚到剑中间的凹槽。 妙乐笑:“大错特错。这次要杀你的,恐怕是你的枕边人。” 朱霰插剑入鞘,对马三保道:“押进暗房。用刑。让她说话。” 马三保与侍卫们压着女细作下去。 朱霰站在药王殿的台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那女人说文殊奴是从於皇寺出去后又回来的。 文殊奴? 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宫女们 自己动手, “文殊奴!文殊奴!文殊奴!” 金额雀在西苑天空盘旋, 每叫一声,福桂都觉得它们在叫文殊奴。 所以福桂一听到鸟叫就头疼。 这世间怎么会有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人呐?根本就是蠢货。 自从福桂帮宫人们找回丢失的东西,宫人们对福桂热络了许多。以往一个院里的宫人们得闲在天井里作女红, 福桂都被以各种理由留在号房中。如今她们一起围起来做针黹, 每次都会喊上福桂。 去年秋, 朝廷从苏、杭二县采选女孩子充入中都内廷,当时内廷宫殿尚未完工,宫人们被暂时安置在於皇寺。年末,徐南至领皇后命从应天到中都暂掌内廷, 一半宫人才跟着徐南至从於皇寺到内廷。所以,所有宫人都是於皇寺出身。 不管是於皇寺的宫女还是内廷的宫女,大家来自相邻的县、乡,聚在一起说方言、唱乡谣。她们一边做女红, 一边侃天侃地吐槽自己遇上的那些憋屈事和开心事。 这一晚,宫女们聊起了於皇寺的大和尚。 宫人们都可怜大和尚,认为他活这么大年纪,一直能吃能喝能睡, 结果临了因为中风, 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曾经令人艳羡的长命百岁如今成了望不到头的折磨, 还不如寿终正寝入土为安来得干净痛快。 十五姑娘一边给自己的头发编麻花,一边说话。 “死不了的。於皇寺南门那座琉璃塔,毁了又修, 修了又毁,经历一千年屹立不倒,是有原因的。” 有宫人问:“这和大和尚有什么关系?” 十五道“当然有关系。传闻听到塔铃的人可以活到一百岁, 就因为这个传言,塔铃才叫长命铃。凤阳人不允许塔倒,塔是凤阳的一个标志,也是一座寿门。和尚听了几十年长命铃,肯定比池里的王八还长命。” 福桂扎着花,“可我进於皇寺那么久,王爷的禅房离南门近,也待过一些时日,从来没听到什么长命铃。”福桂翻眼皮,看在天井上方盘旋的鸟雀,咬牙切齿道,“还不如天上的鸟叫声多。” 宫人们一个个附和,说她们也都没听过铃声。 十五姑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笑让福桂知道这里边肯定有原因、有故事。 福桂试探地问:“十五姐姐,我们以后都听不到长命铃了吗?” 十五姑娘绑好头发,撸去膝盖上的碎发,抬起头,“那可不一定……” 众人央求十五把话说清楚,十五朝福桂勾勾手指,大家弯下腰,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十五的双臂勾住左右两个人的背。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传出去,但绝不能说是我说的。是咱们王爷。王爷的禅房挨南门近,去年不是频频刮大风,听说只要起风,那铃就彻夜响个不停。王爷嫌吵,命人把琉璃塔每一层的塔铃的铃舌全都拆掉,包上棉布。是你们没福啊,进宫那么晚,听不到长命铃。” 十五姑娘骄傲地说:“我就听过。所以我肯定长命百岁。” 大家支起身子,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福桂嘟囔:“没想到王爷这么霸道。就因为他一个人不喜欢,就害得大家都不能长命百岁。我偏要听铃声,偏要活一百岁给他看。” 十五在福桂额上弹一颗麻栗子,“想活一百岁,要学会实事求是陈述事情,别在背后编排主子。其次,是不要忘了今晚你当值!快去干活!” 福桂看一眼客堂间里的时刻钟,果然到了她值夜的时辰。 福桂来到花神殿,与前一班宫女交接班次。 等宫女走后,福桂从供桌下拿出偷藏的笸箩、线绳和柴火,她要重复捉鸟的把戏,幻想能抓到一只金额雀,让金额雀发声唤来妙乐奴。 福桂已经试了两个晚上,但都没捕到鸟,两晚之间隔着三天,也就是说,十日之期眼看就要到了,但妙乐奴还是没有主动现身。 这一晚,福桂很幸运,竟然捕到一只金额雀。她残忍地挤压金额雀的身体,让雀发出凄惨的叫声。但即使金额雀像橡皮鸭一样发出划破黑夜的惨叫,都没有招来其他鸟雀的回应,更不要说招来妙乐奴。 果然还是需要骨哨。但骨哨在朱霰那里,不可能再拿回来。拿不回来,那自己做一只呐?想到这,福桂总算放掉了那只叫破喉咙的雀。 福桂是个十足的行动派,第二日一早,她就溜进厨下,将徐南至赏给她的银叶子找了个借口送给石嫂子。石嫂时常烹饪山畜。福桂用一片银叶子换袍子的四根腿骨。石嫂子自然眉开眼笑收下了银叶子,让福桂等她消息。 因为福桂替徐南至找回金叶表,徐南至允诺福桂一个赏赐。福桂当时还没想好自己要什么,所以暂时欠着。福桂如今借这个机会,向徐南至提了一个要求——她想向宫廷乐人学习丝竹管乐。 徐南至没能从内廷找出一个乐人,但找出了一个会吹笛子的宫人。这个宫人教了福桂几次,就被福桂骗去一根初学者的竹笛。 福桂在号房偷偷拆解竹笛,摆弄明白后再用糨糊黏上。石嫂子送来口信,说福桂要的袍子后腿骨得了,让她赶快来取。 福桂来到厨下。 石嫂子在砧板上揉面团,见福桂来了,咧嘴笑道:“已经给你扎起来了。”石嫂子用下巴指一指灶台方向。福桂转头,看到灶台边上靠着的一捆腿骨,是已经剃肉扒筋清洗过的苍白色骨头。 福桂笑道:“谢谢石嫂子。” 福桂抱起腿骨,藏到裙子下。她看到石嫂子在揉一个巨大的面团,旁边的瓷缸里盛着香气扑鼻的枣泥、豆沙和芝麻馅。福桂问:“是要过什么节吗?做那么多面果子?” 石嫂子揉搓面团的手不停,“后天是凤阳高禖祝会最后一日,可热闹哩。娘子要去看花灯。娘子不吃外头做的东西,得带几盒点心去。” 福桂“哦”一声。福桂没听初一说起过高禖祝会,可能徐南至去看灯,没打算带太多人吧。 福桂抱着袍子腿骨进屋子藏好。只要屋里没人,她就用刀削腿骨。她凭着自己对骨哨的记忆,加上吹笛宫人的教导,虽然连续失败了三次,但到了第四次,终于把一只骨哨刻了出来,且与原来的有七八分像。 福桂迫不及待要试骨哨的效果。她主动与值夜的宫女换了班,又去花神殿值夜。到夜半,她走到殿外,对着广袤的黑夜吹响骨哨。 声音和她记忆里的差不多,至少人耳辨别不出区别,哨声也能吸引金额雀的回应,整座花神殿,又成了万雀朝凤的热闹场景。 “叽叽喳喳——” 金额雀忘我地歌唱,直唱到福桂耳膜酸胀,吹得上气不接下气。 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骨哨没有复刻成功? 还是妙乐奴这个女人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又或者,是终于栽在哪个阎罗手里了? 福桂暴躁不已,觉得自己血液沸腾,直冲脑海。她觉得这个状态很不正常。她虽然不安和烦躁,但不至于这样血气上涌,压也压不下来。福桂抬起手腕,看到血脉偾张扭曲如小蛇,紫色血液在血管里鼓动。 她不会又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吧? 福桂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半刻后,她浑身的症状突然消失,就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想象。她将骨哨藏进衣襟,决定隔一天再试着召唤一下妙乐奴。 福桂第二天一早,被徐南至唤到跟前。 初一捧一杯茶等着放到徐南至手中,“娘子,决明子菊花茶。” 徐南至从绣架前站起来。宫人给她端上水盆和帕子。徐南至在盆里洗了手,擦干手,坐下喝一口茶。 福桂偷看绣架上的绣品。这样短短七八日,朱霰的那件衣服竟然已经绣得七八成了。徐南至这是日夜不闭眼地在绣吧? 老实说,这个花样并不繁复,但徐南至绣花的细致程度简直叹为观止。福桂的花样子经由徐南至的巧手一展现,简直是神乎其神。 福桂不禁赞叹:“南姐姐的绣工是天底下第一好吧?” 徐南至道:“多亏了你的花样子。” 福桂道:“我是眼睛里见的东西越多,画得越好。我要是能多见见世面,肯定能帮南姐姐画出更多更好的花样子。” 徐南至微微一愣,笑道:“日后有的是机会。” 福桂问:“南姐姐召我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徐南至看向初一。初一端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块腰牌。福桂看向腰牌上的字,上面写着持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门,此牌不可外借,借者与予借之人同罪。福桂看一眼徐南至,“南姐姐要我出宫?” 徐南至道:“王爷捎口信来。让我派人到於皇寺取一样东西来。” 初一姑娘瘪嘴嘟囔:“为什么派她一个新人去啊。做事没轻没重,年纪那么小,别偷偷跑出去玩忘了正事才好。” 其实,这也是福桂想问的,为什么派她去?宫里明明有那么熟门熟路的老宫女。怎么偏偏选她一个刚来的菜鸟? “福桂做事,我和——”徐南至微微一笑,特地加重后面两个字,“王爷都很放心。” 福桂眨巴遮掩看着徐南至。 徐南至作为一个女人实在贤惠过了头。自福桂进内廷,不但对福桂多有辐照,宫人议论福桂,徐南至还会训斥宫人。徐南至简直是大度无量佛,心里眼里皆默认了福桂和朱霰之间的那种“不道德”关系。 徐南至—— 难道真的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吗? 过分的淡然也很奇怪不是吗? 福桂心里嘀咕着,朝徐南至福身,“我现在就出宫。” 徐南至道:“到了不必急着回来。替我向邠娘、贞贞和咚儿问好。” 福桂被一顶小轿送进於皇寺,入到禅房,一下子被邠娘她们团团围住。 福桂问她们:“王爷哪里去了?” 贞贞嘴最快:“最近啊,王爷变得神出鬼没。我们也弄不清王爷去向。不过,我猜,是因为一个女人。” 福桂眼珠子变大变圆,“什么女人?” 贞贞撸一撸福桂的脑袋,叹一声,“我们也想不到王爷这么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她叫文殊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马三保 劫狱。 福桂所有表情都凝结在苍白的脸上。 福桂这副样子吓坏了邠娘。邠娘把福桂搂在怀里, 糯着嗓子安慰:“王爷念着你呐。前儿还让我们替你准备漂亮裙子。” 贞贞耸耸肩,“不是瞒着她就是为她好。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才能更好为自己打算。王爷为什么送她裙子,就是心虚了。”贞贞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整理王爷书案时在地上捡的。你看看, 上面写着什么?” 贞贞将纸在福桂面前展开。 洁白的纸上是龙飞凤舞的草书。 【文殊奴、文殊奴、文殊奴】 一连写了三遍! 贞贞用指甲弹一弹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一看就是娇滴滴的野女人名字吧?” 福桂双脚一软瘫倒在邠娘怀中,同时伸出一只手抓住纸,她抓得太粗鲁,一下子把纸抟在手心, 和纸一同揉皱的还有自己的心脏。 完了,完了! 还没弄明白自己这只狐狸有几千年道行,就先被朱霰这个猎人闻出骚味了。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文殊奴”这个名字的啊? 福桂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想下去。 邠娘嗔怪地瞪一眼贞贞, “就你煽风点火不嫌事大。快去,和咚儿一起把王爷赏的那套袭衣取出来。” 福桂站直身体,勉强对邠娘笑笑,说:“我没事。” 等咚儿和贞贞从后间走出来, 两人手里各捧着两大叠华丽衣裙。 邠娘走上前去, 手指拂过每一件裙子折出来的褶边,“一、二、三……十七、十八。”她数完,转过头对福桂说, “一袭十八套衫裙,夏秋冬各四套,还有两套放在正月里穿。一会儿帮你放到马车上去。” 朱霰派马三保借走福桂一套衫裙, 如今还了她十八套新裙子? 为什么啊?她的旧裙子怎么了?朱霰用它做了什么? 邠娘拍拍叠得整齐的裙子。咚儿嫌累把手里的裙子叠到贞贞手里。贞贞抱着遮住她上半身的衣裙晃来晃去。 福桂问:“邠娘,我的旧衣裳在哪里?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假使王爷已经用不上旧衣裳, 我想把衣裳拿回去。毕竟那是南姐姐送我的。王爷的面子我要领受,但也不能伤了南姐姐的心,不可以用新弃旧。” 邠娘一脸疑惑,“你的衣裳?” 贞贞道:“我们不知道王爷留了你的衣服。” 福桂明白了,借衣这件事朱霰没有告诉邠娘。这些女人困在后宅,对前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也间接说明了朱霰借衣这件事不简单。 福桂明白,想从邠娘她们口中撬出真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福桂的心脏扑扑跳,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那种不安的感觉令她头昏脑涨、眼冒金星,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贞贞将衫裙放到桌子上,朝屋外眺望。她捉到从窗台前一晃而过的影子,喊出来:“终于啊,三保来了!” 福桂眼睛一亮,视线投在刚进来的马三保身上,像是捕捉到了新的希望。马三保手中捧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红布下凸出三件东西的轮廓。这应该就是徐南至命福桂来取的东西了。 马三保给四位姑娘微屈膝行礼。 马三保捧着托盘站到福桂面前,道:“福姑娘,吴王殿下和靖江王突然造访,王爷一时抽不出空。王爷命我把东西亲手交付给姑娘。” 马三保平伸手臂,举着托盘的手臂居然在颤抖,看来东西很沉。 福桂要去接,却被贞贞抢了先。 贞贞一把掀开蒙住托盘的红布,“什么东西?我们也瞧瞧。” 红布被揭开,露出一件古铜色表面发亮的金属器物,还有一只金属小盒和金属圆筒。都是造型奇特、福桂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贞贞眼睛发亮,拿起金属器物,没想到手往下一沉差点将器物掉在地上,还好反应快用双手接住,“嗬,好沉。这就是他们说的手铳吧?将门虎女配杀人火器。飒啊!王爷也太会讨女孩子欢心了。” 马三保屈膝,捧托盘的手矮上三分,哀求着:“贞贞姑娘,还给奴婢吧。”贞贞只当没听见,依旧把玩手铳,就是不把手铳放回去。 马三保只得将另两件东西奉给福桂,“一共三件东西,手铳、硝泥和铜捻子。王爷劳烦姑娘给徐娘子捎一句话。王爷说,近来凤阳不太平,请娘子留心身边小人,必要时,以此物摧摄妖魔心胆。” 小人是谁?妖魔是谁? 福桂咬着唇,在心中讷讷问自己。 在场的人都听出王爷的话似有所指,火药味十足,眼看就要炸。 贞贞眼珠子一转,嚷嚷开来:“我真是第一次见。这手铳怎么用,三保你知道吗?” “奴婢远远看王爷用过那么几次。不太清——” 马三保似乎是想到什么,磕巴一下接着说,“徐娘子大概也不清楚怎么用。奴婢依稀记得,这手铳中原本就塞着十枚铜丸,只要把硝泥塞进上边的那个口子,再用铜捻子点燃引线就能击发。” 马三保说完,看向福桂。 福桂会意,道:“我会同南姐姐转述怎么用手铳。” 马三保将托盘推到贞贞眼皮子底下。贞贞恋恋不舍地把手铳放到托盘上。马三保看向福桂。福桂将红布铺开来遮住托盘上的东西。 福桂要接托盘,却被马三保闪开。 马三保道:“福姑娘,这东西重,奴婢亲自送到您的马车上。” 贞贞立刻说:“正好。让你的人把王爷赏的衣服一起抱上马车。” 福桂向邠娘她们道别。贞贞抓着福桂手,恋恋不舍道:“等王爷和徐娘子成婚,妹妹你帮我求求徐娘子。让我也试两把手铳。姐姐全靠你了。” 福桂胡乱点头,跟着马三保出禅房。马三保手下的人抱起衫裙飞也似的离开了两人视线。 福桂见四周没人了,抓住机会问马三保:“三保,我的那件衣裙你可以还给我吗?” 马三保道:“姑娘莫再问那条裙子。穿那条裙子的人差点掉了脑袋,幸亏王爷反应快,只在后背划出一条大口子,但裙子么肯定是穿不得了。” 有人穿裙子被利器所伤? 福桂都不知道今日问了多少个“为什么”了! 福桂觉得头顶阴云密布,从黑云里出现一把巨大的锤子,劈头朝她头顶锤下,一锤将她的心从喉咙口锤到胃里。散落在各处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联起来。所有的事连起来,都说得通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朱霰一眼就瞧出骨哨不是普通饰物,且直接怀疑上她就是骨哨的主人。朱霰很自然联想到哨的用处,让马三保来借衣物,引来了妙乐奴。朱霰将妙乐奴擒了,从妙乐奴口中知道了“文殊奴”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这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当时就承认骨哨是自己的,事后销毁来个“死”无对证。 福桂思绪飞转,她现在只能期望妙乐奴除了是杀死四儿的凶手以外,没有其他更不堪的身份。杀人——是妙乐奴干过的最卑劣、最阴暗、最残忍的一件事。否则,她要跟妙乐奴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了。 福桂的神思尚不知在哪方仙山。一个火者拦住二人。福桂猛地回神。火者将马三保拉到一边。两人嘀哩咕噜说着话。福桂最是耳聪目明,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暗房里的那位不肯吃东西。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牙齿咬得死紧,撬也撬不开。眼看要咽气了。三保爷爷,怎么办啊?奴婢可担不起饿死要犯的罪责!救救奴婢吧!” 看来,朱霰又一次对女人用刑了,这一次折磨的对象是妙乐奴。 马三保沉声道:“等着。送走了那位,我跟你去看看。” 马三保领福桂出於皇寺山门,将手铳放进马车的藏书匣里。他伸出一只手扶福桂上马车。福桂盯着马三保腰间的符牌,发现和徐南至给她的符牌材质和样式都是一样的。一个荒唐的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福桂的身体比脑子转得快,装作脚滑摔到马三保身上,和马三保滚作一团,趁机扯下马三保腰上的符牌,又将自己的符牌丢在地上。 福桂端坐在一堆绫罗中,对马三保说:“三保,你的牌子掉了。” 马三保弯身捡起符牌,看也不看揣进袖子,弯身恭送福桂。 马车走出几丈远,福桂掀开车帘子,看到马三保正和另一个火者小跑着进於皇寺。福桂立刻叫停马车,对车把式说:“我拿错了三保公公的符牌。你在这等着。我去换回符牌。” 福桂拿起手铳,打开盒子,迅速捻了一块硝泥出来,将硝泥搓成圆球塞进手铳上方的口子。她将手铳和铜捻子同时塞进裙子下面,艰难地爬下马车,追上马三保的脚步。 福桂不喜欢把问题放在那里发酵变成大问题。她喜欢直面问题,搞清楚事情原委,能马上解决的必须马上解决。她一定要弄清楚妙乐奴怎么了。带着手铳她能随机应变。 福桂跟在马三保后面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里铺着碎裂的石砖,没有一点绿植,只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土坯屋子。 屋外守着两个带刀的守卫。马三保没有和他们说任何话。他们也没有验马三保的符牌。马三保消失在向下延伸的台阶处。 门口的两个守卫令福桂心生怯意。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正在踌躇,背后响起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声音。有人来了! 福桂赶紧藏在篱笆后面。是另外两个守卫来替换原本的守卫。 等原本的两个守卫走远,新来的两个守卫忽然互看一眼,点了点头,他们打开土屋的大门,走下台阶,从内部关上了屋门。 福桂觉得那两个守卫的神色不对,他们不看守大门反而进入暗室的做法更是大大的反常。 福桂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马三保的性命可能有危险。她也顾不得是来干什么的,一咬牙,冲向大门。门从内部被锁上了。福桂从裙子下拿出手铳,从上方的洞口里抠出搓成球的硝泥,用手指夹去一半硝泥,只用一半硝泥填充洞口。 福桂点燃捻子,朝着门中间那条缝放了一枪。轰隆一声,她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打鼓,耳边像是在打锣。门被轰开了,她打开铜捻,借着火光走下台阶。福桂屏息走着,听到阶梯深处传来马三保的喊叫声。 “救命!哎哟妈呀!” 福桂的脚踢到一个硬物,低头看,是刚才那名火者的尸体。 福桂听到有人在问:“什么声音?上去看看。” 快到达声源的时候,福桂吹灭了铜捻的火苗。她深吸几口气,将捻在手心剩下一半的硝泥揉搓成团塞进手铳。她转入一个垂直的转角,火光顿时点亮她双眸。福桂看到刚才的一个侍卫正用刀砍向马三保的脖子。 福桂毫不犹豫地引燃捻子。 轰一声,那个侍卫的脑袋爆开,像摔碎的西瓜一样喷射血水。 福桂被燃起的烟气眯了眼睛,大喊:“三保,跑!” 待烟气下沉,她看到另一个侍卫手臂扶着妙乐奴,正将她拉出来。 妙乐奴披散着头发,整个身体倾靠在侍卫身上,她幽冷的目光从发丝间透出来,仿佛在质问福桂为何而来、来了又要怎么做? 妙乐奴皮肤青紫,血管如蛇盘身。妙乐奴的样子和几日前福桂在花神殿的一模一样。眼前的景象仿佛印证了她们是同类,是一体同命的妖魔鬼怪。 一阵旋风袭来,是马三保朝她跑来带起的气流。 马三保拉住福桂的手臂,死命拽她,“福姑娘,他们要劫狱!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咚儿 审问。 福桂登阶而上, 手里的铜手铳太沉,她就把手铳丢了,只举着捻子照明。劫狱的人和妙乐奴没有很快追上来。马三保和福桂先后从门里跑出来。马三保转过身, 想用身体顶住门扉不让里边的人出来。 福桂的眼睛普一接触阳光, 簌簌掉下眼泪。她用手指揉眼睛, 手指才接触眼睛,眼睛就辛酸无比。是火药的烟灰迷了眼睛。福桂一只眼睛紧闭,只用一只眼睛回头看到动作迟缓的马三保。 福桂见马三保正在用身体堵门,急忙用手拽他, “别堵了,堵不住的,门闩都被我轰了。跑啊,保命要紧!” 马三保放弃堵门, 狂奔起来,连哭带嚎:“王爷!您饶了奴才吧!” 马三保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地上,脸在地砖上擦出一长条痕迹, 半边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福桂拽马三保, 突然听到身后怕哐一声加响,回头,看到假扮成侍卫的人扶着摇摇欲坠的妙乐奴正从门里走出来。 那个侍卫刚露面, 手中就寒光一现,朝马三保后脑勺飞来一把匕首。福桂用身体撞开马三保,和他滚在一起。匕首擦着马三保耳畔飞过。 福桂抓住马三保后背的衣服, 将他提起来,“三保你起来,再不跑, 不是王爷弄死你,是我要掐死你!”福桂连拖带拽带着马三保狂奔。 火药的爆炸声、人的呼喊声终于引来寺庙中的其他人。 福桂看到燕王朱霰、吴王朱狘和靖江王朱守谦在一众侍卫簇拥下正朝这边赶来。福桂如看到了救世神君,迈开步子,朝王爷方向奔去。 靖江王朱守谦突然停住脚步,他身后的亲卫未能料及他停步,一个串一个撞上朱守谦,撞得靖江王左摇右晃,嘴里骂骂咧咧。 朱守谦从亲卫手里抽出两把弓,朝着前方的朱霰和朱狘喊:“四爷,五爷,咱们一弓一人,一箭毙命算头筹,落第的请喝酒。” 朱守谦将弓抛给朱霰和朱狘,自己又抢了身边亲卫的第三把弓,站直,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箭,射向假扮成侍卫的劫匪。 那支箭直接扎入侍卫的右肩,但侍卫没有应声落地,只是摇晃了下身子再次站定。妙乐奴勉强站直身体,幽幽的目光从遮面的头发间透出来,朝前方的福桂扑去。 朱守谦兴奋地喊一声:“再来!” 吴王朱狘抓着弓不动,“四哥,别误伤了福桂。” 朱霰红袍被风吹开,他黑眸微敛,抽箭出囊,弯弓如满月。他向前延伸的视线里,有潋着阳光的箭头、因飞奔而裙子翩飞的福桂,还有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女人。他扣住弓弦的手指没有很快放开。 朱狘急道:“四哥,再等等。等福桂跑过来。” 朱霰眼睛里的福桂越来越近,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水光盈盈,额心一点在充血在变红,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少女娇嫩的腮边是北元细作几乎疯狂的脸。只要他松开弦,就可以结果了这个为祸朝纲的祸害。可他的手像是被冻住了,偏偏松不开。 福桂看到朱霰用箭对准她。她先是疑惑,王爷为何要射死她?她转念一想,她的背后可能是妙乐奴。王爷想要射死的是妙乐奴。 福桂边跑边回头,果然看到妙乐奴几乎快要抓住她。她们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线。可妙乐奴不能死。妙乐奴还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她。她不准妙乐奴死。 虽然害怕,福桂还是握紧拳头,奋力扩大脚步,在朱霰的利箭下,扑进朱霰怀里。她撞歪了朱霰的弓,弓弦嘣一声卷起来乱飞乱弹,她的眼前突然下起血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朱霰的箭飞了出去,却失了准头,钻到道旁的竹林子去了。 福桂弯膝倒下去。朱霰就用抓弓的手拖住她,弄得她胳肢窝被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妙乐奴,妙乐奴披散着黑发,呆站在原地。妙乐奴的目光和福桂接上,妙乐奴的目光中满是诧异和难以置信。 假扮的侍卫身中数箭倒地。妙乐奴衣袍一飞,翻出了围墙。 福桂眼睛里的朱霰闪烁几下,她轻轻喊了一声,“王爷。”在安息香将她淹没的一瞬,她失去了意识。 靖江王朱守谦看着朱霰搂着晕倒的小美人,啧一声,“可惜了。让那个女的跑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得意,一点也听不出惋惜。 福桂感觉自己睡了一个美美的长觉,睡饱了以后她就睁开眼睛,幽暗的环境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咚儿趴在床沿边睡觉。晕倒前的记忆一股脑灌进福桂脑子,令她再没有心思欣赏冷美人的睡颜。 福桂动一动,床微微响动起来。 福桂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是被绑住的,她手腕一拽,床嘎吱嘎吱响起来。她顺着绑手腕的丝线往上看,发现丝线被绑在了四根帐柱上。 什么鬼?她是露馅被控制住了吗? “醒了?”一个疲倦的声音传来。 福桂转头,看到烛火下,朱霰披着衣,正在写字。 福桂觉得自己的待遇提升得很快,上次中毒醒来是在邠娘的屋子,这次一睁眼就在王爷禅房了。 朱霰抬起眸,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珠子里跳动。 福桂问:“王爷,我是被囚了吗?” 朱霰反问:“你是犯了何罪,需本王囚禁你?” 福桂觉得朱霰这话是个陷阱,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她琢磨一阵,说:“奴婢当然有罪。奴婢害得全凤阳骑射第一的王爷射偏了箭。” 朱霰:“……” 福桂接着道:“除了这个,奴婢想不出还有哪点得罪了王爷。奴婢蠢笨,猜不中王爷的心,还请王爷明示。” 朱霰道:“你击发手铳的时候,碎铅嵌入你的手掌。你是不知道疼吗?旁人倒是很心疼。朱狘夹出碎铅时,怕你疼得乱动。所以,本王建议干脆把你绑上。” 听到朱霰这样讲,福桂的心从喉咙咽到胸口,算是安心了一半。福桂舔舔干涸皲裂的嘴唇,“王爷,既然王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奴婢坏了王爷的事,那王爷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给奴婢端一碗茶来?” 朱霰放下笔。 福桂这时候才发现朱霰是用左手写字。朱霰原来是左撇子? 朱霰从桌上反扣一只干净杯子,冲入冒着白烟的茶水。 福桂说:“王爷,奴婢喜欢喝凉茶。” 朱霰把茶杯搁在桌上,“那就等着,放凉了。” 朱霰看一眼熟睡中的咚儿,仿佛是期望侍女能醒过来履行职责。 福桂贴心地问:“要叫醒咚儿吗?” 朱霰道:“不想折腾了。” 朱霰端着茶水走过来。福桂这才看清朱霰右手手掌绑着白棉布。朱霰用左手写字不是因为他是左撇子,而是因为他受伤了。 福桂吃惊地问:“王爷您受伤了?” 朱霰皱眉,“你问我?” 福桂眨眨大眼睛,“不然呐,问我?” 朱霰深深望福桂一眼,“你冲过来的时候像头野驴,力气够大,撞翻了本王的弓,崩断了本王的弦。弓弦卷起来,割到了本王的手。” 福桂的眼睛瞪得像桂圆一样圆。 她是真不知道啊。难怪啊,莫名其妙下血雨。 朱霰见福桂不作声,道:“本王恕你无罪。” “王爷疼吗?” “肯定没有被你炸掉头的人疼。” 福桂装傻一笑,“啊”一声张大嘴巴,等着朱霰投喂茶水。 朱霰嗙一声把茶盏搁在床边的几上,茶水都泼洒出来。 福桂道:“可是王爷,奴婢被绑住了啊。” 朱霰拿起床边的蜡烛台,用火苗依次烧断连接福桂手脚的丝线。 福桂自个儿爬起来,拿过茶杯,迫不及待地饮下。 朱霰盯了福桂一会儿,待她咽下最后一口茶,问:“为什么跟踪三保?” 福桂反问:“王爷是在审问奴婢吗?如果是的话,还请王爷让三保来和奴婢来对质。奴婢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被尊敬的王爷误会。” 朱霰不为所动,“本王不信巧合。‘碰巧有事想问三保,误打误撞冲入暗室,手里拿着引燃的手铳杀死劫犯,救了三保’这种话本王不信。” 福桂嘟囔,“王爷不相信的东西真多,不信小人,不信巧合,肯定也不相信命中注定。”她清清嗓子,“可就是那么凑巧,奴婢和马三保的符牌弄混了,奴婢想追上三保换回符牌,正好看到那群人鬼鬼祟祟,就进去了。” 朱霰脸上的表情让福桂确信,马三保已经把符牌的事禀告了朱霰。 朱霰问:“不是存心进暗室,你带着手铳?” 福桂道:“是三保说的,手铳是王爷赠给南姐姐的,很!重!要!奴婢才带在身边的。这一点天地良心,除了奴婢,谁又了解奴婢的一番苦心和真心。奈何苦心和真心很难掏出来给王爷看是不是真的。” “重要的东西你丢在暗室?” “太重了。自己的命肯定比王爷的心意重要。” 朱霰用手贴额,“暗室里的人你可认识?” 福桂斩钉截铁道:“没印象。” 朱霰道:“你放火烧院子那天,杀人的不是她?” 福桂撇撇嘴,“那女人头发遮着脸,只看到一双眼睛,连长什么样子奴婢都没看清,怎么辨认?反正看轮廓,不是熟人。” “如你所言,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朱霰上前抓住福桂的手,“可骨哨是你的、衣服是你的,不管哪里出事,都有你。怎么可能与你无关。” 福桂哀婉地看着朱霰,“王爷,您抓疼我了。” 朱霰倏地缩手。 福桂别过头,用后脑勺对准朱霰,“奴婢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如果王爷是要发泄放走囚犯的怒火,那算是奴婢的错,王爷骂奴婢好了,只要王爷开心就好。” 朱霰默了好一会儿,“你休息吧。你给本王好好想,仔细想,想不出来不许出屋子。” 福桂道:“随王爷的便,奴婢住王爷的屋子不用做事,可舒坦了。”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马三保的声音传来:“王爷,是福姑娘醒了吗?福姑娘,您是三保的救命恩人。三保这条命就算是福姑娘的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霰朝屋外喊:“你以后改姓福。” 马三保在门外应一声:“哎!” 福桂听到朱霰的脚步声。 福桂转头,问,“王爷,可以让奴婢看看您的伤口吗?” 朱霰慢慢走回来,缓缓伸出手。福桂抓住朱霰的手指上半截,一圈圈解下纱布。弓弦在朱霰手掌割出一条很长的伤口,几乎横贯手掌。伤得好重。 福桂抿嘴笑。 朱霰问:“为何笑?” 福桂眼睛亮闪闪,抬头看朱霰,“我在笑王爷也是个普通人,身体会有小烦恼,会受伤,会感觉疼。原来和奴婢是一样的。”福桂一圈圈将朱霰的手缠好。 福桂问:“要是我不提起,王爷就不会告诉我您受伤了?” 朱霰道:“本王不需要同别人分享痛苦。” 福桂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试着分享一下。会好受一点。奴婢永远不会对王爷说‘别说了,您这个讨厌鬼’。” 朱霰从福桂手里抽走手,默默走回书案。福桂看到朱霰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地呆坐在椅子上,笔已经拿起来在手中,却燥得半天写不下一个字。 福桂还看到,咚儿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 咚儿原来早醒了,在笑天下第一厚脸皮的女人制伏住了堂堂燕王殿下。 福桂知道,这一关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真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猜谜人 猜猜猜。 福桂又是一夜好眠, 说来也奇怪,在朱霰身边她再也没做过那种荒诞的噩梦。 第二日一早,贞贞来替咚儿照看福桂。 福桂直挺挺躺在床上思考眼下的情形。 妙乐奴受了刑肯定要休养上好一阵, 等风头过了, 再用自己做的骨哨尝试联系妙乐奴。妙乐奴血脉鼓胀的样子在福桂脑中一再浮现。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的身体里还隐藏着另一个可怕的秘密? 福桂好不容易沉下的心又吊到嗓子眼。 她既然救了妙乐奴, 就有立场向妙乐奴讨要除了身份以外的另一个回报。她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猜谜,永远处在被动的位置。她要一次将自己身上的秘密全都挖出来。妙乐奴必须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福桂的思绪尚飘在九霄云外,她的手猛地被贞贞一拉。贞贞用棉花给福桂的手上药。贞贞是练武之人,手上气力贼大, 疼得福桂哎哎叫唤。贞贞很是嫌弃福桂的娇气,上药的动作反而更迅速又粗暴。 过了巳牌时分,先后来了两批人给福桂送东西。 吴王朱狘派火者送来一支千年人参,传话让福桂好好保养。 靖江王朱守谦则送来一只锦盒。 福桂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串红得滴血的珊瑚手串。 福桂一将珊瑚捞出来,在旁边吃小米海参粥的贞贞就噌地抬起头,贞贞一边用勺子在碗里搅粥,一边喊:“哟, 这成色, 这形状,我们这个破寺庙可拿不出这样的好东西。” 火者说:“我们王爷说了,昨日让姑娘受惊了, 此物算是回报。” 火者放下锦盒,倒退出禅房。 福桂将珊瑚手串套进腕子,抬起手臂, 如此鲜艳的红称得肤色煞是好看。福桂很快将珊瑚褪下来,放回锦盒。整个过程,贞贞一直乜斜福桂。直到见福桂放下珊瑚, 贞贞脸上才带了点笑,继续悠闲喝粥。 福桂问贞贞:“王爷也去补眠了吗?这些东西要给王爷看过才行。王爷要是不喜欢,我就拜托王爷替我在两位殿下面前说些好话,把东西都退回去。” “王爷出去了。王爷说了,晚上亲自送你回西苑。”贞贞放下手中的碗,又拿起另一碗米粥,放到嘴边吹了吹,随后,端着粥碗走到福桂身边,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凉粥送到福桂嘴边,“你也太懂事了。别说王爷,我都喜欢。来,张嘴,宝贝疙瘩。” 福桂咬上勺子,嗦下有些腥气的粥,牙齿叩着瓷勺不放,抬手从贞贞手里接过粥碗,把勺子吐到碗里,“我自己可以吃。” 贞贞捏了把福桂的脸,坐回椅子上继续吃自己的粥。 傍晚过后,邠娘来和贞贞作伴。没一会儿,咚儿也打着哈欠进到禅房。四个女人聚到一起,等候一整日没露面的朱霰。 咚儿在打开的窗户边抚琴。贞贞嫌无聊,在禅房里绕圈子走。正在低头绣花的邠娘提议猜谜,她先说了一个:“一只没脚鸡,立着不啼。吃水不吃米,客来福个身。打一件日常用物。” 贞贞扯着头发,一边转圈,一边想谜底。福桂瞧贞贞的样子有趣,就一直盯着贞贞看。贞贞突然捏拳头敲击掌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简单啊,是茶壶!” 邠娘道,“对咯。”说完,邠娘低头继续绣花。 贞贞手指头戳向咚儿,“咚儿!轮到你了。” 咚儿手指按在琴弦上,待琴弦停止颤动才抬头,道:“我不喜欢谜语。我念四个句子,你猜一下描写的是何节日。雨歇杨林东渡头,永和三日荡轻舟。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 贞贞叉腰,“你也太小看人了。第二句不就已经把日子说出来了,再说时下的节日还用猜?三月三日上巳节。是也不是?” 咚儿只说了一个字:“对。”咚儿低头,优美的琴声再次从她手指尖漏出来。 邠娘抬起头,问:“你们知道王爷今夜要带徐娘子去高禖祝会看花灯吧?你们说,王爷会让我们去侍奉吗?” 贞贞叹一口气,“你这是做梦。”她用下巴指一指福桂,“带她去还差不多。”她又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在我们离开凤阳前,还有没有福气见识一下凤阳的高禖祝会。这都待了五年了,每年都出不去,没劲!” 福桂提出疑问:“三月三日不是早过了吗?” 贞贞道:“凤阳的高禖祝会可不是只开三日的小庙会。一到二月,凤阳附近的府、县乃至北边行省都有人申路引参加。这么多人眼巴巴盼了一年,自然要热闹上四十九日才能让人尽兴而来、尽兴而去。” 邠娘道:“今日是最后一日的庙会。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庙会。圣人定都凤阳以后,游人拥塞京师的情景是不可能再见了。王爷心细如尘,必是知晓了这个缘由才邀徐娘子去看灯。” 贞贞哇呜一声嚎出来,“徐娘子对王爷真是太重要了。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女人值得王爷这样费尽心思去讨好。不像我们,是没人疼的!” 邠娘咳嗽了几声。 贞贞回过神,手指抓一抓脸,尴尬地看向福桂。 其实,福桂倒不是很在意。 贞贞手指尖戳向福桂,“你,说谜语吧!” 福桂想了一会儿,捉住脑袋里的一道闪现的灵光,脱口而出:“官兵好几千,从来不发言。扎营在地下,一住一千年。”这个谜语将贞贞和邠娘都难住了。咚儿则因为太困,用手撑头打瞌睡,根本不在听。 正当福桂想揭开谜底时,一个声音飘出来:“始皇陵。” 听到声音,邠娘和咚儿立刻站起来,与贞贞一起向朱霰行礼。 福桂眼睛一亮,高兴地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他藏起来的正是那只被弓弦割伤的手。朱霰对福桂说:“本王送你回西苑。” 福桂问:“王爷不用奴婢吐露‘实言’了?” 朱霰道:“想了一天一夜,就算是假话也早就编排得天衣无缝了。本王懒得听你说谎。” 福桂心中一喜,把什么谜语啊妙乐奴全都抛在脑后,赶紧站起来,抱起靖江王送的那只锦盒,将锦盒打开,再把珊瑚手串套进手腕,转动手腕给朱霰近距离欣赏。 贞贞瞬间变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福桂舔舔唇,“王爷,您看,靖江王殿下送奴婢的珊瑚手串。奴婢戴着挺好看吧。奴婢可以……留下来吗?” 朱霰道:“随你。” 福桂又指指吴王送的老参,“那是五殿下送的。奴婢身体弱,补好了才能给王爷和南姐姐当好差,是不是?” 朱霰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戴上珊瑚就没舍得摘下来。她垂下手,手指拨一拨珊瑚珠子,将它们藏进衣袖里。福桂抬头笑说:“十八套衣裙、珊瑚和人参,这一趟差事把奴婢喂得够饱的。”福桂福身,“奴婢谢王爷垂青。” 朱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转过身,“跟上来。” 福桂挥手向邠娘她们道别。 贞贞手舞足蹈给她做口型,“高禖祝会!回来给我们讲一讲!” 福桂点点头。 朱霰走得很快,福桂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二人来到於皇寺山门外,福桂看到一百多人的侍卫整齐列阵,他们铠甲雪亮,手持兵器,威风凛凛。朱霰跨过大门,一眨眼就闪进一辆四角垂铜铃的华丽马车。 福桂走到自己来於皇寺的马车前,撩开车帘,发现车内堆满了东西,光是那十八套裙子就占了一大半的位置。这坐得肯定不舒服啊! 福桂抱着个垫脚的踏板跑到朱霰马车前,把踏板往车把式旁一放,“王爷,奴婢的车坐不下了。您的车够大,奴婢就给您看车门了。”福桂说完,屁股一撅,就往马车上爬。 “福”三保赶忙来搀扶福桂,将她扶上车。福桂谢过三保,蜷缩坐在踏板上,对车把式说:“我坐好了。”福桂低着头,用手拨开正好垂在她头顶的铜铃,抓住铃舌,让它没办法在头上制造噪音。 车把式是个军人,并不听福桂指挥。 朱霰的声音从厢里飘出来:“你是真不知道‘脸皮’是何物吗?” 福桂道:“王爷,尊严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既不可以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更不能当药吃。王爷是奴婢的衣食父母,挨主子近一点,饱腹!暖和!康健!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一些,奴婢就不要这没什么用的脸皮啦。” 马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之后才等来朱霰一句:“发轫。” “福”三保应声踢掉支住车轱辘的木头。魁梧的车把式挥动长鞭打在马屁股上。马车在整齐划一的军靴踏踏声、盔甲摩擦的凌凌声和铜铃清脆的响动中平稳驶动起来。 福桂看“福”三保跑着跟在马车旁边。福桂问他:“你累不累?” “福”三保说:“奴婢的腿脚早就练出来了。福姑娘别担心。”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来到离内廷西苑最近的宫门。 福桂远远地看到宫门之内也同样有一队车马。 徐南至带领宫人们早早等候在宫门之内。徐南至显然也看到了福桂坐在最华丽的一辆马车上。徐南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依然站得笔直,红墙黛瓦之下,她红裙翩飞,犹如立在夜里的一枝红梅。 徐南至身后是初一和十五。初一正拉着十五嘀嘀咕咕,时不时向福桂飞来一个冷冷的眼刀。 福桂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驶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福”三保吓得大喊:“福姑娘,当心,别崴了脚!” 福桂从步行的亲卫队列中脱出来,渐渐落于整个队伍最后。 福桂看到队伍停了下来,朱霰下马车,大步流星走向徐南至。 徐南至向朱霰行礼,才行了一半就被朱霰扶起来。朱霰和徐南至说了几句话,转身牵引徐南至上他的马车。徐南至立着不动,单只有一只手臂被朱霰牵起来,她的目光转向福桂。 福桂被徐南至的目光罩住,不得不加快脚步。徐南至仿佛在用目光鼓励福桂,在说:“福桂,快一些。等着你呐。” 福桂走到徐南至面前屈膝行礼,然后,快速走到徐南至身后的宫人队列的第二排,低下头。 徐南至将手从朱霰手里抽出来,说:“我不便与王爷同车。就在王爷的马车后面,缓缓跟着王爷吧。” 朱霰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坐上马车。 徐南至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一辆宽敞而精美的马车。初一和十五坐后面那辆小一些的马车。福桂正在犹豫自己应该回宫归置东西,还是外出侍奉徐南至。徐南至掀开帘子,“福桂,你和我坐一起。” 福桂提醒:“王爷的手铳和奴婢的老参还在马车上。” 徐南至立刻换人去取装手铳的盒子。宫人很快将盒子拿来。徐南至将盒子放在脚下,拍一拍盒子结实的外壳,“坐这里。你的人参交给她们带回去,不会丢的,放心。”福桂一屁股坐在了朱霰的那盒满满的“心意”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高禖 菩萨姐姐。 福桂问:“南姐姐,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灯?王爷没说要带我。” 徐南至笑道:“是你说要长见识的。可不是单纯让你出来玩一遭。今夜看了灯,回去替我画一幅《赏灯图》。我不要不好的。答应吗?” 福桂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 “谢谢你。” 福桂摩挲徐南至的手, 想象中柔软细嫩的闺秀之手却粗糙如树皮, 再摸一摸,发现上面结着一个又一个的硬疙瘩。福桂低头看徐南至的手,发现徐南至的手竟然是青紫肿胀的。 这是……冻疮? 春夏交际怎么会长冻疮? 福桂盯徐南至的手好一阵,问:“南姐姐, 王爷和徐三公子的衣裳你绣好了?” 徐南至揉搓自己的手,随后在眼前张开五指,似乎是通过收张手掌令自己的血脉通畅。她说:“昨夜绣好了。还未有机会给王爷看过。” 难怪,福桂知道刺绣有多讨厌, 想必是徐南至为了绣品不被手汗污染,日夜浸冰水收汗,两只手才在这样的天长冻疮。福桂皱了眉,眸色一闪。这个微小的表情被徐南至捕捉到。 徐南至问:“你在琢磨什么?” 福桂叹一口气:“说出来会让南姐姐觉得不快, 嫌我多事。” 徐南至道:“说吧。路还这么长。” “我刚才在想, 南姐姐手上长了冻疮,刚才王爷握了南姐姐的手。手都成这样子了,王爷总不会让南姐姐再绣下去。要是王爷还让你绣, 你拉不下面子,换我去说。今年的绣好了,明年也定然不要绣了。” 福桂说完, 一瞬不瞬盯着徐南至的脸。 徐南至一愣,挤出一丝笑:“男人总是粗心。小竹他们还以为我眼角的疤痕是胎记。也就只有四妹妹会用手指戳着我的伤疤,问姐姐你还疼不疼。” 果然, 朱霰根本没注意到徐南至手上长了冻疮。徐南至这苦算是白吃了。人家的夫妻关系紧密到旁人插不进针,而这对夫妻对彼此的身体要么排斥、要么漠视,感情真是比天底下最难的字谜还要难解。 福桂说:“王爷不问,南姐姐更应该主动告诉他。否则,王爷永远不会知道南姐姐在衣袍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会把它当成是女子闲暇时做来玩的蠢物。也许,王爷还在庆幸,因为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物增进了彼此的情谊。他不知感恩、不知珍惜,会一味索取和忽视。” “以后会告诉他的。专门说一句没意思。”徐南至淡淡一笑,撩开车帘,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色。徐南至放下车帘,转头,发现福桂正把头搁在膝盖上,抱双腿凝望着她。 徐南至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福桂捧着脸,越发专注地盯着徐南至。 “南姐姐,你真像画里的观音菩萨,永远金装束身、慈眉善目,宽恕凡人的诸多罪恶,又不贪恋人间富贵。您让人觉得既遥远又美好,可也因为这样,让人不敢轻易染指和打扰。” 徐南至闻言,双眼迷离失了神。 “你是觉得我将喜怒哀乐掩盖在精致的皮囊之下,用礼法拒王爷于千里之外,活得很假、很累、很不值得、很没自尊。是不是?” “南姐姐比我聪明。说的话也比我有道理好多。” “福桂,谢谢你善意的提醒。”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一拍。福桂记得,这个动作朱霰曾对徐南至做过。徐南至现在又在对她重复。 徐南至继续道:“其实小时候,我也为自己是这样的性子而苦恼。我总是将自己置于女儿、长姐、女官和未婚妻子的位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争一口气,宁愿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也要在人前笑得好看。” “现在不会了。我能看到自己与理想中自己的差异,但差异不重要了。不管是遵从本心,还是遵循天理人伦,于我来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自己只是个平凡人。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似乎做得还不够好。” 徐南至的嗓音似被水浸湿的沙沙糯糯。 “王爷他和我一样。即使已经很努力,有些时候,还是觉得勉强。他也很苦恼吧。” 福桂问徐南至:“差异不重要,丢了自己也不重要吗?” 徐南至道:“什么是自己?我和你的年纪参悟不透的。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就一定是你自己吗?那么未来呐,人生无常,会不会又变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否定自己,活在当下最好。” 徐南至活得像一杯解渴却无味的白开水。福桂觉得徐南至并不如她口中所说彻底向命运妥协,她只是给自己在整段人生中找了一个精准的角色,然后,说服自己扮演好这个角色。如果徐南至真的已向命运妥协,她就不会说刚才的话,通过告诉福桂再一次说服自己认命吧。 徐南至抓紧福桂的手,“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纯真在宫廷中难能可贵,很鲜活、很可爱。我想,这也是王爷待你与他人不同的原因。” “南姐姐,你的话让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福桂在心中哀叹,她和她们是不一样,她的存在和那些活在宫廷里的小猫小狗一样,是装点家室逗人一乐的玩物。可她也是有思想的,不是单纯到一丝假也不掺。至少在妙乐奴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谋算,骗了王爷。 福桂也撩帘子看车外的街景。 街边的商户收板关铺,街上没什么百姓,显得又冷清又破旧。福桂能看到持灯笼的宫人围住马车行走,宫人之外套着一圈举火把的兵士。再往外看,她就看不到了,她们被重重围住,能看到的实在有限。 又过了一刻,福桂才隐隐看到区别于宫灯与火把的火光。可还是没有什么行人,与想象的人潮涌动的庙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福桂道:“贞贞说高禖祝会热闹,可亲眼看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凤阳府里闹了一场火症伤寒,肯定把老百姓闹得都不敢出门了。” “今年的高禖祝会原本是办不起来的,年初,兵部官员递了建议凤阳暂不开市的劄子。上位口谕,时疫正炽,不许开市。十日前,官府的医士治愈了最后一批感染时疫的百姓。上位又有敕来,府治立刻张榜告示,让商户快快铺张开来,要庆‘凤阳去疫’。” 徐南至顿一顿,也从撩起的车帘里看外面,“仓促之间,想必连花灯都是现扎起来,今年的高禖祝会肯定比不上往年。今儿也才是第二日,也是最后一日。你我能见已是不易。” 随着车马向前行驶,福桂眼睛里终于看到一些游玩的人。 游人们千姿百态。 男游人衣衫崭新整齐,女游人银质头面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有些女人还抱着没有留头的小孩在怀里,小孩的衣服也是鲜亮,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是盛装出席这场高禖庙会。游人看见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路过,全都伸长脖子好奇张望,脸上表情各异,十分有意思。 马车停了,福桂放下车帘,转头看到徐南至正拿起一个白色帷帽。 “我来吧。”福桂接过帷帽,小心翼翼避开发髻套在徐南至头上,将丝质的绑带在徐南至下巴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初一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娘子,咱们到了。” 福桂先跳下马车,转身,想扶徐南至下车,却被初一用屁股挤开。 福桂也就走到十五身边,和她一起等候徐南至下车。 福桂不安于低头呆等,用余光观察四周的景致。 他们的车马停在河道边,河水绿得发黑,横贯一座古朴石桥,桥两岸杨柳依依,每一棵树上挂着三两盏花灯,垂下的柳条随风飘动攀附游人肩头。河水东西方向贯穿,两岸拖板车的小商贩一字排开,竖起的招牌下都挂着彩色灯笼,照亮游人一张张油光光又乐呵呵的脸。 游人虽到不了接踵擦肩的地步,但也贴合“热闹”二字。游人星罗棋布散落在河道两侧与石桥上,竟也算得上将人间填满。 游人喧喧嚷嚷,不时有砍价之声、酒醉之人的胡言乱语、女子娇俏的笑声飘进福桂耳朵里,还有发酸的脂粉味与馊齁的食物味道钻进她鼻子里。越来越多的花灯被点亮,男男女女从络绎的车马上下来。 火树银花不夜天。宝马雕车香满路。 真得好漂亮。 十五姑娘扭了一把福桂的腰,“别看了。王爷娘子都走了。” 兵士们替朱霰与徐南至开出一条直通河边高楼的路。 侍卫将楼围了两层。楼里烛火明亮,幽静整洁。军官们被留在一楼,只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军官跟随朱霰上楼。 朱霰将徐南至安置在了二楼。徐南至在临床的椅子上坐下,初一替她解下帷帽。宫人替徐南至将装手铳的盒子放到桌上。徐南至手臂压着盒子,手托着下巴,从窗缝里看街上的景色。朱霰对街景没什么兴致,坐在徐南至对手悠闲喝茶。 福桂侍立一边,一张脸拉得老长。他们来都来了,竟然是在楼里“逛”庙会!再加上,为了避免百姓窥见燕王妃之颜,整个二楼只开了徐南至旁边一扇窗户的一条缝,从福桂站的地方只能看到朱霰后脑勺。 徐南至兴致甚高地看了好一会儿。 徐南至突然转头,朝福桂招手,“你站到我边上来。” 福桂屁颠屁颠跑到徐南至边上,弯下身,和徐南至肩并肩,看窗外的景色。正在眼下,从远处来了一队花灯,每一个花灯都比一层楼大,每一个都不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福桂兴奋地指向花灯队伍,“南姐姐,快看那个大鳌山!” 徐南至含着笑,转头对朱霰道:“王爷不必在这里陪我,去下面逛逛吧。” 朱霰一笑:“本王就在这里。庙会人多且杂,谨慎为上。” 徐南至道:“这儿那么多人守着我,我不会有事。王爷去吧。王爷不走,她们这些人拘谨得很,哪里算来过高禖祝会。” 福桂装作依然在看灯的样子,其实,余光已经在看朱霰此刻的表情。 朱霰脸色没变,站起来,向亲卫老将军嘱咐了几句,和徐南至点一点头,就带着“福”三保下了木梯。 徐南至转头对宫人们说:“你们,开窗,别白来一趟。” 宫人们一拥而上,纷纷打开窗户,你拥我挤地把头伸出窗户,聊着花灯和游人,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因为窗户全被打开,茶楼里有穿堂风贯穿,仿佛燕王朱霰走了,连带空气也清新凉快起来。 福桂把头从窗户的缝里伸出去,垂眸,看到朱霰从茶楼大门走出,身后跟着十来个兵士。朱霰站定身体,回头眺望了一下二楼,直接和福桂的目光撞上。福桂朝朱霰挑眉微笑。朱霰神色不明地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徐南至都端坐在窗边,从窗缝里窥看热闹的人间。 福桂看到河边有一个长火盆,火盆总有两丈长,不断有女游人提裙子从火堆上尖叫着跑过。 福桂说:“跨火盆可以去除晦气,祛病消灾。好羡慕他们可以得到神灵祝福,长命百岁。” 徐南至道:“你也去试试吧。现在下楼,还能追上王爷。” 福桂转头,看一眼徐南至。徐南至脸上的表情沉静至极。 福桂问:“我真去了?” 徐南至道:“去吧。不唬你。” “谢谢南姐姐。”福桂奔下楼,跑出大门,在人群里寻找朱霰的踪迹。 看到了!福桂挤开人群,走过“福”三保身边。侍卫想拦住她,却被三保憋着笑摆手阻止。 福桂从后方一把拽住朱霰的衣摆。 朱霰回头。 福桂两只眼睛因兴奋而亮晶晶。 “王爷,南姐姐放我出来了。我们去踩火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贩 姑娘身后有 朱霰转身, 被福桂拉起来的衣摆像裹粽子一般裹上他的腰。 朱霰一双点漆黑眸璀若寒星,严厉道:“放手。” 福桂只得放下手,两颗虎牙戳出嘴唇, “那么去吗?王爷?” 福三保蹲下来, 用手整理朱霰的衣袍, 嘴里嘟囔着:“一个女子逛庙会太危险了。遇到拐子可不是玩的。” 福桂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视朱霰。 朱霰却不为所动道:“你可以自己去。” 朱霰说完,转身离去,侍卫紧跟其后。 福三保一边追朱霰,一边频频回头看站在原地被游人吞没的福桂, 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福三保挤到朱霰身边,刚想开口。朱霰吩咐:“三保,你去跟好她,别让她生事。” 福三保笑眯眯应诺, 挤回福桂面前,道:“王爷让我保护你。” “谢谢三保。”福桂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发现朱霰已经走远了。 福桂跑到河对岸的火盆边,一个看管火盆的人站在边上。福桂问那个人:“大伯, 跨这个火盆要出铜板吗?” 福三保已经在袖子里掏钱。大伯连连摆手:“不用付铜板, 只要是妇人都可以跨。夫人去排队吧。”三保闻言,手又从袖子里抽出来。 福桂排在准备跨火盆的队列最后。 妇人们的动作都很利索。她们提起裙子笑着喊着从炭火上一溜烟跑过,引得围观的人频频叫好。 排在福桂前面那个妇人足足高福桂一个头。妇人看起来是个胆大的, 没想到临了害怕,双手掩面说:“我不跨了。”说完,她身子一扭, 钻进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去了。 福桂提起裙摆,露出一双缎面绣花鞋。 她的眼睛盯住火盆的尽头,发现其实火盆中间铺着一条碎石路, 那条路是给人走的,路上并没有火,只是从侧面看像是整条路都着了火。她舍不得一双好的绣花鞋,就把鞋子脱在火盆边。福三保赶紧走过来,拎起绣花鞋,垂下手用袖子遮住鞋子,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福桂深吸一口气,跑起来,她的右脚先踩上火盆,热浪向她扑来。 看顾火盆的大伯吆喝起来:“不要停嘞只管走,身上着火也别怄,那是神明的福气上身咯!子子孙孙享不尽的长福和长寿!” 福桂脚步轻盈地从火盆这头沓沓沓踩到另一头。 滚烫的热气上浮,托起她的裙角与发带,它们如没有重量在空中一摇一摆,如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在游弋。烈焰在她脚下,光华在她身上,她的容颜被能带来祝福的火光点亮。她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此动人,令无数游人驻下脚步投来惊艳目光。 福桂跨火盆时憋着气,跳下火盆时才猛吸一口气,一抬头,就看到朱霰站在不远处,二人之间隔着百来个游人,她来不及穿鞋,就穿着一双袜子蹦跶起来,朝朱霰大幅度挥手,“公子,奴婢长命百岁啦!” 福三保扑出来,“福姑娘,你的发带着火了!” “哪里!?”福桂甩动脑袋,根部着火的发带就甩到她眼前,她合掌拍住发带,连击好几次,就把火苗拍灭在掌心。福三保蹲下来,将绣花鞋并排放在福桂脚前。三保要服侍福桂穿鞋,被福桂拒绝了。 看火盆的大伯走上前来,将一只雕刻粗糙的木平安锁交到福桂手里,他咧开一张嘴,拍着凸起的肚子,笑呵呵道:“夫人,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但高禖神是管生育的神,妇人们都是来求子的。也祝您多子多福,把请来的平安锁留给第一个孩子吧。” 福桂转头就走。 福桂直呼自己上当了! 多子对于妇人来说,多子,是祝福还是诅咒真还不一定。 福桂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找不到朱霰了。 福桂边走边逛,很快直冲一个卖小吃的地方,这里集聚的都是支小摊子的食贩。福桂来到一家专卖甜食的铺子前,看到摊子上有卖糖桔、糖林檎、糖脆梅、糖杨梅、糖粥、糖年糕、粽子糖…… 小贩报了每样吃食的价钱。白糖在本朝昂贵,不是普通人家能常吃的零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最少五十个铜板一小包。 福三保又在袖子里掏钱,“福姑娘,要吃什么尽管说。” 福桂拿起一根外面裹芝麻的葱管糖,“我只要这一根。十个铜板足够吧?”福桂将手上的铜板漏到小贩呈斗状承接的手中。 福桂将葱管糖一掰为二,给了福三保一半,“尝个鲜吃个乐,我们把钱先存着,待会儿说不定有更好吃的。” 福桂和福三保站在屋檐下,一边看花灯一边舔葱管糖。 福桂看到朱霰在河对岸慢悠悠赏花灯。 福桂满嘴糖香,幽幽说:“你家公子……” 福三保嘎吱嘎吱嚼着糖,“公子怎么了?” “嘴很硬,身体很诚实。不肯和我逛,又阴魂不散追着。” 福桂把最后一截糖推进嘴,快嚼碎几下咽下肚子,“三保,我们去看看那个小庵前面在卖什么,那里人最多,肯定有好玩的。” 福桂和福三保走那座庵。庵名隆华庵。痷前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案边挤满了里里外外五圈的男人。福桂要挤进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福三保掩住口鼻,急忙出声阻止:“福姑娘,这儿气味腌臜,人口又杂,挤坏你怎么办?莫去了,三保带你去茶寮喝茶。” 正在此时,围在案边的男人们迸发出喝彩声。 有人说:“终于赢了把大的!” 福桂正想离开,又被这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勾起了兴致。她太好奇了,嘴上喊着“借过”,想要拨开人群。男人们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娘要凑热闹也都心领神会地让开了一条道,福桂双手撑在桌边。 桌上并排有骰盘、签筒和一支扎着黑色鸡毛的飞镖。 原来这是个扑卖铺,也就是通过博、7彩进行商品交换。 三保拼了命挤到福桂身边,叉着腰气喘吁吁,想说话又上不来气。 扑卖的老板笑眯眯盯着福桂,“小娘子下什么本钱?” 福桂问:“铜板可以吗?” 老板摇头,“小娘子漂漂亮亮,打扮得也入时,怎么能只下铜板。这样,娘子下一条帕子,不需要多贵重,就是娘子平日里用的就行了。” 旁边的男人们起哄:“手帕好!耳朵上那颗珠子也行!脖子里那条链子就更好了!” 福桂道:“我只下铜板。” 还未等扑卖老板再说话,福三保啪一声在桌上拍下一颗银珠。 福三保啐一口老板,“呸,你们也配。就这颗银珠,博我家娘子一笑,玩不起就别玩。” 扑卖老板一掌按住银珠,手一刮,珠子就滚到他手里的匣子里。 老板说:“你们赢了,银珠还给你们,我这儿的东西任你们挑,输了,银珠给我。掷铜板比大小,摇签子算合数,扔飞镖中的,小娘子在这三项选一项。” 福桂手指摩挲下巴思考,她首先排除飞镖,在抽签和掷铜板之间犹豫不定。 人群突然翻涌,后面的男人们趁机用身体挤福桂。 福三保就张开手臂,像护鸡仔的母鸡般隔在男人和福桂之间,眼睛又犹如猎鹰般锐利,“你们的狗爪子敢碰我家娘子试试!” 福三保突然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公子!” 朱霰的目光左右一扫,只凭一个目光就让想往福桂身上挤的人识趣地散开了。朱霰朝着那个背影纤薄,脑袋垂下,后脖颈露出一条雪白曲线的女子走去。朱霰和福桂肩并肩站着。福桂仍在思索该玩什么。 朱霰说:“什么都不许选。跟我走。” 福桂歪着头,目光跳起来看朱霰,“不行。我们连银珠都押了。买定离手,否则就是不诚信。公子肯定不想我做不诚信的人。” 福桂一合掌,指向骰盘,“决定了,掷铜板比大小。” 福桂的手按住骰盘,下一刻,她的手被朱霰的手按住。 朱霰道:“不许赌。越来越没规矩。” 福桂求朱霰:“就这一次!我的手沾了公子的福气,肯定能赢。” 朱霰不作声。 福桂继续哀求:“真的就这一次。这是游艺,不是赌局,赌局才不会在闹市里开。公子最好啦,公子是天下第一个好。” 朱霰又默了一会儿,随后将覆盖于福桂的手收回去,“若是游艺,就选飞镖。掷完,跟我回茶楼。手冷得像冰,病了又得讨人参吃。” 福桂拿起尾部绑鸡毛的飞镖,“可是公子,我不会投镖。要么——”福桂将飞镖递到朱霰面前晃一晃,“公子替我投?” 老板嚷出来:“这可不成。是小娘子下注,自然是小娘子投镖。咱们虽然是小本买卖,但也是有规矩的。” “这还不简单。”福桂站到朱霰身前,向后跨一步,后背顶进朱霰的胸膛,她又退半步,身体和朱霰严丝合缝贴上,朱霰怀中的暖瞬间清除她的寒。福桂抬起手,手持飞镖,“是我自己投。只是公子握着我的手。” 福桂在朱霰怀里,她又瘦又小,头顶只到他胸口。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髻间的青色头皮。即使他执拗地不低头,依旧能嗅到她头发的馨香。她香得像一颗水蜜桃,身上也长绒毛,弄得他浑身都痒。 朱霰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手缓缓抬起来,包住福桂的手。 福桂的手软绵绵的小,她仿佛是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任凭他主导她的身体。他的手掌心渐渐沁出汗,沾染了她。 福桂问:“公子,你很紧张吗?” 朱霰带动她的手,将镖投出去。 隆华痷的大门上挂着一张大圆盘,上分六十四格,代表六十四卦,每卦用一种动物代表。福桂的镖射中了代表乾卦的白马。 乾卦代表天,自然是头筹。 福桂拍手欢呼起来:“公子你太厉害了。” 随着她动,她的身体就一次次撞进朱霰怀里。 扑卖老板垂头丧气,指着身后的一堆东西,“任小娘子选吧。” 福桂让朱霰选。 朱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破铜烂铁,说:“要两个柑橘。” 扑卖老板如死僵了的清道夫回水后瞬间生龙活虎,叫嚷道:“柑子扑卖了啊!扔飞镖买柑子,一扔一个准,一尝一口鲜了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老板将两个柑子抛了过来。 一会儿后,福桂和福三保蹲在地上剥柑子吃。 “你觉得这个柑子怎么样?” “不太甜。” “公子真没眼光。有那么多好东西,偏偏挑了最不值钱的。” “谁说不是呐。” 旁边的朱霰忍不住道:“你们刚才吃了糖,再甜的柑子都寡淡。” 福桂下台阶去河边洗手。 朱霰冷冷地说:“别掉下水。” 福桂洗完手,走回朱霰身边。恰在此时,巡游的大花灯游回来。游客们开始往他们这边挤。一个年轻公子骑马狂奔过河道,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咒骂,因为都在避马,人潮开始翻涌,掀起浪潮。 竟然有人敢在闹市奔马! 起先,福桂还能站住,最后连侍卫都挡不住人潮,她被挤得东倒西歪,有几次甚至脚离地横空在人群里。 朱霰低头对福桂说:“跟着我。别走丢。” 福桂声音颤抖道:“我尽量。” 朱霰受人群拥挤被迫地往前走,他的目光始终穿过人群,看着骑马奔驰的人身上。那是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美,上月才撞死一个卖浆老妇,如今竟敢在高禖祝会里策马狂奔。真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 胡美的飞骑在徐南至所在的楼停下。 朱霰皱眉,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你们回去保护徐娘子。不许胡美进楼。更不许让胡美知道我和徐娘子在此地。”侍卫们不得不高声呵斥着甚至亮出兵器,反着人流方向往临水茶楼那边挤。 朱霰看到胡美和自己亲卫争执了几句,终于纵马走了。 朱霰这才放下心。 福三保嚷起来:“公子,福姑娘哪里去了?” 朱霰这才想起福桂,左右张望,发现本该在他身边的福桂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地痞 王爷,你好 福桂被人流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连鞋子都挤没了。她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卖银耳的铺子门槛上蹲着一个手挎竹篮的女孩,女孩旁边还有空隙。福桂赶紧蹲到女孩旁边, 躲避一浪又一浪的人潮。 女孩挪了挪腿, 让福桂感觉更宽敞一些, 她朝福桂腼腆笑一笑,说:“姐姐千万别出去。我们个子小,摔跤了,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福桂点头, 眼睛看进女孩的竹篮,篮里是颜色鲜亮的晒干菊花,她惊喜地问:“这些是要卖的吗?怎么个卖法?” “这些是野菊。姐姐有个头疼脑热喝它马上就好。”女孩将竹篮从手臂上褪下来,择了一朵花瓣最完整的菊花递给福桂, “姐姐闻一闻,可香了。”福桂接过菊花,捻着杆子放在鼻下嗅,果然一股清香。 女孩从铺着的菊花下面抽出一个荷叶包, “里边有二两菊花, 我出门前称了两次,绝对不缺斤两。我收姐姐五个铜板。” 福桂从荷包里数出十个铜板,放到女孩掌心, “我要两包。” 女孩开心地从篮底挖出另一个荷叶包,将两个荷叶包叠放在膝盖上,嘴里咬着麻绳一头, 麻溜将荷叶包翻跟头,绑上十字结。女孩拎一拎荷叶包,确定结子系紧后才交给福桂。 “一杯茶泡五颗就够了。” “谢谢。我是拿来做枕头。” 花灯游过, 人流渐渐散了,女孩揣着竹篮回头与福桂挥手道别。 福桂现在只穿着一双罗袜站到道路中心,左右环视,没看到朱霰。朱霰肯定是找不到她人先回临河茶楼去了。福桂拎着荷叶包,朝茶楼方向走去。这一路下来,她发现还有许多新奇铺子没逛,真是亏大了。 福桂看见两个男人正在往树上抛东西,仔细看,树上除了花灯还有不少女人鞋子,而男人脚下堆的手中抛的是更多不成对的女人鞋子。 看来刚才游人拥挤让好多人丢了东西。游人丢的东西肯定是森罗万象,怎么只留下女人的鞋子?抛女人鞋子是什么凤阳风俗吗?那些鞋子挂在树杈上,仿佛在告诉底下经过的人有女人正在和情郎偷情。 福桂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自己丢失的绣花鞋。她很是忧心自己的绣花鞋,不只是心疼这是双新鞋,更是因为不想做男人的观赏品。 前方,在福桂已经看到茶楼一角。在即将拐出这条道时,她突然被人抓住手臂,猛地一拽,拽进一条弄堂。 福桂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这个有狐臭的男人,想往弄堂口跑,却发现另外三个男人朝她扑来。福桂抡起荷叶包就往他们脸上砸,总算让其中两个男人心生怯意往后退。但另一个男人却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美人儿,你手上真够有劲的。” 男人堵住弄堂外射进来的光,让黑暗和恐惧笼罩在幽深的弄堂里。 福桂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亮,她认出来这四个男人中有一个是扑卖铺围观在旁的人。她大概在那个时候就被盯上了。 福桂被逼到墙角,背撞上墙,四周的空间被这四个男人挤压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福桂丢掉荷叶包,从头发上取下一支钗对准其中一个男人。 “这里是闹市,我只要喊人就会有人发现。我家公子不是普通人,你们看到茶楼围的兵士了吗?就是我家公子的。我警告你们,我是你们惹不起的人。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四个男人中有两个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滑头男人说:“这口气,咱们是掳到个千金大小姐了。千金大小姐好啊,手更软、皮更滑,身子骨像是一汪水,能卖个大价钱。” 另两个胆小的男人絮絮叨叨。 “我看到那些兵了。咱真惹不起。” “滑了算了。” “蠢货!她说什么你们就信!咱们明儿就离开凤阳,干这一票,出了城门,谁还找得到我们?这样的姿色卖到门子里,够我们舒坦好一阵子。”狐臭男人啐了一口福桂,“锦衣玉食的小骚货,乖乖放下手里那没用的玩意儿,这样大爷还能多疼你一点。” 滑头男人说:“老大,先搜一遍身,把值钱的都摘下来。” 狐臭男人一脚踹上滑头男人的两腿之间,“你个见了女人就裤、裆发硬腿发软的孬货,等出了城门,有你摸的。口口声声公子,左右不是雏,交给鸨子前,那还不是随便我们兄弟乐。” 胆小的两个男人开始拉扯麻布袋。那个说要搜身的男人先扑上来,想要抓福桂的耳朵。福桂拼命挥舞发钗,割伤了男人的手。 福桂扯开喉咙喊:“王爷——” 狐臭男人一脚踹在福桂的小腹。 福桂闷哼一声,后背擦着墙面坐到地上,她捂着肚子,口腔弥漫铁锈味道。狐臭男人蹲下来,似笑非笑盯着福桂,用手抓住福桂下巴,随意摆来摆去。福桂噀血喷到男人脸上。她依然大声喊:“王爷!” “她在喊什么?” “什么都不是。”狐臭男人一掌捂住福桂口鼻,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手上,死命将她往墙上按。福桂用牙齿狠狠咬住男人的手,直到男人的指间沁出鲜血,分不清是福桂的血还是男人的血。 福桂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男人。 抖麻布袋的男人问:“老大,她刚才在喊什么?好像是——王爷?” 狐臭男人低吼:“你管他娘她在喊什么。开了弓的箭你还想追回来吗?麻利点快干!” 福桂手脚并用去踹去抓狐臭男人,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像钳子一般扣住她两只手腕。她剩下两条腿,就拼命踢向男人的胸膛。男人不耐烦地哼一声,一条粗腿压来,将福桂的两条腿死死压在地上。 “老大,可别捂坏了。” “闭嘴,你个馋虫软货!” 福桂被捂住口鼻不能呼吸,她因窒息而逐渐失去力气,随着她缓慢煽动眼皮,男人油腻、丑陋的脸渐渐模糊起来。她知道自己晕过去就全完了,不止清白不在,性命最终也会因为她的反抗而丢掉。 福桂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遇上困难完全可以自己解决,但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男人体力上的绝对压制之时,就是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使不出七十二变,什么也做不了,根本不可能反抗。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更从未这样厌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希望有人能救她。她因为这样卑微又无助的自己而流泪。 “福姑娘!”三保的声音破开黑暗,破开福桂的眼睛。 狐臭男人放开了福桂。福桂已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头无力地歪倚在肩膀上,缓慢地眨动眼睛,目光从失焦渐渐聚焦,落到与四个地痞打斗的朱霰身上。 在朱霰身后——弄堂口,是整队严阵以待的燕王府兵士和急得抓耳挠腮福三保。他们以弄堂口为界,不敢跨越一步,大概是朱霰下了什么命令。 世人都说景昇帝的儿子是文武双治,从小跟随大儒习经,又拜武将为师习武,笔下马上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燕王朱霰更是其中翘楚。 徐南至说,朱霰十二岁穿麻鞋裹缠腿马踏天下,十四岁隐姓埋名在汤和大将军帐下做一名普通兵士,十五岁随汤将军平定姚州叛乱。 骁勇善战的燕王此刻正从传闻中走出来,活生生站在福桂面前。 朱霰的动作既流畅又漂亮,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打在关键处。这显然不同于武台上的花拳绣腿,是在一次次实战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甚至没有拔剑出鞘,而是用剑鞘将四个地痞一个个打趴下。 朱霰踩着地痞的身体走到福桂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擦去福桂嘴角的血和眼角的泪。朱霰说:“不哭了。抱歉。我来晚了。” 福桂挤出一丝笑容,“王爷,你好帅啊。” 朱霰想扶起福桂。福桂捂住肚子,“王爷,肚子好疼,站不起来。” 朱霰原地转身,“上来。” 福桂慢慢爬上朱霰的背,手勾住朱霰的脖子,脚钩住朱霰的腰,下巴倚靠在朱霰肩膀上,对着朱霰的耳朵吹风。 “王爷,奴婢应该听您的话,不去扑卖就不会被人盯上了。奴婢以后再也不做王爷不允许奴婢做的事了。” 朱霰拖着福桂的腿缓缓站起来。 福桂道:“王爷,奴婢的荷叶包。” 朱霰复又蹲下,手指勾住荷叶包的绳子,再次站起来。 福桂感觉腹部一紧,忍不住唔了一声。 朱霰问:“他们打你了?” 福桂“嗯”一声,“他们说,要把奴婢卖到青楼,还要将奴婢玩个够。” 朱霰一脚踩上狐臭男人的脸,靴子挤一挤,在男人脸上留下一个脚印。福三保在弄堂口将脖子拔得老长,蹬腿蹬得腿都要断了。 “王爷,奴婢的鞋子丢了,您派人找找。奴婢不想自己的鞋子被丢到树上。” “嗯。” 福桂靠在朱霰宽阔的肩上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发困,她越来越煽不动眼皮,近乎梦呓地说:“王爷抱紧我,别再把我弄丢了。” 朱霰走到弄堂后,侍卫们为他让出一条道。 朱霰下令:“将这些人押到按察司衙门。” 侍卫头领抱拳遵命。 朱霰走到茶楼门口,徐南至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甚至连帷帽也没戴,她一见朱霰现身立刻迎上去。徐南至将福桂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发现福桂睡着了。徐南至道:“找回来就好。” 徐南至见朱霰脸色黑沉,猜是福桂出了什么事。她提议:“今夜就到此为止吧。先把福桂抱上车,回宫,我派宫人给她好好瞧瞧。” “梅梅,你坐车回宫。朱千户会护你回去。她睡着了,别惊扰她。” 梅梅是徐南至的小名,朱霰很少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唤徐南至小名。 朱霰是乱了方寸,乱了心。 徐南至点头,唤初一拿来一条披风,小心披在熟睡的福桂身上。徐南至向朱霰行礼,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她没有很快上车,而是回头看向朱霰。朱霰背着福桂,竟在一圈持火把的兵士围绕下走着回宫。 为了不惊扰福桂的梦,王爷竟然要走着回宫。 初一在旁边气得脸如猪肝,忍不住道:“娘子,你看福桂那个猖狂样子,还有把你这个燕王妃放在眼里吗?” 徐南至失神地望着朱霰的背影,低头,淡淡一笑。 “至少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真正体会过,什么是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绣女 梅梅,你总 福桂睡着了, 手臂自然垂下,珊瑚手串滑落在手腕,雪一样的肤色衬得珊瑚愈红, 在朱霰看来就特别碍眼。一路下来, 从濠河畔到内廷的路实在很长, 但他却不觉得漫长,仿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走下去。 朱霰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他身为天潢贵胄,理应拥尽天下美色。他根本不需要为自己有这样的情感而感到羞耻和内疚。 朱霰才到西苑前的宫道二门,背上的人动了动, 随后传来刚睡醒之人酥松慵懒的声音:“王爷,您真是太好了。” “醒了?” “进第一道宫门的时候就醒了。舍不得离开王爷。” “肚子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 “鞋子怎么丢的?” “挤没的。” “回去本王派个懂医术的内侍过来,好好查看有无伤到内脏,该吃药还得吃药。”朱霰背着福桂走在御道, 侍从跑着在两侧提灯笼照明,烛光将二人的身体合二为一投于身后的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福桂歪着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朱霰, 他的睫毛好长, 摸上去一定很软。福桂问朱霰:“王爷,您累不累?” 朱霰道:“再走一段。” 朱霰站在第三道宫门前,再往前一个拐弯就是西苑。朱霰将福桂放在丹墀上。朱霰和富贵肩并肩坐。朱霰褪下两只靴子, 然后,站起来,再单膝跪地在福桂面前。朱霰手抓在福桂小腿肚, 托起她的腿。 福桂的罗袜底部都黑了。朱霰将两只靴子套进福桂脚上。 朱霰抬起头:“你试试——” 还未等朱霰反应过来,福桂在他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王爷。” 朱霰所有的动作停顿,瞳孔放大, 失焦失神到灵魂出窍了。 朱霰的错愕令福桂觉得王爷好可爱。 福桂凑到朱霰面前,他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星光,也有她。 “王爷,您真的很好。” 福桂说完,甩起荷叶包,踩着大脚靴笃笃笃钻进深宫的黑暗中。 朱霰转身离开,走到宫道尽头,他忍不住回头,心里似乎期待有人会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宫道另一头漆黑一片。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将这宫里无尽的黑雾破开,驱走这深宫里令人绝望的寂寥。 “王爷,您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福桂回到自己的号房。 十五在灯下熬了小半夜,一听到声音,顶着一张隔夜脸就凑上来,“怎么就遇到拐子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福桂回答:“肚子被踹了一脚。” 十五直接上手给福桂解团衫扣子,十五姑娘呲一声拉开衫子,最后那颗没结的扣子直接弹到福桂脸上。福桂脱了中衣。十五举着一盏蜡烛灯,撩开肚兜下半截,用蜡烛照福桂肚子,“有个红色脚印。得吃点活血化瘀的药。” 十五在盒子里摸索一阵,塞了颗药丸在福桂舌下。 不多时,会医术的内侍也到了,把了脉,看了伤口,说不打紧,开了一种叫黎峒丸的药。 福桂趁机问内侍:“人参怎么才可以保存长久?” 内侍回答:“制成丸药,用蜡封住,能保存百年。” 福桂下定决心要把吴王送的那只千年人参制成丸药。 福桂吃下一颗黎峒丸,梳洗后睡了。 第二日一早,福桂再看伤口,半个肚子都是青紫,虽然看上去甚为可怖,但好在并不疼。福桂又吃下一颗黎峒丸。她神奇地发现,自从她昨晚服下此药,长久以来的早晚手脚冰凉、日中浑身燥热的感觉缓解不少。 福桂吃早饭前,去厨下向石嫂子要了块生姜和蒸包子的干净纱布,将老姜磨成姜泥装在小碗里,带着纱布和姜泥叩响了徐南至的门。 初一姑娘开门,用眼睛歪福桂,“你来做什么?” 福桂从初一身边挤进屋子,看到徐南至正坐在铜镜前由十五梳头发。 福桂端了床边踏板到徐南至脚边,仰头看徐南至,“南姐姐,我知道内侍肯定看过你的手,也肯定给你上过药。但长了一次就会长第二次,不彻底治好年年都吃苦头。我知道一个民间根治冻疮的偏方,很管用,是把磨碎的姜泥和菊花擦在手上。” 福桂摇一摇小碗,“南姐姐,试试吧?” 徐南至点点头,伸出又紫又肿的十指。 福桂用纱布点姜泥在徐南至手指上涂上薄薄一层。 福桂道:“敷上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六日,我每天早上给南姐姐涂姜泥,晚上给南姐姐敷菊花泥。希望明年千万别再长冻疮了。” 徐南至道:“谢谢你,福桂。” 福桂甜甜一笑,“南姐姐,白日里我要上值,晚上烛火不够亮,只有傍晚过来为你作画,每日大概半时辰。可以吗?” 徐南至道:“嗯。你需要什么东西,开了单子,让初一去操办。” 福桂“嗯”了一声。初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福桂作画声势浩大,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初一向内库领取。但福桂其实画技有限,画画花样子勉强称得上灵动鲜活,要画下高禖祝会的景谈何容易,笔锋和用彩都是大学问,且因为每日只有半个时辰作画时间,她简直快要黔驴技穷了。 福桂画了整整十日,勉强交出一幅令徐南至看了捂嘴笑的《赏灯图》。 福桂让徐南至看画。徐南至就让福桂看她绣好的衣裳。 枯松本是福桂所画,整幅花样都透着福桂的小心思。花样子经由徐南至一双巧手绣出,松树由枯老变成苍劲,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势,似乎在向世人昭示,这是一棵老松,也是一棵“风雨不动,岁寒不催”的劲松。 新衣制成,自然要请燕王朱霰来试衣。 朱霰来的那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傍晚。 徐南至的手已在福桂的姜泥和菊花泥的滋养下恢复柔白。徐南至将衣袍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朱霰面前。徐南至道:“王爷试试,要是觉得哪里的绣花不合心意,我拆了重绣。” 初一和十五将衣袍架起来,在朱霰面前轻盈地抖开。 福桂就站在隔帘旁的宫灯下,歪头看朱霰,但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朱霰的后脑勺,想看清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能。 朱霰怔怔望着衣袍上那株冰霜凛冽之时依然端正挺立的松。 他认得这棵病松。这棵松对他们意义非凡,是一个只有他和福桂能懂的情趣。 他魂飞天外,就仿佛……就仿佛当着徐南至和福桂偷情。 朱霰魂不守舍地夸赞徐南至的绣工是如何如何精湛,就是只字不提花样子如何精美。 徐南至道:“马三保,替王爷换上试试。” 三保低下头,“是,娘子。可娘子应该改口,王爷赏奴才姓福了” 朱霰一个撇头向三保飞来眼刀,用眼神让三保闭上嘴。 福桂放下隔开内外室的两层帘子。 朱霰换好衣袍出来,长身玉立,容光焕发。福桂的眼睛都被这样英俊潇洒的燕王殿下塞满了。 朱霰抓起徐南至的手,拍一拍,“南至,辛苦你了,本王会格外珍惜这身袍子。”朱霰回内屋,将袍子换下。福三保将袍子捧在手中。 朱霰提也不提福桂,令福桂觉得委屈,她的眼睛涨得通红,欲泪不泪的样子被朱霰和徐南至看在眼里。但他们都见而不言。 朱霰与徐南至聊了明日谒陵的事,问清了路线和日程,以及由谁带队护卫徐南至。朱霰再三嘱咐徐南至路上当心,并询问是否要由他护送。徐南至坚持按原定计划和规矩行事,不想给朱霰惹祸。 徐南至道:“上位已敕太子领众皇子谒陵。王爷断不能先行。” 朱霰也知自己父亲的猜忌心有多重,只得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本王让贞贞陪你去。” 徐南至送朱霰出西苑,特意嘱咐福桂留在屋内照看火烛。 徐南至和朱霰走上长长的宫道,两个人挽着手却一句话也没有。宫道里静悄悄,人心也静悄悄。 快分别之时,徐南至开口了。 “王爷,衣袍的花样是福桂制的,我不过是出了一点蠢力。她能知王爷的心,能讨王爷开心,是很可人的女子。王爷喜欢她,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回禀皇后,让福桂到王爷身边服侍。只是王爷一定要沉住气,毕竟王爷还在修佛,这事急不得,否则,圣上怕是会训斥王爷纵乐忘修。” 朱霰猛地扣住徐南至的手。 “梅梅,你为何总要将本王推向别人。” 徐南至微叹一声。 “王爷,不是我将您推向别人,而是我根本留不住王爷的心。朱徐两家结合不是天造地设,而是——最佳良策。王爷,就算您能说服我,您能说服您自己吗?” “我们儿时就相识,正是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我之间再难生出除了亲情以外的任何感情。我们注定只是……亲人。人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时,无法保持理智。你的心就是在福桂身上。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而且看得很清楚。王爷,您动心了。” “梅梅,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觉得,我们两人之间只有婚约而无情分?” “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可如果最终我们无可奈何地变成王爷所说的这样,也是可以过下去的。您是王爷,您的心可以在许许多多女人身上。我无权干涉。” 朱霰抬起徐南至的手,黑眸直视她的眼眸,“那么本王告诉你,不许把福桂送到本王身边。本王不需要别人,只要你徐南至。本王会死死拽着你的手,永远、永远不放开。” 徐南至轻柔地拨开朱霰的手,微微一笑,“王爷放心。就算您松开手,我也是燕王妃,我等着您来娶我。徐家将会永远站在王爷身后,成为王爷坚强的后盾。” 徐南至敛衽朝朱霰福身,“南至恭送王爷。” 朱霰恍然失神,有些僵硬地转身离开。 待朱霰走远,徐南至才缓缓站直身体,她看着朱霰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近乎默念地说了两句:“傻柿子。傻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海东青 朱家媳妇太 四月二十四日, 刚过寅时一刻,徐南至就起床梳妆。 大明朝开国之初,景昇帝下令摒弃胡夷旧俗, 重创华夏礼制, 其中也包括祭祀之礼。从发髻、头面、服饰到携带的礼器, 徐南至今日要做的每一步都需要严格按照大明后妃谒陵祭祖的礼制。 徐南至梳高髻,戴金冠,身着文绮,待妆扮得当已是一个时辰后。 福桂拿来帕子, 轻轻压去徐南至鼻尖不断冒出来的汗。 福桂问:“南姐姐,要不要拿把扇子给你扇风?” 徐南至摇头:“显得太过轻佻。” 徐南至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在福桂印象里,徐南至比大多数女子高挑,她的仪态不同于普通闺秀, 不仅得体而且挺拔。可即使是这样英气的南姐姐在穿上这样一整套礼裙后还是显得笨拙迟缓。 这套裙子实在太沉了,像沉重的枷锁压在徐南至身上。 福桂夜半听十五念叨,说凤山最近匪冦猖獗,徐南至这时候谒陵实在令人担忧。但吉日吉时是钦天监年初就选定的, 礼部派了官员来总理祭祀事宜, 安排燕王妃谒陵的同时为圣上亲临凤山做充分的准备。 凤山匪冦不绝,每个人心上或多或少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福桂问徐南至:“可要带上王爷送的手铳防身?” 徐南至再次摇头,“遇上突袭手铳派不上用场。火器装填火药太慢, 需要配合阵型才能发挥奇效。手铳防身还不如有顺手兵器在手。” 十五将一只羊脂玉瓶塞到福桂手里,“哝,你抱着这个就可以了。” 福桂抱着礼器, 跟随徐南至出宫门。 此时天还没亮,内侍手里的宫灯将宫道照得黄澄澄的。所有人都没睡醒,脸上全都死气沉沉, 除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外,还时不时能听到人打哈欠的声音。 福桂一直在想徐南至的话,她很好奇什么是火器阵型。可惜徐南至心系祭祀没有心思同她讲得更明白一些。福桂感觉到,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徐南至,这个徐南至不捻线不持针,手里握的是冷冰冰的兵器。 一众人等行到二道宫门外。 福桂遥遥看到一个高束马尾、身着白鳞甲、背负红缨枪的少年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再走近些,福桂才发现少年不是少年,而是身着轻便铠甲的贞贞。贞贞爽朗地喊一声“娘子”之后,朝福桂眨一眨眼睛。 银鞍白马,宝弓玄箭,马上的贞贞真是比少年将军还英姿飒爽。 见到贞贞,福桂就知道朱霰的人虽不在这里,心却紧紧记挂在徐南至身上。徐南至由一百五十名中都宫卫护送上凤山。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和哥嫂子侄,被称为皇陵和十王四妃陵。 徐南至、福桂和初一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因为初一姑娘总是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住福桂,所以,福桂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徐南至闭目养神。火器阵法的事只有等到日后找机会请教徐南至了。 马车起初很平稳,行了超过半个时辰,开始颠簸起来,有时候甚至倾斜到人往后倒。福桂知道马车出了凤阳城,开始行上山路的上坡。 福桂没睡够,也靠在车壁上歇息。 忽然,福桂听到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划过。 福桂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徐南至也张开眼睛正襟危坐。 福桂撩开车帘,看到贞贞骑着马赶上来,贞贞在马上弯身看车内。福桂把头伸出车厢,往上挑看,看到一只白羽灰点的猛禽在天空中盘旋。猛禽个头不大,却飞得又高又快,紧紧追着马车不放。 贞贞直起身体,用手遮住眼睛,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她低头,将福桂的脑袋塞回车厢,说:“野外看到鹰没什么大不了。你坐车削掉脑袋才是奇事一桩。” 徐南至此时正撩开另一侧的车帘,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天上盘旋的鹰,“这是海东青,多产自辽东,南方罕见,应该是人所驯养。” “猎鹰?”福桂想了想,“是附近的猎人在打猎?” 徐南至道:“海东青号称‘万鹰之神’,能捕杀天鹅以及狐狸之类的大型鸟兽。海东青最难捕难驯,民间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每年藩国进贡海东青至多十只。此鹰的主人不可能是寻常猎人。” “这畜生扑杀飞禽走兽,眼睛这么利,在头顶盯着我们可不是好事。”福桂再次把头伸出车厢,“贞贞,用你的弓把猎鹰射下来。” 贞贞一愣,“鹰主人找我麻烦怎么办?” 福桂问:“你的箭上刻你名字了?” 贞贞咧嘴一笑,“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这鹰如此威武漂亮,它在天上飞也碍不着我们什么,杀了怪可惜的。” 福桂道:“你是知道自己射不中才这么说。” “谁说的!好久不射活物,正手痒呐。”贞贞双腿夹紧马腹,让白马的脚步慢下来,她取下弓挂在马鞍上的弓,取箭于囊,搭箭弯弓,对着天空就是一箭。 一箭射空。 贞贞同时搭三支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嗖嗖嗖射出。 三箭依然射空。 贞贞开始胡乱地射箭。 海东青如同全身上下长满了几百只眼睛,总能躲过贞贞各种刁钻角度的箭。最终,海东青“嗷”一声划过天际,飞走了。鹰虽然飞走了,但它的啸声却从远处传来,搅得人心头的恐惧更加翻涌。 贞贞的箭囊空了大半,她气喘吁吁又面红耳赤,面对福桂趴在车窗上无声的嘲笑,贞贞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奔向旷野去拾丢失的箭。 福桂转回马车坐好,满是遗憾地对徐南至道:“让鹰跑了。” 徐南至用手帕压着嘴笑,“马上能射海东青的我只见过一个。” 福桂问:“是王爷?” 徐南至道:“十五年前的爹爹。” 一个时辰后,谒陵队伍来到皇陵西边的一间石亭前。亭前立着由景昇帝亲自撰写的《大明皇陵之碑》。徐南至下车对着碑文焚香三拜。 福桂抱着玉瓶站在前排,趁机看碑文上的字。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据民间传说,景昇帝当年卸下一块旧门板将父母抬到邻居家的地里想要掩埋,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结果等景昇帝避雨回来,停放父母尸体的地方竟高高立起一个大坟堆。 这个大坟堆后经数次装饰和加固,成了如今的皇陵。这当然是因为朱兴宗做了皇帝,民间把丧事附会成一个神葬的传说。但“碑文”和“传说”中帝王出身寒微且孤苦的史实是一致的。几十年后,这个差点在灾荒恶疫中饿死的少年最终成就帝王之业,这样的经历史无前例,也格外令人唏嘘。历史的吊诡,令人见碑深思。 都说景昇帝成就霸业,是因为朱家祖坟风水好,所以,皇帝都不敢迁父母的坟。想到这,福桂赶紧抱着玉瓶,跟着燕王妃一起磕头求皇祖保佑长命百岁。 徐南至拜碑文之时,戴在腕子上的一对翡翠玉镯中的一只竟然滑落下来,磕到地面砸得粉碎。众人听到玉碎的声音全都屏息不作声。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徐南至赶紧将另一只镯子也褪下来。初一跪地拾碎镯,丢又不敢丢,藏又没地方藏,干脆将碎片全都丢进福桂抱着的白玉瓶中。 徐南至拜好碑文,又一路沿着山路往上拜谒,分别经过陵门、陵恩门、祾恩殿和明楼。 一路上的祭拜全都按照儒家礼制,乐人奏乐、宫人吟唱,走了一路,拜了一路,拜到宝城前,徐南至已经几乎迈不开腿,汗水从内至外濡湿礼裙。 兵士被留在祾恩殿外。军官被留在明楼外。进入宝城前,徐南至换了另一套衣裙。她和初一两个人进入宝城祭拜,福桂和其余宫人被留在城门之外。趁徐南至进宝城,福桂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垂腿。 贞贞精力尚余,站在宝城门外看天。 贞贞回过头,问福桂:“你有听到鹰叫吗?” 福桂打了个哈欠,摇头。 贞贞用手指钻一钻耳朵,“奇了怪了,我怎么总听到鹰叫。” 福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耷拉着,看天尽头太阳开始朝西方落下,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们是卯时从宫里出发的,现在至少是未牌时分了,拜天拜地拜祖宗几个时辰,做朱家的媳妇真是件苦差事。 徐南至是被初一扶着走出宝城的,换的第二套衣衫也湿透了。汗水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徐南至脸色惨白,迈腿迈得很慢像个老太太。 福桂凑上去扶住徐南至,问:“都结束了吗?” 徐南至挤出一丝笑,“这才是皇陵。还有十王四妃陵。不过不打紧,陵户那里安排了歇息的地方。我们先去那边换件衣服。” 一行人进入早就打扫干净的陵户房舍中。 徐南至打发福桂和十五去吃饭食。福桂走累了,实在没胃口,就留在屋子里喝茶歇息。初一替徐南至褪去外面的衣裙。徐南至向捧来新衣裳的初一摆手,“暂时不穿了。让我喘口气。”初一也就放下衣服,出去吃东西了。 宫卫守在屋外,屋内只有福桂和徐南至两人。 徐南至只穿一件中衣歪在炕上,好一会儿她脸上才恢复点血色。 福桂给徐南至端来凉透了的茶。 徐南至啄饮茶,问福桂:“累坏了吧?” 福桂点点头,“南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徐南至放下空茶杯,笑着指指头上的钗环,“冠子重得我抬不起头。” 福桂趴在徐南至膝盖上,闭上眼睛,“以后你叫人打一副中空的头面,别人看不出来,你也不用遭罪。” 徐南至随意“嗯”了几声,显然也是累极,想要歇一会儿。 当福桂打出小呼噜时,突然,床板发出咔嚓一声响。 徐南至猛然睁开眼睛。她又听到机栝转动的声音。等徐南至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床板整个翻过来,她和熟睡的福桂一起掉下床下的一个窟窿,落入一张网中。徐南至眼睁睁看着床板在上方合住。黑雾沉下来笼罩住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崖沙燕 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与福桂被套网中。 黑暗中, 有人抽紧捕网,威胁她们不逃跑就不会受罪。那是个破了嗓的男人声音。男人将二人拖拽过一条凹凸不平的甬道。徐南至身体不断撞上甬壁,头上的钗扭作一坨窸窸窣窣掉落, 她察觉福桂在怀里如虫子般蛄蛹。 福桂杂乱的呼吸扑到徐南至脸上, 随后, 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徐南至左颊,令徐南至猛地打兢后仰脖子,头皮发麻。 只听福桂呸呸两声,压低声音道:“南姐姐, 别害怕,是我的手。” 福桂的手摸上徐南至的脸,在她脸颊、额头、下巴快速一抹,把什么又滑又腻的东西涂满徐南至的整张脸。 男人拉拽的动作停下。前方传来哐哐哐木头的响动声音。一道阳光直射入甬道。原来是拖拽捕网的男人顶开了上方地道的木门。木门被翻开, 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露出四颗黑峻峻的脑袋。 有人问:“得了吗?” 拽网的人抽一抽手中的网,抓起一把灰就往说话的人脸上撒,“你眼睛是瞎了吗?” 拽网的男人是个瘌痢头,用匕首破开网后将它一抛再抓住, 匕尖对准徐南至晃一晃, 阳光倾泻在匕刃发出一道寒光闪了徐南至的眼睛。 瘌痢头道:“徐大小姐,这段路得麻烦您自己上去。” 徐南至扶正怀里的福桂。徐南至乍一看到福桂的脸吃了一惊。福桂的脸上涂满了黄色的泥土,只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在黑暗中盈盈发亮。 徐南至抓住福桂的肩膀, 附在她耳边说:“紧紧跟着我。” 徐南至先托举福桂出地洞,再拉着福桂的手自己爬出来。 徐南至刚站直就听到一声尖利的鹰啸,她感觉身后袭来旋风, 一回头,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她身边飞过。海东青展翅停于一黑衣青年的皮质护腕上。 徐南至数了一下,加上洞口那个, 一共五个男人。 还有一顶花轿、一匹黑马。 一个白皮小眼男人道:“徐大小姐莫要惊慌,我们寨主请徐大小姐上山一聚。请徐娘子上轿,办好了事,我们会放徐大小姐回去。” 徐南至和福桂皆不动。 中年男人摸着后脑勺,问:“这两个女的,哪个是啊?” 瘌痢头从洞里爬出来,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在空中抖开,对着徐南至和福桂比对来比对去,“他娘的,这脸上都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也看不清。”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倚靠在茅上,以一种贪婪的眼神盯准徐南至和福桂,“你们谁是魏国公长女徐氏?” 福桂想说什么,被徐南至拉回来,徐南至道:“是我。” 徐南至身上有汗,此时又只着中衣,凤山上野风一掠,她冷得哆嗦,抱臂环胸挡住胸部。福桂见状,用身体挡在徐南至身前。 “那就简单了。搞清楚谁是谁就好办了。”中年男人拔出长矛,抓在手里炫耀式地舞动,“小娘子,你穿什么少,冷不冷?哥哥帮你暖和一下。” 男人的手刚触到徐南至的胸,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立刻变得刚劲无比,她撞开福桂,如太极拳般借力打力,一抓,一拧,一拉,男人的手骨咔嗒一声脱臼,而男人手上的长矛已旋转着抓在徐南至手中。 长矛在徐南至的手中如有了生命般伸缩、弯曲,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茅尖以匪夷所思的幅度一折为二,反弹的劲力弹在男人背后。 中年男人往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徐南至上前,扎下马步,抬起长矛猛地往下一扎,茅尖穿过男人的耳朵,将男人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惨叫连连。 “福桂,站到我身后。” 徐南至手抓住长矛站直身体,青丝从发髻里散开来在风中飞扬,她抬起头,往日如秋水般澄净柔婉的双眸此刻锐利、冰冷无比。 中年男人抓着耳朵像条泥鳅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福桂见男人还在动,抱起旁边一块石头砸在男人脑袋上。 徐南至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沉默不言的黑衣青年,手却伸向福桂,将福桂拉到身后。 瘌痢头男人蹿到黑衣青年身后。 “崖沙燕,你还等什么?上啊!”瘌痢头一脚踹向旁边站着的男人的脚腘窝““你也是个只吃不干的怂货!上啊!” “徐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但你很久没有动武了。”那个叫崖沙燕的黑衣青年放飞海东青,稳稳扎下一个起势步,向徐南至亮出硬拳。 “请徐小姐赐教。” 福桂立刻道:“南姐姐别去,他们是想引开你,捉住我来要挟你。南姐姐只要再撑一会儿,贞贞肯定会找到我们。” 福桂的话才说完,崖沙燕就转守为攻,向徐南至奔来。 徐南至的鼻尖滑下一滴汗,她虽然有童子功,但入宫多年武艺早就生疏了。福桂要她不要中计,可这个崖沙燕一看就是行武之人,男人和女人的气力本来就天差地别,想要记住自己又不离开福桂,谈何容易! 守肯定守不住,只能拼了。 徐南至翻转长矛刺向崖沙燕。 崖沙燕不紧不慢躲闪。他的拳和手刀明明有机会击到徐南至的身体,却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收力,没有伤徐南至丝毫,却也彻底缠住她。 瘌痢头在旁边咒骂:“崖沙燕,你这个时候充什么大丈夫真君子,砸晕了掳上寨不就成了!满山头的官兵,你也瞎了招子、见了上等货驴货发硬是不是!” 即使徐南至努力控制步伐不让自己离开福桂,但崖沙燕诡计多端,以退为进,令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多跨出几步。入宫十六年,她只记得谨遵宫规礼法,将自己是谁的女儿都忘记了,她拖拽沉重的身躯,源源不断将自己的活力投入后宫的无尽黑洞中,落到现在连自己引以为豪的武艺都荒废了,徐南至后悔不已。 福桂突然喊:“南姐姐,别管我!” 言闭,徐南至听到门板被掀动的声音。 瘌痢头大喊:“那个小女人要滑!” 地洞!对,只要按原路回去就行了。 徐南至回身,想要跟随福桂一起下地洞。她才转身,肩膀上就吃了一道力,她看到那只布满鹰爪的皮质护腕,甚至闻到了马粪的味道。 一直占上风的崖沙燕第一次触碰到徐南至的身体。 崖沙燕将徐南至抓了回去。 徐南至身边嗖嗖闪过三个人影,是另外三个男人跳下地洞。 不多时,瘌痢头从地洞里冒出来,拖出已经晕过去的福桂。 崖沙燕道:“她是逃不掉的。” 徐南至猛地回身,将长矛甩出一个圆弧。崖沙燕往后退,锋利的矛尖擦着崖沙燕的喉结而过,在他喉咙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瘌痢头单膝跪地,在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去揉搓福桂的脸,“让我看看这妞漂不漂亮。漂亮的带走。丑的宰了。” 徐南至怒吼:“别碰她!” 崖沙燕手指环成圈放在唇上吹响。 鹰击长空,俯冲而下,展翅停在半空。 海东青啄去瘌痢头的一只眼睛,脖子一扬,将眼珠子咽下。 瘌痢头抱着血淋淋的脸大骂:“草你个臭养马的。你是要窝里反啊。看我回去告诉寨主,把你的嘴都塞上马粪,弄死你。你个婊、子养的。” 瘌痢头在地上蹬腿,气急败坏掏出一把小刀就向福桂刺。 崖沙燕吹哨。 海东青再次发出一声巨嗥。瘌痢头浑身一抖,小刀从他手间掉落,他惊慌失措地捂住另一只眼睛。 崖沙燕的手臂向花轿一划,“请徐娘子上轿。轿上有衣服,请徐娘子穿上。” 徐南至向四周望去,荒山僻野,临近日暮,根本不见前来搜寻的官兵。徐南至看一眼地上的福桂,一咬牙,将长矛提领起来,用力将矛尖折断在地上。她抓起毛尖刺向自己的喉咙。 崖沙燕一惊,伸手抓住徐南至的手。 徐南至看进崖沙燕的眼睛里,一字一顿说:“她死,我死。” 崖沙燕眼里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异色,“好,我答应你。” 徐南至和崖沙燕同时松手。 崖沙燕大声道:“今天谁动那女子就是和我崖沙燕结仇!” 徐南至最后看了一眼天边。她挺直腰背走进花轿。花轿中的椅子上竟然放着一套凤冠霞帔。这群山贼为了劫她真是费尽心思。徐南至披上婚服,垂下盖头,将矛头藏在裙子下,一遍一遍用手指摩挲矛头。 花轿外,崖沙燕将福桂打横放上马。他自己也上马。这是一匹没有鞍和脚蹬的烈性公马,但在他脚下,却比上鞍装蹬的骟马还听话。 崖沙燕对瘌痢头说:“把老五泼醒,抬花轿。” 瘌痢头弄醒残耳朵。他向马上的崖沙燕抛出一个花球,“你等着,爷爷我记着这笔账。小马夫,别得意,你迟早死在爷爷手里!” 崖沙燕将挂在马上的喜服抽下来盖住福桂,戴上迎亲花球。 瘌痢头和另三个男人抬起花轿。 崖沙燕夹了夹马腹,马匹走动起来,他目视前方,身姿挺拔,道:“徐娘子,记住了,我叫燕嵬,在这一程路上,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口中默念“燕嵬”二字,抓住矛尖的手越攥越紧,直至指尖出血。她咬紧牙关:“我会杀了你。” 迎亲的队伍开拔,朝着山林隐秘处走去。 与此同时,贞贞已经发现徐南至和福桂不见了。等他们发现连接土炕的密道,从地洞里出来,山道上仅余几处斑驳错落的血迹。 后来,经朱霰仔细排摸,查出来搜山的兵士们截下过一抬花轿。 军官小旗曾检查过新郎官的路引,上面写明了新郎姓燕要于某年某月某日于一百里之外迎娶别镇的未婚妻许氏。路引勘核无误。新郎官也应付自如。小旗甚至纵马撩开花轿的帘子,向新娘子询问了几句。 据那小旗说,新娘子似乎在哭嫁,只点头,抓紧裙子,并不出声。 小旗向新娘子道贺几声,就放新郎一行走了。 燕王妃谒陵祭祖,丢了。朱霰大怒,严加审问了徐南至身边的所有宫人和军官。结果竟是一无所获。山野迎亲自然引起了朱霰的注意,他认定就是那顶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花轿带走了他的王妃。 朱霰等了十六年,没能让徐南至披上嫁衣嫁入北平燕王府。而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燕姓男子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让徐南至心甘情愿披上嫁衣,安坐在花轿中,配合他一个陌生人躲过重重官兵的搜查。 魏国公府长女徐南至披上盖头是什么样子? 燕王朱霰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燕姐夫:老婆我出场了哦。 南姐姐: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抱歉,这章脏话有点多。 第34章 东床快婿 朱霰的对手 徐南至一把扯下红盖头, 掀开轿帘的一条缝,看到燕嵬骑在马上渐渐落于队伍之后,打横放在马上的福桂似乎动了一下。燕嵬朝徐南至投来一瞥, 两人目光很快错开, 徐南至放下帘子, 抓紧手中的矛头。 人声渐渐嘈杂,甚至传来犬吠和小孩的哭声。 他们到了驴牌寨。 驴牌寨的寨门边上有一座瞭望墩台,台上的人看见花轿,立刻吆喝看门人把圆木扎成的寨门推开。从寨内涌出十多个人, 他们立刻将花轿围住,有人甚至想要撩开花轿的帘子,被瘌痢头咒骂后才缩回手。 福桂苏醒过来,她觉得右边脖子又僵又疼, 想起她刚被才瘌痢头用手劈在脖子上晕倒了。福桂闻到牲畜的骚臭味,她的脸被坚硬的骨头硌得肿了,用手摸一摸,才发现自己脸贴的是一条条巨大的马肋骨。 她在马上, 还是被横挂在了马背上。 福桂扯掉罩住她的一块“布”, 头翘起来,正好迎上崖沙燕垂视的目光。福桂警惕地盯住他。崖沙燕用粗糙的手将福桂的头压下去。 福桂的脸被埋在马鬃里,马身上的骚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崖沙燕的马越来越慢, 直到抬花轿的人将她远远抛在后面。他眼看花轿被涌出来的人一窝蜂“迎”进寨门。崖沙燕嘴里发出“嘘”的声音,马头自然调转,熟稔地走上寨边的一条上坡小路。 四周已没有了别人, 福桂不再挂着“等死”,腰腹一用力,腿一蹬, 马的身体随她的扭动而晃动。崖沙燕再次低头。福桂顺着柔顺的马鬃毛滑下去,一头栽到满是牛粪、羊粪和马粪的粪堆里,被粪黏在地上。 福桂差点因为太臭再次晕厥。 福桂听到崖沙燕喝了一声,马停,又传来从马上落下靴子的声音。 福桂遽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崖沙燕道:“太阳落下去了,星和月照不亮你回家的路,你会摔倒,甚至跌下悬崖。夜深以后,虎豹豺狼全都出窝找东西吃。它们喜欢破开你的胸膛,叼出你的心脏、拖出肠子,然后撕分你的脑袋、手和足。” 福桂停住脚步。 崖沙燕继续道:“最好的猎人也不在夜里狩猎。你想走的话,明日天亮再走。我找个地方给你藏身。我对你没兴趣,也不喜欢杀女人。” 福桂转过身,死死盯着崖沙燕。福桂不敢轻易开口,害怕得罪眼前的男人,错失唯一能逃过此劫的机会,但她在用眼质问问崖沙燕为何要帮她逃走,如果他帮她逃走,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崖沙燕牵起马匹从福桂身边走过。 崖沙燕说:“趁没人看见,想跟来就跟来。他们要的是徐氏,和你无关,能逃就逃吧。” 福桂紧跟崖沙燕进了一间破败的茅草房,房后有个马厩,崖沙燕将马的辔头取下来,从缸里舀刍豆到马槽。马头低下来,磨牙嚼豆子。 崖沙燕拍拍马脖子,“那里边有个垒起来的粪堆,你躲到后面去。” 福桂张望粪堆方向,那个角落飞蝇旋绕,污垢不堪,但也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福桂斟酌问:“你们要把南姐姐怎么样?” 崖沙燕道:“你要考虑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你姐姐死不了,但你不一定。看你把脸涂花肯定是不甘心给山贼做妻妾。被掳进山贼窝子的女人,不认命的话,要么跳崖,要么一根绳子挂到梁子上去。” 几句话下来,福桂看出崖沙燕是个未完全泯灭人性的——山贼。 福桂实在记挂徐南至的处境,大着胆子道:“你可知南姐姐是燕王朱霰的未婚妻子。你们掳了南姐姐,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若帮南姐姐逃出来……” 崖沙燕直接打断福桂的话:“朱霰?我知道。就是那个用几万工匠的脑袋换了一千多人羽林军的‘北方的燕’。朱霰在我们儿还挺有名。老老少少都记着他,连做梦,都在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崖沙燕冰冷的目光直直朝着福桂扫来,语气中带着挑衅的意味,“你信不信,你姐姐若不是燕王妃,她今日未必落在这里?朱霰对你姐姐来说,是劫,不是福。” 福桂曾偷看朱霰的奏疏草稿,知道彭和尚谋逆案后,景昇帝砍了四万反贼的脑袋,其中九成都是营建中都的工匠。凤阳本就因大兴土木而民怨沸腾,工匠被杀后,其他工匠逃入凤山为寇。朱霰一再请求领卫所之兵上山剿匪。但景昇帝只赞许朱霰之勇,却不放兵权于朱霰。 北元可汗铁木真曾亲口对身边人说,人生最大的乐事就是把敌人的女人丢到自己床上。这些愤愤不平的工匠难道要效仿元太祖所谓的“乐事”,通过凌辱徐南至来折辱朱霰? 如果是这样,徐南至不是比死还难受? 究竟哪些人竟然恨朱霰到这个地步? 福桂愣在原地。 “你还想不想活?”崖沙燕抓住福桂的衣领,将她拖进马厩,推到粪堆后面,“这个山寨在背山悬崖下,离主路五十多里,晚上下山就是找死。你唯一的机会是朝着日出方向跑。别停下,停下就是个死。” 福桂蜷缩在角落,抱膝仰视崖沙燕,试探问:“你就不怕我逃出去,带兵杀回来?” 崖沙燕嘴角勾起一个笑,“你以为朱霰为何拿不下驴牌寨?就因为他那宝贵的一千多名羽林军对于整个凤山来说太渺小了,远远不够!他的兵马还差得远呐,就算找到这里,他唯一的结果就是兵败身死。” “你有没说尽的意思。也是因为,只要一个晚上,在山贼窝里发生的事就会让朱霰身败名裂,让燕王与魏国公府的结盟云散冰消,成为一个笑话、耻辱!崖沙燕,你还是男人吗?把男人的仇恨加注在女人的痛苦之上,懦夫!你们仇恨朱霰就去找朱霰啊!” 崖沙燕的嘴唇绷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 福桂知道,她猜对了。 崖沙燕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这是他们的事。” 福桂咬紧牙关。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他们’,把自己置身事外,仿佛这件事和你没半分关系。你欺骗自己,也蒙蔽他人,你做了坏事,却还对自己说‘我守住了底线,没有丧良心’。你不是杀人凶手,也是卑劣的帮凶!” “我倒要问问你。他们是谁?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非常非常想知道,枉杀滥杀的燕王爷,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崖沙燕默了一会儿,“你很聪明。但我不会上你的激将。他们是他们。我只是个养马的马夫。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能猜到的更多。”崖沙燕抛给福桂一件东西,“拿着这个去把命拼回来吧。” 福桂接住崖沙燕抛来的东西,低头看,发现是一个磨砺过的金属薄片,它的下方被破布缠住,勉强算是一件防身的武器。 福桂朝崖沙燕扑过去,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崖沙燕的手背。 崖沙燕捏紧拳头,肌肉倏然紧锁,反倒硌到福桂的牙。 福桂松开崖沙燕的拳头,看到他手背留下一个深红色的深深齿印,福桂嘴角翘起一道弧线,“算是你放我去和野兽拼命的谢礼。” 猎鹰又在头顶盘旋嘶鸣。 崖沙燕垂下拳头,沉着嗓子道:“皂会照看你到天亮。” 皂? 大概是那只海东青的名字。 崖沙燕走了。 福桂被留在粪臭、汗骚和各种难闻的气味中呆坐。她发现自己团衫上的纽扣被解开了,衣领松散,不知被哪只或者哪几只脏手伸进去过。她将纽扣一颗颗扣上,拉正衣领。 福桂思绪飞转,努力思考眼前到底正在上演的究竟是什么戏码。 这是一场捣毁燕王与魏国公府缔婚结盟的龌龊戏! 这群山贼的背后肯定还有幕后之手。他们不是冲着徐家去的,而是冲着朱霰。朱霰是个被遗弃在於皇寺的不受宠的皇子,而徐家是他通向北平、通向北线十万精兵强将、让他成为真正燕王爷的结实踏板。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那么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 “咱们这些人仰慕魏国公大将军已久,今日把魏大小姐请到这里是为成就一桩美事。本寨想与魏公结亲。请魏大小姐从咱手底下这些好汉儿中择一个……” “寨主,魏国公姓徐,是徐公,不是魏公。这是徐大小姐,不是魏大小姐。” 驴牌寨红脸寨主清了清嗓子,“啊,对对对,是徐大小姐,要从咱这些人里挑个好男儿做魏国公的——那个什么玩意儿——东窗快婿!今晚咱们就把喜事给成了。我们驴牌寨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 燕嵬从堂外走进来。 寨主瞥一眼燕嵬,皱眉,“就是从他们里边选一个夫婿。他不算!” 燕嵬恍若未闻,默默坐在角落的地上,从头颈里取下迎亲的花球,放在手里滚来滚去。 徐南至本来闭着眼睛,听到那个“他”,心似有感,她睁开眼睛,看到角落里的燕嵬,不觉攥紧握矛头的拳头,盯住燕嵬。 “徐娘子?” 寨主蚊子一样盯着徐南至。 脸上缠着布的瘌痢头跳出来,喝问燕嵬:“姓燕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呐?”瘌痢头刻意把“漂、亮、的”三个字念得铿锵顿挫,立刻使得寨主眼睛一亮。寨主吊起嗓子问:“崖沙燕,怎么回事?” 燕嵬舒展手掌,凝着掌上的齿印好一会儿,笑了。他总算明白那小女人咬他一口的原因是什么。燕嵬道:“被那女人咬了一口,跑了。” 寨主看着燕嵬手上的咬痕,若有所思。 燕嵬察觉徐南至投来的深深目光。 瘌痢头跳起来:“你满嘴喷粪!你分明是把小娘子藏起来不让寨主过目,你是想霸占小娘子,你这是踩到我们头上、踩到寨主头上。” 寨主对徐南至谄媚笑笑,“徐娘子,先坐。慢慢看,慢慢挑。咱先处理一下家务事。” 寨主把手放在背后,走到燕嵬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燕嵬竟然生生挨下这一巴掌,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寨主目光凌厉,揉着打疼了的手掌,问:“人呐?你私占女人咱不怪你。让人跑了,走漏了寨里的消息,我要你妹妹的命。” 燕嵬面无表情道:“跑了。荒郊野岭,只会做野狗嘴里的骨头。” 燕嵬看向徐南至,道:“她此刻应该已经悄无声息死了。” 徐南至甩袖,嫁衣从她身上滑下来,她露出她手中的矛尖。 徐南至浑身颤抖,一字一顿说:“燕嵬,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 燕嵬一脸坦然,道:“记得。你应该和你妹妹一样,先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自己怎么办,而不是自身难保,又偏偏要别人活。” 徐南至愣住。 寨主甩手,“烦死了。抓回来干什么,应该当场就宰了。” 瘌痢头吱一声:“是崖沙燕要保她的。” 寨主烦躁地踹一脚燕嵬,回头,问:“徐娘子,看中谁了?” 徐南至再次闭上眼睛。 寨主一拳击掌,“这样吧,徐娘子不选,就比武招亲。来人,开摆战台,擂鼓!咱们好好乐上一场。” 徐南至紧闭双目,一滴汗水自她额头滴落,转进她衣领深处。 很快,寨主手底下那些“好汉儿”开打。 燕嵬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着摆弄手中的花球。 而瘌痢头趁着寨主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山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猪狗 配给夫婿。 瘌痢头从山堂出来, 推开围上来取笑他瞎眼的“好兄弟”,在火盆挑挑拣拣,抽出一根粗柴当成照亮道路的火把。 瘌痢头从小门出驴牌寨, 走上通向燕嵬小屋的小道。进到院子, 他看一眼黑漆漆的茅草屋, 没进去,绕到屋后的马厩。 那头牲口见到火光暴躁地甩动马头,嘴里哈哧哈哧喷出白气,四蹄交替踩踏地面。 主人是个刺头, 连带着畜生也这样!拿眼白看人! 瘌痢头总觉得在黑咕隆咚的黑夜中,猎鹰正用一双黄瞳盯着它。 瘌痢头把火把插在马棚前面的支架上,掏出一把刀子,另一只手需捂住仅剩的一只眼睛, 谨防那猎鹰的攻击。他脸上挂一个阴狠的笑,朝着燕嵬的马走过去。 燕嵬眼里向来无人,抢来的女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知道伺候这头四脚短毛畜生。他燕嵬和马倒像是做了一对恩爱夫妻。 燕嵬弄瞎瘌痢头一只眼, 瘌痢头就要结果燕嵬的 “马妻”, 让燕嵬知道他的厉害。山匪窝子也和朝廷一样,是分三六九等人五人六的! 瘌痢头朝着马腹捅去,谁知那畜生的绳索竟然是虚挂着的, 一挣就松开!黑马仰蹄人立,发出嘶鸣,后蹄一跳, 朝着瘌痢头的脑袋踏下去。 瘌痢头一个闪身,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免于被马蹄踹烂肚肠的结局。瘌痢头翻过去, 忽然看到角落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粉色的!像是女人的裙子。 女人! 瘌痢头猛地蹿起,再也不管燕嵬的什么宝贝马妻。他仔细搜索马厩的每个角落,最后捏着鼻子绕到粪堆后面,看到一双雪亮的眼睛,女人坐着,双臂后撑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像小猫儿一样想逃走。 福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瘌痢头。瘌痢头冲上来抓住福桂手臂,将她连拖带拽扭出马厩。福桂咬着牙不出声。瘌痢头将她拖到明亮的火把下。 福桂的一张脸黑得发亮,身上还不断飘出臭味。瘌痢头嫌弃地皱眉,随后,他快步走出马厩,抓起马槽里的一只瓢,将饮马的水泼在福桂脸上。瘌痢头又扑上来,一手按住福桂的肩膀,一手用手揉她脸。 污泥和灰尘在福桂的脸上变成胶质,一圈又一圈,形同鬼画符。 火光跳动下,瘌痢头终于看清了福桂的脸。 瘌痢头咽了口唾沫,连气都不顺,喘气连连。 “我就说崖沙燕那小畜生藏着好的自己享用。”瘌痢头低头嗅福桂的耳畔,却被粪便的味道臭到咳嗽,他拉着福桂往马厩外走,“我要让寨主好好看看,这个姓燕的小畜生是个什么吃里扒外的货色!” 福桂一口咬住瘌痢头的手。 “痛!痛!痛!这女人真会咬人!” 瘌痢头一把推开福桂。福桂倒在地上,回头死死盯住瘌痢头。 瘌痢头甩着手,将刀子亮出,“你不听话。我就切下你手指头。” 瘌痢头提拉了一下裤子,朝福桂走过来。福桂从他眼里看出了贪婪和兽、欲,她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瘌痢头说:“就这么献给寨主有点亏。美人,给哥哥一个香香。哥哥乐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放了你。” 福桂垂下的袖子里紧紧攥着小刀。她的眼睛看准瘌痢头的胸口。这个地方不行,她的力气太小,说不定刺不进心脏反而会被肋骨卡住。她看向瘌痢头的脖子。也不行,她的个子太矮,根本不可能刺进去。 瘌痢头抽掉裤绳,裤子自己褪下来,朝福桂扑过来。 福桂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瘌痢头的下身。 海东青“皂”俯冲下来,利爪抓住瘌痢头的后背,使他绊了一跤。 福桂趁机蹿起来,双手持小刀,如火药激发铅头一样弹出去,小刀噗一声没入瘌痢头的腹部。她往后一跳,将小刀拔了出来,鲜血沾湿了她的,她甩手将血甩掉。 瘌痢头倒在地上抽搐。 福桂脑袋里闪过要不要结果了他的想法,灵性告诉她,留着他有用。福桂朝着山道跑去。海东青在她身后飞翔,紧紧追着她。 很快,福桂来到驴牌寨大门口。她只要向左拐,就能以夜幕为掩护逃窜入山林。而右边则是直入土匪窝。 福桂记得崖沙燕的话,夜里逃跑没有活路。 崖沙燕让她自己选择逃跑的时间和方式,有好人他不想做到底、放她自生自灭的意思。在这个问题上,福桂选择相信经验丰富的猎人,她确信凭自己走不出黑夜下危机重重的凤山。 她的生路,依然是在崖沙燕上。 她能做什么,才能让崖沙燕帮她和徐南至逃走? 福桂思绪飞转,恰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回头,发现是瘌痢头捂肚子东倒西歪追上来。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再次从眼前掠过。这一次,她抓住了它。她放开步子,朝着寨门奔去。她要换一种方式,让崖沙燕帮她逃出去。 墩台上的守夜人呵问:“是谁?” 瘌痢头虚弱地骂:“蠢货,是我!快开门。把刘鬼手给爷找过来。” 守门人将寨门推开。 福桂故意走慢了一些,被瘌痢头一把揪住头发,往后拖。 瘌痢头咒骂:“蠢女人!活该被艹的下贱女人!” 瘌痢头将福桂拽进驴牌寨。瘌痢头缓缓倒下去,躺在地上还用手指指着福桂:“带她去见寨主。带我去找刘鬼手。动起来啊,蠢货!” 福桂被带去山堂。在那里,她看到了徐南至。 海东青随福桂飞进山堂,从东至西绕屋子飞一圈,引得不少人抽出武器在那里咒骂、挥舞驱赶。海东青最终停在梁上,眨着一双金瞳警惕地盯着众人。 福桂喊:“南姐姐!” 寨主一眯眼,目光在福桂身上从脚到头一扫,“这就是老二说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吧?” 寨主问:“老二人呐?” 有人回答:“被这个女的捅了!” 寨主嘶一声,颇为惊讶又带着些许好奇地盯着福桂:“有意思。” 福桂朝徐南至奔去。徐南至睁开眼睛,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福桂。徐南至整理福桂的乱发,她哽咽一声,凝结在她眼睛那颗泪珠终于落下来滴入福桂眼中。 徐南至声音颤抖地问:“傻福桂,你怎么不知道自己跑呐?” 福桂揉着眼睛,躺在徐南至臂圈里四处打量,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崖沙燕。崖沙燕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低着头摆弄花球。福桂看到在擂台上抱成一团的两个男人,问:“南姐姐,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寨主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亮,道:“咱在给徐娘子配亲呐。” 配亲? 果然,这群乌合之众抓来徐南至就是为了羞辱朱霰,让朱徐两家的婚事蒙上一层阴影,甚至彻底把它搅黄了。眼前这群人,是比山野豺狼更凶狠、卑劣的畜生、猪狗! 徐南至紧紧搂住福桂,仿佛是通过拥抱福桂给予自己力量,她在福桂耳畔念叨:“别害怕,也不要就这样认命,相信自己,我们会逃出去的。” 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男人们袒胸露乳,一轮接着一轮。 寨主摸着光脑袋,显得很不耐烦,“你们差不多行了。上半夜都快过了,还没选出个立得起来的新郎。废物!” 瘌痢头被一块木板从山堂外抬进来。 福桂心想,命够硬,也终于来了。 瘌痢头一见到寨主就哭丧般喊:“寨主啊,咱今日受了大委屈。先被燕嵬那小子的鹰啄去一只眼睛,又被燕嵬放跑的女人捅了一刀。” 瘌痢头指挥抬木板的人往前挪步,指着福桂,“这女人是燕嵬故意放跑的。燕嵬想要联络朝廷那边,来个里应外合,把我们这个寨子尤其是寨主您一锅端了。燕嵬他是反了天啊!” 燕嵬终于站起来,抬起头,眸色深邃如古井。 福桂站出来,朝着燕嵬呸了一声,“是我咬了这个姓燕的。他欺负南姐姐,我见一次咬一次,直到咬死他。” 瘌痢头一嗓子嚎:“寨主啊,您看出来了吧,燕嵬这小子和这女的勾搭上了。寨主要替我做主。杀了这个叛徒。杀燕嵬!” 瘌痢头歪在木板上,给山堂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平日就看不惯燕嵬的好兄弟就都叫嚷起来。 “杀燕嵬!” “杀叛徒!” “杀掉这个吃里扒外的!” 寨主倏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一现,吼道:“闭嘴!现在是什么时候?等把正事办了,你们再和自己人火拼也来得及!就当咱死了!” 众人不作声了,连擂台上正在酣战的男人都不动了。 瘌痢头说:“寨主是一寨之主,理应享用最好的美色。兄弟们,也别献丑了,咱们求寨主把徐娘子纳了。咱们跪下,给寨主道喜。” 寨主挑起一边眉,“咱可没享这个的命。” 瘌痢头脸上又白又红,像开了染料铺子。 寨主挑起另一边的眉毛,“打来打去也的确耽误事。这样,咱做主,就把徐娘子配给老二。两个女人都给你受用。老二,你回去洗个澡,一年不洗一次澡的人做新郎官总要像个样子,别让徐娘子踹你下床。” 瘌痢头涨成猪肝色。 寨主问众人:“配给老二,你们服不服?” 众人齐声道:“服!” 那瘌痢头瞎一只眼,被捅了腹,如今白捡两个漂亮女人。瘌痢头一脸懵,捂着肚子一个劲喘气。 寨主看向燕嵬,一脸玩味,“崖沙燕,你的武艺全寨无人不服。还是说,你想替老二做这个徐家贵婿?” 徐南至和福桂同时看向燕嵬。 燕嵬将手中的绣球抛给瘌痢头。他向寨主抱拳行礼:“我下去了。” “崖沙燕!”寨主叫住燕嵬,“上前来。” 燕嵬上前。 寨主伸手,粗暴地拍了拍燕嵬的脸,“咱看在你以往的功劳上才没追究你戕害自家兄弟的事。你把徐娘子接回来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去看看你妹子吧。看看咱这个当家的把她照顾得好是不好,”寨主顿一顿,抑扬顿挫喊,“大舅子。” 燕嵬眼中翻涌浓烈的情绪,却被他超乎常人的节制力压下去,他给寨主再次行礼,“谢寨主。” 福桂眼睁睁看着燕嵬头也不回地走出山堂。 寨主转过来,一张脸红得油光水滑,笑眯眯对徐南至说:“那么,二位,吉时吉日就在此刻,随老二入洞房吧。” 福桂不死心地呼喊着:“燕嵬!燕嵬!” 回答福桂的只有一声清脆的哨声,哨声唤走了停在梁上的海东青。 徐南至身子晃一晃 福桂抱紧徐南至,咒骂:“燕嵬这个怂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妹妹 人不人,鬼 燕嵬随寨主来到藏宝室。 这间屋室被寨主称为驴房, 是全寨唯一日日夜夜有人守卫且大门上锁的寨主私室。寨主将抢来的东西堆积在里边,也包括女人。山贼不断掠夺子女玉帛,将最有价值的东西献给寨主再锁进这间屋子。 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玄铁挂锁。锁女人小臂长短, 是凤山山脚小村落里一个铁匠的压箱货, 被寨主抢了来, 只有寨主有钥匙能打开锁。 寨主从袖子里“变”出钥匙,将细长如筷的钥匙插进铁锁,咔嗒一声拧开铁锁。他从门环上取下挂锁,连通钥匙一同揣进袖子里。 寨主的手对穿袖子, 对燕嵬笑道:“进去吧。我抽口烟,等烧完一泡烟你就出来。”说完,寨主靠在门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烟枪。 燕嵬推开两扇门中右边的那一扇, 跨进驴房,随后,背后传来门被关上且落锁的声音。一豆灯幽火在室内闪烁,他闻到一股馨香的味道, 像寺庙里佛前燃的酥油灯, 又像新鲜挤出的马奶。 屋室是内外一大一小两个套间,地上堆满绸缎、铜器和家具,窗户被封死, 只有屋顶被砸破凿出一个天窗。天窗泄下一截柔白月光,将屋子里的家什照出一角,银灿灿的, 透着腐朽与孤寂的奢靡之感。 在那些财宝边,在那截月光里,歪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女子不过十三四岁, 瘦小,苍白,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枯黄长发。她年纪那样小,却因为脸上擦的过红的胭脂而显得成熟,甚至是苍老。 女子正抱着一杆大烟枪,眼睛迷离地吞云吐雾。 燕嵬喊了一声:“央央。” 央央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呻、吟,烟枪从嘴里掉出来,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从失焦失神到迸出兴奋的火光,她喊了一声:“哥!” 央央的声音已经被烟雾熏哑,沙沙的、糯糯的,似枯槁老妇才会发出的声音。 燕嵬蹲下来,捡起堆积在央央脚边的衣裙,将它抖开来罩在妹妹身上,他这个时候才敢仔细看妹妹,“当心别着凉。” 央央披衣坐起来,又细又直的腿从宽大的裙袍下戳出来,像两管曾握在妹妹手里的笔管。央央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燕嵬哑着嗓子道:“来看看你。” 央央的身子像一朵即将腐烂的花骨朵,在本该含苞待放的年岁被雨水打落在路边,卷入泥潭里任人踩踏。每一次见到妹妹变成这个样子,燕嵬都会觉得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央央再次歪下来,一边吞吐烟气,一边说:“我挺好的。哥你就是瞎操心。” 燕嵬别过头,免得被妹妹又一次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上一次他这样看妹妹,她推搡着、嘶吼着叫他滚。央央不喜欢他脸上露出任何怜惜、悲悯、心疼的表情。她说她不想被可怜,不想被自己哥哥看不起。 燕嵬和从前一样,把视线定格在插在金沙里的一柄红缨枪上。 这支枪是燕嵬父亲的遗物。 当年央央在河边洗衣服,被山贼掳上山寨。等燕嵬弄清楚妹妹是被驴牌寨所掳,等他找到驴牌寨的老窝,已经是七个月后。 燕嵬一个人、一杆枪、浴血战开山寨的大门,妹妹满脸泪痕地站在那里,粗布麻衣下的肚子高高隆起。见到妹妹的那一刻,燕嵬觉得浑身的气都泄了,他呕出一口血,双膝砸地,倚着手中枪才没有倒下。 央央跑过来抱住他,央求那些畜生:“你们饶了我哥哥。我再也不逃跑了。” 燕嵬一口血喷出,晕倒在央央怀里,再醒来,枪不见了,妹妹扶着肚子慢慢坐在他床沿,“哥,我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已经被他们毁了,只能留在这里。可你不一样,你走。” 燕嵬父母早逝,对央央来说,他是兄是父是母。他丢不下妹妹,所以留下来做了仇人的马夫。 燕嵬眼睁睁看着妹妹落了孩子,在带血的床榻上疼得打滚。央央求他杀了她,说她不想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 央央太疼了,所以吸上了可以镇痛的大烟。这种烟草是从南方一个叫吕宋(菲律宾)的国家海运来大明,叫淡巴菰,一吸就上瘾,吸者如登极乐,能忘却一切痛苦。 自那以后,央央变了,她一日比一日萎靡,一日比一日离不开大烟,离不开寨主。燕嵬想用功绩换央央自由,谁知换来的只是央央被锁进驴房,彻底沉沦于烟气与淫、欲中,作为一个人质来裹挟燕嵬为寨主做事。 燕嵬第一次进驴房就看到了父亲的那支红缨枪。和央央一样,它是他眼中真正的珍宝,它们被遗留在黑暗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华。而此时此刻,燕嵬再次盯住那支沉寂已久的枪。 燕嵬道:“央央,哥带你走吧。” 央央像死人一般无声息,只有啵啵啵连续吞吐烟气的声音。 燕嵬又加重语气说了一次:“央央,跟我走。” 央央爬起来,绫罗绸缎在她身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她掠过燕嵬身边,在驴房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平展双臂,赤足旋转。 央央瘦瘦小小一只,葱管般的小腿裙摆下戳出来,脚掌苍白到血管毕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小孩子套着大人的衣服在嬉戏,她身上的华美的裙子飞展,形同一朵艳丽的喇叭花在飘荡。 央央说:“我现在很快乐。我不走。” 燕嵬道:“我会找一个好大夫,帮你戒掉这东西。” 央央越转越慢,裙摆因此渐渐瘪下来盖住她的小腿。她站定,抬起和燕嵬一模一样的黑眸,死死盯着燕嵬,“你可以把我带走,但我会逃回来。不管你抓我几次,或是想把我关起来,我都会逃。” 央央一字一顿说:“要么留我在这里,要么杀了我。” 燕嵬血气翻涌,喉头一阵又一阵开始涌出腥甜的味道。 央央失魂落魄笑着:“哥,要杀我就在这个时候。我刚抽好,正是最舒坦最不知道疼的时候。可是哥,你舍不舍得杀我?哥?嗯?” 央央突然朝燕嵬扑过来,紧紧抱住燕嵬,她脱掉肩头的衣裙,裙子顺着她光洁的小腿掉在地上。她用双臂勾下燕嵬的脖子,忘情地亲吻。 “哥,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缠着你。我不做你妹子了,做你妻子好不好?” 央央的嘴唇又湿又软,像雨中破碎的海棠花瓣。她的脑子已经被大烟荼毒和毁掉,视眼前的人不再是哥哥,而仅仅是需要取悦的男人。 燕嵬抬起手臂,将央央深深揉进怀里。 燕嵬知道,他的妹妹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小溪边。 这是他的视如珍宝的小妹妹啊。 他又怎么能看她再受苦下去。 燕嵬在央央头发上留下一个快速而克制的吻。他推开央央,从金沙里抓起红缨枪。他没有任何犹豫,一□□、破央央的身体。油灯灭了,火光在央央黑色的瞳孔里闪烁一下,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恐惧的目光。倒像是释然。 黑暗中,央央的衣裙窸窸窣窣响着。 燕嵬听到央央说:“哥,我好害怕,我没脸去见爹娘。不要替我收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去过自己的人生吧。”央央的手抓上红缨枪,倒下去,从枪中褪出身体,最后绵绵密密喊了一声,“哥。” 燕嵬终于喷出一口血,剧烈喘息着,感觉有一只手伸进他喉咙,将他腔内的心肝脾胃肾通通挤压捏碎,将它们混合着血和肉从喉咙里抠出来。 夜深了,他的央央走了。他将央央的生命和自己的灵魂永远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燕嵬发誓,他要这驴房再也不会有和央央相同遭遇的女人。 燕嵬将父亲的枪靠在墙壁上,叩响了驴房的大门。 寨主咳嗽着说:“这个骚女人,这次倒是利索。” 寨主打开大门,朝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张望一下,什么也看不到。他取来火把,从头至脚照一遍燕嵬,确定燕嵬没把什么宝贝带出来。 寨主低头,抬起一条腿,啪啪啪用烟枪敲击鞋底。火星子如萤虫一般在燕嵬眼前飞绕,燕嵬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燕嵬抓起倚靠在门边的枪,因为抓得太紧指甲嵌入枪柄,在寨主撅屁、股想跑的时候,他一枪将寨主穿心。门外的守卫想要叫喊,也被燕嵬刺破了喉咙。燕嵬砍下寨主的脑袋,割下寨主的衣袍,将头颅包在衣料里。 燕嵬回看驴房最后一眼,一把火燃了这座妹妹生前死后的坟墓。 燕嵬飞奔,用口哨唤来寨主的马,马也是他驯的。他一脚踢开瘌痢头老二的房门。 燕嵬看到瘌痢头剥光了自己,像条青虫一样在床榻上拱。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子被绑在床板上,被塞住嘴,正用脚踹瘌痢的头。而徐家大小姐衣衫不整,昏死在床上。 瘌痢头刚想吼燕嵬。 燕嵬将寨主的头颅滚到地上。 燕嵬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枪结果了瘌痢头。燕嵬割开小女子的绳索。小女子拔掉口中的东西,朝徐南至扑过去。燕嵬撕开被褥盖住徐娘子,将她打横抱起来,对小女子说:“跟我走。” 福桂下床,狠狠踹了瘌痢头的脑袋,不解气,一脚踩在他被死亡扭曲了的脸上。 福桂从屋子里出来,看到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西边火光烛天。屋外停着一匹马,不是燕嵬牵进马车那一边。燕嵬叫福桂上马。福桂爬上马,看着抱着徐南至的崖沙燕将围上来的土匪一个个踢倒。 福桂朝崖沙燕喊:“把南姐姐放到马上。” 崖沙燕跑过来,将徐南至放在马鞍上。 福桂扶正徐南至才抓紧缰绳,就听到崖沙燕狠狠抽马臀。马匹跳起来,朝着前方跑。崖沙燕竟然跑得和马一样快,大声对福桂说:“别回头,我跟着你们。” 海东青的身影穿梭在火光之中,帮主人消灭躲在暗处的敌人。 崖沙燕一边跑,一边杀,手中的红缨枪如同一头饥渴的野兽饮饱了仇人的鲜血。 崖沙燕一行被山寨大门拦住去路,他竟生生用手掰开巨门,让福桂纵马穿过缝隙。恰在此时,又一波山贼围剿过来,燕嵬不得不留在门内阻挡敌人。 福桂看到山路上燕嵬的那匹烈马已经站在路中。她回头看燕嵬,发现燕嵬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驴牌寨的大门被人从里边缓缓推上。 福桂推着徐南至:“南姐姐,你醒一醒,救救崖沙燕,也救救我们。” 徐南至从迷药的药力中奋力苏醒。徐南至从马上滑了下去,脚步凌乱地朝寨门走去。徐南至钻进了寨门。福桂屏息等待,寨门再次被推开时,是燕嵬抓着徐南至的手朝着福桂奔来。 徐南至大声道:“我会骑马,你带上福桂!”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 徐南至问:“燕嵬,我们去哪里!” 燕嵬道:“跟我走。” 海东青自两匹马中间飞过,引着三人纵马奔向黑暗中的密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徐三公子 老三啊老三 两匹马在夜幕下狂奔, 马匹被训练得格外强悍,很快甩掉在身后追赶的山贼。行到无人处,燕嵬在马背上挺直身体, 漆黑的眼眸敛成两条缝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燕嵬道:“在这里休息一下。” 燕嵬利落地下马。福桂慢吞吞从马臀滑下来。福桂转头, 看到徐南至还坐在马上, 低垂着头,身子在马鞍上晃啊晃,缓缓从马上倾倒下来。 燕嵬狂奔过去,接住徐南至下颓的身体, 将她拦腰抱起。 福桂跑过去,摸了摸徐南至的额头,是滚烫的,“南姐姐发热了。” 徐南至抱肚子, 紧闭双眼,神志不清地喊:“爹爹、娘,孩儿疼。” 燕嵬抱着徐南至走到一棵树边坐下,将她放在膝盖上。燕嵬用手顺着徐南至的腹部一路往上按, 按到一个地方, 徐南至突然缩紧身体。 燕嵬道:“断了条肋骨。” 是瘌痢头干的! 福桂亲眼看到那个恶心的男人挤压徐南至的腹部。这个前因燕嵬不需要知道,这种应该被人忘却的时越少人知道越好。福桂扫视了一圈徐南至,将盖在徐南至身上的被单拉扯一番遮住身体。 福桂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燕嵬靠在树上, 看天边:“等天亮。我带你们从安全的小路下山。” 福桂站起来,也学着燕嵬观察四周。她看到两匹马散落在东西两边吃草。福桂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当成剑在空中划来划去。 燕嵬道:“不可以点火。你肚子饿的话, 我这里有半块饼。” 燕嵬从怀里取出饼,他的动作迟缓,手臂尤其僵硬, 显然也是受伤了。燕嵬将饼甩过来。福桂接住饼,将饼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吃下其中一半。 福桂看着火光冲天的西边,知道在夜里燃火很容易暴露踪迹。她没打算捡柴火烧火,只是用树枝来宣泄今夜所受的恶心的窝囊气。 福桂问:“这火是你放的?” 燕嵬的目光飘向远处,掠过赤橙色的西边,直到黑夜尽头。 燕嵬目光失焦,那火光中仿佛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跳动,他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又问:“南姐姐的伤不要紧吧?她骑马之前就断了肋骨,却一直忍痛瞒着我们,马上颠簸,她会不会好不了了?” 燕嵬道:“不会。下山后找个好大夫接骨,静养一阵子就会恢复。朝廷不缺好的大夫和药。” 福桂用树枝抽打树干,借着月色和火光,她看到粗糙的树皮上有几道平行的巨大划痕。有野兽?福桂问:“这是什么动物的爪痕?” 燕嵬回头看了看,眉头深深皱起,“这是棕熊的挂爪。” 福桂一惊,用眼睛盯住森林深处,“这附近有熊?” “有。但不常见。”福桂抬起手,感受风吹的方向和强度,“不要紧。我们在下风口。我们的气味飘不到熊鼻子里。” 福桂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一个人逃不出凤山。” 燕嵬道:“棕熊不喜欢人,有人的地方它躲得远。狼群才可怕。” 燕嵬说完,四周真就响起狼嚎。福桂一个哆嗦,钻到燕嵬身边。 燕嵬抱着徐南至站起来,“再走两步。这里的视野不够清晰。” 燕嵬带着福桂辗转了好多地方,一直到下半夜,他们才在一个巨大的树根洞里驻扎下来。福桂的体力早就被榨干了,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不敢睡。 徐南至终于醒了。 徐南至蜷缩在燕嵬怀中,迷蒙地睁开眼睛。福桂趴着凑到徐南至眼前,问:“南姐姐,我们逃出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徐南至嗓音粘连道:“谢谢你,福桂。我还能坚持。” 福桂将半个饼掰碎,“我手脏,可你需要吃东西恢复一点精力。”福桂将碎饼喂进徐南至的嘴里。徐南至只吃了两口,就道:“给他吧。” 福桂将剩下的一小块饼给燕嵬。 燕嵬默默把饼吃完。 之后,徐南至醒一阵,昏睡一阵,气息越来越微弱。 福桂问燕嵬:“南姐姐实在太虚弱了,不可能再自己骑马。你带着南姐姐和我,遇上山匪和野兽有获胜的机会吗?” 燕嵬想了想,“有。但机会渺茫,更可能是谁都保不住。” 福桂问:“你的海东青可认得下山的路?” 燕嵬回答:“认得。” “它认人吗?” “我叫它跟谁就跟谁。” 福桂抱膝沉思,随后,她推醒徐南至。 “南姐姐,我需要你跟着燕少侠藏起来。我骑马由海东青领路下山去搬救兵。我会把沿途的道路记下来绘制成地图。等我们回来,燕少侠唤鹰,我们就能找到你们。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你信不信我?” 福桂紧紧抓住湿烫的手。 徐南至只有力气用指甲抓福桂的掌心,艰难地道:“太危险了。燕嵬带你下山,我在这里等你们。” 福桂摇头,“我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地下山。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山上的危险。我会等天亮下山,我会见到王爷,我会把一路上的山道全都深深记在脑子里,我一定会带着兵马回来救你们。” 福桂爬得更近一些,俯在徐南至耳边,“南姐姐,我的求生欲比现在的你强许多,我会让自己活下去。我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和南姐姐说,姐姐一定要记住。贞洁很重要,可你的性命最重要。” 徐南至骤然睁大眼睛,瞳孔放大,眼珠通红,瞬间蓄满泪,泪珠子滑落她脸颊。徐南至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振下更多的泪珠。 福桂抚摸徐南至的脸,轻轻说:“睡吧,南姐姐。有我们守着你。” 徐南至在颤抖中再次昏睡过去。 福桂站起来,走到树洞口,手抓着虬结的树皮,静静看向天边。 福桂不断在心里重复,天亮她就下山。 天快亮了,朱霰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朱霰审问宫人后就领着一千多名燕王府护卫驻扎在凤山山麓。 朱霰从王府左中右三卫中抽调最擅骑射的三百人充作哨兵,先行散入凤山搜索山寨所在。但凤山东西宽、南北长节超过三百里,树高林密,三百人搜山如泥牛入海,一直到过了亥时都未有消息传回来。 驴牌寨对外宣称有几万匪冦,但朱霰通过研究谍报,预估匪冦不会超过一万。他仅有一千余名兵,且新补充进来的羽林卫和金吾卫不熟悉凤山地形,在不知道寨穴在哪里的情况下,这些兵士简直发挥不了三成的功用。 朱霰有信心用五千兵马攻下驴牌寨,可眼下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千余名燕王府护卫对于巍峨的凤山来说简直太过渺小。连带着朱霰觉得自己也是何其渺小与无能。 在此事之前,朱霰曾两次上疏,请上位敕他领中都留守卫的万余名兵士上凤山铲平驴牌寨山匪。但上位因不信任他而态度暧昧,既没有给他这个兵权,也没有封哪位武将为总兵官,领兵士上山剿匪。 燕王府左傅任中都留守卫都指挥使,受燕王朱霰节制。但没有上位亲令或者兵部的出兵令,擅自调遣留守卫就是图谋不轨,欲谋大逆。 景昇帝生性多疑,最忌武将擅动兵权,每次有重大战事都是封总兵官,并赐大印,战事平即收回军印,让武将回归本职。在权力一事上,无父子。 朱霰只能以自己的名义再写一封请兵疏,派遣自己最信任的侍从日夜兼程送往应天,绕过通政司,递给会极门的管门太监,直达御前。一定要快,时间拖得越长,徐南至的境况会越糟糕。 临近子时,哨兵陆续回来,有一队抓回一个熟悉山路的樵夫。 朱霰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汇总分析,发现驴牌寨可能存在的地点竟然有十七个之多。朱霰勾选了其中最可能的三处,亲自带兵前去攻打。三个土匪窝子全都被朱霰端翻,却都是小部落的山贼,且问不出驴牌寨所在。 朱霰回帐,一拳击在中间的沙盘上,震得沙盘上的气质全都倒下。 朱霰吼:“三保!派去找徐若谷的人呐!怎么还没回来?” 福三保畏畏缩缩上前,回答:“王爷拔寨的时候,回来一人禀报,说徐三公子不在国子监号房,监正说徐公子告了一日假。好像是……” 福三保结结巴巴。 朱霰问:“好像是什么?” 福三保说:“去酒楼喝酒了。” 朱霰用手摸眉心。 这个不靠谱的徐三。 徐怀凌,字若谷,魏国公徐通第三子,与徐南至非一母所生。其母是淮西旧将谢再兴的二女,某次进宫对皇后出言不逊,被景昇帝击杀于寝室。为了安抚徐通,皇后才将徐南至许为燕王妃。 徐怀凌是魏国公府的一个异类,他风流潇洒,放荡不羁,在应天府有“十街斗酒,万花丛中过”的光辉名声。因为徐三公子的母亲死于朱家之手,徐三公子对朱霰向来漠视,见了面就阴阳怪气。 徐怀凌在凤阳。上位许开国勋将在凤阳开府,魏国公有意让儿子远离京师这个花花世界,一脚把徐怀凌踢到凤阳国子监念书,督建凤阳魏国公府。 徐怀凌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子,身边有一百余名武艺精湛的铁册军。 朱霰需要徐怀凌身边的精锐之兵,助他救回徐南至。 朱霰将沙盘上代表山贼巢穴的棋子一个个扶起来,将已经剿灭的三个丢到地上,“去酒楼,把徐怀凌拖过来,绑也要给本王绑过来。” 福三保低头:“已经派人去凤阳的酒楼一家一家找了。” 朱霰在帐中走来走去,身上的鳞甲满是血迹沙沙作响。他认准沙盘上下一个他觉得最可能是山寨所在的地方,朝帐外大步走去。 福三保跪在地上,一次次磕头砸地,直到把额头磕出血,“王爷,请吴王殿下来吧。吴王是王爷的亲兄弟,他也有三百府兵可以相助王爷。徐娘子和福姑娘两个女子等不得啊!” 朱霰握着宝剑站定没有回头,盯着帐外,深邃黑眸在火光中闪烁。 山贼掳走谒陵的燕王妃,且选定在陵户农宅悄无声息带走她,这证明徐南至身边有山贼的钉子。山贼是否真是单纯的“山贼”且未可知,但他们身后一定有操作一切的人。 这个人是谁? 朱霰觉得谁都有可能。 秦、晋二王虽不在凤阳,但从小和朱霰不对付。剩下的楚、齐和靖江王皆在凤阳演武,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最后是吴王朱狘,朱霰同父同母的弟弟。但他真的可以信任这个亲弟弟吗? 身为天潢贵胄,向来孤家寡人,没有亲兄弟。 换个思路,这件事涉及徐南至的清白,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除了徐南至之弟徐怀凌,朱霰竟不能亲信任何一个。可他的兵马不够,他的犹豫正令徐南至陷入越来越不堪的境地。 朱霰叹了口气,“去找朱狘。” 福三保磕头应诺。 朱霰从帐中走出,远远地看到天边火光冲天。 朱霰头皮发麻,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喊:“全卫出发。” “徐公子来了!”将官们接龙般喊起来。 朱霰转头,远远看见一队黑衣黑甲的兵士,脚步整齐划一地围着一匹雪白的马,黑甲士英姿勃发,手持兵器,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白马之上仰面躺着白衣飘飘的徐三公子。 醉死了的徐怀凌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看客 我不是看客 魏国公府铁册军稳步向前, 行到朱霰帐前,最前排的将官喊一声军号,两排军士齐刷刷向两侧转, 给徐怀凌的马让出一条笔直的过道。 朱霰喊:“徐若谷!” 雪白的马鬃毛如丝绸般在山风中飞舞, 马蹄优雅地踩踏, 发出橐橐之声。白马从过道中走出,马上的人依然朝天仰卧,他一手压住头,一手垂下抓着只酒坛子。那只酒坛子晃啊晃, 晃得朱霰心烦意乱。 朱霰命令:“用水把他泼醒!” “烦死了,是哪个催命鬼那么没眼力见儿,打扰本公子睡觉!”徐怀凌竖起身体,在马上摇摇缓缓了好一会儿, 用目光描了一遍朱霰的身体,最后把焦点定在朱霰黑沉的脸上,“哦,原来是朱家的大姐夫。” 徐怀凌从马上滑下来, 东倒西歪走到朱霰面前, 跪下,“臣徐若谷拜见燕王——”,徐怀凌打了一个酒嗝, 这个头磕下去就没能站起来,身体往旁边一翻,直接躺在地上醉死过去, 手中的酒坛咕噜噜滚到朱霰脚边。 福三保上前想要扶起徐怀凌,被徐怀凌甩掉手臂。福三保道:“徐三公子,事有警急, 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醉啊!” 朱霰道:“不用管他。本王有他的铁册军就够了。” “姓朱的!嘻嘻,姐夫,你可以试试调遣徐家的铁册军,看他们听不听你的。不过我提醒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徐怀凌拉住朱霰的衣摆,身体反过来坐在地上,反撑上半身,笑眯眯盯着朱霰。 “敌人在哪里搞清楚了吗?有多少步兵、有多少骑兵、有多少弓兵、有多少火器,你弄清楚了吗?你攻寨的策略是什么?这些都没搞清楚,你到底在急什么?姐!夫!” 朱霰道:“起火之处必有贼寇,机不可失。” 徐怀凌嘟囔:“瞎子都看到火了,再蠢的都知道跑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动我家的铁册军,你得告诉我你一晚上都搞了什么。” 徐怀凌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朝朱霰的帐子一划手臂,“请吧,四殿下,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战绩。” 朱霰走进帐子。徐怀凌跟着走进来。徐怀凌围绕帐中心的沙盘走了一圈。朱霰用一根木竿指着沙盘,“可疑的窝子有十七处,破了这三个,都没有找到你姐姐。刚才起火的是这个方向,本王正要往那里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沙盘。 “起火的方向也有四个可疑巢穴,你这样冒失攻入,不怕打了这个,惊了那个?出其不意和打草惊蛇,只有一线之差。战场上,获胜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确定准确的地点,一鼓作气攻下寨子。一次不成,姐姐就危险了。” 徐怀凌又打一个酒嗝,用袖子扇掉气味,“我的建议是,等我的哨兵回来,知其底细而后勇。我家的兵可不是你家的少爷兵,一准得信。” 朱霰做不到像徐怀凌这样做一个冷静分析形势的看客。他是这个局里最核心的牵线木偶,必须尽快剪除自己身上的束缚,才能从死局里跳出来。 不多时,铁册军的将官走进帐内,带来了一名身穿皮袄的百姓。百姓自称是住在凤山的一名陵户,平时负责招待谒陵的官员,闲了会入山打猎。 徐怀凌问:“你对凤山有多熟?” 猎人回答:“咱自小就在山上打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像人只走正道,一箭惊了,哪里隐蔽往哪里钻,山头的每个角落咱都走过。” 徐怀凌指着沙盘上四个旗帜,“这四个,哪一个是驴牌寨老巢?” 猎人脸一白,眼皮翻一翻,“山贼的事,小的怎么可能知道。” 徐怀凌问:“见过山贼吗?” 猎人回答:“没见过。” 徐怀凌笑,眼尾往上飞翘,笑得比女子还娇媚,“你从小漫山遍野跑,却从没见过山贼。换一种说法,山贼知道你在哪儿,就不去那里抢掠了是吗?你不是天降福星,就是瘟神投胎啊。” 朱霰黑眸沉沉,“用刑。” 徐怀凌歪在椅子上,用手揉太阳穴,“还是姐夫有办法,心狠、手黑。” 猎人被上了拶刑,手指骨与腿骨尽碎。 猎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得招认。 “小的说。那四个地方都是。驴牌寨是个流动的山寨。有时候在山崖下,有时候又在仙人关后,一有警报,就从这个寨子移到另一个寨子,鬼一样游来游去。小的只是偶尔上山给寨里人送点野味——” 徐怀凌道:“你的事我们没兴趣听。什么是仙人关?” 猎人说:“仙人关是最南端的要塞,想进四寨必须经过这个关。仙人关是一段极为陡峭的山路,只容一人通过,只用两三把弓就能挡住百人的进攻,因为过去的人就是靶子都升了天,所以叫仙人关。” 朱霰道:“易守难攻。” 徐怀凌问:“就没有小路可以绕过仙人关?” 猎人道:“有也不可能让小的知道。小的真不是寨里的人啊。” 徐怀凌吩咐将官:“把他伤口包扎上药,弄好了再抬过来。” 将官拖着猎人走出大帐。 徐怀凌挑起眉,“听到了吗?你还想像无头苍蝇一样强攻吗?” 朱霰道:“你姐姐等不起。” 徐怀凌问:“你有多少府兵。” 朱霰道:“加上本王,一千三百六十五名。” “加上我的铁册军,不过不到一千五百名。”徐怀凌收起不正经的笑容,“我们应该派两千名甲士强攻仙人关,据其户槛,再分五百名甲士攻下东南角的山寨,撤其屏蔽,派一千甲士攻入西南角,剪其羽翼,最后整兵吃下全寨。” 徐怀凌盯着朱霰,“这样算下来,我们至少要五千兵士,若要稳操胜券,需要一万。我们的人太少,纵是能以一敌十,也攻不下山寨。” 朱霰道:“兵贵神速。你这样筹谋排兵,也未必真能万无一失把人救回来。赵括之谋,亦全军覆没。既然知道四个山寨都是贼窝,本王拼死也要一个个攻破。” 徐怀凌叹气,“这一点我同意。军策没有绝对的上下策。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我们谁对谁错。” 徐怀凌抬起头,问了和眼下情况毫无关系的问题,“殿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姐姐?还是说,你想结合的不过是魏国公府,毁了这一个,娶另一个徐家女也行?” 朱霰道:“我与梅梅相识十六载,在本王心里,早敬她为妻子。” 徐怀凌眸色一凛,“那就调中都留守卫上凤山。把曹都指挥使那个老色鬼从小老婆榻上抓过来,平匪!” 朱霰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是最完美的解决之法,可是…… 这是一条万劫不复且驶出去就没有回头港的无涯之海。 徐怀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啊,我忘了,殿下贵为亲王,无旨也不敢擅动军卫之兵。姐姐的安危怎么能和‘谋大逆之罪’比肩?” 徐怀凌横躺在椅子上,用手掌遮住额头,“那我姐姐死定了,我这个做弟弟的能做的太有限,只能候在这里给姐姐收尸。” 福三保跑进来,“王爷,吴王殿下到了。还有——” 福三保又开始支支吾吾。 朱霰未及问,就看到吴王朱狘、楚王朱浈、齐王朱溥和靖江王朱守谦依次进入帐子。朱霰黑眸沉沉,眉头紧皱。 吴王朱狘跑得最快,“四哥,四嫂和福姑娘真的被山贼掳走了?” 徐怀凌嘴里嚼着“福姑娘”三个字,若有所思盯着朱霰。 朱霰的黑眸紧紧盯着楚、齐和靖江三王。三王神清气爽、面容红润,走进来后不得不用川扇遮嘴才能遮住他们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吴王朱狘见朱霰不回答,顺着朱霰目光往后看,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尴尬,“本王一接到四哥的消息,就将弟弟们召集起来。我们都带了全部侍卫。” 事已至此,朱霰也无话可说。 吴、楚、齐和靖江王的封地都在内陆,在封地的府兵不过五百,此刻带在身边的府兵更是不到百名。所以,即使一下子来了四位王爷,带来的不过是五百名护卫。 徐怀凌在椅子上七歪八扭,“两千,不够!远远不够!” 齐王朱溥道:“四嫂和小四嫂逢难,做弟弟的自当尽力。” 楚王朱浈回应:“本王也是如此。” 齐、楚两王分别找座位坐下,悠闲到搁起脚一晃一晃。 靖江王朱守谦不坐,揣着手道:“我将府兵交到四爷手里,但凡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四王爷尽管开口,我在所不辞。” 朱霰黑眸一一扫过众位王爷,觉得这帐子里聚满了看戏的看客。 他这样当断不断,倒像是个丑角。 朱霰下令起军。 徐怀凌跳起来,“朱雪时,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强攻,我徐若谷自奉陪到底!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只有两成的胜算!我们伤了、残了甚至死了我都认,可救出姐姐才算死得其所!我们要兵!足够的兵!” 齐王朱溥道:“四哥的侍从连夜出凤阳,想必是请调兵的旨去了。我们再着急也没用,还是坐下来吃些东西喝盏茶,等着上位旨意来吧。” 朱霰的拳头越攥越紧,直到指甲深深戳进手掌,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朱霰舒出一口气,道:“出兵的旨意本王已经得了。曹都指挥使正在领中都留守卫赶来。”朱霰给了福三保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溜出帐子。 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先把人都救回来。 徐怀凌眼睛一亮,“殿下,姐姐的确没看错你。你的这一份心意,徐家永远记得。” 朱霰不是个犹豫反覆的人,既然已经决定冒旨调兵,他就会坚持到底。徐南至她们必须平平安安回到他身边。 福三保走后一会儿,有一个将士进来报告。 “王爷,徐娘子回来了!” 朱霰目光一亮,率先冲出帐子。 几位王爷神色各异,互相交换玩味的眼神。 大帐外,天边早已泛起鱼白肚,金阳高悬东边。丝丝缕缕阳光下,朱霰看到一个女子骑马朝着军马驻扎处奔来。女子的头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 那女子遥遥喊一声“王爷”,停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朝朱霰跑来。那个又黑又脏的小东西跑过长长的军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扑入他怀里。 朱霰望下去,看到福桂的后背不知道被什么剖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去将衣衫吹得鼓鼓的,他能看到她雪白的背脊因寒冷而立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福桂仰起头,泪光盈盈,“我记得。我记得找到南姐姐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叛女 不如一女子 福桂知道下山的路难走, 但凤山地势之陡峭还是远超乎她预估。山林湿度大,闷热无比,她不停地摔跤, 脚甚至一度卡进石头缝隙里拔不出来, 脖子被藤蔓紧紧缠住, 尖利的树枝割开她团衫的背部。 还有野猪的追逐! 如果不是燕嵬的海东青,她的肚子一定已经被野猪顶穿,连骨头带肉吃进肚子,成为游荡在凤山中的一只孤魂野鬼。 福桂此刻污秽不堪, 连她自己嗅到身上的臭味都会屏息皱眉。她的身上黏着汗水、血水、泥巴和各种动物的粪便,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尊贵的王爷们捂住鼻子,就连与福桂向来交好的吴王朱狘也从福桂身边避让开来。朱霰却深深将福桂拥进怀中,在她耳畔说:“回来就好。” 其实, 福桂在扑进朱霰怀里之前,就捕捉到了朱霰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失望。朱霰希望平安无事回来的人是徐南至。但眼下有比女人的嫉妒心更重要的事情,福桂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她不断重复:“我知道怎么找到南姐姐。” 朱霰扯下身上的红色披风包裹住福桂。 福桂道:“我需要纸和笔墨。” 福桂推开朱霰,披风带子在她指尖迅速旋转, 在脖子上系成一个简易的结。她朝营帐走去, 风吹开她的披风,她成了一只红色的纸鸢,狂暴的山风仿佛要将她整个吹翻, 将它小小的骨架都要吹散。 一群尊贵的男人反倒跟在一个小女子的屁、股后面钻进帐子。 福桂进帐子前想找纸和笔画下地图,再不济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结果一进帐子看到一只巨大的凤阳山峦地形沙盘, 她心中一喜,眯眼观察了一阵,确定自己所在方位, 抓起木杆子戳到一个插着旗帜的点。 福桂边画边道:“我和南姐姐被关在这里。寨里少说有八、九千人,但他们窝里斗刚死了寨主,正在自乱阵脚的时候。我是从后面这条小路逃回来的,我把每个岔路标出来,你们反着走就能找到南姐姐。” 福桂用木杆在沙盘上画下曲曲弯弯的道路。 最后,福桂用木杆划出一个圆圈,“到了这个地方,你们就放鹰。鹰眼视线极广,它在天上飞,马上就找到南姐姐。” 说完,福桂将手指弯成圈放在嘴边吹响,用燕嵬教她的方法唤来海东青。猎鹰如箭矢般射进来。福桂迅速用披风卷住手臂,上下抬举手臂,让猎鹰停在她手臂上。灰羽的猛禽扑扑展翅随着她的手臂飞动。 “它叫皂。待会儿王爷随便喂它吃什么动物的心脏,它就认得您了。皂会帮您找到南姐姐。别盯着皂的眼睛,它会认为是挑衅。我亲眼见识过皂啄人眼睛吃。” 福桂抬起头,扫视一圈安安静静的帐子,对那么多男人光站着一言不发很不满意。福桂问朱霰:“王爷,我有说明白吗?” 朱霰喉结滚动一下,回答:“很清楚。” 男人们盯着这个俨然已经驯服猛禽的少女,全都呆了。 终于,福桂看到一个和徐南至有几分像的少年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走出帐子,随后,传来马一阵阵嘶鸣声。 少年手中抓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走进来,嘴里发出像逗引小鸟的“咕咕”声,吸引皂去吃马的心脏。 福桂放飞海东青,转头,看到旁边的兀子上有纸笔墨,立刻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画地图。 福桂道:“我把上山的路画下来,王爷带上就不会弄错方向了。” 失去海东青的掌控权,就意味着最终救下的徐南至的人会是徐怀凌。朱霰也想驯服海东青,却被徐怀凌这小子抢了先。朱霰意识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谋算这些!他置争权夺势于徐南至的安危之上,“谁救了徐南至”比“徐南至得救”更重要? 徐怀凌将马的心脏喂给海东青,顺手就把手掌上的血迹揩在海东青的羽毛上。海东青缩着脑袋、眨着金瞳,警惕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抬起头,看向朱霰,道:“这种抄小路攻其不备的野路子肯定是由我们这种小人物去做。王爷领中都留守卫攻仙人关。光明正大把驴牌寨攻下来,史官也会留一笔,十三年,燕王朱霰平寇凤山。” 徐怀凌走到福桂身边,捏着鼻子看福桂画图,说:“现在兵也有了,图也有了,另一路由吴王殿下领衔,与我在圈定的范围分路行军。我们三路齐下,一举踹了驴牌寨,救回我姐姐。” 朱霰要救徐南至出险境,就必须在御宝文书到凤阳前,以王命强行调动中都留守军。所以,眼下他一要等福三保抓来留守卫曹都指挥使,二要等福桂将完整的地图献出来。或许,还会有三…… 朱霰堪堪思及此,三王就抓准时机发难了。 楚、齐和靖江三王围着沙盘站,观看福桂画下的形如盘蛇的图画。 楚王朱浈道:“四哥,上位真让你接管中都留守卫?谁也没见御使进凤阳城门。你别是事急从权、病急乱投医。兄弟们为你出生入死,不想到最后落个擅动兵马的罪名,稀里糊涂就丧了兄弟情分。” 朱霰眸色一沉:“怕死,你们可以在这等候,将府军交予本王统领。本王自会上疏上位,奏明各位王弟今日所为是出于兄弟情分。本王不屑做拉人下水的龌龊事,今日之事本王一人承担。” 楚王朱浈笑一笑,“四哥,你这是避重就轻。你这样暗室亏心、别有用心,让臣弟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你别怪弟弟不帮你出头,实在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件事,本王只能退出。” 靖江王抬起手,“小弟我兵马最少,只能从权。” 齐王朱溥哼一声,“他宣他的卫所兵马,我们调我们的府兵,井水河水分得清楚,就算他胡说八道,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在凤阳演武都是纸上谈兵,难得有山贼杀,六哥你犯怂,本王可不怕。老四,本王跟你干!” 齐王朱溥突然鬼机灵地一笑,“就是——” 朱溥故意顿一顿才说下去,“这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时辰,眼看就是一日一夜,咱们赶过去是吃山贼煮的一锅子熟饭吗?就算救回来,名节也不保。谁知道徐大小姐乐不乐意我们把她带回来受这一遭罪。四哥,你这人就是天生缺点运气,本来已经是到嘴的肥肉,如今这个燕王妃是不是徐家女还真不一定。” 徐怀凌抬起清眸,冷冷地扫了齐王一眼。 吴王朱狘上前呵斥:“老六、老七,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们可以不出兵,但不能这样污蔑一个闺阁女子。” 福桂画完了,也听够了,她把笔往中间的地上一砸,墨水飞溅。 福桂字正腔圆道:“要不苏小妹说一人心中是屎所见就桩桩件件都是屎。真是狗嘴里吐出象牙!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君子,大丈夫不以上战场取敌首级为傲,反倒跌在闺阁里学那些三姑六婆嚼烂舌根!” 福桂走到楚、齐二王面前,怒目圆睁。 福桂道:“我来告诉你们为何南姐姐遭逢此难。是因为王爷诛了乱党,乱党抓南姐姐报复王爷。我若是乱党,纵是禽兽,也不肖做出凌辱敌人未婚妻子之事。你们堂堂亲王,难道所思所想连禽兽都不如?” 楚王朱浈面膛涨红如猪肝色,指着福桂的脸,“老四,此女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其心可诛!” 福桂哼一声:“在禽兽眼里,人人是猪,人人可诛。” 楚王朱浈道:“她一个卑微卑贱的女孩,同被山贼所掳,却单独一人回来报信,还弄出这么一出‘驯鹰’的好戏码,行为如此刻意可疑,不过是为了取信于我们,她一定是山贼安插在老四身边的细作!” 楚王朱浈一伸脖子,活像只战斗的大鹅,“老四,你问问她,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齐王朱溥也跟着好兄弟叫嚷起来:“来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女人拿下,就、地、格、杀!” 真是—— 一团散沙! 朱家的男人对外硬不起来,窝里斗倒是个顶个多才多艺。 福桂觉得这群苍蝇蚊子真是没完没了,闹得她脑子乱哄哄耳朵疼。她回身,触上朱霰漆黑的眼眸。福桂唰一声抽出朱霰腰间的佩剑,抡圆了剑回过身,一剑劈下,将楚、齐二王黏连在一起的袖子斩断。 福桂持剑而立,剧烈喘息着,掷地有声说:“我这条、贱、命是姐姐拼死救回来的!今日谁阻止我去救南姐姐我就劈谁!管你是王爷还是畜生猪狗,剑尖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齐王朱溥的兵甲已经进帐。齐王指着福桂,“就地格杀,捅烂了拿出去喂狗。”兵甲们聚上来。福桂提剑就是一劈,分开两个扑上来的兵士。 “还轮不到你们幸灾乐祸。这是我的帐,这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朱霰一声如雷炸地。 兵甲们不敢再上前。 福桂应激到控制不住地挥舞剑。她感觉有人的气息袭来,那人从后边环住她,抓住她握剑的手。她以为朱霰是来阻止她发疯,奋力挣扎了一下。朱霰抱住她,抬起她抓剑的手,将剑刃架在齐王脖子上。 朱霰抓紧她的手,用剑拍了拍齐王朱溥的脸,啪啪啪好不清脆。 朱霰冷冷道:“做弟弟的不敬不恭,做兄长的理应好好教训。就算本王今日杀了你,本王也担得起这个罪名。朱溥,试试?” 朱霰手中施用巧力,剑刃在齐王喉结处刺出一条细如蛛丝的血痕。 齐王朱溥怒吼:“朱霰,你别欺人太甚!” 朱霰的剑顶进朱溥柔软的颈部,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本王欺就欺了,打畜生还要选日子?” 朱霰一挥剑,“就此打住!有胆的跟本王上山平寇。谁再多言,军法处置,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假王 狐假虎威。 午时一刻, 朱霰领一万余名中都留守卫兵士及诸王府护卫上凤山平寇。 朱霰要福桂洗澡、吃好东西后与他在仙人关前会合。 福三保捧来朱霰换下来的一套常服。 福桂将自己洗干净,把头发随便挽成一个发髻,穿上朱霰的衣袍。朱霰比福桂高大许多, 根本撑不起衣服, 人像被埋在衣袍里边一样。福桂弯身, 在裤管上挽起好几个褶,把袖子的边也一样翻了又翻。 福三保给福桂带来了一碗核桃茶和两块猪肉馅的大饼。福桂狼吞虎咽吃下去,把肚子撑到足够饱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福三保道:“王爷说了,福姑娘受累一晚上, 可以睡上半个时辰。” 福桂咽下最后一口饼,打了个饱嗝,道:“不行,救南姐姐要紧。” 福桂把油手在衣袍上揩干净, 抬起手抽紧发髻上的发带,确保头发不会掉下来。 福桂道:“走吧。咱们去仙人关。” 福三保“哎”了好几声,低头,手交错穿进宽大的袖子找了一会儿。 福三保抽出一把又短又薄的剑, 将它捧高于头顶, “这是王爷赠给福姑娘的宝剑。昔日诚意伯刘中丞呈献上位一柄宝剑,上位后来将此剑赐予王爷。王爷说,希望姑娘将此剑常带在身边, 保护好自己。” 福桂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剑十分轻巧, 可以藏进任何一条裙子的袖子,很适合她一个女子使用。 福桂唰一声抽出剑,眯眼欣赏剑刃, 发现剑身阴刻“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九个字。这是御赐之物,朱霰竟然舍得送给她防身? 福桂肚大脸皮厚,将剑往袖子里一揣,很坦然地笑纳了。 福桂和福三保往营帐外走。 另一个人却往帐子里冲,两边的人差点撞上。 福三保定睛一看,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火者。 福三保训斥火者:“冒冒失失的也不看路!” 小火者立刻弯腰,语气里满是委屈,道:“师傅,宫里传御敕的公公到了,还有一个兵部的王主事。” 福三保脸顿时一白,“坏了,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王爷拔军后才来!这下谁挡得住他们,万一闹出来,唉哟,奴婢一头磕死了都对不住王爷!” 福桂盯着福三保,问:“王爷他……其实没动兵的旨,是不是?” 福三保左手拉福桂,右手拉小火者,将二人一囫囵拉到帐子角落。 福三保道:“福姑娘,您火眼金睛、您聪慧过人,一眼就看出症结在哪里。王爷救娘子心切,略微朦胧了旨意。这事说大比天大,说小也就是王爷在御前负荆请罪的小事儿。但这件事只能由王爷自己到上位面前认错,绝不能被人揭发,被有心人利用,在朝堂上闹开来——” 福桂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家都要死。” 福桂心中轻叹一声,徐南至在朱霰心里果然是高过一切的存在。 甚至,高过了与景昇帝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福三保见福桂不说话,蹿起来,急道:“福姑娘,您向来聪明机灵、主意多,您想想办法,帮王爷渡过这一劫。也帮帮奴婢,是奴婢传的曹都指挥使,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福三保要给福桂跪下,被福桂拉起来。 福桂盯着福桂的眼睛,“如果你要我帮你,那不管接下来我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我做的事可能会让你和王爷彻底脱罪,也可能让你们罪加一等。怎么样?信不信我?” 福桂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奴婢只信福姑娘。福姑娘说什么,我赴汤蹈火都去办!” 福桂附在福三保耳边嘀咕。福三保边听边点头。 福三保出帐子。 福桂将挂盔甲和武器的架子拉在兀子前。她脱掉自己的外袍,展开来挂在架子上,做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风,随后歪卧在“屏风”内。 不多时,福三保引着宫里的内侍和兵部管事进入帐子。 福三保对二人道:“王爷在凤山驻扎一夜,受了风寒,才睡下半个多时辰。” 内侍与兵部管事给燕王行礼。他们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燕王抬起一条手臂。福三保立刻道:“王爷请两位坐。” 内侍甩动手中拂尘,露出拂尘之下的御敕,“王爷,奴婢是来给王爷宣旨的。请王爷从屏风后出来听旨。” 刚才的那个小火者捧着两盏茶走进来。 福三保道:“内使、主事,先喝口茶润嗓。奴婢伺候王爷起来。” 福三保强行将茶盏塞到内侍和主事手中。福三保蹿进“屏风”后,装作给燕王整理衣袍的样子。只听“屏风”之后传来杯盏清击的声音。 福三保蹿出来,取走内使和主事的杯子,踹着火者屁股把他赶走。 宫里的内侍刚展开旨敕,身体就摇晃起来。兵部主事去扶内侍,却连自己也头重脚轻,在帐子里走八字步。福三保赶紧抽来一个椅子,撞进内使膝盖让他坐下。然后,他对兵部主事做了一样的事情。 内侍抓着头,“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福三保道:“内使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 哐哐哐。 帐子突然响起报时的打锣声。 在大明朝,宫廷和衙门都安排人打锣铙报时刻,军营里也不例外,上午打锣,下午打铙,每个时刻都有固定的节奏,令人一闻便知。 此时,响起的是刚过午时的锣声。 福三保还特地高声提了一嘴:“午时了,烈日当空。” 福三保的话音刚落,天就亮了起来,整座帐子如同被九个太阳围绕,分外明亮。 内侍和主事瘫软在椅子上,缓缓、缓缓地煽动眼皮。 最终,两人昏睡过去。御宝文书和拂尘从内侍的手中滚落。 福桂从“屏风”后走出来,捡起圣旨展开看了一遍。 的确是景昇帝敕朱霰领中都留守卫荡平凤山贼寇的旨意。 可惜,儿子早在父亲的诸多猜忌下率先跨出了一步,逾越雷池。 福桂仔细观察了两位“天使”的面部,不无担心地问:“不会睡过去就醒不过来吧?我可不想伤人性命。” 福三保用袖子扇绯红的脸,他紧张得大汗淋漓,“应该不会有事。他们喝下去的是军医开的麻药粉。睡两三个时辰就醒,放心,等到申时二刻,奴婢统一给他们摇醒。” 刚才出去的小火者把头伸进帐子,问:“师傅,收火把吗?” 福三保道:“收!” 帐子上四周一个一个“太阳”暗淡。没一会儿,帐子里又恢复午后灰扑扑的光亮。刚才,是火者将军营里搜集来的火把点燃围住帐子,制造烈日升空的错觉。 福桂做这一切,就是要混乱天使以为自己到达军营并传旨的时间。朱霰是午时一刻出发的,天使必须认定自己是午时前到达的。至于等内使醒来,他们是否会察觉自己昏睡搞混了时辰这类事就丢给朱霰去解决。 混淆、混淆,就是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让谁都不确信自己是对的。 福桂将旨意在福三保面前晃一晃,“知道醒来后怎么说?” 福三保点头:“王爷午时接了旨意,午时一刻动军平寇去了。” 福桂将旨意揣进袖子里,系上朱霰给她的红色披风,走到帐子外。朱霰特意给她留了一头骡子。福桂带御宝文书去见仙人关与朱霰会合。 福桂骑骡子来到仙人关前。 仙人关是一个向上倾斜的葫芦状冲口,两头极大,中间极细。朱霰的军马黑压压聚集在下方的那个圆里,他们正试图通过中间的细径。 楚王朱浈虽然不出力不出兵,却在仙人关前驻扎下来看好戏。 当福桂一人一骡从军中走过,朱浈的眼睛紧紧盯住福桂。 楚王朱浈装作不认识福桂的样子,高声道:“军里怎么会有女人?可能是匪冦的间隙,来人啊,给我好好搜身!” 楚王府的护卫将骡子围住,攀扯福桂,要将她从骡子上拉下来。 福桂攥紧袖子确保旨意不会漏出来,否则,就会被楚王捉到把柄从而借题发挥,动摇朱霰的军心。福桂驱使骡头撞开那些护卫。 恰在此时,靖江王朱守谦纵马过来,喝退楚王府护卫。 朱守谦对楚王道:“六王爷,四王爷让我带她过去。” 朱守谦对福桂点一点头。福桂驱使骡子跟着朱守谦的马。 朱霰在最前线,指挥兵士攻打仙人关。 仙人关的地形实在太特殊了,易守难攻,一万军士如同在葫芦里的丹药,想要从壶腰滚出去,简直像是羊拉屎,要一颗一颗挤出去。 福桂看到两个兵士手持遁甲并肩过关。箭矢如同密雨一般落下,两人顿时成了刺猬,倒在山道上。有兵士上前拖拽尸体,也被射中。 原本就狭窄的道路因为层层叠叠的尸体而更加难以通行。 福桂来到朱霰身边。朱霰专注于攻势,看也没看她一眼。 一个精瘦的老头凑到朱霰身边,“王爷,您说话肯定是算话的。可是调动军卫事关重大,可否让老臣看一眼调兵的文书。” 齐王在旁暴躁地道:“烦死了,一会儿就来要,一会儿又来要。这么个破关攻不下来,都是因为你这个都指挥使拖拖沓沓不干事!” 齐王脖子一伸,“四哥,你给他看不就完了。” 朱霰黑眸转过来,“回你该回的位子去。” 曹都指挥使道:“王爷,不见圣旨,臣心恐慌。” 福桂拉一下朱霰的手,被他甩掉。福桂再拉朱霰的手,这一次,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挣脱不开。 朱霰回头,看到女人穿着他的衣袍,乌黑的发髻沉沉往下垂,如一挂满扑扑的葡萄挂也挂不住,她眼睛亮如璀星,朝他微微一笑,在交缠的袖中将一件硬物交给他。福桂道:“王爷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主帅。” 朱霰一怔,随后抽出东西,果然见是心中所想之物。他将御宝文书甩到曹都指挥使脸上,“你去把它供起来当祖传宝贝吧。” 曹都指挥使接了旨,立刻卖了老命攻城拔寨。 朱霰亲自上阵破仙人关。他手持一盾遮住身体,走上那段山路。箭矢射下,他用盾牌挡住,走过前人没有到达的一段,他突然掀掉盾牌,弯弓如满月,嗖嗖嗖快射几箭,将埋伏在仙人关上的贼寇射下来。 中都留守卫一哄而上。 士兵们攻破驴牌寨大门,寨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朱霰的兵在一刻内控制住了山寨。 曹都指挥使问朱霰:“抓到的那些俘虏怎么办?” 朱霰坐在马上,脸颊上是斩杀贼寇时溅到的血渍,他用手抹掉脸上的血,手指揉搓着最后甩掉。朱霰弹目光如千年的冰川般寒冷,淡淡说:“无用之匪类,就军中暗地去除了当,不必解送军卫。” 驴牌寨几千名贼寇尽数伏诛。 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燕子 燕归山林, 金乌西沉, 玉兔将升。 海东青钻进云层,又钻出来,在暗红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云之轨。 海东青的速度很快, 徐怀凌的马追一阵就会失去其踪迹。他总要纵马漫无目的地跑上一段, 才会在高树的树杈上找到栖息等候的猎鹰。 猎鹰的金瞳仿佛是天神遗留在人间的眼睛, 神灵通过它们,冷眼旁观红尘里庸庸碌碌辈因利益和欲望而角逐厮杀。随着海东青的速度越来越慢,徐怀凌知道自己快要找到徐南至了。 果然,当胯、下之马嘶鸣一声向地上翻倒, 从军士手里借来的马在找到姐姐的一刻累死了,徐怀凌从马上跃下,抬起头,目光死死追着海东青的身影不放, 眼见着海东青飞展双翅,停在一背负红缨枪的青年手臂上, 那之后,徐怀凌看到姐姐靠坐在一棵老树边。徐南至身上披着一块破布, 双眼紧闭, 脸色煞白,似乎是因为受了伤昏睡过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眼眸观察青年,看青年打扮像是驴牌寨的匪类。 徐怀凌眸中寒光一闪, 趁着后方的军马追上来从他身边驰过,他飞身上了其中一匹马,夺了马上军士的一柄长槊, 将军士一脚踹下马,稳稳上鞍,纵马朝黑衣青年驰去。 徐怀凌的长槊直刺燕嵬, “宵小,伏诛!” 徐怀凌的长槊和燕嵬的长枪相交击。燕嵬握枪往后退了一步。 徐怀凌纵马似飞,绕了半个圈后调转马头,飞奔回来。 徐怀凌道:“你也配用枪?龙王庙前谈施雨,不自量力!” 眼看一枪一槊又要相击,沙石飞走中徐怀凌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小竹,住手!” 徐南至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破布随着她动滑至胸口。 徐怀凌喊了一声:“姐!别怕,我和朱雪时都来了。” 徐怀凌挥槊再次劈下,燕嵬没有接招,只是往后跳了几步,两人的兵器差几寸错开。 徐南至捂着胸口站起来,却又因为体力不支滑坐到地上,她艰难道,“小竹,他是……”她始终无法说清楚燕嵬于她是什么,转而道,“你放他走。” 徐南至顿一顿,看向燕嵬,“燕嵬,你快走。” 徐怀凌从飞驰的马上跳下来,将槊抡圆射出,槊擦着燕嵬的靴子深扎入地里。徐怀凌跑到徐南至身边,蹲下来背对她,“姐,我背你。” 燕嵬道:“她断了根肋骨,我虽帮她接上了,但现在还不能背,要找两个人抬她。” 徐怀凌警觉地盯着燕嵬,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担架队,“你们还不麻溜地滚上来抬!”他看向徐南至,“幸亏听了一个人的建议,把担架抬来了。” 担架被两个军医抬过来,上面还放着一件叠起来的红色披风。 徐怀凌拎起披风迎风抖开,“这也是那个小女人让带的。” 徐怀凌用披风裹住徐南至,将她小心翼翼抱上担架。徐南至拉起披风盖住头,徐怀凌让她躺下,她摇了摇头,盘腿坐在担架上,即使受了骨伤,也端正如一枝笔挺的竹。 徐怀凌问:“这人怎么办?” 徐南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燕嵬,只说:“随他去吧。” “好。”徐怀凌应了一声,扶着担架快行。他看着姐姐把脸藏在揉皱了的披风里,一切表情都被姐姐小心掩盖起来。他思考姐姐为何会这么反常。 徐怀凌想明白了。徐三公子向来秉持一个为人处世的原则,所有让魏国公府蒙羞的人都应该被铲除。徐怀凌回头看一眼黑衣青年,对着铁册军的一个军官,悄无声息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徐怀凌的目光与燕嵬的目光对上,徐怀凌给了后者一个浅浅的笑。 国公府的铁册军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燕嵬层层围起来。 奇怪的是,燕嵬始终未发一声,他似乎没有向徐南至求救的打算。 徐怀凌见状,觉得更应该把燕嵬这个麻烦鬼处置掉。 徐怀凌抓着徐南至冰凉的手紧紧不放。姐弟俩朝着西边走。 天边一轮夕阳慢慢沉下,一只孤燕穿过赤红色云层,云层之下是火光冲天的人间炼狱,烈焰将火烧云燃上血色,哭声喊声咒骂声如暴风雨中的雷声漫天席滚来,其声之凄厉,十里相闻。 徐南至问:“寨子被荡平了吗?” 徐怀凌凝视天边的火光,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态。 徐怀凌道:“啊,应该是吧。朱雪时的性子姐姐最清楚,外表看起来最是宽仁,其实肚子里长满倒刺。这火,是朱雪时的怒火,从知道姐姐被劫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焚起来了吧。天家之怒,必是寸草不留。” 徐怀凌见姐姐不作声,逗趣地道:“姐姐信不信,朱雪时眨眼工夫就到,他必然领着浩浩荡荡军马来将姐姐‘救’回去?” 徐南至道:“小竹,为我们所有人好,不准拿王爷开玩笑。” 徐怀凌把手放在脖子后,夹击手臂,“诸多算计,谈何真情?今日陷你于危情,明日以权势裹挟。天家子终不是纯善女子的良配。还不如归隐山林,做一只无拘无束的燕雀。是不是这样,姐?” “老三——”徐南至呼吸又浊又急,使自己平复过来才接着道,“忘记那个名字。” 徐怀凌明知故问:“哪个名字?” 徐南至一字一顿道:“徐、怀、凌!” 徐怀凌耸耸肩。 燕嵬么? 徐怀凌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百八十遍,嘴上却说:“放心,大姐,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无人再会喊出这个令人讨厌的名字。” —— 朱霰收到哨骑回报,徐三公子已找到徐南至,正在往仙人关而来。 朱霰纵马去接回徐南至。 福桂骑着骡子落在队伍最后面。 福桂神思恍惚,她刚刚见识了无数颗脑袋从人的脖子上滚下来,即使那些脑袋中的一些人曾对她污言秽语,甚至动手动脚,看着他们身首分离,肠子挂上骡脖子,血水泼出来,她还是寒得浑身打颤。 刚才之事,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无差别的屠杀。 山林匪冦不值得被可怜,可杀人这件事本身令人胆寒,亲眼所见,更让人想吐。而下诛杀令的那个人正是朱霰,那个她曾经用绣花鞋砸过后脑勺、那个被弓弦划开手掌从而被她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燕王。 福桂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觉得恐惧,这种恐惧本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存在,而她却被他的外表所迷惑,忽视了他与生俱来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朱霰不是普通人。他只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人。 她不知道哪一天朱霰的忍耐力会达到极限,一下子撕毁礼教的皮囊,放出他真实的灵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些使朱霰蒙羞的山贼都成了刀下魂,那么她这个彻头彻尾的知情人呐? 但到了今时今日,再想逃已经来不及,她已经入了朱霰的眼。只期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道行足够深。 福桂看着朱霰下马来到徐南至身边,抓住徐南至的手,在说什么。 徐南至坐在担架上,从头至脚罩着那件红色披风。徐南至不露一点面容,像是庙里不露法相的观音娘娘,她的身边不见燕嵬这尊金刚护法。福桂想,金刚逃了也好,留下来也是被王爷一把业火烧个尸骨无存。 福桂驱使骡子慢慢越过兵马,在朱霰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停骡站定。 徐怀凌的目光幽幽挂在福桂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很新鲜的玩意儿。 福桂听到朱霰道:“梅梅,让本王看看你的脸。” 徐南至反而拉紧披风,声音沙哑道:“我身上污秽,无颜见王爷。” 一个别扭地要看人家脸,一个执拗地死不露面。 最终,徐南至胜了,将手从朱霰手中抽出来,艰难地抬起手臂向福桂伸来。徐南至轻唤一声:“福桂,过来。” 要是换作平日,福桂肯定上前去拉住徐南至的手,可她刚见识了红莲的滔天怒火,本能地排斥靠近朱霰身边。她只朝徐南至点了点头,一句“姐姐”说出来,却只有口形而没有声音。 徐南至被移上马车。 朱霰骑着马上走到福桂面前,问:“可要上轿休息?” 福桂抿了抿唇,低头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婢骑骡子挺好的。” 朱霰黑眸深深,若有所思盯着福桂的后脑勺。 “随你。”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拔。 福桂骑着骡子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同时落在队伍最后的还有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徐怀凌。福桂看到有黑甲军赶上来,其中一个军官脸上挂彩,在徐怀凌耳边说了什么,被徐怀凌一脚踹翻在地。 福桂清清楚楚听到徐三公子骂了一声:“废物!” 福桂没有力气思考徐三公子到底为何斥责自家军官,她脑子转不动,她对前方一个骑马的军士道:“劳烦大哥帮我牵一下绳子。” 福桂渐渐弯下腰,抱着骡脖子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没一会儿就抱着骡子睡着了。 朱霰的马慢下来,直到和福桂的骡子并行。朱霰看着骡子上睡熟地福桂,她睡着的时候紧蹙眉毛。 朱霰对拉骡子缰绳的军士道:“把绳子给本王。” 军士急忙滚下马,将绳子奉高于头顶献给燕王。 朱霰牵着骡子的缰绳,不紧不慢地驱使骏马前行。 一骡一马同向同步,从未发生前蹄撞后臀的情况,倒是合拍得紧。 徐怀凌纵马飞驰而过。 徐怀凌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陪这个女人,我去陪姐姐。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知情人 我知道太多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福气, 昨夜是王爷抱你上榻的。王爷还在榻边坐了好些时候,就看着你睡觉。”十五姑娘坐在床边,将丝线绑在窗棂上拉直, 嘴里含一根, 一边编织琴穗, 一边口齿不清对福桂说。 福桂坐在桌前,没精打采撑着头,眼底两片青紫。 福桂心想,这福气如今看来不要也罢。任何的偏爱都是有代价的, 一个男人想从一个女人这里得到的不外乎美色和柔情。这两样东西她都有,可现在却不太想给朱霰。朱霰太吓人了,她一口吞下去怕不消化。 福桂此刻非但没有谈情说爱的兴致,甚至害怕朱霰会杀了她这个知情人。毕竟, 这世间亲眼见证徐南至受辱的只有她这个小宫女了。 十五吐掉丝线,回过头,“你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睡够,怎么还这么懒懒的?” 福桂长叹一口气, “一直做梦, 噩梦!” 十五姑娘垂下两只手,用梳子梳顺丝线,问:“福桂, 我问你,山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桂眼皮一跳,这不就来了! 就连十五这样的普通宫人都好奇徐南至在山寨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些没有付诸于口只敢在心里想的人肯定更多。作为和徐南至一同经历这一切的人,她会被多少人追着讨要真相? 这些人中,朱霰是最可怕的。 就算她死守秘密, 能够保住徐南至的清白,可朱霰会信她能守住这个要命的秘密,还是来一个“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这一套,来个杀人灭口? “啊啊啊!”福桂像鸡一样叫起来,手揉得头发像个鸡窝。 十五姑娘弹起来,“要命了,你不要吓人!” 福桂双眼失神地看着十五,“我和南姐姐被山贼关起来,是分开关押,他们只让我在黑暗里等着,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想南姐姐那边应该也是这样。后来我用钗贿赂了牢子,那牢子帮我逃了出来。” 十五姑娘吐掉嘴里的线绒,“这些挨千刀的山贼,死了活该!” “对啊,全死了。有福的跑了,剩下我一个没福的。”福桂支着头,脑袋一倒一倒,魂儿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十五用手推福桂,福桂才回过神,福桂问;“怎么了?” 福桂睁眼看到的是初一姑娘。 初一眉头紧锁、双手叉腰,冷冰冰道:“娘子让你去一趟。” 福桂走到架子上的水盆边,把手打湿,在脑袋上撸一撸、按一按,总算把翘起来的头发弄顺。她跟初一来到徐南至的屋子前。 屋里火烛明亮,两个高大的身影交叠在窗户纸上,从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福桂驻住脚步,问:“有别人在里边?” 初一道:“王爷和徐三公子在里边看望娘子。” 福桂又问:“是娘子唤我,还是其他人唤我?” 初一姑娘冷哼一声,“你想是谁唤你?哦对了,你巴不得是王爷唤你。让你失望了,是娘子唤你。” 福桂走上台阶,却掠到旁边的窗台下,靠着墙蹲下来,“娘子唤我,我就等客人走了,我再去见娘子。可以吗,初一姑娘?” 初一一愣,努努嘴,“随便你。”初一也同样站在窗台下。 半刻后,朱霰和徐怀凌从徐南至屋子里走出来。 初一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福桂因为蹲着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干脆直接顺势跪地,磕头,道:“奴婢恭送王爷。” 朱霰金线绣龙的黑靴子出现在福桂下垂的视线里。 朱霰问:“为什么不进去?” 福桂回答:“奴婢不想打扰王爷和娘子说体己话。” 朱霰道:“起来吧。” “谢王爷。”福桂蹲久了脚麻,一脚支起来撑地,却发现脚竟然没有知觉,身子瞬时往旁边一歪。朱霰一把托起她的手臂。福桂急道:“不用麻烦王爷啦。”她将另一脚也立起来蹬地,结果两只脚都没有气力,一个趔趄,直接身体撞进朱霰怀里,脸没入他厚实滚烫的胸膛。 安息香冲入鼻腔,横冲直撞进入她的身体,熏得她灵魂颤抖。 福桂仰起头,这一眼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中。 朱霰问:“还好么?” 福桂含糊地一声:“嗯。” 福桂把自己从朱霰身上撕下来。 福桂感觉三道目光同时聚于她,这其中来自徐怀凌的目光最烫人。她赶紧一屈膝盖,道:“娘子还在等奴婢。奴婢去了。” “你叫福桂吧?姐姐说,她能平安无事回来,多亏你临机应变。” 福桂悄悄瞥一眼说话的人,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是武将之后,却偏偏长了一副书生的白面皮。福桂也朝他福身,不给二人再次说话的机会,转身钻进了徐南至的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弥漫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药香。 “南姐姐?” “在里边。你进来。” 福桂撩开隔开里外间的帷帐,看到在春凳上歪躺着的徐南至。 宫女正在扶起徐南至,为她脱去见客的外衣和裙子。福桂也上去帮忙,将徐南至像粽子一样剥掉。徐南至由福桂搀着,缓缓躺下床榻。 福桂看着宫女整理团衫裙子,很是无奈地道:“南姐姐,你现在骨头还伤着,这样穿脱衣裙不利于康复。王爷和徐三公子都不是外人,下次你垂下帘子就好。” 徐南至道:“再是亲人,也是男子。何况王爷与我并未成婚。” 福桂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坐到徐南至脚边,问:“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徐南至道:“我想你替我写一封书信。” 福桂警觉地问:“给谁?” 徐南至垂下眼眸,眸子敛成一条清亮亮的线,“王爷。” 福桂心中大感不妙。朱霰明明刚才就在屋内,徐南至宁愿写信也不肯当面对他说,再看徐南至脸上一副决然淡然的表情。对于徐南至要写一封怎样的信,福桂心下已是了然。 福桂道:“南姐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徐南至吩咐所有宫人退出屋外。 福桂抓起徐南至的手,徐南至的手已褪去冻疮恢复柔软,但手掌之上却又多出了几道擦痕。福桂道:“我告诉十五,我们被掳上山寨后只是被分别关押,没有受讯、没有谈条件,更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徐南至眼睛涨红,一下子蓄满泪水。 福桂问:“南姐姐,你告诉王爷或者徐三公子了吗?” 徐南至回答,“小竹已经知道。可我没有……”她哽咽一声,“告诉王爷,我受了贼人侮辱。至少现在……还没有告诉他。” “不要写。死咬住没有发生任何事。山贼抓姐姐是为了杀死你报复王爷。这是姐姐应该告诉王爷以及其他人的全部事实。而山贼的奸计没有得逞,姐姐被王爷救回来,只是失去了一根肋骨,旁的什么也没有失去。” 福桂一脸严肃。 而徐南至满脸泪痕。 福桂换两只手包住徐南至冰凉的手,“为了国公爷、为了南姐姐的弟弟和妹妹、为了王爷,更是为了南姐姐自己,姐姐什么都不要说,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天亮了,梦醒了,姐姐的曙光也就到了。” 徐南至泪如雨下。福桂用帕子替徐南至擦拭。 福桂继续道:“做人不分男女,都应该自私一点,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幸福。王爷可以为了保住姐姐荡平山寨,姐姐应该承王爷这份情。我和徐三公子不会因此看不起姐姐,因为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先保护好我自己,换作是徐三公子,相比于王爷,他应该更关心姐姐的安危。” 徐南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福桂道:“所以,我不想替姐姐写什么自白信、诀别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姐姐不应为了那些不是人的畜生葬送了一生幸福。” “我的幸福是幸福。难道柿子的幸福就不是幸福?” 福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柿子”说的是朱霰。 徐南至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如琉璃珠子般晶莹剔透,就如同她作为女人的品格一般,容不得一点污秽。 徐南至道:“我谁都可以骗,甚至自欺欺人,骗自己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我不能欺骗王爷。我已不能爱他,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可我难道连做一个爱护弟弟让他不被谎言所伤害的姐姐也做不到?” 徐南至摸上福桂的脸,轻轻揉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这样做。算我求你,替我写这封信,现在的我真的没有气力去写这样一封信。我本该亲口告诉他,可我害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我只有你了,我的好妹妹。” 福桂曾一度担心徐南至从山寨回来后会自寻短见,但她很快意识到徐南至看似柔顺,实则心性坚贞,她是闺阁里的姽婳将军,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她下定决心的事一定会去做。这封信,等徐南至骨伤稍有恢复,她自己就会写。 就算福桂咬着牙不松口,也只是让徐南至多受几天的内心煎熬。况且,福桂是唯一知晓内情的女人,女人天生可怜女人,有着男子所没有的共情能力。这封信交给她写远比交给徐怀凌写更能缓释徐南至的屈辱感。 福桂哑然说:“好,我写。” 福桂坐到椅子上,开始研墨,墨研好,她平展纸张,“姐姐说吧。” 徐南至嗓音湿糯,缓缓道来。 徐南至将驴牌寨发生的一切告诉朱霰,并表示自己会向皇后请旨,为燕王挑选一位品貌家世上佳的新王妃,自己则会出家清修。 整封信条理清晰、感情真挚,唯独模糊了她们从驴牌寨逃跑的细节。 燕嵬这个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信中。非但没有以字的形式出现,连在徐南至和福桂口中也不曾提及。 燕嵬对于徐南至来说,就像是在雷雨天的街上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的过客,雨停了,过客匆匆而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她们很有默契地忘却了这个名字。她们达成无声的共识——放燕于林,以免遭到猎人无情的捕杀。 徐南至问:“写好了吗?” 福桂拿起纸在嘴边吹一吹。她最后看一眼纸上的字句,走过去交给徐南至。福桂在心里哀叹,徐南至真是她所见过最勇敢的女子,偏偏这样的女性前半生困于深宫,后半生又要与青灯古佛相伴。 这个老天爷啊,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访客 等王爷。 徐南至看完信后手无力垂下, 把头扭向帐子里,轻轻道:“就这样,封起来。等你身子好一些, 领了符牌替我跑一趟, 亲手交给王爷。” 福桂从徐南至手中抽出信纸, 沿中线对折。福桂在书案上抽了一张纸,叠成一个方形的口袋,将信纸塞进去。 福桂道:“这里没有糨糊,等我回去封上口子。” 徐南至道:“谢谢你, 福桂。不要觉得是你送我进了火坑。我一直在想,佛门寂寞,难道宫门就不寂寞吗?” 福桂从徐南至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号房。今夜十五姑娘当值, 号房里只剩下福桂一个人。 福桂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条双蝶穗子,是十五刚在窗边编的那一条。原来穗子不是编给徐南至的琴穗,而是送给她的。 福桂将穗子挂在笛子尾梢,立刻令竹笛增色不少, 可惜她从来没想过在笛子上下苦功, 她是辜负了十五的一番劳作。 福桂抽开首饰匣,手指一一抚摸过骨哨、十八子与珊瑚手串。 福桂做小宫女已经快六个月,得到的赏赐越来越多, 身上背负的秘密也越来越多。这五个多月,她被卷进一桩又一桩的奇怪事件,虽然侥幸活到现在, 但总觉得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是福桂又不是福桂,另一个人的灵魂正在她体内逐渐苏醒。她意识到这样的巨变还将继续,并且迟早有一天, 属于福桂的那一部分将彻底死去,从茧中破出来真正的自我将眼前的人生打碎再重组。 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但特殊到这个份上就是求生本能在提醒她,她就是异类一般的存在,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福桂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首饰盒,从纸袋子里抽出亲笔信。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这样的东西不该由她的笔迹呈现给朱霰。 朱霰认得她的字。 在徐南至这件事上她已经如同湿身在泥里打滚,甩也甩不干净,再这样不知利害轻重地去插一脚,她真就要碍眼到被朱霰做掉。 能摘干净一点是一点。她会替徐南至传达这封信,但是必须装作并不知晓信中内容的样子。 所以,这封信以徐南至的笔迹写下是最合适的。 福桂有一手绝技,就是模仿他人的笔迹,只需要先得到被模仿之人的一些手迹,稍加练习就可以达到本人都真假难辨的程度。而她手边正好有一本徐南至亲笔写下的诗集,如今可用来临摹。 福桂点燃一根新蜡,待蜡烛烧到一半,她已经模仿徐南至的笔迹写完信件。她将信塞进纸口袋,用糨糊封上,原件放在火上烧了。她期盼朱霰能够坦然接受这封信上的内容,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待徐朱两家解除婚约,她这个知情人掌握的讯息将不再阻碍燕王的婚事,从而就不会被抹除。最怕的就是朱霰想要捂住秘密,让疮烂在内里,行动上抹除一切明面上的威胁,那她小命休矣。 福桂想到眼前的困境,趴在桌上,又大大叹了一口气。 福桂又休息了两天,期间徐南至未曾催促她。福桂收到了108颗用吴王朱狘送的老参制成的封蜡丸药,她包了64颗给徐南至。 福桂用黄柏煎汤划了人参碗,一勺勺喂给徐南至吃。 徐南至提及端午节快到了,想送一篮粽子给朱霰。 福桂会意,徐南至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应该去给朱霰送信。 后宫门禁极严,宫女不同于内侍,可在宫门处挂上“门籍”,只要身份对得上就可自由出入内廷,宫女无大女官之命不得跨出宫门半步。徐南至要福桂去送粽子就等同于给她出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于是,福桂抱着一筐刚出炉的红枣赤小豆粽进了於皇寺禅房。 邠娘说福桂来得不巧,朱霰被吴、楚、齐三王挟持走了。 贞贞一壁嗑瓜子一壁道:“刚才三保回来取王爷的衣袍,说王爷喝了不少,让我们熬酸汤备着给王爷解酒。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 福桂把头搁在篮筐的提手上,吃惊地问:“王爷有心情喝酒?” 贞贞吐掉瓜子壳,眨眨眼睛,“很不像话是不是?” 邠娘觑一眼贞贞,“别胡说。” 贞贞道:“我说的是那三位不像话,又不是说王爷。这酒是齐王、楚王自己讨上来的,就像王爷欠他们的一样。他们看徐娘子遭了一难,王爷整日愁眉苦脸,面子上装也不装,都在落井下石看笑话呐!” “越说越不像话了。去,盯着厨房熬酸汤去!”邠娘站起来,双手抓住贞贞的肩膀将贞贞往屋外推。 贞贞回过头,“福桂,前儿的事对不起啊,害你受苦了。” 贞贞被赶走后,邠娘一边绣花一边道:“亲兄弟间能有什么隔夜仇?贞贞的话你听过算过。她也是憋着一肚子气。你和娘子丢了以后,她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跪得站不起来,膝盖上更没有一块好肉。” 福桂一惊,“王爷罚贞贞了?” 邠娘摇头道:“王爷待底下人向来宽厚,没责问过贞贞一句。但徐娘子对王爷实在太重要了,幸亏娘子最后平安无事,否则,贞贞就算跪上三日三夜、十日十夜、百日百夜,跪成一副白骨也无法赎罪。” 福桂默了一会儿,“南姐姐真的对王爷……这般重要?” 邠娘一笑,低头戳几针花,随后看似不经意地拖出一句:“弟弟们一个个娶了王妃、侧妃,领着自己的府兵浩浩荡荡之国。王爷成年已久,只有成了婚,才能从这笼子里出去,去北边、去关外纵马放鹰啊。” 福桂觉得怀中的“分手信”真是滚烫如刚烤好的番薯,她都快揣不住,真想要当着邠娘面立刻丢掉。 邠娘突然放下绣绷,脸上红扑扑,看样子是意识到刚才多言了,她双手捧住绯红的脸,尴尬笑道,“天热了,才做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我去外面走走,散一散。”说完,邠娘起身走出屋子,遁了。 福桂是酉牌一刻出的宫门,本来想在晚饭前赶回宫,却未料及朱霰被三王拉去夜饮。福桂左等朱霰不来,右等朱霰不来,直待到上灯时分,也未见朱霰回禅房。 徐南至的信如此重要,福桂不能留下信就走人,只能坐着干等。福桂从椅子上坐到小凳子上,又从凳子上坐到门槛上,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难怪怀里热腾腾的粽子都凉透了,竟然已经夜深了! 朱霰是醉死在三王的鸿门宴上了吧。 还不回来! 福桂嘴里忍不住在嘴上编排朱霰,当她犹豫要不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 福桂从门槛上站起来,低下头,等着燕王殿下降临。 福桂在低垂的视线里看到绣龙的靴子出现,她立刻匍匐在地上,带着一篓粽子跪拜朱霰,大声道:“奴婢参见王爷。” “福桂?起吧?” 福桂听到一声不属于朱霰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到吴王朱狘正垂眸盯着她。朱狘的嘴边勾起一个惊喜的笑容,一副见到她很高兴的样子。 福桂心里涌起一阵失落,站起来,向院门之外张望一番,问:“吴王殿下,王爷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吴王朱狘笑容僵住,道:“四哥被他们缠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看本王,”朱狘平展手臂,他领口袖子湿濡了一大片,像是酒,“被七弟泼了一身,本王过来换件衣裳再回去。” 朱狘身边的火者已经唤来了邠娘。邠娘手中捧着朱霰的一套衣袍。 朱霰和朱狘身量差不多,兄弟俩分穿一套衣袍放在寻常百姓人家还算平常,但放在天家兄弟身上还是很奇怪。朱狘如此匆忙,连回去换衣袍的时间都没有,是否意味着酒席上出事了,使得他脱不得身? 福桂一边琢磨着酒宴上的情形,一边和邠娘来到院子中。 不多时,吴王朱狘从屋子里出来,他走到福桂身边。明明刚才还很着急的吴王殿下此刻又有了闲情逸致非要和福桂硬聊上几句。 吴王朱狘说:“本王本想派人去给你捎信,派去陕西找你发带上的苦苣苔的人丢了,赏花之期恐怕要延后。” 福桂眨眨大眼睛,斟酌着说:“殿下慢慢找,奴婢等着……就好。” 福桂觉得,朱狘倒也不必派人专门捎信给她,因为她压根不记得和朱狘还有这样的约定。苦苣苔算什么,哪有她怀里的信重要。 朱狘右手放在腹前,拇指弓起指,指腹磨一磨捏紧的拳头,好一阵都没憋出其他闲话和福桂说。 福桂悄悄地朝院门瞥一眼,偷看朱霰回来了没有。 朱狘道:“你先回去吧。今儿四哥心情不佳,怕是没心情吃粽子。” 福桂脱口而出:“王爷在酒宴上受委屈了?” 朱狘无奈一笑:“只许他用剑抵住兄弟的喉咙,不许别人多劝他几杯酒?别问了。本王是为你好。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宫?” 虽然福桂恐惧朱霰,但一旦知道他此刻或许在受委屈,她就…… 挪不动腿。 她怎么这么贱哦! 福桂抱紧怀中的竹篓,“是南姐姐让我送来的。就算奴婢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也要在这里等王爷回来。王爷在等殿下,殿下别为了奴婢耽搁了与兄弟饮酒。” 福桂听到朱狘叹了口气,“好吧。本王去和四哥说一声,别让你在这里傻等到半夜。” 吴王朱狘走后,福桂也不进屋子,就在院子里等朱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从篮子里挑出一只粽子,剥掉粽叶,一口口吃掉。 明明朱狘说会提醒朱霰早些回来,但福桂直等到过了亥时还没见到朱霰的影子。邠娘、贞贞和咚儿要等酒醉的朱霰回来服侍他喝解酒汤就寝,三人就陪着福桂一起熬夜。 过了子时,一身酒气的朱霰终于出现在禅房门口。 邠娘她们拥上去想要搀扶朱霰,被朱霰推开。 朱霰在看到福桂的一瞬间站直身体,黑眸一闪,道:“你们都出去。”朱霰连说话时喷出来的气都是带着酒味,但他目光依然清澈,只是少了平日里的那份专注,变得失焦失神。他的目光罩着福桂,令福桂知道这些出去的人中不包括他。 邠娘三人退出禅房。 福桂看到朱霰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忘了行礼,拎着竹篓走到他面前,皱眉问:“王爷,您能认出奴婢是谁吧?” 朱霰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信使 骗骗他吧。 福桂尴尬一笑, 提起竹篓在朱霰面前晃一晃,道:“端午节快到了,南姐姐让我给王爷带一篓甜粽, 可是已经放凉了, 王爷可以让邠娘去热一下, 趁新鲜吃。王爷今夜吃不下,就让她们串成一串挂在廊下保持通风。对了,南姐姐祝王爷端午安康。” 朱霰黑瞳向下转,盯了那篓粽子好一会儿, “替本王谢谢南至。” “好。”福桂仰面观察朱霰。朱霰的一双黑瞳染上了夜雾,湿漉漉、亮晶晶的,脸上的毛孔比往日粗糙,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都喷出酒的味道, 面膛发红,衣领失了平日的平整,歪歪扭扭露出凸起的锁骨。 原来朱霰醉了是这个样子。 别人说喝醉酒的人会控制不住脾气,有些人还会发酒疯。 朱霰醉了。福桂实在不确定, 此刻的朱霰是否有平日里的自制力, 在读过徐南至的信之后还能维持住理智。如果是没有自制力,那今日果然不是个送信的好日子,她应该听从朱狘的规劝, 不要往枪口上撞。 朱霰问:“你在看什么?” 福桂道:“奴婢在看,王爷受了委屈,会不会忍不住哭鼻子。” 朱霰问:“谁告诉你本王受了委屈?” 福桂回答:“刚才吴王殿下来换衣裳, 说王爷心情不佳,奴婢自己猜的。王爷,别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南姐姐平安无事回来最重要。” 朱霰黑眸沉如古井,“所以,你不是为了一篓粽子,而是为了刚才那句话才等了本王几个时辰?” 福桂一笑,不置可否。 福桂心想,看朱霰这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和脑筋,他醉得也不算太厉害,徐南至的信尚在可送和不可送之间,还待她再观察一番。 朱霰突然问:“好吃吗?” 福桂眨眨眼睛,“什么?” “粽子。”朱霰走近福桂,伸手指到福桂嘴边。福桂往后一缩脖子。朱霰道:“别动。”福桂僵着不动。朱霰从福桂嘴边捻下一颗已经硬了的米粒。 酒果然是洗髓经,平日里端端有礼的燕王殿下竟也变得放浪形骸。 福桂的舌头舔一圈嘴唇,确定已经没有米粒,才解释说:“奴婢没吃晚饭就出宫,实在肚子饿才吃了一只粽子。” 朱霰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将米粒卷进手帕,“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更不用怕本王。” 福桂:“……” 朱霰道:“从驴牌寨回来,你就一直躲着本王。你是在害怕。” 福桂想了想,觉得都已经被朱霰看出来了,说谎话不如说实话, “奴婢是怕。奴婢没上过战场,从没见过那么多人被杀,更不知道人可以那样死去。奴婢不可怜山贼,只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当成肉块屠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好像,最最最可怕的噩梦在奴婢眼前成真,奴婢如临地狱。” 朱霰黑眸一沉,“你觉得本王是个滥杀的魔鬼是吗?” 福桂鸡皮疙瘩立起来,脖子一硬,仰头直视朱霰的眼睛。 “奴婢是怕王爷,可没有怕到失去判断力,糊涂到认为杀人者就是恶,被杀者就是善。山贼和反贼一样,的确该死。如果奴婢告诉王爷奴婢不怕王爷,那奴婢就是在欺骗王爷。可怕王爷,不代表否定王爷。” 本来么,这世间有几只好鸟,扒了皮一看都是畜生。连她自己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谁又能看不起谁? 福桂咽了口唾沫,考虑怎么捋顺朱霰的羽毛。 “至善为圣贤,至恶为魔鬼,非善非恶是凡人。王爷只是这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有悲喜,有爱恨,有私欲。如果将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不可告人的私欲称为‘阴’,那王爷是奴婢所见过的将阴阳调和的最好的凡人。” 福桂看到朱霰身体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酒醉。 “就比如说奴婢吧,为了能活下去,对许多人、包括王爷撒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可奴婢觉得那些谎言都是于自己有益、于旁人无关紧要的‘善意的谎言’,只要奴婢不做损人不利己的大坏事,奴婢也不算是很坏的人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为生存下去而奋斗的小人物。” 福桂舔舔嘴唇,“王爷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奴婢对王爷撒了谎,所以王爷在责怪奴婢?” 朱霰道:“本王的人生就架构在谎言中。本王早就过了那样的年岁,只认是非黑白,不知世情宁取折中不取极端。本王知道,人是处于善与恶、对与错、黑与白之间的利益追逐者。” “所以啊,”福桂长舒一口气,“王爷站在了奴婢所不在的高度,经历了奴婢所不能经历的事。奴婢害怕王爷是事实,但奴婢是认同王爷的做法,真心祝福王爷能够心想事成的。” 福桂继续道:“其实奴婢怕王爷一点不稀奇,这世间有几个人不怕王爷,就连王爷的弟弟都怕王爷。他们也只敢嘴上欺负王爷,其实,真正能伤害王爷的只有王爷自己。王爷不为所动,他们才不会得逞。” “这样的事本不该奴婢这样身份的人置喙,但话都说到这里,不吐不快,”福桂顿一顿,“如果王爷只在乎婚约,那王爷就应该专注目标,把旁人说的都当成耳旁风,婚约是在王爷和南姐姐身上,又不是旁人吹口气就会散的。如果王爷是为南姐姐鸣不平,就用兄长的身份去训斥众王闭上嘴,做南姐姐坚实的后盾。反正不是喝闷酒撒酒疯。王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算本王是一只刺猬,你也会拥刺入怀?” “王爷真是刺猬吗?奴婢觉得不太像。” “这只是一种比喻。” “那么……就算是吧。” 朱霰抬起手,放到福桂的额头。福桂的眼珠子滴溜溜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朱霰的手指僵硬如树枝,沿着福桂鬓边碎头发的边缘虚撩一下,只在发尾轻轻用指尖触摸一下,然后,迅速垂手握拳。 朱霰哑然道:“南至与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谢谢你。” 福桂抿唇,思考怀中的信该不该交给一下子变得如此感性的朱霰。 朱霰道:“本王寻到了鞋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鞋子? 还未等福桂问出口,朱霰的手就插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举起来放到桌子上。朱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绣鞋,手抓住福桂的脚踝,将左腿抬起来,褪下脚上的鞋子,将绣鞋套上去。 是福桂在高禖祝会上丢失的那一只鞋,她曾叫朱霰帮她寻回来。 朱霰显然是第一次替女人穿鞋,穿得很不熟练。 福桂看到朱霰手掌心血红肿胀的一条伤痕。 “王爷被弓弦割伤的伤还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好不了。” “可能王爷太把它放在心上了。别人不是说——关心则乱。” “别乱用词语。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福桂悠长地“哦”一声。 福桂见朱霰穿鞋穿了好久都没替她穿上,真是笨手笨脚。 福桂道:“王爷,奴婢丢的是右边的鞋。穿左脚肯定不合适啊。” 朱霰放下福桂的左腿,抬起右腿,捏住她的脚。他将绣鞋套上了福桂的脚。 福桂垂下手,手腕上的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至手腕。她拉住裙子,将裙摆拉至小腿肚以上,摆摆右脚,欣赏失而复得的绣花鞋。珊瑚手串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在手腕上滑来滑去。朱霰盯着珊瑚一瞬不瞬。 朱霰拉住福桂的裙摆边,将裙子慢慢往下拉盖住小腿,“东西是自己的最好。别带别人的东西。”他话音未落,未等福桂反应过来,朱霰已经将她手腕上的珊瑚手册取了下来。 “还给我!” 福桂跳到地上,去抓朱霰手里的珊瑚。福桂个子矮小,头顶只到朱霰的胸口。朱霰将手抬高于顶。福桂蹦跶着也够不到他手。朱霰就垂着黑眸,看着福桂在底下又蹦又跳干着急。 福桂急道:“王爷,您知道奴婢要干几辈子才能换这件东西吗?你以前明明说奴婢可以随便收别的王爷的礼,现在怎么出尔反尔!” 朱霰道:“本王会为你寻扶林国的铁珊瑚。” 福桂尖叫:“那我也可以卖了这珊瑚换宝钞。” 朱霰道:“别人的钱也一样不能用!” 朱霰将珊瑚捏在手掌心,垂下手。福桂上手去扒朱霰拳头,却发现朱霰拳硬如铁。福桂嘴里嘟囔一声,放弃了。喝了酒的朱霰真是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到像个脸皮贼厚的纨绔。可要说他醉了,又仿佛是借醉意直抒胸臆。福桂心中升腾起报复的火焰。 福桂用脚尖勾下绣花鞋,抬起脚,将绣花鞋收好。她的脚趿进成对的鞋子里,抬起头,对上朱霰的黑眸,“王爷,奴婢觉得您一定不是个会被世情打败、意志消沉的人。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有得到它们的心性和手段。所以,奴婢现在要实话实说。” 福桂一字一顿说:“奴婢不是来送粽子的。” 福桂从怀中取出信,用手抚平褶皱,双手捧给朱霰。 福桂道:“这是南姐姐给您的信。奴婢的任务就是将信交给头脑清醒的燕王手中。奴婢本来看王爷饮了酒,不敢轻易拿出。可刚才和王爷聊了那么久,奴婢确信王爷很清醒,甚至比平日还能正视本心。” 朱霰接过信,却没有展开,与珊瑚手串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福桂向朱霰一福身,“奴婢要走了。王爷看信吧。”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 福桂走出禅房,关上门。福桂走入院子,邠娘迎面而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进禅房。邠娘被福桂拉住手臂。 福桂回头,看到朱霰的身影投在窗户上,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晃动。朱霰是在灯下读信。 福桂对邠娘道:“先别进去。让王爷一个人待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浮尸 我死了? 三日后, 燕王殿下降临西苑。 朱霰独自入徐南至的屋子,屏退所有宫人,紧闭屋门。初一姑娘觉得这样子于礼不合, 想借奉茶的机会进去服侍, 被福三保拦在屋外。 三保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好声好气地解释:“王爷有体己话要和徐娘子说。没有王爷召唤,谁都不可以进屋去打扰。” 屋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屋里始终静悄悄,就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里边一样。初一姑娘抱着茶盘在屋外走来走去, 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十五姑娘将正在西所洒扫的福桂唤来,抽走福桂手中的扫帚,将一只漆制托盘塞到福桂手中。漆盘上有一壶热茶和倒扣的四只茶杯。 福桂一路走过来看到不少护卫,问:“是王爷来了?” 十五姑娘始终低着头, 不接福桂的话,转而说:“徐三公子在一方亭。你去给公子奉茶。” 福桂转头看向徐南至的屋子。三保站在屋前,正扬手跟她打招呼。 原来是朱霰和徐怀凌都来了,但怎么一个在屋内, 一个在水上?再说了, 她和徐三公子又不熟,相比魏国公府出身的初一和十五两个贴身侍女,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到徐三公子面前献殷勤。 福桂狐疑看一眼雨打牵牛花耷拉着脑袋的十五姑娘。 十五抬起头, 避开福桂的目光,催促:“去吧,别让三公子久等。” 福桂捧着漆盘走开, 但特意回了一趟自己的号房,带上点她自认为有用的东西。 中都皇城本是填了卧牛湖,在夯实的淤泥上建造起来, 工匠头子分景填埋,或引活水成瀑,或灌洼成湖,因此,内廷之中,水景颇丰。 一方亭就建在御花园的湖水正中,由九曲十八弯的竹筏连通水岸和亭子。据说筏子日后会被沙石和铁汁加固,但如今宫里的工匠正在日夜修缮三大殿,肯定是没工夫顾上像这样一处无关紧要的后宫水景。 正因为通道不牢固,加上内廷本来就没多少人,御花园平日里没人会来逛。福桂一路行来,也是一个人也没碰上。 福桂远远地看到徐怀凌正背对她坐在亭子的扶手处。徐三公子正在抛掷川扇,似乎是以这无聊之举消磨这午后的无聊时光。福桂抱着漆盘走上竹筏,竹筏普一吃力就瞬间没进水里,筏子左右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 福桂在心里抱怨工匠头子看碟子下菜,知道圣躬不会降临的地方就偷工减料,把一个连接亭子的通道建得如此潦草马虎。 福桂抱着漆盘蛄蛹着前进,走到正中心的位置,筏子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不得不跪下来,将漆盘放到筏子上,双手撑地,以一种不甚雅观的姿势趴在竹筏上。 福桂想等竹筏没那么晃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一阵浪,福桂随着竹筏被抛到半空。 福桂心中大叫不好,抬头,看到徐怀凌已从亭子里跳到筏子上,刚才的一阵浪就是他搅起来的。福桂的视线和徐怀凌冷冰冰的目光接上。他在笑。徐怀凌上半身岿然不动,两条腿却猛然使劲踩踏竹筏。 徐怀凌俨然成了踏浪者、弄潮儿,一只以她人性命为游戏的妖孽! 浪头将福桂抛上空中又拉下来。 当福桂所在的筏子重重往水中一沉,她的世界立刻天旋地转起来。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音让福桂知道自己完了。 福桂身下的浮筏开始解体,筏慢慢在水中直立,她扑通一声滑进湖中,被水瞬间淹没头顶。福桂在水里划脚划手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直喝到肚子圆圆发硬。 徐怀凌轻轻一跃,像一片轻盈的叶子般飘荡起来,脚尖飘落在直立的浮筏上,他从上而下俯视福桂,眼看着福桂浮起来那么一点,然后一个蛄蛹,水又一点点淹没她的胸口、脖子、下巴…… 福桂在拍飞的水珠间看到了垂在徐怀凌腰际的双蝶戏珠穗子。 他和谁一起害的她也就一目了然了。 徐怀凌嘴角勾起一个妖娆的笑,“救姐之恩定当结草衔环。福、桂?认准本公子的脸,下辈子来找我,我一准还恩。” 徐怀凌纵身一跃,跃到前半截的浮筏上,整理衣袍,潇洒地走了。 福桂的脚被湖底的水草缠住,她越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她反倒不如一只轻飘飘的漆盘,那盘子慢慢漂浮到竹筏边,随着她掀起的浪一次次撞击筏子,发出“嘎嘎嘎”令人烦躁的声音。 福桂骂自己真是蠢爆了,她以为会是朱霰,结果真正动手的却是——徐!怀!凌! 朱霰从徐南至房中走出来。他看到一个宫女捧着一只空漆盘,泪流满面从院中走过。朱霰记得这是徐南至从魏国公府带进宫的侍女中的某一个。他一时想不起此女的名字。 “你等等。”朱霰叫住那个宫女。 宫女急忙埋首,卷袖子压一压泪痕,快步走到朱霰面前,跪下。 朱霰问:“徐若谷在哪里?” 宫女脸色一白,把头低得更低,回答:“奴婢不知三公子在哪儿。” 朱霰又问:“你这茶是奉给谁的?” 宫女磕了一个重重的头,“茶和三公子无关。” 朱霰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和一个宫女掰扯徐三那小子又去哪里闯祸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宫女起来,又吩咐侍卫:“把徐三公子找来。” 屋前站着的另一个宫女将跪着的宫女拉起来,低声对后者道:“十五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拿去,擦干净。” 十五用初一递过来的帕子擦脸上的眼泪。可眼泪源源不断,还在往下掉。 朱霰吩咐:“好好看顾徐娘子。” 两个宫女同时屈膝,“是,王爷。” 朱霰走上西苑外的宫道,一阵穿堂风袭来,将远处的人声和锣声吹进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他定睛看,是一个年轻的内侍挥舞双臂朝他跑来,而更远处,是一个内侍拎着一面锣在拼命敲打。 中军千户朱能已经率护卫冲出去,去拦截这两个行为无状的内侍。 “……不好了,有人溺死在御花园……” 平地一道惊雷! 朱霰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护卫们还是超过朱霰,扑住那个乱喊乱叫的内侍,钳起内侍的双臂,死死捂住内侍的嘴。朱霰一转头,看到了从宫道另一头悠悠然走过来的徐怀凌。 朱霰从徐怀凌身边而过,直入御花园。 御林植物茂密,到处都是未及修剪的茂密灌木丛。 朱霰看到宫女的团衫和裙子漂浮在湖中央。衫和裙被流水铺展开,一上一下拼起来像个人浮在湖面,更像一只落在水里的断线风筝。 四周很安静,朱霰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以及浑浊而急促的呼吸声。 “呜呜呜——”女人的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朱霰转头,看到是那个叫十五的宫女跪在水岸边,掩着面痛哭。 十五断断续续念叨:“对不起,福桂。” 听到这个名字,朱霰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手紧紧攥住! 徐怀凌从十五姑娘身边走过,腰间的蝴蝶穗子随风飘荡,穗子撩到十五的耳边。十五浑身一抖,虽然还掩面,却连哭声都止住。 朱霰朝徐怀凌走去,一脚将徐怀凌踹进湖水里。 “救不回来,你也别上来。” 扑扑扑,福三保带领众护卫们纷纷跳下水捞人。 朱霰也下到水里。 湖水很深,且底部淤泥堆积,长满到成年男性腰部的水草。 朱霰在寻找的过程中,脚踝被水草缠住,他奋力蹬腿,才将水草连根拔起。这些水草对于一个练武的成年男性尚不致命,但对于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简直是索命之草。 福桂若是被这些水草缠住,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朱霰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没有情绪,他像个白痴一样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也拒绝接受这一切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了。 众人找了足足一刻,一无所获。湖水被人为大搅大动,污泥不断翻滚,湖水由原来的青色变为土黄色,在水下,人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朱霰精疲力竭地从湖中上岸,余光瞥到徐怀凌早就上了岸。徐怀凌两腿分开而坐,手搭在膝盖上,用一把不断往下滴水的川扇托着下巴,看戏一般看着湖里的人瞎扑腾、瞎忙活。徐怀凌和朱霰四目相对。 徐怀凌应该马上就去偿命! 朱霰快步走到徐怀凌,一把掐住徐怀凌的脖子,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如小鸡崽子一般拎在半空。 徐怀凌的脸一点点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琥珀色的眼珠子裂开一条条鲜红的血丝。徐怀凌自小习武却就是不反抗朱霰,仿佛是用自己的“无所谓”表现自己对朱霰的蔑视、嘲讽和取笑。 “四王爷,您人生的变数已除,日后,顺风顺水,不要忘了我。” “朱雪时,她沉了半个多时辰了,能救回来小爷跟你姓。” “朱霰,掐死我,就是和魏国公府决裂。你最好想清楚。” 朱霰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反而越来越用力。徐怀凌的脸由红变黑,脑袋整整大了一圈。徐三公子不是死于窒息,就是死于脑袋爆炸。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被凉水浸过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朱霰和徐怀凌同时回头。 一个小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爬出来,她站起来,头发披散在腰际,赤脚,脚踝上绕着一圈又一圈割裂的水草。她往前每走一步,脚边就留下滴滴答答的水渍,像一条巨长的葡萄串。 朱霰的黑瞳孔放大,手下已经松开了徐怀凌。 福三保几乎要哭出来了,喊一声:“福姑娘!” 徐怀凌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同时用目光死死盯住福桂,“你没死?怎么可能?” 福桂拧左边的袖子,拧完左边再拧右边,她做完这一切后才亮出藏在手臂后边的宝剑来给徐怀凌看,“衣服太沉,所以脱了衣服。身边带着王爷赠我的宝剑,割草正合适。王爷,”她看向朱霰,很随意地笑一笑,“您又救了我一命。” 徐怀凌咬牙切齿:“你明明早就爬出来,却躲在草木丛里看我的好戏!” 福桂的目光在十五姑娘身上一晃而过,她见十五抖若筛糠,又很快将目光放到罪魁祸首徐怀凌身上,她高仰起头。 “徐三公子,您都要我的命了,难道我看一会儿你的好戏都不成吗?我一介奴婢,没有能力向魏国公的公子复仇。还是王爷替我教训一下您,有什么仇什么怨别隔夜,当场办了才是。” 徐怀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福桂,身子一晃,眼皮一翻,身子一歪,竟然晕了过去。 福桂见徐怀凌这副模样,知道朱霰刚才是下了死手。 朱霰真杀了徐怀凌,她倒是做实祸害、狐媚子这个身份了。 朱霰抬起手臂,手指微微一动,让护卫将徐怀凌抬起来。 福桂盯着朱霰,朝他走出一步,“王爷——” 朱霰却往后连退了两步。就仿佛,她成了浑身荆棘的刺猬,是令他一见就怕的厉鬼,是洪水猛兽。他非但不敢抱她,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朱霰转头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对福桂说上一句话。 福桂回到西苑,换了干净衣裳,去看徐南至。 徐南至呆呆坐在春凳上,很显然,她维持这个样子已经很长时间。徐南至对刚才发生在御花园的小插曲浑然不知。 福桂走上前去,问:“南姐姐,你还好吗?” 徐南至茫然地抬起眸,抓住福桂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梁上燕 南姐姐,你 福桂渐渐反过味来, 徐南至刚才说的是朱霰不同意信中的内容。 “王爷是不同意另娶王妃,还是不同意姐姐出家,这两者其实差别还挺大的。”福桂问徐南至, “南姐姐,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徐南至用力扯团衫衣领, 衣襟上玉扣脱落,露出洁白的锁骨。她仿佛是在借这个动作挣脱束缚,令自己喘上一口气,“我会坚持到底。” 就这样, 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和皇四子燕王杠上了。 朱霰照常来看望徐南至。徐南至会请朱霰到屋子里坐,但或闭着眼睛,或侧过来背对朱霰,总之除了基本的礼数, 几乎不跟朱霰说话。 徐南至最终得知了徐怀凌想淹死福桂的事,作为内廷之中品阶最高的女官,她取消了徐怀凌挂在宫门的“门籍”,让亲弟弟想负荆请罪也进不得宫门。徐怀凌写进来一份份信件, 徐南至始终压着不看。 徐南至让福桂搬到她屋子里去, 与她同吃同住。 福桂听人说汉朝有个吕后,儿子惠帝继位后,吕后一直想除掉死掉老公宠妾的儿子, 但吕后之子汉惠帝宅心仁厚,与宠妾之子同吃同住,让吕后没有机会下手。她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大明版刘如意的意思。 福桂顺水推舟求徐南至:“南姐姐, 你拨一间单独的号房给我住吧。” 福桂是认同十五姑娘的立场的,十五出身魏国公府,自然是要忠于国公府主子, 替主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认同不代表原谅,福桂不想再和这个魏国公府的忠仆住在一起,以免哪一天又栽在她手里。 徐南至没问福桂为什么要换屋子,只是点头,“我会和张尚宫提及。” 福桂问:“内廷里还有这么个尚宫?” 徐南至说:“上位与皇后已从应天启程,六日后便抵中都。昨日,张尚宫、胡尚仪会已从应天赶来接管内廷。我已卸下职责安心休养。” 福桂说:“歇歇也好。” 徐南叹了一口气,“谒陵一程涉及各部院、寺监。礼部查了,钦天监查了,太常寺查了,牵连进不少人,有的是确有其事,可有的仅仅是粗心失察,更有甚者是蒙冤牵连。内廷之中,自然也要查。张尚宫已着手盘问我身边的人。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平白受冤。” 福桂吸了口冷气。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在这后宫里好好活下去真难! 福桂搬进徐南至屋子的第二日就得了伤寒。她那日落水后,因害怕被徐怀凌发觉她其实没淹死,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躲在灌木丛里,等着人多了才敢现身。 但福桂是吴王钦定的病秧子,受了寒气自然熬不住病倒了。她轰轰烈烈发起高热,在徐南至的床榻上睡到昏天黑地。徐南至也在养伤,两人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福桂才终于觉得好一些。 这三天内,福桂只做三件事,吃饭、喝药和睡觉。 福桂清醒的时间和昏睡的时间算是一半一半,每次从睡梦中醒来,就觉得徐南至的屋室实在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失手碰到杯盏,更别提有人走动,总之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听到。 实在太寂寞了。 福桂一时很难判断,这大明后宫和佛寺到底哪个更寂寥点? 福桂感觉好些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因为白天睡得太饱,夜半竟然醒了。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于是睁开眼睛。入目一对形同琉璃的金瞳直瞪瞪盯着她。她捂住嘴,蹬腿让自己往床帐深处挪。 福桂身边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扁毛畜生歪头盯着她。 徐南至不见了。 海东青“皂”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福桂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她拍拍海东青的脑袋,到底是亲手喂过野兔心脏的小东西,它认得福桂,竟真默不作声。 福桂悄悄拉开双层床帐,屋子中间纱帐被放下来了,但放下的是最薄透的那层纱帐,帐内没点蜡烛,帐外亮着火烛,使得帐外两个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清晰。 徐南至身上披着衫子,一手搭在肩膀上不让衣衫滑下去,一手举着一盏烛台,照亮站在对面那个人的面容。是燕嵬。 徐南至压低嗓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嵬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你——”徐南至突然咳嗽,烛火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跳动,火光在燕嵬眼中一闪一闪,燕嵬很自然地接过徐南至手中的灯盏。 燕嵬语气生硬地道:“你别着急。你先坐下。” 徐南至强的背一点点弯下,整个人弓成虾子的样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燕嵬沉默着不说话,他将灯盏推到徐南至脸边,想要看清楚徐南至,却一下子晃到徐南至的眼睛。福桂看到徐南至脸上淌下亮晶晶的一条线。燕嵬立刻用手遮住火光。 徐南至支起背,“你还不走!” 燕嵬抓着灯盏的手慢慢垂下,黑暗同时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燕嵬说:“我来带你走。你跟我走。” 徐南至打飞燕嵬手中的灯盏。蜡烛滚到地上,飞出火星子,又被他们其中一个踩灭了。屋中彻底陷入黑暗,福桂看不清两个人了。 黑暗中,福桂听到徐南至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一个疑问悄然在福桂心中解开。 福桂知道自己不该把人往下流想,但人有七情六欲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连徐南至也不例外,纵是像观音也毕竟不是观音。徐南至这样坚决地要与朱霰解除婚约,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这个燕嵬? 重重宫墙里,燕子衔来一枝春梅,从此一年四季恋春华。 这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一件事。 “咕咕”一声—— 海东青竟然发出鸽子一般的叫声。 徐南至道:“她醒了,你走!” 福桂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立刻闭上眼睛,她听到猎鹰展翅飞翔的声音,感受到徐南至将帐子撩开,微风灌进来的气流。福桂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一揉眼睛,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福桂道:“我要出恭。” 徐南至用手在福桂肩膀上拍一拍,“等一会儿,等我点上蜡烛。” 福桂提溜地从床上跳起来,“我自己可以点蜡烛。” 福桂用一根蜡烛点亮整间屋子的烛台。她一低头,就从地上的倒影看到了房梁上栖息的一人一鹰。原来还舍不得走呐。 福桂走到床后面的厕房,用勺子舀了一点水,装出水流动的声音。 福桂听到床板嘎吱一声响,显然是徐南至站了起来。 福桂洗了手,从厕房出来,看到徐南至正站在窗边,想要打开窗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样子。福桂说:“睡得肚子饿了。”她走到桌子边,打开点心盒,抓了一块核桃酥放到嘴里嚼。徐南至僵战在窗边。 福桂咽下核桃酥,道:“姐姐,你说燕少侠现在离开凤阳了吗?” 徐南至脸色一白,“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福桂拍拍手,“我不是想燕少侠,是想他的海东青。那么威风听话的小东西我要是也有一只就好了。有了猎鹰,看谁还敢欺负我。” 徐南至靠在窗边的墙上,“它是自由的,天高海阔任它遨游。” 福桂笑笑,“我有点糊涂了,南姐姐说的是人还是鹰?” 徐南至轻轻道:“鹰随主人,没有区别。” 福桂道:“要是姐姐说的是鹰,我倒是很乐意再见到它。但我不想再见到它的主人。燕少侠要是真心为了姐姐好,就该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么,永远都不要露面。” 徐南至默了一会儿,抬头,道:“燕嵬,你下来。她知道你在。” 徐南至看向福桂,“你这丫头早醒了还在这里绕圈子打哑谜。” 燕嵬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海东青飞到福桂手边,福桂喂了它一块鹅油松糕。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福桂不好意思地挠一挠脸颊,“可姐姐没有开口,我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干嘛要让姐姐下不来台。”她看向燕嵬,“燕少侠,别来无恙。” 燕嵬不作答,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刚才福桂说的话而生气。 福桂很是坦然。 “我没说疯话,也没说胡话。当着燕少侠的面我还是这么说。燕少侠是江湖草莽、绿林好汉,可能不知道一名男子夜闯一名名门淑女的闺房会让女子承受什么样的恶言恶语。南姐姐连见亲弟弟都要换上全套的衣裙,你却逼着南姐姐衣衫不整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你还让南姐姐与你私奔。男人让女人跟他私奔,这种事是最最窝囊的男人才会做出来的。凭什么姐姐要抛弃家人、财富、名姓去跟你过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尤其你还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前山贼’。” “南姐姐因为被你所掳,你知道她此刻有多痛苦吗?又有多少人此刻在南姐姐背后戳脊梁骨!而你这个掳人之人,此刻竟然出现在南姐姐面前,要她和你走。别人是不是更可以诬赖南姐姐与山贼同流合污?难道你能给南姐姐只有逃跑这一条路吗?” 徐南至道:“别说了。燕嵬,你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燕嵬的身体如影子般隐入黑暗中,眨眼间,开窗,人闪出窗外。 徐南至愣愣地盯着打开的窗户。 福桂将徐南至扶到床上躺下,自己也爬到床内侧。徐南至背对福桂,肩头耸动,又开始哭了。福桂从后抱住徐南至的身体。 福桂道:“姐姐,其实我和你一样,不讨厌燕嵬。相反,我很喜欢燕少侠。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解决。你更不应该被这么草率地对待。他们应该拼尽全力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伤害。” 福桂拉一拉徐南至的寝衣,“王爷必须想出护住你而又不伤害你的方法。而燕嵬,他应该换一种方式,换一种顶天立地的方式站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 徐南至的肩头耸动得更厉害,她的身体如此纤薄,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福桂抱徐南至更紧,“南姐姐,驴牌寨的事已经发生,我们没有能力回到过去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等到该受惩罚的人都受到惩罚,就到了我们该接受它的时候,接受它带来的苦果,也接受它带来的善果。一万个不幸中有一个万幸。南姐姐,你好像遇到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祈福人 倒霉透了。 张尚宫执掌内廷之后, 某个清晨来西苑点卯。翌日,她传达了马皇后对徐南至身边宫人的评价:致使徐长侍逢难,恁个不堪用。徐南至竭力保下的初一、十五和福桂, 其他宫人则被打散至各偏殿服侍。 送走许多熟识的宫人, 迎来从应天后宫派来的新人, 这其中竟然混入了於皇寺的福三保。一番洗牌,盘来了朱霰身边最信任的侍从。 福三保不再是无品阶的火者,在内侍监当了一名从八品的监丞,掌侍宫闱, 出入管钥。三保入西苑自然是朱霰的授意。是监视还是保护,什么目的暂且不论,至少有了这个活宝在,西苑一下子热闹不少。 五月初五, 端午祭。 福三保翻了《大明官制》,小本子上说,这一日宜出门和祈福。 十五用绒线钩了三角形的荷包,在包底穿上琉璃珠子的穗子, 远远看着就像一只粽子, 近看又精致实用。十五托三保将荷包送给福桂。 福三保不知道福桂和十五的过节,开心道:“徐娘子、初一和我都有,这只特别大的是你的。快带上, 比一般荷包更能装东西呐。” 福桂心里有些膈应,但见粽子荷包实在可爱,还是系在腰间。 福三保蹲下来, 用爪子作梳子给福桂整理打结的穗子。 “福姑娘,今儿是端午节。来内廷之前,我听寺里的老师傅提及, 说端午要开琉璃塔地宫,将佛骨舍利迎出来做一场法会。王爷铸了新的玉影塔,准备重新迎入佛骨供奉。” 福桂不知三保是什么意思,问:“然后呐?” 福三保站起来,用手抓抓后脑勺,“奴婢是听闻,善男信女听了琉璃塔铃、见了佛骨舍利可以绵延福泽。您和徐娘子总是三灾八难的,不如写了各自出生日期的庚帖,由奴婢去向张尚宫说一声,许你出宫,将庚帖压在於皇寺的佛前,求个来年顺遂安康,长命百岁。” 一听到“长命百岁”,福桂就心动了。这世间她最想要的就是活得长长长长长长长! 福桂就是担心一件事情,“尚宫能同意吗?” 福三保拍拍胸膛,“这一点包在奴婢身上。” 福三保说完这句话就跑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重新出现在福桂面前。他将手里的东西往福桂手里一塞,“张尚宫许你出宫三个时辰。” 福桂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墨迹从洁白的纸透出来,上面写着字。 福三保说:“尚宫听说你出去要做什么,提笔就写下自己的庚帖,说托你放在佛前受香火积福。” 福桂把尚宫的庚帖放进粽子荷包,“三保,你也写一张。不,干脆让西苑所有的人都写下自己的庚帖,我特地跑这一趟,给姐妹们都带点福利。多多益善,想来佛祖慈悲为怀,是不会吝啬下降福报的。” 福三保高高兴兴地应了,去西苑的每间屋里收集庚帖。 有些宫人不认字,比如说福三保,福桂就替他们写。等把所有人的庚帖写完,经福三保提醒,福桂才想起来唯独漏了自己的庚帖没写。她提笔在纸上写上:信女杭州福氏名桂,吴元年八月十五生人。 福三保手指戳着纸上的“八”字,又指向“十五”两字。 “这是八,这是十五,对不对?福姑娘原来是八月十五生的,真真是好日子,福姑娘这辈子肯定像中秋的月亮一般圆圆满满。” 福桂笑一笑,“借你吉言。” 福桂将众人的跟帖叠整齐,塞进粽子荷包,手掌大小的荷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回到号房,又带上点自己的零碎物件,荷包就更鼓了。 福桂和徐南至作了别,坐上去於皇寺的马车。 马车在於皇寺山门前停下,福桂掀开车帘,发现山门前人头攒动,於皇寺毕竟是朱霰暂居之所,福桂从没见过於皇寺里有这么多百姓。看来纵是皇权凌驾于万民之上,也阻挡不住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的诚心。 跟福桂一起来的一个小宫人坐在车把式旁边的小凳子上。小宫人显然受不了烟火气和人气,用帕子压住嘴鼻,道:“福姐姐,我在这等你可以吗?我妈不让我进庙拜佛,她信道家的太上老君。” “那你就坐在车里。”福桂麻溜地和小宫人换了一个座位。 福桂跨过山门,一个负责接引香客的沙弥上前,将福桂安排在下一批进奉的人群中。福桂等了半刻,又一个沙弥出现,将福桂与其他香客迎入大雄宝殿。福桂嘀咕一声:“不是今日在塔前参拜嘛?” 小沙弥听到了,双手合十朝福桂一拜,“施主莫怪,今日香客只在宝殿参拜。重铸玉影塔的仪式由长老主持,只有一位居士在旁侍奉。” 那位身份特殊的居士是谁,不用猜,肯定是权力顶端的朱霰。 福桂随小沙弥进大雄宝殿,按次序叩拜释迦牟尼。三拜之后,福桂掏出荷包里一叠庚帖,正想镇在佛前,却发现她面前立着个功德箱,箱子特别特别大,和佛爷一样大肚,对于香客的布施照单全收。 福桂看到别的香客在佛前供东西前,都会抓一把铜板放进功德箱。福桂秉持着赶鸭子上架的心理,手指伸进荷包挖啊挖,挖出一颗金豆子,在指腹间捏了又捏,手指颤抖着将金豆子塞进功德箱。 这次亏大了! 站在香案边的一个和尚眼睛瞄到了福桂这阔绰的手笔,立刻用铜杵击出一声空灵清脆的铜磬声,把福桂耳朵都快震聋了。福桂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将庚辰帖抖开,依次叠在香案上。 “福姑娘!奴婢在这里!您回个头。” 福桂听到有人喊她,手里抓着一张纸,回过头,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从络绎的香客中挤出来站到她面前。少年说:“福姑娘,奴婢是王爷身边服侍的。王爷请您到琉璃塔内一叙。” 福桂心想,燕王殿下真是手眼通天,她一到於皇寺就被发现了。 福桂出了大殿,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张庚帖。她展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那张。她嘴里嘟囔,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把自己给拉下?真是不吉利。 福桂跟随火者来到她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被高耸的石墙围起来,墙上没有窗洞,里面什么景致一概不知,但只要仰头,就能看到戳出院墙的琉璃塔上三层。 琉璃塔色彩华丽,四角挂铃,一共七级,别致而恢宏。 小火者推开院门,福桂看到朱霰正负手立在塔下。 院中不见僧侣,只有朱霰和十几个护卫,根本没有什么法会, 福桂走进小院,向朱霰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朱霰没有作声。 福桂悄悄抬起头,看到朱霰放在腰后的拳头一点点捏紧。 隔了好久,朱霰才道:“起来。本王带你参观琉璃塔。邠娘说你一直想听琉璃塔的铃声。”朱霰转过身,专注地盯着福桂,黑眸沉沉。 福桂被朱霰的表情有些吓到了,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 朱霰带着福桂一层层爬塔,到了第五级,塔心内部就被封闭了,人的通道只在外围,只能透过镶嵌在塔身的透明窗罩窥视塔心内部。福桂看到每一层的塔中央都点着一根白蜡烛。 福桂打量这些薄如蝉翼的窗罩,“这也是明瓦的?” 朱霰道:“是。僧人点灯到时候会打开,有专门的点烛工具。” 福桂问:“建一座这样的塔很费钱吧?” 朱霰道:“是。此塔已存八百二十年,本是木制加泥胎,十年前得以重修。塔身上的琉璃瓦、琉璃构件、白瓷砖,均烧制一式三份,建塔时用去一份,另外两份编号埋入地下,一旦塔身遭遇天灾人祸有缺损时,会根据编号找出备件配补。” 福桂感慨:“就是建一座塔,要费三座塔的钱呗。出手好阔绰。” 朱霰道:“琉璃塔第七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牙舍利,自有大把的慕异者赞辅建塔,以求功德。” 福桂觉得朱霰今天脸色不好看,但心情其实还不错,不然怎么会屈尊降贵亲自带福桂参观琉璃塔,还有闲情逸致和她说塔的历史。 福桂此时已经和朱霰走到了第六级,问:“第七级真有佛骨吗?” 朱霰突然定住脚步,回过身,看着福桂,“有。但你确定要看吗?” 这一问倒是奇怪。 福桂道:“来都来了。再说了,佛爷慈悲,有不能看的理由吗?” 朱霰道:“於皇寺的佛骨舍利有种说法,传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佛骨舍利,那些没能见到的人会在一年内死去。所以,有时候,见佛骨舍利和算命占卜一样,知不如不知,看不如不看。” 福桂手捏住腰间的荷包,“我还想把自己的庚帖奉在佛骨前。现在都不知道这是祈福,还是催命符了。” 朱霰继续往上走,“这是你的心愿。你自己决定上不上来。” 福桂噔噔噔上楼梯,看到朱霰已经打开了七层佛塔的窗罩。 福桂捂住眼睛,留出五条指缝,蹑手蹑脚靠到朱霰身边。她从指缝里看塔中心。福桂看到一个高四寸、广七寸,体质殊异,很难分辨是何材质制成的塔椟,塔中悬挂一小块金属,舍利大概在下面旋转。 福桂问朱霰:“王爷,你看到的佛骨是什么样子?” 朱霰道:“如珠,渐渐变大如芡实,现在已大如木瓜。” 福桂咽了口唾沫,很是怀疑地看了朱霰一眼。他真的看到了?可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盒子,没有舍利。难道她在一年里真的会死掉?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福桂叹了口气,“奴婢福薄,没有感受神祇之应,看不见舍利。” 朱霰整个人一僵。 朱霰突然关上窗罩,转身把着佛塔的栏杆。 福桂只能把从荷包里拿出的庚帖又塞回去,这样反反复复拿出放回,庚帖都皱了。福桂挨到朱霰身边,踮起脚,勉强能看到挂在四方塔尖下的金属铃铛。 福桂道:“听说听了琉璃塔的铃声也能长寿。王爷,哪一天你把佛铃的棉布取了,让奴婢听一下,也算补去刚才丢失的寿数。” 朱霰道:“已经全部取下了。” 福桂眨眨眼睛,“可是奴婢还是没听到铃声啊。” 朱霰说:“除了命数,还需机缘。等风来,风吹铃响,得偿所愿。” 福桂道:“那奴婢就在这等起风。” 朱霰一声沙哑的“好”,“本王不打扰你,走了。” 朱霰去而复归,拉起福桂的手,将珊瑚手串套进手腕。 朱霰道:“你喜欢的,你带走。“ 福桂奇怪地盯着朱霰,觉得燕王殿下真是阴晴不定、出尔反尔。 朱霰离开琉璃塔,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塔楼之上仰头等风起的少女。他走出小院,留下所有的护卫,护卫在他眼前将院门关闭。在门被关上的一刻,朱霰道:“下手利落些,不要让她感受到一点疼。” 门关上了。 风起,二十八只铃同时响动,在朱霰耳边心上,奏起一曲催人落泪的哀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幕后之手 我坑了我自 朱霰听到福桂喝退护卫的声音, 声音中混着生气和威胁的意味,随后,她转而去哀求他们手下留情, 到了最后的最后, 只剩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王爷!王爷!王爷!”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样声嘶力竭,那样绝望。 朱霰的身体定格在那里,听着一墙之外的那些声音,冷漠到麻木。 从得知福桂落水, 朱霰想要掐死徐怀凌的那一瞬间,他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他喜欢这个女人,他正在失控。 朱霰一出生就深陷权力漩涡。他是驶向永夜之渊的一叶孤舟,可以战胜一路上的无数巨浪, 却无法容忍自己在半路偏航。 二十多年的隐忍因为一个女人差点功亏一篑。他已不相信自己能保持清醒以及克制,他不知道下一次情涌,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 她必须死。 权术和正义、诚信以及情深本就是背道而驰。 情爱只会让他变得懦弱。女人只是他登顶权力的祭品。 没人能成为他的弱点,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确信只要抛却无关紧要的情感, 他将永远不会被打败。而他的人生中只有这样一次意外, 熬过去,就彻底解脱了。 就让她与自己最后一丝人性一起死掉。 朱霰闭上眼睛,耳畔仍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捏紧拳头, 指甲一寸寸嵌入掌心,指缝中滴滴答答淌出血珠,在他脚边经济成溪。 朱霰突然听到连绵不绝的鸟叫声。他睁开眼睛, 抬头看到成群的鸟雀从空中飞过。这群雀飞得如此急切,似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 不知怎么的,朱霰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嬷嬷讲的那个青鸟的故事。故事里的小孩没能找到象征幸福的青鸟, 却看清了幸福的真相。 他把青鸟和福桂联系在一起,想她死后会不会变成一只美丽的青鸟,扇动羽翼飞回来看他? 还是不要回来了。他不确定自己有勇气再下一次抹杀她的命令。 朱霰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中度过了多少时间,等他回过神,他发现四周竟然鸦雀无声。结束了吗?是什么时候?她会不会疼得哭了? 仿佛有一双手从寂静中伸出来,掐住朱霰的脖子,令他窒息。 他竟然很难挪动一步,去推开门,亲眼看一看自己犯下的罪孽。 哐哐哐—— 门从内部被撞响。 古旧的木门内像关着一头野兽,它粗暴地想要破门而出。 朱霰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环,又是哐一声巨响,门板从中间撕裂,一个黑色的东西顶出来,在反复的几次撞击后,门被撞开一条巨大的缝,木屑飞针一般射出来,刺伤朱霰的脸。 那个东西终于露了头,它卡在门板中出不来,起先还动弹几下,最后最先伸出来的那条手臂无力垂下,眼珠子一翻,僵死在门板中。 是朱霰手下的一个侍卫! 喉咙一条细线,显然被割了喉。 朱霰两手抓住门环,强行拉开木门,踹掉倒下的侍卫,呼进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眼前的景象令朱霰呆了。 木门之内,尸体七歪八倒躺了一地。 却唯独没有她—— 福桂滚下墙头,人还没站稳,就被妙乐奴套上一顶黑帷帽。 墙下立着一匹高头骏马。妙乐奴翻身上马,弯身,向福桂伸出一只手。妙乐奴手臂下方的锥刺还未收起,涂着见血封喉毒药的尖刺对准了福桂的胸膛,让福桂不敢轻易伸手过去。 妙乐奴娇叱一声:“你想死早说,吹什么哨让我来救你!” 唰一声,尖锥收进妙乐奴的衣袖。福桂被妙乐奴拉上马。妙乐奴将袖中的尖锥狠狠刺向马臀。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四蹄如飞。 在奔驰的马上,福桂用手扶着额头,她头痛欲裂。 在琉璃塔铃响动的一瞬,“入梦”效果被解除,她想起了自己是十六天魔宫苑的“相公”文殊奴,也想起了自己接近朱霰的真实目的。她吹动骨哨,唤来了作为“死士”培养的妙乐奴,杀死护卫,出逃。 在这次入梦之前,韩泫曾翻阅凤阳府志的手抄本,了解於皇寺的历史,特意选定了自佛寺建立以来就屹立在寺中的琉璃塔铃为唤醒记忆的方式。她本以为是万无一失。 本来她一进入於皇寺就该恢复记忆,可千算万算,算不到朱霰竟然嫌塔铃吵,命人将铃舌用棉布包住! 体验角色的时间直逼任务时间的99%,仅剩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谋取解药。而且她的那些骚操作和原来的计划正负相抵,直接把全盘计划都抵成了一个“zero”! 朱霰还在查工匠谋反案的幕后策划者。等他最后查出来设局之人就是解局之人会不会就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白莲教那群反贼的“幕后军师”竟然帮着他把自己设下的棋子全部扫除。 没错,工匠谋乱是出自韩泫的手笔。 她把自己给坑了。 “啪啪啪”,韩泫猛拍三下额头,让自己清醒并振作起来。 妙乐奴朝后方微微撇头,“毁掉自己计划的感觉怎么样?” 韩泫不作声。 妙乐奴脆生生说出四个字:“愚蠢至极。” 韩泫箍紧妙乐奴的腰,“妙乐奴,就算我蠢,你也别瞎,看路!” 妙乐奴的笑声随着马蹄声和风声灌入韩泫耳中。 韩泫此时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直运作良好的脑筋现在怎么也转不起来。但她知道眼下有两件事她最应该去考虑怎么做。 一,怎么稳住妙乐奴,让她对自己的行为保持沉默。西番师婆绝不能知道自己帮了朱霰。这可是比私放公主与驸马更能要了她的命。 二,怎么在三日之内搞到解药。她下次毒发就在三日之后。 两件事都是这般棘手,每一件都能马上要了韩泫的命。 倒霉!悲催!狗日的! 韩泫脑子很乱,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就干脆往妙乐奴后背一倒,闭上眼睛,排空思绪小憩,任由妙乐奴带她入什么虫穴蛇窟。 妙乐奴一次次将锥刺扎进马臀,马臀成了蜂巢,淋淋往下淌血。韩泫的裙子沾了人血和马血,紧紧黏在马腹上。妙乐奴严重透支了马的体力和爆发力,使得它跑出一刻钟就摔死在一条阴暗的小巷中。 妙乐奴撕下两片袖子蒙住韩泫的眼睛,并捆住韩泫的手。 妙乐奴抽紧袖带,将韩泫猛地往前一拉,“文殊奴,我这样绑着你,你还敢不敢跟我走?” 韩泫道:“敢啊。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螳螂,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再分个雌雄,看谁会成谁的口中食。” 妙乐奴笑道:“还是这么嘴硬。是你过这一关,不是咱们过这一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就是伶牙俐齿,把死的说成活的,处处讨乖占便宜,又哄又骗又唬让别人替你卖命。” 妙乐奴一拉袖带,韩泫直接一个趔趄。 妙乐奴在前面娉娉婷婷走着,手上套着袖带一抽一拉,说:“小文殊奴,你总算落到我手里。慢慢走,别吓着,姐姐带你走黄泉路。” 韩泫被妙乐奴拉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随后听到一声石门启动的声音,韩泫一脚踩空,差点滚下楼梯。妙乐奴在旁咯咯捂肚子笑。 韩泫下了三次转折的阶梯,立刻感觉温度骤降,四周开始变得又潮又湿,上方滴落的水珠钻进她衣领深处,每一滴冰水都激起她鸡皮疙瘩,更让她的毛孔舒张,寒气顿时侵体,引发她牙齿嘎吱嘎吱响动。 妙乐奴显然是带她下到了一间地下室。 韩泫又听到一声启门声,这次是木门被推动的声音。 韩泫眼前一亮,是妙乐奴揭去蒙住眼睛的袖带,地下室中的火把一下子闪了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待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情景,她感觉到胸口受到压力,她被妙乐奴推进了牢笼。 牢笼的地上铺满了发出阵阵霉味的稻草。 妙乐奴锁上牢门,将铁锁的钥匙在韩泫面前亮一亮,随后将钥匙丢弃在地下室的角落。韩泫被困囚笼,只能对着墙角的钥匙干瞪眼。 妙乐奴用手理着眉毛,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让你找的,朱霰参胡美的折子里到底说了什么?” 韩泫将折子内容告诉妙乐奴。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那我也信守承诺,”她笑一笑,“你是文殊奴,一个无恶不作的反贼。呀,我忘记你已经想起来了。” 妙乐奴将手掌往栏栅格子中一摊,“畀畀让我照看于你。我做到了。而且是两次。我的耐心耗完了,你把骨哨还给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泫很听话地将骨哨从格子中递出来,放在妙乐奴手心。 妙乐奴捏住骨哨放在火光下看了一眼,随即掷在地上,用脚踩碎,“什么垃圾,我要我自己的那一个。” 韩泫心叹,难道她不记得朱霰当日是用“她自己的骨哨”诱她入瓮?做死士的脑子是真不好使。 但韩泫不敢说当面说妙乐奴蠢,因为自己的小命此刻正攥在妙乐奴手中,哄也要哄住,非要说话,也应该说“女王英明”! 韩泫道:“你的那个被朱雪时毁了。” “蠢货!”妙乐奴丢下一句,就拿起火把走了。 韩泫抓住栏栅,“妙乐奴,你救我肯定不是为了关我。我可以帮你!” 妙乐奴转过身,火光照得她眉眼如丝,分外妖娆,“我知道,你有脑子。我也知道,你能帮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她故意顿一顿,吊足了韩泫的胃口,“但不论做什么,你总要先活—下—来。” 妙乐奴转过身,留给韩泫一个光洁的后脑勺。 “三日后吧。我来找你。希望你已经想好怎么帮我。” 韩泫指甲扣进栏栅,“可我三日后毒发。” 妙乐奴抑扬顿挫地“嗯”一声,背影消失在通道,飘来最后几句话,“我知道啊。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靖江王 她找到了新 妙乐奴带走了地牢中唯一的光亮, 将韩泫留在死一般寂静的黑暗中,任其自生自灭。 韩泫背靠墙抱膝而坐,闭上眼睛, 将脑子里的一切思绪排空, 强行让自己睡上一觉恢复精力。她在高热和疼痛中抽搐醒来, 或许是因为她风寒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受到了惊吓,蛊虫竟然提前发作。 韩泫浑身的筋脉都鼓胀起来, 像有成千上万条黑色的小蛇盘踞在脸、脖子、手腕处。她倒向地面,疼得抱住膝盖,虾子般蜷缩起来。 韩泫的手指插进腰间的粽子荷包。来於皇寺前,她不是没有准备, 她带上了混有疫症药粉和颠茄粉的紫金锭手串,袖子里藏着朱霰给她的短剑,以防又有厄运找上门。 可韩泫没想到朱霰会这么绝,会直接下令斩杀她! 韩泫的手指摸到写有福桂生辰的庚帖, 无用的东西, 将它揉碎。她摸到紫金锭十八子,拨念珠般一颗颗拨过。朱狘说过,只要服用足够的颠茄粉就可以毙命。速死比活活疼死爽利, 但也不是她的选择。 韩泫清楚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意识,最疼的时候她真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就这样解脱了。可她的求生欲被“不甘心”三个字牵扯着,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明明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决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 韩泫咬紧牙关,咬到牙龈都是血, 一嘴铁腥味,她朝外大口大口呕血。听老人说,人在迷离的时候,过去的人和事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跑过。韩泫竟然真的看到了他们,前世的、这世的、幸福的、不幸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和一桩桩难忘的事在她眼前掠过。 “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妙乐奴说离开前说的话也在韩泫耳边回荡。 韩泫突然灵光一现。 妙乐奴第一次出现时杀了四儿,虽然这不是韩泫要她这么,但也算是解了韩泫的危机。那一次的“解救”是畀畀用一颗解药换来的。接下来是妙乐奴误入朱霰陷阱,韩泫阻止朱霰射杀妙乐奴。到这个时候,是妙乐奴欠韩泫一条命。 妙乐奴不可能料到朱霰会杀韩泫,把眼前的解救当成一次算好的回报。妙乐奴还特地强调韩泫现在倒欠她一条命。如果这次的解救抵去救命之恩,她们应该是两清,何来韩泫欠她一条命?更何况妙乐奴说的是“早就”两个字。相比于嘲讽,妙乐奴的话更像是一种暗示。 是什么时候,妙乐奴以韩泫没有察觉的方式还了韩泫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前账本已清,又添新账,使这次解救成了“又欠一条命”。 韩泫在电光火石之间豁然开朗,她抬起右臂,用嘴叼下袖子,手腕上露出来,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下来,她咬上珊瑚珠子,用牙齿和唇感知每一颗珠子的触感,终于,她咬到一颗滥竽充数的珊瑚珠子。 太好了! 韩泫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是一颗被红泥搓成丸子的假珠子。她咬破这颗“珊瑚”,用舌头一舔,舌尖将藏在里边的药丸卷进口腔,狠狠嚼碎,咽下—— 三日后,地下室的入口再次亮起火光。 “橐橐橐”,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妙乐奴一身宝蓝衣裙出现在韩泫面前。她今日擦去了眼角飞翘的三根眼线,薄施粉黛,高梳发髻,佩戴珠玉,不像杀手,倒像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 韩泫端坐在牢笼中间,虽然面黄肌瘦,脸上的筋脉却已平复下去。 妙乐奴脸上一点也没有吃惊的表情,反倒有些失落。 妙乐奴用手指敲着下巴,听起来甚为可惜地轻叹一声,“看来你找到解药了。你这脑子啊,蛊虫咬不烂、咽不下。也怪我死心眼。” 韩泫站起来,往前一步,走入火光之中。 “我本来就觉得朱守谦送我这串珊瑚手串送得莫名其妙。看来当日在於皇寺劫狱现场,靖江王在场不是巧合。事中,他迫不及待清理截囚之人,也是怕有人被俘,最后审问出他是主谋。” 妙乐奴问:“吴王也在场。你怎么不怀疑他?” 韩泫道:“吴王也有可能。但他一箭都没发,他的概率小一点。” 韩泫继续道:“事后,靖江王受你之托,送来这掺有解药的珊瑚手串,还特意派火者捎话说是‘回报’。我和靖江王之间根本没有交集,因为也没有回报之说。你不想欠我的情,又巴不得我中毒身亡,才用了这样刁钻的法子。我若是看不透,毒发身亡,就成了咎由自取。” 妙乐奴的嘴唇往下一抿,整张脸苦哈哈的像只苦瓜。 韩泫问:“妙乐奴,你是在靖江王朱守谦身边吗?” 啪啪啪—— 地牢中响起几声鼓掌声。 未等妙乐奴出声,地牢入口身影一晃,走进来一个华服男子。 靖江王朱守谦出现在地牢,他一进来就用一对不安分的招子盯着韩泫瞧,“好聪明的女人。妙乐奴,你早该将这样有用的女人带到本王身边。本王对人才和美人的态度向来是——多多益善。” 妙乐奴嗤一声,声音拔高,“有用?人才?她自己想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结果又亲手毁了自己的计划。让本该落进陷阱的朱霰强上加强。王爷称这样的人为有用,真是寒了我们这种做实事人的心?” 韩泫道:“现在看来,想要趁皇帝御临中都时围杀皇帝和皇子,把燕王扶上傀儡皇帝的这个计划的确异想天开。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朱霰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废物。” “你竟然钦佩朱霰?你和朱霰睡觉了吧?”妙乐奴冷哼一声,“如今燕王三卫得羽林、金吾扩充,坚如铁桶,三卫被朱霰牢牢握在手中。这都是你卖命卖力的结果。” 韩泫道:“如果说过去的经历教会我什么,那就是——要像了解你的爱人一样了解你的敌人,绝对不能轻视你的敌人。朱霰好的时候像个人,怒的时候是头野兽。若视朱霰为野兽,适其欲则摇尾乞怜,逆其鳞则狂顾反噬。我顺着毛捋,伺机而动,有什么错?” 妙乐奴嘴角翘起,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啊,你的野兽为了另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下令将你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韩泫一时语塞,心里忍不住嘀咕:“朱柿子,你给我等着,老娘才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朱守谦不耐烦地道:“好了,说正事!” “任何计划都需要审时度势,应百变而千变。”靖江王走到左边,韩泫的眼珠子就转到左边,“我在制定这个计划前,不了解朱霰这个人。如果我能早点恢复记忆,我会根据时局改变计划。现在也还不迟。” 妙乐奴不依不饶:“什么应变而变,你说这些,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朱守谦开口:“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到本王身边,为本王尽心力、解烦忧,服侍本王。本王不仅会放你自由给你向朱霰复仇的机会,还会赐你华衣、珠宝、良田、豪宅、奴婢等等你想要的,让你做人上人。” 韩泫摇头,“我不需要这些。我想要的,”她看向妙乐奴,“是庸庸碌碌如工蜂的我们一直追寻的。” 妙乐奴耸耸肩:“如果这次成功,我会有很多解药,分你一颗也不是不可。” 韩泫心想:哈,这次又有大批朱家子孙性命不保?这么大手笔,没有宫苑第一的三圣奴在操手她才不信。 看向这个居心叵测的小王爷。 宫苑的相公从小饱读诗书,对朝局和朝局里的人也是如数家珍。 朱守谦之父为朱正文,是景昇帝唯一的亲侄儿,也是明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担任过大都督府大都督的武将。朱正文曾独守孤城南昌,抵御“汉王”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整整两个多月,堪称军事史上一个奇迹。 但朱正文生性刚愎直鲁,脾性荒淫残忍。他不但到景昇帝死敌辖区的盐场买盐,还专求民间闺女,玩上数十日便投入井下或埋入土中。景昇帝屡屡警告朱正文,愚蠢的朱正文却始终不能认清形势,甚至言语冒犯景昇帝,景昇帝最后削其兵权、罢其官,用几百鞭子活活抽死。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朱守谦是朱正文的儿子,景昇帝大封诸子那年,将这个侄孙封为靖江王,封地为广西桂林。所以,这个“二等王爷”对有杀父之仇的景昇帝阳奉阴违、图谋不轨也就很好理解了。 大明朝就是这么个人吃人的情况,满朝都是皇亲国戚,但一半都死于景昇帝的铁血手腕。朝上的功臣和皇帝有“杀父之仇”“灭妻之怨”“诛子之恨”,仇怨随时随地就要抖出来轰轰烈烈闹上一场。 在韩泫看来,凤阳这个地界时局动荡,遍地都是朱家子孙,遍地都是解药,遍地都是蠢货。韩泫原本以为朱霰是她的那个“蠢货”,但现在还是这样吗?而妙乐奴这个死士怎么不搞暗杀这一套,转而找到自己的“蠢货”,和“蠢货”搞阴谋诡计起来?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别的“相公”在凤阳谋划什么吗? 是那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吗? 说到蠢货—— 韩泫看向朱守谦。 韩泫向朱守谦福身:“靖江王殿下,我愿意凭我所知所能帮助殿下成就霸业。可在此之前,我想要得到殿下的信任。您要相信我能替您办事,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实施。信任是双方的。我能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吗?” 妙乐奴立刻插出一嘴:“王爷别信她。她刚才不说话,就说明她脑子又在想什么坏点子。王爷就把她关在这里,需要的时候让她出一个计谋,要是计谋管用就罢了,不管用,六个月之后她一样会死!” 朱守谦笑一笑,“福姑娘,你实在妙不可言,对本王一定很有用。你了解朱雪时,能帮本王剪除燕王的势力。但我们算不上彼此了解,我欣赏你,却没有欣赏到失去理智。不如姑娘给一点诚意出来?看到诚意,本王就愿意相信姑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朱守谦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在韩泫身上晃来晃去,令韩泫一阵恶寒,他所谓的“人上人”一看就是床上的那种“人上人”。 韩泫一字一顿说:“殿下,事实上,我卖艺不卖身的。别把我当成是女人,只当我是个没长二两货的男人,是一个能帮你的棋子。让我参与你们的计划,我为您出谋划策,如果我做得好,就让妙乐奴赏我一颗解药。” 朱守谦笑道:“你误会了。我只想得到一句话。” 韩泫问:“什么话?” “燕王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还是之后?” 韩泫笑一笑,“殿下,恕我直言,在这件事上你们抓不到把柄,动不了朱霰。朱霰做得可算得是无懈可击。换一个条件吧。” 朱守谦皱起眉,想了想,道:“让魏国公府彻底和朱雪时闹翻,让徐南至永远做不成燕王妃。怎么样,做得到吗?” 韩泫一愣,这恰恰是她能做到的。韩泫理了理头发,不紧不慢道:“好,一言为定。殿下放我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皇兄们 谁都不想他 韩泫从地牢出来后, 向妙乐奴大喊要三样东西。 “酒、肉、洗澡水!” 韩泫走出地牢,用手掌挡住阳光,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大宅中。靖江王朱守谦给韩泫辟了一间幽静的院子。韩泫狼吞虎咽吃下酒饭菜, 把肚子撑成个圆球, 她一边打饱嗝, 一边褪去衣裙,坐进浴桶里洗澡。 侍女在浴桶外拉起一架半透明的四叠屏风。 韩泫将自己脱下来的衣物都甩在屏风上。靖江王朱守谦站在屏风外。妙乐奴则站在屏风内监视韩泫。妙乐奴看了一会儿就失去耐心,走开去看在桌上一字排开的紫金锭手串、珊瑚和宝剑。 哗啦啦,水声断断续续从屏风中传来。屏风上的裙袜落在朱守谦眼中, 在他心间生出百对触角撩,得他浑身发热发痒。 韩泫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与虎谋皮,自己首先得装成一只老狐狸。韩泫强忍下对朱守谦的厌恶, 问:“奴婢离开的三天,内廷有发生什么事吗?” 朱守谦道:“还真有。就在昨天晚上,内廷发生了一场暴乱,有人企图绞死燕王妃徐南至, 却被徐南至反擒。人已在朱霰手里了。” 擦身的棉布从韩泫手中掉出来浮在水中。 韩泫对徐南至有这样的遭遇并不惊奇。谋划掳走徐南至并毁坏她的清白只是第一步, 必定有后手,且后手才是致命的。只有将徐南至的死掩盖成因屈辱而投缳自缢,才能形成一个绝杀的闭环。如此一来, 坏了朱霰的婚事不说,说不定还能将徐南至的自尽说成是为朱霰所逼。 到那时,朱霰将彻底失去魏国公府的支持, 在北方站不住脚跟。 韩泫试探地问:“殿下,您知道到底是谁掳了徐南至吗?” 朱守谦突然大笑,是那种捂住嘴巴, 闷在胸膛里的奸笑,他勉强收住笑,道:“这件事妙就妙在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就连朱霰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没人、没办法治得了罪魁祸首。” 韩泫隐隐有所猜测。 朱守谦道:“这一看就是晋王朱港的手笔,但晋王为人狡猾,点子肯定是他想的,真正动手的一定是秦王朱漺。反正老三、老二是和太子穿一条裤子的。就是不知道宽仁大度的太子殿下事先知不知情。本王觉得,是知道的吧。他也不想看到燕王就藩,在北方一帜独大。” 朱守谦又笑,“说不定吴王朱狘也有份。老四和老五虽是一母所生,可所受的宠爱却是一个天一个地。朱霰就是捡来的野种。朱狘是掑妃的宝贝疙瘩,她可一直想让朱狘和朱霰换亲,娶一名魏国公府的正经小姐,最好是朱霰把封地北平也让给他这个金尊玉贵的弟弟。” 朱守谦阴阳怪气道:“北平,胜国之都,连藩王王宫都是在蒙古人的皇宫上扩建而成。大都是魏国公打下来的,他又在北备边十余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老头子都称徐通是咱们大明朝的擎天之柱。试问哪个皇子不艳羡朱霰有这份泼天的运气。” 韩泫不禁感叹,全天下真的有人真心祝福朱霰的婚事吗?就连靖江王这个被封在桂林八竿子打不到的侄孙王爷也不愿看到朱霰得到魏国公府的支持,恐朱霰稍加时日茁壮成长,成为他未来的一个强敌。 朱霰实惨。 徐南至更惨,成了男人们争权夺利之下的政治牺牲品。 韩泫洗完澡。她走到屏风前,一件件拉下自己的衣服,虽然这条衣裙脏了,但她就是不想穿朱守谦府上的东西。韩泫发现少了一件亲手绣的绣苦苣苔的肚兜。她实在找不到,也只能直接穿上衣服和裙子。 还好她胸小,穿不穿都没关系。 韩泫嘴咬住红色发带,一边编斜马尾,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刚巧看到朱守谦把一件东西塞进衣襟,红色的角像猫尾巴一般一闪而过。她的肚兜怎么丢的也就不言而喻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狗改不了吃屎。真恶心。刚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韩泫脸上未有变色,仍是笑盈盈的。 朱守谦觍着脸道:“本王取了姑娘一件信物,对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拭目以待。福姑娘,你现在要回内廷去吗?” 韩泫坐到椅子上,两手撑着下巴,“暂时不想回去找死。先给我纸笔墨。我要画一张人像。” 朱守谦立刻唤人取来纸笔墨砚台。 韩泫大笔一挥,画下燕嵬的样貌。 韩泫捏住纸张的一个角抖来抖去,让墨迹干透。朱守谦和妙乐奴围聚上前。 韩泫将画像放平在桌案上,指着画上的人说:“这人叫燕嵬,是驴牌寨的一个山贼头目,外号叫崖沙燕。先派你们的人全府搜索此人,找到了先不要惊动,暗中监视就好,再去找按察司下海捕文书,说此人为匪类,等到燕嵬无处藏身,你们才出面,说宫女福桂能帮他。” 妙乐奴问:“这个人有何特殊?和朱、徐的婚事有何关系?” 韩泫笑笑:“你们不信任我,不对我坦诚以告,我也保留一点小秘密。总之,带这个人来见我,让他脸上弄点伤又不致命的程度最好。我和他谈过之后就会回内廷。不出五日,朱霰与徐南至的婚事必黄。” 妙乐奴问:“找到此人之前你要做什么?” 韩泫道:“自然是在这里修身养性,等你们的好消息。” 妙乐奴转头对朱守谦道:“王爷,把她关回地牢。” 朱守谦一动不动,像陷在美梦中。 朱守谦盯着韩泫,出浴后的少女肤白若雪,双眸盈润,脸颊泛红,她纤细如刀锋的脖子无限向下延伸,衣襟深处似有令男人无尽遐想的诱人之物。他此生见过无数女人,都未有眼前这女子这般纯真又妖娆。 朱守谦说:“她就留在本王身边。妙乐奴,去做你该做的。” 妙乐奴怨毒地看一眼韩泫。 韩泫将目光移开,当作看不到同行的羡慕嫉妒恨。 之后,韩泫在靖江王大宅中待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中,发生了一件万众期待又拖延已久的大事——景昇帝、太子、皇后、秦王、晋王、公主驸马及朝中重臣终于到达中都凤阳府。 靖江王朱守谦消失了好几天,韩泫猜,大概是和诸皇子一起去伴驾了。 十日之后,妙乐奴带来了浑身是伤的燕嵬。 妙乐奴想要留在屋内听韩泫和燕嵬的交谈。韩泫态度和蔼地给妙乐奴端茶递水送点心,就是不和燕嵬说话。妙乐奴最后只得离开。 嗙一声,妙乐奴重重关上门。 韩泫朝燕嵬扬扬手,“燕少侠,你来,靠近一点说话。” 燕嵬走过来。韩泫站到椅子上去,俯下身凑近燕嵬的耳朵。 燕嵬一个激灵,感觉后退,“你要做什么?” 韩泫用手指戳戳外头,压低声音道:“只有这样她才听不到。这人惯会做壁虎听人壁角。我要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事关南姐姐的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燕少侠,你也不希望姐姐被他们逼死吧?” 燕嵬重新跨前一步,身体僵硬如木头。 韩泫伏在他耳朵边说:“燕少侠,你和南姐姐的事情被燕王朱霰和魏国公三公子徐怀凌知道了。他们全城都在追捕你。有人还想用贞节为名逼死南姐姐,他们把绳索套到南姐姐脖子上,让她以死明志。” 燕嵬纯黑如流质的瞳孔霍然放大。 燕嵬嗓音沙哑地问:“我要怎么做?她不愿意跟我走。” 韩泫道:“南姐姐不跟你走,你就去见南姐姐。你要对南姐姐说,我燕嵬正大光明求娶你,愿意陪她到皇帝皇后面前去坦白彼此心意,认罪。” 燕嵬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韩泫道:“燕少侠,你到底是真爱南姐姐,还是只是觊觎她的美丽坚强和显赫家世?真正的情爱是可以凌驾于自由和生命之上的。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应该为你爱的人拼一次命。我相信,南姐姐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为了你的安危,也会愿意为燕少侠舍上一次性命。” 韩泫顿一顿,“如果是后者,那你就永远离开凤阳,把南姐姐一个人留在流言蜚语里,以后的岁月都在未来夫婿的嫌弃和虐待中度过。更可能,南姐姐会被逼着削发为尼,一辈子和青灯、素斋、古佛为伴。” 韩泫道:“燕少侠,你给我一句痛快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嵬目光微敛,“只要她心中有”他没有说下去,仿佛是徐南至爱他,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韩泫道:“你和我都见过南姐姐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虽表面看起来柔顺,其实内心格外向往自由,渴望掌控自己的人生。南姐姐有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去亲口问问姐姐吧。问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只是——”韩泫顿一顿,笑一下,接着说,“不要再提出什么逃跑的馊主意,那是懦夫的做法,会被南姐姐看不起的。她不屑和你私奔,但一定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去为你们的幸福豁出命去。” “好。我去找她。说明白。”燕嵬捏拳,转身便走。 韩泫道:“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们去做这件事。我因为一些事必须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别和姐姐提及我在这里。我不想让她为无关紧要的事担心。专心去做你们的事。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韩泫看着燕嵬离开。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用手指敲击桌案。妙乐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妙乐奴问:“你的阴谋诡计起作用了吗?” 韩泫敲打桌案的手指停下,挑眉看向妙乐奴,“不牢你费心。我了解他们两个。他们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他们做的。朱霰娶不到徐家大小姐。等这件事了结,我也就能光明正大回到内廷,好好找朱霰算账!” 妙乐奴在韩泫对手坐下,翻开一个茶杯,说了一句,“相公——”她倒完茶,喝一口茶,又说了一声,“全他姥姥的是怪胎和骗子。” 韩泫也呷了一口清茶,慢条斯理说:“相公是脑子,死士是手脚,歌姬是躯干,咱们谁都缺不了谁,谁也别看不起谁。”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马皇后 我一人寂寥 五月二十日, 内廷西苑。 “你知道吗,我刚刚失去了一位可爱的妹妹。” “我以为我了解柿子。他渴望权力,但绝不至丢掉最后的良知。”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宫里, 实比战场还要可怕。我想回家。” 徐南至颤抖的手抚摸上燕嵬满是伤痕的脸。燕嵬抬起手, 粗糙的大手将徐南至的手所覆盖。二人执住彼此的手,似锁扣一般紧紧扣牢。 徐南至一件件除去头上压弯了她脖子的金钗珠翠,披下一头乌发。 徐南至用颤抖的声音道:“世人说起女子,是被礼法和道德囚禁的囚徒。那些为不光彩的行为作掩饰的举动反而被认为是识大体。我曾不解, 为什么偏偏是我经历这场劫难,现在我知道了,或许,是老天爷给了我一次新生的机会。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你不必过这样的日子。”燕嵬望进徐南至的眼睛里, “我这人无趣,不会说话。我说不好。但……我想带你飞出这高高的宫墙,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燕子。” 徐南至哽咽道:“好,刀山火海, 我都陪你去。” 徐南至想, 离经叛道就离经叛道,她也想真正活上一回—— 魏国公的大小姐脱簪素服,牵着一个陌生男子行走在内廷宫道。 宫人们纷纷对他们侧目。 徐南至站定在皇后寝殿前的台阶上, 跪下,手掌上下交叠,平举双臂至与眼睛齐平, 慎重地向殿门磕了一个头。燕嵬在一旁杵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最后也跪了下来, 学着徐南至的样子一同跪。 徐南至磕头不起,嗓音清亮道:“臣女徐氏,向皇后自陈己罪。” 殿门本就是开着的,从里边跑出来一个与徐南至相熟的宫人。 宫人道:“南姐姐,皇后娘娘让你进去说。石头上凉,你的伤还没好,跪不得的。” 宫人扶起徐南至,眼睛扫到一个明显不是太监的男人。宫人一愣,急忙放开徐南至,小跑着进殿。 燕嵬抬起手。徐南至与他十指相扣,跨进马皇后的门槛。 宫人们正匆匆忙忙抬来一扇屏风,放在椅上端坐的皇后之前。等待屏风放好,宫人又放下纱帘。隔着纱帘、隔着屏风,皇后娘娘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徐南至和燕嵬再次向马皇后行礼。 皇后在屏后抬起手臂,“快起来。南至,你有伤,坐着说话,别累着。” 徐南至再次磕头:“请皇后娘娘准许臣女跪着呈禀。” 皇后叹一口气,“你这孩子,一直这样谨慎小心。你松散些说。” 于是,徐南至将自己如何在谒陵途中被山贼劫上山寨、如何被逼着成亲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皇后停网,淡淡道:“这些我都知道。” 徐南至把上半身挺直,“此刻在臣女身边的是燕嵬。正是因为燕公子舍命相救,臣女才没被山贼凌辱。可臣女当时断了一根肋骨,燕公子生怕断骨割破臣女的内脏,曾徒手给臣女接骨,救回臣女一命。” 皇后慢悠悠说:“哦,这么说,这位燕公子是魏国公府的大恩人。” “是。臣女为了活命,令一男子为我接骨。接骨,就会有肌肤之亲。情势所迫,木已成舟。臣女斗胆,”徐南至再次磕头不起,“请皇后娘娘另择一清白良家女,为燕王妃。” “臣女二求,娘娘能为我与燕公子的婚事做主。” 静悄悄的大殿内回荡着徐南至这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的话。 马皇后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殿内的气氛是一根针落地都要惊起一大片宫女太监。 很久以后,皇后才道:“本宫知道,这宫里再找不出像你这般心气高,一旦执定主意,九牛也牵不回转的女孩儿。本宫也可怜你的遭遇,为你们的爱情而唏嘘。可藩王娶亲,不是本宫能随意动摇圣心的。” 燕嵬实诚地磕了一个响头,“白丁燕嵬求娶魏国公之女徐南至。” 砰砰砰—— 每磕一个头,燕嵬就说同样一句话。 五个头磕下去,燕嵬的额头迸出鲜血。 皇后叹一口气,道:“去请上位来。” 内侍倒退出殿,刚跨过门槛,就朝外飞奔起来。 皇后道:“南至,你先过来。上位来之前,燕嵬还是跪着为好。” 徐南至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屏风后的皇后身边。 皇后年近五十,着一袭青色棉袍,头发黑白相间,只用一支木钗绾成简单发髻,身上没有任何的首饰,除了一双明亮湿润的眼睛,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老妇。但,这正是景昇帝结发妻马氏。 皇后抬起手。徐南至将手腕放到皇后手心。皇后轻轻将徐南至拉到身边坐下。皇后道:“和我说说,你和这位燕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南至回忆与燕嵬在一起的时光。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和燕嵬其实只见了寥寥数面。他们之间最浓墨重彩一笔的就是那个荒唐的夜。说来奇怪,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如此短暂,可偏偏她感觉抵上她前半辈子。 徐南至不后悔只凭“那一夜”就与他走到这里,与世界为敌。 她只可惜,她没有早些遇到他。 徐南至向马皇后描述着他眼中心中的燕嵬。说到最后,一颗颗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涌出,滴落在与皇后紧握的双手中。 马皇后很是感动,“南至,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未等皇后说完,内侍们一个个传声:“上位驾到。” 马皇后拉起徐南至,“孩子,咱们把刚才的话说给你大伯听。” 魏国公与景昇帝是同乡同村的玩伴,曾一起给地主家放牛。两人有分一条裤子穿的情谊。那时候,朱兴宗还不叫朱兴宗,叫朱八八。 徐南至第一次见马皇后,还是朱兴宗被小明王韩林儿加封为吴国公之时,皇后让徐南至管景昇帝叫朱大伯。这个称呼一直延续到朱兴宗称帝前,之后也只有在皇后嘴里才会出现这么亲切而大不敬的称谓。 徐南至的骨伤未愈,艰难地扶着皇后走下台阶。皇后向景昇帝行礼,徐南至跟在后方跪伏。 景昇帝穿一袭龙袍,他很胖,肚子高高隆起,腰间的玉环带被肚子顶到几乎与胸口齐平的位置。景昇帝先扫视了一圈殿内跪着的人。 景昇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顶住燕嵬,“恁有男人?金瓜侍者,拖出去,捶搡了。” 皇后道:“上位,这是天德家(徐通字天德)的大恩人,就是他救了徐家大妹。男子进后宫犯忌,上位赏他三十廷杖以示惩戒罢了。” 景昇帝坐到主位,对皇后说:“妹子,应天后宫那块牌子得让奴才赶快运过来,就竖在进内廷的门口。这种事再有第二次,这宫里服侍的奴才都不尽责,得杀。这次么,杖六十,能活就活,下不为例。” 徐南至还没被允许抬头,她知道这已是景昇帝的宽容的极限,再多说一句,燕嵬得到的就不只是六十杖。她害怕燕嵬不明所以,还欲辩驳,但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内侍带燕嵬离开宫殿的脚步声。 其实,燕嵬又岂会不明白,他随徐南至来这一遭,早已准备好豁上这条性命,刀山火海他都闯。六十杖而已,他熬得住! 燕嵬就被绑缚在殿外的空地上杖刑。 嗙嗙嗙—— 殿内之人只闻荆杖打在硬邦邦肌肉上的声音,始终未闻一声哀号。 景昇帝撩着胡子,吹胡子瞪眼,“哼,还算条好男儿。” 在燕嵬挨打的这些时间里,皇后已将徐南至之请禀于景昇帝听。 景昇帝的脸阴晴不定,听完,道:“朕向来看不上孟老儿的话。但《孟子》里有一句话朕是认同的。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儿子婚事是国事,岂能儿戏!” 马皇后最了解景昇所思所想。她让徐南至退出五十步。 马皇后凑近景昇帝,“如今徐家女儿的心思确实不在四哥身上。平白无故让好好的女儿家遭上这一难,再逼她嫁四哥,一个心不甘,一个情不愿,两个小孩心里有了芥蒂,可还过得到一起去?” 景昇帝垂眸,将眼睛敛成一条锋利的线。 马皇后心里清楚,朱霰的婚事的确称得上国事。在景昇帝心里,边塞的安定、皇权的稳固远远高于子女的个人幸福。但若说真有什么事能让景昇帝特赦出个“例外”,也当真只有这些留着龙血龙精的皇子能做到了。 马皇后继续劝:“如今是大妹要保他,不如成全魏国公,令他得一婿,而不是让咱们老四得一敌。北边的那些兵还得靠天德慢慢交到咱们孩儿手上。天德还有一幺女,日后长到十三岁,也可封为燕王妃。” 景昇帝看着马皇后,“妹子,其实你早就把一切想好了。” 马皇后后背一凛,立刻低头,“臣妾不敢。” 马皇后抬头,看到一个内侍频频抬头看向她,似有话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马皇后问:“有何事?” 内侍跪在地上,“刚才有人通传,燕王殿下入宫,正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让老四进来。自个儿的事就得他自己操心。” 朱霰一身红袍出现在殿中,他脸色黑沉,眸中无光,眼底青紫,似是刚刚大病了一场的样子。他向景昇帝、马皇后行礼。待朱霰行完礼,两名内侍扛着下半截被打烂的燕嵬走了进来。徐南至跟在后面。 徐南至与燕嵬一个对视,徐南至先是震惊,随后羞愧地垂下头,眼底又浮上恐惧之色。 徐南至眼底之色如同在朱霰身上浇了一盆冷水。朱霰扫一眼殿内的每个人,略一琢磨,对眼前正在发现什么已知了七八分。 燕嵬被丢在地上。燕嵬摇摇晃晃直起身体,吐掉嘴里的血沫,直视景昇帝的龙目,“白丁燕嵬求娶魏国公之女徐南至。” 徐南至含泪看向血人一般的燕嵬。 朱霰身体一晃,那所不知道的三二分也已在心中了然。 徐南至想跪。 朱霰喊了一声:“南至,你别说,我来说。” 朱霰撩起衣摆,藏在衣摆之下的拳头渐渐攥紧。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僵硬,他不想这么做,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朝景昇帝跪下,强迫自己发声。 “儿臣少年入行伍,后又居凤阳於皇寺五年,潜心研习佛法,修身养性,因而耽误徐氏青春年华十数载。儿臣修业未成,其心未坚,因此,尚不能娶亲。儿臣请……父皇为徐氏……另觅良配。” “柿子……”徐南至喃喃自语,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胳膊肘往外拐。”景昇帝面赤如猪肝。 马皇后道:“四哥,你带南至先下去。这事慢慢再议。” “还议什么!老婆都被人抢了!”景昇帝虽做了十三年帝王,但始终未改其粗鲁直白的言语。 “请上位成全儿臣。” 朱霰也不退。朱霰是个在事情还有转圜之时竭尽全力去争取,但一旦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了之后就会干脆放手的那种决绝性子。 景昇帝说:“你,娶徐家幺女。” 徐南至含泪摇头,“不要。” 朱霰道:“儿臣算不上好人,但也还算是个人。儿臣不做弃姐娶妹,败坏人伦的庵瓒事。” 景昇帝从牙缝里嗞出一个字:“滚。” 朱霰行拜,给徐南至送去一个眼神。 徐南至扶着燕嵬一同离开大殿。 朱霰走得很快,仿佛是不想和徐南至与燕嵬说一句话。 “柿子!柿子!你等等。”徐南至在后面喊。 朱霰站住脚步,却别扭地就是不转身。 徐南至扶着燕嵬慢慢走上前,“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朱霰道:“我不是在帮他,是在帮你。我在佛寺待了五年,知道那有多寂寞。何必让你也过我过的日子。南至,在这宫里陪着我这么个没有心的怪物十多年,辛苦你了。现在你自由了。祝你幸福。” 徐南至问:“柿子啊柿子,你既然可以原谅我们,为何不给福桂一个机会?” “是啊。我也觉得我是……自作自受。” 朱霰背对着徐南至。徐南至看不到他的表情。 朱霰走了。 朱霰的背影落在徐南至眼中,使她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朱霰,那个作为弟弟的朱霰和眼前的人重叠,从这一刻始,他彻底走出了她的人生。从此以后,他只是朱霰,那个一次次被至亲之人抛下的、形单影只的燕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养鹰官军 妙计! 五月二十五日, 靖江王大宅就接到了报马快报,景昇帝新封一名右金吾百户,姓燕名嵬, 为养鹰官军, 御赐鹰牌, 并将此低级军官分拨给燕王朱霰。这本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旨意,但偏偏在旨意的最后,景昇帝说了一句与提拔军官毫无关系的话——日后,谁也不准再论徐氏与朱霰的婚事。这预示着, 燕王与魏国公府的婚事终于黄了! 此旨一出,大概只有一人黯然神伤,更多人则是拍大腿暗暗叫好。 “你简直神了!你甚至没出宅门一步,就把朱霰彻底毁了!” 靖江王朱守谦精神奕奕地从屋外走进来。 韩泫坐在书案边, 身前是一把被钉在木板上的空白扇面,她正用猪鬃毛小刷子沾牙粉把扇面擦一遍,去掉扇面上的油脂,之后准备画扇面。快入夏了, 韩泫准备给自己弄一把合心意的扇子祛暑。 朱守谦暗戳戳靠过来, “福姑娘,好雅兴。” 韩泫把小刷子往旁边一丢,“好奇怪, 突然没这个心情了。” “扑哧”一声,头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笑声。 妙乐奴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下来。 韩泫拿起茶盅慢悠悠喝茶,目光在妙乐奴与朱守谦脸上扫来扫去。 韩泫放下茶盅, 用手帕擦嘴角,“这么说我的法子奏效了?那是不是也表示我给出了我的诚意?殿下能给我效劳的机会了吗?” 朱守谦道:“自然。本王一直相信姑娘的诚意。姑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王爷!”妙乐奴喊了一声,对着茫然转头的朱守谦微微一笑, “可以由我来说吗?” 朱守谦蹙眉,明显压着脾气道:“随你。” 妙乐奴转过头,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杀掉老皇帝和他的儿子。和你这半年来想做的事没什么两样,你的目标也还是同一个人。” 朱霰、朱霰、朱霰…… 韩泫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她真的怀疑命运在她和朱霰脚上系紧了绳,她都躲到这了,朱霰这个名字还是和她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妙乐奴道:“现在整个凤阳,除了老皇帝亲军都尉府的护卫,就属燕王三卫兵强马壮。回到朱霰身边,刺探他的想法,掏空他的身体,磋磨他的意志,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朱霰不要妨碍到我们的计划。” 韩泫忍不住笑了。 “妙乐奴,你左一个计划,右一个计划,可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给了你们最大的诚意,你却把我当傻子。” “我很清楚一个计划想要成功,要有谋划者、实施者和打头阵的人,或者说我所认为的——炮灰。不同的角色意味着最终能获得天差地别的奖品。和狼群猎食一个道理,头狼永远能吃到最肥美的肝脏,而末狼只能吃到残渣,反正不饿死就好。” “妙乐奴,我现在都怀疑你在这个计划中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你对这个计划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你也说不清这个计划。其实,我想要的不多,只想要从你牙缝里漏出来的几颗或者一颗解药而已。” 韩泫顿一顿,笑道:“我要的是不多,但你们分给我的角色错了。百人中出死士。千人中出歌姬。一万人中也未必能出一名合格的相公。我所接受的训练不是让我去做炮灰。太早出王牌是会输的哦。” 妙乐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个把自己计划搞砸的人竟然说自己是……王牌。听起来是什么厉害角色,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知道,比牙尖嘴利,天下无人是你对手。我就问你一句,你做不做?” 韩泫一拍额头,“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去做个鬼!算了,你脑容量大概还没有出计划那个人的指甲盖大。不管你是真痴假痴,肯定理不清思绪,我来帮你捋。我来说,你点头或摇头就够了。” 靖江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情绪剥离看戏的表情。 韩泫手指摸着下巴,试图从一个小细节回溯,“你曾问我要朱霰参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梅的折子。你们的计划与胡美有关系?” 妙乐奴哼了一声,把脸朝旁边一别。 朱守谦叩响桌案,“算是吧。” 韩泫道:“这个‘算是吧’说明和胡美有关系,但关系又没那么大。胡美,中书省左丞胡仕元之子。本朝无中书令,左丞相当于宰相。武有擎天之柱,太子少傅、魏国公徐通,是为武将之首。文有伊尹之才,左丞胡仕元,是文臣之魁。我更正一下,计划里关键人物是胡仕元?” 朱守谦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韩泫的目光愈发炙热,充满渴望。 朱守谦的目光令韩泫胃里一阵阵犯恶心,但也正是这种目光令韩泫知道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韩泫继续说:“三年前,老皇帝下令撤销在各地的行中书省,改宣化布政司、都司和按察司,看似是将地方行政、军政和司法大权集中到中书省,其实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紧接着,老皇帝调走中书省其他官员,令整个中书省只剩下胡仕元唱独角戏,并下令所有政事不必报达中书省而直呈御前,完全架空宰相之权,并把亲外甥曹国公李文忠调回京师,提督大都督府事。” 韩泫目光一凛,“老皇帝这是要动胡相。胡仕元肯定预感到了自己即将倒大霉。胡相的手段和心性,从他毒死诚意伯刘牗,扣押地方给老皇帝的奏章就能看出来。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做持刀人。起事的动机也有了。我再纠正一下。这个计划的主谋之一就是胡仕元。” 朱守谦将茶杯“砰”一声叩在岸上,“精彩。几乎分毫不差。” 韩泫从妙乐奴的表情里读出整个计划妙乐奴是第一次完整听到,而朱守谦则表示他全都清楚。这种“后来居上”的压迫感让妙乐奴看向韩泫的目光变得越发狠毒、怨恨,甚至是嫉妒。 朱守谦眉毛一挑,清清嗓子,“本王就是另一个主谋。” 韩泫一笑,“王爷自然是。但奴婢说觉得还有一个幕后推手。” 朱守谦一脸疑惑,问:“谁?” 妙乐奴向韩泫飞来一个眼刀,“你的确聪明,但不要聪明过了头,招来杀身之祸。” 韩泫耸耸肩。 本来么,坐山观虎斗的往往是出谋划策的狐狸。妙乐奴和朱守谦以及胡仕元搞在一起,就说明宫苑参与了这桩密谋。 妙乐奴是死士,是杀人刺情的爪牙。那只隐藏在众人之后的狐狸是谁?这种大手笔,除了号称“文智第一”的三圣奴,谁都做不出来。 韩泫收到了妙乐奴眼神的警告,知道朱守谦并不知道三圣奴的存在。朱守谦和妙乐奴都藏着不能让彼此知道的秘密,这种信息差意味着双方都不信任对方,对彼此有所保留。妙乐奴并没有把宫苑的底细全部告诉朱守谦。妙乐奴只是忠于宫苑,而不是真心忠于靖江王。 韩泫道:“我也不是活神仙,哪能连推手的名字都算出来。” 朱守谦意味深长看着韩泫。 韩泫道:“是谁在谋划、为什么谋划,这些我都清楚了。至于谋划什么,妙乐奴刚才已经告诉我,就是杀朱家人。接下来,我们说说怎么做、何时做。这两点可能性太多。我只能想明白一点,因为曹国公在应天备兵,胡仕元没法在京师动手,凤阳便成了最合适的地点。” “老皇帝和太子一旦在凤阳陨落,京师只剩下几位年幼的皇子,朝局掌握在胡仕元手中。如果殿下在凤阳称帝……一个国家,两个朝廷,呵,够乱的。天下百姓要遭殃了。奴婢就多嘴一句,殿下,您做了皇帝以后,可要防着蒙古人趁乱侵边。” 朱守谦一愣。 妙乐奴狠狠瞪一眼韩泫。 韩泫轻揉太阳穴,努力回忆自己在宫苑所学所知。 “杀皇帝要动兵马。凤阳附近有濠梁、定远、长淮、皇陵等兵卫。各地卫所之军马籍都收在京师,除了胡仕元,也无人敢去查阅。你们必是掌握了其中几卫。如此一来,最大的祸患是中都留守卫,其都指挥使是燕王府左傅,就算作是朱霰的兵马吧。难怪你们要我去消磨朱霰意志。朱霰有三卫与留守卫这队兵马,你们嬴的概率只有一半。” 朱守谦忍不住拍手,“你简直是神人。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事成之后,我封你做贵妃。” 韩泫淡淡看一眼朱守谦。 呵,这个狗男人,给的许诺竟然是让她去做妾。这个蠢货实在太蠢了,蠢到韩泫厌蠢症都犯了。就凭着朱守谦这点诚意,她给他当牛做马都算是自己把脑袋放在车轱辘底下,找死! 韩泫闭上眼睛,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厌恶,睁开眼睛又是笑眯眯,“何时动手我是真猜不出来。”她看向朱守谦,“请殿下赐教。” 朱守谦眨了眨眼睛,“本王也不知道。” 妙乐奴亦是摇摇头。 蠢~~~~啊! 什么时候动手主谋都不知道。 这事能成才怪! 朱守谦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韩泫,死死抓住她的手。 韩泫吓了一跳,“王爷,动口别动手。” 朱守谦道:“其实,本王本来不想麻烦福姑娘你,但本王见姑娘实在聪慧,有一件头痛的事想向你请教。” 韩泫心道:你是一开始不信任我吧。 朱守谦道:“因为工匠谋逆案,死了八九万的工匠和山匪,胡仕元那老货怕了,我从他的信里读出他心生怯意,他不想干了。可老皇帝来凤阳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本王一辈子无法报杀父之仇。” 还能干到一半不想干了?果然这个计划里的人没一个能硬得起来。三圣奴机智有余,这识人的技术也太差了。 朱守谦问:“如何才能让那老货下定决心跟着本王干?” 韩泫想一想,“殿下你为父报仇大胆行事,那为子报仇亦能雄壮人胆。让帐下台臣参胡美督造中都不力,让老皇帝杀掉胡美最好。反正这畜生也该死,让他死得有点价值,给其父打一针肾上腺素。” 朱守谦智慧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倏地放开韩泫的手。 “这个法子……好。” 屋子里陷入好一阵的沉默。 韩泫双手合十:“这下奴婢都清楚了。奴婢心定了。奴婢明日就回内廷。奴婢会回到朱霰身边,做奴婢该做的。” 朱守谦深情款款看向韩泫,“本王舍不得你。” 别,再和傻子待下去,她都要被蠢吐了。 韩泫灿烂一笑,“等事成,奴婢有的是时间和殿下相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囚 瓜好甜。 韩泫站在宫门外, 托举符牌交给守门的太监查看。太监翻了半天号册,说未查到此符牌出宫的记录,要将韩泫以偷盗符牌的罪名收押问罪。宫禁比韩泫离开前严格许多, 大概是因为景昇帝住进了内廷。 韩泫手指抓着号册的边不撒手, 赔笑道:“公公, 您往前翻翻。” 守门太监半信半疑往前翻册页,细细的眉毛往上一挑,“哟,十天前出的宫。你是被人牙子拐了还是怎么着, 耽搁这么久。先关起来,查查有没有沾上什么病。等等,先搜身,看看身上带没带违禁物。” 两个小太监上前, 一个负责架起韩泫的胳膊,一个负责搜韩泫全身。 小太监摸出韩泫右手小臂下侧硬邦邦一物突起,瞬时往后一跳,把守门太监顶在前面, 喊道:“师父, 她身上带了家伙!” 另一个小太监闻音也同时缩手。 “有家伙你把我顶上去做肉垫子!孽障玩样儿!” 在守门太监骂骂咧咧的呵斥中,韩泫将短剑抽出来,双手捧给太监。两个小太监不敢接。守门老太监见了剑眼睛倒是一亮, 原本冷冰冰的面皮立刻和软下来,堆着笑。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老狐狸。 守门太监低头哈腰,“哟, 这位姐姐,实在是宫里的规矩误不得,从宫外进来的不只要验牌还得验身。不为别的, 就怕把什么要命的病带到主儿们住的地方。您担待些,跟他们往东所住上几日,您呐好好歇上几日。姐姐放心,一人一间号房,铺盖保证比奴才的脸还干净。” 守门老太监“啪啪啪”拍响面皮以证明自己脸白。 韩泫将手中的短剑往守门太监面前一送。 韩泫问:“这东西你们要收走吗?” 守门太监连退好几步,把头都甩出幻影,“不用!不用!奴才哪敢收这东西啊!”太监抬腿踹了一脚身边小太监,“还不快给贵人带路。” 韩泫收好短剑,跟随小太监拐入一条偏僻的宫道。 韩泫听到另一个小太监在背后问守门太监。 “师父,恁她可以带剑进去……哎哟哟,师父你干嘛拧我耳朵?” “守门的太监招子要放亮。没看到那剑鞘上是龙纹啊!” 韩泫走远。她抽出袖中的短剑,细细看剑鞘上的精美纹饰。 他们都错了,这不是龙纹,是蟒纹。 韩泫被关进一间凹凹窝窝的号房。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个背木盒的老太监走进号房,为韩泫诊脉、看舌苔,又询问了她最近吃了些什么东西。老太监惊异地发现韩泫的心脏竟然异于常人在右边。老太监将诊问结果记录在案,告诉她还要再观察两日才能出去。 号房里一应生活物品齐备,就是房窗是从外面上锁的,屋门上有个可以活动的栏栅,到了用饭的时辰会有宫女把食盒从栏栅里递进来。 韩泫过了两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悠闲日子,到了第三日,她午睡醒过来发现屋子已经十分暗,显然已经日落西山过了晚饭的时辰。 韩泫此时饿得肚子都往下瘪。 韩泫走到屋门边,划开栏栅,把目光往四四方方的格子外塞。 韩泫看到一个宫女正在爬梯子上灯,另一个宫女从院落外走进来,手上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点灯的宫女从梯子上下来,吹灭手中的火柴,撇头,问另一个宫女:“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当你不来了。” 送食宫女弯腰放下食盒,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今儿不是小暑嘛,皇后娘娘赏了各宫甜瓜,我等了好些时候才分到瓜。” 送食宫女蹲下来,掀开一只食盒的盖子,露出里边装在盘子里的三块白皮青瓤的甜瓜切片。她拿出一块递给点灯宫女,“我给你也拿了。刚切开新鲜着呐,快尝尝!” 点灯宫女感觉接了瓜啃起来。送食宫女也拿起一块不紧不慢吃起来。韩泫此刻又饿又渴,看她们吃瓜嘴馋到频频咽口水。两位宫女吃完自己的瓜,看向食盒里的另一块。点灯宫女问:“这块怎么分?” 送食宫女朝点灯宫女拧一拧鼻子,“馋鬼,我们都吃完了,里边那个怎么办?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也敢私吞?” 这个宫女的话有意思,叩响了韩泫的心事。 韩泫盯准那块鲜翠软糯的甜瓜,甜瓜在她眼里已经不是甜瓜,而是其他什么更高贵的东西。她在心里重复那宫人的那句话:“是啊,都被你们吃完了,我还吃个屁!”甜瓜如此,人的脑袋也不正是如此。 送食宫女拎起食盒,看向房门,正好迎上福桂锃锃亮的目光,她显然被吓了一跳。送食宫女慢吞吞走过来,将食盒递过栏栅,还啰哩啰嗦地道:“皇后娘娘赏了瓜。你也有份。快吃快吃!” 韩泫将食盒拿进来,放到桌案上,才打开盒子将菜饭铺在桌上。 “福桂,有人来看你了。”宫女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韩泫用食盒盖子将菜饭盖住,一回头,门已经被打开,她看到徐南至近乎是摔进屋内的。韩泫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徐南至。 徐南至一袭白绫衫鹅黄裙,头上仅簪几朵纱花,装扮比往日里素上许多,眼睛却比往日更有神,气色也好,整个人焕然一新。褪去了华丽衣裙的南姐姐反而更灵动鲜活。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徐南至。 徐南至搂着韩泫,堕下泪来,一颗颗冰凉凉滴在韩泫脸上。 韩泫抬手拂去徐南至的泪,说:“南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这么坚强,却又偏偏是个爱哭鬼。” “福桂,我以为你——” 韩泫抿唇一笑,“不提了。姐姐就当我又闯了一次鬼门关。我道行深手段多,再凶恶的阎王也收不了我的命,他还嫩着呐。” 徐南至放开韩泫,转过身,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再转过身来已平复了情绪。徐南至张开唇又抿住,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既然知道是鬼门关,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宫? 这个问题靖江王也问过韩泫。既然要控制朱霰,为何不回於皇寺,而是回到深宫内苑?把一个小宫女放进有八千多间房子的后宫就像是一粒沙子入了海,可能一辈子,朱霰都不会起想要大浪淘沙的念头。 可那个蠢货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人与人关系的增进往往源于抓耳挠腮、心急火燎的好奇。好奇才得一次青目,一次青目才能激发更多的好奇,进而导致更深层次的试探。她和朱霰不就是从“好奇”这两个字开始。从一开始,他不就觉得她足够特别,有些意味不明的,有别于旁人的特质? 以静制动、以退为进才是姜太公钓鱼之道。 韩泫眨眨眼睛,“我和南姐姐一样,心中有灯塔,脚下有大路,知难不退的。” 徐南至问:“福桂,你出宫后到底发生了?” 韩泫静静看了徐南至一会儿。 韩泫猜测自她失踪,徐南至始终没能从朱霰口中问出事实,徐南至只知道她失踪,而她的失踪在徐南至眼中就是死了,并且是朱霰直接导致的。朱霰碍于自尊心,自然不会对徐南至剖白自己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而燕嵬受韩泫所托,也没有将韩泫见过他的事告诉徐南至。 可以想象,在福桂消失的那些夜里,徐南至一定辗转难眠,反覆思索福桂到底遭遇了什么,并且为此伤心不已。 韩泫余光扫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框外站着。 原来燕嵬也陪徐南至来了。 韩泫握住徐南至的手,“南姐姐,我已经知道自己没事了,你也要相信我。天下的事都是一条锦被遮了盖过去就得了。你已经把过去抛在身后,不管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你都可以放下了,回归你本该拥有人生中去。你只需记得柿子对你的好,这样对你我都好。” 徐南至一愣。 韩泫抽手,朝着门外脆生生喊一声:“燕少侠!” 燕嵬的半个身子从门框里露出来,但他只站在门外,并不进来。 韩泫翘起一个拇指,向自己脖子从左向右一划,“燕少侠,希望你会记得你我之间的‘生死之契、脑袋之约’。” 在靖江王大宅里送走燕嵬之前,他们立了一个约定,如果燕嵬能救徐南至出火海,燕嵬答应她,在“最后的时刻”帮她取一颗蠢货的人头。至于这个“最后的时刻”具体是什么时候,则由韩泫来定。 燕嵬没有作声,只是朝韩泫点一点头。 韩泫立刻笑了。江湖儿女是最重义气、信守承诺的。 刚才点灯的宫女悄悄挨到门边,“姐姐,天晚了,查夜的姑姑马上就要来了。明日福桂就出去了,你们到时候再聊个畅快。” 韩泫对徐南至道:“走吧,南姐姐。” 徐南至道:“我已经搬出西苑回徐宅居住,但我还会留在凤阳。我会常常进宫来看你。有什么难事,一定记得还有我这个姐姐可以帮忙。” 韩泫把徐南至往门外推,“好啦,我都记牢啦。南姐姐快走吧,再不走,她们该哭鼻子了。” 徐南至又嘱咐了韩泫几句,才跨出门扉。 小宫女迫不及待地锁上屋门。 韩泫拿起甜瓜,走到栏栅后面张望徐南至离开的背影。 韩泫心里想着,不,南姐姐,福桂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院子里半暗半明。因为白日里下了一场雨,如今院子里还积着坑坑洼洼的水塘。屋檐下的宫灯投下几道橙黄的光影,将水塘照得亮亮堂堂,像一条条长长的反光光带。 韩泫看到徐南至停在一个大水塘前,正要拉起裙子,被燕嵬打横抱起。燕嵬抱着徐南至跨过那个大水塘。在燕嵬怀里的徐南至仰视未婚夫的侧脸,脸微微红起来,嘴角那抹笑既羞涩又幸福。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落下,韩泫心中却如同升起一轮暖洋洋的旭日。 韩泫咬了一口甜瓜,心里忍不住夸一声:“真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宫女 我被选中了 韩泫结束了三日的“隔离”生活, 离开东所,本想先去见张尚宫处描补这十几日为何缺值,却听一宫女说张尚宫坏了事不知被拉到哪里去了, 现在暂由胡尚仪总管宫里一切人事。 韩泫没见过胡尚仪, 跑到尚仪面前简单交代了几句。胡尚仪一听韩泫本是西苑的女史, 十几日前奉命出宫,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怪怪的,像是吃饭吃到了苍蝇尸体,避之不及, 立刻道:“从哪来回哪去。”胡尚仪说完就像躲瘟鬼一般抬脚溜了。 于是,韩泫回到西苑继续当差。西苑里的宫人又被浣洗了一批,清一色的生面孔,连福三保都不知去向。待韩泫与同屋的宫女稍熟悉一些, 她才旁敲侧击问宫女西苑原来的那些宫人哪里去了? 小宫女的嘴分外紧,只在被问得实在招架不住后,才说了两句不明不白的话:“反正不在宫里。你在出事前离宫,躲过一场, 是个有福气的。” 韩泫品着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韩泫清楚这个“出事”出的是何事, 就是指有人欲勒死徐南至,造成徐南至不甘屈辱上吊的事件。 现在看来,西苑宫人在出事前被大批更换, 就是有人在运筹此事,且朱霰事前就有所察,才派了心腹太监到徐南至身边内外通信。而西苑宫人的“离宫”, 张尚宫所谓的“坏了事”,则是事后被统一清理了。 韩泫细数朱霰此刻手中的牌,有受害人徐南至, 有知道一些内情且改邪归正的燕嵬,有受人指派的杀手,有处心积虑给杀手创造下手机会的宫人,这四张牌足以牵成一条线,将幕后真凶一股脑揪出来。 可到目前为止,未曾听到有哪位龙头因这场阴谋受到惩治,皇子皇孙活得滋润着呐,死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虾兵蟹将,替死鬼。 朱霰迟迟不下这一子,未必是他缺乏胆气,这步棋不管谁是执棋人最终都将下成死局。连朱守谦这个蠢货都知道朱霰拿真凶没有任何办法。一个人揣着满怀铁证去状告另一人侮辱其妻子,无论他的证据有多真有多实,要是青天大老爷铁了心不开眼,这凶手就倒不了! 或者,更甚,朱霰已经把证据都呈递到景昇帝面前,甚至把那幕后之人拽到了御前,抱住老头子的腿痛哭流涕。 可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老皇帝很可能就是关起门来训了一顿不争气的儿子,太子殿下为犯了错的兄弟求情,老皇帝热泪盈眶,安慰受委屈的四儿几句,再宣布太监开门,出来的便又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父父子子兄兄弟弟。 一切都是猜测。 身在深宫的韩泫无法知道前朝发生的事,但她知道事实一定是八九不离十。且因这事关乎徐南至之清白,朱霰这回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以期日后再报仇吧。 “哎,福桂,你又开始发呆了!” 同屋的宫女见韩泫一副被人摄走魂魄的样子,推了她肩膀一把。 韩泫猛然回神,冲着拧眉毛的宫女一笑,“你说我有福气,我就飘飘欲仙,想我这个福气到底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知不觉想迷了。” 宫女嘀咕一声:“又讲我听不懂的话。晚上不睡,白日做梦。” 宫女低头,手指在竹篓里拨来拨去,拿出一把剪刀,给十指豆蔻仔细修了指甲。她撑开十指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小宫女平日特别爱美,十指染了凤仙花汁红艳艳,且把指甲养得又尖又长,连洗脸都是翘兰花指夹起擦脸布,扑粉一般按压脸蛋。 今天怎么舍得把玉指纤纤全铰平了? 反常! 韩泫奇怪地盯着宫女的后脑勺。 宫女回身,刚巧对上韩泫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裂开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别说我没告诉你,明朝有女史考核。你也准备一下。” 韩泫脱了鞋,往床上一趴,又翻了个面,双手交叠在腹前,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道:“好的,知道了。我今晚早睡,养好精神应付明天的考试。”韩泫闭上眼睛,心里想的却不是宫女升职记,而是朱霰。 她都回宫大半个月,朱霰竟然连一次面都没露过,真是沉得住气。 第二日辰牌一刻,韩泫和同屋的小宫女到班房接受女史考核。 班房里只有二十来个人,这二十个人供职的宫所五花八门,看来是为了保证各宫事务照常,按批次抽人头进行考核。 说是考核,其实更像是检查,或者说是选拔。考核的第一项竟然需要宫女脱外衣和裙子,由一个老宫女检查她们是否有伤疤和恶疾。 一个驼背的老嬷嬷撩起韩泫的袖子,又撩起裤管,看了一看,似是很满意地点头,“除了瘦一点,没毛病。” 老嬷嬷勉强挺起已经弯曲的腰背,手放在腰后,对韩泫说,“张开嘴,看看牙。”韩泫张嘴亮牙。老嬷嬷说一个字:“白。” 老嬷嬷朝韩泫走近一步,脸近乎撞上韩泫的鼻尖,“哈一口气我闻闻。”韩泫朝老嬷嬷吹一口气,把老人家眼睛都吹迷了。 老嬷嬷“嗯”一声,“无异味。” 老嬷嬷像遛弯一样从韩泫身边走开,“这个是甲等,留看。” 老嬷嬷扫完一圈宫女,除了韩泫,又批了另一个“留看”,其余都让她们穿好衣服走人。韩泫同屋的小宫女也在这一批被筛掉,又是艳羡又是不服气地频频回看韩泫,最后被老嬷嬷骂走了。 老嬷嬷站在韩泫与另一个宫女之间,问:“擅长女红吗?” 宫女点头。韩泫摇了摇头。 老嬷嬷眉深蹙,“贵人面前服侍不准做动作,要用嘴说,用家乡话说清楚!” 韩泫用温和细糯的杭话道:“缝东西没问题,扎针线脚不平整,勉强有个粗形。”老嬷嬷问:“杭县人?”韩泫说:“是。”老嬷嬷说了一个“好”字。 另一个宫女低头,哆哆嗦嗦说的是北语:“女红还好。” 老嬷嬷问:“怎么个好法?” 宫女的双手像麻花一样在腹前绞来绞去,微若蚊呐道:“就是……”她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话都说不利索。况还是北人。”老嬷嬷摆一摆手,“下去。”另一个宫女就这样被刷走了,屋里只剩下负责考核的嬷嬷们和韩泫几只眼睛对望。 老嬷嬷在韩泫身边绕圈,自言自语,“长得好,苏杭人,女红却不过关。可惜,”她绕回来,眼睛亮亮问,“会写字吗?” 韩泫回答:“会。上过三年家塾。” 老嬷嬷眼睛一亮,抬手让人取来纸笔,“写几个字看看。” 韩泫提笔,写了一笔不算漂亮的手书。老嬷嬷看过字后,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没想到第一批就选中一个合心意的。”她看向韩泫,“丫头,你有福咯,这几日好好休息,等着信,就去伺候皇后娘娘。” 韩泫稀里糊涂从屋子里走出来,然后,稀里糊涂接了调命,最后,稀里糊涂跨进凤仪殿,成了马皇后的贴身女史。 韩泫和其他被选中的宫女由老嬷嬷引到马皇后面前。老嬷嬷向皇后禀告了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和年龄,并在后边添一句:“善女红。” 老嬷嬷将韩泫留在最后介绍,并说她:“通文墨,擅诗书。” 马皇后此时正趴在桌案上,一只手里拿着一副西洋花镜,正对着桌案上的纸张移动。当听到老嬷嬷说到韩泫所擅长,皇后放下花镜,抬起头,一张未施粉黛、黄澄澄的脸对着韩泫。韩泫立刻跪倒行礼。 马皇后眯起眼,“你上前来,我看看皮肉。” 韩泫站起来,低头往前走,她视线里渐渐能看到桌案的腿,视线再往上挪,看到皇后娘娘的桌上铺的是数十张人像,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数岁,最大的也不过是青年。每张画下面都写着名字,不出意外的上面的人全都姓朱。看来皇后娘娘在看儿孙们的画像。 韩泫站定在马皇后身边。马皇后牵起她的手。宫女递来花镜。马皇后就像使用放大镜一般将韩泫的脸、脖子、手看了一个遍。 马皇后点点头,说:“是个齐整孩子。就是长得太漂亮了。” 韩泫闻言,目光微微往上一挑,试图弄清楚皇后娘娘口中的这个“漂亮”会不会导致自己遭殃。毕竟,有些人觉得红颜祸水嘛。 马皇后和蔼一笑,“别怕,孩子。我喜欢美人,更喜欢认字的美人。我身边的好女史都有好学问,有时候,她们还要当我老师呐。你就留在我身边服侍。回头把《女戒》读熟了,在宫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皇后马氏出身平民,却是景升帝命中的贵人。自帝后结合,二人相濡以沫,夫妻同心。据说若非皇后贤明大度,在帝与昔日红巾军元帅郭子兴之间巧妙斡旋,充当缓解翁婿间矛盾的润滑剂,景昇帝或许早已在创业之初就死于郭元帅的猜忌。因皇后好学,所以即使景昇帝严令后宫干政,不允许内侍认字,却还是对宫女习文之气没有尽绝。 见了如此和蔼可亲的皇后,韩泫真能想象马皇后请教女史的画面。 “是,娘娘。”韩泫给马皇后磕头。 马皇后又俯于桌案,用花镜照着她所珍爱着的皇子皇孙。 马皇后道:“起来,帮我压着纸。” 这话显然是对韩泫说的。韩泫站起来,将案上卷边的画像抚平。 过了一刻钟,殿外的内侍走进来跪下:“禀娘娘,上位驾到。” 老嬷嬷立刻像母鸡赶小鸡一般将新来的宫人都轰到旁边帘子遮住的偏室。皇后娘娘对韩泫道:“你也下去。” 韩泫弯身向后退,余光看到一个胖老头大刀阔斧走进殿门。 韩泫还欲再看,被老嬷嬷抓住胳膊一把拉进帘子后。 老嬷嬷狠狠瞪一眼韩泫,眼神似在说:第一次就想往前显眼,简直是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账房,画师 你的眼睛很 老嬷嬷自称宋媪, 是太子养娘辈的老人家。她抱来一个漆盒,打开盒盖,立刻有一股甘草和糖的味道飘出来。宫女们年纪皆小, 个个在嘴馋的年纪, 立刻拔长脖子去张望盒子里的东西。 宋媪夹起甘草橄榄给每个宫人口中塞一颗。 宋媪分完橄榄, 压低声音道:“含着,不许咽下去。” 十四个宫人眨巴着十四双雪亮的眼睛对着宋媪纷纷点头。 韩泫只听过衔枚行军,还没听过含橄榄充当宫廷吉祥物的。她嘬橄榄的声音大了些,被宋媪一把拉住腮帮子肉扭成菊花状。韩泫一边捂着嘴, 一边疼得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宋媪看韩泫知时务,也就松开手,并用眼神威吓让她别再冒头。 景昇帝和马皇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们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二人都是淮北口音,连对身边宫人发号施令也是用家乡话。韩泫总算知道为何选拔女史要南不要北, 不是地域歧视,而是女史必须能听懂主子的话,并且回话也能被主子听懂。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要专门挑选精于女红的女史到凤仪殿里。 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 原来马皇后为中都国子监立红板仓, 明朝监生被准许携家眷入监读书和生活, 而红板仓正是为赡养监生家眷而设。马皇后打算在立秋日为监生及其家眷举办啃秋宴,到时候将赐家眷冬衣各两套。 这些被选拔上来的女史就是专门来缝制家眷冬衣的。而韩泫则负责统计、记录和调度制作冬衣所需的针、线、棉花和棉布等材料,算是个账房先生。韩泫还需向马皇后时时报告冬衣制作的进程。后来, 马皇后看韩泫聪明机灵,命韩泫全权负责啃秋宴,韩泫就成了大总管。 离立秋还剩下不到二十日, 但所幸中都国子监的监生都是勋贵之家派往凤阳监督宅院工程的亲戚子弟,人数不到三十,韩泫置办起来倒不用紧赶慢赶, 只要好好安排,在立秋前置办好一切很是游刃有余。 六月初一,韩泫向马皇后禀告所需冬衣已悉数缝制完成。 马皇后夸赞了几句韩泫办事得力。韩泫伏地叩谢。马皇后默默盯了韩泫好一会儿,突然问:“好孩子,你会画人脸吗?” 韩泫想到第一次见马皇后,皇后书案上那些人像,尽是些写意的简笔画,那种程度的人像她的确能画,且能画得更好。韩泫回答马皇:“奴婢会画。” 马皇后命人给韩泫铺纸研墨。皇后指着门外一个抱哈巴狗的宫女道:“就画她,把哈巴狗也画上。” 被皇后指到的抱狗宫人立刻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立也不是,总之就是一动也不敢动。 韩泫走到案前,她先将目光当成画笔,在心里描画宫女的轮廓和神态,记住神韵以后就低头拿起狼毫笔,下笔流畅没有一丝犹豫,顷刻人像成。活脱脱就是一幅颇具古意的唐代侍女画。 宫女跪在马皇后面前,将画像展开捧高于头顶。 马皇后举着花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点头称赞,“又快又好。宋媪真是给我捡到活宝贝了。” 宋媪拉着韩泫一起向马皇后拜谢。 马皇后道:“明儿孩子们觐见,你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画下来。” 皇后的孩子们是谁,自然是亲王和公主们。 韩泫一愣,跪着,将背挺得又直又硬。韩泫被宋媪压住背往地上一拜。韩泫的额头碰地,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喏。 原来六月初二是马皇后五十岁万寿。但马皇后向来崇尚节俭,并以身作则从不在后宫大摆寿宴,更不准子孙们进献寿礼,只准他们带着长子嫡孙到她跟前磕个头。看来女人不管熬到何种尊贵身份,一旦上了年纪,也乐得看儿孙满堂,绕膝而乐。 到了六月初二日,韩泫被安排在纱帘之后的书案边坐定。皇子皇孙们还没来,韩泫就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马皇后戴凤冠、穿凤袍端坐于坐北朝南的正位上。刚到辰牌时分,在凤阳的所有龙子龙孙便都到了凤仪殿。太子朱沶携太子妃与皇长孙、亲王们携妻带子、公主们由驸马都尉搀扶着一一向马皇后行参祷寿。 所有人都是携家带口,除了燕王朱霰,一袭红衣,形单影只。 凤仪殿东西两侧纱灯成排,炉鼎飘烟,宫人手捧黄金礼器,衣袂飘飘。整座大殿充斥着各种唱贺之词,却听不到一声杂声,连一声咳嗽声也没有,静愈静,闹愈闹,似滚滚人世中一场盛大而庄严的法事道场。 韩泫在纱帘后,目光如炬,运笔如飞,将眼前这些富贵已极的贵人一一留在宣纸之上。宋媪时不时走过来,将已经画好的人像捧于皇后观赏。鹅黄的纱帘在宋媪出出进进的动作下一次次被掀起又落下。 她与外面的世界就通过一帘薄纱不断链接与隔绝。 “你在干什么?”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韩泫耳边响起。 韩泫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雪白、眼睛大大圆圆、两腮奶泡肉往下垂的小宗室女正趴在书案边张望她的用笔方向。寿康公主的女儿似乎长高了不少,踮脚都能够到这么高的书案了。 韩泫回答:“禀主子娘娘,奴婢在画人脸。” 小宗室女眨眨大眼睛,天真地问:“那你画我了吗?” 韩泫含笑点头,“第一个画的就是主子娘娘,已经交给皇后娘娘。” 小宗室女又问:“那你都画好了吗?” 韩泫嘴角往上一扬,“没有。还缺,”韩泫顿一顿,“那位红衣的王爷。” 小宗室女回头,拔长脖子往帘外张望,似乎是想确定谁穿着红衣,小宗室女转过头,学大人口气道:“啊,你说的是四叔啊。” 小宫室女屁股一撅跳下书案,撩开帘子朝外喊:“四叔,你走到光亮的地方,漂亮姐姐要画你。” 韩泫始终低垂着头,视线定在雪白的宣纸上,她对帘外的人和事避而不看,却就是能感觉朱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朱霰静静盯着韩泫,觉得她的额头、她的下巴、她的脖子甚至是她的头发都带着种种情绪。是何情绪?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嗔痴三千世间万般洞天只要存在就出现在她身上的所有情绪,一种魔力。 韩泫没有看朱霰就落了笔,燕王殿下的模样早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又怎么可能忘掉朱霰长什么模样呐! 韩泫一笔一画,将她心中的朱霰画了出来。 小宗室女又钻了进来,问:“漂亮姐姐,你怎么不画四叔的眼睛?” 韩泫悬笔尖在人像的眼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古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奴婢却觉得,最难画的是眼睛,人的眼睛尤其难画。眼睛能反映人内心的复杂与阴暗的程度。四王爷的眼睛,难懂,也难画。” 一句话在大多数人耳朵里是耳边风,唯独被一个人听成了心中刺。 韩泫倏地抬头,一头扎进朱霰的目光中。朱霰的双眸沉如古井,眼神如天罗地网将她罩住,看起来要将她拆骨扒筋吞到肚子里一般。 韩泫发现朱霰瘦了一大圈,不知情会以为他是大病初愈,或是因为失去某位可心的女郎而黯然神伤。韩泫却不会这样想,她深知朱霰的为人,不再会被表象所迷惑。 红莲不是开在波澜不惊的水上,而是绽放在滔天业火之中。 朱霰这般萧索,只不过说明他在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就算他有一丝半点愧疚与后悔。韩泫也不屑。俗话说得好,迟来的深情就TM是shit! 韩泫抓起宣纸团成球丢到脚下的框篓中。 小宗室女好奇地问:“你怎么又丢了?” 韩泫拿起镇纸,在宣纸上一捋,将纸铺平,“回娘娘,旧的被奴婢画废了,从头来过,奴婢这一次肯定不会画错,” 韩泫低头,手上的笔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一笔而就,将朱霰的苍白、脆弱以及深沉、荫翳等等特性皆承载于纸上。 小宗室女还想问什么,身后的帘子被掀开,福康公主将小团子抱起来。福康公主转身离开,又遽尔站定,回过头,皱眉望一眼韩泫。小宗室女趁机从母亲身上跳走。福康公主摇了摇头,嘴里念叨,“怎么可能。”她去追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韩泫拿起朱霰的画像,走出纱帘,小心奉于马皇后面前。 马皇后看了画像满脸堆笑。皇后对朱霰说:“四哥,从前的画师都画不出这般神韵。本公新得的女史是个宝,倒是比旁人更能看准你。” 朱霰恍然失神。 马皇后对韩泫道:“好孩子,累坏了吧?下去休息。” 韩泫伏低行礼,倒退着走下台阶,然后转身,与红袍玉面的朱霰擦肩而过,她红色发带微微扬起,“啪”一声打在朱霰胸膛的蟒纹上。 像是抽了他一个巴掌。 韩泫头也没回地走了,留下呆呆伫立在原地的燕王殿下,在太子、秦、晋、吴、楚、齐以及靖江诸王各色各样的追溯目光中华丽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姐夫和小舅子 燕嵬,你可 韩泫受马皇后命去中都国子监给监生分发鱼肉与瓜果。 国朝有例, 非三品官员、非年久有政者不许乞荫送子入监读书。所以,金陵国子监里塞满了被称为“官生”的贵勋子弟。而作为新都的凤阳,入监条件稍宽, 里边的监生不用有封侯拜将的老爹, 只要背靠大家族, 求族中长者向皇帝讨一个特恩,便不限官品,皆可入监读书。这些生员被称为“恩生”,虽不出自大世家, 却也是十足的富户。 韩泫所送之物中有岭南进贡的白玉枇杷,数量不多,每位监生只分得十颗。这些东西虽不贵重,却是皇后娘娘特恩赏赐, 故所有监生沐浴焚香、正冠理衫,并不派奴仆而皆亲自前来领取皇后的恩赐。 这些人中就数徐怀凌特殊。他是一品国公之子,其父是皇帝“穿一条裤儿”的赤脚兄弟,一起打下的天下, 又手握重兵坚守北线十年, 劳苦功高,给足了徐怀凌目空一切、想怎么摆谱就怎么摆谱的资本。 每次韩泫来分发皇后的赏赐,徐怀凌总是最后一个到, 但每一次只要徐三不到,别人就不敢越过他去先领东西,非要等徐三姗姗来迟, 等他头一个从韩泫手中接过东西,众人才敢依次在他身后排起长队。 就是这么个贵胄子弟,明明根本不把皇后的恩赐当成一回事, 也看不上送来的鱼肉蔬菜,却偏偏每一次都要自己亲自来,找仆人代劳也不愿,每次都让所有人等他半个多时辰。 这一次,韩泫又足等了三刻钟,仍是不见徐怀凌。 韩泫看向场地上排排站、望眼欲穿的监生们,催促他们赶快上来领东西,再不领,肉都要臭了、枇杷都要烂了。有的监生们朝韩泫拱手作揖。一个敢上来的都没有。 韩泫心中感叹,这徐三平时有多混啊,吓得同学死活不肯逾越他,简直就是古代的校霸。转念一想,他都想淹死她了,这人能良善到哪里去?反正朱霰半斤,他至少八两。两人是一窝的耗子,都欠棒槌! 韩泫正想着,一抬眼,就看到了徐三公子。 徐怀凌一袭澜衫凌乱,左摇右晃,如架着云头一般向韩泫飘来。众位监生给徐公子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徐怀凌来到韩泫面前,眼睛迷离找不到聚焦点,视线在韩泫脸上绕啊绕,突然定住,“啪”一声双手往桌案上一撑,头伸,眼睛瞪。 一股酒气瞬时扑向韩泫。 徐怀凌问:“这次又拿什么东西来收买本公子?福、姑、娘。” 韩泫手指勾起一只小竹篮,在徐怀凌面前晃一晃,“皇后娘娘赏你的。徐公子跪着领受吧。” 韩泫眼睁睁看着徐怀凌哗啦一声斜翻倒地,之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把住桌沿,这只跳来跳去的手就代表徐怀凌本人了,“跪过了。拿来。”韩泫抽去手指,竹篮落下。那一头,徐怀凌已经抱篮子站起来。 徐怀凌嘴角勾起一个淡笑,目光却冷锐似尖锥,似要把韩泫扎个对穿。他挑起眉毛,“皇后给的我已拜谢。你给的,我慢慢还给你。” 韩泫心道:神经病。 徐怀凌转身,粗暴地推开一个挡他路的监生,摇摇晃晃地走了。 韩泫分完东西就回宫。 到了啃秋宴那一日,韩泫天没亮就去国子监的膳房查看为啃秋宴准备的食材。啃秋宴上最重要的就是秋瓜,也就是秋熟的西瓜。听说这是金陵那边的习俗,到了立秋,食西瓜,以防秋燥,谓之“啃秋”。 韩泫蹲到翡翠皮的大西瓜堆里,一个个拍西瓜,听音辨别是否有不新鲜的瓜混在里边。待确定食材都无问题,她走出膳房。 在啃秋宴前,韩泫将所有冬衣悉数送到了监生的家眷手中。宴席上无需她服侍,韩泫在送完冬衣后完成了皇后给她的所有任务。她在国子监里的槐林里闲逛消磨时光,等未时一刻啃秋宴毕,才能回宫。 韩泫走进槐林深处,看到一洼池水,池对岸就是啃秋宴举办的园子。园里支起一顶青庐帐,被称作幕次,帐下是一把空的绣凤宽椅,椅子代表马皇后。虽说是皇后开席宴请监生及家眷,但皇后是不必亲自来宴席的。 以青庐帐为辐射点,朝外绵延出十几张错落有致的宴桌。穿“校服”澜衫的是本监监生,他们坐在外围,身后还有遮挡视线的帷帐。监生的女眷们则坐在里边的几桌,被帷帐遮挡了千姿百态的身姿。 珍馐满桌,美酒飘香十里,席面上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拾筷欢饮,更没有人交谈,与其说是席宴,不如说是一场预演过的文明戏。 一个监生离席,向青庐帐中的人俯首作揖,大概是告假出恭。酒席上已有几个空位,不知这些人又是以什么理由遁了。 青庐帐中红影稍纵一闪,蟒袍上的蟒眼珠子在宽阔的胸膛上鼓鼓囊囊转过,像是衣料上的死物隔着水、隔着林刮了对岸的韩泫一下。 他看到了吗?她也在这里。 除了太子,秦、晋、燕是在凤阳的所有皇子中最年长的三位,而太子自洪熙十年就开始代皇帝处理政事,太子庶务缠身,马皇后从三王择出朱霰代表朝廷来表示对监生的关怀。朱霰在宴上,却一直藏在庐中未曾走出。 韩泫心想,还是像个大姑娘……冷心暖面的“大姑娘”。 韩泫转身,继续逛槐林。她远远瞧见前方槐树上垂下一个黑色的茧。那茧大得吓人,和身后树干一对比,韩泫估摸出它比她整个人还大。韩泫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哪是茧,而是一个被绑起来倒挂的活人! 那人大概已经被挂很久了,脸上充血涨如猪肝色,但依旧能认出来是谁。韩泫吃惊地问:“燕嵬,谁绑的你?” “我!”一个声音从韩泫头顶上方响起。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韩泫身边,在韩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被那人用绳索缠住了手脚,在她的尖叫声中,她头脚倒悬,身体失重,被吊在了燕嵬身边,成了第二只“茧”,也似两条并排的毛毛虫。 “徐怀凌!”韩泫怒吼,声音在槐林回荡。 徐怀凌手中抓着绳头落到地上。他的袖子高高撩起,手臂肌肉随着他发力垒起大片的筋块。他收紧绳索,将绳索的头绑缚在树干上。 徐怀凌拍了拍手,笑嘻嘻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本来没想搞你。是你自己撞上的。本公子就顺手一起除害了。” 韩泫像毛毛虫一般扭动身体,摇得她头晕目眩也挣脱不得。 燕嵬倒是安静,闭上眼似是在睡大觉。 韩泫问:“徐怀凌,你干嘛三番五次和我作对!我欠你的吗?” 徐怀凌道:“你误会了。你还不够资格做本公子的仇人。我和你没仇,是别人的事。你不该伙同莽夫坑害我姐姐,毁了她一生的幸福。我徐怀凌的姐姐怎么可以嫁一个山匪窝子出来的下九流鄙夫!” 燕嵬睁开眼,鹰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徐怀凌,默不作声。 韩泫看向燕嵬,“燕少侠,我要是你,就趁他年幼无知,削他!” 燕嵬竟然又闭上了眼睛。 韩泫都气死了,眼珠子警觉地转向徐怀凌,“徐三公子,南姐姐和燕少侠是两情相悦,我就是月老红娘转世,也做不了强拉强配的买卖。他们彼此心悦、喜结连理,和我有什么相关?” “无关?”徐怀凌哼一声,“你心知肚明。这场换亲大戏,哈哈大笑的是秦、晋那两个王八蛋,捡了大便宜却是你。你和朱雪时那些烂事,我从凤阳东门走到西门,就能听上整整十遍。我还说得含蓄了,秦却那老头都被朱雪时气得卧床不起。我姐姐走,正好给你让位。” 韩泫刮了一眼死鱼直打挺的燕嵬。 要么,就是燕嵬把她让他去找徐南至的事情告诉了徐三,要么就是徐三这个人比表面看上去还精,稍一搭脉,就把出了全部的关节。 韩泫更偏向于后者。徐怀凌这个人绝不容小觑。 换个思路,连徐三都已察觉,那朱霰这只狐狸肯定已经想明白了。 韩泫的身体在空中晃啊晃,“徐三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让位。我只会抓住我想要的东西,旁的什么便宜我未必看在眼里。你张口闭口都是姐姐的幸福,我也希望你是真心为姐姐。” 韩泫一字一顿说:“卖姐妹换来的家族稳固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本来,朱霰与徐南至的婚事,是皇权与军权的完美融合,是两全,是双美。朱霰想化身浴火的凤凰,飞出那座形同牢笼的佛寺。那么魏国公府也同样寄予这段婚姻另一种期望,期望女子的婚姻能成为固定家族权势的深桩,让家族深深扎入人间最富贵与最权势的沃土之中。 徐怀凌不管嘴上多嫌弃朱霰,内心却是渴望有这样一位留着最高贵血统的亲王做亲姐夫。可悲的是,徐怀凌需要朱霰,魏国公需要朱霰,比徐南至需要朱霰更甚。徐南至抓住了自己的幸福,却令整个家族在大明朝的朝局中飘摇起来。 徐怀凌将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少年人心思再沉再深,终是压不住心底沸腾而上的怒气,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他从韩泫身边走过,“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对姐姐犯下的错。” 徐怀凌走了。 韩泫看向燕嵬,“燕少侠,徐怀凌知道是我让你去找的南姐姐。我好可怜,你们恩恩爱爱做夫妻,却我替你受苦。你要补偿我,除了那个约定,我还要你点一个头。” 燕嵬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韩泫道:“首先,你先闭上眼睛,我裙子掉下来了。其次,我告诉你,前阵子有人要杀我,我希望不管他们谁问起来,你要说是你救的我。你同意的话就点个头。” 燕嵬闭眼问:“谁会问我?” 韩泫回答:“当然是要杀我的人。你认识的,他问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了。” 燕嵬硬着脖子一动不动。 韩泫问:“不答应吗?” 燕嵬道:“若是徐姑娘问我呐?我不能对她说谎。” 韩泫眼皮往上一翻,没想到高大如一块铜墙铁壁的燕少侠竟然是个耙耳朵、妻管严!韩泫一声哀叹:“不让你做骗老婆的混蛋。南姐姐若问起,你如实相告就好。只求她保密。她不问你就别多嘴。” 燕嵬道:“好,我答应你。” 韩泫问:“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我都快吐了。” 燕嵬反问:“小竹走远了吗?” 韩泫看着徐怀凌远去的背影,“走出一百步了。” 韩泫眼睁睁看着燕嵬头向脚折起,从靴子里咬出一把刀子,衔住刀柄割掉了脚上的绳索。燕嵬栽倒在地上,一番扭动就松开了。燕嵬把韩泫也救了下来。韩泫瞪着他,咬牙切齿:“你早干什么去了?” 燕嵬神色如常道:“徐姑娘让我多照顾小竹。” 韩泫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恨不得上手砸燕嵬脑袋两下。你不敢得罪小舅子就在这里一直装怂!那他走了还挂着,害她白白挂了那么久! 燕嵬向韩泫抱拳,“我去伺候王爷了。”说完,燕嵬头也不回走了。 韩泫扶着树干坐下,她努力平复胃中的恶心,到了今时今日,这大明朝各色各样的奇葩男人她算是见识了个遍。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一个比一个丧心病狂。 远处,青庐帐中的朱霰静静看着槐林中发生的一切。他看到徐怀凌坐回酒席。朱霰拿起一只饮茶的杯子,抡起来就向徐怀凌脑袋砸去。 朱霰觉得,他的青鸟飞得太远、太自由了,他该去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知心人 我知道你是 韩泫回宫后, 与宫人一起清点金银器皿,一直到戌牌时分才悉数勾兑完毕存入内库。 韩泫点亮一盏宫灯行走在漆黑寂静的宫道,裙摆和宫灯垂下的长纱一沫沫扫过地面, 如一朵肆意轻快的云。她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的气息接近, 一转身, 被一个人抓住手臂重重压在墙上。 朱霰流质般的黑瞳孔悬在上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韩泫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他折断了。 “啪嗒”一声,韩泫垂下手,宫灯砸在宫道上, 黑暗笼罩二人。 韩泫高仰起头,在朱霰的黑眼珠里看见了自己的一张脸,她带着轻笑道:“王爷,您虽身为皇子, 入了夜也是不能留在后宫的,向皇后复命后,应该立刻离宫。别为了等奴婢,犯了忌讳, 一错再错。” 朱霰盯着从她上唇戳出来的虎牙, 那两颗小东西又在她下唇留下两个娇艳欲滴的红点。他质问:“在琉璃塔,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韩泫的笑意在眼中如湖水的波浪般荡开。 “既然王爷要用奴婢的死换徐南至的生,当日就应该留在琉璃塔, 亲眼看着奴婢这个祸害殒命在您面前。那才是无情之道,万无一失。可王爷偏偏不进来,是王爷也会觉得难过或者不舍?可惜, 若是王爷进来了,就会知道是谁救了我。您杀了燕少侠,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朱霰道:“本王解除了与徐南至的婚约。” 韩泫再笑, “王爷,奴婢糊涂了。您是在向奴婢阐述事实,还是在向奴婢表白心意,抑或在向奴婢兴师问罪?或者,三者皆有?” 见他不作声,韩泫继续道:“好,王爷的三份心意奴婢都收下。奴婢也明白告诉王爷。您猜对了。燕嵬在於皇寺救了奴婢,奴婢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听了,去打动了南姐姐。奴婢总要自保,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有理智,唯有王爷失了婚事,奴婢的性命才无虞。” “你觉得,本王杀你,是因为徐南至?” 朱霰似在问韩泫,又似在自问。他明白,徐南至只是诱因,想要掐死徐怀凌才是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刻,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的失控才是他所不容许的,所以,他才会扼杀失控的源头——她。 可他又怎么能开口告诉她?他根本不想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动心。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中,“不管是为了什么。只有行凶者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受害者只在乎事实。王爷,您就是要杀我。” 朱霰魂不守舍喃喃:“是,本王是应该杀了你。你知不知道,本王想杀你的心比以往更胜。” 韩泫声音琅琅:“可奴婢不想死、不该死。” 韩泫将下巴翘出一个上扬的弧线,“您用四万工匠的性命换取一千名的羽林军,是为了飞出佛寺,到北边去,到朝堂上去。您谋娶徐南至,荡平驴牌寨保她清白,是为了兵权。因为魏国公在军中威信无人可比肩。说到底,是朱雪时需要徐南至,而不是徐南至需要朱雪时。” “为了徐南至,您可以在御宝文书到达之前擅动中都留守卫所兵马。可如果您可以再聪明一点,就会懂得留匪首活口,懂得拉拢燕嵬,问清楚是谁下令掳走燕王妃!借此给对手扣上一个私通白莲教反贼的重罪而不是单单只是谋害亲王妃这样不痛不痒的小罪。就因为您的自私自利,才让徐南至选择燕嵬而没有选择您,也让您失去了一次让对手在政治上失势的机会。是您的冷酷才使你输了这一局。” “释家有八戒,曰杀戒、曰妄语、曰富贵、曰□□、曰饮酒、曰沐香华、曰过午不食,您八戒中犯了七戒。您是半路出家的和尚,修了五年的佛都修到肚子里当成斋饭吃了,是永远不能成佛作祖的了。” 朱霰呼吸浑浊,一只手钳住韩泫的肩,另一只手覆上韩泫的脖子,在她柔软的喉咙上按了一下。他将他滚烫的体温浸入她的肌肤与身体。他想把她的骨头捏碎,嵌入自己的身体,却又害怕她疼。种种矛盾的情绪令他呼吸越发急促,不仅脑子失控,身体也同样失控。 韩泫仍然高仰头,一副无畏无惧的表情,直视朱霰黑眸,“承认吧。没有人比奴婢更了解王爷不为外人所知的本性和无法与他人言语的野心。因为奴婢了解您、尊重您、帮助您、效忠您,奴婢就该死吗?” 朱霰捂住韩泫不断冒出危言骇闻的嘴,将她越发用力抵在宫墙上。 韩泫抬起灯笼,让灯火照亮彼此的脸,好让朱霰看清楚她。 朱霰看着这张因激动和难过而涨红的脸,是他枯槁的一生中唯一鲜活生动的东西。 韩泫用舌头舔湿朱霰的手心,令朱霰手掌微微拱起。 韩泫道:“王爷,请您记住奴婢的这张脸。这张脸会出现在您的所有梦中,每一个美梦,每一个噩梦,让您饱尝甜蜜、愉悦、兴奋、留恋、内疚、悔恨、痛不欲生的情感,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的滋味。” “福桂啊福桂,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叫文殊奴?” 朱霰黑眸紧紧盯着她,目光似要把她凿穿,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 韩泫的脸上丝毫没有破绽,继续道:“王爷,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吧?归根结底,无论奴婢做什么,无论王爷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徐南至并不爱您的事实。可我不一样。王爷,知我,怜我,杀我,福桂悉听尊便。” 韩泫说完,一颗清泪刚刚好凝结在眼角,随后划过脸颊,滴在朱霰手上。 朱霰漆黑浑圆的瞳孔霍然张开,情绪也如潮水在身体里扩散。朱霰如触电般一下子松了手。两人的心思如同两条河流狭路相逢融合到一处。朱霰转身,他走出一阵,只留下一句话:“福桂,本王日后……会护着你。”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韩泫满意得不得了。小说里金箍圈都套在脖子手脚腕,其实最厉害的圈子箍在心脏。 韩泫的眼睛本就习惯黑暗,她抬起灯笼吹熄灯里的烛火。 韩泫将朱霰远去的背影看得清楚,刻进心里。朱守谦和朱霰是一老鼠与一雄狮,她在两人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是因为驭鼠虽易,但又有什么意思,连虎豹豺狼都咬不死,还不如选择万兽之王。 在高高的宫墙内,长长的宫道上,韩泫唱起了那首徐南至教她的吴歌。“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宫道另一头,朱霰亦回了头,韩泫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他看不见她了,却能听到她哀婉的歌声,如一脉脉潮水涌上他心头。 因啃秋宴的成功,韩泫受到了马皇后赏识,她被连升两级女史品级,在其余十三名宫女被退还原处当差后,韩泫则被留在凤仪宫,并且越过皇后身边所有女史,特许她在景昇帝与马皇后用膳时持笔服侍。 景昇帝每日的早、晚都与马皇后一起用膳。 景昇帝是开国之君,每日处理政事可谓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他有“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拥被”之诗流传在国朝。 景昇帝说自己睡得比臣工都要晚,还不如江南闲逸富足的老头。但此诗绝非夸大,景昇帝对政事事必躬亲,特别是在革行省、空中书、中)(央集权之后,每日需要他处理的政事的确是历代皇帝之最) 洪熙五年,景昇帝命百官奏事启太子,洪熙十年,又特命政事启奏皇太子裁决奏闻,这其中虽有锻炼皇太子处理政事能力的意思,但同时也有因政务实在太多,帝每日睡两三时辰照样处理不过来的原因。 因为抽身乏术,景昇帝在用饭之时总会临时想起政事要去办,但随着年纪渐渐上长,记忆力远不如前,马皇后便安排有才干且机灵的宫女在帝后用餐时持笔而立,将帝临时想起的政事记录下来,一天下来,再由皇后整理完毕后誊写在好纸笺上,交给景昇帝权作提示。 韩泫就是被马皇后提拔成了这个“人形记事本”。 六月十五日,景昇帝来凤仪殿用晚膳。皇帝一跨进来,马皇后就看出来皇帝今日心情不佳,脸色绯红,把金玉环带低低地按在肚子下。 满朝臣工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是帝上朝时将环带高高顶起在胸口,说明帝这一日心情尚佳,这一日杀的人就少;若是把玉带低低贴在肚子下,这一日准得大杀特杀。这个说法在后宫也流传。因此,今日伺候晚膳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比平日多赔上十二倍的小心。 宫殿里静悄悄,连杯盏瓷盘相抨击的声音都没有。 景昇帝只吃了半碗碧绿梗米饭就砸了碗。 “儒臣误煞吾儿!”景昇帝抛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马皇后却是心里了然,道:“太子有名师巨儒教导,有明秀雅重国子生伴读,必能成为一个温文知礼、仁厚广德的帝王,也就不会有兄弟相残、君臣猜隙的事。上位常说,守成之君,最当宽厚。” 景昇帝道:“朕叫他习儒,是要他知儒御儒治儒,不是让他做一介迂腐文儒,读死书,认死理,倒反天罡。前儿叫他为贵妃服衰丧。他说得甚?天子之嗣不为庶母服丧。气得朕仗剑追他。他边逃还边嚷。简直就是个书生气十足的呆子!” 马皇后笑道:“太子最守儒家之道。他孝,却不一位只知顺。再说,孩子最后不是还是听从了上位的劝告,齐衰跪拜贵妃之灵了吗?” 景昇帝道:“他今日又说朕用法太酷、屠戮太多!朕丢了一把长满利刺的棘杖,命他徒手去拿。他不敢。朕说正是朕替他拔去尖刺他才能抓住无刺之神器。他又说什么?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他这是讽刺朕不是尧舜之君,手下尽是贪官酷吏!气煞我也!” 马皇后道:“太子处理政事明睿谨慎却又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对诸弟关怀备至,深孚众望,在朝中和亲族中威信已立。上位日后在旁再多加指点,这孩子就成器了。” 景昇帝哼了一声,拿起宫人重新端来的饭碗,“子不强,只能我这个做老子的强,留给他一根彻底无刺的木杖,他才能把天下坐稳。” 景昇帝又吃了一碗梗米饭,想起一桩急于处理的政事,一股脑说了。马皇后看向韩泫,见她运笔如飞,满意地点了点头。 景昇帝也顺着马皇后的视线往韩泫那边看。他盯了这个低头握笔的少女好一会儿,见她放下笔,道:“拿来给朕看看。” 韩泫放下笔,将纸张捧给景昇帝。 景昇帝既不接过纸,也不看纸上的字,只是盯着韩泫的脸看。 景昇帝道:“好。朕选来选去,也没得这么一个得力的宫人。” 马皇后微微一笑,几十年夫妻,她哪能不懂景昇帝的意思。 马皇后道:“上位身边是该有个妥帖人。妾晚上就把福桂送到上位身边服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嫔嫱 不要,不要 景昇帝走后, 马皇后命太监给韩泫沐浴更衣,并教导她服侍帝王的规矩和禁忌。太监带着焕然一新的韩泫站定在马皇后面前。马皇后让韩泫在原地缓缓转了一个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皇后朝韩泫招一招手, 待韩泫走近便牵起她的手, “本宫第一次见你, 就说你太漂亮,可惜了。你可知本宫为何这么说?” 韩泫瞪着一双大眼睛,不作声。 马皇后道:“贫家且无根基的女子容貌过盛不是好事,往往招来许多男子的抢夺, 那她就成了无根的飘絮,身不由己,任风吹到哪儿就到哪儿,迟早飘进那脏的臭的泥水潭里。不成想, 你是个极有福的。” 有什么福? 十四岁的丫头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糟蹋是福气?年纪这么大,有宠无幸、力不从心都有可能,这种事掰开了揉碎了都恶心至极! 韩泫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马皇后抽回抓住。 马皇后继续道:“柳絮飘入了朱墙就算落下根脚。只要你守宫里的规矩, 兢兢业业以侍上, 日后为上位生下一男半女,后半辈子的安稳也就有了。本宫提醒你。帝王之侧,不要卖弄你的才学。后妃嫔嫱, 不过备执事、侍巾栉,切勿得宠而骄恣犯分,上下失序, 干预朝政。” 韩泫在心里吼了一声“我艹”,这就给她套上“后妃”这么个大帽子了?那色老头子看中她,嘴里还在说什么“朕身边就缺这么个得力人”, 听起来多可怜又多惜才,其实,就是抢了她到床上去极尽承恩。 她才不要!她不要侍奉色老头。 韩泫脑筋转到差点宕机,突然想到一个理由,她朝马皇后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娘娘,奴婢有一事告知。奴婢曾被燕王封为承恩待诏。”意思是,儿子已经睡了,老子不能再睡,否则就是有违天伦。 马皇后默了一会儿,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知道了? 韩泫抬起头,看马皇后明明在微笑却透出些许冷漠的意味。 韩泫嚼着“知道了”三个字,倒像有几千斤的橄榄含在嘴里,她感受到这三个字的重量。这三个字的重点不在后面,知道了什么,而是在前面,谁知道了。是皇后已知,是帝王已知,是帝后早知她的底细。 明明知道,却并不在意。帝王之欲高高凌驾于天理人伦之上。他说知道就知道,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无人敢多嘴多舌,失掉一条命坏去帝王好事。否则,唐朝的明皇也得不到杨太真这一妙人了! 韩泫站起来,手绞着衣摆,问皇后:“娘娘,奴婢还能回来侍奉娘娘吗?” 马皇后道:“上位自有安排。时辰不早了,跟他们去。” 韩泫转头,看到接引她的公公已经到了凤仪殿。因为韩泫是打着倒茶递水的名义去御前服侍,并没有肩舆抬她,她得自己走着去“侍寝”。 韩泫被围在两排宫灯中间,目光扫到被烛火照得黄澄澄的宫墙,想着是不是应该装摔倒,一头撞上去,磕出一道血口子装晕才完此劫。 韩泫只敢想,不敢真的撞过去,想要撞到那个程度肯定很疼。 恰在此时,韩泫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火者,手中捧着一只木匣,低头快行。火者与他们一行人擦肩而过。韩泫借光看到了火者的脸,一眼认出这是吴王朱狘身边的一个亲信侍从。 韩泫不管不顾喊出来:“劳驾,可是吴王殿下身边的人?” 捧匣的火者回身,上半身与下半身弯成一个直角,后脑勺顶着一顶歪帽子,“是。” 韩泫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火者抬起身,警觉地扫了两旁的内侍,一点点往韩泫身边挪。 这么多人盯着她,韩泫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她只得对那火者说:“你帮我带给殿下一句话。就说前儿殿下给奴婢的人参特别补,奴婢吃了,小鸡仔都被拎到枝头变凤凰了。记清楚了吗?你重复一遍。” 捧匣的火者重复了一遍韩泫的话。 韩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沉下一半,“我全靠你了。你去吧。” 火者抱着匣飞也似地跑了。 内侍领着韩泫步入东阁。内侍将韩泫交到一个管事宫女的手里。老宫女见惯了帝王临时起意的事,不敢得罪未来的贵主,稍稍交代了韩泫几句,就发她一把剪刀,命她站到御前,替景昇帝剪烛花。 景昇帝仍在处理政事,东阁中还站着太子朱沶及一班文武臣工。 景昇帝没看持剪而立的韩泫一眼。 一个时辰后,景昇帝已看了717件公文,处理了126件政务。 景昇帝将手中的劄子往桌上一放,身体歪在龙椅上,看太子与某臣工就一件事各执己见。老宫女朝韩泫招一招手。韩泫走下来。老宫女将一提盒交到她手中。老宫女低声道:“服侍上位吃了。” 韩泫提着食盒走到景昇帝身边,打开盒盖,将一碗橙黄的小米粥和几碟精致小菜一件件摆在景昇帝手边。景昇帝坐得稳如泰山,一双眼睛懒懒挑着,韩泫每放下一碟,他的目光就随着她的手而动。 景昇帝迟迟不动筷,仿佛眼前的人比粥食更能解馋,心神荡漾。 终于,景昇帝拿起筷,嘴咬住腕边,十分不文雅地呼噜噜吸起粥。 在景昇帝喝粥的当口,有臣工报审朱沶一份案犯的判刑名单,请上位与皇太子勾决。 皇太子仔细查看了长长的名单,道:“这其中有个别人罪不当死,又或有屈打成招者,还应着一深明大义人细细审问,从长计议。” 景昇帝把碗在桌案上一碰,“拿来与朕看。” 那名臣工抖抖索索走上前,将名单奉于景昇帝。 景昇帝只草草扫了一眼名单,“贪赃枉法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恁好宽恕,全都剥了皮填上草,支在衙门里让当官的都看看贪赃是个什么下场。”景昇帝将名册朝空中一飞,“啪”一声砸在臣工脸上。那名臣工被砸的口角出血,却伏在地上“砰砰砰”磕头谢恩。 太子朱沶朗声道:“上位,这其中有一叫王平的只拿了人家两张釉皮,罪不至死,理应从宽处理。” 景昇帝龙目一瞪,“袁凯!朕说要杀,太子说不杀。朕和太子的主张,哪个正确?” 御史袁凯出列。御史的官袍上绣古兽獬豸,獬豸形如麒麟,能用角顶触奸邪并将其吞噬,传说最能辩是非曲直,有识罪断案之能。因此国朝御史补子上都绣獬豸,是帝王授予他们能明辨是非、拨乱反正的权力。 袁凯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体如一片枯叶在窸窸窣窣抖。他虽身为御史,理应辨正邪、正风纪、宣扬教化,但也特别惜命。他知道太子和皇帝两边都不能得罪,父子较劲,不好明吵,就拉他做垫背。 袁御史憋了半天,只得道:“上位要杀,这是守法。皇太子要赦,这是怀德心慈。上位和太子都对。” 景昇帝闻言暴怒,指着袁御史的鼻子,“你这个老滑头,手持两端,居心叵测。这样的人恁能做御史,剥了官袍,关到牢子里去。” 袁御史也不挣扎,也不求饶,就如同块破布般被拖了下去。 东阁里跪满了战战兢兢的臣工。太子跪在最前排。 景昇帝命臣工都退下,拉着皇太子又掰扯上半个多时辰,期间不断斥责太子软弱,骂到最后舒坦了,命皇太子也退下,老头子要歇觉。 皇太子走后,韩泫明显感受到了糟老头子的注视,一颗心脏就吊在了嗓子眼。景昇帝道:“你走近些。随朕去安置。”韩泫身体一抖,胃里翻涌,恶心感直冲天灵盖,还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表面羞涩而温顺。 韩泫慢慢走近景昇帝,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被老头子抓住。 有内侍禀报:“吴王殿下求见。” 韩泫如看到了曙光,眼睛顿时一亮。 景昇帝道:“传。” 韩泫乖巧地闪到一边。 一袭青袍的吴王朱狘大步流星跨进东阁,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父亲,给父亲行礼,向父亲问候,行为和言语皆是礼数周到,挑不到一点错。景昇帝问其来意。朱狘说想找父皇聊一聊。 朱狘从诗词歌赋一直聊到人生哲理,再从人生哲理聊回诗词歌赋,正当景昇帝以为宝贝儿子终于说完废话要抬脚走了,结果朱狘直接说起了他最新编写的一本《植物纲目》,提起几个抗饥馁的救灾良方。 一个时辰后,景昇帝忍无可忍,从椅上站起来,亲自把朱狘踹出东阁。景昇帝命人关门,“关得死死的!” 景昇帝走到低头的韩泫身边,又一次想拉起小姑娘软软的手。 门外,一个怯怯发抖的声音禀报:“万岁爷,燕王殿下……求见。” 景昇帝重重摔进龙椅,努力压住怒火说:“传。” 韩泫歪着头,看朱霰行止洒脱地走了进来。 朱霰依旧是一袭红袍,腰背挺得笔直,脚下生风。朱霰向景昇帝行礼,然后,一屁股坐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朱霰比朱狘精,他不找皇帝聊一些无聊的事,而是将燕王府中的杂事亦是政事事无巨细说给皇帝听,宣称儿子愚钝,很多事处理起来不顺手,想得到父皇教导。 景昇帝耐着心思,教导这个精得堪比狐狸的儿子。 朱霰退出东阁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景昇帝连早饭也来不及吃,起驾去前宫开早朝了。 站了一个晚上的韩泫腰背酸痛、腿脚发麻,一边捶着后腰,一边从东阁走出来。她才走下台阶,就被一个人拉到暗处。 原来朱霰一直等在东阁外等着扑她。 韩泫向朱霰深深福一个身,“多谢王爷专程来救奴婢出樊笼。” 朱霰道:“下次,不准再找朱狘,直接来找本王。若非本王在朱狘府上,你昨夜——” 韩泫眨眨眼睛,“大不了,抵死不从,以死明志。放心吧,王爷,小鸡仔胸无大志,对做王爷的小妈没兴趣。” 朱霰黑眸深深,“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 “嗯?”韩泫抬起头,直视朱霰黑如点漆的眼眸。 朱霰道:“福桂,回本王身边吧。” 朱霰的语气不够坚定,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韩泫甜甜一笑,“好啊,王爷尽快讨奴婢回去。这宫里啊……尽是色中恶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大宗正 山雨欲来风 朱霰别过福桂, 回到於皇寺,一日一夜未合眼,他实在熬不住, 撑在书案上小憩。才睡了一会儿, 朱霰就被书屋外的吵嚷声惊醒。 朱霰唤来火者, 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火者跪到地上,支支吾吾道:“朱千户和燕百户在……比武。” 朱霰站起来,从书屋走出,看到朱能和燕嵬抱作一团。原羽林军指挥使张玉正按着剑挑眉看虚热闹。比武?才怪, 根本是打架!有护卫瞥见燕王出屋子,急忙推搡张玉。张玉走上去正要劝开打斗的两人。 朱霰抬一下手臂,示意张玉不要介入。 朱霰静静看着朱能和燕嵬赤摔跤。二人赤手空拳,打得火热。 朱能是武将之子, 自小在军中操练,父死袭千户,在朱霰身边已超过八年。朱能从小力大如牛,可单臂牵拉一艘小舟在淤泥中行驶。但一身蛮力敌不过一身巧劲。燕嵬一拉一推一扯, 就将朱能掀翻在地。 古人道, 忠仆难得。但朱霰却觉得,一人才实比一忠仆更难得。 朱能陷在淤泥里,面红耳赤盯着燕嵬。燕嵬走上前, 朝朱能伸出一只手。朱能一把推开燕嵬的手,咬紧牙关道:“你给我等着!” 朱能站起来,并不向朱霰行礼, 径自走了。张玉上前夹紧燕嵬的手臂,将燕嵬推来推去,连连称赞:“燕嵬, 好样的!” 朱霰看向燕嵬,道:“燕百户,跟本王进来。” 朱霰转身进屋,坐回书案边,手指轻轻叩击着一叠写满字的纸。燕嵬跟进书房。朱霰一个眼神,便让火者从外关上了房门。朱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中只闻得“咔咔咔”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敲击声似催人的鼓点,敲得燕嵬心焦。燕嵬忍不住抱拳问朱霰:“王爷召属下进来,是为何事?” 朱霰的手指停下,指尖压着纸张,慢条斯理说。 “燕嵬,父为蒙古人的驱口(奴隶),杀奴主投诸全州长枪军,母为淮西旧将、长枪军元帅谢长兴第三女。元至正二十三年,谢长兴叛主,杀知州,奔绍兴,投奔东吴张士诚。你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做了逃兵,带你母亲回家乡濠州。三年后,你父母皆病死。你独自抚养幼妹长大,直到驴牌寨掳走你妹妹,你落草为寇,在马房养马。” 朱霰说完,将压在手下的纸张朝燕嵬抛去,大多数纸张吸饱了墨水沉甸甸砸在燕嵬脚边,也有少数几张如雪片般在燕嵬周身翩飞。 雪白的纸张摇摇晃晃地飘落,衬得燕嵬的脸色半明半暗。 燕嵬的手指一点点蜷起,问:“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世?” 朱霰道:“这个简单。驴牌寨的匪冦被本王杀尽了,但你在凤山的旧屋边上还住着旧邻。他们很难忘记你这样的人。他们可怜你妹妹的遭遇,也感谢你成匪后对他们的接济。本王也是经人提醒。你在本王手下当差,本王理应了解你,善加引导与利用,发挥彼长,避开彼短。” 朱霰见燕嵬脸色一黑,心知燕嵬疑心自己心狠手辣下了黑手。 朱霰道:“放心,本王没有这般丧心病狂,去戕害老老实实种田打猎的农户。本王资了钱,送他们去一个远离凤阳的地方。本王保证,只要你不逢人自报家门,你是反贼之后这个秘密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燕嵬的表情没有松懈下来,反问:“你知道了,又如何?” 朱霰微微一笑“你是本王的属下,本王信你、赏识你、迁就你。本王不是在用你的身世要挟你,而是提醒你,既然要做魏国公的快婿,做徐南至的夫婿,就不要被身世所累,把你身后这些事擦干净,和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朱霰顿一顿,“谢长兴是我朱家的叛臣,但你燕嵬绝不能做我朱霰的叛将。” 燕嵬僵着不动。 朱霰继续道:“你的外祖谢长兴,长女为大都督朱正文之妻,生朱守谦那忘八端,次女配魏国公徐通,生徐怀凌那臭小子。你与靖江王与小竹皆有亲,但须知他们一个没脑子、一个黑心肝,都是坑你没商量的主。别去攀这两门贵亲,只做燕王府的侍卫燕嵬,与本王一条心。” 燕嵬垂下黑眸,视线盯着散落在他脚边写满他身世的纸张。 朱霰叹一口气,“特别是小竹。你也知道谢长兴为何叛主,就是因为上位将谢长兴二女赐予徐通为妾,谢长兴觉得上位将其女儿如猪狗般配给将士,视之为耻。小竹之母最终也未得善终。此是小竹的心结,他的性情因此也阴郁异常,他一定不会认为你是亲,只会视你为耻。” 燕嵬的身体僵硬如竹,随着他动,他四肢的关节仿佛要“嘎吱嘎吱”响动起来。燕嵬慢慢握拳,朝朱霰行了一个慎重的军礼,“王爷的话属下记住了。属下也会兑现对徐姑娘的承诺。王爷剑尖所指,便是属下劈波斩浪所向,流血流汗,高歌猛进,永不止步。” 朱霰想笑,却又笑不出,燕嵬的执拗、对徐南至的忠诚,这些特质在燕嵬身上有多突出,就显得自己有多冷漠自私,甚至令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和渺小,连做一个女子的合格夫婿这件事他都做不到。 朱霰觉得惘然若失。 朱霰哑然道:“把纸都捡起来。烧了它们,你就是真正的燕嵬。” 燕嵬再次握拳,蹲下来捡拾纸张。 “砰砰砰”,书房的门被急切地敲响。火者尖声禀告:“王爷,按察使秦却求见。”燕嵬捏住纸张闪到阴影处站立。朱霰道:“进来。” 门才被推开一半,秦却蓬头垢面就跨了进来,那样子像是刚从病床上被人拖起来,连官袍和乌纱帽都戴得松松垮垮似要从身上掉下来。 秦按察使走得太急,被自己脚绊了一跤,幸亏燕嵬眼疾手快扶住他,但秦按察使的乌纱帽还是从脑袋上掉了下来。 秦按察使一把推开燕嵬,也不去捡官帽,转身对着大开的房门上下挥舞宽袖,叫嚷着:“关门!关门!一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 门外的火者朝朱霰觑一眼。待朱霰点头,火者才将屋门重新关闭。 秦却这时才反应过来燕嵬还在屋里,一伸胳膊,吹胡子瞪眼对燕嵬道:“你也出去!麻溜地,走!” 朱霰道:“秦公,急事既禀,莫要惊慌。燕百户是可信之人。” 燕嵬闻言杵在原地不动。秦却叹了口气,看一眼燕嵬,摇了摇头,转头朝朱霰草草行礼,道:“王爷,半个时辰前,臣在后堂饮药,忽然听到二门上叩铜铎,佥事将臣从病榻拉起来,老臣往前堂去——” 朱霰扶额,“秦公,你这起兴的毛病真得改改。说重点。” 秦却道:“胡美在街上驰马,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被车轱辘活活压死。胡相,就是胡仕元那老儿,知道自己儿子死了,冲到衙堂,当着臣的面,纵奴仆把那车把式打死。臣上前阻拦,被他连胡子都拔了!” 朱霰愣在原地。 朱霰活了二十一载,走过江湖、入过行伍、修过佛法,见过世间百态,也算颇见过世面,胡梅那畜生自是罪有应得,但听闻堂堂左相罔顾国法、纵奴杀民、拔正三品按察使胡子这件“奇事”后,他还是震惊到瞳孔放大,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词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秦却如舞台上的花旦般往上挥舞袖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当着臣的面、在公堂上把臣的证人给打死了!臣读了五十年的经史子集,背了五十年的敕赦律法,从未见过如此骄横跋扈、如此丧心病狂……” 秦却呜嗷一声,老泪纵横,“畜生啊!这案子臣审不了,这按察使臣不做了,臣即刻上疏请旨,抛了这顶乌纱帽,侄仕,也好过遗臭万年!”秦却意志消沉,一个劲在地上唔哩麻哩在朱霰耳边念经。 朱霰心烦意乱。 朱霰长舒一口气,语气严厉道:“秦公!宰相滥杀百姓,是重案、要案、大案!此案发生在凤阳地界,就该你审。提刑按察司掌一省司法刑狱,兼监察按劾,您不审此案谁还有权做这青天,还无辜受害者一个公道?少安勿躁,先喘口气再说话。” 秦却收住哭声,愣愣盯着朱霰。燕嵬弯身扶起秦却。秦却整理衣衫,回身,捡起掉落在门边上的乌纱帽,放在脑袋上扶正。秦却哭也哭了,吼也吼了,脑也闹了,腔内的愤懑朝一股脑倾泻而出,立刻觉得神清气爽,塞住的脑子也再次运作起来。 秦却清一清嗓子,操着嘶哑的喉咙道:“王爷,胡美日日纵马,夜夜撒欢,怎么今日偏偏撞上马车被压死了?胡美死得蹊跷。那车把式死得更冤枉。” 秦却拿起一个茶壶,直接接嘴“咕嘟咕嘟”喝个底朝天,“臣心神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那胡仕元悔虽悔了,还给老臣作揖赔罪,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他那样子,倒像是恍然察觉自己着了他人的道。臣这般着急,是觉得此案忒古怪了,恁像有人在背后搞阴谋诡计。” 朱霰也有同感。一朝之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胡仕元身上发生的事不可与常人同语,上位本就在按部就班架空中书省,胡在此时犯案根本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此案是【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究竟是谁所为,是为了何目的,朱霰一时也看不清。 凤阳这潭水越发浑了,才躲过一片乌云,又现山雨欲来之势。 朱霰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和秦却脱不了关系,秦却是彻底陷进去了,他不能不帮秦却一把。毕竟,亲王的肩膀总比按察使的肩膀宽阔。 朱霰道:“秦公,即刻随本王上朝面圣,将此案始末直禀御前。” 秦却热泪盈眶,朝朱霰深深作揖,“谢王爷救老臣阖族!” 朱霰携秦却上午朝,君臣配合,将胡美一案细细禀告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倒是表情淡漠,说:“宰相杀民,罪当偿命。” 中书左丞胡仕元跪下给景昇帝砰砰磕头,口呼好大个“冤枉”。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事关人命,差池不得。胡相闭门思过。秦却老迈,不堪用,着御史台与大理寺堂上官共审此案。” 景昇帝寥寥几句话就把自己亲儿子和亲儿子的右傅从这桩大案中摘出去。景昇帝按下此案,转头又给朱霰下了一道旨,任命朱霰为大宗正院大宗正,吴王朱狘为左宗正,皇长孙朱雄瑛为右宗正,领衔礼部官员,负责十日后的祭祀皇陵事宜。 大宗正院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由皇嗣兼任院中要职。此刻在凤阳的皇子有秦、晋、燕、吴、楚与齐六王,论齿序,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皆为朱霰兄长,朱霰越过二王担任大宗正,由亲弟弟和一个侄子作副手,此举实属有悖伦常。 朱霰接到此旨后并未心存幻想,担任大宗正并不意味着父皇对他青睐有加、委以重任,只是对秦、晋二王使他失去婚事的一种安慰,是无足轻重的补偿而已。接了旨,受了命,免不得要尽心尽力。 此时的凤阳正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朱霰看不清眼下的局势,便想干脆从局里跳出来,从局外人的角度观察凤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随机应变。朱霰以凤山皇陵与於皇寺间隔一个多时辰的马程为由,向景昇帝请旨,要求带着秦切搬到凤山上住一阵子。 景昇帝准了。 朱霰离开於皇寺前,不放心的唯有一人。他派福三保去打听福桂的消息。 福三保回来禀告:“福姑娘一回去就病了,三天三夜没出房门。病好了,她就主动请去皇陵安排后宫女眷谒陵时的居所。皇后准了。福姑娘此刻已经在凤山皇陵。” 朱霰闻言一笑,心想,这丫头懂得避宠,还是这么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新人与旧人 皇陵深深。 韩泫打了个喷嚏, 用手绢擦鼻子,心中嘀咕是谁在她背后说她坏话。反正不会是景昇帝,从东阁出来, 老色鬼政事缠身, 一转头就把她抛诸脑后。 但韩泫还是不放心, 留在老色鬼出没的地方迟早中招,不如外出暂避。韩泫在号房里装了三天三夜的病,听闻宫里在择选前往皇陵办差的女史,便向马皇后请缨, 自请去皇陵安排皇后的祭祀事宜。 三日前,韩泫来到了凤山上的皇陵。 钦天监为皇帝择选谒陵的吉时,就定在六月二十七。届时,景昇帝将领太子、亲王以及文武臣工谒祖。马皇后将领嫔妃、公主等女眷向祖宗磕头。碍于男女大防, 皇眷与外臣不得相见,但两批人又需同时同地拜祖,这就需要一个精明能干且有经验的人来安排男女祭祖程序。 负责后宫拜陵的是胡尚仪。韩泫就是跟着胡尚仪及一班女史同来皇陵。胡尚仪始终忌讳韩泫“南苑当差”的经历,没分给韩泫收拾后宫女眷房间、叠被铺床的清闲活, 白日叫她睡觉, 晚上守享殿火烛。 享殿是帝后同拜祖宗的地方,巍峨雄壮,可纵是红烛千盏, 还是那么阴气沉沉。这么一间大的殿,单凭韩泫一个人肯定守不过来,内侍监同样派了两个太监值守。但两太监趁着宫里的管事没到, 总偷懒,常常脚底一滑去樗蒲(chū pú一种博戏)。 到头来,享殿中只剩韩泫一个。韩泫盘坐在蒲团上, 腿边铺开的有书还有纸墨。长夜漫漫,她靠看书、誊写书的内容与练字消磨时光。但书在这个时代很昂贵,在皇后宫里,女史能看的只有厚厚的《女戒》,韩泫从能弄来的书里勉强挑了本能看的。 铺在韩泫腿侧的书叫《植物纲目》,自那夜韩泫在御前侍奉帝王,听吴王朱狘叙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草本心得”,朱狘转头就让火者给她送来一本由朱狘亲自撰写的《植物纲目》。 韩泫本想从书中查看有无能解她身上蛊毒的线索,但通篇翻下来,朱狘大谈特谈的是在大灾荒年如何食草根饱腹,甚至创了几个“耐饥丸”的方子。按照朱狘所写,荒年不吃麦谷,吃耐饥丸,就饿不死。韩泫看完眼皮一翻,真是饱腹的皇子脚不沾地,脱离人间疾苦已久! 异想天开。 韩泫将朱狘的《植物纲目》合起来丢在一边,抓起笔杆开始写福字的一百种写法。写到第五十个字的时候,她眼前的纸张上投下一个纤细的、活动的黑影。 韩泫仰起头,看到一双沾灰的白鞋底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旁边的房梁上有一只手,指甲被染成青紫色。没一会儿,雪白的瓜子脸从梁后露出来,三抹殷红的胭脂飞翘在眼角,女子的妖异与娇媚淋漓展现。 在这个荒山野岭看到妙乐奴,韩泫倒有些吃惊。 “文殊奴,你倒是清闲,躲到这么个鬼地方,让我好找。”妙乐奴在梁上不停地晃腿,不一会儿,她把脸藏到梁后,不让韩泫看见。 韩泫站起来,绕到能看到妙乐奴脸的地方,道:“即使是输在自己手上,也是残兵败将。败了的人只能躲清闲,等有良谋的人过来分她一口粥。妙乐奴,是要动手了吗?需要我做什么?” 妙乐奴大笑,“文殊奴,我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有向我伏低做小的这一天。看你怎么低声下气,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依你之言,胡仕元的儿子被车倾轧而死。老皇帝把胡仕元禁在宅中,把姓胡的吓得魂飞魄散。胡仕元总算是下定决心起事。” 韩泫眼睛一亮。 妙乐奴垂下冷冰冰的眸,“可你的朱霰,手中兵和权却越来越大。”她叱一声,“文殊奴,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光陪他睡觉了吗?” 韩泫没有理会妙乐奴的嘲讽,“既要动手,在何地,什么时候?” 妙乐奴哼一声:“你有资格知道吗?朱守谦说了,限你在十五日内把朱霰废了。” 十五日内?这么说十五内后就要动手咯。 韩泫重新坐回蒲团,学佛陀结跏趺坐,拈指成花放在两条膝盖上,闭上眼睛坐禅养神。她缓缓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去搞朱霰,只怕是打草惊蛇。” 妙乐奴没作声。 韩泫睁开一只眼睛,“我猜,靖江王是让你将计划告诉我,但你存了私心故意不让我知道。大业未成前,就和自己人钩心斗角,抢功劳,这样的队伍是不可能打胜仗的。等我们赢了,你再争功不迟。我只要解药。一颗我已挣得,是胡美之死致使胡仕元起事的报酬。朱霰之事,能助你杀那么多朱家子孙,我只要三颗。不算多吧?” 妙乐奴将一颗解药抛给韩泫,“三颗解药?你做梦!只给你两颗!” 韩泫嘴角上扬,“两颗就两颗。所以,你们到底在何地何时起事?” 妙乐奴道:“七月十三日,老皇帝将在大武堂看皇子演武。皇子们会带亲卫演兵,除了朱霰的护卫以及他能调动的中都留守卫,都是些乌合之众。胡仕元将在演武之时领军发难。” 韩泫霍然睁开眼睛,目璀如星,“这下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对了,靖江王殿下上次问我,朱霰调中都留守卫到底是在御宝文书到达之前还是之后,此事是谁想知道?或者说,是谁想抓朱霰的小辫子?” 妙乐奴垂视韩泫,眼神古怪,“这事你不是说起不了风浪?怎么又提起这一遭。这件事是楚王、齐王和靖江王私下聊起。他们都参与了凤山剿匪,却觉得整件事有点怪,燕王的旨意来得也太巧合了。” 韩泫盯住妙乐奴的眼睛,“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的确蹊跷。御宝文书是在王爷出兵后几个时辰才到。你让靖江王把此事告知楚王和齐王,再抓几个当时守营的兵,稍微用点刑就能问出天使何时进营。” 妙乐奴沉默着看了韩泫好一会儿,“你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韩泫眨眨眼,“我想让朱霰栽一回大的,被老皇帝训斥,甚至关禁闭,你们不就去了一个强敌?十万卫所之兵杀入大武堂,砍杀老皇帝和皇子,不就如同砍瓜切菜?这事还得搞定吴王,你放心,我略施小计,马上令他们亲兄弟失和,把朱霰心存不轨这事做到板上钉钉。” 妙乐奴眯眼,屈指飞出一滴凝结的水珠,射在韩泫脸上,“文殊奴,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们把你碎成几百块喂狗。” 韩泫仰着头,对着妙乐奴抿嘴一笑,“我都败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从门外猛然灌进,吹得享殿中千烛晃动,半暗后又复光明。韩泫低头,看到一袭红袍的朱霰和一袭黑袍的燕嵬从门外走了进来。 韩泫心虚,不敢再朝房梁上看,却又不确定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多少。韩泫想不通朱霰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站起来给朱霰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朱霰让她起来。她刚站起来,就看到燕嵬仰着头在看妙乐奴所在的那根房梁。因为燕嵬在看,韩泫也就有理由跟着燕嵬的视线看,问:“燕少侠,你在看什么?”她看到房梁已恢复如初,哪里还见绣鞋和青紫的指甲,宫苑的死士是顶尖的潜伏好手。韩泫大大松了一口气。 燕嵬回答:“应该是眼花。” 韩泫问朱霰:“王爷怎么到皇陵了?” 朱霰道:“本王被任命为大宗正,总管祭祀,未来十天,本王都住在皇陵。” “真好,奴婢可以经常看到王爷了。”韩泫头一歪,瞪大眼睛,眼眸熠熠生辉盯着朱霰,“王爷是刚到吗?可现在是深更半夜,王爷就不能在寺里睡上一个好觉,等天亮了再上山,不是更好吗?” 朱霰:“……” 韩泫审视朱霰周身,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福巾之下的发髻戳起一根根竖起的头发,衣袍下半截皆是褶皱且布满灰尘,一看就是夤夜骑马赶来,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都能从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里看出来。 朱霰必定是知道自己在皇陵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韩泫喜笑颜开,觉得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自己上钩的鱼才会咬得这般死。 朱霰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才到韩泫面前,见了面,他却绷着一张脸,只用黑亮的眼睛盯着韩泫,那模样似想用目光将韩泫凿个底穿。 韩泫见朱霰光看不说话,就去找燕嵬聊几句。刚才燕嵬抬头看房梁的时候,韩泫就看到燕嵬脸庞有几处青紫的伤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挠的和用拳头砸的。韩泫问:“燕少侠,你的脸怎么伤了?” 燕嵬道:“与人斗殴,被另一个人偷袭。” 韩泫挑起右边的眉毛,“背靠大树,也站不住根脚?谁这么大胆子敢偷袭王爷的人?” 燕嵬没回答。 朱霰问:“又是朱能?” 燕嵬低头,依然默不作声。 韩泫眨眨眼睛,“怎么回事?王爷知道手底下的将官不和?” 朱霰细述羽林军与金吾卫补入王府三卫后,以指挥使张玉为首的羽林卫与以朱能为首的原三卫互不服气,分为两派。燕嵬也是以金吾卫入选王府,更因为燕嵬曾经是匪,朱能看不起燕嵬,总与他挑衅。 韩泫听完,感慨:“向来只听新人笑,谁人听过旧人哭。” 朱霰看向韩泫,“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韩泫笑道:“不拘一格,直取其意。谁规定新人旧人只能说女子争风吃醋,不能说男子争权夺位?话说回来,王爷在新人旧人面前都该立威。否则,一盘散沙,怎么冲锋陷阵?下次他们再斗,两个都罚,罚他们掏粪做饭,再犯,就直接上军法。燕少侠,你别怪王爷心狠,军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忠诚以及无畏。离了这两条就不是合格的军人。” 燕嵬向朱霰抱拳行礼。 朱霰仍盯着韩泫发呆。 韩泫转过头来,道:“王爷,快去歇息吧。你不走,奴婢怎么偷懒睡觉?”这个男人风尘仆仆而来,夜闯享殿不就是为了向韩泫宣告他来了,现在目的达到了,还不走! 朱霰最后看一眼韩泫,转身离开。 韩泫坐回蒲团上,双臂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燕嵬远去的背影,突然心生一计,真是老天看她太辛苦,上赶着给她送良机。 妙乐奴悄无声息落到地上。 韩泫眉开眼笑道:“我想到怎么让朱霰和朱狘这对亲兄弟窝里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皇长孙 和五王爷约 韩泫晚间偷睡, 白日闲着无事,一连三日,她趴在箭楼雉堞间看楼底场子上燕王府的护卫练操。 果然如朱霰所说, 原羽林、金吾与王府三卫穿不进同一条裤子里, 连出操都是分为两队。前浪、后浪都怕被拍死在沙滩上, 这些兵士一逮住时机就争高低,想方设法把对方往低处踩。一个时辰的操练结束后,会有半刻钟的休整。每到这个当起,羽林、金吾与三卫总是派出几个大汉, 或赤手空拳,或持未开刃的兵器切磋比试。 百户燕嵬被收在羽林军中训练,他身材高壮,在队伍中特别显眼。那个叫朱能的千户每次都会在阵前叫嚣燕嵬的名字, 想激他出来应战。但在这三日中,燕嵬一次都没出列,只坐在地上默默擦拭他的红缨枪。 这已是第四日,韩泫手肘撑在齿距状的城墙上, 支着下巴看操练。 “福桂,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韩泫转头,看到吴王朱狘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大步流星向她走来。韩泫从城垛上跳下来,朝朱狘福身, “奴婢参见吴王殿下,”她膝盖并不抬?,调转身体方向对准那名少年, “奴婢见过这位主子。” 朱狘摆摆手,“快?来。这是本王的侄子。”朱狘勾住少年肩膀,摇一摇少年的身体, 好让少年的眼睛不要一直挂在女人身上,“雄瑛,这是福桂,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女史的,从你四叔府上出去的。” 朱雄瑛眉清目秀,皮肤却又黑又亮,文秀与粗犷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同时可见,天造地设、钟灵毓秀,糅杂出一个格外朝气勃勃的少年。朱雄瑛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韩泫,嘴角咧开,露出雪白一起牙。 韩泫在脑子里搜索朱家的族谱,眼前少年的脸和脑子里的名字一下子重合?来。朱雄瑛,皇太子长子,母为已逝开平王常遇春之女。 这是血统纯得不能再纯的朱家小辈中最金尊玉贵的一个。 韩泫职业病犯了,目光熠熠,从头到脚把朱雄瑛瞄了个遍。 吴王朱狘问韩泫:“刚才在看什么?” 韩泫回答:“奴婢要到晚上才‘上房’,白天睡太多头疼,就来看王爷操兵。” 朱狘与朱雄瑛同时往箭楼下看。朱狘道:“是四哥的府兵。” “嗯。”韩泫踮?脚也去看。 朱狘问:“看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 韩泫道:“那可多了。老天爷宠一个人,有给钱的,有给福的,还有给权的,这些东西都给了,人也不一定能守住。还有一种,祂给人一个强壮的身体,给他一身好本事,就算是个疖子,迟早也会出头。” 朱狘顺着韩泫的目光看,看到了大汗淋漓的燕嵬。“这个养鹰的军官如此不同?”韩泫郑重其事“嗯”一声。 “他是魏国公的东床嘛!”朱雄瑛的目光从朱狘身侧传过来,停在福桂脸上,“你这样累不累,我抱你到上面来看。”朱雄瑛大刀阔斧走过来,双手掐住韩泫的腰,在韩泫的惊叫中将人抱?来,放到了城垛上。朱雄瑛放下韩泫,眼睛里没有半丝狎亵,只有少年那种扬扬得意,“你往后看。现在肯定看得更清楚。” 韩泫两只手紧紧抓着城墙,撇头往下方的校场看。因为刚才的一声尖叫,场子上的护卫齐刷刷抬头看她。其中有一双深邃黑眸,瞬息要将她摄入眼中。韩泫与朱霰目光一错,韩泫莞尔一笑。 朱雄瑛向下方扬手,喊一声:“是四叔!我去找四叔,有机会过招就好了!” 朱雄瑛说完,袍角翩飞,风风火火离开二楼。 朱狘问韩泫:“需要本王帮你下来吗?” 韩泫摇头,摇晃着双腿,头一歪,看着朱狘,“不敢麻烦殿下。那位小殿下说得对,站得高,望得远,奴婢坐在这个位子,才能把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殿下,你也要在皇陵住下了?” 朱狘双臂撑在城垛间,身子弓下,垂看场子内的兵士,“上位让本王和雄瑛来帮四哥。四哥都在这里住下了,本王自然也得来。” 韩泫笑笑,“遇到个往死里卷的哥哥,做弟弟和侄子的也只能跟着卷。奴婢陪徐姑娘谒过一次陵,知道这里边规矩有多繁琐,实在是累死个人。亲王宅眷谒陵尚且如此,何况是皇帝亲祭。殿下受苦了。” 楼门下,“叮叮哐哐”兵器相接的声音不断传来。 韩泫转头,看到底下竟然是燕嵬和朱能开打了。燕嵬用长棍,朱能用未开刃的双刀。燕嵬将长棍当成长枪甩动,让朱能始终无法近身。朱霰的视线牢牢定格在比武场中。朱雄瑛则在一边绕圈,高声喝彩。 朱狘道:“太子这一脉,个个习文崇儒,唯独雄瑛尚武。我们兄弟十五人,除了那几个小的看不出,就属四哥骑马刀槊最强。雄瑛一心想与四哥比试枪棒。但四哥思虑过深,总是藏巧于拙、寓浊于清,在他眼里,兄弟子侄隔着一层肚皮,我们之间横着家规国法,不能亲近。” 韩泫眨眨眼睛,“奴婢怎么听出,殿下对王爷有一丁点怨言。” 朱狘微微一笑,“怨言是有。但此刻,是四哥对本王有怨言。” 韩泫猜想这对亲兄弟结了什么仇,嘴上假模假样道:“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朱狘的笑意在眼眸中荡然无存,盯着下方的朱霰,“上位要将四哥与本王的封地交换,换本王到北平去,四哥留在杭州开府。一南一北,四哥岂能甘心?” 韩泫吃了一惊,问:“圣上下旨了?” 朱狘道:“尚未有旨意。是母妃透露给本王的。” 韩泫眼珠子滴溜一转,“未成的事殿下也敢告诉奴婢?殿下的心未免太大了。若是奴婢将此事去告诉王爷,王爷一定有所行动,南北之调未必能成。那奴婢岂不是要对不住殿下,坏了殿下的好事?” 朱狘紧绷的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从腔中长呼出一起气,“去告诉他吧。瞒着他,倒显得本王蝎蝎螫螫,非光明正大之举。我不想做个暗中盘算的小人。四哥若要怪,就怪本王,别牵扯到母妃头上。” 韩泫明白了。整件事是朱霰与朱狘之母掑妃的撺掇,动摇了景昇帝本就摇摆不定的圣心。朱狘想借韩泫之起,提醒蒙在鼓里的朱霰,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兄弟之情。掑妃这个母亲可真是偏心到家了,大儿子这边青灯古佛苦哈哈在佛寺窝着,小儿子那边老婆孩子在上府北平享福。 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啊! 朱狘一看福桂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朱狘道:“母妃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四哥。她生四哥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韩泫在心中替朱霰大呼一声“倒霉”! 朱霰丢了与魏国公府的婚事,真就连北平府都丢了,北地塞王秒变内陆之王,既不能参与重大战事在军中立威,府兵更是要被砍到塞王的十分之一。唯一的好处就是吴地是全国的赋税中枢,朱霰将会成为众亲王里最富有的一个。 若朱霰只是个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王爷,他倒没准还会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欣然接受。可朱霰偏偏是只雄心壮志的狮子,有称孤道寡之心,这一点连亲兄弟都能看得清楚。朱霰知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这两兄弟生来就是悬崖峭壁上的一窝鹰崽子。鹰崽子互啄眼睛,把抢食的兄弟挤下悬崖,留下来的那只才能吃到珍贵的血食。他们本来就如烈火烹油,只等韩泫再添把柴。 朱狘见韩泫陷入沉思,眼睛盯着场子,魂却不似在她身体里。 校场里,喝彩声与倒彩声交叠,大刀与木棍乒铃乓啷交接不停。突然,一个兵士大呼一声:“不对,这刀开刃了!”紧接着,就有木棍被削落地的声音,又有刀刃破开皮肉、血液“噗噗”往外喷的声音。 朱能手中挥舞的双刀突然就自己开了刃,劈头朝燕嵬砍去。 燕嵬朝朱能扑过去,一脑袋撞进朱能肚子,将朱能撞得向后一个趔趄。燕嵬卸了朱能的双刀,挥舞铁拳将朱能打瘫到地上。燕嵬同时用手臂和腿锁住朱能,将朱能压在地上。燕嵬噀血一起到朱能脸上。 燕嵬锁住朱能的头和脖子,高声喝:“你服不服?” 朱能龇牙咧嘴:“不服!” 朱能手脚如同砧板上的鲤鱼,首尾一翘,被燕嵬压着脖子,窒息晕死过去。燕嵬摇摇晃晃站?来,用手臂擦去嘴角的血,踢一脚朱能。 朱能在昏睡中呻吟一声,手指微微抽动一下。 指挥使张玉上前,“燕嵬,你手上有刀伤。去找医士给你止血包扎,别废了这么好一条膀子。” 燕嵬看向朱霰。 朱霰道:“下去包扎。” 燕嵬牵拉着血淋淋的臂膀,慢吞吞走出场子。朱雄瑛乍一见此等武艺高超的好汉,再也按捺不住,向朱霰挥手作别,去追勇士燕嵬了。 朱霰看向躺在地上的朱能,命令:“在场中立一根柱,把朱能绑在柱上,用凉水把他泼醒。醒了,受五十军鞭。由张玉施鞭。每施一鞭,令他高声喊一条军纪。晾他十二时辰。若有再犯,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冷冰冰在校场上回荡,令千名兵士跪下叩首,也是这一声将韩泫的思绪从九霄云外唤回。 “有吓到吗?”朱狘在旁询问。 韩泫摇摇头,“奴婢可是见过大世面的,驴牌寨那时候可比这吓人多了。” 朱狘启起又闭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泫问:“殿下还有什么事吩咐?” 朱狘道:“派去陕西寻访苦苣苔的人又没了音讯。” 韩泫轻飘飘一句:“是死了吧。” 朱狘眼皮一跳。 韩泫微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道:“陕西地大物希,秦岭陡峭如龙脊,九曲十八弯,到处都是荒漠和深坑,民少匪多,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很容易陷进去,丢了性命。为一朵不见天日的花朵舍掉这么多性命不值得。殿下还是知难而退,别去找那梦里之花了。” 朱狘不作声,他那样子仿佛是不愿半途而废,韩泫抬脚转过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眯眯道:“这样吧,殿下这般想见苦苣苔真容,奴婢就绣一朵颜色和样式与真花一模一样的花朵赠给殿下。两日后还是这个时辰,奴婢还是在这里,把绣好的花朵给殿下。好吗?” 朱狘眼睛一亮,“麻烦福姑娘了。本王这样占着姑娘功夫不好,该回赠姑娘一些礼物。姑娘眼下身边缺些什么?” 韩泫心想竟然一点起舌都不用费,便顺着台阶往下说:“那奴婢就不客气了。奴婢喜欢写字,可手边没有好纸。殿下能给奴婢一些好纸,不用太名贵,就是殿下平日所用便好。” 朱狘道:“这个容易。两日后,本王带来便是。” 韩泫眼睛雪亮,朝着朱狘一笑,“那么就一言为定。”韩泫回头,朝场子上眼光灼灼的朱霰挥一挥手,“王爷,奴婢今日尽兴了,告退。”韩泫跳下城垛,向朱狘福身,转身,在朱狘的注视下消失在箭楼悬梯。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写都觉得女主嘴好甜。 第62章 捣蛋鬼 你有张良计 韩泫托人买了一柄素绢团扇, 花了一个晚上理丝线,又花一个晚上绣扇面,扇面上是白底紫瓣、喇叭状、一大一小的两朵苦苣苔。 苦苣苔生长在始皇陵地宫, 此花卑贱, 寻常人难得一见。朱狘派再多人去寻也是白送性命, 宫苑的死士们一旦发现有人查访必下杀手。 到了第三日,韩泫早早坐在箭楼雉堞上,甩着腿等吴王。校场上护卫们的呼喊声整齐又响亮。韩泫听到脚步声,一个撇头, 看到朱狘。 韩泫欲跳下来行礼,被朱狘喝住:“不必麻烦了,坐着。” 韩泫抿嘴一笑,“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的手绕到腰后, 将插在汗巾上的一柄绣扇抽出来,捏着竹子做的扇柄在朱狘面前一转,粉白的底、姹紫的花朵就如走马灯般活了,掀动落在韩泫鼻尖的发丝。 韩泫道:“一件小物件, 送给王妃赏玩。奴婢在扎花的时候把脸上和手上的香粉洗净了, 上面什么气味都没有,不会给王妃添烦忧。” 朱狘接过女儿家的扇,前后打量一番, 无声地笑了,“本王替王妃谢你。”朱狘从袖中掏出一只檀木匣,递到韩泫手中, “本王平时用的胡笺,也叫五色笺。不算名贵,但胜在多彩多姿, 女儿家会喜欢。” “谢谢殿下。” 韩泫的手与朱狘的手尚在空中接匣,只听场下一声喊。 “五叔,你在上面做什么?四叔不和我比试,你下来和我比!” 是朱雄瑛的声音。 能干什么,在你们面前演戏、接头呗。 韩泫没有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朱霰那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背后。韩泫将檀木匣放在大腿上,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用手撑住身体,头往后转,她在校场上寻找朱霰的身影,奇怪,扫遍全场,也未见朱霰。 韩泫以为朱霰走了,再一回头,看到旁边直挺挺站个人,正拧两条粗眉目光灼灼瞪着她。她吓得魂飞魄散,骨头嘎嘎发颤,“啊”一声卡在喉咙里,险些从城垛上翻下去,被朱霰抓住手臂提上来,摆正。 朱霰黑眸里那种流质的光感在转啊转。韩泫觉得有些好笑。 朱霰问:“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韩泫低头,看腿上的檀木匣子还在不在,确认在,就用左手手掌压住匣子,她坦荡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奴婢做什么都没打算瞒着王爷。奴婢绣了一柄团扇给吴王妃。”她拍一拍腿上的盒子,“吴王殿下礼尚往来,赏了点小东西做感谢。王爷要看看里边是什么吗?” 韩泫要打开匣子,被朱霰用手指按下去。 朱霰转而盯紧朱狘手中的扇子。 朱狘转动扇柄,让洁白的团衫在他手上旋转。朱狘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仿佛在用行动说:真是女儿家玩的东西。是给吴王妃的。 朱霰黑眸再次垂下,看到韩泫双臂并拢,手掌向上摊开如碗状。她两只手心不知何时变出了两件物什,细看,是男子的一对护膝。 韩泫仰面看他,眼睛亮如宝石,说:“奴婢不会厚此薄彼。熬了三个晚上。扇子赠吴王妃,护膝赠王爷,打坐参禅骑马习武都用得上。” 朱狘看看护膝,又看看手中的团扇,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摇了摇头,悄悄将扇藏到腰后。 朱霰却像块木头杵在那里不动。 韩泫的双手包住护膝往朱霰硬、邦、邦的胸膛一砸。韩泫将护膝按在胸膛。朱霰无可奈何接了,问:“你想让本王还什么礼?” “不着急。王爷记在心上就好。一整串的扶菻国铁珊瑚排在第一位。为这东西,奴婢真是望眼欲穿。王爷加把劲,赶快寻来!”韩泫跳下雉堞,向朱霰和朱狘各福一个身,“奴婢三夜没睡觉,要回去补眠。暂且退下了。” 韩泫离开,与持长槊上楼的朱雄瑛迎面遇上,韩泫行礼后走下悬梯。韩泫听到后方传来交谈声。 “怎么你们都得了礼物。有我的吗?” “别嚷了,再讨礼物,当心你四叔真下场揍你。” “当真?” “一边去!” 韩泫下箭楼,在校场中一千余名护卫的追视下离开。她看到了燕嵬,没有在燕嵬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而是有意无意地与千户朱能接上目光。朱能一副色欲翻腾、受宠若惊的表情。韩泫盯住他,浅浅笑。 没错,这次就是你这个倒霉蛋! 当夜,韩泫就抓了两张五色笺,临摹《植物纲目》上的字迹,模仿吴王朱狘的笔迹,以朱狘的名义写下两封信。她用白宣纸糊了两个简陋的信封,把两封信封进信封,收信人都是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 第一封信是收买信。 在信中,朱狘告诉朱能,他已调查清楚,朱霰动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这是欲行谋逆,大不敬。 朱狘许朱能远大前程,希望朱能能成为吴王府的眼线,谨慎查访,找出朱霰谋逆的实证,并监视朱霰的一举一动,但凡朱霰有异动,朱能不用露形迹,只需派人送信于吴王府。信后附韩泫用身上财物兑换的钱钞,总计大明宝钞25锭。 韩泫将第二封信夹在《植物纲目》里,堂而皇之镇在神主位前。她将练字的纸团一个个丢进火炉,不留一点痕迹。之后,她就蜷在蒲团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韩泫在练操后,悄悄跟上朱能,并趁朱能落单截住他。 朱能的眼珠子在韩泫身上转来转去。 韩泫草草福一个身,将信从怀中取出,双手捧于朱能,“朱千户,吴王殿下有信托奴婢交给你。” 朱能上前一抓。韩泫早料到他那爪子不老实,在他抓来前松了手,收手回袖子,信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韩泫的背挺得直如修竹。朱能只得弯下腰,捡起信,他是个脾气暴躁的武人,毫无顾忌就撕开了。 朱能左手抓着胡笺,右手抓着装宝钞的信封,朝信封里瞄一眼后迅速抓牢信封。朱能将两件东西都藏到背后,在韩泫面前陀螺一般走来走去打转,朱能突然抬起眸,问:“吴王信上所说可当真?” 韩泫眨眨大眼睛,“奴婢只是送信。信里写什么,奴婢不知道。” 韩泫将眼睛撑得又大又圆,如两颗鲜萃的黑葡萄,“朱千户,你在校场上受了伤都不皱一点眉头,受了那个叫燕嵬的气也面不改色。吴王几次三番在城垛上对奴婢说,这么好个汉子在不合适的人手底下,替你不值。可你现在脸都涨红了。吴王殿下到底在信上说了什么?” 朱能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涨红,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胸腔剧烈起伏,身体像就要爆炸的火山,这怒火不只喷向那个燕嵬,更要喷向燕王朱霰。他在燕王身边鞠躬尽瘁八年,出生入死,竟比不上一个山贼! 朱能不断喘息,紧紧盯住韩泫。 眼前的女人在朱能眼里,眼睛水汪汪,脸蛋红扑扑,表现出来的懵懂无知和楚楚可怜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应该是真不知信里的内容。 可她的身份……整个於皇寺谁人不知此女曾爬过燕王的床。 朱能问:“你到底是哪一方的?燕王?吴王?” 韩泫嫣然一笑,“奴婢只是来送信的,不是来站队的。奴婢这种无根之萍,谁给我阳光,谁给我雨露,谁给我肥料,就朝谁开花。奴婢特别贪心,眼下谁能给我最大的利益,我就暂时向着谁。” 韩泫从怀中取出一根新蜡和火折子。 朱能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韩泫打开火折子的盖子,呼气吹亮,用火折子点亮蜡烛,“殿下吩咐。信的内容你需记在心里,信却要当场焚毁,其他东西是没有标记的,你自可保管。朱千户,你记下信里的内容了吗?记下了,奴婢就要烧了信。” 朱能把信递过来,显然也不想留着这封如烫手山芋一般的罪证。 韩泫将信焚烧成灰烬。她吹灭蜡烛,向朱能微微低头,“若是吴王殿下还有信,奴婢自会来找朱千户。奴婢告辞。” 一日后,韩泫向燕嵬借来海东青皂,喂了它三顿的生猪肉,亲近了以后,用燕嵬教她的法子向皂发出两个讯号。扬升的口哨是召来海东青,降声的口哨是让海东青飞走。练了几次,韩泫和皂已配合无间。 韩泫将第二封信的信封泡在猪血里,再夹在窗格子上晾干。 第二日傍晚,韩泫唤来海东青,又悄悄跟上朱能。 韩泫道:“朱千户,吴王殿下又有信给您。” 朱能将韩泫拉扯到无人处,“拿来。” 韩泫屏息从袖中拿出泡红了的信封。 朱能皱眉问:“什么味儿?” 蔚蓝的天空中,猎鹰长鸣。 韩泫倏地抬头,指着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那个是燕百户的鹰吧?”韩泫手一甩,口中发出升调的哨声,配合表情,感觉就像是在用声音和动作驱赶天上的不速之客。 海东青一个俯冲,如一枚射出枪膛的子弹,展翅飞出一个下抛物线,鹰嘴衔去沾有猪血的信封,又是“傲”一声,消失在空中。 朱能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仰着头,盯着猎鹰远去的背影。 韩泫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坏了,鹰是燕百户的。燕百户看了信一定会交给王爷。朱千户——”韩泫用脚踹一腿朱能,“怎么办?” “这信里写着什么?”朱能问韩泫。 韩泫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吴王殿下只说,这信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亲手交到千户手里,千万不能被旁人看见。若是被旁人察觉,千户性命不保。” 朱能脸煞白,爆了几句粗口。 韩泫道:“朱千户,事已至此,你去找吴王殿下帮忙。不过你千万不要对殿下说你把信弄丢了,别让殿下认为你办事不力,就按照上封信殿下写的、让你做的,向殿下说点好话表忠心,让殿下收留你吧。” 朱能握着剑柄,跨前一步,“你当真没看过信中内容?” “奴婢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朱千户放一百个心,奴婢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替吴王送信被王爷知道,奴婢也是自寻死路不是?” 韩泫往后退,“朱千户,你也别想着杀人灭口,留给你逃走的时间不多,奴婢只要喊几嗓子,总会有路过的人好奇心大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早早脱身,不要在奴婢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朱能闻言,当真惊惶失措跑了。 韩泫回到享殿,她回忆第二封信的内容,是用朱狘的口气,感谢朱能将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的事告知他,并告知朱霰有起兵造反之心。这封信落在燕嵬手中,燕嵬定会交给朱霰。朱霰会认出弟弟的笔迹。而朱能那边,为了保命,一定会竭尽全力罗织朱霰谋反的“证据”。 凭兄弟两个的微妙关系,这事一定不会立刻爆出来,他们会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可嫌隙已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爆破点。这个爆破的点就是楚、齐二王向朱霰发难之时。到时候朱狘为求自保,必舍朱霰。 韩泫满意地笑了。妙乐奴要她做的事她已经做到。她所费心力应当值一颗解药。至于朱霰的结局会怎样,这亦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巫人 天要黑了。 燕嵬将泡成血红色的信封交给朱霰。信封上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收信人为燕王府中军千户朱能。朱霰发现信口已经被撕开,他抬头问燕嵬:“你已经看过信中的内容?” 燕嵬毫不掩饰地点头,称是。 朱霰抖开信, 一目十行看完, 随手丢到桌案上, 目光寒如玄冰。 朱霰问:“朱能叛了。你可信?” 燕嵬回答:“朱千户与属下都有争强之心,往常那样针锋相对,不过是为争口气。叛主属下没有。朱千户属下不知。” 朱霰拿起信封在鼻前闻了一闻,“是血的味道。在信封上做这样的文章, 是为了引你的海东青来。所以,这信是海东青衔来的。海东青是猛禽,不会随随便便亲近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的方法送信,透着一股鬼里鬼气的聪明劲儿。燕嵬, 近来何人曾借用过你的海东青?” 燕嵬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朱霰会有此推断,“福姑娘还皂的时候,让我带一句话给王爷。她说, 和而不同, 同患同利,以合君臣。” 韩泫既知朱能投靠朱狘,为何不亲口告诉他?她在怕什么?朱霰想不明白福桂为何这么做, 捏紧拳头,“嘭”一声砸在书案上。朱霰真的看不透她。她和他,真的是同患同利, 一条心吗? 朱霰沉声说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与吴王朱狘已密谈了半个时辰。 朱能竭尽所能、又哭又疯,要朱狘相信燕王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就是心术不正、心怀不轨,朱霰能无旨动中都留守卫一次, 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朱霰必然是想在景昇帝御临凤阳之时起兵造反! 朱狘脑瓜子嗡嗡响,脸色铁青,命令护卫将朱能暂且收押。 朱狘身边一心腹幕僚道:“殿下可带此人证上御前……” 还未等幕僚说完,朱狘一拳砸在案上,下一刻即意识到自己在臣下前失仪,略微收敛脸色,尽力稳下嗓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幕僚抓胡子叹一口气,摇头,“失此良机,妇人之仁。” 朱狘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韩泫坐在享殿的蒲团上打瞌睡。 “朱霰与朱狘的事如何了?” 韩泫的头顶飘来一句话。 韩泫抬头,又在同一根梁上看到妙乐奴。韩泫发现妙乐奴每次来都挑这根梁,这根梁就那么称她的心?从韩泫坐的角度仰视妙乐奴脖子会特别酸。韩泫于是站起来,走到能轻易看到梁上的人的位置。 韩泫叉着腰,露出一口雪白的银牙,朝妙乐奴嘻嘻笑着,“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彼此心中种下,这临门一脚怎么踢,能不能乱拳打死燕王爷,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妙乐奴道:“这事是楚、齐二王要发难。我们,不过凑个热闹。” 韩泫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楚、齐二王要是能扳倒朱霰,就是给你们扫清障碍,让你们渔翁得利。”韩泫竖起一根手指,“我耗费无数的精力和心力才做到这个程度,一颗解药不过分吧!” 妙乐奴射来一颗解药。 韩泫手忙脚乱接了,问:“今日怎么这般爽快?” 妙乐奴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妩媚,“起事之日将近,怕晚了你没命拿。” 韩泫早就听惯了妙乐奴冷嘲热讽,立刻把解药藏了,再抬头,发现妙乐奴已经离开。韩泫看着神主案上燃了一半的蜡烛,心想:“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皇帝亲祭之前,大宗正院参考本院与礼部档案中的成例草拟祭祀仪式。但因为大明朝建国不过十三载,现成可以拿来用的例子几乎没有,而明之前的元是胡夷,更无可参照,大宗正院只能参照唐宋礼法。 大祭三日前,景昇帝斋戒沐浴。前一天,帝在宫中默告皇祖,致皇祖的表文也由帝亲笔书成,自称朱兴宗,先大祭一日送至皇陵神库。 祭祀当日,景昇帝驾到午门,远眺远处凤山迤逦壮阔,重重哀叹一声,下令祭陵的人员,除后宫女眷,包括帝自己,置轿马不用,全体徒步走赴凤山皇陵谒拜,以示对祖宗的赤忱之心。 太子、诸王以及宗室子弟下马跟随在景昇帝身后。皇子之后是卤簿(皇家仪仗队)和鸾仪司(明初皇帝亲卫,后改锦衣卫),他们排成一个长方形的队伍。左侧跟从2千名文官,右侧跟从2千名武官。 包括皇帝在内,文武百官和内侍一律穿蓝色布袍,颈部和下缘以黑布镶边,环带不用金玉只用牛角。君与臣一行浩浩荡荡步行上山。 一路上,不少百姓得见天颜,匍匐在街衢两边,三呼皇恩浩荡—— 韩泫在黄陵等候皇后之驾,没想到刚到巳时,皇后就带女眷驾临皇陵。韩泫从宋媪口中才得知,皇帝心血来潮带儿子和臣工徒步上山。 礼仪之制,先帝后妃、先前朝后内廷行祭拜。皇后、后妃、王妃和公主们比皇帝一行至少早到两个时辰,好在韩泫已有准备,早早派宫人在斋宫打扫出九十多间屋子,供贵主们去歇息和更换衣服。 韩泫才安置好女眷,就被马皇后召见。 马皇后歪在藤床上,朝韩泫招手。韩泫上前。马皇后挽住韩泫的手,“啃秋宴和谒陵两件事上就看出你是个妥帖孩子,比她们都堪用。上位到了宝楼,本宫要陪祭,只能带两名宫女。一个是宋媪。一个是你。” “是。”韩泫屈一屈膝,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盯着皇后。 皇后道:“脚轻、手稳、管住嘴就平安无事。” 韩泫又唱喏。 眼看就要到钦天监勘定的祭祖吉时,景昇帝一行还未到达皇陵。 又过了半晌,才有个宦官奔过来,跪在皇后面前,“上位驾临。” 祭祖的随行人员近万人,只有九千人到达皇陵,另有五六百人不堪长途跋涉,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谒陵的路上。这其中文臣占了九成。 五十多岁的景昇帝却精神奕奕,除了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不出任何疲态,到达皇陵山门后,他向后扫视一圈儿子们,发现儿子们都坚持了下来,景昇帝捋着胡子,满意地点头,口中大叹:“堪用!” 景昇帝在碑亭前的石阶上跪下祈祷,上香之后,又向祖灵方向叩头四次。皇帝拜完,皇子皇孙跪。文武百官立在稍远的南面,礼赞官传赞后,文武官才依制参拜。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景昇帝终于撇下臣工,带领子孙们入宝楼,与皇后及两位身份高贵的贵妃在祾门相会。宝楼之内有享殿,享殿之下便是冥殿,是埋葬景昇帝父母棺椁的地方。 宝楼的大门关起后,享殿之中只有朱家的嫡亲子孙。君臣之礼暂且放下,只剩下父子兄弟夫妻的家礼。享殿中气氛松松不少,却仍是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景昇帝问了谁,谁才开口回答。 韩泫捧着香烛,宋媪捧着酒器低头站在马皇后身后。享殿中唯一一名礼赞官在主持简单的祭祀礼仪。景昇帝与马皇后先行祭拜,淑妃接过宋媪手中的酒器,掑妃接过韩泫手中的香烛,服侍帝后行跪拜礼。 掑妃接香烛之时,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韩泫也用余光瞄掑妃,发现朱霰的眉眼简直和掑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幽深的瞳孔、舒朗的眉头、挺括的鼻子和红润的薄唇。相较之下,吴王朱狘长得更像景昇帝。 掑妃在插香入炉时不慎折断两支香。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向景昇帝叩首认错。景昇帝把挂在胸口的环带往腰间一拉,脸上气鼓鼓的,正要发作,吴王朱狘赶紧跪到景昇帝面前,一个劲替母妃求情。 站在后方的朱霰动了动脚,却终是没有迈开这一步,渐渐攥紧拳头,“冷眼旁观”自己母妃拉扯住弟弟的衣袍,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皇后与皇太子也劝了几句。景昇帝最终只是责骂了掑妃几句,让她在一旁站着别再出来丢人现眼。马皇后给韩泫使了一个眼色,韩泫会意,立刻再抽出一炷香,点燃了,上前,插在金色的炉子中。 韩泫心叹,难怪马皇后选陪祭的女史要选特别稳妥的,老皇帝的脾气就是块爆炭,加上人在极其疲累之时更加控制不住脾气,爬了三个时辰山随时都要炸。果然还是糟糠之妻最了解自家老头的德性。 祭祀很快结束,景昇帝开始在祖宗陵前教导儿子。老头子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从自己少年失怙恃,一直说到自己创业之艰,最后说到治国治民之难,寄望于子孙能守住家业,创万万世昌顺之大明。 韩泫站在皇后身后,低头,挨着时辰。 突然,韩泫感觉脸上一凉,悄悄用手一摸,摸下一点水渍。 屋顶漏水了? 不能啊,这可是皇家享殿啊!哪有这么偷工减料的。 又一滴水落在韩泫脸上,这一次她很确定水滴是从斜上方射到她脸上的。她稍稍抬起头,朝水来的方向看,水平的视线里是朱霰和朱狘,两位王爷肯定没有那么无聊,弹水珠到一个宫女脸上。 韩泫的目光再往上挑,看到一个房梁,房梁后闪过一只白底鞋面。韩泫猛然意识到那是谁。还是这房梁!妙乐奴这个时候潜入享殿是没事找事作死吗?韩泫心慌意乱,瞥到妙乐奴露出半张脸,朝着她笑。 韩泫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要有什么倒霉的事发生了。 韩泫瞥一眼皇后,皇后正与皇帝说话。韩泫慢慢慢慢地挪向那根房梁下方。此刻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一举一动,她也顾不上了。还未到那道梁下,就看到梁的边缘渐渐冒出一个东西的轮廓。 这件东西晃动一下,从梁上掉了下来。韩泫一个箭步,正好接住此物,捧在怀里。就这一个举动令所有人都看着韩泫。而梁上的妙乐奴趁机从一个极为狭窄的天窗离开。 韩泫低头看,一眼认出这是民间能招来鬼怪的“厌镇”之物。她眼皮一跳。这种诅咒之物出现在享殿主梁上,但凡在这享殿服侍、守夜、洒扫的宫人都活不成。而她三样全占,会被凌迟吧! 狗!日!的!妙乐奴! 景昇帝问:“是什么东西。呈上来朕看。” 韩泫用手臂死死环胸压着此物。她脑子飞速运作,实在是没辙了,怕得牙齿打战,浑身发抖。 朱霰走上前,“福桂,这个时候不准胡闹,给本王。” 韩泫实在没辙了,装作中暑原地转三圈,裙子像在风中旋转的桃花瓣,她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又怕自己栽得太厉害磕破了头,想扯住朱霰的衣袍,一时失了准头,竟然抓住了朱霰的大腿根,随着她人倾倒,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朱霰大腿根一直摸到脚踝。 朱霰身体都硬了,缓缓蹲下来。韩泫趁机将手伸进朱霰的袖子,与他的手在袖中交握,将东西交给他。韩泫轻声道:“王爷,救我。要是被发现,这里所有的宫人都活不成了。” 朱霰接过东西,摸了摸,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他抓了一下韩泫的手,让她放心。朱霰站起来,慢慢走向景昇帝。朱霰撩起袖子,将东西给景昇帝。韩泫远远瞧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中大骂朱霰混蛋。她这回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众矢之的 他没有亲人 朱霰将手中的木牌呈递给景昇帝。 景昇帝将东西托在手中翻看, 是一块由劣质木头切出的牌子,牌子上有无数交错的刮痕,犄角旮旯的地方留有残纹和残字, 由此推测, 牌上本来有字, 却被人为抹去了,整张牌子湿漉漉的,沾满了鲜血。 景昇帝心知肚明,是眼前的这个儿子把牌子上的纹路毁去了。 明目张胆地维护, 当真是目中无君父。 朱霰垂下右手。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血珠子从朱霰袖子中滴落在地上。他利落地撩起衣袍,向景昇帝跪拜,“此等杂物出现在房梁上,儿臣身为大宗正, 督办大祭不力,请上位治罪。” 韩泫看着朱霰脚边的血,已明白是朱霰用指甲抠去了木牌上的“厌镇”符文。脆弱的指甲刮过坚硬的木牌一定很疼吧。 韩泫也瞬间明白了为何房梁上会掉下此物。朱霰是大宗正,是筹划整场皇帝祭祀的最高指挥官。若在大祭上, 从梁上掉下一块能招鬼引魔的“厌镇物”, 那便是朱霰疏忽大意、不堪重用,届时必得帝训斥。 至于所有服侍的宫人将丧命于“厌镇”,只不过是附带的效果。 这是重大祸事即将降临的一个先兆。 韩泫失神。到了诸王撕破脸皮, 向朱霰发难的那个时间点了。 景昇帝将木牌放到腰后,在手中转了几个圈,手一抬, 将木牌抛入殿中一座巨大的铜鼎中,火舌瞬间吞噬掉木牌。景昇帝道:“起来。” 朱霰站了起来。 景昇帝将目光缓缓转到了韩泫的脸上。 景昇帝道:“抬起头来。” 四周变得格外安静。韩泫抬起头,目光依然不能直视龙颜, 垂着眼珠子,只以脸对景昇帝。 景昇帝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原来是你。” 韩泫也不知道这话是祸是福,但天子赐语总要谢恩。她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因未得指示,她只能长磕不起。 景昇帝的胡子抖一抖,“将冒犯燕王的宫女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韩泫闻言,越发拘谨身体,额头抵住地面,一动不动。 朱霰说:“是儿臣的腿自己贴上宫人的手。” “扑哧”一声,有人混在人群里偷笑,并传来窃窃私语。 朱霰的维护越发令韩泫不安,从额上滴下冷汗。 楚王朱浈出列,“上位,燕王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是这般,对徐氏更是如此。三个月前,在圣旨下达之前,燕王就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还骗我们兄弟说早得了御宝文书。燕王怜爱之情如此炙胜,给儿臣们一万个胆子,也干不出这样忤逆的事。” 齐王朱溥接口道:“中都留守卫指挥使司,专领军马,守御各城门、巡警皇城与城垣造作之事,有一万二千之众,是凤阳最强的军卫。燕王此举是关心则乱还是别有用心,儿臣不敢妄加揣测。中都留守卫曹都指挥使是燕王左傅,受燕王节制,燕王私调军马是轻而易举的事。” 靖江王朱守谦一骨碌跪下,“上位,臣当日也追随燕王爷上凤山剿匪。臣亲眼看到燕王手持黄绫御宝文书。望上位明察。” 在旁人眼里,朱霰此时就是个人形靶子,即将万箭攒心。可在朱霰眼里,发难的人是群傻子,扎刺也选不中要害。福三保早就把福桂玩的那套“锣铙把戏”告知他。 吴王朱狘想走上前,掑妃悄悄拉住爱子的衣袖,将儿子拽回来。 皇太子朱沶出于众皇子之前,“父皇,子曰,事缓从恒,事急从权。事缓则圆,事急则乱。此事还需细细问过四弟,看他怎般说。” “你先起来。不干你事。”景昇帝拉起皇太子。 皇太子转身,给朱霰使了一个眼色。 景昇帝脸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这个向来不为他喜的第四子。 朱霰跪下,道:“一嘴难敌众口。儿臣绝无不轨之心、不臣之意。儿臣是午时接旨,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楚王朱浈膝盖交替,挪到靠近景昇帝一点的位置,“上位,不如传当日传旨的臣工、太监,再将守营的兵士召来,三方一对时辰,真相自然大白。” “蠢货!”景昇帝一脚踢开楚王,吼了一声,“你们哪个还跟着去了?” 吴王朱狘掀袍跪下,叩首,“儿臣也去了。” 景昇帝一戳手指,指向楚、齐、靖江三王,“他、他、他,各执己见,朕要听他们哪一个。你既也去了,你说给朕听,到底是恁回事!” 站在吴王身后的掑妃脸色惨白,不觉绞紧团衫的角。 朱狘深吸一口气,“四个拔军的确是在午时一刻。儿臣在凤山上的确看到了御宝文书。曹都指挥使为人谨慎,得了王命,又看了御宝文书,才下令攻城拔寨。只是——”朱狘顿住。朱狘想到了昨日朱能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信四哥,而是皇权至高无上,只要有一点点差池和纰漏,连他都碎骨无存。 他到底要不要为亲兄弟赌上一次? 皇权的路上,真的有亲兄弟可言吗? 朱狘搁愣,下一刻就下了置身事外的决心,“儿臣是在行军到仙人关才见到御宝文书,那个时候已过了未时,儿臣不知。四哥何事接旨昨日,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叩响儿臣的门阍,说四哥冒用假旨擅动军马。朱能说,四哥有……不臣之心。儿臣虽不信四哥是这样的人,但父皇在上,子不能欺父,只能以实情相告。” 朱霰的黑眸掠过在享殿中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眼中无父无母无亲生兄弟,唯有香案上虚无缥缈的烟与已不存在于人世的神主牌位。 即使朱霰已经习惯了孤立无援的滋味,这一刻,他仍觉得活着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朱霰从地上站起来,攥紧两只拳头垂在两侧,直视龙目,“父皇,此事儿臣会一五一十禀告于您。请把无关紧要之人请出殿外。” 景昇帝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会意,“臣妾带孩子们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 马皇后领着诸王退出享殿。吴王朱狘的目光勾着自己的兄长,朱狘被掑妃拽住手一个劲往殿外拖拽。享殿之门眼看就要关上。 韩泫跪在石砖上时间太长,脚都跪麻了,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步。朱霰大刀阔斧走过来,粗暴地将她抓起来,往殿门外推。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才知道那句“无关紧要”是为了她。 韩泫哑着嗓子道:“王爷,记得传三保。” “好,放心。”朱霰看着殿门在他眼前关上,他眼前的福桂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福桂越发鲜明。 景昇帝垂下深邃的眸,不带感情地盯着朱霰。 “只剩得我父子。有错,就认。” “儿臣无错。儿臣曾三次上本,请中书省咨文兵部,发中都留守卫调令给儿臣。徐氏乃是受儿臣连累,在谒陵途中被匪冦所掳。魏国公一府之名誉险些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其背后之人用心之歹毒,自有天理公道惩治。儿臣从未有不臣之心。 朱霰一字一顿道:“调动兵马是在接到御宝文书之后。”他抬起黑眸,直视景昇帝,“请父皇召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儿臣身边接旨太监福三保前来互对证词。还儿臣一个清白。” 皇太子叹一声:“四弟,你为何就不肯认个错。” 朱霰目视太子,“如秦、晋二王那般犯了弥天大罪回头轻飘飘认错?” “够了!”景昇帝抬一抬手,“把那三个抓来。” 不多会儿,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燕王身边内侍都跪在帝面前。 朱霰率先开口:“儿臣是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三人则一口咬定御宝文书是午时刚过送达。 惊天动地的雷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炸了! 在朱霰心里,福桂算无遗策,已经成了一个神人、天人。 景昇盯着眼前这个性格颇为像他的儿子,一个失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管事情的真相是如何,他想让它就此过去。他并不是真心要惩治儿子。他只是感受到了儿子们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为此不惜兄弟相残。他必须浇灭儿子们不该有的野心。尤其是眼前的这一个。 景昇帝舒出一口长气,屏退了众人,“老四,朕今日要去於皇寺见老和尚。你陪着朕。太子也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命中之人 我不服。 天子驾临於皇寺。二十八年前, 朱八八一身破衣烂衫从寺里出走投身义军,二十八年后,景昇帝龙袍加身回到出身地。眼前的寺庙已不是从前的寺庙, 破铜烂木的殿阁已随帝的过去一起湮灭在岁月长河。 景昇帝负手站在伽蓝神的塑像面前。皇太子朱沶立在帝左侧, 燕王朱霰立在帝右侧。彭和尚依然蜷缩在佛爷脚边的蒲团上。景昇帝仰头看了伽蓝神好一会儿, 才垂下眸,冷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彭和尚。 景昇帝指着朱霰,“老和尚,朕把你眼中的‘王’带来了。” 朱霰感觉有一双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定定地看着彭和尚。 彭和尚身如一摊烂泥,眼神却炯炯如炬,手脚向内蜷曲抽搐,嘴里发出“吼喽吼喽”的声音, 像是一口浓稠的老痰在他喉咙卡进卡出。 景昇帝道:“老四,站到和尚面前。让他看清楚你。” 朱霰走到彭和尚面前。彭和尚的眼珠子随着朱霰走近而转到上方。 景昇帝问:“老和尚,你可还记得你当日说此子如何?” 朱霰闻言,心中瞬间下了一场秋雨, 阴飕飕的。 彭和尚已瘫痪, 除了眼睛在转,身上皆是死肉,哪里还能开口 景昇帝道:“此子有王气, 当为天子。” 景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回荡,震颤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皇太子朱沶当场变了脸色。 景昇帝又是一声吼:“跪下,朱霰!” 朱霰双膝砸地, 膝盖碰到彭和尚枯槁的手指如尖锥一般刺着他。 景昇帝道:“天子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 包含遍覆。虽说君权天授,但神佛降下的旨意何止千千万万,朕可听一些,也可无视另一些。天命必我,朕即天命!” 景昇帝朝彭和尚走去,“朕当年在佛前掷了三珓,以测是否要离寺投军。前二珓都是让朕留在寺中等着饿死,直掷到第三次,神佛妥协了,许朕从军。朕顺天应物,执掌神器,连神佛也要与朕商量,区区一个彭和尚朕岂会信。” 景昇帝虎目圆瞪,声音高亢,“朱霰。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连神佛都有所不能,也就没有人能凌驾于君君父父子子之上。收起你的狼子野心,亲王的存在就是为了——拱!卫!东!宫!” 朱霰双眼赤红地盯住景昇帝。 景昇帝和蔼地看向太子,“沶儿,上前。” 景昇帝移目燕王,眼神立刻变得寒冷无比,“朱霰,三拜太子。” 朱沶走到朱霰面前,喊了一声:“四弟。” 景昇帝为了膝下之子和睦,曾下令太子与亲王见面不行君臣之礼,只遵兄弟之礼,甚至,太子与亲王的服制都是一样。景昇帝如今要朱霰叩拜太子,便是要朱霰明白,君臣有别,太子永远在众兄弟之上。 朱霰视之为耻辱,他不服! 他从头到脚一身铁骨,弯折不能! 景昇帝胡子飞翘,撩起袖子,一掌拍在朱霰后脑勺,用上全身的气力往下压,“嘭嘭嘭”三声,帝迫着朱霰给太子磕了三个头。 朱霰紧扣齿关,咬得满嘴鲜血,在声声叩拜中,他眼前模糊了。 难道这辈子他就要匍匐在地亲吻太子的袍边?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 朱沶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起朱霰,却被朱霰拍掉手。 正待朱霰自己起身之际,本不能动的彭和尚突然抓住朱霰的右手。彭和尚手指抚摸着朱霰手心横贯掌纹的凸起,那是弓弦割伤的伤口。 彭和尚将朱霰的手抬起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此为桃花断,朱雪时这一生必耽于女乐,短折于情爱。”彭和尚说完这最后的谶言,抽搐了一番,头一歪,眼睛越来越浑浊,瞳孔放大,死了。 朱霰将手从死人手中抽出来,他再次看向老和尚。他出生之时,因和尚的一句话而得以活,如今,和尚又说了一席话,把弓弦造成的伤口说成什么“桃花断”,朱霰不知道这些话又会带他到何处。这根本是对于他识破计划的报复。 老头子不是说“天命必我”嘛? 那好,他就要徒手撕开这天,站在神佛面前,告诉他们,他朱霰,要改天换地!—— 韩泫随皇后回宫。她心里记挂朱霰,不知道此刻他怎么样了。事情会不会她所预想的发展?她迫切希望是,否则,朱霰也将走向死局。 身为宫苑的相公,韩泫像了解亲人一般了解她的敌人。 景昇帝为人自私、多疑、残忍、忮刻,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身为父亲他不会要儿子的命,但身为君王,他一定会想办法压制不听话的亲王。果然,五日后,传来燕王被禁於皇寺;楚、齐二王各扣岁米9200石;吴王改封周王,封地从杭州迁往开封;靖江王受帝一顿严厉的训斥。五位王爷同时受罚,韩泫则被一脚踢回於皇寺。 俗话说,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韩泫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枣。 当她抱着包袱回到於皇寺,她被贞贞一把抱在怀里。 贞贞掳着韩泫的脑门:“宝贝疙瘩,你终于又回来了。” 邠娘接过韩泫的包裹,用下巴挪挪一间屋子方向,“王爷在等你。”贞贞放开韩泫,扯平韩泫脑袋上的乱发,将韩泫往前一推,“去吧。” 韩泫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大声道:“王爷,奴婢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咚儿站在门后,闪过身,“进来吧。” 韩泫走进屋子,闻到清雅的熏香,她跪在地上给朱霰行了礼。 朱霰正在桌前写字,“咚儿出去。” 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霰放下笔,抬起黑眸,盯着韩泫一言不发。 韩泫轻轻问:“王爷,你不让奴婢起来回话吗?” 朱霰道:“你从来不是言听计从的人。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想要做什么,无论如何都会做,无人能左右。” 韩泫微微一笑,对朱霰话中有话装糊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趴在书桌上,双手托住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朱霰。 朱霰道:“你回来得不是时候。於皇寺现在为是非场。” 韩泫问:“难道不是王爷讨要奴婢回来?” 朱霰轻轻“嗯”一声,右手手指卷曲抚摸掌心的“桃花断”,“现在后悔了。” 韩泫不去问为何如今后悔,她眨眨眼睛,“‘不是好时候’是指王爷被禁足在佛寺?那王爷多虑了,不管王爷有没有禁足,奴婢身为宫人,到哪都不能自由出入,无非是从这个圈里换到另一个圈,没区别” 朱霰目光深深,“福桂,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泫微笑,“王爷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奴婢与王爷相识半载,经历过那么多的事,王爷怎么会不知道奴婢是谁。非要奴婢说,奴婢就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福桂是王爷的贵人,福桂所做,皆是在帮王爷。” 韩泫没给朱霰开口的机会,继续道:“王爷怀疑奴婢,是因为奴婢最近行为偏颇,和吴王,不对,现在是周王殿下亲近?还是因为奴婢竟然‘意外’接住木牌?王爷肚子里有诸多疑问。郁闷死了吧?” 朱霰不作声。 韩泫眯起眼,“为了消除王爷心中疑惑,奴婢给你好好掰扯掰扯。奴婢在箭楼与周王闲聊,是因为那么多次,奴婢在楼上看王爷操兵,只有周王和小皇孙上来,而王爷明明看见了我,一次也没上来见奴婢。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周王殿下让我送信给千户朱能,前后一共两封。第一份奴婢交给朱千户。第二封信,奴婢就觉察出不对劲,不愿充当联络的这个二百五。朱千户明明是王爷的亲兵,却与周王接触,这是不忠,其中必有猫腻。可奴婢卑微,又不能当面拒绝周王,只能请燕嵬的‘皂’帮了个忙。此是其一。” “其二,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事先不知道梁上有木牌。当时奴婢脸上沾了水,想着难道是屋顶漏水了,抬头一看,就看到有个东西悠悠晃晃要掉下来,下面站着王爷。奴婢怕砸伤王爷,才跑去接。谁知道接住一看,看到木牌上稀奇古怪的图文,这种东西奴婢在乡里见多了,所以,才恳求王爷帮奴婢的忙。” 朱霰道:“你伶牙俐齿,开口就是谎话。” 笑意在韩泫眼角眉梢荡开来,“奴婢问王爷,王爷做得到对奴婢事事坦诚相对吗?做不到的。事实上,这世界上无人能做到。有时候,为了麻痹自己,自己都会选择骗自己,所以才会有‘自欺欺人’这个词语。奴婢的谎言里掺杂着真心,不会害王爷的。” 朱霰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有真心?” 韩泫不假思索道:“琉璃塔的长命铃响得太晚了,福桂已经陷进去了。福桂对王爷有真心。千真万确。” 朱霰哑然说了声“好。” 韩泫道:“王爷可以靠过来一些吗?” 朱霰驱使僵硬的身体凑过来。 韩泫迎了上去。 “奴婢谢谢王爷又救奴婢一命。” 隔着书案,韩泫吻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高人 谁在背后操 靖江王朱守谦受到了景昇帝严厉的训斥。 “汝父恣意放纵, 视人命如草木,作孽无休,夺人之妻, 杀人之夫, 害人之父, 强取人财,从不听朕教,累恶不知改,出入同游者, 皆是无籍小人,所游处,不过强淫人妻女,强取人财物。” 朱守谦之父朱文正被自己亲叔叔叔景昇帝活活鞭死! 时至今日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这个老家伙还非要将死人拉出来鞭尸! 这叫朱守谦如何不恨!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弄死这个老家伙,为父亲仇。 靖江王朱守谦收到朱霰禁足於皇寺,燕王府三卫及中都留守卫被迁往城外的消息。朱守谦大喜。朱霰不参加演武, 这便意味着他缺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待濠梁卫、定远卫、皇陵卫从北城门攻进, 攻下演武场,士兵们杀光景昇帝和所有朱家王孙,那执掌这天下的便是他朱守谦。 对于那个一手促成此局面的女人, 他实在爱煞。等他做了皇帝,一定命令福桂赤脚踩过朱霰尸体,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把头枕在他腿上,泪眼汪汪求他收留她—— 大演武当日,卯时二刻。 “王爷, 您把朱千户找回来吧。”韩泫歪在春凳上翻书看。 朱霰正在用油脂保养自己的宝剑。他黑眸从雪一般亮的刃后露出来,“心揣二心之人也要给他第二次机会?” 韩泫的眼睛从书本后边露出来,亮得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 “俗话说,知人善用。有一些人,您可以利用他的忠诚、直率和良心等种种美好品质,让他为您出生入死,譬如燕嵬。另一些人,您要给他权势和财富,您和他之间止步于一个雇佣关系,他们会秉持多劳多得、少做少得的原则兢兢业业替您做事,譬如都指挥使张玉。还有一些人,他有把柄在您手里,您可以用这个把柄逼着他对你忠诚,他不是个好人,却是个能人,譬如朱能。” 韩泫放下手册,压在手肘下,手拍着凳上的矮杌子,“人才么,千姿百态,各有神通,只要是对已有用,完全可以不拘一格择良才而用之在最合适的地方。当然了,也可以暂时用一下,以后就不用了。关键是王爷怎么用、何时用、用在何处。” 朱霰与韩泫四目相对,朱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么你呐,我需要做什么才能降服你?” 韩泫笑了,两颗虎牙从上唇戳出来。 朱霰看到她的虎牙,不觉抿唇,他尝过她的唇和牙,唇软得像打湿的海棠花瓣,牙齿尖得都能把他唇都戳破。他头皮发麻,还想品尝的念头挥之不去。 韩泫道:“除了好好活下去,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别的奢望。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难最难的事情了。可惜这一点王爷给不了我。我也不想用王爷去换我多活一阵。所以,我对王爷算是无欲无求,王爷奈何我不得,我永远是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朱霰黑眸深深,“所以,有一天,你会从本王身边飞走?” 韩泫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朱霰道:“本王不允许你走。” 韩泫眉眼一弯,“不走,不是还有一个‘死’吗?连周王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今年十四。我只能欣赏十一年的风景。” 朱霰道:“过来。” 韩泫摇了摇头,用书本遮挡脸部,“我感觉王爷要抱我。你真的不用安慰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命够硬,什么都能自己熬过去。” 韩泫在书本后转头看向打开的窗棂,天边泛起鱼白肚,一轮金日东升。 韩泫把书本“啪”一声拍在矮杌上,道:“天亮了,王爷该去练操了。” 朱霰被禁足的五日,每日都在寺中操练十二名亲兵。练武之人每日兵器不能离手,但凡有一天懈怠,身上的骨头都会松。 朱霰持剑去武场练剑。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黄袍的太监手持拂尘从月门跑进来。邠娘将太监引进书房。 太监左右张望,问:“王爷不在?” 韩泫回答:“去武场操练了。” 太监问:“可否引奴婢去武场?” 邠娘回:“请跟我来。” 韩泫叫住太监,问:“出了什么事?” 太监道:“上位口谕,召燕王殿下去演武场。” 老皇帝又改主意了?怎么偏偏在最后一刻召朱霰去演武。 韩泫愣了一下。她知道今日的演武场发生什么,她可不想朱霰过早入局,成了落入虎口的羔羊。 韩泫笑一笑,“邠娘,我带这位公公去见王爷。”邠娘点了点头。 韩泫带着太监在於皇寺七转八拐,将太监绕得晕头转向,她不动声色将他带到曾经关押过妙乐奴的地方,谎称王爷在下面,当太监张望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韩泫在他背后猛地一踹,太监一骨碌滚下楼梯。 韩泫拿起挂锁,将门锁牢。“砰砰砰”,门被拍响,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过来,咒骂韩泫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扣留天使! 韩泫从角落绕出来,重新回到书房。邠娘问她太监如何了,韩泫回答:“解决了。” 过了一个时辰,朱霰走进来。邠娘给朱霰递上凉水浸过的棉帕子。朱霰一边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一边问:“没人来过?” 邠娘刚要开口,被韩泫抢了先:“一个人都没来过。” 邠娘奇怪地看一眼韩泫。韩泫装傻充愣对邠娘一笑,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韩泫问:“王爷是在等谁?” 朱霰被禁足於皇寺整整五日,王相府右傅秦却一次也没入寺探望。这么多年,秦公每日都来寺里点卯,秦公会将凤阳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悉数告知朱霰,让朱霰掌握中都一切情况。秦公五日不露面,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按察使秦却才不是个见风使舵、罢乱无能的胆小鬼。朱霰对凤阳城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希望凤阳别再出乱子就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窗边掠过一个清瘦潇洒的身影,是徐怀凌大步流星走进来。 朱霰问:“你怎么来了?” 徐怀凌蹙眉,脸色有些古怪,凤眼微微眯起,“不是你让我替你瞄着凤阳城郭,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你。一连五日,我派了心膂爱将扮成樵夫侦探凤阳周边情况。今日寅时,真有无旗之军出没凤山。我派人探听虚实,竟是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四卫都是朝着凤阳府治来的。这么大声势,这是要把凤阳怎么样啊。” 朱霰黑瞳放大,“有军卫向凤阳府治而来?” 徐怀凌挑挑眉毛,“奇怪吧?诡异吧?匪夷所思吧?” 朱霰沉下脸,“本王何时让你关注凤阳情况?” 徐怀凌高调“哟”一声,那样子恨不得要把手里的折扇朝朱霰头上砸,“堂堂燕王殿下,是要过河拆桥、用完就不认了!幸亏我带着你给我的书信。那日我饮酒回来,这信就平平整整出现在我的枕头上。” 朱霰展开信,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确信自己没有写过这封信。 真是活见鬼了! 徐怀凌道:“我来此地前,去中都留守卫弯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中都留守卫竟然已经整装待发!将官们告诉我,王爷命他们在今日进行一场攻占演习。我不信邪,又去了燕王府三卫那边。一样,一样,都一样!他们收到同样命令,早已整军待命。” 朱霰头皮发麻,吃惊到一句话都说出来。 徐怀凌嘴角上翘,似笑非笑道:“王爷,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是不是要起兵谋反?结果被上位所察,下密旨调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前来平叛?” 朱霰吼一声:“徐若谷!” 徐怀凌哈哈笑开,“你说没有就没有。老实说,你要反,我还准备大干一场。你真当了皇帝,也封我个一品魏国公当当。” 朱霰抓起手边的砚台就向徐怀凌砸去。徐怀凌机灵地闪开了。之后,朱霰和徐怀凌同时沉默。他们都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邠娘朝韩泫招一招手,用口型告诉韩泫:“咱们都出去,别打扰他们。” 韩泫固执地摇了摇头,她想知道事情会不会向她谋划的方向发展。 邠娘默默退了出去,紧闭房门。 朱霰的黑眸越发深邃,“若不是本王反,就是四卫背后的 人要反。” “啊——”徐怀凌鸡一样叫一声,“那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竟然在别人起兵造反,把老皇帝和太子圈在笼里等着被宰杀之时置身事外,手里还握有一万余名的精兵。”徐怀凌眼珠子一转,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脸上,“又或者,是你终于修佛修到家了,天地人三才相助,派高人来给你送机会,这福气真是挡也挡不住。” 朱霰:“……” 徐怀凌道:“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若是早一步起兵,闹到老皇帝眼里就是谋逆。若是晚一步,老皇帝这回真就归乡了。” 朱霰:“……” 徐怀凌右边眉毛一挑,“天赐良机啊,燕王爷。等他们动手杀了演武场里所有人,你再率兵进去护驾。到时候,护驾之功有了,压在你头上的人也死光了。皇位唾手可得。你年号想好了吗?” 朱霰忍不了,抓起剑掷向徐怀凌。徐怀凌再次躲过“袭击”。 某一刻,朱霰的灵性突然被唤醒。他转头看向韩泫,想起她那句“福桂所做,都是在帮王爷”。难道她所指的就是这一切?那她岂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兵变?!她怎么敢?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无数的疑问又再一次折磨着他的神经。 此刻,韩泫的微笑依然迷人。 几日前,韩泫用朱霰的笔迹写信给徐怀凌,提醒徐怀凌留意凤阳附近的兵卫。徐怀凌是武将之后,对战争有天生的敏感性,徐怀凌很快就察觉了四卫的异动,派人监视四卫。与此同时,她又写信给两位都指挥使,将它们严阵以待。整个过程,燕嵬充当了她的信使。 胡仕元与靖江王要在大演武日诛杀景昇帝及朱家子孙,韩泫不甘心落于三圣奴、妙乐奴之后,更不能容忍他们把朱家子孙都杀完了。都杀光了,她还能用什么换解药!于是,她把宝都押在朱霰身上。他朱霰会带着天兵天将降临,救下景昇帝。 她期望他,一战成名。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明白小福桂要做什么了吗?凤阳满地是瓜,别人吃完了,她就没得吃啦。 第67章 大将 初露锋芒。 朱霰将王府三卫交给徐怀凌。他自己领中都留守卫。 朱霰命贞贞取出久藏的铠甲。贞贞想服侍朱霰穿甲, 却被朱霰拒绝,朱霰要韩泫替他穿。韩泫试图束紧护肘,但因为力气小, 怎么也束不紧。好不容易替朱霰穿上甲, 她一抬头, 看到朱霰正凝眸盯着她。 看他这样子,瞧她好长时间了吧。 韩泫隐隐猜到,朱霰已经猜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甲穿好了,朱霰却仍站着不动。 韩泫试探地问:“王爷不去军前听报?” 朱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嗓音嘶哑地问:“是不是你?” 韩泫仰起头,直视朱霰的眼睛,“是——”这个“是”字才发了一半音,韩泫就被朱霰撞到墙上。 朱霰用手肘压着她, 眼见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脸因为窒息而越来越红。朱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承认了什么?” 韩泫喘息着道:“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化为幕后之手, 将王爷推上万众瞩目的舞台。不好吗?”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韩泫笑开了,道:“王爷, 军情警急,时不我待,您真的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吗?” 朱霰突然俯下身, 激烈地吻韩泫,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齿抵着齿, 舌头交织在一起,吻到两人都快窒息,朱霰放开她,贴着她的脸在喘息。朱霰哑喉咙道:“等一切结束,我向你要个真相。” 韩泫仰视他,只以微笑回应。 朱霰松开了她,倒退着往外走,“你等我回来。” 韩泫仍然笑着,待朱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止住笑,喃喃自语。 “不,我不等你了。”—— 朱霰带着身边仅剩的十二名亲兵上马,行到寺门,被奉皇命看守燕王禁足的鸾仪司校检拦住。朱霰一马鞭抽在那名校检脸上,“滚开!” 那名校检捂着肿起来的脸,叫嚷着去请旨。 朱霰在马上坐定,目光扫视一圈身边的十二名亲兵,问:“你们谁与朱能亲近?把朱能从家里拖出来,告诉他,只要今日肯尽力,既往不咎。”一名亲兵出列,向朱霰请命,纵马而去。 朱霰与另十一名亲兵向城外中都留守卫驻扎处奔驰而去—— 演武场在皇城东北角,午时一刻,几万兵甲攻入安定门,一路砍杀宫人,将演武场团团围住。喊杀之声从墙外如浪一般翻腾。 明朝军制,在京师设大都督府,拥三十万兵甲。但景昇帝虽有迁都之心,但到底还没有迁都,三十万兵士在都城应天而不在中都凤阳。 景昇帝此行赴凤阳祭亲,查看中都落成情况,所带兵马不过一万。若是有强将在侧,比如徐通、常十万(常遇春,当年他说十万兵马可以荡平天下,有了这个外号)王弼等,以一万敌十万倒也绰绰有余。可功臣宿将被派往西边和北边守疆,帝身边只有些无能之辈。 景昇帝环顾一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刚才还在校场上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儿子们如今遇上真战事,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手下的那些少爷兵也都是绣花枕头,没一个堪用。倒是太子还算镇定,可他舍不得这个大儿子去御敌。景昇帝举目,竟无一人可用。 突然,天空响起“嗖嗖嗖”的啸声,如狂风呼啸而来。 景昇帝抬头,看到天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是一支支箭射来。 宫人们惊呼哭泣。 朱聿炆一把抱住太子的腰,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景昇帝神色如常,凭他经历过数百场大小仗,这些箭弧度不对,根本射不到近处。果然,那些箭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就落下,一支支扎入土中。景昇帝在御座上正襟危坐,眯眼望着那些箭,发现每一支的箭上都有纸条。 景昇帝高声命令:“拔一支箭来。” 一个指挥佥事快步奔过去,拔出一支箭,又狂奔回来,将箭呈递给景昇帝。景昇帝将纸条从箭上撸下来,丢掉箭,展开纸条看。 纸条上写着:臣朱霰领中都留守卫前来救驾。 “好!好!好!是朕的好儿子。” 景昇帝满脸赤红,激动异常,“鼓来。朕要为燕王亲自擂鼓!”—— “咚咚咚——”鼓声不断。 朱霰坐在马上,于万军之前,一身鱼鳞铠甲绚烂夺目。在入安定门后,朱霰与徐怀凌分兵,朱霰从东面正面迎军,徐怀凌从东北进攻,成掎角之势,破敌!张玉、燕嵬和朱能都跟在朱霰身侧。 朱霰在下令进攻前,从箭囊抽出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只见对方敌将用头接箭,从马上栽到地上。朱霰连射数箭,箭无虚发。 朱霰下令冲军,他不是喜欢躲在大宅里运筹帷幄的那种将领,他喜欢身先士卒冲入地阵,第一时间让他的长槊饮满敌人的血。 “咚咚咚”——鼓声越发急促、响亮,仿佛在鼓励朱霰不断冲锋。 朱霰与敌军一个将领交马。敌将被朱霰用槊掀翻到地上。朱霰拉紧缰绳,马匹在他身下人立,前蹄往下一蹬,正好踩在敌将肚子上,鲜红的肠子从肚子里钻出来。 对方察觉了朱霰这个身陷敌阵的高级将领。一些兵士联合起来在朱霰马前铺开阵型。他们一齐上攻。朱霰挥槊如飞,如砍瓜切菜般将敌兵的头颅一颗颗削下来。 一个兵士吓得翻马,仰面躺在地上,挥刀砍去朱霰马匹的四只蹄。马匹跪地,朱霰的长槊深深扎入地面,借用长槊稳住身躯,他在马倒下前纵身一跃,跳到地上。他丢掉已经弯折的长槊,抽出腰间的宝剑。 “王爷,用我的马。”一个兵士奔来,飞身让出自己的马。 朱霰一连被砍断四匹马,四次死里脱身。 这场仗打了大概半个多时辰。 正当朱霰浑身浴血,感到精疲力竭之时,他听到低沉浑厚的号角在头顶盘旋,抬头,看到徐三公子总算带着三卫“姗姗来迟”。 徐怀凌到了,就说明东北方的防御已经破。 徐怀凌一袭飘逸白衣,竟然连铠甲都没穿,袍上点点血色如梅花绽放。他手持长缨枪,隔得老远对同样持长枪的燕嵬做着挑衅的动作。 时机到了! 朱霰举起长剑,一束阳光凝在剑尖,是如此闪耀。 朱霰一剑挥下,大喊:“鸣鼓,吹号角,我们冲进去!”—— 景昇帝听到了墙外震动天地的鼓和号角声。他丢掉鼓槌,虎目圆瞪,大声下令:“开门,迎敌!” 秦王朱漺、晋王朱港、齐王朱溥在听到命令反而缩在后面。 皇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纷纷抽出腰间的宝剑,与自己的亲卫一起往门栏处大刀阔斧走。 景昇帝喊了一声:“儿啊!” 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同时回头,盯着景昇帝。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照顾皇孙。” 皇太子叹了口气,垂下手,缓缓走回去。楚王朱浈嘟嘟囔囔骂老头子偏心。朱狘拍拍朱浈的肩膀,挤出一丝笑,“五哥陪你冲锋陷阵!” 楚、周二王去了。 没有出战的王爷的亲兵也都去。 景昇帝身边只留有儿孙和几名太监。 景昇帝依然端坐在御座上,脸上无一丝畏惧。靖江王朱守谦悄悄走到景昇帝身边,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插进衣襟里,仿佛在捂着狂动不已的心脏。景昇帝朝朱守谦望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开。 不到一刻,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之兵败于朱霰之兵。 景昇帝看着浑身上下已经被鲜血浸没的朱霰从门外走进来。恍惚间,景昇帝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正在走过来。 朱守谦知道大势已去,他已经无法夺下皇位,只剩下替父报仇。 朱守谦从怀中掏出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举高于顶,狠狠朝景昇帝脑门心扎去。朱守谦怒吼:“去死吧,老猪狗!” 在匕首即将扎入帝王皮肉之时,“嗖”一声,一柄重器破风而来。待朱守谦反应过来,重器已经扎入他心脏位置,带着他往后退。 朱守谦被长缨枪钉在柱子上,眼睛直瞪瞪盯着掷出枪的那个人。此人便是燕嵬。百步之外,燕嵬以臂为弓,以枪为箭,一枪贯心。 朱守谦浑身抽搐,却又没有很快咽气。 朱霰快步走到朱守谦身边,以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这件事有谁帮你。” 朱守谦呕出一口血,嘴唇开开合合,很是吃力,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朱霰附在他耳边。朱守谦说:“朱雪时,别得意。你知道吗,整件事都是福桂谋划。你爱重她。她却爱重我。” 此一句,真可谓诛心。 朱霰皱眉,目色深邃。 朱守谦哈哈笑,“你可以探一探我的衣襟。看看里边有什么。” 朱霰半信半疑地将手伸进朱守谦怀中,抽出一件白绫做的绣品。那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苦苣苔。朱霰五脏俱裂,因为他知道,这个世间恐怕只有福桂会绣这种稀世罕见的花朵。而这白绫——是女子肚兜。 “你告诉我,你和她到底——” 朱霰抓着朱守谦的胸口,摇晃他。 朱守谦却闭上了眼睛,头一歪,死了。 朱霰跌跌冲冲朝身后退。他要回於皇寺,向福桂讨一个说法。 然而,景昇帝却因朱霰救驾有功,命他入宫伴驾。景昇帝对救了他性命的燕嵬十分赏识,当场表示要重赏燕嵬。燕嵬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燕嵬道:“臣想要割下反贼靖江王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朝天女户 为什么她们 演武场大胜的消息传入於皇寺。邠娘忙活着帮朱霰准备一席庆功宴。可随后就接到了朱霰暂住皇宫的消息。八十盘果子随散与宫人们。 朱霰暂留皇宫, 对韩泫倒是一个好消息。朱霰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意乱情迷,万一回来,天天盯着她, 她还怎么离开於皇寺、离开凤阳? 韩泫决定了, 在朱霰回寺之前, 来个不辞而别。 韩泫连着几天观察守在寺外的校检。校检并没有撤去,仍然把门守得死牢。韩泫必须在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拿到朱守谦的人头。可门口的校检没有走,这一点很让韩泫感到奇怪,朱霰救驾有功, 为什么负责看守朱霰的大内校检还不撤离?”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韩泫熬到第二天傍晚,下定决心出寺,她走到山门,对守门的校检道:“今儿是中元节, 姐妹们派我在大衢大道相接的路口焚纸路祭亲人。”说完,她提一提挎在手腕上放有纸钱锡箔的竹篮子。 一个大小脸的校检走上前,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像有一条赤蛇盘踞在脸颊。他的目光上下扫韩泫一遍, 摆手赶人, “没听过在路边烧纸比在寺里烧纸灵验的。走走,没有旨意,谁都不能跨出於皇寺半步。” 韩泫上前, 还想争辩几句。那些墙头楼上落下无数个人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她视线扫不到之处。韩泫打量这些人。他们身着黑色短打,腰间佩剑, 目露凶光。五个人将韩泫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道:“上峰有令,擅出佛寺者,死。” 韩泫识趣地低了头, “好,我不祭了,我回去。” 黑衣人为她让开一条道,她慢慢往前走,走出一段,转身一看,那些黑衣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山门两旁只剩下身着轻便铠甲的校检。 那大小脸校检捂着脸还在看她。她赶紧回头快跑。 韩泫边走边环视四周,天色渐渐暗下去,万物万景蒙上一层银色光泽。她不知道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是否还藏着黑衣人,这些人有多少个。但她确定,整座於皇寺已经被官方派来的人围住了,他们在监视佛寺里边的人。原因则是不明。 韩泫突然想明白一桩事,正是因为这些人,妙乐奴才没有潜进来一脚把她踹飞。她破坏了三圣奴的计策,杀了妙乐奴的蠢货,他们此刻一定恨死她了。想到这,身体里流淌过一道电流,简直爽爆了。 纵使西番师婆问起,她也可以昂首挺胸道:“十六天魔宫苑,只有竞争关系,没有合作关系,成王败寇,各凭本事活命!” 韩泫回到房间,随手丢掉竹篮,直挺挺向床榻倒下。 她闭上眼,思考离开於皇寺的办法。她突然想到那个传口谕不成反被她关在地牢的太监。凭着身体多年挨饿的经验,那太监已经两天两夜没进水粮,死是死不了,但肯定已经手软脚软,正好能让她摆布。 第二日一大早,韩泫端着一碗飘猪油花的馄饨打开通往地牢的大门。阳光普一照入悬梯,就照出地上一个半明半暗的物。韩泫将门拉开更大,阳光一点点爬上那个物体,看清楚了,是蜷缩在梯上的太监。 韩泫蹲下来,将馄饨碗放在第一级台阶,刚好是太监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韩泫道:“醒着没?醒着就起来吃东西。香喷喷、油汪汪的馄饨,七分肉、三分荠菜,香得不得了!” 太监蠕动一下,手臂慢慢抬起,黑黑的指甲想够碗怎么也够不到。 韩泫当着太监面,又把碗往外挪了几寸。这下太监的手指更加够不到碗了。他泄气般垂下手,手臂也不收回去,直挺挺搁在那里。 韩泫道:“一碗馄饨换你的衣袍、帽子和符牌。” 太监没作声。韩泫不知道他是不答应,还是饿得连说话都费劲。她道:“同意就点点脑袋。” 太监缓慢地点脑袋。 韩泫走过去扶起太监,让他靠坐在墙上,她拿起碗和勺子,用勺子搅一搅沉底的菜肉馄饨。韩泫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喂太监吃。 喂完,韩泫放下碗,拿出手帕压了压太监的嘴角,“现在有气力让我扒衣服了吗?” 太监伸手,拿起已经没有馄饨的碗,仰头,咕嘟咕嘟把汤都喝尽。 韩泫扒下太监的衣袍,期间太监也费力配合了一下。韩泫一把从他腰间拽下能出入内廷的腰牌。有了这套衣服和腰牌她就可以出寺了。 山门口那些校检总不会连宫里的传旨太监都敢拦吧。 韩泫在馄饨里下了少量颠茄粉,以确保太监吃饱了就睡,不会坏她的事。她换上内侍的服饰,用清水洗净脸上的粉和胭脂,素面朝天、挺胸直腰向山门走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也不看那个大小脸校检。 “公公!请留步!” 留步个鬼。宫里出来的太监,尤其是能给皇帝宣旨的太监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鼻子翘到天上去?才不会搭理你。 正当韩泫以为她终于可以离开於皇寺了,迎面奔来几十匹马。马上每一个人都穿着她身上同色同款式的内侍袍。韩泫两眼一黑。 几十匹马在山门两排立定,马上的太监齐刷刷下马。 一个领头的太监见了韩泫,走上前问:“哪个宫的?” 韩泫低着头,思来想去,只得报:“凤仪宫的。” 领头太监问:“来做什么?” 韩泫干干脆脆三个字:“不能说。” 这个头发花白的领头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修成了人精,这宫里还真就是有很多“不能说”的差事,所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领头太监含糊地“嗯”几声。韩泫心下一松,撒腿就跑。 “那个谁,回来!” 韩泫感觉后背被人抓住。她又被一个太监拉回了领头太监面前。 领头太监说:“咱这次来也是为了‘不能说’‘不能透风’的差事。你撞都撞上了,等事完了,咱领你回宫,看主子是怎么决断的。” 刚才拎人的太监松开韩泫,将她推到大小脸校检身边。 领头太监对韩泫道:“在这乖乖待着。”他看向校检,“看住她。别让她离开寺庙。”校检点头。领头太监手一摆,示意所有人都进寺。 韩泫靠在门板上,外面的世界明明只离她一步远,她却跨不出去。她一壁担心那个被扒了衣服的小太监醒得太早从而会害得她被发现,一壁又在思索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离开此处。 太监进去后大约一刻钟,佛寺突然沸腾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哀号声、哭声像浪一般向韩泫掀来,像当头一棒,给韩泫整闷了。 韩泫喃喃自语:“里边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进去是做什么的?” 那个大小脸的校检耳朵贼精,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杀人呗。杀宫女。杀女人。反正在这於皇寺里,凡是母的,连只母猫、母马、母驴子都得杀!” 韩泫看校检的表情,此刻在寺里发生的事,他早就知道。 韩泫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塞住了韩泫的脑,撕咬她的神经,令她出一身冷汗。 韩泫想起了邠娘、贞贞还有咚儿。她们不就是女人和宫人吗? 韩泫心脏越跳越快,感觉就要从右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拔腿就往寺里跑。大小脸校检追了几步,很快就不追了,他只要守住寺门,不让人出去就得了。管他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阉货。 去禅房的路上,韩泫看见人来人往,都是和尚与火者,还有就是身着青衫的宫廷内侍,他们面色晦暗,低头快行。 宫女们不知道被赶去哪里去了,只闻得她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犹如百鬼夜啼。 韩泫到达通往禅房的月门,看到先前那个领头太监正从里边走出来,韩泫闪身到草丛中。领头太监带着一串太监从她眼前走过。 韩泫向禅房走去。 禅房里静悄悄,静得韩泫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随着走近禅房,这种血腥味越浓烈。 韩泫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忍冬的绣花鞋,挂在半空晃来晃去。韩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抬头,看到咚儿悬在梁上,一张脸铁青,闭着眼,无悲无喜。 韩泫捂着嘴,把视线挪到屋子更深处。 邠娘侧躺在地上,身体蜷曲如虾子,头埋在胸口,在抽搐。 韩泫扑向邠娘,将邠娘翻转过来。邠娘嘴边有许多黑色的呕吐物,邠娘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飞速转动,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邠娘显然是服了毒药。古代的毒药发作起来都很慢,有的甚至要三个时辰才会毙命。 还有希望! 韩泫快速环顾四周,看到茶壶和水盆,她将邠娘仰面放平。韩泫冲到桌边拿起茶壶,又去架子上抱来水盆。她掰开邠娘咬得死紧的嘴巴,将茶壶和水盆里的水全都灌进邠娘嘴里。邠娘的肚子渐渐鼓起来。 韩泫跪在邠娘身边,两只手手心贴手背紧紧抓住,开始用身体的力量按压邠娘的腹部。按了数十下,邠娘“哇”一声喷出褐色的液体。 可眼睛还是张不开。 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水。 哪里有? 韩泫想起内室里有几只插花的花瓶里有水。韩泫蹦进内室,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啊呜”一声哭出来。一柄红缨枪直立撑地,贯穿贞贞的胸膛。一人一枪以人字形立在那里。这禅房不再是禅房,而是英雄折戟的战场。很明显,内侍进来让她们自戕。贞贞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长枪。 韩泫走近贞贞。贞贞缓缓侧过脸,眼神失焦地落在韩泫脸上,一脸困惑。韩泫揭下头上的帽子,抖下及腰的长发。下一刻,贞贞竟然冲着韩泫笑了一下,“是你啊,宝贝疙瘩。” 贞贞很轻很轻地道:“本来以为枪是最干净利落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疼。她们怕是去在我前面了。也好,王爷最爱干净,有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收拾屋子,我就可以偷懒了。我们整整齐齐等着……王爷。” 韩泫抱住贞贞,眼泪落下来,“贞贞,你坚持住。” 贞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福桂推开,“傻姑娘,快逃吧。” 贞贞眼皮越来越沉,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他们封我们叫朝天女户。你知道吗,我本名不叫贞贞。我其实不喜欢王爷改的名字。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名字。我叫……”贞贞一口气散尽,眼一合,去了。 可叹,韩泫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贞贞本名叫什么。 朝天女户? 古代皇帝龙驭上宾,妃嫔宫女殉葬不叫殉葬,叫朝天。有诗曰: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是说,家里女子殉了葬,父子兄弟因此升官封爵,一家荣耀。这些女子被称为朝天女户。明初,不仅帝妃要为皇帝殉葬,正次妃子也要为亲王殉葬。可他燕王朱霰如今活得好好的,殉个鬼的葬! 韩泫抹掉眼泪,咽下苦涩,冲过去抱起花瓶。她又给邠娘灌了两大瓶水,拼命按压邠娘的肚子。邠娘如泉涌般吐出混着毒药的食物。她的头发、衣衫都被她的呕吐物打湿。邠娘突然不动了,也不呜咽,也不抽搐。韩泫心惊胆战低头探邠娘鼻息。 还好,邠娘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 韩泫抬头看梁上的咚儿,看被□□穿心脏的贞贞,再看昏死的邠娘。眼前种种,与曾经她们的音容笑貌重合,活生生的人被摄去阴曹地府为奴为婢。韩泫抑制不住地大哭。她不明白,贞贞她们因何死? 匆忙间,她掉了帽子,披头散发,露了女相。 “哐”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从光亮里走进来几个阉祸。 其中一人用奸细的嗓音道:“咱就说咱名册点人头,点来点去就是少一个最重要的,原来是躲在这里了。”他阴恻恻看向福桂:“你可姓福名桂,杭县人士?”韩桂咬着唇不作声。太监道:“验明正身。”三个阉竖呈品字状张开手臂向福桂而来。 福桂不让他们近身,拔出怀中的剑以剑尖他们。 他们脸上露出阴毒的表情,说:“白绫、宝剑、毒药,你自选一样。” “我什么都不选!”福桂挥剑砍掉阉竖的一条手臂。那阉竖疼得在地上翻滚。福桂从这个间隙重出屋外。她握着剑,以自己蹩脚代谢武艺在於皇寺中砍出一条生路,她的手臂也被伤出一道口子,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登上了琉璃塔。 韩泫的左边槽牙里有一颗假死的龟息丹和可以让瞳孔放大的颠茄粉。她怀中有一柄朱霰送的短剑。她的心脏不同于常人在右边。她成为文殊奴之后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从未像这一次牛头马面直接来勾魂。 自己真的要以“死”脱身吗? 只剩下这么一个办法了。 韩泫咬断左边的槽牙,鲜血和着毒药一同咽进肚子,再服含有颠茄粉的十八子,咽下去,瞳孔如死人般放大。 最后最后 她双手握住短剑,狠狠扎进自己的左胸膛。她吐出一大口血,有气无力地靠在佛骨舍利塔边,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在口中沾一沾,慢吞吞在地上写上几个字。 脸上的粉色渐渐退成苍白色,体温一点一点流失,最后,她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死尸”。 作者有话说: 再深的谋算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再冷的心也舍不得一起欢笑过。这一场屠杀,幸好还有邠娘活下了幸好 第69章 过客 别原谅我, “哐”一声巨响, 大门近乎被横腰踢断,从屋外走进一个人。 “朱霰,不要怪本王没提醒你, 马上回於皇寺!” 朱霰从案上抬起头, 朝走进来的朱狘淡淡扫了一眼, 随后又低下头,不急不缓翻过放在身前书册的一页纸,幽幽道:“你又搞什么?” 上位早有旨意,命燕王暂住宫中, 他又怎能未得父命就回於皇寺。 朱狘怒吼:“朱霰!” 朱霰猛地抬起头,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朱狘。 朱狘的面色惨白,连耳朵尖都变成透明,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管里的血液, 同时,身体还在打战,他在失温。种种现象表明朱狘在恐惧什么。可胡仕元与靖江王谋逆已做实,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重要? 朱狘走到书案前, 抽掉朱霰正在看的书, 粗暴地甩到地上。 朱狘向前探身子,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兄长。 “朱霰,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皇家兄弟从一生下来就是对手。小时候争夺母妃的宠爱, 长大了争夺君父的信任。你视我为绊脚石,我视你为仇雠,我们是鸡皮贴鹅皮永远贴不牢, 要争,要斗,至死方休。” 朱狘顿一顿, 稍缓下情绪后再道:“可我现在叫你回於皇寺,不是要陷害你,更不是为了报十几年前,我刚满月你就想掐死我的旧仇,这件事和你、和我都无关。是你再不回於皇寺,她们就都要死了。” 朱狘深吸一口气,仿佛提起那个名字他就心疼,“福桂要死了!” 朱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魂魄已经钻出了身躯,没有灵魂的躯体无悲无喜,空空如也的脑袋和空空如也的身体,一切都是空空荡荡,就如同朱狘用手掏出他的五脏六腑,鲜活的心脏还在朱狘手中跳动。 朱霰道:“你把话说清楚。谁要死?为什么要死?谁逼她死?” 朱狘向下抿嘴,摆出一张苦脸,“母妃去给皇后请安,正巧听到上位在和皇后说话。上位说他不打算迁都凤阳,这个地方怨气太重,风水不好。老四这次立了功,不能再把他放在凤阳,他要将老四带回应天,给老四配个恪守妇德的良家女成婚,再把老四带在身边培养两年,就可以去北平之国了。” 朱霰听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和福桂要死有何关系。他真想抓起书案的砚台往朱狘脑袋上砸,让他把肚子里的下半截话一股脑儿砸出来。 朱狘继续道:“上位说,居士朱霰已不存在于世,就当老四死了一回,从此这世上只有朕的儿子——燕王朱霰。按制,他身边那些服侍的女子不必留,都追随居士殉了。朕的儿子绝不能断送在妇人手里。” 朱狘说完已是精疲力竭,猛地向后一倒在地上,用手反撑住身体。 朱狘问:“四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上位为何突然会觉得女子会害你,下了如此……”朱狘本来想说“残忍、荒唐”,可最终因为畏惧君父不敢说出口,只挑了个不咸不淡的词,“让人咂摸不出缘由的命令?” 朱霰脑袋嗡一声响。 桃花断!那老和尚死前信口胡诌的诅咒! 朱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触到那道横贯掌纹的伤疤,这明明是被弓弦所割伤,是人为、最近才留下的普通伤痕。那老和尚却说什么“桃花断”,说他朱霰会耽于女乐。现在想来,上位从那一刻就动了杀心吧?而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因为他救驾有功,他在父皇心里的分量加重了,自然而然,旁人的性命就轻了。 他害得l老和尚一命呜呼,老和尚就拿捏住父皇的性格,以此报复! 不可以! 他的侍女不可以死! 福桂不能死! 朱霰冲向敞开的门,朝着门外喊:“三保,狗蠢材,备马!” 大明内廷规定,只有得到帝王特批的人才能在御道上驰马,这项殊荣自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太子朱沶得到过。所以,当三保从御马坊拉来一匹马牵到朱霰面前时,三保的眼神在祈求自家主子不要犯此忌讳,可朱霰哪里还会注意到奴才的眼神,一个飞升上马。 朱霰拼命抽打马臀,几乎在马鞍上立起来,使得马蹄如飞。 朱霰奔过宫道,出宫门,狂奔过通衢,然后在於皇寺山门前拉紧缰绳,骏马人立而嘶鸣。马前蹄还没落地,朱霰已经跳到地上。朱霰看到山门外立得乌泱泱的马匹,心下已凉了一半,胸口憋闷异常。 守门的校检快步迎上来,还未开口,就被朱霰狠狠抽了几鞭子。 “滚开!” 这一顿鞭子,倒使得那个大小脸的校检的脸对称了。 朱霰奔入寺中,往日来往喧嚣的和尚、沙弥和宫人并不见踪影。 自然也没看到什么宫女的尸首。 朱霰心想:应该赶上了,她们还没有死。我可以救下她们。 朱霰先去福桂的屋子,破门而入,发现福桂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连桌椅铜镜都擦得干净,没有一丝人气,就好像不曾有人住过这间屋子的一般。 朱霰奔向禅房方向,还没到月门,就看到成串的血珠子滴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搬运食物时的蚂蚁。血迹一路延伸到月门深处,朱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不敢细想这些血意味着什么。 朱霰脚步都虚了,踉跄地跑过院子。他嗅到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朱霰破门,映入眼帘的是门槛上大片的血渍,随后是梁上的咚儿,朱霰没敢向上移动视线,他害怕看到咚儿死后的面容。邠娘蜷缩着身体,躺在一堆呕吐物中一动不动。朱霰蹲下,探了鼻息,邠娘还活着。 朱霰再次站起来,撩开竹帘,看到的是贞贞惨死在自己的长枪下。 朱霰五脏俱裂。 这些人都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啊!就算他的心是一颗石头、一块冰、一团烂肉,黑心黑肝黑肚肠,他也一直认她们是自己真正的亲人啊。朱霰感觉喉头一阵辛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 朱霰抬起手,握起拳,用牙齿紧紧咬住拳头,直到鲜血从他指尖流出。身体上的疼痛能让他短暂忘却心灵上的痛,但也只有那么几瞬。 痛让他意识清晰,痛让他强打起精神。 朱霰环顾四周,他的心里是如此矛盾,既怕看见福桂,又怕看不见福桂。他多想她能从帘后全须全尾地蹦出来,笑盈盈对他说。 “这都是梦。” “王爷别害怕。” “邠娘在。贞贞在。咚儿在。我也在呐。” 朱霰将整间屋子都看遍也没找到福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她那般机灵聪敏,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她都应付得来,这次也逃了吧? 一定是这样。 朱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呼吸了十次。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乱了方寸,他应该抓人来审问。 朱霰将邠娘抱起来,放到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他走出屋子,关上房门,在寺庙里穿梭,终于抓到一个看去上品阶高一些的阉货。 朱霰扯着太监的胸口将他拎到半空。 朱霰问:“你们杀了多少人?” 太监哆哆嗦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知说出来肯定没好果子吃,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露。只说:“王爷,奴婢是奉御旨办事啊。” “到底多少人!”朱霰用目光看一眼水井,“不说,让你到井水喝到饱。”说着,朱霰将太监往井边带。 太监嚎叫讨饶,拖延了半天,终于说:“花名册上的人都勾销了。” 都勾销了? 他的意思是……全死了? 他不信。 福桂没有死。 朱霰丢开太监,冷冷地盯着太监,“从此刻起,让本王知道你们再滥杀寺中一人,本王亲自将杀人者片出一千块!” “是。”太监鼻涕横流,连滚带爬逃走。 朱霰头痛欲裂,感觉像是有一把斧头将他脑袋从中间劈开。他强迫自己的大脑继续思考。他想到了两个藏身的地方。人在害怕的时候,要么往地下藏,要么往高处走!对,地牢与琉璃塔。 朱霰先去了地牢,他看到一个只着里衣的太监倒在地牢门口。他跨过太监,去地牢搜索一番,没有见到福桂。他又快速奔到琉璃塔。 塔门大开,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皆是鲜血。 朱霰绝望了。 如果福桂真的躲在这里,如果她还没死,塔门就不应该是开着的。 朱霰不再感觉心痛,感觉胸口长出一个漩涡,将一切情感吸进去。 朱霰推开半掩的塔门,登一层楼,登二层楼,登三层楼,登四层楼,登五层楼,登六层楼每一层的楼梯上都有血迹,就像是一条小赤蛇盘踞整座琉璃塔。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又在想,她那么小小一个人,当时她该多害怕啊。 登上第七层楼。 朱霰看到明窗破了,一缕阳光斜斜射进去,洒在佛骨舍利塔上。而塔边沉睡一少女。她脸上有如同镀了一层银般的安宁,她仿佛把金灿灿的阳光披在身上,如此宁静,如此乖巧,如此美好。 朱霰屏住呼吸,爬进七层塔楼。 “福桂。”他轻轻喊了一声,仿佛是怕打扰少女沉睡。 福桂没有反应。 朱霰将福桂翻过来,看到了贯穿她左胸膛的短剑,这是他送给她自保的短剑,他怎么知道她会用它结束生命。朱霰将福桂揽到怀里,手抓住她的右手腕,三指搭在内侧,寸、关、尺三点摸不到脉搏。她的身体还温着,可能半个时辰前、一刻前、半刻前还有呼吸。 如果能早一点…… 我就能救你了。 朱霰低头,看到阳光照耀的地上、有一行血书。 是她临死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不知是疼还是害怕。 她写的是“朱雪时,我等不到你了。别原谅我,别记得我。” 她又用潦草的自己补了一句:“就当我是过客。” 翻腾的血气上涌,朱霰呕出一口浓血。 为什么,她死得如此草率,像一颗泡沫,悄无声息降落,悄无声息破碎。 朱霰把她的头塞进怀里,低头,嗅她头发的香味。她浑身散发着甜香,还有一丝丝的药香。 朱霰从怀中取出拂菻国出产的铁珊瑚手串。他答应她的,会带这世上最好的珊瑚送她。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十指交握,它将珊瑚手串套在两人紧贴的手腕上。两只手一起沉落,如同她的生命与他的心沉到最底。 这一日是七月十五,人间的鬼节。这是如此不普通的一天,又是如此平常的一天,他功成名就,飞出牢笼,她闭上眼睛,永远沉睡。 她尚欠他一个答案。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爱,却是以爱人的离开教会他。他弄丢了她,把她永远留在昨天。 斗然而来,戛然而止,便是此生意难平。 作者有话说: 卷一到此结束。有一个番外。再下面迎来女主第二个身份。 第70章 番外 宫秘 朱霰小时候 五月十五日, 掑氏生下了五皇子。 听奶嬷嬷说,五皇子玉雪可爱,逢人就笑, 前朝后宫一派喜气。上位因为五皇子的出生, 化解了与掑氏多年来的心结, 要封掑氏为妃。 母亲被封了妃,她一定很高兴,下次见面,他就要叫母妃了吧? 他天真地问奶嬷嬷:“我出生的时候, 可也是这般,父皇、母妃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赐到我面前?” 奶嬷嬷将这个眼睛乌黑的小娃娃揽在怀里。他抬头想看奶嬷嬷的脸,却被她轻柔地按住后脑勺, 一个劲将他的脸往她温暖的胸脯上贴。 奶嬷嬷叹了口气,“天底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他眨动长长的羽睫,那上面凝了一颗水珠,不敢轻易落下, “可我觉得, 父皇母亲不爱我,他们连我的生辰都不记得。” “阿嬷爱你,阿嬷永远陪着你。” “阿嬷, 再说说那个柿子的故事吧?” “记得那年,奴婢和掑妃氏在太平府刘姓人家府上住。陈友谅那贼破了城,到处搜捕你父皇的姬妾。掑氏当时怀着身子, 擦黑了脸扮作农妇,与奴婢藏身在破庙。那时节冷啊,到处是贼兵, 我们不敢出去,很快就断了粮。可掑氏怀着身子是断断不能饿的,偏巧寺中有一棵结满果子的柿子树。那果子别提多鲜亮了,沉甸甸压弯枝条,总有上千只。掑氏就靠吃那些柿子才勉强保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四哥,你小名就叫柿子。” 奶嬷嬷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震动,他能感觉到这份震动,令他觉得分外安心和踏实。 这个故事他听多少遍都不会厌,母亲也曾拼了命保护他,虽然母亲从不亲口承认,但偶尔他回头,会发现母亲正凝眸盯着他,眼神里不全是冷漠,也有他所看不懂的悲伤,那番神情是他所理解的心疼。 只要母亲不亲口说出讨厌他,他就认定母亲是爱他疼他的。 六月初,宫苑里的桃树结了果,管事牌子还是按往常例分给各宫。他也得了一颗,但奶嬷嬷不让他吃桃,可他太馋了。那桃子皮薄多汁,他趁奶嬷嬷不注意,埋头哈赤哈赤啃得桃子只剩一个桃核,吃完把核丢到床底下。 当天夜里,他高热不退,皮肤起密密麻麻的红疹,舌头肿胀堵住喉咙,眼看就要窒息。太医排查他一日饮食,并没有找出引发风疹的诱因。还是了解他的奶嬷嬷钻到床底下,挖出一颗已经干了的桃核。 奶嬷嬷哭成个泪人,搂着他摇晃,“小殿下啊,你吃不得桃啊!” 太医终于找到病因,开了方子,抓来了药,熬成汤药给他服下。 奶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他床前,躬下身,轻声软语问:“四哥,感觉怎么样?” 他特别高兴,扯住那女子的衣角,激动地说:“我母妃来看我了。” 马皇后看着那只抓住她衣角的小手是那样苍白、那样柔软,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如珠如宝。一个不闻不问。既要厚此薄彼。当年为何生下他?白白让孩子惦记,作孽。” 他总算大难不死。也知道当日在床边来看他的并不是他母妃。 五皇子快满月了,上位正折腾文华殿的大学士们选最好的字命名。听到这个消息,他心底浮起一个大大的疑问,他在家里排行第四,过了新年就是八岁,可父皇为何迟迟不给他定名?反观五弟都快有名字了。 最终,上位给五弟选了【狘】这个字,按理说,父皇儿子的命名都有规制,必须是氵字边旁,这个【狘】是如此独树一帜,可以不按规制成为五弟自己的一套,这足以证明五弟在父皇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沾了五弟的光,上位也给了他一个名【霰】,一样不是氵字边旁,像水又不是水,只有头上的一朵雨云,可字面意思又是雪前的冰雹。 四不像。 他很不喜欢。 朱霰抱住奶嬷嬷的腰,向上仰头,问:“是我长得很难看吗?是我背书不够用功吗?是我吃东西总是把蔬菜挑出来不吃,母妃生气了吗?为什么母妃不来看我?自从母妃肚子里有了五弟,她就没来过。父皇为何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我想和哥哥弟弟那样,名字里有水。” 奶嬷嬷不知该答什么,也不敢随意揣摩帝意胡乱答,她只是一次次撸朱霰的后脑勺。隔着厚厚的裙袄也能感触到肚子上那份湿意。小殿下哭得声嘶力竭。奶嬷嬷捧起朱霰湿濡濡的脸蛋。 “今儿是五殿下满月。合宫都要向掑妃娘娘道喜。奴婢带殿下去掑妃娘娘宫里看五殿下,这样就能让殿下看到娘娘了。” 朱霰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点了点头。 奶嬷嬷牵着朱霰的手,来到掑妃宫里。二人被告知,掑妃正在午睡,可一个时辰后再来请安。朱霰呆呆站在母妃寝宫前,站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那扇门还是没开。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左庑处传来。 朱霰横过脖子,问:“这是五弟在哭吧?我们先去看看五弟。” 奶嬷嬷手上一用力,将朱霰拉了回来。朱霰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很是为难。朱霰松开奶嬷嬷的手,穿过左庑廊,看到奶妈正抱着一个粽子包在那里轻轻摇晃。朱霰走到奶妈子面前,踮脚看粽子包里的孩子。 奶妈没认出朱霰的身份,转过身,用背挡住朱霰的视线。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孩!” 朱霰道:“我是朱霰。” 奶妈闻言立刻跪到地上。 朱霰终于看清了朱狘的样子,一张脸蜡黄,五官紧紧扭在一起,哪里像传闻中的雪孩子,就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孩子。 朱霰张开双手,学大人口气道:“给我抱抱。” 奶妈犹犹豫豫,四处张望,那样子似是想找人求助。 “给我!” 朱霰直接抢过朱狘,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他欣赏着丑孩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奶嬷嬷赶上来,躬身对朱霰说:“当心点,别摔了五殿下。” 朱霰“嗯”一声,看到朱狘脖子里搅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将朱狘的脖子勒出痕迹。难怪他感到不适扭来扭去。 朱霰抽出红绳,下面坠着一只小长命锁,他试图解开纠缠的红线,结果,小娃娃感受到不适,“哇”一声大哭出来。 奶妈惊呼:“四殿下,您怎么可以掐五殿下!” 朱霰反驳:“我没有!” 奶妈这一声呼引来几十宫女的围观,她们盯着朱霰,就像盯着一个怪物。奶嬷嬷一把拉过朱霰,将他护在腋下,像护住小鸡仔的母鸡。 喧闹声吵醒了掑妃,她宫裙飘飘、香粉阵阵奔到廊下,抱起朱狘。 奶妈将“四殿下要掐死五殿下”的事禀告掑妃。 掑妃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朱霰,“滚出去。从今以后,不许你踏足本宫这里。” 奶嬷嬷拉着朱霰离开长廊。朱霰频频回头,看那个本该是母亲的女人用怨恨仇人般的目光盯着他。朱霰低下头,眼中蓄满泪。 朱霰在满月之日要掐死朱狘的传言在宫廷流传开来。奶嬷嬷和朱霰身边的宫人受到连累被赶出皇宫。朱霰闷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来。他不是想呆在屋子里,而是哭肿了眼睛不敢出来。 朱霰没日没夜地思念奶嬷嬷。 皇后娘娘给朱霰送来新的三位宫女。管事牌子将她们领到朱霰面前。 朱霰黑眸深邃,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最后由一个高个子、梳马尾、头发特别黑的女孩站出来,告诉他:“我是刘贵女。她是陈平女。那个是胡茹女。” 记不住。 这些宫人入宫后皆由某某女儿命名,她们入宫时年岁很小,几乎不记得家里的事,入宫时间一长,有人会连自己闺名叫什么都忘了。 朱霰皱起眉,“太难听了。本王给你们重新命名。” 朱霰一指头指一个女孩,“邠娘。咚咚。贞贞。” 那个现在叫“贞贞”的女孩问:“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 朱霰小小一张脸扬起来,鼻子翘到天上去,“跟在本王身边就要多读书。唐诗、宋词、元曲,全通读了,你们就知道这名字是从何而来。”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纷纷给朱霰屈膝行屈膝礼。 “奴婢谢王爷赐名。我们会好好服侍王爷,陪伴王爷到永远。” 朱霰抿了一下嘴,“没人能陪伴另一个人到永远。这是撒谎!” 朱霰负手走远,又忽然站定,他发现三个女孩没跟上,转过身,黑亮的眼珠子朝她们投去淡淡一瞥,故作高深地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陪本王玩。” 邠娘站直身体,拉起左手的咚咚和右手的贞贞,朝着八岁的朱霰麻鞋底叩击青石板转橐橐橐奔过去。 “王爷,等等我们呀!” 作者有话说: 小宫女阶段真的很难写,因为后宫卑贱的宫女和至高权力并不交集,很多事小福桂的身份无法去参与,更谈不上去改变,她作为军师类人物的影响力其实很有限,因为诸多限制和逻辑上的不合理弄得我头发掉了一半。包括小福桂的失忆,也非常难处理,她必须失忆否则作为反贼她就会把朱霰这只没浮出蛋壳的凤凰给扼杀在故事一开始,从而没办法和朱霰产生羁绊,但她失忆时候所做的那些事又和她在反贼群里活下去这件事情背道而驰,使她做的那些小聪明都变成愚蠢,因此我头又秃了一半。再有就是是否要给朱霰安排未婚妻,写不好会直接让福桂变成第三者,可古代二十出头王爷没有娶妻几乎不可能,而且朱霰对徐南至的重视其实是他对权力的追求,朱霰的人设就是慕权并且漠视生命,实在做不到朱霰轻飘飘对南姐姐说,啊,不成亲就不成亲,他肯定会竭尽全力留住南姐姐,想方设法拿到北边的兵权。前期朱霰一定是爱权力爱过美人的,后面嘛,自然是……绝对的jj男主品格……下面一卷女主的身份会很不一样,会站到前台,真正做那改变朝局的人。 70-80 第71章 僧王 启程。 洪熙十三年, 中书省右丞胡仕元案发,皇四子燕王朱霰领王府三卫与中都留守卫镇压叛军,救出被围剿的景昇帝、皇后与太子诸人。 这月初六日, 景昇帝将胡仕元党定罪为:“窃取国柄, 枉法诬陷, 操不轨之心,肆奸欺之蔽,嘉言于众舌,朋比呈于群邪, 蠹害政治,谋危社稷,譬堤防之将决,烈火之将燃, 有滔天燎原之势。” 景昇帝下令处死右丞胡仕元、左丞相汪广洋、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大都督府左都督丁玉。五人被押往玄津桥斩首,脑袋尸身滚作一团,被埋进一个两丈余深的大坑,第二日又将尸首挖出, 肢解于闹市, 纵恶犬食之。五人家财全部没入官,妻女分军士,男丁悉斩首。 参与兵变的濠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将兵全部坑杀。 在定“胡仕元之罪”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曾担任《元史》总裁官、太子之师的翰林院学士宋濂, 其告老还乡后因长孙宋慎“坐胡仕元党”被赐死。太子朱沶得知自己恩师被父亲赐死,向帝讨要特恩无果,竟然跳河以死表白护师之意。后经马皇后出面相劝, 当代巨儒宋濂才得以从死刑改为贬至茂州,途经夔州,不食二十日而死。 景昇帝下敕建造凤阳囚所, 在四周修筑高耸入云且坚固异常的城墙,用以囚禁犯罪宗室,终明一代,此宗室囚禁所都为帝王所用,俗称“高墙”。靖江王一脉削爵为民,子孙留在“高墙”之后世代务农。 至此,胡仕元一案暂告段落,总共杀了3万余人。 在杀光中书省所有大臣后,景昇帝索性罢中书省及丞相等官,仿周官六卿之制,提高六部地位。吏、户、礼、兵、刑、工每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二人。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政令。规定嗣君永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劾奏,处以重刑。 接着,景昇帝下令分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军令。 自此,中国终止了1600年的宰相制度,结束了“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的封驳制度,皇权、相权与军权合三为一,明代君权达到从古未有的高度,君王成了真正的天下至尊,而官僚沦为皇帝的奴才。 至此,朝廷既是帝王,帝王既是朝廷。景昇帝终成了独裁者。 景昇帝大刀阔斧改革军政政治制度后,又大肆封赏平叛有功之臣。 景昇帝赐秦、晋、燕三王苏州府吴江县良田各100顷(1顷=100亩),并赐燕王江西湖池鱼课9200石,并第二次以金吾左卫扩充燕王府卫至五千七百七十人。从此,燕王朱霰手中之兵独傲于诸王。 而百户燕嵬救驾时表现得勇猛无匹,以枪为箭百步穿杨,将靖江王朱守谦穿了个透心凉。燕嵬受到帝赏识,帝封他为金吾卫指挥佥事,是从四品的武官,仍在燕王麾下当差,并正式赐婚燕嵬与魏国公长女。 魏国公三子徐怀凌则得了个皇帝勋卫带刀侍从的虚职。 这样看来,活着的人全都高调地得到了封赏,唯有死掉的人默默在地下腐烂。 景昇帝已下中旨,放弃凤阳为都城的想法,并正式宣布大明京师为应天府。秦、晋、周、楚、齐五王从凤阳府启程奔赴各自封地。上位唯独留下四子朱霰。上位要带朱霰回应天亲自教导政事,2年后,待燕王宫修缮完成,朱霰成婚,朱霰熟悉政事后再放朱霰去北平之国。 朱霰听到旨意后默了许久,并没有马上谢恩,只紧紧攥紧拳头,背挺得如同一棵挺拔的松,头却是耷拉着低垂。像是在与父亲怄气。 太子朱沶觑一眼弟弟,又觑一眼父亲,已明显从父亲脸上看出许多的不满。他担心这个四弟,刚出佛寺,这么快又要惹上位不高兴。 太子清了清嗓子,笑道:“四弟,北平是元朝兴都,你的燕王宫是在北元皇宫的基础上修建起来,不须花几月定能焕然一新。负责督建北平燕王府工程的是曹国公李文忠,他是咱表兄,是功臣,你若有什么建府的点子随时可以致信曹国公。只需记得,不要太过奢华。” 朱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景昇帝怒斥:“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见死人太多吓破了胆?又或者,是对朕下的旨意不满意?” 朱霰倏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朱景昇帝,如同一只要扑出去撕咬猎物的豹子,“儿臣不敢。敢问父皇,我需要与谁完婚?” 景昇帝嘴角抽动一下,捋一捋及腹的长须,脑袋摇一摇,慢慢说:“朕的意思,还是魏国公家的女儿。” “我说过,我不娶徐四妹!不,儿臣这辈子谁都不娶!儿臣既被妖和尚断言会被‘桃花断’所困,何苦再去葬送其他女子的性命?本王立誓,洪熙十三年后,本王不与女子亲近,不与女子结姻缘,有生之年,永不再娶妻纳妾,做一个真正的僧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朱霰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近乎是咬牙切齿。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想再去爱了,太痛了。 景昇帝挥袖将身前的杯盏扫到朱霰站着的地面,噼里啪啦青花瓷套杯摔了一地。景昇帝吹胡子瞪眼,“大胆!你这是在起誓吗?你这是在向朕兴师问罪!好!好!好!你竟然为那些卑贱女子鸣冤,不惜和朕翻脸!”“跪下!”景昇帝怒吼一声,如同平地起雷。 朱霰双膝跪地,低着头,上半身仍是跪得笔笔直。 景昇帝走下绣龙坐榻,气势汹汹走到朱霰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朱霰的半边脸立刻红起来,肿得老高,嘴角还渗出血。 朱霰那双黑眸比刚才还要亮还要咄咄逼人,他仰起头,直视龙目,一字一顿说:“请上位成全。” 景昇帝身体晃了晃,捂住心口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大喘气。 太子朱沶见状大惊。帝王的身体状况一直是朝廷高度机密,只有太子才知景昇帝患有心跳过速伴有高热的旧疾,眼看父皇被朱霰气得发病,太子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景昇帝,“四弟,给父皇磕头,退下吧。咱来照顾父亲。” 景昇帝抬起一条手臂,戳出一根手指,指着朱霰的鼻子,从牙缝里嗞出一个字:“滚!” 太子朱沶再次催促朱霰,“四弟,走吧。父皇这里有我。” 朱霰站起来,也不朝景昇帝行礼,直接转身,大刀阔斧走出暖阁。 暖阁外天气灰沉沉,一如弥漫在朱霰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福桂与贞贞、咚儿都已下葬。 后宫规矩,宫女死去不能选吉穴落棺,是要统一拉去焚化厂焚烧,最后送去漏泽园埋葬。因为烧宫女常常是几个人一起烧,烧出来的骨灰都合作一堆,负责下葬的宫人各落一铲,有几个人就分几堆,最后埋起来连碑也不会竖一块。进了宫的女人就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朱霰不会让福桂她们落到这个下场。她们每人都得到一具好木头做成棺椁,也有好手替她们刻碑,并择了吉地安葬。出殡、招魂、祭拜、哭丧……该有的都有了。可朱霰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自福桂她们离世,邠娘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大夫替她诊过,说喉咙没问题,是心事郁结才失了语。邠娘不愿再看第二个大夫。她的那双大眼睛失去了往日光彩成了一对死鱼珠子,有时候眼皮煽着煽着就堕下眼泪,哭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浑身上下散发着苍白的破碎感。 就仿佛,这世间能与她欢声笑语之人都去了。 此心不安,已无家人。 邠娘在自己的居所设了三个人的灵台,神主位前香烟白烛日夜不断,盘子里供着贞贞爱吃的桃酥饼和咚儿爱吃的岭南蜜橘。 有一次,邠娘眼泪汪汪看着朱霰,用手指指着福桂的牌位,嘴巴里发出“啊咦啊咦”的声音。朱霰知道,邠娘是想知道福桂爱吃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好想知道。 八月十五日,是福桂的生辰,也是朱霰离开凤阳前往应天的日子。他活了整整二十一年,经年所求不过是离开凤阳,到北方去,到他的天地去,可当他终于冲破凤阳这座牢笼展翅高飞之时,他却没有半分欢愉。他要离开凤阳了,可他舍不得留福桂孤零零在漆黑的地下。 离开之日,朱霰在福桂坟前站了许久,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朱霰命人推掉石碑,挖出棺椁,撬掉封棺的钉子,将福桂尸身从棺椁中取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首,有些部位已经露出白骨,食尸虫在她骨与皮间钻来钻去,如果不是那身粉色的衣裙,他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具腐尸和曾经那个明眸皓齿、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虎牙、可爱到令人窒息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矮矮一小只。 朱霰烧了一把火,看着她的尸身被熊熊烈火包裹,亦如她活着般灿烂光华。她在火中化为灰烬。他跪在地上将骨灰收集到一只金罐子里。从此以后,他走到哪里,就会把这只罐子带到哪里。这只罐子里,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从她身上找到又丢失的一部分。 朱霰抱着金罐子回首看愈行愈远的凤阳城。 “福桂,陪我去看看真正的天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赏月人 活埋。 就在朱霰挖坟前的五日, 韩泫从棺椁里醒来。 她是被疼醒的,一睁眼,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先掀掉覆盖在面部的绫罗绸缎, 忍痛摸索四周, 断定自己在一口封死的棺材里。 她一下子泄了气。 完了,被活埋了。 如此风光大葬,板必硬木,宽必数寸, 能踢棺而出的只有武松。 因为摸索棺材牵动左胸的伤口,韩泫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醒转过来, 直挺挺躺在棺内,目光向上浮盯着盖板。 她的手小心翼翼摸向短剑刺穿的胸口,剑已经被拔下来,伤口也被清洗处理过。她稍微一动, 身侧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被挤到了边上。她提气摸索一阵,握住了那柄宝剑形状的硬物。 看样子,朱霰赠的宝剑也随她下了葬。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原来在自己身上捅一个窟窿能疼成这样。 韩泫躺在黑暗里, 听到自己此起彼伏的呼吸,随着时光流逝,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大口吸气, 棺材里的氧气是一个定量,氧气没了,她就憋死了。她必须拉长呼吸与呼吸间的间隔, 才可能撑到有人破棺。 另一方面,韩泫必须保持清醒,一旦睡去,就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但这需要体力,她必须吃东西和喝水。她触摸自己的手腕,那串包裹两色毒药的紫金锭十八子还在。她艰难地抬起右手,一点点把紫金锭的外圈啃咬下来,咽到肚子里。就这样,主治中暑的紫金锭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又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挨了不知多少岁月。 虽然身体已经软成一摊泥,几乎抬不起胳膊,虽然知道想要生存下来必须要保持体力,可她快要被闷死了,她不得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用指甲抓上方的棺材板。她在心里一次次默念:“我不能死。” 她不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她还没吃够玩够潇洒够呐! 就当空气稀薄到近乎令她窒息之时,轰隆一声巨响,棺材动了,脚那头抬起来,她像弹珠一般滚到另一头,这一滚扯到胸口的剑伤,她“哎呦哎呦”叫唤出来。但因为很长时间未沾水未沾米,她喉咙里似灌了铅,声音嘶哑到像90年代绿皮火车的呜鸣。 “哐”一声,厚木棺材又是一震,棺材四脚落地。不多时,有铁器撬动棺材板的声音。韩泫蜷缩在棺材一角,扬着脸,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盯住棺材的任何细微变化。又听“嗙”一声,棺材板被掀开,“哄”一声棺材板砸到地上,火光直剌剌照刺进她的眼睛。 来人的面容隐在火光之后看不真切,她见韩泫眯眼避光,就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掼。 韩泫的世界终于有了光亮。棺材被打开,她仰头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高悬九霄的月。月是盈凸月,看来快到八月十五满月之夜了。 韩泫被人拉出棺材。那人将她一把推到地上。只听一声清凌凌的冷笑:“文殊奴,你是蟑螂吗,怎么打也打不死。你是老鼠吗,埋在地下还能打洞。你上辈子死的时候,阎罗王到底欠你多少债没还啊!” 韩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口呼吸,她没有理睬妙乐奴的嘲讽,问她:“有止痛的药吗?” 妙乐奴看一眼韩泫被血濡湿的衣衫,哼一声,“有金疮药。” 韩泫伸出一只手,“拿来。” 妙乐奴从怀中掏出瓷瓶,丢给韩泫。 韩泫僵硬地接住瓷瓶,撕开自己的衣襟,牙齿咬掉瓷瓶的塞子,将药粉萨满左胸膛。韩泫吐掉塞子,当山间叶岚将清凉且带有松针香味的空气灌进肺叶,她精神为之一振。她又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韩泫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一双眸子却依然亮如繁星,紧紧盯着救她出来之人,“妙乐奴,别逞口快,先办正事。把这里恢复原样。你要吵等我们都逃出凤阳我陪你吵个够!” 妙乐奴冷哼一声,用脚很随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 韩泫视线往下沉,这才看清妙乐奴脚边是一具腐烂的少女尸体。 韩泫皱眉问:“你从别的坟里挖出来的?” 妙乐奴答:“我为什么白费力气和时间?直接杀一个与你身量一样的,草席一卷丢在墙边放上四日就成这个样子。嘿嘿。如此模样,不管是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朱霰也定然认不出这不是你。” 韩泫眉心拧出两个大疙瘩。所以,为了代替她,白白葬送一少女的性命,可她偏偏做不到昧着良心把这份残忍和无情归咎于妙乐奴,一切的背后不就是为了她能以假乱真,将她的“死”做到天衣无缝。 这件事,她才是罪魁祸首。 韩泫无法面对少女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妙乐奴抓起死尸的手腕,将它在地上拖拽到掀开的棺材边。 “你是断手断脚了吗?还不快来帮忙!”妙乐奴在她身后吼。 韩泫转过来,手按压住胸口,随着龟息丸药效的减退,她的血又开始在身体里奔腾,枣子般大的疮口不断往外淌血,将原本粉色团衫染成血红色。韩泫捂着伤口,一咬牙,东倒西歪从地上站起来。 妙乐奴扒光死尸的衣服。韩泫褪去身上的衣服。妙乐奴将团衫马尾裙套到死尸身上,她赞叹自己的眼力不错,这少女的身量与文殊奴分毫不差。韩泫则在旁边慢吞吞穿上少女的衣裙。 妙乐奴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抓住死尸的双手。韩泫抓住死尸的双腿。“一、二……抬!”妙乐奴叫着号,两人同时发力,合力将尸体放到棺材里。韩泫胸口的伤口源源不断嗞出血柱,可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待妙乐奴填上土,扶正石碑,她一回头,冷凌凌的目光扫在韩泫脸上,“走吧。跟我去见畀畀。我还没见畀畀生过这么大的气,简直要把人抽筋拔骨吸髓。文殊奴,嘿嘿,你这回可真要栽了。” 韩泫自嘲般笑一笑,“是……吗?我什么也没做啊。” 妙乐奴刮一眼韩泫,“死鸭子嘴硬。” 韩泫随口一问:“畀畀在凤阳?” “先我们一步回西安了。她在始皇陵等着我们。”妙乐奴将铲子和撬棍抛进离坟墓一里远的山溪中。她回头一看,看见韩泫捂着胸口,弯着腰,长一步短一步地乌龟般跟在身后。 妙乐奴急得心里冒火,橐橐橐跳过流溪凸出的石台,跑到韩泫身边,手像大闸蟹的钳子般夹紧韩泫的手腕,她奋力一扯,韩泫顺势倒下,妙乐奴就拖着韩泫在闪着粼粼月光的鹅卵石滩上走过。 胸口的伤太疼了,疼到身体摩擦砂石的那种痛根本就感觉不到,韩泫抬头看月亮,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美丽。 妙乐奴忽然发觉韩泫特别安静,转过头,看到韩泫仰起头,顺着韩泫目光看发现她一直在看月亮。 “还有闲情逸致看月亮?看来不够痛。” “我听说,月亮会将一个人的思念化为月光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哟,一个反贼还有思念的人?” “有啊,前世……今生……有很多。我又不是孤儿。” “有就忘记。没有就永远不要有。七情六欲,是反贼的砒霜。” 韩泫任由妙乐奴将他七拐八弯拖下山,来到山麓上的一块平坦冲地。冲地上停着两匹骡子,一只正低头吃草,另一只仰脖子正“咿呀咿呀”地乱叫。妙乐奴松开韩泫的手腕,韩泫一头栽倒。 妙乐奴拉起缰绳,在骡上催促韩泫:“你要留在这被朱霰找到你就这么死拖吧!看来捅一下子还不能让你长记性,非要扎成莲藕你才老实。文殊奴,快点,老娘不会在这里陪你一起死!” 韩泫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使自己拦腰挂上鞍,踮一踮脚尖,身体就送上去几寸,脚离了地就算是骑上骡子了。她挂在骡子上跟随妙乐奴。 福桂之墓在凤阳城外凤山的半山腰,她们行了小半夜,韩泫吃不消了,前一刻还清醒着,下一刻就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醒转过来,如此反复五次,妙乐奴知道再不休息一下文殊奴肯定就废了。 她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歇息。妙乐奴扒开韩泫的衣襟,将随身携带的小瓷瓶拿出来,用嘴咬掉木塞,倾斜药瓶,将白花花的药粉倒在韩泫伤口上。妙乐奴皮笑肉不笑道:“这是畀畀研制的特效金疮药,专供‘死士’用的,能止痛止血,帮助伤口愈合。” 妙乐奴将一瓶药粉倒尽,将瓷瓶随手掼在地上,用脚踩个稀碎。 她说:“我也只剩这一瓶了,你要是命大,没准还真能熬过去。” 韩泫一边扭衣襟上的盘扣,一边盯着妙乐奴用一根火棍捅篝火。 妙乐奴的金疮药很管用,韩泫此刻已经没有那般疼了,精力和体力稍加恢复,她的脑子就又转起来思考了。她在想,一直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妙乐奴怎么好心到连夜挖坟、救人、敷药粉,又一次救了她。 韩泫怔怔盯着几丈之外的妙乐奴,妙乐奴盘腿坐在火堆边,她洁白的脸与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熊熊烈火。做死士的五识都比常人灵敏许多,妙乐奴很快察觉了韩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妙乐奴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回看韩泫。妙乐奴问:“你又在使什么坏?” “我在想,为什么是你把我挖出来?为什么你要救一个对手?在十六天魔宫苑,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唯一的法则。我服用龟息丸假死只是没办法了,无可奈何之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一招拆一招。”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她只期望于她会丢进一抬薄木棺材,或者干脆曝尸荒野,这样她醒来以后还有一线生机。 韩泫在脑内思索着这些问题,但并没有将心里话付诸于口,口中说的是,“朱霰因吴、齐、楚三王勾线被禁足,意外破了你与三圣奴谋划,畀畀必定降下责罚。我会同畀畀说,是你从阎罗殿把我拉回来。救了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相公,多少还派点用处,不用以死谢罪。” “意外?哈哈哈哈。”妙乐奴先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胸腔像拉起风箱,闷闷笑得浑身发抖,然后她扬起头,双臂反撑在背后,继续笑,“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肆无忌惮,四仰八叉,但她的笑声中仍能听出一丝丝悲凉,那是掩盖内心不满与不安的壁垒。 妙乐奴笑完了,转过头,眼睑敛成一条细线,眼角还挂着一滴笑出来的眼泪,她的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身上,“我们会败,是不是‘意外’你心知肚明。畀畀会信故意接近朱霰的你对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影响?你知道你死后,朱霰都疯成什么样子了吗?不怕死的,可以进凤阳城中去打听一下。提剑闯金銮殿的皇子,翻遍史书野史恐怕只有他朱雪时一个。” 韩泫一愣。 妙乐奴道:“见了畀畀,你自求多福吧。不过,有一件事你倒说对了,留你一命你的确对我有好处。若是畀畀舍不得杀一个精心培养的‘相公’,我就算拯救同门。若是畀畀想整治一个心怀异心的叛徒,我就算帮着畀畀清理门户了。两项都是好买卖,左右我不亏。” 果然如此。 韩泫陷入沉默。 两人骑上骡子晃晃悠悠走出凤阳地界。 韩泫一边养伤一边赶路,两个月后,她终于可以立坐于骡鞍上,两个半月后,她们进入陕西地界,三个半月后,她回到地下始皇陵。 回去,才发现畀畀外出未归,但畀畀离开前曾下令:“三圣奴、文殊奴、妙乐奴三人回归后各关押一间石室,待我回来定罪论罚。” 韩泫又被关押进半年前的那间石室。 因为景昇帝那临时起意的“朝天女户”旨意,她没能走出於皇寺与燕嵬接上头,因此朱守谦的脑袋也没能拿到手。这颗脑袋是她最大的筹码,丢了,恐怕真就不好向畀畀交代了。 韩泫坐在黑暗中,沉思。畀畀回来前,她得想好天衣无缝的措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徐策缨 新身份,新 韩泫在暗室里待了十日十夜, 不同于上一次是被畀畀关禁闭不准吃饭喝水,这一次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进来,就能算出被关押的天数。 十日后, 石门从外面同时被推开, 一只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躲在那团光之后的是一个面容迷糊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师婆在万灵殿召见你。” 韩泫的眼皮一跳, 心里慌得一比,却要努力表现出一副轻松能应付的样子。她抬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打哈气边道:“知道了,我随你去。” 那人挑着灯笼转身, 火光如龙“游”到前方。韩泫终于看清楚那人的样子,是个矮小瘦弱的女子,弓背弯腰近乎到九十度,骨头轻飘飘没几两重。她的裙子拖地, 使得她走路起来像没有脚而在飘, 且没发出任何声音,衣袂飘飘像游魂,又像两侧墓壁上描绘的先秦侍女。 韩泫猜这女子是出生在始皇陵又生活在始皇陵中的“原住民”。这座恢宏的陵墓落到畀畀手中不过十年光景, 在此之前,这儿的主人是这些自称为秦人后代的嬴族人。畀畀用凌厉手段鸠占鹊巢后,这些不见天日的嬴族人沦为了宫苑最低等的奴役, 甚至比他们这些被买来或掳来培养成“歌姬”“死士”与“相公”的小孩要惨上一百倍。 韩泫一边回想着这些旧事,一边跟随提灯笼女子走过幽暗的甬道。她们来到万灵殿。提灯笼的女子留在殿外并没有进去,待韩泫跨进殿中, 她转身操作机括将殿门放下来。 万灵殿中,长明灯日夜燃烧,将本该阴暗的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水银池在机栝运作下湍湍奔流,让来到这殿中的人一日阅尽天下河川。 韩泫一眼看到了站在通道中央的妙乐奴。按理说,做死士的人耳聪目明,一定能听到韩泫靠近她的脚步声,但直到韩泫站在妙乐奴身后,妙乐奴一次都没有回头,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韩泫的到来。 韩泫与妙乐奴并肩而立,极快地觑了妙乐奴一眼。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上,原来妙乐奴也在同一时间偷瞄她。韩泫猜,妙乐奴自认为屠龙计划失败,不敢在畀畀面前轻举妄动,一个回眸也不敢做出来。 韩泫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缩缩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最后发现是从妙乐奴身上传来的,但韩泫见妙乐奴衣衫洁净并没有血渍。韩泫推测,她要么是脏器受伤,要么是被打以后换了衣裳。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三圣奴和文殊奴的计谋双线崩盘,畀畀已经开始虐人了。 宫苑之中,不管是死士、歌姬还是相公,试问有哪个没有领教过畀畀的凌厉手段。想到此,韩泫立刻心跳加快,浑身打颤,汗流浃背。 但韩泫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向前方宝座上的畀畀福了福身,道:“文殊奴见过师婆。”头顶上方静悄悄,畀畀并没有开口。韩泫抬头,看到宝座上坐着神情晦暗的畀畀。 畀畀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全身上下披一袭黑袍,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韩泫不禁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人!少说也有两米了吧!TM地比姚明还高,那幅尊容又像哈利波特里的食死徒。 畀畀终于开口:“文殊奴,吾只给你一次机会,解释凤阳之事。” 终于来了! 韩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道。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记忆恢复得太晚,晚到等当我记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的时候,所有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是要记住这个教训,汲取经验,立志在日后不栽进同一个坑。后来,我与妙乐奴合作,想助妙乐奴一臂之力,将功折罪。” “我从妙乐奴、朱守谦、胡仕元的背后看到一个高深莫测的影子。我知道有高人在指点他们,又或者说,整个计划就是那位高人制定的。我自知能帮上妙乐奴的有限,只能在那边边角角的地方出一点力。” 那个站在畀畀身侧的高个子的黑袍忽然动了动,食死徒“黑袍”开口了,是一个极尽清丽却冷冰冰的声音,男女不辩:“不,你做得够多了。你让朱雪时破了我的局。你让朱雪时青云直上。” “宫苑之中,也只有三圣奴敢出这样大的手笔。”韩泫挑起右边的眉毛,隔着水银池,遥看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袍——三圣奴。 “师婆,这可是三圣奴打断我。我理应得到另一次开口机会。”韩泫转向黑袍,露出笑,“宫苑十六天魔,唯你与我是相公。我每每听人说,我或许能与三圣奴比肩,不知硬碰硬谁会赢。这么些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郁煞我也。我们终于见面了,文智第一的三圣奴。” 藏在黑袍之下三圣奴并不回应。 畀畀怒道:“废话少说!” 韩泫收起笑容,继续上面的话题道:“说我帮朱雪时,那可冤枉死我了。”韩泫将脸转向妙乐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严肃,“我有没有第一时间警告你,不要拿朱霰调中都留守卫的事大做文章,在这个上面,你们讨不到便宜的?” 妙乐奴被韩泫这样盯着,心里越发觉得文殊奴是在畀畀面前邀功,她一脸愤懑,别过头去,却终是在几息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妙乐奴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回头,火辣辣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可后面又是你蛊惑我们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都闹到皇陵去了!” 韩泫点点头,道:“是我啊。你们不是逼着我在一个月里废了朱霰,我是走投无路,实在想不出别的招,才会在原本被认定为极不靠谱的事上再横插一脚。本来么,我就怀疑朱霰在御宝文书上下了什么保险,但也不是十成十确定,我一咬牙跟着你们拼了!” “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帮你们策动了吴王朱狘,让他们亲兄弟失和,互生猜忌。吴王这个和事佬最后不是也狠狠咬了朱霰一口,才把朱霰一脚踢进於皇寺禁足。” “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难道不是朱霰被关!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们最后还能兵败,就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押错了宝,那个朱守谦根本不是称王称霸的材料,那个胡仕元更是畏畏葸葸的一只软蛋!” 韩泫说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她蹲下来,抱住双膝,别过脸,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我在这里说明一下,那个朱守谦是我找人杀的。脑袋被割下来,一看就是宫苑风格。你们满盘皆输,不许我趁机捡个人头?你们留着朱守谦,是准备让朝廷一条藤摸到我们内部?” 三圣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天下的话到了你文殊奴嘴里,白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无不是对你有益对他人无益的。朱霰被囚,究竟是燕王失势,还是提前助他出局,避其锋芒,养精蓄锐,一举扬威。这两个哪个是你真正的盘算,天晓,地晓,你知,我们不知。” 韩泫面无表情地盯着三圣奴兜帽中那不见底的黑,盯过三次呼吸,她突然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反正我说,我对宫苑忠心无二。” 韩泫转头看向畀畀,“人生不是思考出来的,要去实践,要看结果。凤阳一行,唯有我文殊奴一人割下一只猪狗的脑袋。师婆难道要惩罚唯一立功的人,而不去追究那计划失败的另两个?” 其实,畀畀早被韩泫的一通说辞塞住心堵上嘴。从畀畀的角度,这一番折腾下来,的确只有文殊奴杀了一只朱狗。倘若惩罚文殊奴,日后怕是难以服众。 一时间无人说话,万灵殿里静悄悄,唯烛火的毕剥毕剥响个不停。 一直呆站在一边的妙乐奴突然跨前一步,说:“文殊奴说得没错。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是从根源上就错了。” 韩泫转头看向妙乐奴,一抹笑在她嘴边若隐若现。她明白妙乐奴这么说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妙乐奴自己,如果整件事是在实施过程中出错,那就是她们两人的责任,如果是从根源上错,那错全在三圣奴,是三圣奴制定了一个本就不可能成功的计划。 这就叫过河拆桥,和对手统一战线,甩锅! 沉默许久的三圣奴又说了一句话:“我的计划没有问题。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设计燕王被囚,让他韬光养晦,厉兵秣马。好手段。” 韩泫扬一扬眉毛,“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高看我了,我可不敢在前辈面前动心思耍手段。” 妙乐奴看看瘦小虚弱的文殊奴,又看看黑袍裹身的三圣奴,她竟然从他们身上读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令妙乐奴觉得恶心又毛骨悚然。假使有一天宫苑文智第一第二的人联手,试问谁还能控制他们? 在场的“三奴”各揣心思,静静等待师婆对这场公案的裁决。 畀畀松口了:“杀一只猪狗也是杀。文殊奴,你做对了,赐药!” 畀畀朝韩泫抛来一只瓷瓶。 韩泫知道那里面装着一颗解药,但她没有像上次毒发那样连滚带爬去抓瓷瓶,此刻她身上已有两颗解药,她气定神闲地走上通道,用底脚踩住瓷瓶,弯身,把瓷瓶捡起来,朝三圣奴方向得意地晃一晃瓶。 “谢谢前辈手下留情,我一定会再接再厉,把你一脚踢下宫苑第一的位置。”韩泫将瓷瓶塞进衣襟,抬起双臂,向畀畀鞠躬,“师婆可还有别的事吩咐?若是无事,我要下去整理仪容,十天没洗澡了。” 畀畀道:“你整顿完毕过来找吾。吾要为你入梦。” 韩泫一惊,脑袋从臂圈里扬起来,脱口而出:“又有任务了?” 三圣奴侧转,语气里尽是不满,“你要把这么重要的身份给她?” 畀畀道:“三圣奴,吾对你期望甚高,你却让吾失望了。况且,你如今在朝里已经站住了脚,你的身份也很重要。这个身份只能给文殊奴。” 三圣奴身子一怔,转过头,那漆黑的兜帽里仿佛有一双毒蛇的眼睛正盯着韩泫,“文殊奴,来日方长,我们朝堂上见。” 说完,三圣奴黑袍转身离开。 朝……堂? 韩泫看向西番师婆畀畀。 畀畀命令妙乐奴退出万灵殿。 待沉重的石门在后方关上,畀畀未语先笑,问:“文殊奴,你可还记得徐策缨?” 听到这个名字,韩泫脸色瞬时一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从嘴唇吐出轻轻一个“是”字。 畀畀说:“我要你扮成徐策缨。已到了利用这个身份的时候了。” 韩泫:“” 畀畀抬臂仰头,声音响彻整座万灵殿,“你说过,他是你在宫苑唯一的朋友。他也是相公。你和他从小一起受训,你了解他的身世、样貌和性情。他死了,可他的身份不能死。他是魏国公徐通流落陕西的私生子,是我们最大的筹码。”畀畀鬼森森的眼睛盯住韩泫,“我要你成为他,杀回朝堂,搅他个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入梦之人 再次入梦? 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 给自己的胸口换好药,紧紧用纱布扎住。 原主在石室中住了5年,韩泫穿来后又住了近3年。石室里仅有几件家具, 贴墙有两张石床, 一床放着铺盖, 一床没有铺盖,床边叠一大一小两箱笼,屋中横一书案,案上一只细脖花瓶, 瓶中是一枝干枯了呈深紫色的苦苣苔,最东面的墙上还有一只木架子,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册。这便是文殊奴拥有的所有东西。 这石室本来还住着一人,就是那个名徐策缨的少年。畀畀说原主与徐策缨一起长大的确没错, 原主在宫苑度过的5年中有4年就是与他同进同出。但韩泫穿越过来以后,只和徐策缨相处了不到2年。他死在韩泫被冠以“文殊奴”那一年。 这个徐策缨与魏国公徐通、与整座始皇陵都有极深的渊源。 始皇陵是中国第一位帝王始皇所建的陵墓,它被深深埋于地下,改朝换代一千三百年, 无人知晓满是珍宝的皇陵在哪里。始皇陵如此神秘, 皆因当年陵墓初成,帝下旨将建陵工匠与士兵封死在陵墓之中。 可这些被活埋之人不甘死!为求活命,他们用手中的工具在墓道里挖出一段仅容瘦矮少年出入的甬道。少年们出去后在洞口附近建立村落, 为留在陵内的族人提供食物和饮水,大部分族人才得以活下来。 这些人自称嬴族,前几代生活在陵墓中, 将所住之地称为桃源。为避战祸与世隔绝千年,极少数族人会外出活动。 十一年前,即洪熙三年, 明廷大造户由(户籍和田册),抓捕四业之外(士农工商)的游民判以重罪。在外活动的嬴族人想方设法掩去族人踪迹,避免族人被明廷当成游民迁往化外充军。 这个徐策缨的母亲就是一名嬴族人,且是族长。 洪熙元年,征虏大将军徐通出师陕西,不日攻克西安,当地大军阀韩思齐举城投降明廷。徐通在骊山遇上一才思敏捷的女子。女子明艳动人,身披火浣裘,背插秦王剑,腰坠随侯珠,自称嬴雾。 徐通与嬴雾相恋。徐通在嬴雾帮助下率军出潼关,大破北元左丞扩廓帖木儿,后徐通受命北征沙漠。嬴雾不愿离开族人。徐通离开陕西时,嬴雾已有身孕。徐通取“策缨”二字,留下一柄红缨枪为信物,自去。嬴雾生下一子,便是徐策缨。 嬴族因吸入水银挥发的气体,连初生的婴童也身怀水银之毒。族人个个命短,寿不至二十。徐策缨三岁之时,嬴雾离世。西番师婆偶然间发现了徐策缨,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不似寻常小孩,有心收他为徒。 畀畀从小孩口中得知始皇陵所在,起了霸占之心。自那以后,畀畀占据始皇陵并以此地为总坛,命手下拓宽通往外界的甬道。 与韩泫不同,徐策缨一开始走的就是上品“相公”之路。 韩泫通过读取原主记忆,知晓原主因为从小美貌,西番师婆替她选的是“歌姬”之道。原主学了一二年才艺,吟诗、作画、鼓瑟、漫舞、清歌、大喜乐法等等各种魅惑男人的招数。 随着韩泫穿越到这个落后的世界,她在现代所受的教育早已将“尊严”二字牢牢印刻在她骨髓里,她不想做陪男人寻欢作乐的玩物。韩泫转去习兵器,可因身子实在孱弱,提不得剑也耍不了刀。“死士”这条路也根本走不通。 一次机缘巧合,韩泫这才有机会转为相公,没想到的是,她是天生的一等谋士材料。 宫苑中有一种说法。人才是层层筛选出来的。一百人中才出一个武艺超绝的死士。一千人中才出一个倾国倾城的歌姬。但要在一万人中选出一名上品相公也未必如愿。十万百万人中才出一绝顶智囊。 徐策缨和原主住在一间石室,一起吃、一起睡、无所不谈,就这样阴影不离过了4年,直到原主身体被韩泫所占,韩泫走上相公之路。韩泫与徐策缨又做了1年多的室友,直到那场残酷的相公选拔,最终,韩泫脱胎换骨成为文殊奴,而徐策缨身死陨落。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此是十六天魔宫苑不二法则。 徐策缨曾偷偷告诉过韩泫自己的身世。从韩泫知道徐策缨是徐通之子的那一刻起,韩泫就知道徐策缨必死无疑。畀畀必然清楚徐策缨的身份,而徐通之子的身份实在是上天赐给畀畀的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可以让一人堂而皇之入仕,并在朝廷掀起一场滔天巨波。 去扮演“徐策缨”角色之人绝不可能是徐策缨本人。他与徐通血脉相连,有骨肉之亲,畀畀担心徐策缨在面对尽忠与尽孝选择时会选择后者,到时候反戈一击,宫苑必受重创。这就是徐策缨必死之因。 杀掉原主,用一个与徐策缨朝夕相处了解其脾性、与魏国公无血脉关系、头脑灵活且能随机应变的局外人是最佳决策。而这个最佳人选必定是韩泫。 徐策缨与韩泫虽然男女有别,但宫苑最善易容整骨,想要从表面看起来像个男人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最重要的是,韩泫是最熟悉徐策缨的那个人,潜意识里拥有他的一切。 这个身份仿佛是为韩泫量身定做一般。畀畀蛰伏这么久才将这个身份给韩泫也是在等韩泫有能力驾驭这个身份。 而最终,这个时机已到。 韩泫大大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一旦以徐策缨的身份亮相,那就不同于往日的小打小闹,一入朝堂,波诡云谲,生死难料。 算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见招拆招,以后的烦恼留到以后再想。 韩泫洗漱完毕,歪着头,用棉巾压发丝吸干水分。在这个过程中,她随手推开一卷竹卷,是一本先秦古籍,她上次离开前还未读完。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个嬴族人捧着一些东西走进来。 韩泫朝他们看一眼,问:“是什么?” 嬴族人不回答,只是上前将东西堆叠在书案上。他们朝韩泫点了点头,倒退了出去。韩泫看桌上的东西,是一袭青丝绵袍、一对白罗袜、一双千层厚底鞋、一方四方平定巾、一颗带坠明月珠、一柄宝剑。 韩泫一看便明,这些都是徐策缨的东西,现在都归她了。 韩泫终于把头发弄干,绾了一个髻在后脑门。她开始一件件穿戴桌上的物品。不多时,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就诞生在这间石室。韩泫将秦王剑挂在腰带上,按住剑鞘,大步流星地离开石室。 韩泫走着走着想起此番去是要被畀畀“入梦”。她在凤阳已经实打实吃了一次亏,别人在未催眠的状况下会露出马脚,但她不会。她不想再做坐以待毙的傻子,她的头脑必须足够清楚,不容半分含糊。 不能被入梦。 对,绝对不能忘记。 要怎么做? 韩泫放慢了脚步,思来想去忽然有了主意,她转身快步回到石室,从墙边拿起一只用来储存饮用水的瓦罐,她将瓦罐抬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听“乒啷”一声巨响,瓦罐四分五裂。韩泫蹲下,拨弄碎瓦,从中找出一片和掌心一般大小、四边皆是锋利切口的瓦片。 韩泫轻轻捏着瓦片,来到畀畀施展“入梦”的那间耳室。畀畀上下打量韩泫一番,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四五分像男人了,但到底太娇媚,还需服些药,搓个骨,方能表现出男人的糙。” 听到要挫骨,韩泫的骨头就已经开始疼了。她打了个寒战。因为身体抖动伤口更疼,她脸色煞白。 畀畀端来一碗酱色汤色的药。韩泫接过碗,一饮而尽,蹲下来将空碗放在地上。畀畀翘起手指,指着一具封口的石棺,“躺上去。” 韩泫熟门熟路地爬上石棺,仰面而躺,双手交叠在腹前,攥紧瓦片的那只拳头在里边,另一只手包住那只拳头。她闭上眼睛,感觉迷魂药在发挥效用,她将瓦砾越攥越紧,剧烈的疼痛让她十分清醒,直到指缝渗出鲜血,她彻底战胜了药效,神思依然清明,也还能思考。 这是韩泫第一次清醒着接受入梦,除紧张以外竟然还有一丝好奇。 西番师婆畀畀在石棺又唱又跳,畀畀唱的是畏兀儿(现在称为维吾尔)语,韩泫听不懂,只能猜大概就是一种唬人的仪式。 待畀畀颂完,韩泫数了五次呼吸,耳边又传来“叮叮叮”有节奏的乐声。畀畀在运用同现代催眠方法相似的手法,而那作为节拍器的乐器与韩泫小时候击过的三角铁的声音差不多。 畀畀开始给韩泫“灌输”自己的身世。 “……儿是魏国公徐通的私生女儿。你娘嬴雾希望你能有出息,自小将你当男儿养。你娘希望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认祖归宗……当今太子软弱无能,不配执掌神器……儿当择一明主投之,夺嫡夺适……” 畀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完,她又开始击打三角铁,如念咒一般念叨:“起来!起来!若是日后吃到盐水鸭就记起一切。” 韩泫听到畀畀竟然用“盐水鸭”作为唤醒记忆的契机差点笑出声。虽说应天人爱吃鸭子,也有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秦淮河的说法,但用鸭子这一招也太古怪了,让人啼笑皆非。但韩泫忍住了,一动也没动。 畀畀还在她身边绕圈击打铁三角。 韩泫突然脚底板痒,实在忍不住了,霍然睁开眼睛。 畀畀眉头一皱,抓乐器的手垂下,很是古怪地瞥一眼韩泫,嘴里絮絮叨叨:“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韩泫当作没听见,从石棺上坐起来,脱了鞋,挠了挠脚底。 畀畀绕到韩泫面前,神色警觉地问:“你是谁?” 韩泫眨了眨大眼睛,“我好像是我忘了。”畀畀闻言,神情略松散下来,“你叫徐策缨,是这里的少主人。老主人已去世,她让你去应天寻亲生父亲。” 韩泫道:“这些我都记得。可你是谁?”畀畀答:“我是你婆婆。你生病卧床是吾在照顾。” 韩泫装成“原来是这样子”的表情。畀畀脸上满是疲倦,手一挥,“下去吧。剩下两次入梦五日、十日后进行。” 入梦并不是一蹴而就,往往需要三次甚至是十次,才能让入梦之人完全相信自己就是所扮演的那个人。并且,最后一次入梦饮下的往往是一剂强劲的迷药,让人陷入沉思,等醒来便,他便已身处所扮演之人生活的环境。这次韩泫成为徐策缨,因“家就”在始皇陵,倒省去了跋山涉水的幸苦。 畀畀唤来一名嬴族人,“送少主人回房休息。” 韩泫心忖:“这第一次入梦倒也不必做得天衣无缝,有些破绽才更像真的。”她脆生生道:“好嘞!我自己认路。” 韩泫跳下石棺,捧着受伤的手掌,一溜烟跑出耳室。 韩泫回到石室,清洗了伤口,找出绷带,咬住绷带一头,另一头在被割伤处缠紧。韩泫坐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目光出神。她在想怎么扮演好徐策缨这个角色。魏国公私生子的身份沉甸甸如沙袋,有多便宜,就有多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识破从而身首分离。 韩泫想到最后觉得困倦,支着头睡着了。 待她醒来,案上多了一碗汤水,闻味道似乎是草药煎制而成。这就是畀畀所说“服药易容”之药。韩泫第一次服用此药,心里没底,只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喝了半碗后就把剩余那半碗倒了。 韩泫一连喝了两月的药。韩泫的脸部开始长骨刺,令她的五官轮廓更加深邃,犹如刀锋一般,眼睛也变得干涩,不似女子美目那般水润晶莹,最后连葵水都干涸了。加上之后鬼手挫骨,韩泫某一日照铜镜,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反复看,发现自己的确已经像个男儿郎了。 外伤养好,外貌既已改变,韩泫开始思考如何去魏国公面前“认祖归宗”。她觉得自己亲赴应天或者北域去认徐通这个父亲太过刻意,最好还是有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偶然发现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最好。 韩泫突然灵机一动。她询问服侍的嬴族人,最近是否有人在骊山鬼鬼祟祟,找寻什么奇花异草苦苣苔。嬴人回答:“有。” 那就好办了。 韩泫决定在那些为周王朱狘寻花的人面前以徐策缨的身份亮个相。余下的便水到渠成,一名亲王的话魏国公总要相信上七八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莳花人 冤家路窄。 在经过十二次入梦之后, 韩泫总算让畀畀认为自己已“变成”徐策缨。到了这种程度,畀畀才准许她自由出入始皇陵,在外从事活动。 作为戏的一个部分, 整座始皇陵成了韩泫或者说徐策缨的所有物, 陵中一切人与物归她管辖。畀畀成了管家婆的角色。寒露过后, 畀畀不知所踪。畀畀一离开,韩泫立刻放开手脚,派去人打探寻花人踪迹。 说来也奇怪,那些寻花之人原本总在骊山晃荡, 一等到韩泫诚心诚意派人去寻,倒是怎样也找不到了。转眼已到冬至,冬季从这一日开始,气温骤降, 万物进入休眠状态,天地间一片萧瑟。这样的节气,派出去找人的手下除了带回一身冰碴,连半个好消息都没有带回来。 一直耗到大雪过后, 韩泫才终于得到了翘首以盼的消息。 那名手下从山涧回来, 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双手呈碗状捂在嘴上,长哈一口气, 反复拼命搓手,待缓过来一些后才喷着白气道,“已得了。在西绣岭那处山窝拐角处, 文……少”那人卡了壳,清了清嗓子,强行拗过称谓, “少主人,你赶快去拦下他们。眼看就要落大雪,霰子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生疼,一旦鹅毛雪片飞起来,又该把人弄丢了。” “知道了。你下去吩咐,按计划去做。再喊我的小幺儿来。”韩泫说完,自去铜镜前穿戴。 今日韩泫要撑起遗落在民间的大少爷门面,着装上马虎不得。她头戴黑云纹纱福巾,额佩酱红色镶珠抹额,身着月光带湖绸直裰,腰间系着彩色宫绦,垂下秋香色香包与随侯珠,脚蹬掐金红香羊皮靴,外罩一件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手中一柄天雨海潮潜龙洒金川扇。 这幅装扮最重要的是那双羊皮靴,靴子里边垫了几十层脚垫,让她直接拔高一尺。即使这样,她还是个极其矮小的男子,缺少高大男人的气势。但身高是爹生妈养,也不可能让人抓住她头脚生生拉长。 韩泫穿戴得当,又拿起秦王剑,在剑柄上系一只铜铃铛。韩泫走出始皇陵,对着广阔萧瑟的天地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蛟龙出山啦!” 小幺儿牵来一匹四蹄踏雪的宝驹。韩泫将川扇插到腰间,穿镫上马,将秦王剑挂在马鞍旁边的钩子上,双腿一夹,纵马如飞。 马儿奔了一程,铃铛就响了一程,其欢快活泼的程度亦如主人此刻的心情。她终于不再做后宫无助的女娇娥,而是威风八面的男儿郎。 韩泫此番出来是装作带小幺儿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她带了六名小幺儿,皆是宫苑新出师的“死士”,一个个十二三岁的年纪,嫩得掐得出水,却早已成为那杀人不眨眼深藏身与名的爪牙。 一行人纵马来到探子所说西绣岭山窝拐角,爬上一处高丘,刚好能看到下方在寻找奇花异草的一队人马。 韩泫数了一数,共有11人,看走路的样子像是行伍出身,人数刚满一小旗的军卫编制,而多出来的那个则应该是旗首。 韩泫趴在高丘上静待。身后的“同事”都是训练得当的好手,上峰不下命令,不管是下雪落雨还是天上拳头大的冰雹也不会哼一声。 韩泫观察着那个旗首的一举一动。她之所以认为那是旗首是因为那人装扮与旁人不一样。因为隔得远,韩泫看不清旗首的身量和容貌,只能看到他的装扮。那人身披带帽披风,关节处绑着轻便的铠甲,露出底下色泽如玉的曳撒,他的行为举止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韩泫心想,周王先前派来寻花的手下都被宫苑解决了。朱狘大概是吃够了亏,此番特地派身怀武艺的府兵来寻那一株比人命还要珍贵的苦苣苔。这个从小莳花弄草,因为揭发兄长而被改换封地,从天下赋税重地杭州迁往战火纷飞百年从而荒芜无人的开封,一辈子研究抗饥良方的周王朱狘仍不知人民疾苦,才会如此格外不食人间烟火。 朱狘何时才能明白,没有一种灵药能够治得百姓的苦与穷。 韩泫安静等待了大约一刻钟,她看到从西边的山路上出现一伙儿持械的人马。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的计划是,“偶然”踏上去西绣岭的山道,“恰好”碰上响马打掠行人,“偏巧”她身边带着深谙武术的家仆,然后,“水到渠成”见义勇为,从此与周王朱狘搭上线。 韩泫看见周王的军马已经和“响马”乒乒乓乓打起来了。她从地上起来,弹了弹衣服,抖下几张枯叶,重新跨上毛色油亮的黑马。她从剑鞘中抽出剑,向天一指,系在剑柄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个不停。 “听好了。你们得竖起耳朵听我的铃铛声。若是我拼命摇铃铛,你们不管在何处都要找到我所在,围靠过来救我。好,下山杀‘敌’!” 韩泫纵马下山,手上的马鞭一次次高高扬起一次次挥下,马匹的四蹄飞舞出幻影,山岚吹开猩红鹤氅。她似驾着乌云的一只红鸢飞翔驾风而来。 当韩泫的人马来到山坡下,想来一个完美亮相的她吓了一跳时,发现那几十名“响马”已经全部倒下,七零八落头脚分离。 为首的那人背对着她,手中持一把带血的长剑。那人抖一抖剑身,剑立刻发出“嗡嗡”的鸣响。他霍然转身,盯着马蹄声橐橐而来的方向,从黑袍下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摄住韩泫。最后一滴血从剑身滑落。 韩泫心中大叫“不好”,她赶紧夹紧妈腹,拉紧缰绳,手拼命往后收绳子,企图让宝马停下不要靠近那个人。但她刚才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拉不住马,马蹄下的铁掌在地上拖出两道火星。在快要到那人身前时,韩泫看到那人又做了一个出剑起势的动作,剑尖竟然是朝向她的! “别杀我!我是好人!”韩泫也顾不上什么贵公子形象了,拼命叫嚷。那人如石像般定住,他的剑锋垂下,手在剧烈颤抖。马在那一瞬前蹄跪下,韩泫被甩出去,撞上那人,将他压倒在地上。她的脸颊在那人骨头挫了一下。痛!痛!痛!痛死了! 韩泫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脑袋“轰”一声炸开,心在尖叫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才出门就遇到故人、冤家、阎王。简直是出身未捷马甲先掉!韩泫在心中埋怨,朱霰不好好待在应天亲自来骊山替弟寻芳?他们虎兄狮弟的都想当林中之王,感情什么时候如此深厚了。况且,未之国的亲王真的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师吗?他来陕西做什么? 韩泫脑筋飞转,下一刻就悟了。朱霰不是来找苦苣苔的,他是来找想姓福名桂的那人的影子的。哎,哎……不是叫他忘记福桂嘛。 她真是作孽啊。 朱霰剧烈喘息着,随着他胸口起伏,趴在上面的韩泫也是微微颤动。韩泫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揉脸颊,她与那双黑眸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各自带来的人都抄家伙干起来之时,韩泫才恍然回过神,立刻板起面孔,从朱霰身上下来。 韩泫埋首弹了弹鹤氅上的灰尘,抬头的一瞬,“啪”一声甩开洒金川扇,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雾非雾的眼眸盯着朱霰。 朱霰爬起来,跨前一步,“你无碍?” 韩泫往后退了一步半,川扇轻点着鼻尖,冷冷淡淡地“嗯”一声。正在这个时候,宫苑的死士拢过来,将韩泫围在一个扇形的中心。 朱霰的目光咄咄逼人,“你叫什么?” 韩泫皱了皱眉,眉棱拱起两个疙瘩,摆出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 “天涯相逢,露水之缘。不会再见面的人为何要留下姓名?” “我叫朱雪时。” “哦。” 韩泫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她已经打定主意马上滑走。 十六天魔宫苑易容挫骨的秘方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月起效,三个月成形,六个月巩固。也就是说,只有服用过药物超过半年才能彻底改变面貌,做到见面不识、夫不认妻、父不认子的那种程度。 韩泫本想趁着从陕西到应天的路上,继续服用药物,待一个多月后到达应天,她就彻底脱胎换骨了。可偏偏有人犹如大罗金仙降临,来陕西降妖。她真的有些吃不准她现在的样子在朱霰面前是否会露馅。 韩泫不断往后退,直到腰间顶住一物,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查看,原来是她的马正用嚼口戳她腰窝。韩泫推开马嘴,正想翻身上门。只听前方拳脚生风,兵器相交,韩泫再回头,就看到朱霰用剑斩开一条通向她的道。他转眼已经来到韩泫面前。朱霰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的手往下一拉。韩泫手中的洒金川扇坠地。她死死抿着唇。 小幺儿们朝朱霰后心围拢上来。韩泫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意思是“场面我还能控制得住,你们退下”。 朱霰拉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清瘦了许多的脸。他眼睛摄住身前这个人。他明明是个男人。不可能!朱霰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韩泫一把推开朱霰,低头捡起扇子。韩泫稳定心神,将扇子往掌心重重一捣,“我见你被剪径盗匪所围,好心前来相助。虽没能帮上什么忙,却也是一番善意。你却打落我的扇子。这般小气小量,就因为我与你名姓?我倒是见识了这世间最忘恩负义的人。” 朱霰轻轻道:“是我……唐突了。” 韩泫眼中泛起一抹异色,瞥一眼朱霰,没想到几个月没见,朱霰倒是学会认怂认乖温和谦逊了。韩泫皮笑肉不笑,“算了。就当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自讨的倒霉。我们就此拜过。山高水远,别再见了。” 韩泫将川扇插进腰带,一只脚刚刚套进马镫,她低垂的视线里就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东西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是戴在手腕上的一串铁锈红珊瑚珠手串。朱霰想扶她上马。韩泫当作没看见,自个人上了马鞍。韩泫朝小幺儿们喊一声:“走了!天寒地冻的,不好玩!” 韩泫调转马头,飞驰起来,才风驰电掣跑出半里地,就被一伙儿官兵围了。领头的军官亮着明晃晃的大刀,“什么人?下马接受检查。” 韩泫心叹坏了,遇上查捕流民的大明巡检了。 韩泫被逼着再一次调转马头,十分不情愿地被逼回朱霰身边。 巡检和弓兵将两队人马围在中心。军官见他们个个手持兵器,地上还躺了一地七零八落的死尸,本已经走上前的他又弹了回去。 军官问:“你们是什么人?” 韩泫先回答:“仆是西安府本地人。他们是何人,仆不知道。” 军官瞪朱霰:“你们呐?” 朱霰神色淡淡,“我这有兵部的勘合。”朱霰一个眼神递过去,早有一个府兵将一本册子交给校检军官。 军官只翻了一页,看到那朱砂红的半印勘合就马上合上册子,低头哈腰说:“原来是礼部的大人来骊山公干。”他恭敬地将册子双手捧给朱霰。朱霰没接。依然由刚才那个府兵将勘合收好。那军官一见兵部的勘合就立刻变成了睁眼瞎,地上躺着那么多颗脑袋都成了熟透了的大西瓜,人命不是命而是蒲草,吏部的大人的公务比天大。 朱霰微转过脸,向韩泫投递来一个看戏的表情。 军官意识吃不准韩泫是何人,看韩泫一身锦衣华服,猜测他没准和旁边这位贵主还有些渊源,也就好声好气问:“可有路引?” 景昇帝是流民出身,取得神器后,最怕的不过是流民中又出一个朱八八,因此民、工、军籍不可变,四民之外都是不法之徒,需要被处理掉。景昇帝在开国之初便在全国各处关隘与交通要道上设立巡检司。配合“知丁法”,完全阻断百姓的自由流动,将所有吏胥和百姓牢牢钉在同一个地方,从生至死都不能离开家乡一步。 所谓路引就是盖有官府一半印章的通行证,另一半印章存在官府存档,官、军、民出到一百里开外办事、做生意,都需要向官府出1000文铜板买一份这样的勘合。否则,没有路引或者兵部联合礼部勘合,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关津论,全都杖八十。这其中兵部颁布的勘合最为特殊,过路可以住驿站,提供酒食,一路畅通无阻。 “我家离这里没有百里……”说到最后,韩泫像是蔫了的皮球,她不是怕校检查她底细,她的背景做得天衣无缝,在徐策缨还活着的时候就在官府里留了户由。韩泫只是不想当着朱霰的面说自己的名字。她都没在朝堂扎稳根茎,就开始招蜂引蝶了。 校检随口一问:“你叫什么?” 韩泫叹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徐策缨。” 朱霰的黑眸闪了一下,“官爷,请这位公子去关隘喝杯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朱大人 好大的官威 在韩泫骑马前往关隘的路上下起了雪珠。 朱霰与她骑马并进, 时不时觑她一眼。韩泫感受到朱霰那可以融化初雪的滚烫目光,她并不理睬他,始终冷着一张脸目视前方。 天上下雪珠子后, 她就改为欣赏雪景。雨雪霏霏, 道不尽说不明的凄美之景。“嘎吱”一声, 只听身下的马蹄钉踩上一块碎冰打了滑,马上一阵颠簸,险些将韩泫颠下来,她赶紧俯身抱住马脖子稳住身子。 韩泫悄悄用余光瞥一眼朱霰, 看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如此狼狈的一面。朱霰见状跳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骑马的侍卫,快步来到韩泫的马边上,朝他伸来一只手, “把缰绳给我。雪天路滑,我来给你牵马。” 韩泫置若罔闻,继续仰头看细细密密的雪幕,其实天上还未下雪, 这只是雪前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小冰碴。雪前之冰, 称为【霰】。 韩泫叹一声:“霰什么的最讨厌了。” 朱霰一怔。 韩泫趁朱霰分神之际一扬马鞭纵马狂奔,留给朱霰一个无情的背影。韩泫来到骊山绣岭关隘,那是一座石头垒成的碉堡状建筑物。韩泫下马, 将缰绳丢给身旁的小幺儿,率先撩开毡子走进温暖的室内。 朱霰紧跟其后入内。 韩泫与朱霰面对面坐在一张缺角的黄松木桌边。韩泫没有脱大氅,扶了扶头上的福巾, 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军官命人沏上热滚滚的茶。韩泫看着眼前的一只粗陶盖碗茶,连掀开盖子捋茶沫的兴趣都没有。 朱霰用手将属于韩泫的那一只茶碗往前一推,“本该由我请客, 奈何荒山野岭。我就借花献佛,请‘恩人’喝一杯清茶。” 韩泫用川扇将茶碗推回去,“你有喝茶的闲情逸致,我没有。” 朱霰端起自己的茶杯,掀开盖子啄了一口,立刻皱了眉放下茶杯。 韩泫远远看那茶汤颜色是棕红色,这是一杯熬得很浓的酽茶,茶汤闻着不清香,显然是下品茶叶,平日里用来给守夜的校检提神醒脑。朱霰这样的贵胄自然喝不惯。韩泫想笑,却强忍住,维持面上的冷漠。 韩泫问:“朱大人邀我前来只是喝茶,还是有别的心思?” 朱霰又开口:“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韩泫忍着不笑,以免露出那两颗有失风度的虎牙。 韩泫道:“你看,朱大人,我们素昧平生江河无犯,缘分只够匆匆一面。茶就免了。我少眠,过午不饮茶。做朋友也免了,我有自知之明,高攀不上大人物。朱公子的一番心意我实在无福消受。若是没别的事,我也该回了。家里的老苍头(年老仆从)还等着我回家锁门。” 韩泫连珠炮般说了一通,朝朱霰点一点头,起身要离开。当小幺儿替韩泫撩开毡子,她跨过大门门槛,一股寒气侵来,夹杂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将她的狐毛鹤氅吹得大开,细密的雪沾上她的睫毛令她一下子眯了眼睛。她撇过头,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嘴唇。 “徐……策缨,你站住!”朱霰磕磕巴巴喊住韩泫。 韩泫回头,下嘴唇还挂着牙齿戳出来的两点红。她冷冷地问:“干什么?”朱霰明明喊住她又怔怔出神,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韩泫嘟囔一声,再次转身。又被朱霰喊住。韩泫眼一瞪,眉一皱,没好气地质问:“朱大人,你到底要怎样!” 朱霰收回心神,道:“我的人回来之前,你得待在这里。” 韩泫的眉棱越发拱成两个大疙瘩,“什么意思?扣下我了?” 还未等朱霰回答,朱霰的一个护卫就夹着风雪匆匆掠过韩泫。那个护卫快步走到朱霰身边,附耳在朱霰耳边叽里咕噜说一通悄悄话。 韩泫竖起耳朵尖只听到什么“匪不匪”的零碎话。她决定不再搭理朱霰这个厚面皮,一撩鹤氅大马金刀往石头碉堡外冲。谁知三个燕王府的护卫呈品字形堵住她的去路。三人异口同声道:“公子请回。” 这是软的不成,来硬的了? 偏偏她徐策缨现在还在蛰伏期,为保住这个贵胄的身份,还得罪不起任何一个姓朱的。韩泫默默退回来,嘴角抽动一下,“朱大人,你待客方式还真霸道。”朱霰抬手,让身旁的护卫和门外的护卫退下。 韩泫亦是抬手,让围上来的小幺儿退下。 韩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什么话现在痛快说清楚。你留我做什么?” 朱霰肃起一张脸,又忍不住嘴角上翘,“从前有个人教我做事留后路,对敌人不要赶尽杀绝,留个活口或许对自己有用。有时候故事是怎样开始的并不重要,结局才重要。譬如说现在,我等来了你……” 还未等朱霰说完,韩泫鼻尖就冒起一层冷汗,她脑袋“轰”一声炸开,她可太知道朱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在思绪电光石火之间,她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坦白从宽,否则待朱霰挑明性质就变了。 韩泫清了清嗓子。 “我叫徐策缨,字清圆。我家就在这西安府,在骊山有房产。多亏外祖家辛苦经商,积攒下金山银山的家当供我挥霍。咱家是一丁户,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 “当然咱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母亲是山野孤女,父亲是国朝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要是说出他们是谁,别人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疯子。所以我们还是略过这一项。说些常人能接受的。” 韩泫机关枪一般说完徐策缨的底细,长吸一口气后又继续说下去。 “对,那些山贼是收了我的钱财才来劫掠你们,为的是让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实在受够被别人叫败家子,我想当英雄。其实我只是随即挑选一名‘幸运路人’下手。没想到小妖遇到了真佛,一物降服一物,栽在朱大人手上。人都死了,我吃点亏,回去分发烧埋费。” 韩泫见朱霰不作声,脖子一伸,试探问:“我说清楚了吗?” 朱霰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耳朵听进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他随后敛起脸上的各种表情,一脸深沉。 朱霰将手指伸进茶水中,在桌上写了个“狘”字。他抬起头,黑眸深深如古井,“我不信你是随便挑的路人。你是想抓朱狘那小子?” 韩泫脸不红心不跳,大大翻了一个白眼,“朱狘是谁?不认识。” 面对韩泫的死不承认,朱霰反倒笑了,他说,“如果你还坚持刚才的说法,看来今日这茶要喝到明日、后日、大后日,一辈子喝不尽也不一定。怎么,要不要试一试我能霸道到什么地步?嗯?” 韩泫低头沉思一番,心里明白今日这劫不过也得过。其实,是朱狘与朱霰中的哪一个发现徐策缨的存在并不重要,她只是在朱霰面前会心虚。他们之间有个疙瘩,这一辈怕是怎么也揉不平了。 韩泫长叹一口气,双手往桌案上一撑,眸中射出两道精光。 “你知道我家隔壁的婆婆为什么活到九十九岁?” “为何?” “因为她不管闲事。” 朱霰品出了韩泫话语中的嘲讽之意。 “我不觉得管你的事是管闲事。” 韩泫道:“那好。我说实话。我也不是故意隐瞒朱公子。我为什么剪径拦人也是因为我那麻烦的身世。我先提醒朱大人。我说的事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朱公子到底要不要听,给我一句准话吧。” 朱霰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懦夫。” 韩泫将洒金川扇在手心里一捣,“那好。我母亲是始皇之后……” 朱霰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弯弯,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韩泫眼一瞪,“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朱霰道:“说吧。” 韩泫一字一顿说:“我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好兄弟,魏国公徐通。” 朱霰一下子敛住笑容,眸中很快闪过惊异、厌恶与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冷酷。他仿佛真要化身佛爷,一口将翘尾巴的孔雀吞到肚子里。 “我说了,我说出我的身世会被朱公子当成疯子吧?”韩泫面不改色,“实话告诉你,我劫人是为找一个向上爬的踏板。那么,朱大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是否愿意借一个肩膀让小可踏一踏,青云直上,让小鸡变凤凰,带我去应天府认祖归宗?” 朱霰神色晦暗,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抑郁散开,笑道:“证明你的身世、为你牵线搭桥根本不需要我。刚巧魏国公长子那位被称为苍松将军的徐聿恭就在西安。我传他来此地只需一句话的功夫。” 韩泫品出了朱霰话语中那为龙子龙孙的张狂劲。她也不甘示弱,用手指叩三声桌案,引起朱霰的注意,道:“别在这里认亲。到小可家里去吧。我家在始皇陵地宫。就由小可领二位兄长参观始皇宝藏。” “我也来?” “是,我邀请你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今日要大开眼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徐聿恭 苍松将军。 朱霰建议, 还是先让徐聿恭来骊山关隘会合,然后再一起骑马去徐策缨的地宫。朱霰立刻派护卫去给徐聿恭带信让他来骊山关隘见他。 在等待徐聿恭的间隙,韩泫裹紧鹤氅靠在门框上, 伸手将毡子掀开一条宽缝, 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雪景。 骊山在渭河与灞河交汇处, 是一座形似骏马奔腾的山脉。 韩泫在骊山住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没能好好欣赏这巍峨壮丽的八百里秦川。眼前雪花如蝴蝶般从天上窸窣落下。白雪充盈的骊山真是十分苍劲又添七八分绝美。 朱霰隔一阵子就和韩泫搭话。韩泫并不理睬他,就这样干晾着他。一个半时辰后, 天都暗下去,只听由远及近马蹄声嗒嗒而来,骑在白马之上的苍松将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从天尽头纵马而来。 韩泫看着马上的徐聿恭,面如冠玉, 英姿洒脱,青衣角带,倒像是在给人服丧守制。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样子足有八尺五高。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光伟正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很古板且严肃的人。那一脸文气, 一看便是太平年的少年将军。 徐聿恭与韩泫两人目光相接。徐聿恭板着脸点了点头,“劳驾,我要进去。”韩泫赶紧闪到一边, 侧身让徐聿恭进到石堡内。 徐聿恭一进来就朝朱霰方向跪下,朗声道:“臣徐聿恭参见燕王殿下。” 按大明律,亲王冕服车旗仅下皇帝一等, 凡公侯大臣见到亲王都要俯首拜谒,不许钧礼。所以,当在场的人听见徐聿恭毫不避讳地喊出“燕王殿下”四字后都傻眼了, 随之砰砰砰一阵响,地上立刻满满扑扑跪了一地人,那声音简直比掰萝卜还要清脆。 这其中唯独只有徐策缨与他的小幺儿没跪。从心理上,他们是前朝反贼,自小受的训练让他们不愿跪敌人。而养在乡下的私生子徐策缨也理应是个没见过世面不谙官府规矩的乡巴佬。跪了反倒让朱霰起疑。于是,在场七个腰杆挺直的都是徐策缨的人。 朱霰兴趣盎然地盯着徐策缨的一举一动,好一会儿才说:“免。” 跪下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所有眼睛都盯住不知利害轻重的徐策缨。而徐策缨只盯着徐聿恭的背影看,她腔内憋着一口气,自己能不能认祖归宗就要看这个出了名古板的苍松将军是否会认下她了。 朱霰让徐策缨过来。徐聿恭与朱霰面对面坐。徐策缨脱掉白狐毛鹤氅丢给身后的一个小幺儿,自己打横坐在朱霰与徐聿恭之间。 军官又捧来三碗茶,一边收走原本的盖碗茶,一边讨好地说:“这是小的从家里带来的私茶,不同于刚才的浓茶。但话说回来,这茶肯定是比不上王爷与徐将军日常喝的茶。姑且解一解渴罢。” 徐聿恭拿起茶杯轻呷几口。徐策缨恪守过午不饮茶的准则一动不动。朱霰则不想再抿一口的苦味,也不领军官的情。趁徐聿恭喝茶的工夫,徐策缨将有关于徐聿恭的事在脑子内快速过了一遍。 徐聿恭,魏国公与嫡妻长子,在家排行老二,未来将嗣一等魏国公。洪熙五年,徐聿恭一连过乡试、会试、殿试,提三甲传胪(三甲第一名),赐同进士出身。 进士是天子门生,徐大那一科坐主(会试主考)为太子之师宋濂。大多数赐予进士的学子会入翰林院,但景昇帝念及徐聿恭是将门之子,且担心武将专权,便授他以勋卫署左军都督府事,从一品的闲职。 洪熙七年,陕西降将李思齐受命招降北元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徐聿恭自请跟随使团,景昇帝授其“平西北右副将军”印,因他小名为“松”,军中便送了他一个苍松将军的雅号。徐大跟随李思齐出使和林。北元左丞王保保不降,不愿放李思齐回大明,下令囚禁使团。 李思齐与徐聿恭冲破敌阵,在边界被探马赤军(蒙古骑兵先锋)围住。徐聿恭有“李将军曾为丞相心膂股肱,愿斩将军一臂还丞相知遇之恩”之语,并挥剑砍去李思齐右臂,双手捧于扩廓帖木儿。左丞果感怀李思齐忠义,放众人回大明。李思齐也因此位列鸡笼山功臣庙。 徐聿恭的足智多谋与刚毅果敢也从此一直在国朝传颂。 韩泫一边在脑子里想徐聿恭,一边用迷瞪瞪的眼睛盯着本人。直看得徐聿恭口干舌燥,把茶杯喝了个底朝天还觉得口渴。 朱霰清一清嗓子,开口先和徐聿恭扯了一番闲话。 “守仁兄,你每年都会亲来西安祭拜已故江西行省左丞李思齐将军。此番祭拜可还顺利?什么时候回京?可愿与本王一起回应天?” 徐聿恭道:“当年臣斩李将军一臂,虽是形势所逼,使得全军得保,但李将军回西安后半年即重伤不治而亡。臣心中有愧,每年来给李将军坟上三炷香,将上位亲撰祭文念给李将军听。五日后就是我启程回京的日子。若得王爷允许,臣愿护送王爷回京。” 朱霰轻笑一声,“山高水远,有守仁作伴自然是最好。”他看向徐策缨,“我们先说正事。本王要介绍一位与守仁兄同宗同族的公子与你认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徐策缨脸上。 徐策缨眨巴一双大眼睛坦然地迎上徐聿恭的目光,咽了几口口水以缓解喉咙的干涩,道:“我叫徐策缨,字清圆。如王爷刚才所说,我与守仁兄长同宗同源。我可以称守仁兄一声二哥吗?” “清圆……” 徐聿恭的眸中掠过一霎异色,他胸腔中翻涌的心潮似乎要从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看他表情,韩泫确定,他一定知道老父亲在西安留下的风流债,并且在听到她名字后意识到了什么。 他应当能猜到徐策缨是谁。 徐聿恭斟酌着问:“我想,你的母亲姓嬴?” 徐策缨点点头,从腰间扯下随侯珠环佩,将它提拎在半空。这是一颗翠绿色的鸡蛋大小宝石,比翡翠清澈,比玻璃厚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宝珠。他颇为得意说:“有随侯珠为证,我就是嬴雾之子。” 徐聿恭伸过手,“可否让我看清楚?” 徐策缨把珠子放到徐聿恭手中,珠子又从徐聿恭手中传到朱霰手中,最后绕了一圈再次回到徐策缨手上。她又把它挂在腰际。 徐聿恭道:“随侯珠是传说之物。此珠虽不凡,但亦不能确定就是随侯珠。你应当有一件最为紧要的信物,那东西我定然是认得的。” 徐策缨想起那柄徐通的红缨枪,双手合十一拍,“那东西很重,得二位随我下始皇陵才能看到。”徐聿恭与朱霰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徐聿恭皱眉不语。朱霰倒是嘴角微翘,“说实话,本王已经迫不及待。” 徐策缨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而盯住徐聿恭,观察他的表情,“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二哥请教。二哥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母子的存在。父亲他提起过我和娘吗?又或者,父亲派人来陕西找过我们?” 徐聿恭道:“父亲只对我一人说过,在陕西还流落着我的一位血亲。但父亲并未严明男女。他的确托我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每年我从西安回应天,总会写一封记录陕西经历的信给在北线的父亲大人。” 徐聿恭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很记挂你母亲的病。她大概身子孱弱,每次提及,父亲眼睛中总有泪花闪烁。你母亲,还在世吗?” 徐策缨的心情一下子沉到最低处,不是因为嬴雾之死,而是因为徐策缨之逝,“我三岁的时候,娘就病死了。我是由族人抚养长大的。有一个婆婆特别‘照顾’我,我得以稀里糊涂长大,大概还要感谢她。” 韩泫心叹,其实,真正的徐策缨早就已死于那座不见天日的坟茔。 而且,还是因为她…… 徐策缨赶紧敛住不该有的悲伤情绪,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此刻就随我去,天晚了,山里路特别难骑马。我们或许能在日落前赶到地宫。然后让二哥把那件信物拿回去交还父亲,便可证明我的身世。” 三人从石垒起来的碉堡中走出来,一群人纷纷上马。 外边的雪还是那般大,如鹅毛、如棉絮,扑簌簌撞到徐策缨脸上。她睫毛上沾了冰珠,随着她眼睛眨动雪珠落泪一般坠下。不到一刻钟,她的脸就被雪所覆盖,成了实打实的一个雪人。这一切朱霰都看在眼里,仿佛有一条线将二人心脏系住,她一动,他的心弦就乱颤。 半个时辰后,徐策缨领着朱霰和徐聿恭从密道进入始皇陵。 万灵殿中,长明灯彻夜燃烧。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天穹,拼凑出北斗与南斗。机栝在哗啦啦推动水银池,脚下临踏的是中华所有大川大江。更不要说那一座座彩色缤纷的兵马俑,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朱霰和徐聿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壮丽之景。 徐策缨走上通往万灵殿主座的石阶通道,一屁股坐下,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斜靠在扶手上,她的目光轻佻又得意地看着底下两个人。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让朱霰站着,而她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 待两个男人恋恋不舍将目光从四壁收回来,徐策缨将歪靠在主座后边的一柄红缨枪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看向徐聿恭,“这便是父亲留给母亲相认的信物。听说是帮父亲打下元朝大都的那柄神枪。” 徐聿恭快跑着上阶梯,从徐策缨腿上拿起红缨枪,用手指细细摩挲枪身。他喃喃道:“没错,这的确是父亲的旧枪。”他抬头,没有看徐策缨却看向朱霰,“殿下,他的确是我的血亲,是我的弟弟。” 朱霰闻言默了一会儿,“有机会带徐策缨去见魏国公。是真父子,就让他们父子相认。”他点到为止,转换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话题,“随侯珠、秦王剑都是传说中之物。今日三件宝物中,本王已经看到了两个。”他若有所思看着韩泫,“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本王?” 徐策缨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却说:“殿下博学,知道除了随侯珠玉、秦王剑还有一件天下至宝。”徐策缨弯下腰,在宝座地下掏了掏、找了找,终于,将一方沉甸甸的玉镶金玉玺捧了出来。 徐策缨道:“国朝皇帝曾说,如今天下一家了,尚有三事未了,挂在心头:一件天下第一奇男子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未擒,一件元太子爱猷(you二声)识理答腊无音问。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洪熙八年,王保保郁死哈剌那海;十一年,元太子死于痢疾。唯有第三件事——少传国玺还未寻得。” 徐策缨把玉玺抬起来。 “哝,这就是和氏璧。你们谁去献宝都是旷古绝今之功。”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一半用韩泫,一半用徐策缨,后面开始统一徐策缨。 第78章 少主人 献宝 朱霰没接那枚玉镶金宝玺。碍于朱霰还没有看, 徐聿恭再好奇也就不能越过朱霰去看玉玺。徐策缨举得手酸,干脆把宝玺放在膝盖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不管你们谁要去献宝, 一定要在自己闯了大祸后再去献。这东西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要用得其时。” 朱霰自己皇子的身份就是免死金牌。徐聿恭则坚信自己忠君孝父对得起全天下的百姓, 根本不需要免死铁券。 看两人都没有拿去的样子,徐策缨长长叹一?气。 “既然你们都不想做这名垂青史的献宝人,那就便宜我了。我既然已有秦王剑、随侯珠、和氏璧还有最重要的长缨枪为证,就足够证明我是魏国公的亲生子。五日后, 我随二哥与王爷一齐去应天。” 徐策缨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朱霰道:“从洪熙八年开始,守仁兄每年往返西安与应天, 每次停留的时间都超过一个月,你剪胫拦人拦的该是守仁兄,为何偏偏拦了本王的车马?你既从小知晓身世,十三四岁的年纪有多少时光挥霍, 为何直到本王来才想起要去认这门贵亲?实在太刻意、太奇怪了。” 徐策缨心想, 几个月不见,朱霰门槛又精了许多。 徐策缨慢条斯理分析:“第一个问题,我从不知道二哥每年来西安, 劫了王爷驾马纯粹是意外。过去的大半年,有不少吴王派来的人在骊山上寻找奇花异草。我是冲着他朱狘去的,而不是眼前的王爷。” 朱霰微微一笑, “你终于肯承认你刚才是说谎。你说你不认识朱狘。现在又说认识他。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还是句句都假?” “是我认识朱狘, 不是朱狘认识我!就好比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得天子叫个啥,但天子哪能认识哪怕一个两个白丁?第二个问题,” “王爷是修佛修到已经割断七情六欲,还是没有亲朋好友?我娘是嬴族的族长,娘死我继,我需要帮助我的族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下去,在苛政暴政的外面生存下去。不谈辛劳,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徐策缨顿一顿,目光灼灼盯着朱霰。 “直到今年,族中已有十二名少年少女长大成人,我才稍稍卸掉一些族长重担。可我又听说,朝廷正要编造赋役黄册,是比之十年前的户由制度更详细、更严格的制度。一旦新政实施,官府会记载民户的籍贯、丁?、名岁、产业和丁粮数目。在临近的10户为1甲,110户为里,设里长、甲首各10人,负责赋役征发、户籍管理及地方事务。这是响应‘要人民相互知丁,市村绝不许有逸夫’的敕命。” “我想认亲是因为要入仕,我想要入仕是因为我想要帮族人,让他们从死气沉沉的陵墓中走出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我要让族人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避免被朝廷打成游民迁往化外。” 徐策缨心中不免扬扬得意。这两个理由编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徐聿恭还在摩挲徐通的那一柄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红缨枪,目光中充满艳羡与骄傲。朱霰听了徐策缨一番话后倒是心掉到肚子里,将心里那份怀疑暂且压在肚子里。 徐策缨见两人都不说话,就扭头看向朱霰,追问这只老狐狸,“我的这两个理由王爷还满意吗?相信我认祖归宗与你无关、与周狘无关。也只有与他——”徐策缨用下巴戳一戳徐聿恭,“二哥有天大的关系。” 徐聿恭将红缨枪交还徐策缨,道:“看你的年齿不过十三,应当比怀凌小,比西临大,从此我唤你为四弟。父亲的枪交给你,希望四弟不负父亲期望,日后定要做一个好人、好军人、好将帅、好臣下。” 徐聿恭清朗的声音银铃般叩四声:“忠!君!报!国!” 徐策缨仰着头,缓缓扇动眼帘,笑道:“可是二哥,我不会用枪。这枪还是给你吧。”徐聿恭微蹙眉,“你不会武艺?” 徐策缨道:“会些三脚猫的拳脚,骑射——”她点一点头,“马马虎虎。兵器——”她摇头如拨浪鼓,“是压根拿不出手的。但有一点——”她将头扬得更高,鼻子、下巴和脖子绷成一条雪白的优美弧线,嘻嘻笑,“危急之时,我跑得特别快!” 朱霰:“……” 徐聿恭:“???” 徐策缨将红缨枪放到徐聿恭手中,用手包住他的手将枪柄牢牢攥在手心,再往前一推,枪撞上徐聿恭的胸部又被肌肉给弹回来。 这个男人好壮! 徐策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徐策缨收敛色心思,站直身体,负手而立,目光从徐聿恭脸上转到朱霰脸上。她道:“说了那么多话,想必天已大暗。若是不嫌弃,我命人扫除两间石室,铺盖都是现成的,你们可以在此歇一晚再走。” 徐聿恭率先回答:“我还有公务在身,需得回去。” “那么王爷呐?”徐策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霰。 “本王来陕西是专门来寻一种叫苦苣苔的花。朱狘说此花畏光,定长在竹深密林或者是前朝大墓中。本王想在地宫里找一找这种花。” 徐策缨笑,“王爷说话拐弯抹角,倒像是心里藏奸有别的阴暗心思。你想留下就留下。我想想,我似乎见过叫那个名字的花,就在地宫的某一个角落。是王爷亲自寻,还是我派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去寻?” 朱霰道:“可否由清圆陪伴本王找?” 徐策缨愣一下,第一次听人喊她的字有些别扭,她挤出一个冷淡的笑,“贵客之请,自然奉陪。” 徐策缨送走徐聿恭。她已事先拜托徐聿恭不要将始皇陵的密道透露给外界。徐聿恭答应了。她相信凭兄长的人品,一定会信守承诺。 徐策缨与朱霰一同用了晚膳。席面上一道葫芦鸡特别美味,让徐策缨食指大动,嘴巴油油连撕带扒吃了有小半只。她看朱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问他:“不合胃??这葫芦鸡是陕西名菜,很好吃的。” 朱霰道:“又卤又蒸又炸,把鸡肉弄柴了。不如应天、青浦那边烹鸡的方式,只在水里或者盐水里一烫,再放入冰水中镇着,拿出来吃肉质弹压紧致,鲜中带甜。” “好大的势派!”徐策缨低头嘟囔,又撕了鸡腿肉大嚼特嚼。转眼间一只鸡只剩下鸡架子。徐策缨打了个饱嗝,“净完手我们去找花。” 晚膳后,徐策缨换了家常穿的道袍,和朱霰在地宫晃荡,一为消食,二为寻苦苣苔。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样,那些原本低头即见的花竟然像老鼠见猫般“躲”起来了,走了半个时辰,竟是一棵也没找到。 埋头瞎找没意思,徐策缨不得不和朱霰扯些家常。 “王爷找的那些不是什么宝贝,就和路边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一般,是不见天日的低贱之花。王爷不必非要找到。倒是该歇息去了。” “它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一朵无足轻重的花,在本王心里,这地宫所有的宝物加起来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一株花。” 徐策缨轻叹一声。 “王爷要用这花做什么?” “要祭拜在一位故人的牌位前。她喜欢这花。” “哦。”徐策缨又轻轻一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未免朱霰看出端倪,她立刻转移话题,“今夜找不到,王爷先回去,我派人搜天罗地、掘地三尺地找,一定能在王爷离开陕西前将花找到。” 朱霰撇过脸,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谢谢。你会和本王一起回京?” 徐策缨点头,“是啊,我身不由己,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朱霰问:“我听守仁兄提及,嬴族人身有水银毒,寿不至二十。你怎样?可也是……”朱霰忌讳那个“死”字,更忌讳“死”字之前还有一个“早”字。 徐策缨立刻挂下脸,心里想的不是嬴族人世代相传的水银之毒,而是畀畀在她身体里种下的蛊虫,水银之毒尚且有二十年之期,蛊虫却需要6个月就服用一次解药。 她仰头长叹一?气,心叹自己真是活得好辛苦好辛苦。 不过朱霰提及水银毒,让徐策缨想起此刻在她身上的两个破绽:若是有名医大拿前来给她诊病,就必定会搭出她身上并没有水银毒,只有一种特殊的毒素,若那医士再高明一点,就会知道她这毒是有人种下。如此一来,徐策缨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徐策缨在心中下了决定,回去就饮一盅水银,表现出水银中毒的症状。且日后,不管是伤风感冒还是心慌肝疼肚子痛,她一律不看大夫自己熬过去。她又想到当年让吴王给福桂搭脉,若非吴王名气大医术却不佳,她当时就应该被吴王扯掉皮,露出马脚。 但凡走差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哎…… 徐策缨思绪飞转,一时间把身边的朱霰也给忘了,只埋头快走在甬道。待她回过神,一抬头,看到她竟然自顾自走到了自己的耳室。 她看到桌上插在瓷瓶里的苦苣苔,心思一动,走过去,将早已枯萎干涸的苦苣苔交到朱霰手中,“我忘了我自己有一枝花,颜色不太好,你先拿着,改日寻了新鲜的再给你。小心点,花瓣已经很脆了。” 徐策缨将朱霰领到安排下的寝房,与他道了晚安。 第二日一早,朱霰醒来洗漱完毕,才出室门,脚就踢到一件东西,“噼里啪啦”一阵滚动的声音。朱霰低头一看,是昨日在徐策缨房里看到的那只细脖子瓷瓶,此刻那瓷瓶里插了一枝鲜艳欲滴的苦苣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新鲜完整的花,不觉扶正瓷瓶,欣赏了很久。 瓶子里还塞了一张小纸片。朱霰展开,发现徐策缨笔锋潇洒苍劲,这一笔字是朱霰所见过之中最漂亮的。但这字迹却很陌生,不似故人。 纸片上写着:坟墓里的苦苣苔无需阳光生长,见光即死。 呵,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 朱霰笑一笑,将纸片叠好,插进衣襟内,并用手拍了拍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其妻 冤家路窄。 应天不断有消息传来, 其中有三封是王府官催朱霰尽快回京。 朱霰此番来陕西,是景昇帝谋划来年——即洪熙十四年,集兵攻打云南。上位命朱霰从陕西入地方, 联合流官(考满期3/6/9年一过就会升迁、罢免的官员)、土官(当地首领, 如土司、族长)以及将官(临时封的总兵官), 规划粮饷,开拓道路,置驿站,集畜草刍豆。 此时在西安备边的是王弼, 他是楚王朱浈的岳丈,因洪熙十一年征西功封定远侯。上位密令王弼加紧操练军士,以备来年大军出征。 朱霰完成了上位交代的差事后挤出半月时间来骊山寻苦苣苔。他本打算与徐聿恭一同回应天,谁知就在与徐聿恭分别的第二天, 徐聿恭命人给朱霰捎来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上声称其孺人病重。 徐聿恭快马加鞭日夜赶回应天府见妻子最后一面。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朱霰与徐策缨结伴同行—— 徐策缨选定了两名十三岁的“死士”作为随从。他们是一男一女,从未离开过始皇陵。她之所以选择这两个愣头青是考虑到自己不是个按章办事按套路出牌的主儿, 这两个娃儿年纪虽小却好摆布, 且因没出过任务手上干净,心思单纯,换句话说缺乏经验, 正是说什么是什么的年纪。 徐策缨知道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在朝内,但祂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身份她一概不知。 她只确定一点,他们两人不是合作关系而是竞争关系。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生存下来的人, 他们甚至会成为对手和敌人。宫苑给他们的任务是一致的:想办法潜伏在朝堂,促使朱明子孙自相残杀。 Ta说朝堂见就朝堂见吧,她文殊奴心高气傲,不带怕的。 启程前往应天前,徐策缨收拾细软。她要带的东西不多,衣服包括两袭道袍、一袭直裰、一袭曳撒和一件大毛衣服;从官府买来的西安府前往应天府探亲的路引;一些药物,包裹颠茄粉和时疫粉的紫金锭手串,以及一些上等金疮药。收拾好这些,她对着二剑一枪发呆。 徐通的红缨枪和秦王剑必须带着,这是她认亲的本钱。还有一柄短剑是当日“自戕”时插入胸膛,后随她入棺椁的天子之剑。这柄短剑是朱霰赠给她的,若是在朱霰面前现眼,他一定会一眼就认出它。 可是这柄短剑轻巧,对于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她来说很实用。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两柄剑都带上应天。她找到宫苑中锻造武器的大师,让大师把剑柄和剑身分开,重新打造木质剑柄和剑鞘,再拼凑起来,这样短剑就不会被朱霰认出来,且比之前用精铁锻造剑柄更轻更适手。 徐策缨收拾完包袱,最后才将所有解药“请”出来。别人家创业给启动资金,宫苑入仕前给解药。畀畀离开前交给徐策缨四颗解药,加上她手中已有的两颗,去掉冬至后必须服下的那一颗,她有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在朝堂里站稳脚跟,到那时,杀皇子皇孙便如同砍瓜切菜。 徐策缨将六颗解药放进一个可以开口的长命锁里,又将长命锁用五彩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一切准备妥当,徐策缨踏上前往朝堂厮杀的不归路。 离与朱霰约定启程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徐策缨百无聊赖,便想练练许久不练的剑法。她左手持秦王剑,右手持短剑,在飞雪的山涧舞动。她悟性极高,不管是文章还是武招都过目不忘,偏偏原主幼时严重营养不良,生得细胳膊细腿,硬生生把一武学奇才饿成了痨病鬼。 徐策缨武了几招就满头大汗,手脚酸胀。她停下招式垂下剑,旁边站着被她取名羯鼓的女随从递上一条巾子,“少主人,擦擦吧。” 徐策缨不接巾子,只把脑袋递过去,“我空不出手。你给擦吧。” 羯鼓微微一笑,取了毛巾细细给徐策缨擦汗。站在一旁的男随从杖青冷眼看着主仆二人。羯鼓还未擦完,徐策缨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马上回头,看到一身湖蓝曳撒的朱霰正向她走来。 徐策缨道:“王爷你来早了。” 朱霰看着眼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笑道:“来早不如来巧。你舞剑很漂亮。”徐策缨扭一扭嘴巴鼻子,嘟囔一声:“我又不是女孩儿,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她转头对羯鼓道:“就这样吧。去拿我的行李。” 朱霰垂下视线看徐策缨手中的一短一长的双剑,“能借本王看看吗?”“有什么不行?”徐策缨扯花绳般交替将剑掼出,“接好了。” 朱霰气定神闲地接住剑,握在半空观摩,“两柄都是绝世好剑。有名吗?” 徐策缨用手指抓抓下巴,“我嫌秦王剑不好听,另给它取了名字。长剑叫‘问鬼神’。木柄的叫‘问苍生’。有朝一日,我要用它们劈开荆棘,建功立业。” “有人不问苍生问鬼神。”朱霰喃喃自语,“你是既问鬼神又问苍生。好志气。”朱霰将双剑丢还徐策缨。只见徐策缨手忙脚乱地去接。 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徐策缨没接住剑,两柄剑都掉在了地上。 朱霰:“……” 徐策缨清清嗓子化解尴尬,“我说了,我武艺稀松平常。” 朱霰心想,这已经不是平常,而是太烂了。亏他还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后。 徐策缨递给杖青一个眼神。男随从立刻走上前,弯身将剑收好。 徐策缨看着日头,“没想到二哥看着挺正经,却这般不守时。” 朱霰道:“徐守仁他已先于我们回京了。” 徐策缨想起最近邸报上有刊登魏国公回京的消息,“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 朱霰道:“是他家中孺人不成了。得的何病他没有透露。” 徐策缨一副原来是这样的样子,“哦,我归家之后会去安慰二哥。连带王爷的那份关心一并告知二哥。” 两人正说着,羯鼓将三人的包袱都取来了。众人上马启程。 徐策缨在马上坐直,朝天空挥动马鞭,吆喝一声:“ 金陵,我来啦!” 这一路,他们经由华州、邓州、汝州到达开封府治,本想休息半日继续启程,谁知路上徐策缨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八日才退烧。 朱霰见徐策缨实在是比女子还娇弱,便情愿绕开远路到陈州,买了两艘船走水路,从商水驶入廉湖,再经由秦淮河入应天府治。 他们一行共走了71天。 徐策缨一到应天就与朱霰分别,自己来到魏国公府前。 魏国公府前放了七八条长凳,凳上坐着十多个老苍头。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高悬于正门。 看到一身华服的徐策缨上前,其中一个老苍头低头哈腰凑上去,甩袖子一揖,毕恭毕敬道:“公子万福。你有什么事?” 徐策缨事先已写好拜帖,交给老苍头,“劳驾给徐二公子。” 老苍头小心翼翼接下拜帖拢到袖中,“可巧,二公子去了水月寺治丧。公子可留下拜帖,待二公子归家,老奴一定呈禀二公子。” 徐策缨皱眉,“我不是来见二公子的,是来拜谒魏国公。我只识得徐守仁,想让他代为引荐。请问还有哪位在家?国公爷回来了吗?” 老苍头的一双绿豆眼上下瞧一眼徐策,“又是不凑巧,国公爷五更天就进宫了,到现在还未回。倒是——”他顿一顿,“三公子在家。” 徐策缨轻叹一口气,“那就把拜帖交给徐若谷。我在这里等着。” 老苍头连连点头,“好。请公子挪步西角门,稍等片刻。” 老苍头连奔带跑地穿过角门。大约过了一刻钟,老苍头让徐策缨一行跟他进去。老苍头一路领路,一路淌汗,大冬日里他却热得冒火。 老苍头带徐策缨走过穿山游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屋子。老苍头开门,请徐策缨进去,待他们三人都跨过门槛,只听“嗙”一声,老苍头从外面碰住门,随后还传来落锁的声音。他竟然把他们关起来了。 徐策缨拼命拍门,险些将门扉都要拍散,“来者便是客。为何关我?”羯鼓和杖青立刻拉开兵器。徐策缨瞪他们一眼,“胡闹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东西都收了!”二随从闻言讪讪收兵器。 “是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滥竽充数来认亲!没斤没两的东西我见多了,栽在我手上算你倒霉!”一门之隔,徐怀凌那小畜生盛气凌人地说这话。 徐策缨一边揉着已经拍麻了的手心,一边道:“谁滥竽充数了?我叫徐策缨。还是父亲大人离开西安前给取的名字,你——” 未等徐策缨说完,徐怀凌厉声道:“找死!” 徐策缨往后退了一步。她生怕徐怀凌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招数,比如派铁册军中的弓箭手对着门格子射箭,那她就成了刺猬了。 很好!要比下三烂,她更强好嘛! 徐策缨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杖青拿起徐通那柄红缨枪。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对着那小畜生影子,给本公子重重投过去。” 徐策缨话音刚落,杖青抬起一臂,“嗖”一声就将长枪掷出去。 徐策缨听到徐怀凌惨叫一声,投在门纸上的影子矮了一半,显然是跌坐到了地上。徐策缨嘿嘿一笑,抬脚,踹门扉,门没开,再踹第二脚,还是没开,第三脚、第四脚……这门实在瓷实,竟然怎样都踹不开。 既然这样,她也不做着窝囊废,拼了! 徐策缨气喘吁吁,鼻尖冒汗,“杖青!羯鼓!给我踹开!” 杖青和羯鼓同时抬脚朝门扉一踹,木门折成四片飞散出去。 漫天木屑中,徐策缨如一支箭般冲出去。她扑到徐怀凌身上,用脚踩住他的肩膀,甩剑出鞘,剑尖抵在徐怀凌的喉结处。“徐怀凌是吧!老子徐策缨,是专门来收你骨头的。” 作者有话说: 国子监F4两人出来了呐。 第80章 擎天之柱 子女。 魏国公徐通从陵德门出宫, 上了八人抬的大轿。早有管家徐七来报,家里来了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来认亲,且已和徐怀凌那不长进的逆子打起来了。 因景昇帝要攻打云南, 命徐通上一道克敌制胜的劄子。徐通本就为如何制定一个周密且万无一失的作战计划而苦恼, 如今外头的刀风霜剑还应付不来, 家里先着起火来,焦头烂额。 徐通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才思敏捷的明艳女子。彼时初见,她背插古剑,腰坠明月珠, 像山涧熏风刮来的一个世外精灵。可惜的是仙子抛却不了世外桃源,而他身负大明开疆扩土的重责,因此无法厮守。 一晃已有一十三年。 徐通离开陕西时已知嬴雾身怀有孕。他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红缨枪留给她作为信物,并对她说:“不管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徐策缨。”如今那孩子长大了, 来寻他了。 徐通回到魏国公府,推开书房的门扉,看到的是自己所有的子女。他们齐刷刷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端庄贤淑的大女儿脸蛋红扑扑,一副欲言不言的样子。二儿子一脸惨白, 身板挺得再直也掩盖不住他近来因师逝妻丧而极度悲伤的神情。还是八岁的小女儿最没心没肺, 且贴心,一见他就脆生生喊:“爹爹!” 至于老三和徐策缨则是像在戏台上唱热闹戏。他们都被绳子捆得像只蝉蛹,老三往西边跪, 徐策缨往东跪,两人背靠背不看对方一眼。 卧龙一般都要配凤雏。 徐通一看他们这样势如水火太阳穴就沓沓沓跳个不停。 三个孽障依次喊“爹”。而徐策缨则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徐南至与徐西临一同走上前,扶住徐通的左右胳膊, 将他架到太师椅上坐定。徐通喝了一口女儿递上的热茶润嗓子。他故意板着一张臭脸不作声,其实是想趁这个时机好好瞧瞧这突然冒出来的好大儿。 小个子、白面皮、猫眼睛、小而翘的鼻子、一张薄嘴,的确是个齐整孩子, 就是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面对这样一张脸,本想睹物思人的徐通却怎么也无法把自己的过去和眼前这个孩子连接在一起。 这真是嬴雾给他生的孩子吗?怎么有点雌雄难辨? 说是女孩儿也必定有人信。 徐策缨左右等不来徐通发话,心里像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决定先发制人,直愣愣地迎上徐通的目光,道:“你比我想象中的矮,父亲。” “你再叫一声父亲试试!看我不弄死你!” 徐怀凌突然迸出一句,然后陀螺子原地打转,转眼就正面朝向徐策缨的背,双腿交替一蹬,脚底板子眼看就要戳到徐策缨后脑勺。 徐策缨不甘示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膝盖回旋身体。两人上半身都绑得死死的,只剩下四只蹄子乱飞,场面一度很混乱。 看到眼前这一幕,徐通太阳穴的筋立起来,气得他一杯子朝徐怀凌脑袋砸了过去。徐聿恭反应最快,一脚飞起来,替三弟踢掉杯子。 乒铃哐啷,瓷杯子在地上砸个粉碎。 徐西临一下子惊了,嗷一声哭出来。徐南至赶紧抱住妹子,一面向徐通埋怨,“爹,他们是你的孩儿,不是你的兵!你再把军营那一套带回家里试试!我肯定去祠堂上哭我娘去。” 徐南至的一句话让徐通的嘴立刻瘪下去。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徐通看着房中的五个儿女。 徐南至自从从凤阳回来,就一直病恹恹的,仿佛精气神都已被某件事给耗尽了,因此连与金吾卫指挥佥事燕嵬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徐聿恭自座主宋濂因坐“胡仕元案”而病死于夔州,后其妻又死于血崩难产,一直郁郁寡欢,唯一所幸是孩子保住了。 徐怀凌才成了勋卫带刀侍从,那就是个少爷营,一些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被他们的父亲塞进去吃粮饷,他们不操练而吃喝嫖赌,闹起来,可不是来猛龙过江而是群龙闹海!至于幺女徐西临,不到9岁,还是根绿汪汪的水葱,她连坐在椅子上都够不老实,绣花鞋荡来荡去。 沉默那么长一段时间,徐通叹一口气,一扫烦闷。他坐回太师椅,道:“聿恭,把徐策缨松开。” 徐怀凌以膝盖为脚走到徐通面前,“爹,你真要偏袒他这个骗子,反而责怪我这个亲生儿子?明明是他先动手的!”他人一转,屁股对徐策缨,从麻绳间隙翘起一根手指戳向红缨枪,“爹,你看。这个小畜生就是要用这支枪扎死我!” 这个时候,徐聿恭已经在为徐策缨解绳索了。 而徐通看到了那柄他日夜思念的红缨枪。他走过去,抓起来,熟练地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漂亮枪花。枪还是如此鲜亮,他却已经老了。他长满茧子的手细细摸过枪身,手指停留在每一道深深浅浅的擦痕上,这些擦痕可以让他想起留下这些伤痕的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 嬴雾将红缨枪保养得很好。在那之后,应该是徐策缨接替保养这枪。正是因为保养得如此好,枪头锃锃亮亦如十四年前可以倒映出人的容颜。徐通第一次见嬴雾他就在擦枪,他竖立长缨枪,在枪头哈一口气,用棉布绕圈擦着擦着就擦出来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的脸。 他一回头,从此心里就住进了这个世外仙姝。 可那个人必是很久前就已过身。他甚至不敢去向徐策缨证实她是否已经离开。徐通神思恍惚,把自己陷入旧事的回忆中而不能自拔。 徐通摇摇欲坠。 “爹爹!你怎么了?快坐下。”徐南至立刻跑过来扶住徐通。 徐通转头对徐南至摇了摇头,拍了拍徐南至扶住她的手。 “仆没事。只是想起他的母亲……都过去了。” 真正的徐策缨曾对韩泫说起过其母离世时的光景,以及那一句:“我这一生匆匆就过去了……至少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 这是一个不到四岁孩子拼凑出来的话。现在,徐策缨终于将这句话交给了本该听到临终之言的徐通。也算是圆了徐策缨母子一个心愿。 徐通闻之大憾,沧桑的脸上一双枯眼莹莹有泪。 能说出嬴雾临终之言,徐通在心中几乎已将此子认下。他又问了一些关于他与嬴雾如何相识,彼此相处时的一些生活细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表白心意,又怎样度过离别前的最后一夜。 徐策缨都对答如流应付自如。 在一旁听着父亲大人的“孽债”故事的子女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但他们看到父亲是以如此陶醉的神情在追忆这段往事,也就都不敢言语。 徐策缨拿出秦王剑与随侯珠交到徐通手中。 “这世上能识得秦王剑与随侯珠的人只有我的族人与父亲。” 徐通粗糙的手掌摸索两样宝物,“没错。一点都没错。”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这小子都十三岁了,却熬到今时今日才来认亲。这难道不是大大可疑!再说了,就算这些是真的红缨枪、随侯珠以及秦王剑,难道不可能是他抢夺的吗?甚至,他可能就是抓了真正的徐策缨,抢走了他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并从他口中逼问出父亲与那嬴姓女的过往,来个偷梁换柱!这事还得细查。” “必须查!”徐怀凌加重语气。依然被绑着的他瞪着一双幽幽的眼睛盯住徐策缨,他大概是以为他的分析切中要害,嘴角一抽一抽冷笑。 幸好徐策缨凡事都有二手准备,证物可以抢夺,秘密可以套出,但身上的胎记呐——尤其是与父亲一式一样的胎记,绝对是石破天惊的证据。其实,真正的徐策缨在后腰处没有胎记,他只是随口一提,他们徐家生下的子孙中一半有这样的胎记,他恰巧是没有的那一个。 在徐策缨启程前,她已让人在腰后刺了胎记。 徐策缨看着在场的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虽扮成男子,却终不是男子,要她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实在太过勉强。 徐策缨说:“我腰后有一个红色胎记,是豆娘(长得和蜻蜓一样,但是很细很小的那种)的样子。” 徐怀凌扯开嗓子,“你脱开了让我们看。” 徐通走到徐怀凌身边,弯身,抓住他的衣袍,“刺啦”一声就把袍子撕开。徐南至又是惊讶又是责备地喊一声:“爹!你怎么这么粗鲁!” 徐通未在意,踢了徐怀凌的肩膀一脚,让他转过来。众人看,徐怀凌腰间正有豆娘胎记。 所有人将目光对准徐策缨,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中,她缓缓转身,硬着头皮把外袍、中衣等等脱下来,若是此时有张镜子对着她,她一定会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并觉得自己像是个日本相扑手。所幸她本来就瘦得是个平胸,加上宫苑那些“壮阳”药,她胸更是平得一马平川。 徐南至已经闭上了眼。 倒是年小的徐西临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她哭肿了眼睛,脸上结着几条白花花的盐霜,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开始笑得灿烂,一蹦一跳来到徐策缨身后,双手插进她腰际,一拉,转头道:“他身上真有和三哥一样的图案呀。三哥你要和四哥好好相处。因为你们一模一样。”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裳。 “还是不行!刺青也可以达到这个效果。眼前证据这么多只能证明他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 “我还有一个证据,就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可以刺青以充胎记。但每一个人嬴族人的鲜血都是褐黄色的。我们中了水银毒。”徐策缨从怀里取出问苍生,割开手掌,手指间滴下的果然是异于常人的褐黄色血液。原主在始皇陵待了11年,且事前她饮了少量水银,如今自然也有嬴族人一样的病症。 徐通快步向徐策缨走来,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你是吾儿策缨。爹爹终于寻到你了。放心,爹爹会不惜任何代价找到能替你解毒的良药仙方。” 徐策缨已经许多年没有被父亲拥在怀里了,大概这天底下父亲的胸怀都是温暖而结实的,让人卧在里面从外至心的滚烫。徐策缨淌下两行泪。她是真的想爸爸妈妈了。一想到那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亡,作为独生女的她,只留得爸爸妈妈度过残生,她就难过。 为人父母该多难过啊。 徐策缨越想越悲痛,竟然号啕大哭起来。 她抽噎着。 “爸……妈……别担心,你们的孩子还活着。我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徐西临 斗兵。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徐通召集徐聿恭、徐怀凌与徐策缨在书房议事。一个合格的总兵官肚子里必须有墨汁,一腔胸臆中必定得装得下成千上万的胜仗与败仗。孩子们长大了,作为武将之后, 他们必须熟读兵法, 在实战中体会胜利和战败的滋味, 并总结出带兵打仗的经验。 徐通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是靠荫封入官拜将的少爷兵油子。 景昇帝开辟这太平之世,花了整整二十六年,如今除了北疆的蒙古人,南边的倭寇, 以及云南的元梁王与段氏,这天下已尽归大明。 眼下明廷要出兵云南,是要完成“天下一统”的最后一步险棋。 这几日,徐通已在脑内打了一次攻城拔寨的腹稿, 在落笔写呈递给景昇帝的劄子前,他先要询问过三个儿子,看看他们有何治敌奇策。这么做,一为锻炼他们的谋略能力, 二为择良为谏。随着年纪增长, 他徐通已不是当年的征北大将军,在面对硬仗时有了力不从心之叹。 徐聿恭、徐怀凌和徐策缨站在父亲的书案前按齿序一字排开。 徐通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上位攻取云南有何想法。” 徐怀凌那个刺头立马说:“我们有何策略自然是自己给通政司上折子。为何要夹杂在父亲的折子里。若提的是歪点子, 害父亲被骂,就是我们错。提得好了,这‘好’又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左右都不合算。” 徐聿恭将手按在徐怀凌肩膀上, 语重心长道:“小竹,不能这么对父亲说话。父亲让我们提想法是有意历练我们。好好想一想。” 徐通冷冷地道:“老三看来对自己的策略最有信心。你先说。” 徐怀凌嘴角一勾,耸肩甩掉徐聿恭的手, 随后仰着头,叽里咕噜一通说。老实说,徐怀凌有勇有谋用兵诡谲,在战事关键处可发奇效。 徐通听完三儿子的话,也觉得他有些斤两和眼光,就是太过骄傲,所谓骄兵必败,是兵家大忌,他得抓住机会敲打敲打儿子:“你的策略不错。不,是太好了,全天下的仗在你的策略面前都是小孩子骑牛头——太容易了。这世间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有,那就根本是狗屁!” 徐策缨道:“这策就像夫子向弟子出了一道题。三哥你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模子,几乎可以套天下的每一道题。可行军打仗最讲究天地人和,随机应变。一成不变就预示着死亡。三哥的确读了不少兵书装在肚子里。可赵括也是装了一脑袋破敌‘良策’,怎么第一仗就输了?” 徐聿恭道:“四弟说得对,这世间没有永远制胜的良策。战局瞬息万变,相对于执着于上上之谋,不如制一审时度势之中谋。要定专策,必须了解云南当地的情况。父亲大人,容孩儿现在无法给出策略。我想待研究了云南地图和军事后再给出答案。” 徐通捋着胡子,点头道:“老大心思缜密,又没有酸儒之迂。很好。” 站在旁边的徐怀凌冷冷地瞥了一眼徐聿恭,转头,又抬起脚踹弯徐策缨的腘窝,使得徐策缨一个踉跄跌出去,被徐聿恭扶住才没摔倒。 徐策缨懒得再和徐怀凌这小子打嘴巴官司。 她直视徐通,道:“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四川叙永)。遣骁勇之将领一先锋军朝乌撒(贵州威宁),大军从辰、沅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城。先声已振,势将瓦解。” 徐聿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徐策缨。不是因为他的策略,而是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完全了解云南的情况,那么刁钻的地名都能脱口而出,可见他在人所看不到的地方究竟下了多少功夫! 徐怀凌扭了扭鼻子,冷哼一声,“我的策略是赵括之谋。你的策略就不是纸上谈兵了?知道点冷僻地名了不起啊?” 徐通看着这个新得的好大儿,心中对于老四的足智多谋和刻苦用功是很赞赏的,但教育孩子他向来以严为宗旨,他板着脸,道:“你和小竹的策略差别并不大。说说你定下这些策略的理由。” 徐策缨笑道:“父亲,孩儿还没说完。先等孩儿说完,再来解释我为什么要出此上策。”徐通又撸了一次胡须,点了点头。准了。 “云南多山,千岩万壑,作战会多用到铁骑纵横驰骋。孩儿的建议,是请上位下敕,命贵州各族长募集兵马,调熟悉地形的马与酋兵来做先锋打头阵。我姑且算了一下,要播州宣尉使(就是和流官不一样的当地土官)出马四千,酋兵三万。陕西、四川、广西、贵州和西番(西藏)各地军卫调派30万人一定能攻下云南和大理。说不定还能活捉元梁王。” 徐通的眼睛盈盈发亮,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此子天生就是运筹帷幄一呼百应的将才! “好样的!说得有理有据,布兵神妙。” 徐策缨被这句话一下子点亮的脸色,“那是,谁让孩儿是擎天柱的儿子!” 徐通听到这句话脸红了,因为他是紫膛脸,黑中带红,就显得更黑了。他露出一口白牙,哈哈笑着。 徐聿恭也微笑着道:“比下去了。我们不如四弟。” 只有徐怀凌还不服气,揪着前面的话题不放,“你说,你的计谋怎么就万无一失,比我的高明了?你不是也在空想空说胡说八道嘛!” 徐策缨眨眨眼睛,“我和三哥可不一样。我每日都到父亲书房看当日的邸报,知道国家要在云南用兵,我就将云南地图研究了两个晚上。我恰好认识一个云南当地人,他也正好在应天,我就请教于他。他将当地的山川形式,用一个普通人的眼睛描述了一遍。” 徐怀凌道:“这是你信口胡诌。你一直在陕西,怎么能认识化外之人?” 徐策缨道:“三条腿的蛤蟆难找,爱吃菌子的云南人满地走。我胡诌这么一个人有何意思。他叫马三保,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云南人。” 徐怀凌哼一声。 徐策缨叹一口气,“信不信由你。他是朱雪时身边的一个太监。” 徐通听到儿子提及燕王,又想起此子是同燕王一起从西安出发来到应天府的,难道他和燕王的关系非同一般?徐通很担心这个儿子 徐通斟酌问:“你和燕王殿下很熟?” 徐策缨摇头,“我没把他当作朋友。至于他怎么想,我不知道。” 徐通沉默了。 徐聿恭意味深长看一眼徐策缨,“上位多疑。四弟,不要和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臣是臣,君是君,绞进争权夺势的漩涡必定粉身碎骨。武将的职责就是守卫疆土。千万、千万不要受人蛊惑,选立场!” 徐通瞥了徐怀凌一眼,“你也一样。你朱大伯可不是你爹,心慈手软,顶多砸你个脑袋花。他已经变了。不再顾念兄弟之情。” 徐策缨看看徐怀凌,又看看徐通。 这就是所谓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徐怀凌不服气地肚腩:“不站队,你们却想让大姐姐嫁给朱雪时。” “这是上位的旨意。” “旨意归旨意。事实还不是一样。” “徐怀凌,闭嘴!再从你嘴巴里吐出朱雪时三个字,你就不是我徐家人。你记住。这天下现在是朱兴宗的,以后是朱沶的。不会有第二人。你想做开国公侯、从龙之臣晚生了几十年!” 徐怀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徐聿恭扯住袖子。 “儿子们记住了。保家卫国,开疆扩土,才是我辈武将之责。” 徐怀凌被二哥拉着不情不愿地说了同样的话。 轮到徐策缨,她想了一会儿,给父亲行了大礼,“父亲,孩儿不想成为将领。孩儿要进国子监读书。孩儿要考科举。孩儿要做文臣。” 徐怀凌捧腹大笑,“终于来了个比我还要反骨的。你考上进士有什么用,老爹一样会去老皇帝面前求恩,六部九卿哪个都和你无关。” 徐策缨身姿更低,“孩儿心意已决。孔子说因材施教。我觉得没错。孩儿身子弱,根本拿不起兵器,只剩下应科入仕这一条康庄大道。” 徐通沉默了好久,“国子监你可以去。但你把金榜题名想得太容易了。”他顿一顿,“罢了,我会请求上位再为荫一子入监读书。” 徐怀凌突然冒出来,“我也要进应天国子监。” 徐通皱眉,“你又来捣什么乱!” 徐怀凌鬼鬼一笑,乜斜着徐策缨,“当然是和他一决高下了。” 徐聿恭看着两个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向父亲行礼,“都怪我这个做二哥起了头。父亲答应他们吧。入监读书会让他们知礼明理。现在的国子监依然有骑射的课程。足可以磨炼他们的心性和能力。” 徐通抚须叹气,“随你们闹吧。” 三子同时告退,走到门前,徐怀凌和徐策缨肩定着肩争先恐后挤着出门。 徐通对徐聿恭说:“叫南至与西临来这里见我。” 徐聿恭脸上泛起异色。徐怀凌和徐策缨同时回头盯着徐通。 徐聿恭:“难道是……” 徐通长叹一口气,“没错,皇后要西临进宫待选王妃。哎,她还不足九岁,比当年南至进宫年纪还小上一岁。”—— 徐策缨脑海里没有在明朝过新年的记忆。在宫苑那段日子,除了受训、读书和外出做任务,其他正常人该有的节日她都没体验过。 住进魏国公府后,转眼到了新年,朝廷给所有在京官吏放了十五天的休沐假。这十五天里皇帝不上朝,在后宫与妃嫔开宴同乐。 徐家人丁兴旺,因此过年夜上的气氛也热闹。徐策缨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徐通的妻妾们一筷子一筷子将肉菜夹到她碗中。 大家都知道她是魏国公珠还合浦的爱子,因此格外殷勤。 家宴中,徐南至之母张氏满脸笑意地提及女儿与燕嵬的婚事。徐南至瞬间脸通红,低下头拨碗里的饭粒,分外仔细地听娘交代为人妻的规矩。策缨插嘴问道:“大姐姐什么时候成亲?” 张氏道:“拖了两个月,赶在谷雨前就成亲。选了三月初三。” 徐策缨又问:“大姐姐是继续住在徐府,还是另辟一宅住。”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徐策缨是在委婉地询问,是徐南至出嫁还是燕嵬入赘。 徐南至微笑着道:“他已经看好了宅子,虽然比不上魏国公府,可该有的都有了。那就是我们的家,我很喜欢。”说完,她两腮绯红。 张氏抓住女儿的手拍一拍,道:“到时候,多带几个丫头和婆子过去。出嫁为妇要帮着夫君打点家务,但也不能累着自己,得了空多回家看看,受了委屈也要和你爹说,别憋着不说,平白让父母牵挂。” 张氏见徐策缨不动菜,便微笑着问:“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菜?节后,我就派管家出去请一个陕西厨子到府里。我们一起尝尝鲜。” 徐策缨夹起一片盐水鸭塞进嘴里。南京人果然爱吃鸭子,开年第一口就是能唤醒入梦效果的盐水鸭。如此这般,她也不必装失忆了。 孙氏和贾氏四只眼睛紧盯着徐策缨,她们头挨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孙氏笑道:“菊子,你长得真漂亮。上辈子别是女孩子投生的。” 正喝酒的徐怀凌差点把酒喷出来。 他都觉得自己变丑了,越来越像男子了! “菊子?哈哈。菊子!小鬼精一向讨厌我们叫她菊子。他说大姐是梅梅,二哥是松哥,三哥是小竹,怎么到她岁寒三友就用尽了变成菊子了。如今你徐策缨始料不及卡进来,就是新一茬菊子了。” 徐西临的母亲贾氏说:“小娘口口声声说她现在叫徐兰兰。” 众人闻言,都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 唯有徐策缨笑不出,因为现在他排老四,也就成了徐菊子。 徐策缨绷着脸道:“还是叫我清圆吧。” 徐怀凌幸灾乐祸道:“不,这是家规,在家里长辈面前就必须叫小名,否则就不是徐家人。徐菊子,你三哥哥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徐策缨拿起筷子盒饭碗埋头呼噜噜吃饭。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席上,发现已经改名叫徐兰兰的徐西临竟然不在。那小鬼活泼好动,平常最喜欢往热闹地方钻,特别是在几位哥哥练剑的时候,会举着那柄特别为她制作取名“绣花针”的短剑来到他们面前,吵着要和他们切磋武艺。在那种情况下,徐南至往往会拉走徐西临,到一个偏僻地方,两姐妹比试剑法。徐南至已再次拾起武艺。 徐策缨一喝酒就上头,一张脸涨成猪肝红,胃里激起一浪又一浪的酸水要往外吐。她站起来想去找找徐西临,也想到外面散一散酒气。 魏国公府是一座七进的宅邸,人工湖泊、林园、假山、游廊、桥梁、水榭各种景致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以中轴线对称的豪宅里。 徐策缨不知道徐西临在哪,只是凭着感觉乱走。她穿过一个抄手游廊,欣赏一轮残月倒映在玄黑色的湖水中,过了鹿角阁,她听到下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蹲在鹿角下在哭泣。 徐策缨往下一探,看到了女孩儿的发带在风中飞扬,“小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哭鼻子?当心小鬼出来叼走你。” 徐西临仰起头,整张脸莹润润的满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清了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站起来,双手叉腰,脚往地上一蹬。 “四哥你小看我!我是爹爹的女儿,才不怕什么小鬼宵小。它要是赶出来,我一手擒了拿给爹做下酒菜!” 呵,这徐兰兰真是又虎又可爱。 魏国公的子女倒是千姿百态。 徐策缨双肘撑在扶手上,往下垂视徐西临,“那你为什么从年夜饭桌上偷偷溜出来在这里淌眼抹泪的?” “那是——那是——”徐西临磕巴了,然后,“嗷”一声又大哭,“过了年,我就又长一岁了。娘说,十六日我就要进宫了。” 徐策缨朝她伸出手,“来,四哥帮你一把。” 徐西临伸出手抓住徐策缨的手。 徐策缨一用力,将徐西临拉了上来。两人肩靠肩坐在扶手上,四条腿踏浪板荡来荡去。这二人年齿最近,因此徐西临是所有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在心底认下徐策缨的。一阵子相处下来,两人已很是亲近。 徐西临抽噎着道:“我连大姐姐的婚礼都不能参加。大姐姐知道我要进宫以后,偷偷掉了好多眼泪,又对我说是她害了我。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她难过,是因为宫里很可怕吗?” 徐策缨斟酌着问:“你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徐西临重重点一点头,结果这一动把晶莹的珍珠从眼眶里抖落下来,凝结在她洁白的下巴上。徐策缨用手替她拂去泪水,“说说看。” 徐西临道:“我是进宫选王妃的。”徐西临想了想,又道:“他们要我进宫侍奉皇后,学习怎么做一位合格的王妃。” 徐策缨道:“嗯。那么你是因为不想做王妃,还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人进宫去而觉得害怕?又或者,两者都兼有之?” 徐西临靠在徐策缨肩膀上,拉她的胳膊摇一摇,“我不想离开爹和小娘,我也舍不得大姐、二哥、三哥还有你。宫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定没人和我说话,没人和我玩,没人和我练剑,我会无趣死的。” 徐策缨道:“可是身为女子,总要离开父母嫁人的。比如南姐姐。” 徐西临收住了哭,用袖子拭泪,“姐姐进宫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姐姐出宫后每次说起那位燕姐夫,脸上都是挂着灿烂的笑容。那是不是表示成亲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徐西临,心想根本还是一个心智还未开的小孩。 这样活泼的人养在深宫就如同鸟雀囚在笼中。太悲惨了。 哎。不会再有第二个徐南至遇上另一个燕嵬了。 徐策缨道:“如果你想活得开心一点,就选个自己心悦的皇子吧。” 徐西临把头放在膝盖上,一双望月的眼睛雪亮雪亮的,透出一股子小女孩的天真无邪,“我都不认识他们,根本说不上讨厌谁喜欢谁。有时候,我偷偷想要是四殿下就好了。要是燕王,我就不怕了。她对姐姐那么好,对我也一定会很好的。” 徐策缨吃了一惊,“你想嫁朱雪时?” 徐西临将脸翻了一个面,直愣愣盯着徐策缨,“要是从那么多不认识的皇子中选,我肯定选四殿下。因为姐姐的缘故,我见过殿下几次。他的衣袍永远挺括整洁,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对我说话很温柔,长得也好看。” 温柔? 朱霰? 徐策缨冷冷一笑,“选夫君可不能光看一张脸。他这人没心的。” 徐西临道:“我也只是说说。四殿下是最不可能的。听三哥说,四殿下已在上位面前起了誓,燕王永不立妃,不亲近女色。我听大姐姐说,燕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心爱的人死了。所以,只可能是那几个小的王爷。比我大不了多少。” 徐策缨:“……”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哀伤还是得意,一个男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一个从没有亲近过女色的居士竟然起这样的誓。福桂在他心中就这么重要?他们认识不满一载,不该有这样深厚的情感。 徐策缨心乱如麻。 徐西临用手指拧了一把徐策缨的腰,“人家把烦恼事告诉你,四哥你却在发呆。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徐策缨笑一笑,“我听下来,你只是不想和家人分别,又想挑个像你心目中燕王那样的夫婿。后一条我暂时做不到,容我再想想。但第一条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什么?” “装病,你能拖几个月是几个月,或者,干脆病上三四年,到时候直接从魏国公府出嫁。别去宫里闷出个‘大家闺秀’出来。” 徐西临陷入沉思,眼睛眨巴眨巴不停,“这样会被人发现吧?” 徐策缨露出一颗虎牙,得意道:“不怕,四哥我有丰富的装病经验,也有的是本事把假病诊成真病。这一点包在我身上。” 徐西临抬起头,双手合十拍手心,“谢谢四哥。就这么办。” 徐策缨牵起徐西临的手,“走吧。他们还在年夜饭上等我们呐。” 徐西临和徐策缨一蹦一跳回到年夜饭饭桌上。 徐怀凌插出来一句:“你们干什么去了?” 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关你竹子的事。” 徐怀凌冷笑一声:“我还不稀得听呐!” 徐策缨与徐西临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时候云南还不叫云南,但为了要理解就当做云南吧。 第82章 鱼龙人 喜结连理。 洪熙十四年, 正月十五日,帝后为与民同乐,在宫前门举办鳌山灯会。说是与民同乐又哪能真的让百姓见到当世龙凤, 来的都是京官家中有诰命的女眷与其子女。在高高在上的皇室眼里, 他们才是民。 魏国公夫人张氏与徐南至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 掀帘看那几个在外嘻嘻哈哈胡闹的小娃们。 五日前,徐西临吵着要凑热闹去看花灯。徐策缨说看花灯不如自己玩花灯。徐怀凌出口呛道:“你倒是说说看花灯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是,徐策缨动手扎了一只比老虎还大的鱼龙灯,鱼的头和身子用竹结构连接, 头和尾巴各插两根竹竿,鱼头可以随意转动,动起来形态和舞狮的狮子差不多。她还做了一颗龙珠,也用一根粗竹子挑了。 徐策缨用手指戳向徐西临, 问:“你想舞脑袋还是尾巴?” 徐西临脆生生说:“脑袋!”说着,她就挑起脑袋扭起来。 徐策缨瞥一眼徐怀凌,懒懒散散说:“给你龙珠?” 徐怀凌摩拳擦掌,“成!看我不绕死你们。” 就这样, 在鳌山灯会上, 姹紫嫣红的灯笼中间便穿插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鱼龙系珠灯”。三人都有武艺傍身,因此舞鱼舞得格外抢眼。 张氏本来是带子女来看宫里扎的灯,结果却被自家孩子的灯吸引住了目光。徐南至心不在焉。因为知道她来看灯, 燕嵬特地充当了侍卫的角色,一直扶着轿子走。徐南至看看灯,又看看自己未来夫婿。那一盏盏亮丽的灯犹如开在徐南至心间。 只可惜燕嵬没看她, 他也被鳞光闪闪的鱼龙灯吸引住了目光。 被鱼龙吸引的不只是城楼下的观众,还有城楼上的天潢贵胄。 皇太子次子朱聿炆因嫌弃烟花太吵,用手捂着两只耳朵, 眼睛却盯着那条鱼龙灯,他问太子朱沶:“爹,那也是宫里的火者弄出来的?” 朱雄瑛凑过来,学着朱聿炆的样子捂耳朵,故意逗他说:“二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朱聿炆扭扭嘴,“大哥讨厌!” 朱雄瑛哈哈大笑,“我替你问过了,那是魏国公府上的公子们。” 朱沶兴致很高地说:“守仁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玩起来却也疯。” 朱聿炆眼珠子滴溜一转,“守仁是谁?” 朱雄瑛手指戳一下弟弟脑袋,“傻子。就是徐通的长子。”他清一清嗓子,毕恭毕敬地对朱沶说,“爹,徐守仁没来。是几个小的。” 此时,站在旁边一同看灯的朱霰道:“舞龙珠的是徐若谷。后面的是徐西临和徐清圆。”朱雄瑛问:“都戴着面具呐。四叔这么确定?” 朱霰微笑道:“看身高。最高的是徐三。后面的两个是塌下去的。” 朱雄瑛再次爽朗地大笑,他搓一搓手,“好想下去也试试啊。” 朱聿炆抱住太子的腰,回头看朱雄瑛,“爹才不准你下去呐。” “多嘴!”朱雄瑛揉乱弟弟脑袋,留恋地看向鱼龙灯,叹一口气。 景昇帝在旁听着儿子孙子闲话,心情大好。 皇后马氏道:“既然是天德家的孩子,让他们也上来,咱们近瞧瞧?”景昇帝道:“这儿女眷太多,男子就免了。”马皇后笑道:“还是上位想得周到。那就叫徐小妹上来吧。”帝后交换一个了然的目光。 在场的皇子皇孙都知道,上位这是要给徐西临赐婚了。 马皇后递给凤仪宫的管事牌子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跪地说喏,滚车轮一般朝城楼下跑。 当这貂珰抬手臂拦下“鱼龙戏珠”,舞在兴头上的徐怀凌差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人踹飞。管事牌子气喘吁吁,连连给徐怀凌打躬作揖,谄媚道:“徐侍卫,上位与皇后邀徐家小姐上城楼一起赏灯。” 徐怀凌一愣,精明如他自然这个“赏灯”并非赏灯,是别有用心。 徐策缨也品出了其中的滋味。唯有徐西临乐呵呵地笑,以为真是皇后娘娘请她去城楼上欣赏鳌山灯会的全貌。她嬉笑道:“好——” “——啊!!!”徐西临被徐策缨拧了一把腰肉,声音都打颤。 “四哥你干什么呀!干嘛掐我!” 徐怀凌古怪地瞥一眼戴狐狸面具的徐策缨。 徐策缨放下鱼龙尾,“毕恭毕敬”地对那貂珰道:“舞那么长时间,小妹要去整理衣裙。这位公公先去复命吧。告诉皇后,咱一会儿就来。” 皇后宫中的管事牌子从未见过敢当面拂他面子的小子,但一想到这是魏国公徐通的儿子,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压在心里,胡乱应了就走。 徐策缨将徐西临手中的杆子抽走,全都丢给徐怀凌。还未等徐怀凌发作,徐策缨就拉着徐西临的手往魏国公府的第二抬大轿跑去。 二人来到轿前。 徐西临捏着自己的衣边,奶声奶气道:“我觉得我衣服挺整齐的。” 徐策缨推徐西临上轿子,自己也跟了进去。 “兰兰,你不是说不想这么快进宫嘛。听四哥的,咱不能去。” 徐西临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可是他们会生气的!” “别怕,听四哥的,包你没事。” 半刻后,戴老鼠面具的矮个女子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拍一拍轿门,命令轿夫抬了轿子就回府。她从徐南至的轿子前走过,与燕嵬的眼神做了一个交换。燕嵬本想叫住她,最终选择沉默,转头对轿子里的未婚妻说了几句。徐南至立刻跳下轿子,朝着“徐兰兰”追去。 徐西临像只偷油老鼠般“吱”一声蹿上城楼。她对景昇帝、马皇后及众位皇子毕恭毕敬行了跪拜礼。此刻,朱霰的眼睛里已然有了笑意。反倒是周遭的人一点都没察觉出眼前的徐西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马皇后笑着问:“孩子,几岁了?” 徐西临回答:“十三岁。” 马皇后一愣。她明明已经打听清楚徐家幺妹只有八岁。 徐西临瞥一眼城楼下的那一抬青灰色轿子,见轿子已经抬远了,这才揭下脸上的老鼠面具,笑盈盈看着马皇后,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马皇后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谁?” 气喘吁吁的徐南至已经赶了上来,拉住徐策缨的手,带着她一起跪下去,诚惶诚恐地道:“上位恕罪。皇后恕罪。清圆他听错了旨意。” 管事牌子正想发话,被燕王狠狠瞪了一眼。 徐策缨道:“小妹说她做腻了女子。我又说做腻了男子。所以,今夜我是徐家小妹。她是徐家四郎。” 马皇后这才明白眼前穿女服的人是徐四而非徐小妹。她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况且喜欢小孩子,只不过是弄错了话,她自然不会怪罪。 马皇后担心上位会对徐策缨发怒,转而说:“相比徐四妹,天德这小儿子更该让我们见见。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上位,你说是吗?” 景昇帝正在看花灯,听到皇后这么说,十分敷衍地“嗯”一声。 马皇后唤来宫人,给了徐策缨三块金元宝做见面礼。虽然徐策缨是个未成丁的男子,但此时城楼上后宫嫔妃众多,仍不宜让外男久留。马皇后说了几句场面就让徐策缨退下,反倒留下徐南至说话。 马皇后让徐南至坐在身边的杌子上,道:“快要成婚了吧?定的是什么时候?”徐南至回答:“三月初三。”马皇后道了声:“那快了。” 徐南至温顺地“嗯”一声。 “本宫是看着你长大的。第一次见你,你只有这么高。一眨眼你比本宫的寿康公主都高了。她都已经做娘几年了。你也好好准备着。” “嗯。”徐南至再次温顺地回应着。 马皇后叹一口气,“本宫的孩儿终是与你无缘。” 徐南至心中一惊,忐忑地挑起目光,看皇后这句话到底是单纯的感慨还是责怪。她隐隐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侧边落在她身上。 是朱霰。 徐南至心下泛起愧疚之感。 朱霰从人群里走出来,“南至,祝贺你。成亲之日,本王来府上讨一杯喜酒喝。成吗?”徐南至触到朱霰的柔软,感激地点一点头。 朱霰笑开了,“山北对我说,他今日来陪你看灯。” 山北是徐南至为燕嵬取的字。 马皇后立刻勾起了好奇心,“谁?” 徐南至低头,“是妾的……未婚夫婿。”她羞得将后面的字念得很轻。马皇后抓起她的手,伸长脖子,朝城楼下张望,“指给本宫看。” 徐南至回首,将目光投注而下,她看到了楼下高高仰头的燕嵬—— 燕嵬回看过去,看到他的新娘子正披着凤冠霞帔等着他来接她。 这是一场热闹无比的婚礼,也是魏国公府十年来最大的盛事。 这世间的新娘子都应感谢马皇后,正是因为马皇后的大度,才允许天底下的新娘子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刻逾制穿上凤冠霞帔。 徐南至在鲜红喜服的映衬下唇红齿白灿若桃李。燕嵬从未见过这般灿烂的徐南至,不觉看呆了。 作为傧相的徐策缨匆匆忙忙叉出来,手中提着一块红盖头。 “姐姐!姐姐!你忘了红盖头。” 徐南至脸一红,仿佛徐策缨的出现,害燕嵬窥破了她内心的急切。她蹲下来,任由徐策缨给她戴上红盖头。徐策缨回身,看看魂不守舍的燕嵬,道:“今儿是好日子。我们来点有意义的。叫夫妻三拜。” 徐策缨拉徐通与张氏坐到两张并列的太师椅上。又将一对新人捅到父母面前。徐策缨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漫天烟火与震天的爆竹声中。徐南至与燕嵬终于修成正果。 徐策缨叉着腰,看着眼前这一对她一手促成的新人。 她甜脆脆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明史看多了,对另一个时期好感兴趣,要不开本明中期的预收。 第83章 夫妇 忘了她。 “本王来晚了。” 因这一句话, 原本喧闹喜庆的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回头见朱霰穿着一袭霁青色曳撒,头戴黑色云纱幅巾,飘然走入喜堂。 按大明律, 臣工与平百姓见亲王必须行跪拜礼。即使是兵权在手的一等魏国公徐通, 也不得不从太师椅站起来, 来到朱霰面前要跪下去。朱霰拉住徐通的手,将他扶起来,“这是私室,不必拘礼。” 朱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宾客因为他的出现而拘谨起来。这些人通通跪下,有的人只能跪在门槛上,从而上半身在门里边,下半身在门外面。朱霰心想, 他的到来给新人带来了不便。 朱霰本来想留在魏国公府喝一杯喜酒,但眼见自己令在场的人都不自在,就决定放下贺礼随便找个清静地方独坐。他走到徐南至面前,双手捧起一柄碧绿油青的翡翠玉如意, 在场的宴客频频吸气。那是皇后心爱之物。连亲女儿寿康公主出嫁, 都没舍得给女儿充作嫁妆。 旁人只知这翠玉如意是皇后所爱,却不知当年定下徐朱两家婚事之后,皇后曾经对朱霰说过, “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把它送给南至作为成婚的礼物。”他将这件事当成一种承诺告诉了徐南至。而徐南至视这柄玉如意为无上荣耀。 少不更事的徐南日日夜夜都在期待能得到玉如意的那一天。世事多变,她终是没嫁朱霰, 而是选了她所爱的燕嵬。如今朱霰将玉如意再一次交给她,她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接如此珍贵的贺礼。 还未等徐南至谢绝,朱霰先开口:“仅仅只是一件礼物, 没有其他意思。从小到大,我就一直知道你喜欢的是这柄翡翠如意本身,而不是我这个黑心肝黑肚肠的混蛋柿子。皇后娘娘也希望你能万事如意。” “柿子……谢谢你。你的这句话让我无地自容。” “以后本王就唤你南至姐可好?” “嗯。” 朱霰将翡翠如意交到徐南至手中。他转头看向挺拔强壮的燕嵬身上,立刻板起一张脸,郑重其事道:“好好爱护她。你若是敢欺负南至姐,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会放过你。” 燕嵬浑身紧绷,毕恭毕敬地向朱霰抱拳行礼,“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绝不惹南至生气,绝不让她受委屈,生病了为她侍汤奉药,遇上危险,以我身躯保她平安……嗯,还有,我此生只有徐南至一位妻子。” 燕嵬字字铿锵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嵬的一番话将现场的人说得心里暖烘烘又鸡皮疙瘩起一身。 更有当场落泪的…… 徐南至的母亲张氏原本对女婿是山贼出身心有结缔,更因为不了解燕嵬的性子与人品,生怕自己宝贝女儿一旦嫁过去,过了三夜五夕新鲜劲一过儿,就将她丢到脑后。到那时。她女儿就要遭老罪了。 所以,张氏一直在徐通耳边旁敲侧击,想弄明白女儿的夫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徐通没见过燕嵬,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张氏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直到那夜,大家去宫前门看鳌山灯会。那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男子一直扶着轿子行走。张氏悄悄问徐南至:“他跟来做什么?”徐南至低下头,声音嚅嗫道:“他说看灯的时候人员复杂,怕有心怀不轨的人来轻薄女子。所以,他要保护我们。” 张氏这才从心底开始喜欢这个东床快婿。 此时此刻,张氏又见燕嵬当着那么多宾客们起了这么重的一个誓,特别是当他说保证自己只有妻而没有妾和婢女,这一条更是甜得丈母娘心里腻丝丝。况且,女儿嫁的是普通官宦之家,比不得那深宫大内。那高墙碧瓦割断了多少亲情,令骨肉至亲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想到这,张氏“呜呜”哭起来,眼尾却是往下弯,是欣慰至极的泪水。一起哭的还有红盖头下的徐南至。母女两个心连心,终于知道自己和女儿终是逃脱了那名为后宫的牢笼。 一头小辫子的徐西临一边假装咳嗽,一边钻进徐南至的红盖头里。将盖头拉起一点,把下巴贴在徐南至肚子上,仰头看自己的大姐姐。 一颗泪、两颗……泪珠子滴在徐西临脸上,好凉! 徐西临一脸纯真地问:“你不喜欢燕姐夫吗?” 徐南至不想开口让外头的人听到,觉得她举止轻佻。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任由徐西临伸手将她眼角的泪花拭干。 燕嵬将徐南至接走后,魏国公府上留了亲朋好友举办家宴。因为燕王在场,席上众人颇为拘谨。朱霰起身告辞,却被魏国公一再挽留。徐通的子女除了徐聿恭在主桌陪燕王,其余的子女都在后宅举行小宴。 徐策缨被灌了不少酒。她是个酒蒙子,喝多了容易发酒疯,甚至可能语无伦次,把自己是反贼的事说出来。她在酒桌上很是拘谨,只饮了几杯就觉得头重脚轻,胃里翻滚,实在喝不下去了,起身向其他人告假,来到花园里散酒气。 远远地,她看到远处的沁芳亭里亮着四盏灯,灯辉之下是一坐一立两个人。徐策缨快走几步过去,想知道那是谁,走到一半后悔了。 那是燕王朱霰和邠娘。 徐策缨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去,却被朱霰的目光摄住用声音喊住。 “清圆也有闲情到这园子里逛?” 徐策缨只能稳住心态,步态稳健地向朱霰走去,同时亮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我是饮多了逃下酒桌的。再喝下去非难受一晚上。” 徐策缨步入石亭,看到亭中有两只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围着茶壶倒扣四只杯子。除这些之外,朱霰手边还有一只小巧的金罐子。徐策缨笑道:“王爷是真是有雅兴,跑来这洞天福地喝体己酒。” “酒?”朱霰看起来有些迷惑,他低头看一眼金罐子,明白了。 徐策缨坐下,用手指戳着金罐子,“那里边不是琼浆玉液?” 朱霰道:“邠娘,拿给清圆看一看。” 邠娘奇怪地瞥一眼朱霰,不明白本是任何人不能触碰的心爱之物,怎么今夜如此轻易就给他人去看。 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他是谁? 邠娘抱起金坛子,无声走到徐策缨身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 其实徐策缨对金罐子里是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她看上去像是在看罐子,其实是在用余光瞄邠娘。邠娘瘦了好多,眼睛毫无神采深深凹进去,皮肤干燥皲裂,半年多未见怎么就活活老了十岁。 且这个邠娘自她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始终是低着头,把自己的脸藏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脸。 “你叫邠娘?” 邠娘点一点头。 “唐朝有一个叫张祜的诗人。他写了一首诗,名《邠娘羯鼓》。是这么写的。新教邠娘羯鼓成,大酺初日最先呈。咚儿(原文是冬儿)指向贞贞说,一曲乾鸣两杖轻。” 邠娘刷的抬起头,一双眼睛蓄满泪,转眼大颗大颗堕下,滴进金罐子里。 徐策缨做出惊恐的样子,“哟,怎么哭了。我给你擦擦。”他直接上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不哭,是好名字呐。我猜你是想到了故人。所谓逝者不可追,活着的人要连带她们的那份一起活回来。” 邠娘茫然地呆立。 徐策缨伸脖子装模作样看一眼罐子里的东西,白乎乎像是石灰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笑道:“看了也白搭。认不出是什么宝物。” 徐策缨觉得口渴,倒翻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她捧起茶杯,狐疑地觑一眼低头呆立的邠娘。按邠娘以往的性子,这端茶递水的事她总是冲第一个。如今不闻不问不声不响,倒像是一具失了魂的尸体。徐策缨想到咚儿和贞贞,她们死去的惨景历历在目,她心中一阵犯酸,赶紧呷一口茶将这份悲伤冲淡压回肚子里。 “金罐子里是一个人的骨灰。” “噗——”徐策缨一口茶水喷到朱霰脸上,屁股在石凳上一扭,用背对着邠娘捧着的装骨灰的金罐子,她把还想喝上几口的茶杯护在怀里,以免夜风一起,把骨头粉吹进杯子成了茶汤伴侣。 徐策缨难以置信地盯着朱霰。等等,难道、可能、不会吧…… 这是早早“香消玉殒”的福桂的骨灰?他把“她”挫骨扬灰了!!!朱霰是疯了吗?变态!傻瓜!这甚至都不是福桂本人的骨灰!这算得上深情了个寂寞了吧。 朱霰觍着脸又重复一次:“是她的骨灰。”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她到底应该对福桂的事了解多少才不至于在朱霰面前露出马脚。她思来想去,全国朝都知道燕王为了一女子永不纳妃。她觉得自己可以装作好奇的样子,明知故问:“她是病死的?” “不是。” “意外?” “不是。” “那就是被人杀了。” “……” 见朱霰沉默下去,徐策缨就假装自己猜到原因,“若真是珍爱之人,自当百般维护,又岂会令她殒命,让她待在这只金罐里无法入土为安。” 朱霰眉头快速地抖动几下。 徐策缨继续道:“她既然是被人所杀。王爷可有向那人复仇吗?” 此刻不仅是徐策缨直直盯着朱霰,就连邠娘也盯着自己主子。 朱霰嗓音沙哑道:“我尚且没有这个能力。” “呵,”徐策缨扬起右边的眉毛,“王爷既没有保护好她,也没能力替她们报仇。看来燕王殿下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她们—— 朱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头发涩。一个冲动,朱霰问出口:“你可有姐妹?” “有啊,南姐姐和兰兰都是。” “本王的意思,你可有同母的姐妹?” “没有。” 朱霰此刻的表情徐策缨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失魂落魄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其实,事情不该是这样,对于他来说,死了爱人就是清除了软肋,在称孤道寡的道路上,没有软肋和良知的人才会赢。她突然想劝劝他。 徐策缨换了一种口气。 “其实,那个人未必如你想象得那般好。随着时光流转,你的愧疚感会将那个人的美好无限放大,臻于完美。在你的记忆里,她活得像是照亮前路的一轮清月。可旧时的月亮未必比今时之月明亮。” “一切只是你的想象。还是那句话,逝者不可追,生者活自由。放手吧,王爷。只要她的面容还刻在你心间,这个世界就还有你的家。重新获得勇气去爱,去征服世界。” “好吗,王爷?” 作者有话说: 恭喜北雁南归组合修成正果。 第84章 孕妇 一喜一悲。 自那次与朱霰在石亭夜谈, 徐策缨有三个多月未曾出府。石亭风凉,当夜回去就发了热。张氏张罗管家请太医,被徐策缨软磨硬泡说自己最讨厌喝苦药, 她得的只是普通风寒, 睡几觉肯定又能生龙活虎。 徐策缨之前就决定在丢弃这个身份前绝不看医。 毕竟不是每个医士头顶都亮着皇子光环, 稍微懂些医疗知识就被吹成杏林神童。太医院的医士可不是吃素的,何况张氏请的还是太医院掌院,万一被搭脉出她身中蛊毒,那事情就难办了。真百口难辩。 召徐西临入宫的懿旨还未下。 但徐西临已听从徐策缨的策略, 时不时在父母面前咳嗽几声,扶住额头说头晕。张氏也请了太医把脉,自然没把出什么名堂,只让其静养。就这样, 魏国公府上接连病了一子一女。 连日来,徐策缨躺在床上看书倒也得趣,却把生性好动的徐西临憋坏了。徐西临时常来徐策缨屋中闲聊,照她所言, 是特意来过病气。奈何兰兰身子实在健康, 脑袋又顶又蹭徐策缨都打不下一个喷嚏。 四月,在徐通出镇北平前,景昇帝下令命礼部及工部于魏国公府前治甲第, 赐其坊曰“大功坊”,其宅院所在为魏国街。五月下旬,徐通回北平备边, 将家中一切事务交给长子徐聿恭。 九月,景昇帝任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兰玉、西平侯沐英为左、右副将军, 率兵出征云南。傅将军率明军从应天龙江出发,旌旗蔽江,锣鼓喧天,沿长江入湖广,由沅江驱贵州,平定曲靖。 曲靖为云南门户,水路交通四通八达。明军占领曲靖就是控制了昆明喉襟。占领昆明后,兰玉联合王弼分道攻取临安诸路。 洪熙十五年正月,明军进抵金马山,大败元军于白石江,元梁王走投无路,投滇池自杀。云南平。 洪熙十五年,二月,分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和云南都指挥使司,又开云南布政使司,改元中庆路为云南府。三月,帝下诏命傅友德及兰玉班师回朝,留下义子沐英统兵镇守云南。至此,沐王府与明朝国运相始终,镇云南三百年。(《鹿鼎记》里的沐王府就是这个沐王府哦。) 朝堂上不断传来好消息。这年五月,魏国公府上也接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成婚一载的徐南至身怀有孕了。 自前年徐聿恭夫人得了产褥热而逝,魏国公府上一直愁云惨淡。徐策缨、徐西临与徐家长孙接连生病更将府内弄得人心惶惶。 仆人私下都说徐家小一辈怕是犯了太岁。当家主母连忙向灵谷寺捐献了大片良田。这一年入夏,徐策缨和徐家长孙接连痊愈。而徐西临最终也被其母发觉是装病。六月,徐西临入宫侍奉马皇后。 因燕嵬无父无母,张氏担心徐南至在家中无人照顾,特派婆子们去燕嵬宅上将女儿接回家照顾。 徐南至本不想回娘家,她一心一意扑在丈夫身上。丈夫升了指挥使,军务与庶务繁忙,她认为自己必须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但燕嵬执意她回家养胎。不仅她回去,燕嵬也暂时住在魏国公府。 自徐聿恭随徐通回北平备边,徐西临入宫,偌大的魏国公府冷冷清清。如今燕嵬夫妇回来暂住,立刻让一家子热闹起来。张氏整日眉开眼笑,燕窝银耳肉桂每日变着法做给女儿吃,看着宝贝女儿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又担心胎大难产,每日监督燕嵬扶着女儿在花园遛弯。 徐策缨到今时今日才见识了什么叫蜜里调油。 这一日,徐南至心血来潮要在花园里踢毽子。燕嵬怕徐南至受伤,本想向丈母娘讨主意,偏巧张氏去庙里还愿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燕嵬在府里只找到徐策缨,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徐策缨笑道:“踢个毽子而已。适当的运动对生产有益。” 燕嵬也就半信半疑将徐南安牵到葡萄架下的阴凉处。他自己用锦鸡毛扎了个漂亮的毽子,又端来一壶加了糖的菊花茶。他怕自己踢毽子力气太大会让徐南至挺着肚子到处乱跑,就求了徐策缨陪她踢毽子。 徐策缨也是好久没踢过毽子了。一下子来了兴致,和徐南至来来往往踢得不亦乐乎。一刻钟后,徐策缨就大汗淋漓,向徐南至讨饶了。 “不成了,大姐姐,我实在踢不动了。” 徐南至玩得兴致正高,用脚接住毽子,脚尖顶住,笑一笑,“那我自己踢。”说完,她一个高踢腿,又将毽子高高抛到空中。 徐策缨坐到石凳上,灌了好几杯凉茶才缓过来。 燕嵬笑道:“看出来了,你是读书种子,不是习武材料。” 徐策缨连连点头,“我还差半个月就成年了。一成年,我就进国子监念书。听说学里还教骑射。到时候还要烦请姐夫给我课外辅导。” 燕嵬一本正经道:“这不成问题。我再替你相匹好马。” 徐策缨道:“多谢姐夫。” 两人再次回头,看徐南至一击一击踢毽子。 徐策缨问:“我看见大姐姐已经在替小娃娃做衣裳了,都是特别鲜亮的颜色,适合女孩子。姐夫,和我说句实话,你们想要个女孩?” 燕嵬道:“梅梅喜欢女孩子,说是贴心乖巧。” 徐策缨深深望一眼燕嵬,“听你的口气,是大姐姐喜欢女孩子。你和我透个底,你是希望是个男小子吧?” 燕嵬“嗯”了一声,站起来,问徐南至:“渴不渴。要喝水吗?” 徐南至手一挥,“暂时不要。” 燕嵬复又坐下,转头,看见徐策缨一脸鄙夷地盯着他。 燕嵬接着上面的话题说:“我希望是小子。” “切。”徐策缨没想到燕嵬这般古板迂腐,竟然重男轻女! 徐南至听到燕嵬的话,往这里投来怯生生的一瞥。 燕嵬道:“我希望是男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个男子汉,可以自小习武。我是军人,日后恐怕要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有个意外,男子汉可以替我保护他娘。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若是女儿——” 徐南至一个飞踢腿将剪子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燕嵬脑袋。 “燕山北,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燕嵬苦笑一下,“若是女儿,我自是欢喜。但是女儿便舍不得她吃习武的苦,就想她玩玩布娃娃,踢踢毽子,一辈子无忧无虑。”说完,他弯腰去捡毽子,走到徐南至身前,将毽子放到她手心。 燕嵬从怀中取出手巾,替徐南至拂去脸上的汗珠。 徐南至抬起手,揉燕嵬脑袋上被毽子砸出来的红点,又气又急道:“你怎么不知道躲。疼不疼?”燕嵬眉眼弯弯,轻轻说了声:“不敢”。 徐策缨甜得牙酸,夸张地捂住眼睛,“大姐姐,我真是没眼看。” 三人正撒着欢,忽听月门旁的一间屋子里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徐南至立刻问:“怎么了?”徐策缨皱眉道:“听声音是贾小娘。” 徐策缨立刻有不好的联想。是徐兰兰在宫里出事了? 徐策缨立刻朝月门跑去,同时对身后的人喊:“大姐姐,你先歇一歇,别着急,等缓过来以后再过来。” 徐策缨跑到贾氏所在的揽月斋,看见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泪眼婆娑。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幺儿呆立在门边。而屋子里,贾氏已经哭晕在丫头怀中。徐策缨问那小幺儿,“出什么事了?” 小幺儿哆哆嗦嗦道:“回四少爷,刚才徐七大爷从外头回来……” 徐策缨怒道:“别啰嗦!快说重点!” 小幺儿道:“宫里的消息,说咱家五小姐患了痘疹,快——”他舌头一个打滑,说得含含糊糊,“——不行了。” 徐策缨身子晃一晃,眼前浮现徐兰兰那张圆圆滚滚的脸。 “我即刻进宫。”徐南至的声音从后方冒出来。 燕嵬扶着徐南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策缨立刻道:“大姐姐不能去,虽说你小时候得过痘疹,不易被传染,可你现在怀着身子,一旦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燕嵬道:“我们等岳母回来……” 徐策缨道:“内命妇无召不得入宫。待母亲递帖进去,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况且小娘都这样了,我得立刻进宫去看小妹。” 徐南至道:“你是男子,你也没有诏命,如何进得后宫?” 羯鼓和杖轻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跪下对徐策应道:“我们带少主人杀进去。”徐策缨气得七窍冒烟,一人给了一个麻栗子在二人头顶,“还带我杀进去,你当应天是无主之地,还是当咱们魏国公府是山贼窝子!做事动动脑子!” 徐策缨看向徐南至,主动上前抓住她的手,“姐,我半个月后才成丁,脸皮厚点也算个小孩子,上位怪罪起来,我就耍无赖。我进不去,可以找个通行无阻的人带我进去。” 徐南至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人的脸,叹一口气。 “你啊你,太相信柿子这个人了。” 徐策缨无可奈何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小新娘 四哥,我好 朱霰的马车来魏国公府接徐策缨入宫。 徐策缨又一次见到福三保。福三保弓背, 伸出一条手臂让徐策缨扶着上车,并指使一名小火者趴在地上给矮小的徐策缨当脚蹬。 徐策缨看着趴在地上火者窄小的背,想起她还是小福桂的时候, 下马车也有这样的人肉垫。那时, 作为现代人的她狠不下心来去践踏他人的尊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魏国公家四公子。徐策缨不需要知道人间疾苦,只要她想,可以将任何人踩于脚下。 徐策缨一脚踩上火者的背。 那小火者立刻摇摇晃晃。她险些一头栽倒,好在被坐在里边的朱霰抓住她手臂。徐策缨在马车上坐好, 拂道袍的时候拂去了朱霰的手。 她对朱霰微微一笑,“让王爷见笑。卧床几个月,走路脚都打颤。” 朱霰默了一小会儿,“你一直这样病病歪歪?” 徐策缨满不在意地道:“王爷忘了, 我身上有水银毒,不长命。” 朱霰怔了一下。 此时马车摇一摇,车轱辘转动起来,是启程了。 徐策缨用洒金川扇扇着风, 问:“待会儿过宫门, 是否要我换一身火者衣服,免得被人认出来。我不想给王爷招来风言风语。” 朱霰本想问有何风言风语,话到嘴边又改为:“不必。与我同行, 你可正大光明。” 徐策缨“哦”了一声,扇面有节奏地点鼻子,用讽刺的口吻道:“带男子入宫是直犯天颜, 王爷真是心胸宽阔。老三对我说,王爷对徐家向来上心,特别是徐家女儿是有求必应。我这下可信服了。” 朱霰不生气, 反问:“徐怀凌还说了什么?” 徐策缨撇一撇嘴,“他的话太多,我才不会细听,更懒得放在心上。倒是大姐姐,我写帖子交给燕姐夫的时候,她让我小心应对王爷。” 朱霰此时笑得很是尴尬,“或许你应该听她的。” 徐策缨刮一眼朱霰,斟酌着道:“是非公义自在我心。大姐姐只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待王爷。我想王爷除了作为丈夫的一面,面对上位、面对兄弟、面对臣下都是不同的,所谓千人千面。你是正是邪,我自有判断。” “你知道吗?”朱霰故意卡在这里没说下去。 徐策缨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知道什么?” 朱霰闭上眼养神,嘴角微微上翘,“徐伯伯的子女也总是让人意外。一个比一个能言善辩,一个比一个奇异,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 你干脆说我是朵奇葩得了。 徐策缨眼睛到处乱转,朱霰明明闭着眼睛却能察觉她在干什么。 “在找什么?” “找骨灰盒。” 朱霰猛地睁开眼睛。徐策缨笑嘻嘻盯着他。 看看,到底谁更像疯子! 过了一会儿,朱霰问:“回京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策缨用扇子撩开车帘,一边向外张望,一边漫不经心道:“上学。父亲已经给上位上折,允我与老三入国子监念书。国朝已有十年未开科考,可父亲从上位口中得知,明年会再启乡试。我会去参考。” “武将之子大多走的是荫爵。以国公的功绩,再荫一子不难。” 言下之意,徐策缨可以像徐聿恭一般,轻轻松松得到从一品的闲置。自从开年,上位将仪鸾司改为锦衣卫,这锦衣卫里就塞满了大批不干正事只领粮食的少爷兵。而紧接着,上位置四殿阁大学士,此“清流衙门”横空出世,大大提高了明初文官的地位和影响力。从那一刻起,徐策缨更加坚定了从文入仕的决心。她要参加科考,一举夺魁。 但她不愿把自己心中所想告知朱霰,嘴上只是胡乱应付。 “虽然国朝男儿只论父源不论嫡庶,但关键时候还是嫡为贵嫡为尊。不想承认也没办法,我母亲连个小娘都不是,最多算个外宅。一个‘小妾’生的孩子,上面两位哥哥把家里世袭的爵位都占了,而我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爹不知娘早逝,也只能靠手中的笔当大官。” 见朱霰不作声,徐策缨放下车帘,笑道:“这一点王爷该与我感同身受。身世上不了台面,就剑走偏锋,谁尊谁贵,还真不一定。” 朱霰再次对徐策缨出格的言语震惊到哑口无言。 能在言语上欺负朱霰,这让徐策缨心中很是舒坦。她扶一扶自己的抹额,确定那颗珍珠正好遮着她额心的那道伤疤,一笑,立刻露出两颗虎牙,“我说话直白,对事不对人,王爷莫放在心上。” 看见那两颗尖尖小小的虎牙,朱霰先是心潮澎湃,再是觉得恶心。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情感。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幻想。他的眼睛里塞满尖尖的虎牙、雪白的下巴,以及那双又细又嫩的手。 朱霰再次闭上眼睛。 徐策缨觉得马车上闷热,翩翩摇扇敲打鼻子掀起阵阵香风。 坐了一会儿的朱霰冷静下来,“以你的家世,若榜上有名,必入翰林春坊,有八成可能会去辅佐太子,余下两成会为年幼皇子伴读。” 她知道啊,有徐聿恭的前车之鉴,哪能随随便便出人头地。 徐策缨不动声色道:“人生啊是自己走出来,不是思考出来的。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去谋划,也敌不过掌权者灵光一现。我到底何去何从,我说了不算,王爷说了也不算。这样才有趣。咱们拭目以待吧。” 朱霰此前只看到徐策缨那对虎牙的可爱,如今却也意识到那虎牙也可能是伤人的武器。至少嘴上是绝对不饶人的。 徐策缨将扇子往掌心一捣,“不过,我对王爷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徐家忠君爱民保家卫国,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站立场。被皇子相中纵然是天降洪福,但我们也有选择余地。没有必要,不惹是非。” 徐策缨心中哼一声,想让我这么早站队,朱霰你也把她想得太过幼稚了。燕王心思深沉,有太多私心和欲望,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人绝对不易于驾驭和操控。如果有第二个选择,她绝不会主动选择朱霰。 徐策缨闭上眼睛,意思是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 马车行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停了。福三保细声细语道:“王爷,徐四公子,到宫城的西极门了。请下车步行。” 徐策缨和朱霰下马车。她抬头看朱墙碧瓦,真是好大一座牢笼。 徐策缨看着朱霰,嬉笑道:“我再次重申,带我一个男子直入后宫,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可不好。王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朱霰脚下生风,“先陪本王去一趟母妃那里。” 徐策缨“哦”一声。 进入宫门,就看到一红二黄三条道路。正中的红色是如同凤阳皇城一般的御道,非天潢贵胄不能行走。朱霰匆匆走在前面,丝毫没看到徐策缨的靴底想踩下御道又缩回去,犹犹豫豫像生怕犯错的小学生。 徐策缨反复克服做小宫女时落下的恐惧心理,深吸一口气,大刀阔斧走上御道。 朱霰先去拜见了掑妃,随后带徐策缨去徐西临所在的宅所。 徐策缨行走到人来人往的后宫,发现许多宫女都戴着纱布的口罩,她觉得这样多的人在从事与痘疹有关的事很不寻常。在古代,痘疹虽然可能会死人,但只要好好治疗和休养,七八成是完全可以康复的。 徐策缨心中升腾起不好的感觉。 她随口一问:“宫中什么时候开始闹痘疫的?” 朱霰道:“三个月前。没有到你说‘闹’的程度,得疹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徐策缨觉得朱霰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憋得人慌。 这么多人都戴着口罩,说明这病肯定引起了恐慌,可朱霰又说没有到“闹开来”的程度。他所谓的“人不多”又究竟是多少人。 心中那股异样越来越强烈。 如果不是得病的人数众多,这样的阵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得病的人身份非同寻常! 徐策缨干脆把心中疑惑挑明了:“除了兰兰,谁还得了痘疹?” 朱霰脚步慢下来,道:“皇后娘娘。” “什么?” 朱霰转过身,用那双黑得犹如流质的眼睛盯着徐策缨,“他们二人都病得……”他仿佛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的病情,他不想吓到徐策缨,又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很严重。已下不来床。” 徐策缨气鼓鼓道:“王爷,你很早就知道兰兰病了是不是?” “是。”朱霰一时不知为何徐策缨突然动怒。 “那你怎么可以拖了整整三个月!也不来告诉兰兰的母亲!” 朱霰怔怔地喊一声:“清圆……” 徐策缨连一眼都不想看朱霰,“王爷带路吧。兰兰等不得。” 朱霰道:“已经到了。” 福三保赶超过二人,推开一扇宫门。 徐策缨喊起来:“兰兰!兰兰!四哥来看你了。” 徐策缨步入一间狭小的宫室,在床榻上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新娘。 徐西临已经病得瘦脱了相,身体被被子罩着,被下的身躯干干瘪瘪,若非脑袋露在外边,说里边没躺个人都有人信。 徐西临脸上盖着一方粉色的帕子。徐策缨吓死了,以现代人的想法,徐西临这都被盖上布了,难不成已经离世了不成? 粉帕子下的脸动了动,虚弱的声音传来:“菊子。” 徐策缨跪在床榻边,想掀开徐西临的帕子,却被她抓住手。 “别揭开。兰兰现在真的很难看。” 徐策缨眼中凝了泪,她是真心很喜欢兰兰这个妹妹。她不能把邪气洒在病人身上,只能找准一个身强体壮的替死鬼。 徐策缨怒道:“朱雪时,你太过分了。兰兰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捎信给我们?”朱霰欲言又止。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魏国公府上不知道徐西临病了。 徐西临断断续续说:“别怪四哥。他每隔三日就来看我。” 四哥? 徐策缨一时竟然难以分辨,徐西临的这一声四哥叫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兰兰没事的,放心。PS 我检讨,我坦白从宽,我81章到82章中间漏发了一章,已经补到81那章了,要不是我发现网上的章节和wps里不一样,我都没发现这章没发。那章主要讲徐策缨为何叫做菊子,徐策缨叫兰兰装病。虽然不影响阅读,但不是单纯的水,魏国公府是个很温暖的地方,是韩泫在大明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日后姐妹兄弟因为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的道路,这段情会纠葛他们一生,所以得细细铺垫。徐家排序就是梅、松、竹、菊、兰。 第86章 逝者 有蹊跷! 徐策缨看向朱霰, “王爷,你儿时可得过痘疹?” “未曾。” 朱霰话音刚落就被徐策缨撑住胸口推着往外赶。她顺水推舟道:“没有得过痘疹的人会被传染。王爷在外等着为好。”他们兄妹说体己话,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朱霰走后, 徐策缨跪到徐西临床边, 两只手捻起帕子, 小心翼翼将帕子从徐西临脸上揭下来,“一定要当心。以后不要为着难看就把帕子盖在脸上,一不留神帕子擦破痘疮是要留疤的。” 帕子一被揭下,就露出底下一张赤豆粽子脸。 徐西临眼中蓄满泪, “真的会留疤?” 那泪凝结在眼角眼看就要滑落脸颊。 徐策缨回头看一眼门外,确定朱霰乖乖待在屋外。她一把扯掉抹额,向徐西临伸出一只紧握的拳头,“你咬我一口试试。” 徐西临不明所以地将牙齿搁在徐策缨手上。 徐策缨急道:“咬呀!用力咬!” 徐西临猛地咬下去。徐策缨嗷一声叫起来。徐西临立刻松开嘴。徐策缨用指甲盖指眉宇中央, “你看看,是不是有个像桃花的疤痕?” 徐西临眨眨眼睛,她眼中是一朵逐渐泛红的桃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好神奇。 徐策缨道:“这个疤痕就是我得痘疹后留下的, 只要情绪一激动就泛……”还未等徐策缨说完, 徐西临的眼睛开始不断堕下眼泪。 徐策缨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压在徐西临脸上为她粘去泪水。 “你听我说完。我得痘疹的时候年岁已经很大了,所以记得当时是个什么情形。当时我的脸也爬满了痘子, 就像饼子上撒了密密麻麻一层芝麻。那时候也有人安慰我,千万不要忧心,慢慢养着就会恢复如初。你看我现在一张脸光滑着呐。只有眉心这一颗, 是我忍不住痒用指甲抓破才留下的。你听四哥的,不擦不挠,很快就会变回原样。” 徐西临提起被子到鼻子下, 微微点了点头。 徐策缨弯身下去,额头贴在徐西临额头,发现她在发热。两人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徐西临破涕而笑,轻轻说了声:“谢谢你,菊子。” 徐策缨眼看徐西临还能哭,还会担心自己毁容,就说明她精神尚可,病情不妨事。她心下稍安,离了徐西临,将抹额重新带回脑袋上。 两年前,福桂得了痘疮,徐南至也是这样安慰她的,没想到两年后,她也做了一次他人的“救世主”。世事真是一个好大的轮回, 徐西临道:“别把四哥一个人晾在外面。请他进来喝杯茶就走吧。” 徐策缨狐疑地看一眼徐西临,耳听着她做一个“四哥”,又一个“四哥”挂在嘴边,别是宫里闷得慌,小妹给自己找了个心理慰藉。 “兰兰,我才是你四哥。” “不,你在我心里是菊子。” 徐策缨无可奈何,亲自去屋外请朱霰。 朱霰问:“她怎么样?” 徐策缨道:“尚不要紧。” 朱霰明显松了一口气。 徐策缨的眼睛虎视眈眈瞪着朱霰,“王爷,你给我透个底,西临她到底会指给哪位王爷?” 朱霰脸上闪过一刹茫然,随后似有所悟般眉眼皆笑。 “放心,总不是我。” “我放心个鬼?和我什么相干?”徐策缨嘟囔一声,“算你还有点礼义廉耻。” 朱霰又道:“若无意外,应是十三弟,豫王朱洼。” 徐策缨问:“他人品如何?” 朱霰笑道:“不过十一岁,看不出什么,没多大出息。” “劳烦王爷多留个心眼。毕竟关系着兰兰一辈子的幸福。” “嗯。” 徐策缨与朱霰入殿内喝了一杯茶,看着徐西临饮完药,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约定三日后再带着贾小娘来看望她。徐策缨发现徐西临因为喉咙里也长满了痘疮而对一切食物难以下咽。而古时的大夫认为女子饮冰伤身,所以连汤带水都是温吞,使得徐西临吃东西更加痛苦。 徐策缨做了这个拍板人,命令女史:“日后服药放凉了再给她服下。日常饮食也是如此。如果可以,糖水里掺点冰块,喝下去会舒服很多。” 女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番言论与太医之言相悖,她们都不敢答应。 徐策缨道:“放心,饮冰不会生病。” 朱霰开口:“听他的。” 女史们低头说喏。 正说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白光闪了一下眼睛,头顶炸了个雷。这一声巨响直接把徐策缨从椅子上震了下来。随后听到震耳欲聋连绵不断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塌了! “怎么了?什么声音?”徐策缨坐在地上瞪大双眼。 福三保赶忙搀起徐策缨,跑到门槛边,脖子向外一伸,看到殿外的天空阴云密布,“打雷了,看样子要下大暴雨。” 这一声雷简直就像打在人的头顶。太可怕了! 徐西临道:“四哥和菊子回去吧。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徐策缨和朱霰交换一个眼神,都认可应该趁着雨落下来前出宫。 徐策缨走到床边,替徐西临掖好被子,道:“好好吃药。好好睡觉。三日后,让小娘给你带好吃的。”徐西临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皮一煽一煽慢慢垂下。徐策缨给她放下两层帐子,吩咐女史小心服侍。 女史寻出两把桐油伞交到福三保和徐策缨手上。徐策缨撑伞出殿。朱霰跟随而出,福三保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撑伞。两人并肩行在雨中。雨中皇城朦胧了本来的压抑,洗去了忧伤,充满着霏霏的湿黏与浪漫。 一路无言。 突然间,宫道那一头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有人打折锣高呼:“走水了!” 朱霰越过徐策缨,抓住那个打锣的火者,“何处着火了。” 火者看朱霰一身亲王服制,正想跪下禀告,却被朱霰一把提领起来,“说!”火者吓得打了个嗝,“是奉天殿遭遇雷击,走水了!” 奉天殿是三大殿之首,是整座皇城乃至整个国朝最巍峨的建筑。 朱霰突然看到火者的脸上有光影窜动,正在纳闷何处来的光源,一抬头,看到正东方火光煊赫,火烧云将天地连成一片。 奉天殿! 朱霰朝正在赶过来的福三保说:“一定要确保送徐清圆回到魏国公府。”福三保得令,转身之后又回身追上自家主子,将伞交给朱霰。 徐策缨看着朱霰消失在宫道上。 福三保快跑着到徐策缨身边,“徐公子,请随奴婢来。” 徐策缨将手中的伞稍稍往福三保那边斜,“不,我想回殿里守着小妹。生病的人五感灵敏,宫里着了火,她一定会觉得害怕的。” 福三保受宠若惊地退出桐油伞范围,“可王爷——” 徐策缨道:“最多再待一个时辰。麻烦福公公了。” 福三保用袖子擦着下巴上的水渍,“成!左右王爷也要出宫,和王爷一同出宫也好。” 徐策缨复往徐西临所在偏殿而去。拐了个弯,竟然看到徐西临披着衣袍站在宫门门楼之下。徐策缨向她跑过去,“兰兰,别站在风口。” 徐策缨来到徐西临身边,拽了拽她的手臂,轻唤一声:“兰兰。” 徐西临不动,只是拔长脖子,愣愣地盯着着火的东方。 徐策缨没有办法,只得将伞交给女史,再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徐西临身上。她们一同仰头看东方泛红的天际。 福三保看二人站定了,也就转身冲进雨幕,去找朱霰了。 “三保公公!”徐策缨喊了一声,福三保回身,徐策缨抛给他伞。福三保急忙说了声:“谢谢徐四公子。” 福三保走后,徐策缨道:“看样子离这里很远,不会烧到这里。” 徐西临未回应。徐策缨感觉到小妹在剧烈颤抖,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徐西临哆嗦道:“这宫里都是坏人。菊子,我想回家。” 徐策缨先是一惊,她不知道这几个月里徐西临在宫里经历了什么,竟然说出“这宫里都是坏人”的话,下一刻她又心疼起徐西临。她本来是个多活泼好动的女孩子,进宫才几个月,就变得如此沉默与脆弱。 “兰兰,别怕。有任何委屈都可以对四哥说。四哥帮你解决。四哥解决不了,还有二哥,二哥解决不了,还有父亲。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我们一直在你身后。你大胆地肆意生活!” 徐策缨说这些话时心里也发虚,以前她是小宫女的时候,对前朝的事处处受到掣肘,如今成了男子,长手长脚也伸不到这深宫内院。 徐策缨感觉徐西临身上越来越烫,“回去躺着。我暂时不走。” 徐策缨扶正徐西临,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四哥背你。” 徐西临趴在徐策缨背上,双手搂住她。徐策缨气力小,但她仍是咬牙站起来,一摇一晃将徐西临往殿内背。徐西临声音软软绵绵道:“菊子,你真好。”徐策缨笑道:“对妹子不闻不问的是禽兽。比如老三。” 徐西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总算被想尽办法让妹子开心的徐策缨逗乐了。徐策缨将徐西临在床上安置好,盖上被子。 徐策缨酝酿了好一会儿,决定一点点把这宫里的秘密撬开,在伤口还未溃烂前施针挑破脓头,“你说这宫里都是坏人。是谁给你了这个印象?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了这个想法?” 徐西临沉默不语。 几月不见,徐西临心思变得深沉如此,这宫里真是以人的天性为血肉。 “好了。我不问了。等你大好了我再操这个心。” 正在这个时候,女史端来一碗掺了冰的安神药。 徐策缨黑着一张脸,宫内着火了让徐西临喝安神药睡觉,万一火势得不到控制蔓延过来,岂不是让徐西临毫无自保能力。徐策缨将药碗放在一边。徐西临躺在被子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不知不觉,到了上灯时分,徐策缨已待了不止一个时辰,依旧没见朱霰回来。徐西临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只听到一个女史脚下打麻花地冲进殿内,“不好了。皇后娘娘薨了。” 徐西临倏地惊醒,打了一个骨头发颤的寒战。她猛地抓住徐策缨的手,惊恐万分地说:“菊子救救我。她们也会来杀掉我的。” 徐策缨一听不妙。 正在此时,徐策缨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奇怪的哨子声。宫苑严格训练下的她立刻听出这哨声不是一般哨声,而是交换讯息的哨声。 “他们是谁?” “就是害死皇后娘娘的人,” 这哨声代表的意义尚且不明,但结合徐西临的话,她猜了七八分。奉天殿起火绝非偶然。皇后死得蹊跷。一定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待会儿怕是有人会趁乱闯殿。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 “兰兰,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刺客 应敌。反击 徐西临将铜手铳交到徐策缨手中。 徐策缨脑门上滴下冷汗。魏国公府的小姐果然个个出手不凡, 让徐西临拿出兵器,结果直接拿出一件炸裂的热兵器。徐策缨仔细打量手铳,发现这应该是朱霰送给徐南至的那一件, 是徐南至给兰兰的。 徐策缨思绪如花火闪烁。她在最短时间制定了一个反击的计划。 这殿中一共有两个不会武艺的女史。她拉起其中一个女史快步走到后窗, 松掉窗户的插销, 用手顶出一道人能穿过的空隙。 “爬出去报信!不管你遇到谁,告诉他西殿有杀手行刺。” 瘦弱的女史吓得不轻,站在窗前抖落筛豆,脚像灌了怎样也铅动不了。徐策缨架起女史的胳膊, 粗鲁地将人往窗边拎。 女史爬上窗子又回过头来,“下面是池塘。我会淹死的。” 徐策缨怒道:“后宫的池塘能有多深。你不走,留在这里一样死。” 女史将双腿放到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惊叫一声跳了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入水声。 徐策缨把头探出窗户,看到人已经沉到池塘,但很快又冒了头,在平静的水面破出一条向前延伸的线。 徐策缨关上窗户。她放了一把椅子正对门扉, 拉来另一个女史坐在椅子上。她将铜手铳交到女史手中。女史不敢接, 被她强行包住手掌往胸口推。徐策缨道:“让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不会武艺。手铳威力强大,且不需要太多技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有人进来就轰他。” 见女史抖抖索索低下头, 徐策缨问:“会用手铳吗?” 徐西临插进来:“她会。我教过她们手铳怎么用。” 徐策缨拿来一根蜡烛塞到女史手中,“找准机会,引燃捻线。生死就看你自己认不认输!”女史点头, 将眼眶里的泪抖落下来。 徐策缨拍拍她女史的脸,“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 徐策缨熄掉殿中的烛火, 拖来竖蜡烛台放在女史身后,只留这一点光亮,这样女史的身影就会投在门上。任何企图从正门进入的刺客第一眼看到的必是女史。只要他们稍一分心,她们就有机会先发制人。 徐策缨将剩余的火药全部倒进水盆里。 徐西临不解地问:“为何不多预备点火/药击发?” 徐策缨道:“我料定来的一定是硬手,你我都不当是他们对手。当你的实力远远弱于对手,就不要给对手抢夺武器的机会。否则,我们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只有一次击发机会。中就中,不中就弃。” 徐西临脸上满是惊诧。她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个叫菊子的四哥竟然如此头脑清晰足智多谋。 徐策缨道:“一会儿你藏在门左边。我藏在门右边。你有称手的武器吗?”徐西临想了想,从绣花的篓子里拿出一把剪刀抱在怀里。 “可惜我没带剑。”徐策缨顺手从徐西临脑袋上拔下一根金簪子。 徐策缨用额头顶徐西临的额头,手扶她脑袋道:“别怕,只要坚持到有人来。今夜幸亏四哥来了是不是?所以,再相信四哥一次?” 徐西临原本害怕得紧,但此刻从徐策缨眼睛里读到了他的柔情、他的坚定和他的勇气,连带她自己也勇敢坚定起来,她慎重地点头。 徐西临道:“四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目光交汇。徐策缨走蹲到正门右边。徐西临蹲到正门左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呼吸也一次比一次沉重。坐在中央的女史在低头啜泣,但此刻徐策缨已经没有办法去哄着她说惊慌也无用。 只听极细微的一声咔咔在门边响起。 徐策缨呼吸一滞。她和徐西临同时转头,看到正门两扇门的中间缝隙戳出来一把薄刃小刀,小刀灵巧地挑掉门闩,门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目光接上。徐策缨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兰兰别动。 “吱呀”一声—— 门被慢慢推开了,闪进来三道黑影,直冲屋中央的女史而去。 女史尖叫起来,掀掉手铳和蜡烛就往屋后钻。烛火在石砖上划出一道亮丽的光轨。电光石火间,徐策缨咬住簪子,向手铳扑去。她在地上一滚,拿到手铳和蜡烛的瞬间点燃捻线,朝着一名刺客击发。火光乍现,血肉横飞。那名刺客应声倒地。肉沫子溅到徐策缨脸上。 虽然女史的光影还是在第一时间骗过了刺客,使得剩下的两名刺客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死了一名同伙,但击发火药的同时引发了光亮,使得那两人清清楚楚看到了徐策缨的脸。两人立刻向徐策缨扑去。 徐策缨听到后方哗啦一声水响,应是另一个女史也跳水遁了。 徐策缨只能硬着头皮直面刺客。她眼睛乱瞟,看手边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她看到水盆,袖子一甩就把浸满火药的脏水泼到第一个人身上。那人用手臂遮挡眼睛,正是在此刻,徐西临喊了一声,使得第二人也分了心,徐策缨得以从二人中间穿过,来到徐西临身边拉她就跑。 刺客横腿一扫将徐西临绊倒。在倒下的一瞬,徐西临用肩膀撞了徐策缨一下,让她跌出几步,一只脚跨出门槛。徐西临大喊:“你走!” 徐策缨因为惯性跌出殿门。她的后脖子遭一击重肘,踉跄地跌倒在地上,因为嘴里咬着簪子,口腔内部被金属割伤,疼得她头皮发麻。 徐策缨倒在地上,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埋伏在外的另一名刺客用脚踢了踢她。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刺客对里边的同伙道:“喂,这个晕了。你们也利索点!” 这些刺客是陕西口音。 徐策缨听到徐西临发出尖叫,是两名刺客将徐西临拖拽进后殿。 徐策缨的太阳穴突突弹跳。 刺客蹲在她身边,开始搜徐策缨的身。他惊异道:“是个没梢的。不对。是个女的。这个易容之术怎么这么像——” 未等他说完,徐策缨倏地睁开眼,抽出嘴里的金簪子深深扎入那人的右眼。刺客捂脸哀号。徐策缨乘机翻身站直。 徐策缨被对方识破了女儿身,这个人的性命就不能留。 可—— 徐策缨看向昏暗的殿宇,里边已息了声,她不知道徐西临怎么样了。是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刺客,不让自己身份暴露,还是进去救徐西临?徐策缨脑瓜子嗡嗡地疼。她一咬牙,抢夺刺客手里的刀,冲进殿。 徐策缨踢翻蜡烛灯,叮铃哐啷一阵响,滚烫的烛油漫了一地。 徐策缨喊:“你们出来,外面的那个已经死了!” 徐西临疾呼:“菊子!菊子!” 徐策缨听到徐西临的声音心里立刻一松。 徐策缨叫嚣:“不敢出来么,只敢欺负弱质女流的懦夫!” 一个刺客化作一道黑影向徐策缨冲来。徐策缨稳扎稳打向后退了一步半。刺客被地砖上的烛油滑倒,直接滑摔到他脚下。徐策缨举起大刀,如砍瓜切菜般斫着杀手。鲜血如水柱般泼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刺客瞬间没了气息。 徐策缨停滞下砍杀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殿宇内循声而出的另一名刺客。她站在半暗半明间,殿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犹如浴血的罗刹。 徐策缨调整几次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力,竟然连连挥动刀锋,将刺客打得步步后退。她不是什么武学大拿,但今夜她就是要杀得痛快,杀疯了!那名刺客在徐西临与徐策缨夹攻下滚掉了脑袋。 只剩下殿外那名知道她底细的刺客了。 徐策缨摇摇欲坠冲出殿,看到地砖上一摊血渍,那刺客却不见了踪迹。她背后袭来一阵冷风,似有所感,却已经来不及,她被对方扼住了喉咙。对方力气很大,将她提拎在半空,显然想要掐死她。 徐策缨的刀从手中掉落。她觉得眼前越来越黑,在一次次眨眼间,她正在失去意识。在最后一次漫长的眨眼间,她看到火把,看到兵士,看到朱霰,她心里想的依然是:绝不能让这个刺客活着离开这里。 朱霰亦看到了她。 朱霰从兵士手中夺来一把弓,搭箭上弦,对准了那名刺客。 但他无论如何都放不开这一箭。 徐策缨在心中怒吼:“你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徐策缨的喉咙被人牢牢扼住,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还是要为自己呐喊一次。“朱雪时,杀了他。我相信你。” 一箭穿孔,直射入最后一名刺客的左眼。 刺客一个踉跄往后跌去,松开徐策缨。徐策缨不待休整,就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对着已无还手之力的刺客一阵乱砍。瞬间鲜血横飞。 “徐清圆!” “你清醒一点!” “他已经死了!” 模模糊糊间徐策缨听到朱霰的声音。她的刀自手中滑落,叮一声砸在地上,又似砸在她心间。她恍然回神,浑身浴血倒在朱霰怀里。 派出去寻救兵的女史被埋伏在殿外的刺客灭口。朱霰是接了第二名女史的禀报才来救徐西临与徐策缨。但朱霰没想到,等他赶到,这场厮杀成了徐策缨一个人的。徐策缨有一股狠劲,这股狠劲仿佛是从地狱带来的。朱霰到今时今日才看清楚,徐策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上同时具备神性与鬼性。他注定是一个震古烁今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知情者 我本是女娇 在灯火通明的寝殿内, 徐策缨打湿棉帕擦洗脸和脖子。朱霰在殿外查看刺客的尸体。徐西临坐在床榻上,呆呆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将血迹擦干净,又洗了手, 一回头, 撞上徐西临那双惊恐如小鹿的眼睛。她的目光是如此奇异, 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徐西临是将门之女。徐策缨不相信小妹会因为当面手刃了敌人而对她心生恐惧。可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难道?难道! 徐西临听到了那个刺客说她是女子的话? 徐策缨和徐西临目光一霎交汇,她们目色深深,仿佛对各自心中所想了然于胸。她知道她是女子。而她也知道她知道了她是女子。 真麻烦啊! 徐策缨想问清楚,正想说话, 朱霰从殿外走进来。 “你马上出宫!” 徐策缨余光扫过殿外排得整齐划一的尸体,“你不审我?不弄明白这些杀手为何要对兰兰动手?”她顿一顿,“虽然我并不知道。” “西临这边我会照看。”朱霰抓起徐策缨的手,将她往殿外拉, “宫里现在已经乱了套,你留在这里只会受牵连。审肯定要审,只怕到时候轮不到本王审你。这事闹得太大了。上位必定会追查到底。” 徐策缨停住脚步,将朱霰拽住, “那好。我今夜就要带兰兰回府。” 皇后娘娘薨逝, 奉天殿引雷电大火,杀手要刺杀徐西临,这三件天大的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谋划什么。 徐西临是一切关键, 很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甚至是罪魁祸首的人。把徐西临留在这里,肯定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和威胁。况且,她知道了徐策缨的秘密。所以, 无论如何今夜她必须带徐西临离开后宫。 “好,坐本王的马车回去。本王亲自送你们回去!” 徐策缨没想到朱霰今日这么痛快。也是,他在乎徐家, 不想徐西临被吸进权力漩涡而粉身碎骨。徐策缨回头喊:“兰兰快来。我们回家。” 徐西临趿着绣花鞋就往殿外冲。三人迅速离开皇城,上了马车。 马车上,精疲力竭的徐西临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徐策缨也休息了一阵子,待看着马车驶上熟悉的衢道后才卸下这一夜的担忧与疲倦。她如漏气的皮球般往马车壁上一靠,缓慢地翻动眼皮。 徐策缨盯着朱霰,问:“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霰缄默。 徐策缨道:“我知道奉天殿大火,也知道皇后娘娘染病薨逝。可这两件事,不,加上兰兰被追杀就是三件事。为什么这三件事在同一夜爆发?” 朱霰默了一会儿,道:“皇后并不是因病去世。奉天殿遭雷击起了大火,朱雄瑛命丧于殿中,皇后正是听闻这个消息才急火攻心而逝。” 什么,皇长孙朱雄瑛死在今夜?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健硕的、皮肤黑亮、喜欢武艺的少年。 徐策缨惊道:“这么晚了,朱雄瑛去奉天殿做什么?” 朱霰叹一口气,“这个答案已经随雄瑛而去,无人知道是为什么。” 徐策缨脱口而出:“是朱聿炆做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切入这桩疑案。皇长孙死了,最大的受益方就是太子系非嫡非长的朱聿炆。换句话说,他的动机是最明确和最大的。天底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这么联想。 但同时,那个幕后之人也拿捏住了景昇帝的性情。 朱霰深深地看徐策缨一眼,“我就当你是童言无忌。” 徐策缨低头,看向熟睡的徐西临,如果小妹真的搅进皇长孙惨死之案,那下毒手的一方为了自保一定会竭尽所能扫除她这个威胁。而那个朱兴宗,是这封建大家庭最冷血最无情的大家长,若太子一脉真是罪魁祸首,难保朱兴宗会为了保朱聿炆而反过来将徐西临灭口。 怎么想,徐西临都命在旦夕。 徐策缨觉得冷,脸上密密麻麻冒出冷汗珠子。 朱霰递来一方帕子,“擦擦。” 徐策缨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能想到的王爷也一定能想到。我只有一件事情求王爷。一定不要让兰兰出事。” 朱霰眼看着徐策缨又在用那两颗虎牙咬下唇,心潮汹涌,哑着喉咙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任何一股势力伤害徐西临一分一毫。” 徐策缨挑眼看朱霰,“有王爷……不,有四哥这句话,日后有用得着我徐策缨的地方,王爷尽可以开口。我力所能及定会帮四哥。” 这一声“四哥”喊得朱霰五脏六腑都在颤,但面上仍是淡然。 “为他人之性命许诺己之图报。没想到你是这样无私的人。” 徐策缨看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不是他人,她是我妹妹。” 朱霰眼中露出钦佩的意味,“魏国公的儿女果然个个不凡。” 徐策缨淡笑一下,低头,用手摸徐西临的额头。小丫头还在发烧。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前。徐策缨企图摇醒徐西临,却发现她竟然已经昏厥。徐策缨想抱她起来却气力不够。朱霰见状两手抄在徐西临腋下和腘下,将人抱进魏国公府。 按理说,贾小娘的揽月斋在西边,但此刻燕嵬夫妇也住在西侧那一片院子。徐策缨让朱霰将徐西临抱进徐怀凌那小子的东边院子去。 徐怀凌还未归府,他的侍女最了解自家少爷的脾气,平白无故多个妹妹住下肯定是要啰嗦几句的。徐策缨见侍女很是为难,只得道:“大姐姐住在西院,她身上怀着孩子,小妹又生着痘疹,两人不能见面。整座宅院就数老三的房子离她们最远,自然是安置在此地妥当。” 侍女听闻也觉得有理,立刻安排人服侍徐西临躺下。 徐策缨转身送朱霰出府,细心观察他的神情,如果不是情势所逼,她断不会当着他面说出徐南至有孕的事情。不过看他神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怅然或者难堪的样子,徐策缨就知道自己是白操了这份心。 徐策缨送走朱霰,就去找徐通,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他。徐通称赞了徐策缨几句后,风风火火去看小女儿。 直到这个时候,徐策缨才觉得身上松散了,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往自己院子走。她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腰间像是盘着一条荆棘带,时不时刺痛一下。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仗轻与羯鼓迎了上来。 羯鼓扶住徐策缨,“少主人,你的脸色很差。” 仗轻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徐策缨晃晃手,“早知道今夜带你们在身侧,也省得我亲自动手。” 仗轻问:“发生了什么事?” 徐策缨不完全信任这两人,微微一笑,“没什么。过去了。” 徐策缨吩咐仗轻去烧一桶热汤,她要沐浴。她留下羯鼓,问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子:“你们死士联络都用哨子。你此刻带了哨子吗?” “我们会随身携带。”羯鼓手指扣住团衫领口扯一扯,拎出一截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支和妙乐奴有些像的骨哨。她把骨哨从头颈里取出来,放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凭着记忆吹响了那些刺客发出的哨声。 徐策缨问:“这些节奏代表什么意思?” 羯鼓脱口而出:“钉子在里边,十个呼吸后上!” 徐策缨目光一凛,今夜那些刺客果然和十六天魔宫苑有关。 谁派来的? 七八成是潜伏在朝堂上的三圣奴。 徐策缨将骨哨挂回羯鼓脖子,“别和仗轻提起。” 羯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浴汤准备得当,羯鼓与仗轻守在屋外,徐策缨褪去衣衫泡进水中。她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为何腰部刺疼。她得了带状疱疹,古人称为蛇缠腰。她想不明白,这是一种传染病,她是在何时从何地传染的。 蛇缠腰很快引发全身神经痛且伴有高热。但徐策缨是女扮男装,且身有蛊毒,早已经定下不看医的规矩。她只能让羯鼓和仗青去街上药铺,问掌柜配了清热解毒的汤药回来煎上几服吃。所幸,此病不甚严重,过了大半月也就自己康复。她痊愈之前,徐西临的痘疮已好了。 朝廷正在为皇后与皇长孙举行国丧。暂时没有人找上徐西临。魏国公夫人每日五更就要去宫里祭拜皇后之灵。家中一应大小事都交给贾氏打理。徐南至因皇后薨逝悲痛不已。贾氏既要管家,又要衣不解带照顾徐西临,因此受了劳累,待孩子们康复,贾氏又病倒了。于是,府上又请医配药闹了半个月。 这一日,已经褪去脸上痘痂的徐西临来看徐策缨。进门就问:“菊子,你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屋子里在做什么?” 徐策缨歪在春凳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蹦一跳的徐西临一眼,她心下了然,徐西临突然造访肯定是为了那件事。 徐策缨道:“我也病了一场,只是不太要紧,静养一阵就好了。” 徐西临搬了一张凳子坐到徐策缨跟前。 “我近来陪小娘听南曲。有一支曲子叫《思凡》。里边有一句话我不是很懂,想问问你。” 徐策缨意味深长笑,“哪一句?” 徐西临眨眨大眼睛,“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 徐策缨不作声。 徐西临把脸往前一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就是这句,菊子你解释给我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太子次妃 真相。 徐策缨也不兜圈子, 坦然道:“我和你一样,是女子。” 徐西临“呀”一声,双手向上一扬, 那样子就像是猜谜游戏猜对了在庆祝一般, 脸上的五官乱动, “我就知道。我没有听错。”她双掌合十放在下巴上,眨动大眼睛,“可是菊子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呐?” 徐策缨放下书卷,想了想, 道:“兰兰,我下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自私。你想想,若我是以徐家四小姐的身份回魏国公府,那如今被上位赐婚的会是谁?自然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这也许对你有些不公平。但我不想被指给任何一个王爷, 我不想困在后宅,我向往的是男人的海阔天空,我要主宰我自己的人生。所以我选择做‘男人’。” 徐西临的眼睛越睁越圆越睁越大,随后又耷拉下眼皮, “是啊, 我每次看到小竹可以随心所欲上街游玩,可以夜不归宿,可以到处交朋友, 我就会想,要是我也是个男子就好了。我的人生一眼望到头,要么像大姐姐那样入宫待选, 要么像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房里绣花。” 徐策缨握住徐西临的手,“所以,我们的人生要靠我们自己活出绚烂的颜色。我们接受命运的馈赠, 也接受它给我们的磨炼。无论什么时候,永不屈服,想要改变的时候就大胆去改变。宅院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不告诉你,你要自己去经历。兰兰,你能理解我吗?” 徐西临点一点头,然后,低头,嚅喏道:“我也想像你一样。”她甩头甩掉悲伤的情绪,仰起脸来,眼睛一亮,反握住徐策缨的手,“放心吧,菊子。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小娘也不会说。”她激动得脸色泛红,充满期待地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秘密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而旁人不知道那种自得。 徐策缨相信徐西临一定会守护住这份“得意”。 现在轮到她提问了。 徐策缨将徐西临拉到春凳上坐下,“兰兰,你告诉我关于皇后之死你知道多少?这话此刻是我问你,你说什么还有转圜余地,我们可以慢慢商议,等朝廷那边回转过来,拉你过内狱,便是一句也错不得。” 徐西临吞咽几口口水,“其实,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有一桩事很奇怪,可能与皇后娘娘和我染病有关。” 徐策缨道:“你不必下结论,只把觉得奇怪的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徐西临歪过头,手不自觉地抽拉小辫子,细细道来。 “我刚进宫的那一阵,常在皇后宫中走动。那阵子,皇长孙朱雄瑛因摔断了腿被皇后留在凤仪宫中休养。小暑那一日,皇后召见太子侧妃吕氏来说话。皇后责备了吕氏好一会儿,说太子妃常氏已去世十年,只留下朱雄瑛一子,应当悉心看顾和教养,怎好放任他斗剑受伤。” “当时,吕氏一直用手帕掩口鼻咳嗽,手帕不小心掉在地上,是我捡起来交还给吕氏。吕氏的神情很是惊慌,我当时没在意,只是后来嗅到手上有草药的味道,觉得定是帕子上的味道沾到了手上。” “吕氏走后第三日,我和皇后都起了红疹。太医诊断是得了人传人的痘疮。皇后赶紧将皇长孙迁出凤仪宫。我也被打发到偏殿养病。” “后来,太医给我开的方子里有一帖熏药,就是点燃草药熏屋子祛病气,这个味道一下子让我想起吕氏帕子上的味道。她在三日前就在防范着过病气,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吕氏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徐策缨冷冷地道:“这个简单。吕氏当日必定是携带了什么过病气的东西,或者是发痘疮之人的贴身衣物,或者是随身携带的香包。她就是冲着要把痘疹过给你们的目的来的,她又怕自己染病,所以事先在帕子上撒了药汁。” 徐西临的眼睛莹莹发亮,“所以,我猜对了是不是,就是太子侧妃吕氏要存心害皇后娘娘。听太医说,这病越是年岁大的人得越凶险。皇后娘娘五十多岁了,得了病很快就不行了。可是我不明白,吕氏对皇后娘娘有何不满,竟然会下此毒手。” “错了。”徐策缨掷地有声一句,把徐西临的好奇心都吊起来。 徐西临茫然地眨眨眼睛,“哪里错了?” 徐策缨道:“吕氏不是针对皇后,而是针对在凤仪宫养伤的皇长孙。吕氏是太子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朱雄瑛小时候有没有得过痘疹。没有得过痘疹的人才会被传染。朱雄瑛伤了腿本来就虚弱,加上感染痘疹,有七八成机会一命呜呼。” “你是说——” 徐策缨目露寒光。 “只要朱雄瑛一死,他日继承皇位的就是吕氏之子——朱聿炆。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绝杀!让朱雄瑛死在凤仪宫,可以完全把太子身边的人择出去。若不是你,这盆脏水怎么也泼不到他吕氏母子身上。吕氏必定记得你捡起过那条帕子,所以才对你痛下杀手。” 徐策缨心想:“到底是谁走了这一步棋,如此大的魄力,甚至不惜追杀魏国公府的正经小姐,甚至不惜戕害当今皇后,甚至不惜火烧奉天殿,而这每一步中都存在着十六天魔宫苑的影子。可恶。和三圣奴之间的这场仗已经打响了吗?” 徐西临看徐策缨怔怔发呆,推了她一把,“菊子,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要到上位或者太子那边去揭发吕氏母子的所作所为吗?” 徐策缨反问徐西临:“已经死了一个嫡长孙,你觉得上位会允许另一个太子系的皇孙再陷进这样的丑闻吗?再者,朱聿炆只有十一岁,又生了个酸儒脾性,天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用连环计戕害亲兄长。” “那怎么办?” 徐策缨决定一桩事后再去考虑别的事。眼下,她第一要务是要把徐西临从整件事情里择出来,保住她的小命。不是兰兰死,就是吕氏亡。徐策缨思绪飞转,“我们要想办法让吕氏承认这一切,而不是由你出面,让她把疮面挑破。不能是我们和皇室撕破脸皮,要让他们内部自己攀扯自己。” 徐西临如复读机一般:“要怎么办?” 徐策缨用手指在太阳穴画圈,“兰兰,我听‘你四哥’说,你可能会被指给皇十三子豫王朱洼。让你的未来夫婿出面怎么样?一来,试试他的品性如何,看他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二来,就算闹起来,太子是真龙皇子,豫王也是真龙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上位再恨得牙痒痒也是家务事,关起门来死不了朱家男人,倒霉的只有吕氏。” 徐西临默不作声。 徐策缨笑问:“怎么了?是不想连累你未来夫婿?” 徐策缨满脸羞红,“不是!我只是想,相比于那什么朱洼,咱们为什么不去请四哥……燕王爷帮忙。他和我们魏国公府向来亲睦。” 徐策缨挑起半边眉毛,“兰兰,我发现你自从进了宫,眼里嘴里都是那个朱雪时。我这个正品四哥不叫,老叫他这个冒牌四哥。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想给朱雪时惹一身腥,你就找他出面处置吕氏。” 徐西临不解地问:“为什么?” 徐策缨侧卧倒,用手支着太阳穴,闭上双眼,“成了年的王爷个个都有称王称霸甚至称孤道寡的心,秦、晋、周、楚、齐这几位成年皇子都在奔丧路上手够不着这里,京里只留一个二十三岁的皇四子燕王。你想让朱雪时卷进夺嫡的漩涡,让他向太子系宣战,你就找他帮忙。” “那朱洼掺和进来就无所谓?” 徐策缨体会到徐西临已有些偏袒那位未曾谋面的小王爷,笑道:“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要争皇位,也就那么几位王爷有资格。十一岁的小孩子,做什么在父母眼里都是瞎胡闹。太子仁厚,更不会将年幼弟弟为未婚妻子出头这件事等同于向太子系发难。这就是不同。” 徐西临一咬牙,“好,我听菊子的。我想办法去见豫王,让他揪出吕氏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徐策缨睁开眼睛,乜斜着徐西临,“不是你去,是我去。给我两个时辰,我带着豫王去截住吕氏,到时候我随机应变,定还你安宁。” 徐西临狐疑看一眼徐策缨,觉得他真是喜欢出风头。 徐策缨自然不会告诉徐西临,她不让她去见吕氏,是因为吕氏背后很可能是十六天魔宫苑,那不仅仅很危险,更可能暴露文殊奴的身份。那可是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她必须慎之又慎,机警应对才行。 徐策缨定下了在皇后丧仪上假扮火者去见豫王与吕氏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伊始却还是得请朱霰帮个小忙,就是带她混进皇后丧仪现场。 徐策缨简单明了地向朱霰抛出了自己的理由:“我此行是来彻底解决兰兰的后顾之忧。”朱霰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具体事由,答应了。 在宫中分别前,朱霰嘱咐徐策缨:“别乱跑。办好事了回到这里等着本王。”徐策缨点点头,转身,低头弓背像个真的火者一样小跑走了。 她找到了豫王朱洼,告知了来意。 二人截住了刚从丧仪上哭晕被扶到偏殿休息的吕氏一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豫王 乱拳打死! 吕氏身边的宫女张开手臂横亘在吕氏与豫王朱洼之间, 惊恐道:“这位王爷,此是太子殿下的女眷,不可无礼。” 朱洼虽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但个头却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 且黑面黑颈黑身, 从头到脚一身紧致的栗子肉,看上去很是粗犷豪爽。 一拳打死老师傅的气势! 朱洼推开拦路的宫女,像提拎小鸡崽子般将吕氏拎到幽僻处。宫女和火者惊惶失措,又喊又叫, 却又无人真的敢上前来维护吕氏。 朱洼被那些叫喊声弄得心烦不已,一个回头,虎目圆瞪,“再啰嗦, 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下来!”这话听得旁边的徐策缨心中一个咯噔。 看起来,豫王是一个冲动且残忍的暴脾气,他性格中是否有好的一面她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女子的良配。徐策缨怕他会打老婆。 吕氏哭卿卿, 不断用手帕抹眼睛, “豫王殿下,你到底有何贵干?” 朱洼抬起手臂一戳徐策缨的鼻子,“是魏国公家的人来向你讨公道。听闻, 是你把先皇后害死,又想谋害本王的未婚妻子,有没有这回事?老实交代!” 吕氏浑身一抖, 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 徐策缨看出吕氏是铁定心思不开口,是在赌他们手上没有证据。 徐策缨诓她:“我是徐小妹的四哥。你派杀手去刺杀小妹那晚, 我就在西偏殿。我们是活捉刺客,已从刺客口中问出了主谋。小妹也记得你那条浸了草药的帕子。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想狡辩?” 吕氏“啊”一声大叫,眼皮一翻,跌倒在地,看那看样子是昏厥了过去。身后的宫人又是一阵惊呼。 朱洼吼一声:“烦死了,闭嘴!”他蹲下,想摇醒吕氏。徐策缨出声阻拦:“让我把话说完,她是真晕假晕,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徐策缨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慢条斯理说下去。 “你不惜携病入宫,冒着染病的风险以身入局,设计皇长孙染疮病逝,不过是要扶持你的亲生儿子。如今,长孙惨死,皇后惨死,你的目的达到了。太子之后,便是朱聿炆。可眼下唯有一个人对他不利。” “那个人不是徐家小妹,不是我,更不是豫王,是你,这个让自己亲生儿子背上弑亲杀兄恶名的母亲。你或许觉得太子柔仁,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可你别忘了,这天下还不是太子的。上位会允许你这个引亲子入歧途的母亲存活于世?他会不会因厌恶你而厌恶你的孩子,将他贬斥为民。” 徐策缨加重语气道:““如果你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将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吕氏的眼球动了动。 徐策缨俯身下去附在吕氏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上位只要起疑心,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就可以治你们母子的罪。无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祂一定给你讲明了你的结局。或许这也是祂谋算中的一步。你也早已准备接受这个结局——不连累你的孩子,不连累你的娘家,你一人承担。” 吕氏睁开眼睛,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和一块锦帛丢到吕氏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她轻声道:“用血写一封《自陈罪疏》,在太子面前自戕吧。就算太子告诉上位,他们也会像捂脓疮般捂得密不透风。他们会在前朝为你歌功颂德,说你因悲伤过度而自尽下黄泉侍奉皇后去了。如此,你的孩子保住了,你的家族保住了,还赢得一个身后的美名。” 吕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在被眼泪淹没的同时生命也开始湮灭。 朱洼烦躁地踢一脚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痛快点。” 吕氏坐起来,肚子上的匕首和锦帛砸落在地上,她魂不守舍地捡起匕首。 豫王吼道:“喂,你给他匕首做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王的话!回答我!”豫王朱洼丈二摸不着头脑,因此浑身燥热,面红耳赤。 徐策缨站起来,负手而立,头一歪,脆生生说:“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她想要吕氏在承认一切后去死,将整个事件涉及宫苑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地下。这个局面由三圣奴打开,可结局则由她文殊奴书写。 只要吕氏死,他们就没事了。 吕氏摇摇晃晃站起来,唰的一声拔出匕首,连续翻转两次,欣赏这柄利刃。夏日的烈阳凝在刀刃上,白光遽尔一闪,一下子闪到徐策缨的眼睛。因为原主从小在古墓中长大,她的眼睛特别不能适应强光。 吕氏念经般呢喃:“他说了,你也知道真相,你也是绊脚石。你也得死!” 徐策缨被晃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令她在极短时间里看不清东西。听到朱洼一声惊呼:“你敢伤人!”之后传出身体相撞扭打的声音,随后又是“砰砰砰”三击闷声。吕氏惨叫一声。最后有重物砸地的声音。 这都是发生在一呼一吸间的事情。 待徐策缨能重新看清东西,她看到吕氏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已经飞到几丈远的地面。吕氏的太阳穴有一个凹坑,那边的头骨明显已经被打碎了,她的眼睛大睁,嘴角眼角淌出鲜血,浑身上下都在抽搐。 朱洼竟然……竟然三拳把吕氏打死了! 她的《自陈罪疏》还没写! 朱洼这个莽夫! 徐策缨愤怒地盯着豫王朱洼。 朱洼也怒了,“她要杀你,本王才出手。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王也不管了。看你们怎么收场!”他甩了甩打疼的拳头,转身就走。 徐策缨冷笑。呵,这个朱洼还真是个好汉,真够义气的! 不远处围观的宫人看到“杀人凶手”豫王朱洼向他们走来,全都尖叫着“杀人了”一哄而散。 徐策缨用手架着脑袋,揉着突突弹动的太阳穴。她眼睁睁看着吕氏渐渐不再抽搐,是彻底咽了气。 徐策缨不禁感慨,吕氏明明已经赢了,却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皇家的争权夺势,不管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会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或是生命,或是人性,最终迎来他的最后的下场。 徐策缨很快被宫城侍卫围了起来。 太子朱沶和朱聿炆也闻讯赶来。 年仅九岁的朱聿炆看见自己母妃惨死在徐策缨脚边,立刻红了眼,像一头野兽向徐策缨扑来,他用小孩子那种执拗劲儿不断攀扯推拉徐策缨。朱聿炆怒吼:“你为什么杀我娘!我要诛你九族!” 徐策缨也是焦头烂额,竟然完全忘了向太子行礼。她察觉到太子身边有一个很奇怪的少年人,那人坐在木质轮椅上,穿着一件青色直裰,脸色比死人还要白,眉宇却格外清新秀丽。他神色冷淡地看着徐策缨。 那少年说:“殿下,臣已经从宫人口中问出,是豫王行凶。” 已过而立之年的太子朱沶脸色惨白,强行将朱聿炆从徐策缨身上拉开,他看一眼地上的吕氏,摇头叹了口气,他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徐策缨。此时在场的三个人都将目光投注到徐策缨身上。她有一种预感,不管整件事最后会怎样结局,她与太子一系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少年向太监下令:“现将吕娘娘的尸身妥善安置。”—— 半个时辰后,徐策缨站到了景昇帝与一众皇子面前,和她一起受审的还有那个靠蛮力出手惊煞人的国朝第一巴图鲁——豫王朱洼。 徐策缨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这场阴谋中全身而退了。她本来是想帮徐西临脱身,结果却把自己卷了进来。她只能自我安慰,至少在她手中,宫苑的秘密不会公之于众。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大的幸了。 徐策缨毫不避讳地将吕氏如何毒害皇后到自食恶果的事禀告给景昇帝。朱兴宗听完以后,脸色□□,久久都没有说话。太子直接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朱兴宗大骇,立刻派潭王朱涬将太子带下去休息。 太子强行带走了已经哭成泪人的朱聿炆。 年幼的皇子都被赶回寝殿,滑头的皇子也都寻了理由离开,就连打死人的豫王都脚底抹油溜了。但景昇帝不发话,徐策缨就不能走。殿中唯余朱霰一为皇室宗亲。 景昇帝冷冷地觑着朱霰,却问徐策缨:“是谁带你入宫的?” 徐策缨没有很快作答。 朱霰跨前一步,行礼,“是儿臣带徐清圆进来的。” 景昇帝哼一声,“带他进来做什么?跟你大哥过不去?” 徐策缨知道自己再不出声整件事就都要算在朱霰身上,谁让朱霰带她进宫,还非要在大家都开溜后还像根木头杵在那里招惹是非。 徐策缨先行了大礼,毕恭毕敬道:“是燕王殿下识人不准。他是出于好心带我进宫,并不清楚我要找吕氏做什么。事实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燕王、豫王皆是受我连累。”她跪倒,匍匐,“请上位赐罪。” 景昇帝神色稍稍缓和。 朱霰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意识到如果此时他再开口,将会陷徐策缨于彻头彻尾的结党营私结交藩王之罪。他甚至后悔,自己留下来是给他添了麻烦。不过,关心则乱,他希望徐策缨能够明白他的心。 景昇帝道:“你揪出吕氏是立了功,该赏,不该罚。” 徐策缨悄悄挑起目光看景昇帝此刻的神情。他显然因为自己和朱霰走得太近而怒不可遏。太子是朱兴宗的爱子,也是未来的国君,不容任何冒犯。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大大损害了太子的面子和身体。 若帝怀疑这一切是朱霰在背后谋划,她就成了四王党。这个皇帝最讨厌就是自己儿子拉帮结伙夺嫡,所以,话是这么说,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一定是罚,不是赏。就算帝赏她一个死罪,她也得磕头谢恩。 徐策缨一阵阵犯恶寒,冷汗打湿衣袍。 恰在此时,潭王朱?跑了进来,他向景昇帝禀告了太子的病情。 景昇帝看着自己的第七子,突然有了决断。 “老七正在进学。昨儿,咱以儒士饶仲恭于老七处说书,今儿再赐你一个侍读。徐清圆,日后你就到潭王府服侍。从此以后,你就是老七的人。你,认清主子,好自为之。再犯,定严惩不贷。” 作者有话说: 头疼,潭王这个重要配角的名字居然是问号。叫他问号王爷吧。 90-100 第91章 潭王 新主子。 徐策缨跟在朱霰与朱涬身后走出大殿。 整座后宫沉浸在悲伤中, 宫人作歌:“我后圣慈,化行加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怀德难忘, 于斯万年。毖彼下泉, 悠悠苍天。”(摘自《明史》卷——三《孝慈高皇后传》) 整个过程中, 潭王朱涬不断悄悄打量徐策缨。 徐策缨觉得世事真是无常,人生起起伏伏尽是意外,事情永远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她本想留在京师进国子监,耐心观察几位年幼皇子的成长, 再择一资质佳且有野心的皇子精心辅佐争霸天下。 谁能想到,她竟然这么早就被景昇帝注意到,又赐给了潭王朱涬。 朱涬为朱兴宗第七子,母为达定妃, 与朱霰同一年即洪熙三年封豫王,封地为内陆之地——湖南长沙。 满朝文武皆知潭王朱涬是个胆小怕事没有主见的“棉花王爷”。徐策缨跟了他当真是束手束脚,是很难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坦然接受她已成为潭王幕僚这个事实, 往好了想, 潭王应当是个很好左右的木头人。只要捏住他三寸,她一样能让潭王有出息。 想到这,徐策缨心情已是大好, 她一下子站定,向朱涬作揖,道:“小可姓徐名策缨, 在家中排行老四,字清圆,日后还请王爷多担待。” 朱涬连忙还礼, “清圆你好。” 朱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主一从的正经样子觉得好笑,心中又是酸滋滋像倒了一大缸醋。他很想知道,徐四可真会心甘情愿跟他这个柔弱弟弟。 朱霰道:“长沙潭王宫尚在修建,七弟最早也要三年后就藩。” 徐策缨心中一喜,“今日是小可第一次见王爷,本不应该麻烦王爷,可这事关小可的仕途,也事关王爷的未来。王爷可否向上位讨个人情,容小可在国子学读上三年书。今岁八月,上位已重开科举。这三年,我会考过乡试、会试、殿试,当了进士,再随王爷之国。” 朱霰呆呆地盯着徐策缨,心想:“好大的口气。” 朱涬尴尬地笑一笑,“这个好说,但得等上一阵子。上位才下令将你给本王做伴读,本王也不好现在就去触逆鳞。得空,可到本王府上。” 果然好拿捏。 徐策缨向朱涬鞠了一躬,“多谢王爷。国子监休沐日,小可一定来府上陪伴王爷读书。” 朱涬连说三个含糊不清不明其意的“好”字。 朱霰道:“人是本王带来的,理应本王去送。走吧。清圆今日一定累了,本王送他出宫。七弟,你去灵堂吧,本王送完人就回来。” 朱涬毕恭毕敬道:“好,麻烦四哥了。” 徐策缨看着潭王对谁都是言听计从的样子一时不知该是喜还是忧,她轻轻叹了口气。 朱涬带着自己的火者在宫道尽头折转。朱霰领着徐策缨回到轿厅,那里的院子停驻着所有来往宫廷与府宅的马车和轿子。二人刚到,就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那辆马车立刻停下,车把式向车内说了几句。 站在马车旁的一个高壮汉子掀开车帘,将一个人抱了下来。 是太子身边那个神情冷漠的瘸腿少年文士。 高壮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到地上,随后,跟着车把式一起跪在宫道最边上,恭迎燕王先行。 徐策缨等人走后,才问:“那个文士谁?” 朱霰道:“沈庄,前朝首富沈万三的外孙,是雄瑛的伴读,也是雄瑛最亲近之人。他本已官拜右春坊赞善。十三年,沈家卷进‘胡仕元案’,阖族成丁男子斩首,太子替他求情,才改为刖刑。听闻,太子已命他转而辅佐朱聿炆。但朱聿炆年小,沈庄日后也会入国子监读书。” 那就是同窗了。 徐策缨眺望那辆远去的马车,回味着沈庄今日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有故事,又似有旧仇。 她知道沈万三,三分之一金陵城都是沈家出资建造。而沈家因为财比国库更胜,早已被景昇帝惦记许久,因此才连丝带挂地牵扯入“胡仕元案”灭族。景昇帝借打土豪之势,将天下大富商之金银财宝尽数归入大明内帑。 徐策缨与朱霰分别之际,向他行礼,说:“王爷,今日多谢你。” 朱霰笑道:“谢我什么,本王一点都没帮到你,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机警应变,化险为夷,临了,还找到一棵大树依靠。” 徐策缨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王爷带我进宫,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后面的事,王爷是被蒙在鼓里,不算数。我是谢王爷想要帮我的心。有时候心意到,可比人到更难能可贵。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朱霰心想:“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可他再一细想,又觉得徐策缨明白了,他自己却未曾明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为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本性去触怒龙鳞,且做到不计后果这种程度,他这颗心已大剌剌暴露在阳光下。 他竟然对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真心!他是这大明朝最荒唐的王爷。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万般情绪化为一句道别的话:“清圆,路上小心。” “嗯,王爷也保重。”徐策缨与朱霰作别,踏上回家的路。 徐策缨回到魏国公府,直冲徐西临的屋子。她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讲给徐西临听。到末了,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担心有人会来加害于你。”说完,她捏了一把有些懵的徐西临的腮帮子。 徐西临转了一个很大的脑回路问:“豫王真的如此残暴?” 徐策缨拉一拉徐西临的小辫子,轻叹一口气,“以一个做哥哥的角度来看,豫王的确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或许,他年岁还小,以后会在各路师傅的指点下……长进一些。”她观察徐西临的表情。 徐西临挂着一张苦瓜脸。 “可有句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念了书、懂了道理就真的能从地上变到天上?我觉得不会。像我,生性好动,宝剑拿得比绣花针稳,以后,大以后,很久以后,我还是只爱武艺不爱绣花。” 徐策缨抓起徐西临的手,安慰她:“皇后新丧,所有皇子都有三年孝期在身。这三年里,不会有人提起你与豫王的婚事。三年过后,或许婚事还有转机,就算没有转圜余地,你也长大了三岁,心性自然有了巨大的转变。你有三年的时光去思考清楚你要过好怎样的下半生。” 徐西临眨眨大眼睛,“永远不放弃希望,去努力,去争取,去斗争,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徐策缨伸手刮一刮徐兰兰这个小可爱。 “没错。不要自怨自艾,要自强不息。还有,你上次对我说,小娘的人生只是困在后宅拿针线绣花。我从你的话里听到了轻视与不屑之意。可是我想了想,难道女人选择做贤妻良母就是一件顶丢脸的事?” “真正的自由、自强是你可以成为你想要做的任何一种人,女将军也好,他人的妻妾也好,只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都是值得骄傲的事。困在后宅绣花并不可悲,那也是个人的选择,绝对不丢人,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才是真的可惜。” 徐西临接着道:“譬如吕氏,她人生的全部只是儿子能称王成帝。” 徐策缨点了点头,越发欣赏眼前这个心思敏捷通透的妹妹。 徐西临两腮泛红,眼睛熠熠发光,“我明白了。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和豫王的婚事,我会自己去处理。”她盯住徐策缨的眼睛,很慎重地问,“那菊子你,接下来要走出怎样的人生?” 徐策缨得意道:“我已经想好了,我马上入国子监上学。”—— 半个月后,徐策缨进入应天国子监。与他一同入监的还有徐怀凌。 因徐怀凌已在凤阳国子监念过两年书,所以他一入监就被分到低年级生所读的正义堂。而因为徐策缨初入国学,为学习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她被送到绳愆厅做文书。三月后再分入正义堂开始正常课业。 徐策缨虽被景昇帝赐予潭王朱涬为伴读,但在她软磨硬泡下,胆小的朱涬终于给景昇帝上疏,为她讨来这来之不易的读书岁月的机会。 皇后崩逝后,各在藩地的亲王前来京师奔丧。景昇帝选国朝名士侍奉诸王,有意思的是,负责此事的左善世给燕王荐了一名和尚。于是,潭王朱涬得了魏国公第四子徐策缨,而朱霰得了道衍和尚姚广孝。 丧礼后,各路亲王归藩。帝仍以北平王宫尚在修缮为由,将朱霰留在京师应天。因雷震奉天殿,景昇帝免天下田税,是修德以消天变。 徐策缨有两个多月没回过魏国公府,只能通过邸报来了解国家大事。国子监实行的是寄宿制,学校管理堪比军营,不但课业繁重,而且规矩奇多,稍有不慎学子就会被扭送绳愆厅惩治。 所以,徐策缨这个绳愆厅书办做得像是个牢头子,手下还真有两个直厅皂吏供他驱使。绳愆厅里有两条行扑红凳、无数朱篦,只要学子犯错,他就要按集愆册上的学规,让学子伏在红凳上被皂吏打屁股。 两个月下来,徐策缨将国子学上上下下的学子得罪了一个遍。 这一日,徐策缨给关禁闭的学子送饭食。一进屋子,就闻到一股恶臭。她蹲下拨弄了一下蜷缩在角落的学子,发现学子竟然死了。 他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陆谦 闻名不如见 徐策缨火急火燎去禀告国子监监丞。 刘监丞撸着长胡子, 神色淡然道:“这是今年第四个了。” 徐策缨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才九月,国子监已经饿死了四个学子!这是哪门子学校, 干脆说是草菅人命的监狱吧!不是说“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 这大明朝就是这么对待读书人的? 徐策缨欲哭无泪,现在想出监都不成了。监管学校的监规一共有五十六条。其中一条,监生与□□请假或归家得经由景昇帝特许。 没有天大的事,哪个学子敢向皇帝老子上书请假! 刘监丞看着徐策缨精彩绝伦的脸色, 道:“见多了就习惯了。” 不,她不想习惯。 徐策缨按学生见老师的大礼跪倒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问:“请问刘监丞,耿秋的后事如何料理?是否要通知他的父母?” 耿秋就是那个被关禁闭室活活饿死的监生。 刘监丞想了想, 拿起一本监生名册,厚沾了墨汁将其中一行划掉。 “后事由监内料理。按监规,死在国子监的监生就地掩埋。你去把他的号房清理出来,空出来的床铺给你做号房。他的东西你烧了也可以, 给其他人也可以, 你自行处理。他父母那边我来知会。你去吧。” 徐策缨向刘监丞磕头再起身,“是,监丞。” 徐策缨站起身, 绑在膝盖上的一只护膝突然从裤管掉出来。她心惊肉跳看刘监丞是否看到这一幕,发现刘监丞埋头于书案并没有发觉。徐策缨赶紧将护膝从地上捡起来卷进袖子,悄无声息地告退。 大明是封建王朝, 幼者跪长,卑者跪尊。 徐策缨因为做过小宫女,以为自己给人磕头也是个行家里手了。但自从进了国子监, 这逢师长就要跪拜的规矩还是让她苦恼不已。 那五十六条监规中有一言:学生对师长有疑问,必须跪听。可这国子监遍地都是老师,但凡说句话就得跪,她能忍,膝盖也不能忍,所以她才在裤子里绑护膝,护膝里塞棉花,省得每日回去都要给磕破皮的地方上药。 徐策缨找了个无人处撩起裤管,重新将两片护膝绑上,再蹦了蹦,确定绑得结实了才撸下裤腿,整理襕衫,前后左右查看,确保衣袍没有一丝褶皱才放心。襕衫是御定校服,要是衣衫不整屁股也要挨板子。 徐策缨先去和两个皂吏交代耿秋的落葬事宜,又去他的号房替他清理私人物件。徐策缨自进监就没有被安排号房,一直借住在绳愆厅的廨房。她半个月后就要进入正义堂学习,刘监丞才拨了这新鲜出炉的号房给他居住。对于没有家眷的监生,号房是两人合用一间。 徐策缨进入号房,看到是东西两间的布局。东边那一间窗明几净,一切都井井有条。而西边那一间衣袍、书本和弓箭都是随心所欲堆放。 西边的那一椽房间原是耿秋的,他正是因为不理寝政而被关得紧闭的。 东边那椽房开着窗户,窗户下是一张书案,有一青年正临窗写字。那青年写得十分专注,仿佛连徐策缨进来都没有察觉。 徐策缨走到东屋,向青年行了同窗之礼,“我是徐清圆,日后与你同屋。” 青年放下笔,清凌凌的目光扫视过来,打量了徐策缨几眼。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回了礼,“我是陆存真。” 徐策缨眼睛一亮,“你就是陆存真?” 青年拘谨地点了点头。 全国子监的学子都知道陆谦。 陆谦是岭南军户出身,父与兄在云南一役中战死,他作为余丁征入边军。尚在念乡学的陆谦直书景昇帝,表明自己想要念完书再入军。 帝感其好学,认为“国家得一卒易,得一士难”,钦点陆谦脱军变民,入国子监读书。要知道明朝军户是终身制,且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永不更替,除非做到兵部尚书,才有可能从军户变为民户。 那些身着獬豸补子的御史们甚至上了雪花片般的劄子反对陆谦从军变民。但景昇帝乾纲独断,一锤定音,让国朝的咽喉全都封了口。 因此,陆存真在国子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策缨只是听传言里将陆存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如今见了真人,果然是相貌出脱气宇不凡。徐策缨特别想交识这样的朋友。 陆谦手指上沾了墨汁,用帕子一点点揉搓着,他明显有话要问,却顾虑颇多的样子,磨了好一会儿,才问:“耿一叶去哪里了?” 徐策缨眼皮一跳,避开陆谦的目光,道:“他死了。” 陆谦闻言,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怎么死的?” “饿死的。”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堂堂上国的国子监还能把一个膏粱公子饿死。 徐策缨道:“后事由国子监料理。监丞派我来收拾他的个人物品。” 陆谦走过来,随手拿起耿秋的一件衣袍,“我本来想替他整理,又怕于规不合,只好放任如此。” 没错,监规管天管地,就是不管学子的性命。 陆谦道:“我来帮你。” 在陆谦的帮助下,徐策缨将耿秋的东西包成几个包袱。陆谦从自己的床榻下拖出一只黄杨木的盒子,打开,拿出被绳子绑起来的厚厚一卷大明宝钞交到徐策缨手中。 陆谦道:“这是耿一叶寄存在我这里的钱钞。交给你了。” 徐策缨看看大明宝钞,又看看陆守贞已经浆洗得褪了色的居家道袍,不禁称叹道:“存真兄,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陆谦微微一笑,“一叶说我是个守财奴,他又颇多花用,总是捉襟见肘,所以才让我替他保管每月花销。如今”他没有说下去,轻叹了一口气。徐策缨也随他叹气,她总觉得耿秋的死于她也有责任。 如果不交给皂吏,早一日送饭过去就好了。 一想到皂吏,皂吏就来了。徐策缨将包袱交给皂吏带出国子监。就这样,耿秋在国子监的一切就被抹去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半个月后,传来景昇帝要巡视国子监的消息。本来要离开绳愆厅的徐策缨又被强行留了下来,由她来负责约束学子的一言一行。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训。她这些日子的作为令未来的同窗恨她恨得牙痒痒。徐怀凌更是幸灾乐祸在她面前啰嗦“谁谁谁又在背地里咒你了”“谁谁谁梦里都在磨牙说要撕了你”“又谁谁谁说要油炸你当下酒菜”诸如此类的话。 徐策缨听过算过,也没太放在心上。 到了帝王巡视那一日,举监师生夹道跪迎天子降临。鹅黄轿帐才过学生廨房,老皇帝抬头一看廨房门楼,觉得它甚为高大,甚至都快比三大殿的门楼还要高大了。老皇帝吹胡子瞪眼,把玉腰带撩得高高的。 朱兴宗喝问:“这门楼是何人监造的?” “是微臣。” 刘监丞立刻匍匐在地上,砰砰砰磕头,其实他也不知道皇帝对这门楼有何不满意,只是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他要倒霉了,大霉! 朱兴宗气呼呼:“恁高过殿宇,不合标准,其心可诛。身为师长,带头这般无视长幼尊卑,怎好教导天下学子。来人,廷杖两百。” 直厅皂吏抬出扑红长凳。刘监丞被两个曾经的属下按到长凳上,当众褪去裤子,“噗噗噗”开打。廷杖两百,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打到五十下,人就一命呜呼了。旁边跪倒的学子与老师们噤若寒蝉。 朱兴宗有滋有味地欣赏完打板子,见人死了,把胸脯上的玉带掳下来,摸了摸油锃锃的胡子,以劝导的语气道:“逾制逾规,当就地正法。学生的出路是做官,眼前这些都是大明未来的栋梁,误不得。” 景昇帝看向匍匐在众人之前的国子监祭酒(校长)宋讷,“朕决定重开科考,是为搜罗天下之才入我彀中。明年春闱,若国子监中无人中举,或只有寥寥几人中举,就是你督学不力,朕要严惩。” 国子监祭酒宋讷抖抖索索叩头应喏。 景昇帝见皂吏要将刘监丞的尸身拖拽下去,道:“就埋在此间墙边。让学子每日走过都看着他的下场,引以为戒,方能谨身修礼。” 皂吏赶紧从库房找来三柄铲子,丢了一柄铲子给徐策缨,并用一种寻求帮助的眼神看着她。 徐策缨被人架在杠头上,只能三人三铲将刘监丞草草掩埋。谁能想到,她进国子监才几个月,当了牢子不说,连掩埋尸体的活计都干起来了。她决定每年七月半给刘监丞烧点纸钱,劝他别来阳世寻仇。 世事就是这么凑巧,她能想给刘监丞烧纸,别人也想到了。 刘监丞死后的第二个月,一个监生因每日路过埋尸之处而夜里就做噩梦,频频梦到监丞前来索命。某个夜半,他在路口烧纸钱被人抓个正着。 抓人的巡夜将人拖到徐策缨面前,惹得她太阳穴又弹跳不已。 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自然容不下鬼怪之说。监规白纸黑字,徐策缨想徇私都不行。要是不罚,被打的就是她。那位学子被打了五十板子,回号房没三天也死了。自此,监生们见徐策缨就绕着路走。一直到她离开绳愆厅入正义堂,除了徐怀凌与陆谦,竟然没有第三个人搭理她。 徐策缨郁闷,郁闷到又病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更倒霉的事还在后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沈庄 被报复。 那是霜降后的第二日, 天还没亮,负责洒扫的监生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 揉着睁不开的眼睛从学堂前影壁经过。 某个监生的灯笼照到了影壁一角, 这一照让监生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将灯笼对准影壁, 竟照出了许多并排排列的斗大帖子。他快速扫完一张帖子上的字,喷出一口凉气,叫嚷道:“这是谁在给我们做祸!” 其他几个监生转过身来,将灯笼齐齐对准影壁。他们拔长脖子将每一张帖子都看了一遍。其中一个监生立刻撸袖子想要把它们撕下来。 “你做什么!别撕!撕了我们也要吃板子。就让它原模原样粘着。” “可这上面写得也太……不知轻重了。” “放着!左右与我们无关。你在这里守着, 我去禀告宋祭酒。” “唉!” 那位监生将宋讷从床上叫起来,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祭酒一听,勃然大怒,连衣服也没穿戴整齐, 披着衣袍趿着鞋就冲到影壁前。 一夜之间,影壁上贴满了大字报。报上痛斥祭酒宋讷贪酷无度,一味地剥削监生,并提出诸多抗议。帖子皆是无头, 字迹潦草飘逸。 这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开来。 影壁前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监生。站在外层地不得不将脖子拔得比鹅颈还长才能从缝隙里看清帖子上的只言片语。大家七嘴八舌, 一气在口上数落写帖之人大胆无状,却在心中敬他为一等的英雄好汉。 这无头大字报上的“主角”——宋讷正在一旁正衣冠,待他整理完毕, 立刻嚎一嗓子:“不许喧哗!全都跪下!” 在场的监生齐刷刷下跪。 唯有在轮椅上的沈庄巍然不动。他原本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待他人一跪,他却像个戳子一般冒出来, 一下子特别显眼。宋讷正想找一人撒邪气,戳出一根手指指向沈庄:“你来把它们揭下来。” 沈庄不紧不慢转动轮椅,监生们为他让开一条道。他来到影壁前, 不紧不慢地将帖子一张张揭下来。有个别帖子贴得很高,他坐着够不着。陆谦从人群里站出来,帮沈庄将上面的帖子揭下,交到他手中。 沈庄将帖子整理整齐,用极为冷淡的声音道:“祭酒,都已揭下。” “拿来!”宋讷冷冷地道。 沈庄的手刚转木轮,陆谦走上前,“我来帮你。” 沈庄扫了陆谦一眼,“我劝你还是跪回去为好。”说完,沈庄绕过陆谦,吃力地将轮椅转到宋讷面前,将一叠帖子交到宋讷手中。 宋讷依次走过跪在他面前的监生,手中的帖子充当了临时的戒尺,“啪啪啪”扇在监生脸上,他每抽一次,就问一句:“是不是你?” 抽到徐怀凌的时候,徐怀凌一把握住宋讷的手腕,“这张脸可只有我爹抽得!”说完,徐怀凌将这位受人尊敬的祭酒震开几丈远。 宋讷正欲发作,认出此子是魏国公的儿子,又生生把气咽下去。 转了一大圈,没有一个人承认这帖子是自己写的。 宋讷绕回来,走到沈庄面前,“沈梦蝶,这么说,是你咯?” 沈庄冰魄一样的眼睛看着宋讷,说:“祭酒,看字迹是徐清圆。” 于是,徐策缨被祭酒从病榻上拖下来,直接关进了禁闭室。碍于徐策缨的家世,宋讷没有对徐策缨动粗,也没有像对待耿秋一般有一顿没一顿供应饭食。宋讷向景昇帝上了一请命,请皇帝下旨彻查此案。 徐策缨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在绳愆厅那几个月,因为对监生用刑与某人结下了梁子,才会有人假冒他的笔迹贴那些大字报。一来,学子们被压榨久了都憋着一股恶气。二来,就当报复他这个刽子手了。 景昇帝接到宋讷的手书,立刻下旨将这个目无师长无法无天的徐策缨押到御前,并将国子监全体学子叫唤到华盖殿前听训。 一千二百二十六名监生在奉天门前见证徐策缨在御前受审。 景昇帝哼一声,语气像千年寒穴吹来的阵阵寒风。 “大将军生得的好儿子哩。恁般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来署学事,竟撒破皮,违反学规,辱骂师长。本要饶你的,又怕开了先例,以后个个心怀异心,不肯受那教诲,把学规越发弄坏了。留着你,好生坏事。” “宋讷说来,应该如何处置?” 宋讷出列,跪拜景昇帝,“禀陛下,照监规是杖一百后充军。” 景昇帝嘿嘿一笑,“若是朕要杀一儆百,当如何?” 宋讷一愣,越发谦卑地弯身,大声道:“理应处死。” 景昇帝一个顺手就将玉环带高高撸到胸口,“那便挑一长竿,枭首示众。”此话一出,所有监生都匍匐在地,股颤不止。 徐策缨也是头皮发麻,冷汗从内到外濡湿襕衫,喉咙干涩,拼命咽了几口口水才缓解那份不适,大声道:“我冤枉。帖子不是我写的。” 宋讷跳出来,“恁不是你所写!我已细细核对笔迹。是你无疑。”他转头,找了一下沈庄所在,找到后示意沈庄上去,又道,“连你同窗都认出是你的字。沈梦蝶,上前来,告诉上位,可是他的字不是。” 沈庄转着车轮来到与徐策缨并列的位子。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那样子很是狼狈,声音却格外清亮,道:“的确像徐清圆的字迹。” 徐策缨抢白:“这天下能临摹他人字迹的人何其之多。别说旁人,就是我也能写出不下二十种笔迹。若帖子真是我写,我也绝不可能用我日常的笔法。那不是瞎耗子逛到猫门前现眼——自己找死嘛!” 景昇帝问:“你当真能写二十多种字?” 徐策缨掷地有声道:“能!请上位赐笔墨砚纸,当堂验证。” 景昇帝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徐策缨将上等宣纸铺了一整块地面。她挥毫洒墨,左右手开工,写了不下三十种字体,或飘逸或刚劲或柔婉或娟秀,最后,竟连国子监祭酒宋讷的草书都模仿了出来。 宋讷看着那写满自己笔迹的字,脸色煞白,他不得不承认,徐策缨写出来的字根本与他的一式一样,连本人都难以分辨出真伪。 这事当真不是他做的? 景昇帝一张张看徐策缨的纸,看到最后,竟发出一声感慨:“大将军生了个好儿子啊。”同样的语气,不同的语气,便是天差地别。 沈庄这时已从地上爬回轮椅。他开口道:“上位,我从一开始就只说过这字是徐清圆的,但从未说过那些帖子是他写的。” “徐清圆入监不久,绝大多数时间在绳愆厅惩治犯了学规的监生。想必就是在那时与人结下仇恨。那人收集了他的笔墨,学了他的字迹,嫁祸于他。那人应不难查出,徐清圆在监内关系简单,能拿到他笔迹的人唯有近四个月进过绳愆厅的监生。从这方面下手,一定能查出真正的写帖之人。” 景昇帝怒斥:“宋讷,你是干什么吃的。连抓个写帖的学生也能抓错!马上着手去查访,查到了都不饶,本人处死,全家发向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加罪一等惩处!” 还未等宋讷应旨,从跪着的监生队伍里就爆发一声大哭。一个监生扶着冠子从队伍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到阶前,“是我。是我一个人。” 那位监生讲述了如何被徐策缨打板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因为一顿板子一命呜呼,自己又如何模仿徐策缨的字迹写那些帖子。监生不为自己求生,只求放过他的父母妻儿。 景昇帝哪会有一颗软绵绵的心,当即下令羽林卫将监生削了头,用竹竿穿了脑袋,命宋讷举着竹竿,带回国子监插在那面影壁前。 接着,景昇帝又训斥众位监生。 “宋讷做祭酒,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再敢有似这般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将那人凌迟了,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之地。钦此!” 随后,监生仰天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又对徐策缨道:“你这秀才一笔好字,堪比书圣,留在国子监屈才了。朕要赐你功名,赏你个中书舍人当,替朕誊写一应召敕。” 徐策缨匍匐在地上,不卑不亢道:“上位恕罪。草民是只未经历练的雏鸟,三年后殿试才是大鹏展翅之时。” 景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又说了一次:“大将军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这一次,君王的话语里透出一种羡慕的意味。 “无头帖子案”就这样了结。那名监生的脑袋在廨房门口晾了两个多月,烂了臭了化为白骨了也无人敢去取下来。 通过此一事,徐策缨才真正明白,明初国子监并非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象牙塔,而是学生与教官的集中营,是刑场。国子监要教出来的,是绝对服从、无个人思想甚至是充满奴性的官僚后备役。 徐策缨不敢再用从前那吊儿郎当的心态去学习和生活。她决定刻苦用功,一定要在明年秋闱出头,随后在后年的春闱和殿试出人头地。 同时,她决定捡起一直不被自己重视的武艺。这些日子,她经历了无数的死局,但凡落于败势,皆是因为自己武艺不佳。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于她,倒是“剑到用时方知钝”。 每日清晨,徐策缨都早起一个时辰,在院中练习剑术。加上监内的骑射课程,一阵子下来,她倒也有些像将门出生的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女诸生 竟然有这样 日子在书声与剑声中悄然过去, 徐策缨已完全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唯有一样,监生的廪膳实在糟糕,不仅味道差, 还时不时吃出各种虫子的残躯。所以, 当膳房来了一位女老师, 消息立刻引爆全监。 监生们都传说,那是一位美丽温婉的女老师,是有“女诸生”之称的大明第一才女。徐策缨起先不相信这一传言,因为大明讲究男女大防, 这满是男子的国子监怎么可能来一名女老师。 直到某一日晨,徐策缨进到学堂,发现前排竟然坐着两个女学生。看装扮显然是海外人士。原本摆放老师书桌的地方现立起一台纱屏风。 徐怀凌一见徐策缨就将她拉到一边,说:“今日是女诸生为我们讲桑课。”连这个十街斗酒的徐三提到女老师都两眼放光, 就知道这群血气方刚的男监生们在国子监待着都闷成了一群许久没吃肉的狼。 徐怀凌依旧在陆谦身边坐下。陆谦刻苦,总是坐在第一排第一座,刚好在屏风的前面。 突然,有人用很做作的声音咳嗽三声。大家一下子噤声。 一个身着蓝裙、抱着织机的女子飘然走进学堂。 女诸生在纱屏风后坐下, 留给监生们一个正襟危坐的轮廓。她的声音很是甜润:“从今日开始, 由我为诸位学子讲授桑课。我叫兰纯,表字至臻。这两位是我的学生,是琉球中山王遣来学习的姑妹、鲁妹。” 姑妹和鲁妹站起来, 各自向众人行礼。 其他监生齐刷刷站起来回礼。 众人坐下。兰纯开始她的讲授。 因国朝实行“重本抑末”的经济政策,鼓励农业,抑制商业, 为了维护“农不废耕,女不废织”的人民自给自足模式,景昇帝要求全国官吏都要格物求实, 充分了解农业生产过程与课税的方方面面。在国子监设立有关农桑的课程是力求能教导出能干实事的未来栋梁。 兰纯精于算术,于农课一事上举国朝闻名,因此在管理琉球女学生,管理馔堂、庖厨、菜圃设施之外,宋祭酒又命她为学生教授农课。 桑课是除粮食以外天下的第一大课,也是入门之课。 兰纯念及正义堂的学生都是刚入监不久,对此方面不甚了解,她就从如何养蚕、缫丝、纺织等基础知识讲起。当讲到纺织的过程,她将自己携带过来的小型织机推出纱屏风,只露出一双手给学生演示。 织机“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老师的手指像玉蝴蝶在织机间起起落落。有意思的是,时不时伴有娇滴滴的“哎哟”“啊”“呜”之类的声音。兰纯看起来是个粗心莽撞的人,给学生演示竟然还能割破了手。 因为老师和学生之间隔着屏风,监生们不似平常上课般拘谨,虽然不至于发出声音,却可以肆无忌惮地传递纸条。 徐策缨的余光好几次捕捉到从某个角落抛过来的纸条,只可惜她和陆谦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没办法把纸条截下来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同学们闹了一阵,渐渐喧嚣起来。织机声停了,传来兰纯毫无威严的嗓音:“你们要认真听,认真看,不许讲话!有问题可以提问。” 织机又开始响起来。兰纯的声音像一曲悠扬的歌曲。 噗一声徐策缨的脑袋被砸一下。她捡起脚边的纸团,展开来,看见上面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笔迹。她回望一眼,发现不远处的徐怀凌正将两手交叠在脖子后,朝她一个劲挑眉毛。纸团原来是徐怀凌给她的。 徐策缨看纸团上的字。 “她来头可大,永昌侯兰玉的胞妹,姐姐是开平王正妻,外侄女是已故太子妃,内侄女定了蜀王妃,顶级贵女,醉心学问的女学究。” “说是女学究、大明第一才女,其实别人叫她‘克夫的小娘子’。你们不知道吧,她已经定过三门亲了。” “什么?快细说说!” “先与御史大夫‘陈洛铁’之子定亲,结果未婚夫婿劝解其父被活活打死。后与太子赞善宋濂的孙子定亲,结果夫卷入左丞谋反案被杀。现与户部侍郎郭家定亲。哎,希望郭公子命够硬,能熬到成亲。” “郭家四公子就在隔壁崇志堂吧。” “就是他!夫妇两个在一个屋檐下,会有多少故事。” “啊啊啊啊啊,她可千万别和我定亲,本公子还想多活五十年。” “想得美!听说她长得很不错,要不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做刀下魂?” 无聊!徐策缨一把将纸揉成团,她认得上面的字迹,转身,站起来,朝着那个爆料最多的监生的脑门砸去。那监生被砸了头,又碍于在课堂上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抱着脑门朝徐策缨吹胡子瞪眼。 兰纯清清嗓子,又道:“噤声!” 过了一会儿,兰纯织好了一小片织锦,从织机上取下托在手心。 兰纯道:“请一位学生上前,将这片锦带下去传阅。” 离屏风最近的陆谦站起来,抬高手臂,先向兰纯的人影毕恭毕敬鞠了一躬,随后,脚步轻盈挪步到屏风前,等候老师赐锦。 屏风后的人影站了起来,说了句:“稍待”那条纤细的人影靠近陆谦,眼看那手就要碰到陆谦的手,不知怎么的,脆生生的一声“哎哟”,哐啷当一声响,人影倒向纱屏风,连屏带人一起压到陆谦身上。 陆谦往后倒去。兰纯往前扑。她直接摔在了陆谦胸口。 学堂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个老师也太笨手笨脚了! 再看那二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兰纯满脸通红,疙疙瘩瘩说:“这位……同学……对不起。我脚崴了。没有伤着吧?” 徐策缨仔细打量兰纯,桃心脸、葡萄眼、奶油角鼻尖、樱桃口,浑身雪白,像一只晶莹剔透的雪娃娃。她看起来比所有学生都年小,偏偏又是师长。她因为太急太窘,眼睛里都有了泪光,让人好不心疼。 兰纯膝盖压着屏风,一挪一挪从陆谦的胸口爬下来。 徐策缨走上前去,将屏风扶正,那纱屏风被兰纯的膝盖戳出一个大洞,已然掩不住里边的春色。 只见兰纯不断用手敲额头,仿佛在自己和自己怄气,她很快发现监生们能看见她,立刻侧转身子,双手捂住脸颊,藏住整张脸。 陆谦像是石化了,躺在地上好久站不起来。 徐策缨走过去问他,用脚捅一捅他手臂,问:“看呆了?” 陆谦脸颊绯红,“别胡说。”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垂眸看到躺在地上兰纯织的那片锦,微微愣了一下。他弯身捡起来,草草看一看,随后递给徐策缨。徐策缨也简单看了一下经纬线,又传给下一个学生。 在场的监生每传到这片织锦都抑扬顿挫“哦”一声,眼神乱飞。 国子监的学堂上少有这般活泼生动,要不是碍于祭酒时常巡视客堂,学生们怕是要把正义堂的屋顶盖都要掀了。 课后,兰纯对众学子道:“我刚接手国子监的庖厨,发现膳夫数量严重不足。我来这里前,已询问过宋祭酒,可否每日调两名生员去庖厨帮忙准备饭食,宋祭酒已经答应了。今日,谁愿意随我去帮忙?” 有监生嬉皮笑脸道:“可是老师,孟子曰,君子远庖厨。” 兰纯笑道:“圣人也说,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节。”(不,圣人没说过。) 又有监生起哄:“让陆存真帮老师。他对老师最上心。” 兰纯两颊绯红,看也不敢看陆谦,“还是要以自己情愿为上。” “就让陆存真去。反正啊,他是做惯了的,一刻不闲着。” 徐策缨正欲说话,陆谦已向兰纯行礼,“老师,学生可以去。” 兰纯道:“存真,你不必……” 陆谦又行礼,“学生愿意去。” 徐策缨嘿嘿一笑,“存真兄,我陪你。” 其他学子立刻起哄,被徐策缨一个一个瞪回去。徐怀凌勾肩搭背两名监生,对着徐策缨虚晃两下拳头,做出夸张口型:“你真够闲的。” 徐策缨与陆谦跟随兰纯来到庖厨。 还未推开院门,徐策缨就听到有“啪嗤啪嗤”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像风声,又像马鞭子抽在马臀。还未等徐策缨问这是什么声音,只见兰纯脸色一白,立刻推开院门,提起裙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去。 徐策缨和陆谦交换一个眼神,快速穿过院门。 他们走进一个宽敞的场子,场子上堆着各种木盆,盆里皆是泡在水里的瓜果蔬菜。场中还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竟然绑着一个人,这人脚上还戴着镣铐,另一个皂吏打扮的人正挥鞭子抽柱子上的人。而另有五六个同样戴镣铐的人缩围在角落,惊恐地看皂吏抽鞭子。 “住手!”兰纯朝皂吏喊道。她抢夺皂吏手中的鞭子。皂吏未看见她冲过来,挥出去的鞭子来不及收回来,生生在兰纯手上一抽,留下一道火红的伤痕。兰纯却丝毫不知道疼,死死抓住皂吏握鞭子的手。 陆谦和徐策缨见状也跑了过去。 陆谦格在兰纯与皂吏中间,“放开!” 皂吏放手,连连给兰纯作揖,“兰小姐,小的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实在是没见着你来。小的自己掌自己嘴。”说完,他就“哐哐哐”抽自己耳光。兰纯道:“行了!我又没说要罚你。可你为什么又打人?” 皂吏折起鞭子朝膳夫一戳,道:“就是这个挨千刀的往小的身上泼热油。小的打他完全是按监规行事。他们是死囚,不打到灭了心火气,怕是还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伤到小的事小,伤到兰小姐事大啊。” 徐策缨看看后方的庖厨,又看看眼前戴脚链的膳夫。 国子监膳食难吃且不洁的原因找到了,原来这些膳夫连“合同工”都不是,敢情是些戴罪立功的“劳改犯”。大明朝也忒会废物利用了。 不把犯人当人,更不把学子当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李皋 倒霉蛋。 兰纯训斥了皂吏几句, 让他去后院宰鸡。她去解绑缚膳夫的绳索,因绑得太紧怎么也解不开。陆谦上前,“老师, 这是军里用的结, 有特殊解法, 交给我吧。”兰纯向陆谦点头示意,“多谢存真。” 兰纯用手背去擦额头上的汗珠,忙不迭触到鞭伤,“嗞”一声吸了口冷气。徐策缨看她手的伤痕高高隆起, 像是盘踞了一条红色的蛇。 徐策缨道:“我号房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去取来。” 徐策缨将金疮药和纱布取回来,一进院门就看到陆谦已经开始挥斧劈柴。他劈柴的架势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在家里干惯了的。 徐策缨问兰纯:“老师,你伤口清洗过了吗?” 兰纯点点头。 徐策缨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门槛边, “老师,坐。”我来给你上药。 兰纯连连摆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徐策缨坐到门槛上,将罐子和纱布放在膝盖上, 仰起头说:“祭酒老是教育我们要尊爱师长。现在正是我表现的机会。你是我的老师, 我是你的学生,师生之情排在男女之别之前。我给你涂药涂得好些。” 兰纯看看那个刚刚挨了鞭子的膳夫。后者正在水桶边清洗伤口。 兰纯道:“既是这样,先给他上药吧。洛大叔, 你来,给你上药。” 膳夫绞了条面巾,压了压脸上的伤口, 随后将面巾一折二挂在脖子上,两手挂在面巾两侧,拖着镣铐慢吞吞地走到徐策缨面前蹲下。 徐策缨用食指挑了一块土黄色的粉末抖在膳夫脖子上。药粉沾落之时, 膳夫抖了抖身子。徐策缨用指腹快速抹允药粉。膳夫倒是忍住不动了。膳夫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徐策缨,似笑非笑问:“公子,你不嫌弃我身上脏?” 徐策缨道:“你和我都是人。日子长了,你身上有的我都会有,有什么好嫌弃的。再说了,手脏了,我待会儿用胰子洗一洗就干净了。” 膳夫看向兰纯,“又来个和你一样的怪人,可怜我们这样的死囚。” 兰纯本想说“据我所知,你们没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不过是受亲人连累”,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这样说于圣上不恭,更可能会惹火上身。兰纯只对膳夫笑一笑,“是啊,他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哐哐哐”,旁边的陆谦挥斧如飞,柴片像火花一样飞溅出来。 兰纯对陆谦说:“已经劈了很多了。歇歇吧。” 陆谦放下一块木桩,一斧挥下,头凑到袖子上一擦,“我不累。” 徐策缨替膳夫上好金疮药,又在大片鞭痕聚集的地方按上干净的纱布。膳夫去庖厨忙活,轮到兰纯了。 徐策缨先打了一桶水洗干净手后才给兰纯的手上药。徐策缨用手指打圆揉兰纯的伤。这个女老师好生怕疼,揉一次就哎一声叫出来,眼睛里转眼蓄满了泪花。明明是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刚才却那么勇敢。 许是兰纯觉得一个男学生替她揉伤口是一件尴尬的事,她非得找些话来缓解这份尴尬。她说:“你的手指好冰。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徐策缨道:“我生来就这样,体寒,且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你治伤的手法也很娴熟。” 徐策缨一笑,“那是因为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危险,总是害我受伤,不会处理伤口也活不到现在了。好了,老师。明日我再来给你换药。” 兰纯低头看手上缠起来并且打了个蝴蝶结的纱布。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所有膳夫都走开了各忙各的,便问兰纯:“这里一共有几个膳夫?”兰纯回答:“共有二十八名。” “都是罪犯?” “嗯,都是死囚。” “皂吏有几个?” “四个。” 徐策缨闻言皱了皱眉,“二十八比四,加上你一个女子。老师,我不是想挑拨离间,也不是危言耸听。但你下次来庖厨还是应当将皂吏都留在身边。他们毕竟是囚犯,大概率不服管教,你要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概率——”兰纯咀嚼着这个陌生字眼,她数术极佳,能猜到这个字眼大概是什么意思。她很感激徐策缨的善意提醒,重重“嗯”了一声。 兰纯想了想,道:“他们都是因事坐案,先前管理庖厨的人对他们很不好,一犯错就实施鞭刑,他们有怨气也在情理之中。我接管后,不允许他们动鞭子,只把他们当成是普通膳夫对待。” 徐策缨笑道:“看来先前膳食不洁也是因为他们对管理之人有怨气。有老师在,饭菜会慢慢好吃起来吧?老实说,我都饿瘦两斤了。” 兰纯郑重其事地点头,“嗯,我会将膳食改善过来,让学生们吃饱吃好。毕竟,他们是我们大明朝的未来。” 徐策缨将金疮药收到怀中,环顾四周,“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兰纯指了指廊柱边一大篓白米,“去筛米,把砂石挑出来。秀才心细,别再让学生吃饭把门牙磕了。” 徐策缨洗了手,卷起袖子,开始筛米。陆谦砍完柴,就去烧灶台。他实在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样样事情都干得井井有条。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学子们的午膳准备完毕。徐策缨发现,虽然说国子监对学生在生活上都是一视同仁,但在饮食上还是照顾了许多“留学生”的习惯。有些海外学生会将家乡的特产送到庖厨,膳夫们也会用这些特产制作特色饭食,比如高丽的泡菜饭和南洋的椰浆饭。 徐策缨本就嫌弃大明朝的饭食不够重口味,如今见到韩国泡菜,真是馋到流口水。所以,这顿午膳她特地坐到了那两名高丽“留学生”旁边,假意以没见过泡菜是何物为由,向高丽学子要了半碗泡白菜。 这一顿饭吃得舒坦。 不过,饭桌上又有学子吃到石子把牙给崩了。竟然还是那个李皋。李皋是个头顶总是顶着乌云的倒霉蛋,他走到哪里,乌云就飘到哪里。放在别人身上万分之一才会发生的事放在他身上可以发生一万次。 譬如这砂石崩了牙,本月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了第二次。 其他人见到李皋都绕着走,生怕过到霉运,但徐策缨就很喜欢李皋。他是个典型的官二代——没心没肺手头钱超多,心思单纯特好骗。 因徐策缨、徐怀凌、陆谦和李皋走得最近,平日里总是混在一起念书一起玩耍,同窗们就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正义堂四煞。 煞和傻读音相近,这是同窗们在背后调侃他们。 但四煞却毫不在意,仍然一意孤行做他们的风云人物。 国子监的日常枯燥而平淡。学生日课,都是祭酒请示过景昇帝安排下的,规定每日写字一幅;每三日背《大明律》二百字,五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每月作文六篇。若是完不成,违者都是一顿痛打。 国朝已定明年重开科举。科举乡、会、殿三考试,专用四书五经来出题。文体有明确规定,需仿宋经义,用古人口气说话,只能根据程朱理学的注疏发挥,决不许有自己的见解。体裁排偶,叫作八股。 除了学写八股,学生们还得学习日后当官后给帝上疏笺表法式。因上位出身草莽,最不喜浮辞藻饰,下令做公文只要说明白道理,讲得通世务就行。洪熙六年,又下令禁止对偶四六文辞,选用柳宗元《代柳公绰写表》和韩愈《贺雨表》作为法式,使得政府文字简单明了。 文章之外,还有骑射。 整个国子监分低、中、高三类堂。低年级是那些只能熟读四书的,为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年级是纹理条畅的,为修道、诚心二堂。在学满七百天的,若经史贯通入率性堂。徐策缨各课程表现优异,唯骑和射次次掉末尾。因此,纵天赋异禀,也无法破例向上升学堂。 徐策缨本就因为骑射不佳而苦恼,当她听到清明节皇帝要在南苑举行打桃(马上击毬)和射柳(马上射柳树)。国子监要派六队人马参赛,而正义堂推举了包括她、徐怀凌、陆谦和李皋在内的一支队伍时,她不爽地问:“明知道我骑射最差,为什么还要我去大庭广众出丑!” 徐怀凌勾住她的肩膀,“我说菊子,你就认命吧。这参不参赛不是看骑射佳不佳,而是看你老子做几品官。皇帝面前,当然要挑眼熟的,皇帝问起来,祭酒才能有名有姓告诉他,那是谁谁谁的儿子。” 徐策缨推开徐怀凌,拉正衣领,快速扫了一眼陆谦。 徐怀凌在这种事上反应最快,“你是在想,怎么陆存真也在此列。那还不简单。他是全国子监唯一一个上位金口玉言拨入国学的‘人才’。万一上位一时兴起,问起他,他却偏偏不在,岂不是扫了上位的兴!在琢磨上位心思这件事上,咱们宋祭酒可谓殚精竭虑一骑绝尘!” 徐策缨扭扭鼻子和嘴巴,嘟囔:“怕什么来什么。” 徐怀凌用扇子扇着风,“你就别抱怨了。隔壁那瘸子都参加,你这里委屈,他那边岂不是委屈到天上去了。” “谁?”徐策缨问。 陆谦说:“广业堂的沈梦蝶。” “太子门人到底不一样,瘸了都能上马。”徐怀凌冷冷地瞥一眼徐策缨,“在宋祭酒眼里,你和沈梦蝶可是全国子监的希望。他们私下里还给你们取了外号。说你是正义堂的南辰。沈梦蝶是广业堂的北斗。那句话怎么说的,南辰多病,北斗受刖。这清明游会,南辰北斗肯定是要一决高下的。我们啊——”徐怀凌掷地有声,“就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沧浪 南辰多病。 看着徐怀凌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徐策缨腔内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滚烫得能蒸一只熟牛头。说起骑术,她自然想起自己有两个骑术顶好的“外援”——二哥徐聿恭与大姐夫燕嵬。 徐聿恭已从北平回京,她先给徐聿恭带去了一封信, 询问二哥可否闲时来国子监教导她骑术。徐聿恭回信, 他刚接了一桩公干要去长沙, 半年内不会回京。她又给燕嵬去信。可十日过去,燕嵬未曾回信。 徐策缨又把希望放在陆谦与李皋身上。事不凑巧,陆谦家中来信,其后母病重, 他请了假回乡探病。而李皋被家人绑回去成亲。加上监规约束监生不得结交自己所在堂之外的同窗。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徐怀凌身上。徐怀凌倒是特别乐意教她骑术,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嘲讽她。 所以,每日睡前,徐怀凌都要将徐策缨拉出来虐上一个时辰。 冬至后的第三日, 是国子监每个月的休沐日,徐怀凌约徐策缨去城东四同馆逛逛。 这四同馆与城外的乌蛮驿一样,是藩国使团在京城统一的落脚处,国朝惠利藩国, 允许来京使团在四同馆开市, 与商民进行交易,但严禁买卖武器等违禁物品。因此,京师之人但凡有想要买新奇之物的都会去四同馆市场寻觅。这自然成了喜好猎奇的公子哥汇集地。 但每月休沐日, 徐策缨都得去潭王朱?府上点卯,她拒绝了徐怀凌的“一番盛情”,并提醒他别忘了晚上还要教她骑马。徐怀凌嘴里嘟嘟囔囔地甩袖离开。徐策缨前往潭王府上, 与棉花王爷彻日长谈学问。 在潭王府上吃过晚膳,徐策缨终于完成了一日的应酬,骑着马回到国子监。她回去换了身窄袖的骑装和圆帽, 夜里风凉,又披上一件鹤羽披风,骑在马上,在国子监校场上绕着圈等徐怀凌。 “踢嗒踢嗒”—— 徐策缨听到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以为是徐怀凌来了,一回头,看到一段霜白的月下之路,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橐橐而来,马头挂着一盏灯笼,马上红衣翩飞,像是一道踩云而来的灿烂霞光。 朱雪时?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策缨在马上定住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霰。 朱霰在离徐策缨三丈远的地方试图立定马,他在马上扯动缰绳,马头焦灼地甩动着,试图将灯笼从脖子上摔下来,马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看起来这是一匹很烈的马。徐策缨喃喃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道:“在四同馆碰上徐若谷,提及你在找人学骑射。他喝得大醉,今夜怕是不能来了。本王来教你可好?” 徐策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抱住马脖子,想从马上滑下来给朱霰行礼。朱霰见状立刻道:“别跪了。先来看看这匹马。” 朱霰下马,将那匹皮肤黑亮四蹄踏雪的马匹牵到徐策缨面前。他用手抚摸马匹背脊上的皮毛,“山北听说你要练骑射,替你去四同馆不下十次,才相中这匹青海骢。他本想亲自交给你,却在那里撞见小竹,见小竹大醉,就在酒馆守着小竹到酒醒。马由本王交给你。” “青海骢?”徐策缨熟读经典,但对马确实是一窍不通。 朱霰拍拍马脖子,那马竟暴躁地反撞他的手,“是吐谷浑培育的波斯马种。冬季将牝马置于青海湖中山地,因此以青海骢为名。牝马至春季产驹称为‘龙种’,这就是一匹纯血‘龙种’,可日行千里。” 徐策缨走到马边上,试图用手摸马鬃毛,马嚼子一个反扑咬下她披风的一个角,她立刻缩手往后退,道:“这马我可不敢骑,它咬人。” 朱霰嘴角勾了勾,“这马优就优在它是一匹烈马,驯服它,奔逸绝尘。驭马和驭人一样,就算你不能驾驭它,也不要让给你的敌人。” “敌人?我有什么敌人?”徐策缨不解地问。 朱霰笑意愈浓,“国子监中,南辰多病,北斗受刖。沈梦蝶在四方馆也相中这匹马,与山北竞价,直到五百金。你若降伏不了它,我只能把马送还卖主,拿回本王那五百金。这马不还是要到沈梦蝶手中。” 徐策缨苦笑,“什么南辰北斗,都是那群吃饱了没事做的少爷见不得人好嘴上不饶人。我和沈梦蝶毫无交集,见了面连头也不点一个。算得上哪门子宿敌!这马居然要五百金,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朱霰目光颇咄咄逼人,“怎么,真不敢骑了?” 徐策缨一咬牙,“骑啊。天下谁人不爱财!王爷硬送我五百金,我肚子撑破也要吃下去。”朱霰笑出声,“就是要这样。别怕它。这马灵性足,你一怕它,它能感觉出来。‘龙种’和人一样也是欺软怕硬。” “这马叫什么名字?” “还未曾取名。该由主人取。” “它浑身乌黑,四蹄踏雪,就叫它沧浪。” “好名字。” “王爷——” “今夜在这里没有王爷。” “四哥……五百金换一声四哥,可真够阔的。” 徐策缨拉住缰绳,脚穿入马镫,一跃而上,“应该是,‘龙种’也和小竹一样,欺~软~怕~硬!啊——”她猛地叫起来,是屁股刚一落鞍,马就狂奔起来,同时前蹄和后蹄交替踩蹬,势要将她从马上震下。 朱霰在旁喊:“踩住脚蹬,身子压低,不要松开缰绳。” 徐策缨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踏浪般蹬腿的马给弄断了,屁股都被蹬麻了,她在马上发出一长串抑扬顿挫的“啊”声,“王爷救我!” 朱霰利落地跨上徐策缨那匹温顺的母马,纵马飞驰,逐渐与徐策缨的马齐头并进。他脚踩住马镫,将身子在马上立起来,一个飞身,落座在徐策缨身后,双臂夹紧她的腰,将她的手和缰绳抓在手中。 沧浪背上突然吃了两个人的重量,变得越发烦躁,前蹄低完,后蹄蹬高,后蹄低完,前蹄蹬高,马鸣嘶嘶,像一块跷跷板两头翘,非要把背上的两人一股脑儿颠下来不可。徐策缨叫得都已经破嗓了。朱霰嘴中发出“嘘——嘘——”的指令,双肋越发用力,将徐策缨紧紧拘在怀中,手中的缰绳一拉一送,渐渐压制住沧浪。马儿终于顺服了。 “带你跑跑?” 朱霰说话的时候徐策缨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她觉得他们挨得实在太近了,她的背能感触他每一块肌肉的肌理和骨头的走势。可她现在是男子,没有理由让他离远一点。更何况,她真的不敢一个人骑沧浪。 未等徐策缨回答,朱霰的双腿就夹了一下马腹,松开缰绳,沧浪奔跑起来。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颠簸,沧浪真的比一般的马跑得更稳更快。只是在跑的过程中,徐策缨的后背一次次撞进朱霰的胸口,令她浑身鸡皮疙瘩立起一片,她摸自己的脸,好烫,心脏扑扑跳要跳出来,张嘴想说停一下,却灌了一口风到肚子里,开始极有规律地打嗝。 朱霰的手摸向马鞍边上挂着的弓和箭筒。他目视前方,凭感觉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把手放在弦上。”徐策缨手忙脚乱搭手在弦,她的手被朱霰的大手包住。朱霰拉弓如满月,对准竖在校场正中心的靶子中心,“放了,”他话音刚落,徐策缨打了个嗝,双肩耸动撞到朱霰的手臂,一箭射出,偏了,差几寸就能射到靶心。 沧浪继续绕着校场跑。徐策缨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说:“都是因为我,本来可以中的。”朱霰爽朗地笑道:“那就再来。” “等一等!”徐策缨喊了一声。朱霰就驱着沧浪空跑了一圈。这期间,徐策缨屏住呼吸连咽了七口口水,终于将打嗝止住了。她摩拳擦掌,“现在可以了。我们再试试!”朱霰喊了一嗓子:“好!” 沧浪此刻正跑到离靶子最远的地方,朱霰却毫不在意,直接抽箭弯弓。这一次,徐策缨极快地就将双手搭在弓和弦上。朱霰还是像上次一样包住徐策缨的手,一箭射出,飞箭刺穿靶心而过。 徐策缨双手高扬欢呼起来,一个转头想要和朱霰说话,鼻子狠狠撞上他的下巴,鼻子立刻一酸,淌下清清凉凉的液体,她听到朱霰“唔”了一声。她捂住鼻子,闷闷地问:“四哥,有没有撞疼?”“无碍。” 徐策缨感觉掌心有滑腻腻的液体淌下来,“我好像流鼻血了。” 朱霰渐渐拉紧缰绳,目光下沉,看到徐策缨在他怀里动来动去,被风卷起的头发丝时不时擦过他的鼻尖,传来一股晨曦竹林的清香。 朱霰想说话,喉咙却在这一刻收紧。 紧接着一种恐惧摄住他。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动情。 徐策缨捂着鼻子在马上扭来扭去,她觉得鼻子好酸,头晕眼花想吐,她弯下腰,这个动作使得她的屁股顶到他朱霰的小腹前。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男人……好像有了……某种生理反应。 徐策缨吓得啊呜一声,急着翻身下马,结果天旋地转一头栽倒。朱霰见状也翻了下来,抱住她,给她做了人肉垫,两个人弹到地上,开始卷肉卷翻滚,一会儿你在上面,一会儿我在上面,滚了好一阵。 终于停了。 徐策缨躺在下面,朱霰压在上面,四目相对。 朱霰呼呼喘着粗气。 徐策缨欲哭无泪,“王爷,你再这样下去,你不娶妻的原因可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祭酒 补课之夜。 “抱歉。”朱霰僵得像块木头般硬, 都忘记从徐策缨身上爬下来。 从徐策缨腔内爆发“扑哧”一声大笑,笑到浑身颤抖。朱霰也自嘲式地笑笑。徐策缨一把将朱霰从身上推下来。她反手撑住上半身,仰头看皎洁的明月。朱霰也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 朱霰问:“关于本王不成亲这件事, 他们是怎么说的?” 徐策缨头一撇, 乜斜朱霰,琢磨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另外,他们又是谁?包括她吗? 见徐策缨不说话,朱霰道:“那件事的真相只有本王与上位知道。人人都在背后议论这件事, 却无人在本王面前说起。清圆,告诉我吧。” 徐策缨道:“不就是四哥那一只金罐子。他们都说四哥曾经有个爱人,那人死了以后,四哥心灰意冷, 在上位面前发誓再也不娶妻。一些人不敢在四哥面前提及,确有揶揄之意。但更多人不愿在四哥面前提及,是因为惜叹四哥是个性情中人。难道四哥不娶王妃还有隐情?” 朱霰撑开右手掌,寒凉的月色照着那道横贯掌心的伤疤, “是因为她, 也不全是。整件事虽是本王与上位怄气,却也有一点本王的私心。这道伤疤是她留下的,於皇寺的老和尚在上位面前说, 这是‘桃花断’,本王这一生必然短折于情爱。所以,上位下令杀了她们所有人。” “本王这一生, 最好的选择就是娶一个能帮到本王又与之无情爱的王妃。可本王偏不。说本王会沉湎女色,那本王就永不娶亲。其中纵有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愤,但也有向上位证明本王不是这样的人的意思。这就是我的私心, 我想向上位证明,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然而,这份私心……令本王对她的情不再纯粹,只有本王心里清楚,本王不是世人眼里的痴情种。在所有的事情上,我都对不起她……” “四哥……” 在事情发生的一年半后,徐策缨终于从当事人口中知道了“福桂必死”的真相。她的眼前晃过贞贞、咚儿的音容,她们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无稽的预言而死的。 仅仅因为一个和尚的胡说八道,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帝王的冷酷无情,以及个人的生命于整个大明王朝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朱霰安静下来,专注地盯着徐策缨。他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知道这些后,会怎么看他,又会说些什么。 徐策缨感受到了朱霰的那份灼热期待。 她想了想,道:“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我背给四哥听。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为决定最后谁能留下,那些真正留下的不是偶然的馈赠,而是你与自己的诺言共建的回声,你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便会遇见怎样的永恒。”(节选自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徐策缨将脸放在膝盖上,温情款款盯着朱霰,“诗人和散文家都是在经历痛彻心扉之事后才顿悟人生真谛的。四哥,你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总会在未来遇上你的永恒,永远不要失去爱的勇气。” 朱霰仰头看月亮,不敢看徐策缨,因为他怕自己会落下泪来。 朱霰道:“清圆,我不想听别人的感言,我想听你的。” “我的话呀。”徐策缨故意扬起声调,那样子分明是故意引起朱霰的注意,“要我说,男人和女人只能当成糖吃不能当成饭吃。只要过好自己的人生,你爱的爱你的人自然而然会到来。看一个人如何爱人,应当看一个人如何爱己。所以我在爱人之前,必定是先爱自己,而且是好好地爱。” 朱霰黑如流质的眼睛中万般情绪流转。他曾遇到一个知他本性而不厌他、怕他甚至爱他的人。在那个人面前,他一直觉得不必隐藏自己,反而可以毫无顾忌地表现真我而不必担心被厌弃。现在,他又遇到了一个可以洞穿他心灵的人。然而,他却是男子,与她一样有着两颗虎牙的男子。 朱霰哑着嗓子问:“你可相信命运?” “信啊。如果没有命运,我相信我都不会站在四哥面前。但命运是天地万物的真理,怎么解读命运每个人的感悟都不一样。对于我来说,我心即我命,我只对自己的心俯首听命。因此,我虽身在暗室,但此心向往光明。” 徐策缨追问:“那四哥相信的命运是什么?” 朱霰错开目光,仰头看月亮。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徐策缨都忘了刚才问的是什么,他才轻轻道:“遇见你。和你在这里看月亮。” 朱霰又带着徐策缨在校场上练了一个时辰骑射。 朱霰主动提出,以后每隔三日,他都会来国子监教她骑射。徐策缨在徐西临那件事上她已承了朱霰一次情,如今又劳烦朱霰来回跑教她骑马射箭,她很是过意不去。于是,她询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到朱霰。 朱霰想了想,问道:“你的术数如何?” 徐策缨眨眨眼睛,“不错。” 朱霰脸上颇为尴尬,“本王现在大本堂与弟弟们一起念书,其他课程尚且应付得来,唯独术数落下许多。清圆若是有空,每次骑射过后,可帮本王温习术数一课。” 徐策缨笑着点头,“自然可以。” 朱霰问:“今日如何?” 徐策缨一愣。她想到监规规定,号房不允许私借他人住坐,必须取得祭酒许可方能待客,否则又是一顿痛打,但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承朱霰太多情,他难得开口,也就不好意思第一次就回绝,于是磕巴道:“今日我倒是有空,存真兄亦不在号房。四哥跟我来吧。” 徐策缨带着朱霰鬼鬼祟祟回到自己号房,一进屋子就把门窗紧闭。她拿出国子监关于术数的课本,摊在朱霰面前。明朝的术数教的是天文、历法、阴阳五行以及地理。她询问朱霰到底是哪一门不太通。 朱霰尴尬地笑笑,回答:“除地理之外,都不大通。” 徐策缨拿起一本有关阴阳五行的书,先按着书上的内容对朱霰进行了一次测试,发现朱霰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弄清楚。“我们今夜就专读阴阳五行。”说完,她拿来纸笔砚台,开始由简入难讲解阴阳五行。 徐策缨讲得条理清晰且通俗易懂,朱霰觉得他比大本堂里的当世大儒都讲解得好。他以前每每听到徐策缨扬言要金榜题名都觉得不过是小孩子心气高大言不惭,如今看来,他或者真是一颗难得的读书种子。 朱霰听说过他在华盖殿前一口气用三十种笔迹书写的壮举!也听说过,上位要赐他当中书舍人后,他说的那些壮志豪言。这样的人才为何偏偏被上位赐给了七弟。七弟那温吞水一般的性子只会埋没了他。 朱霰紧紧盯着眼前的徐策缨,他的眼前是一张天地用祂鬼斧神工的技法雕凿出来的脸,清波一样的眼眸,澄净到能倒映出世间一切。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是天生地养一双握笔的手 “咳咳——”徐策缨咳嗽了几声,红着脸问,“四哥,你在听吗?” 朱霰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事态,错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徐策缨将书放下来,“已经念了很久了,先歇一歇吧。我去茶房煮一壶热水。马上回来。”她抱起茶壶,推门离开。不一会儿,她又回来,脑袋从门后冒出来,大眼睛璀璨有光,“四哥,有人敲门你千万不能开。” 朱霰点头。徐策缨走后,朱霰环顾这间号房。这间屋子充满了徐策缨生活的痕迹。朱霰的目光扫过每一件东西,都在脑海里想象徐策缨使用这件东西时的情景。他看到床边的杌子上搁着一沓纸,纸上有字。朱霰走过去,先草草扫一眼,发现是徐策缨写的诗,就取来看了。 朱霰正在专心看诗,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朱霰一下子听出那是徐策缨的脚步声。这么急促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朱霰放下诗,快步走向门。 只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策缨蹿进来,一把扯住朱霰的手臂将他往柜子那边拉,“宋祭酒来了,快躲起来!” 朱霰皱眉问:“来便来了。本王不怕见他。” “我怕!”徐策缨压着嗓音道,“你事先可曾与宋祭酒打过招呼?” “未曾。” 徐策缨打开装衣服的香樟木箱,“那就是了。监生号房不能招待监外之人。现在被发现叫先斩后奏,我至少挨三十下板子。四哥,你先委屈一下。等大后日,你再装作是第一次来去向宋祭酒说明情况。” 朱霰:“……” 徐策缨抬着箱盖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朱霰。 朱霰沉着脸跨进箱子,躺好,被徐策缨盖上盖子。 “乓乓乓”—— 号房的门被敲响。徐策缨哎了一声,打开房门。 宋祭酒负手走进来,“怎么这么慢?” 徐策缨信口胡诌:“正在复习功课,太入神,没听到。” 宋祭酒坐到椅子上,将一册书甩到桌上,“明日要用的策论,你抄录三十份。”自从徐策缨在华盖殿前“露才”写下三十种书法,宋祭酒但凡有需要书办抄录的活计都交给徐策缨去做。 徐策缨道:“是。学生抄录完毕就给祭酒送来。” 宋祭酒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必了。我在这里看你抄。” 徐策缨偷偷瞥一眼角落的箱子,有气无力道:“是。” 徐策缨提笔誊写策论,纵然是龙飞凤舞走笔龙蛇,奈何要三十遍,还是费去她半个多时辰。待宋讷带着一叠策略离开,她飞扑向箱子。 徐策缨打开箱子一看,朱霰竟然已经在箱子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皇四子 政务。 朱霰醒来, 发现自己蜷缩在箱子里,箱子已经打开,身上披着一件半旧道袍, 道袍上沾有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他近来忙于政事, 有好几夜未曾合眼, 谁知竟累到一沾箱子就睡着了。他从箱子里爬出来。 天已微微亮,号房里的蜡烛大多已熄灭,现只余一支书案上的残蜡还亮着跳跃的火光。烛台边,徐策缨趴在案上睡着了。 朱霰走到徐策缨身后, 看他枕在铺开来的宣纸上,右手抓一支干透了的狼毫笔,手指上沾满了干涸的墨汁,左手抓着一册卷起来的书册。看起来他是用了一夜的功。或许许多个夜晚, 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朱霰用手指捏灭蜡烛,从徐策缨手中抽出书册放到边上,又将道袍披到他身上。朱霰离开号房,将门关上, 一路上遇上许多洒扫的监生, 但他们都不想多管闲事,所以并没有人将这件事捅到祭酒那边去。 朱霰不住在宫内,和许多成年皇子一样, 他在应天开了府宅。他回府洗漱一番,换了衣裳,乘轿子进宫。每日辰时到巳时, 是朱霰入大本堂习书的时辰。 大本堂本是皇帝聘请名师教导年幼皇子的地方。但朱霰十岁穿麻鞋裹缠腿马踏天下,十四岁入行伍,十六岁入佛寺修行直至二十一岁。他荒废了整整十一年的学业。虽然在这十一年中他也是书不离手, 但到底比不上其他皇子自小由当世巨儒教导。 朱霰对自己的短板心知肚明,所以也不管以他的年纪入大本堂会不会被人耻笑,他在京城每一日的上午总是在大本堂度过。用过午膳后,他会去文楼与太子共同参议政事,这是上位的命令,目的是培养他处理政事的能力,以期有朝一日帮朝廷管理好北方重地北平府。 直到太阳落山,朱霰才能从文楼离开。这一日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属于他自己。他会先进宫向掑妃请安,掑妃偶尔会留下他共用晚膳,但大多数时候朱霰一个人在府内用膳。用完晚膳,他开始处理信件。 近两年,朱霰在朝野培养起了一些自己的势力。他们有的是勋贵子弟,在宫里当闲差;有的是地方大员,星罗棋布在天下十三府;有的是京官,在六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些人与他联络频繁。 今年十月,上位撤去御史台,设立新的中央监察机构——都察院,置十三道监察御史,秩正七品。监察御史品秩与外任知县相同,有察纠内外百司之官邪,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之权,可谓威权赫赫。 朱霰想办法将一些自己人安插进了这一台鉴系统,成为己之耳目与咽喉。近来,他又从太子处得知,来年上位欲改设都察院堂上官,置左、右都御史为长官,秩正四品。朱霰准备抓准这一机会让上位启用自己的人,让自己的人在都察院稳稳当当坐上头把交椅。 朱霰翻开邸报。今日头一条,是上位处置了山西平遥训导、浙江宁海人叶伯巨。景昇帝因十五年雷击奉天殿诏求群臣言事。这个叶伯巨就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呈递给景昇帝,惹得景昇帝大怒,下令收监。 朱霰手边就放着一份叶伯巨万言书的手抄本。 这本子批评景昇帝“用刑太繁”和“求治太速”不止,还就“分封太侈”这一条大论特论。言:国家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封地,其秦、景、燕、齐、楚、吴诸国各尽其地而封之,都城宫室之制亚于天子之都,赐之以甲兵卫士之胜,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如汉之七国之乱。 尾大不掉…… 这个叶伯巨真是找死。 朱霰初看这封万言书就看到了背后太子党的影子,这书呆子定是受了谁的蛊惑,被人轻轻一推就书生意气到在老虎头上找虱子。论宫室之广狭,论府兵之炽盛,论藩国位置之险要,唯燕王首当其冲。 朱霰几乎在第一时间动用了朝廷的一根“舌头”。在太子系还未来得及表露态度之前,景昇帝已收到了言官的弹劾,说叶伯巨挑拨上位与子孙的骨肉关系,其心可诛。景昇帝喝令左右将叶伯巨逮捕进京,欲亲手射之。后叶伯巨下刑部大牢,朱霰用一顿暗板子送他上了西天。 朱霰放下邸报。这个时候,三保已经将墨研好。 朱霰取了上好的宣纸,将小楷饱蘸墨水,开始写一份奏疏。半个月前,太子收到一封弹劾,劾苏州知府魏观将苏州府治所迁回昔年东吴张士诚的王宫,定的罪名是“兴既灭之基”,将魏观打成反贼一党。 太子向左右了解了事情始末。曾经的苏州府治所,在元朝末年被东吴张士诚用作王宫,国朝因此移府治于都水行司。魏观上任苏州知府后,见府治狭隘,于是又将治所迁回原址,并重新进行修缮改建。 东吴张士诚曾是西吴朱兴宗的死敌。 魏观此举自然惹怒了景昇帝,下令把魏观以反贼之名下刑部狱,定立于秋后腰斩于市。恰逢诸王师、曾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元史》编修官的高启应魏观之聘,在府上作客为郡学考订经史,并为苏州府新治所作《郡治上梁文》,因其久为景昇帝所恶,亦同被判了监后斩。 太子知魏观与高启是为人诬告,今日面圣替二人求情,却被景昇帝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朱沶归来后闷闷不乐。朱霰询问缘由,知是因为魏观之事,他亦觉得魏观与高启不该死,就让太子将此事交给他。 朱霰决定写一封奏疏,替魏观脱罪。 他在回府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 他会以修建北平燕王府入手,陈明如今天下初定,国帑尚不富裕,各地官府连年赈灾、防疫、平匪,内库早已捉襟见肘,万事当以省俭为上。他曾写信给督建王宫的曹国公李文忠。燕王府是在元大都的旧址上改建而成,所有宫殿可存者存,若无用者拆去,必须停当。若有开河之事,有人力则可以兴工,人力不敷则当歇,切不可大兴大造。 “王宫尚且如此,何如苏州府治所。魏观所为不过是为经济,为天下之大计,为民之大计。纵使有罪,也是疏忽之罪。罪不至死。” 朱霰一笔写成,命福三保将奏纸小心夹在绳上阴干。 这份奏疏一为向上位表白,表达己身以身作则不铺张浪费;二为替太子解忧,增进兄弟之情;三为在朝野立下清名。 朱霰用手指捏一捏鼻梁。福三保立刻端上来一碗参汤,小声道:“王爷,三更天了,早些安置吧。” 朱霰于灯下看着被墨染黑的手指,想到一事,笑了一下。 福三保不明所以,“王爷,奴婢给你打水洗一下。” 朱霰搓了搓手指,嗓音疲惫慵懒地道:“无碍。” 朱霰慢慢呷着参汤,看着福三保将书案上的纸墨笔砚整理好。他喝完参汤,又拿起一本阴阳五行的书册来看。福三保不敢再催,只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大约一个时辰后,书房外响起了一声咳嗽声。 门板之后,一个挺拔的影子弯下腰,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目光一闪,“三保!” 原本靠在烛台边有一下没一下点头的福三保精神一凛,小跑着走到门边,将门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将一颗蜡丸放到福三保的手中。影子渐渐远去,像一阵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夜风。 福三保熟练地将蜡丸放在烛火上一烤。蜡丸瞬间融化,显现出一张写满如蚂蚁般大小的字的纸条。福三保将纸条双手捧给朱霰。 朱霰一目十行看完纸条上的字。 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自从国朝成立锦衣卫,这个新建立的近卫一半成员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另一半则是皇帝的密探。这些人是皇帝放在朝野的眼线,被皇帝称为帮虎、恶犬、鹰犬,令人闻风丧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与校检们监视着官员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逃脱他们的眼线。 朱霰接到的这个消息就是锦衣卫传出来的。它揭露了一桩朝廷丑闻。朱霰乍一见此消息,便知朝堂上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此事关乎户部,且牵涉到天下十三府布政司及旗下州、县府治。 按国朝规定,全国各布政司每年必须派计吏到户部报告地方财政的收支账目。户部掌握的数字必须与各布政司收支款项总和的数字完全符合。数字有分毫差错,整个表册即被驳回,需要重新填造。 这对于江浙地区的计吏尚且无碍,偏远之地诸如云贵、两广、晋陕、四川的计吏则苦不堪言,它们远的离京师六七千里,近的也要三四千里,来回跑一趟得花上个把月甚至一年的时间。 而表册需要加盖布政司衙门的大印。于是,为了减少麻烦,节省时间,各地的计吏带上已经盖好官印的空白表册上京,若账目合不拢,就当场将正确的数字写在空白表册上交差。 所盖章为骑缝印,除了向户部报账外,并不能用作别的用途。因此,谁也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这项做法慢慢成了惯例,几乎所有布政司都这么做。如今这件事情被景昇帝的密探所查,已捅到御前。 朱霰明白,以景昇帝多疑的性格,定不会轻饶涉事官员。 朱霰立刻写下三封密信,一封给北平布政使秦却,一封给河南参政安然,一封给山东参政朱芾。告知三人彻查手下计吏,是否有空印一事,若有,应提早做准备。这三人皆是朱霰门人,或可借此事上位。 朱霰命福三保将三份密信交由快马日夜飞驰到三地。 安排完这一切,天已大亮。又是一夜无眠,他又该入宫了。 朱霰走出书房,看到燕王府三卫指挥使燕嵬正在院中放鹰。 那体态娇小之物威风凛凛地从空中掠过,停在燕嵬手背上。海东青向左边弯着头,金黄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朱霰疲倦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央央 新的一年。 金色瞳孔里倒映出徐策缨的脸庞。她直起身体, 点头道:“是一只好鹰。怎么卖?”女真使团的一人戳出一根手指,说:“一条小黄鱼。” 徐策缨吸了一口冷气。 呵,真够贵的。 新年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 徐策缨来四方馆采买给家人的礼物。她送给二哥一把用西伯利亚黄桦树皮制成的剑鞘, 给主母张氏一斛安南国珍珠, 给贾氏一袋胡椒苏木,给兰兰一丛量天尺,给大姐姐一只可以和皂配成一对的母海东青。她此刻正在与女贞使团讲价钱。 对方开价要一根金条。 徐策缨头皮发麻,扭扭捏捏不肯掏钱包。 “一根金条, 我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徐策缨回头,看见沈庄和他名叫阿奴的仆从走了进来。阿奴是个巨人般高大强壮的骑奴,他不会说话,每次出门会背上一张竹藤的椅子。沈庄不坐轮椅的时候, 就坐在阿奴肩膀上的藤椅上。 因为阿奴,沈庄是如此“高大”,徐策缨不得不仰起头来看她。此刻,沈庄用一只手支着头, 眼睛中的灰色物质弥漫开来遮住一切情绪, 死气沉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策缨。 女真人看看沈庄,又看看徐策缨,谄媚笑道:“价高者得。” 徐策缨咬牙切齿, 怎么这个沈梦蝶凡事都要与她争,在国子监争学习名次,在四方馆争青海骢龙种, 如今又要争她看中的一只海东青。 徐策缨不甘示弱,立刻道:“我也出一根金条。” 女真人充满期待地看向沈庄。沈庄淡淡地道:“给她吧。” 女真人急道:“别啊。公子你加几张大明宝钞也成啊。” 沈庄道:“这畜生在我心里只值一根黄金,多一分一厘也不值当。同样的价格, 买卖讲究先来后到。你给他。” 女真人兴致恹恹地将海东青放回架子上,“成,一根金条,给这位徐公子。这鹰还不到一岁,得再训两个月,到时候凭契约交付。” 女真人铺开纸,用生疏的书法写下海东青的特征,写成一份文契。他拿起文契放在嘴边吹一吹,吹干后交到徐策缨手上。徐策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签了名字,将契约与金条一并交给女真人。 做好这一切,徐策缨转头一看,发现沈庄还未走。他在看堆积在地上的酒坛。沈庄用扇子拍一拍阿奴的手臂,阿奴立刻将竹藤椅放下来。沈庄的目光一一扫过摆放凌乱的酒坛阵。他问:“这酒是何酒?” 女真人道:“就是本地的佳酿。咱带回去卖给族人的。” 沈庄给了阿奴一个眼神。阿奴立刻蹲在地上,徒手将酒坛的封泥打破,他打开盖子,立刻有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出来。沈庄道:“这是宫里的御酒。”女真人磕磕绊绊说了几个“是,咱家大人有本事。” 嗯?宫里的御酒? 徐策缨一下子被吊起来的兴趣,“这酒可卖?” 女真人面露难色,“这也是我们买来准备带回去的。咱大人让我小心看护。应是要带回去献给我们可汗的。” 徐策缨说:“这里总有一百坛,我出两块白金买一坛,不会被人发现的。”说完,他在褡裢里挖阿挖,挖出最后两块银子,丢给女真人。女真人左右张望,见没有使团的人在,立刻收了银子,甩甩手,“拿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被人看见。”沈庄花了一样价钱也买了一坛开封的酒。 徐策缨向沈庄点了点头,带着羯鼓和杖轻离开四方馆。她满载而归,最后那坛酒就当小竹的新年礼物,省得在年夜饭饭桌上,他又言三语四挖苦她眼里没他这个三哥。略施小恩,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 今儿是大年夜,国子监休沐,家在京城的监都生回家过年守岁。 徐策缨带着一车的礼物回到魏国公府。徐西临第一个跳出来迎接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仰着头,撒娇道:“菊子,真是好久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徐策缨揉一把兰兰的头发,“四哥也想兰兰。” 徐策缨用下巴戳一戳杖轻手中的量天尺。 “这是四哥送你的新年礼物。这叫量天尺,我们那叫火龙果,海外运来的,它喜阳喜热,你种在卧房里,冬天的时候把地龙烧得热热的,它才能活。又可以观赏,又可以摘果子吃。很好玩的。” 徐西临眼亮如灯泡,抱着量天尺爱不释手,“谢谢菊子!” 徐策缨将礼物分给每个家人。她走到徐西临与燕嵬面前,“我给大姐姐买了一只建州海东青。年后去取。与‘皂’配成一对正好。” 徐南至身子已经很沉重了,产期也过了十多天,却一直没有发动的迹象。她面部虚肿,疲累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朝她招手,“劳你费心了。在国子学可还习惯?我看你瘦了不少。” “还成。”徐策缨蹲在徐南至面前,视线与徐南至的肚子平行,忽然,她看到衣服下的肚子动了一下,她惊叹道,“它动了!” 徐西临皱起眉,小心揉着肚子,有些痛苦地道:“这小鬼在我肚子里打滚呐。” 燕嵬轻声问:“要不要回房躺一会儿?” 徐南至摇头,道:“不必。要吃年夜饭了。” 徐策缨将自己老师孟昶的两张字帖给徐聿恭的长子,“孟老师是宋濂的得意门生,是当世大儒。我向他讨了两张字帖,送给你临摹。” 八岁的徐修文小心翼翼地将字帖抱在怀里。徐策缨趁机揉了一把这个侄儿的脑袋。她又将一只金长命锁挂在两岁的徐修武脖子上,手指勾住婴儿圈起来的拳头,扯一扯,瓮声瓮气道:“你要平安长大啊。” 徐聿恭面含微笑道:“清圆,多谢你费心。” “二哥哥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嘛。” 魏国公府的年夜饭开席,大家论齿序坐在桌子边。席间,杯觥交错,张氏与贾氏不断给子女夹菜。一片和睦,喜气洋洋。 饭后,徐西临吵着要自己放炮仗。众人拗不过,都走出屋子,在天井里站着。天上突然飘下濛濛雪珠。南方难得一见的雪在这一夜落满金陵。 徐西临拿了一只最大的炮仗,点燃麦秆,点燃引线。 “嗙”一声,炮仗蹿到天下,爆发出震颤鬼怪的巨响。 仆从们在两侧放着烟花。 雪、烟花、爆竹的粉屑构成了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 许是爆竹的声响惊到了腹中胎儿,徐南至发动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点将洪熙十六年的新年引燃到最高潮。 当产婆想要将小老鼠一般的孩子捧到燕嵬手中,燕嵬却浑身颤抖地绕开产婆,直接进了产房。产房内充斥血腥味。 徐南至虚弱地躺在榻上,紧闭的双眼在听到脚步声后微微睁开。她看清是自己的丈夫,笑了笑,“山北,见过我们的女儿了吗?” 燕嵬蹲在床边,握住徐南至的手,“嗯。你怎样?” 徐南至正欲说话,一滴泪先从眼眶滑落,泪含在嘴里是咸的,淌进心里却是甜的,“山北,谢谢你,把她带到我身边。” 燕嵬红了眼睛。 众人从屋外走进来。产婆将裹成蜡烛包的婴儿放在夫妻两个中间。 徐南至用指腹擦着孩子的脸颊,“山北,给她取个名字吧。” 燕嵬在孩子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从怀中抖抖索索取出一枚发黑的银质平安锁,将它放在襁褓上。他的食指被孩子的手一把握住,他只觉一股电流穿过身体。燕嵬哑着嗓音道:“我想叫她央央。” “央央……央央……”徐南至念着这个名字,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央央,我们是你的爹娘。” 徐策缨站在人群最后,满是艳羡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现在想来,凤山上所经历的一切是福还是祸已很难讲清楚。善良的人总能拥有好的结局。就如曾用生命保护过她的南姐姐,就如舍生忘死的燕山北。 家里的那条反骨——徐怀凌此刻也受了感染,竟然大大方方道:“这么好的日子,当喝好酒。我就把菊子给我的酒献出来,应应景!” 徐怀凌命管家徐七将酒坛打开,筛酒和温酒。 徐七将酒的封泥打破,取掉盖子,将取酒勺放下去,才放了一半就见了底。徐七一边奇怪,一边将主人家的杯盏倒满。 除了燕嵬夫妇,众人围在一起,豪饮一杯。 不知不觉已经到三更天了,张氏与贾氏留在徐南至房中守着产妇。徐西临早就哈气连连,被侍女背回房间睡觉去了。后堂的饭桌上只余下徐怀凌与徐策缨。徐怀凌看管家一直盯着酒坛子看,问:“看什么?” 徐七道:“酒已经倒完了,可又像没倒完。”他晃一晃酒坛,“里边还有东西。很沉。”徐怀凌走过去,也依样画葫芦晃了晃酒坛。 “还真有东西。” 徐怀凌举起酒坛,“哐”一声砸到地上。 陶片顿时乱飞,险些割伤徐策缨的脸颊。 “这是什么?” 徐怀凌从碎片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东西,“是钢铁?”他低头,又从碎片里找出一簇精铁箭头,“哟,这是卖兵器还是卖酒。” 徐怀凌抬起头,目光灼灼盯着徐策缨,“你都搞起兵器买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通事 请君入瓮。 徐策缨蹲下来将碎片里的钢铁和箭头都挑出来抱在怀里。她头一歪, 看向徐怀凌,“出去走走?” 徐怀凌点了点头,向侍女讨了一盏明瓦的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地上, 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徐策缨将如何在四同馆购得这坛酒的经过告知徐怀凌。 徐怀凌拿着那块钢铁反复地查看, 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也就是说, 酒不是建州女真使团卖给国朝商民,而是使团从国朝购得。我朝严禁军民买卖兵器,卖给他族更是抄家灭族的叛国之罪。那小吏在使团里一定是个小角色,因此才不清楚使团真正的勾当。他若不是贪你几块白金, 是断断露不出马脚的。他一定是瞒着使团私卖。” 灯笼在徐怀凌手中,一豆幽光只照在徐策缨脚边,她只能靠手摸索一支从酒坛子里找出来的箭镞,“是这样子。也不知谁胆子这么大, 敢在天子脚下锻造和买卖兵器。”她突然摸到箭簇边缘有凹陷的篆刻。 “小竹,把灯笼给我。这箭镞上有字。” 徐怀凌停住脚步,转过身,让灯笼的光笼罩在箭镞上。 箭镞边缘阴刻了一个“忠”字。 两人都是一惊。“忠”“孝”“礼”“义”“信”是兵部库存兵器的编号。每一个字代表一座国朝兵工厂, 这支箭镞是“勇”字锻炉烧制。 有人竟然在买卖兵部锻造的武器和精铁! 两人抬眸, 眼巴巴看着对方。 “是谁?” “你觉得是谁倒卖兵器?” 两人异口同声道。徐怀凌摇摇头,“太多了。兵部的兵器是难得,但兵部也不是铜墙铁壁, 兵部的堂上官都有可能联合外人干这勾当。” 徐策缨道:“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我朝官员贪污六十两白银就要剖皮揎草。真的有豺狼敢在猛虎面前吃一嘴肉末荤腥吗?” 徐策缨一笑,“这只能说明兵部背后的人身份不简单,显然有恃无恐。” 徐策缨用手指轻轻摩挲箭镞的边缘,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潭王。” 徐怀凌一脸不屑,“哟,人还没过去, 就急着把忠心送过去了。”他阴阳怪气道,“私卖兵部兵器可是大案。送这么大一块肉过去,那个棉花王爷有没有肚子吃下去还不一定。可千万别噎住了。” 徐策缨知道徐怀凌和朱霰走得近。徐怀凌一直用他勋卫带刀侍卫的虚职与皇帝身边的侍卫联络,将宫内的消息送给朱霰。破获私卖军器的确是大功一件,但天知道兵部背后是谁在得利,朱涬有没有魄力坚持到底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她既然是朱涬的幕僚,就应尽到责任。 徐策缨看进徐怀凌幽深的眼睛里,“小竹,你能别插手这件事吗?” 徐怀凌挑挑眉,“先叫声三哥听听。” “三哥。” “唉!”徐怀凌皮笑肉不笑,用手按一按徐策缨的肩膀,“三哥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这事是我们一起发现的,立功,得咱们兄弟两个一起去立。” 徐策缨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她正想说话,远处徐西临扯开嗓子喊:“小竹、菊子,你们在做什么?快来看看大姐姐的小孩啊!” 徐怀凌挑灯笼往回走。徐策缨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徐策缨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已想好,过了年我要去四同馆取海东青,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探探使团的口风。我让潭王带府兵在四同馆附近埋伏着,万一出事,他也好接应我们。” 徐怀凌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徐策缨突然停住脚步,徐怀凌回头,疑惑地扫一眼她。 “怎么了?” “还有一个人买了那坛酒。广业堂的沈梦蝶。他买了一坛开封的酒,眼下肯定已经尝过味道,他一定也发现了酒坛里的兵器。” 徐怀凌嗤之以鼻,“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徐策缨不回应,路过国公府后院的一口枯井,快步走到井边,将怀中的武器“哐”一声丢到雪地上。她转动水井上的轱辘,将水桶从井中取出来,再将精铁和箭镞全都放进水桶中,最后将水桶抛入井中。 徐策缨拍拍手,对徐怀凌道:“沈梦蝶是太子的人。这事牵涉到太子,潭王就不好出头了。就凭上位心偏到肋骨,谁和太子抢功劳都吃不到好果子。但也有可能沈梦蝶就是没喝买来的酒,或者即使发现了,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不愿意管这事。这都是有可能的。” “这都是你的猜测。” 徐策缨双手叉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腰部。 “是,都是我猜测。但我们可以做到一件事情,你让你的那些侍卫朋友盯着点四同馆的建州女真使团。一察,女真使团有何进一步动作。二察,沈梦蝶有何动作。若是等我们取鹰之时,沈梦蝶还未动手,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揪出倒卖兵器的人。” 徐怀凌嗤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说我那些朋友是狐朋狗友嘛!” 徐策缨笑道:“少爷兵也有少爷兵的用处,他们出入四同馆不容易引起他人怀疑。小竹,我说真的,让潭王得益对我们公府也有益。” 徐怀凌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咔嚓咔嚓”—— 踩雪声由远及近而来,二人同时回头,看到徐西临跑得辫子一翘一翘正向他们而来。徐西临气喘吁吁在徐策缨面前站定,鼓起嘴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拉起她的手就往屋子里拖,“快点,小宝宝要睡觉了。”—— 过完元宵节,徐策缨去了一次潭王府上,将自己在四同馆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朱涬,并将自己的想法一并告知朱涬。她很确定道:“此事牵涉一定很广、很深。兵部负责兵器库存的主事肯定脱不了关系。” 朱涬一脸尴尬,既没有建功立业的兴奋,也不关己事的淡定,“现在本王知道了,万一闹出来,本王会不会被连累而受到上位责罚?” 徐策缨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尽量把不快从这一呼一吸中排出体外。她转过身已是慈眉善目,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王爷,我们应该抓准时机将这伙反贼一举拿下。你是我们大明朝堂堂正正的王爷,有保家卫国捍卫疆土的责任。你为百姓为社稷为上位出力,上位怎么会责罚于你?相反,上位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潭王朱涬将脖子一缩,“真是这样吗?” 徐策缨垂下袖子,暗中用指甲掐手才让自己忍住没爆粗口,她好声好气道:“是这样的。我是你的伴读,也是你的幕僚。我只希望王爷好,不会害王爷。王爷只要亲自出一百府兵,将女真使团包围即可。” 潭王唉一声,“啊,是要本王亲自领兵去啊。” 徐策缨耐着性子,又哄又骗又吓又唬,费了好一番口舌,终于说服潭王在她去取海东青那日带府兵埋伏在四同馆半里远的一个茶寮。 所幸沈梦蝶那方一直没有动静,徐策缨几乎已经认定,沈梦蝶并非忧心国事的国士,只要不关己身,他就没有管这桩大案的闲情逸致。 约定好取海东青这一日,徐策缨和徐怀凌同时装病,因他们都住在两人合用一间的号房,所以装病和逃离国子监都瞒不过室友。两人商量过后,决定把这件事对陆谦和李皋和盘托出。四人一同装病离监! 陆谦不比那些少爷书生,他本是个极为循规蹈矩的三好监生,但面对违反监规和陷自己于不义的抉择时,他还是二话不说地决定与徐策缨他们同生共死。四个人潜入国子监北面的庖厨。 不巧的是,他们遇上了正在炊饭的兰纯。兰纯询问他们四个为何不在学堂上课。陆谦面红耳赤,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是生了一张油嘴的徐怀凌对兰纯撒了谎,说祭酒罚他们不准上课,来庖厨帮忙。 四人在庖厨忙活了半个时辰,待兰纯去前堂讲授农课,他们才一个个翻过院墙,来到国子监所在的大衢上。四人来到与潭王约定见面的茶寮,却迟迟不见潭王与潭王府官兵现身。 徐怀凌鄙夷道:“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徐策缨心想:“真有这个可能。”但她面上一点都不露怯,挑眉瞪了徐怀凌一眼,“再等等。潭王殿下是君子,一定会守时守信的。” 四人喝到第三杯茶,终于等来了潭王府的府兵,二十人。但潭王本人却未曾大驾光临。徐策缨在心中暗骂朱涬窝囊,脸上却谄媚地称赞指挥使守时。徐怀凌阴沉着脸,嘴里嘟嘟囔囔:“我早知道……” 徐策缨没去管徐怀凌的抱怨,与潭王府三卫指挥使约定以烟火为信,带着徐怀凌、陆谦和倒霉蛋李皋走入四同馆旁的市集。是一个徐策缨从未见过的女真通事接待他们,待徐策缨说明来意,将售卖的契约交给那人,通事说海东青今日没拿出来,要他们一同随他进四同馆。 女真通事将四人引进一个三进院子,在抱厦安置下四人,并命侍从捧上四杯香茶。通事以去取鹰为名下去就关上门不见了踪影。四人都没有喝茶。徐策缨的手始终揣在袖中,抓着那桶用来报信的烟火。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徐策缨察觉到不对劲,与徐怀凌使了一个眼色,“不太对劲。我们先撤。” 李皋已经吓得面色惨白,急忙去推抱厦的门,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李皋哀号一声:“被锁上了!怎么办?” 陆谦尝试推了推窗户,窗户也都被封死了。 徐策缨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要灭口,她是真的没想到对方胆子大到可以在京师之地杀人。 徐策缨大喊:“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有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你们竟敢囚禁官宦子弟,是不要命了吗?” 李皋惨兮兮道:“清圆,干嘛把我爹祭出来。你们的爹比我爹官大多了!”徐怀凌一个爆栗弹在李皋脑袋上,“早知道不带你了。倒霉!”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先是一阵怪笑,然后道:“礼部侍郎?区区三品官也敢管这里的事。你们既然误打误撞买下那坛酒,就该掂一掂自己几斤几两,识时务才可自保。你们偏偏自己撞进来。” “你们这些蛮夷!”徐怀凌怒吼。 徐策缨用紧绷的声音问:“看来你们要对我们痛下杀手,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你们的背后到底有谁?是谁将朝廷的兵器卖给你们?” 门外又是一阵怪笑,“我不是傻子,你不必用话来诓我。这些兵器是我们用最好的马匹换来的。我只能告诉你们,倒卖兵器的不是别人,是你们的主子呐。” 主子? 哪个主子? 那人的话音刚落,门窗上如泼墨洒满液体,无数火光扑向门户。 李皋抱头痛哭,“完了完了,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三圣奴 揪出幕后黑 “趁火势不大, 把门撞开!”徐策缨道。 陆谦和徐怀凌相视一眼,两人同时侧过身,向门板撞去。门板抖了一下, 向外凹出一个划线, 又弹回来恢复原样。 “哐哐哐”, 外面响起硬物撞击门板的声,同时,透过门纸的光亮不断变少,整个抱厦暗了下来。陆谦和徐怀凌再一次撞门, 结果还是一样。陆谦看了一会儿门板,道:“他们把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 火势越来越旺,室温越来越高,到灼烫的程度。同时, 浓烟滚滚,几乎在几个呼吸后就充满抱厦。 李皋低头,双手合十反复摩擦,口中念念有词。 徐怀凌踹一脚李皋, “你干嘛学苍蝇。” 李皋道:“这是高丽学生教我的, 想要祖宗保佑就搓手。” 三人:“……” 徐策缨知道大多数遭遇火灾的人是吸入浓烟中的颗粒物而窒息死的。她从怀中拿出帕子,将茶杯里的水泼在帕子上,捂住口鼻。 徐策缨对另三人喊:“像我这样做。” 徐策缨、徐怀凌、陆谦与李皋全用湿帕子捂住口鼻, 他们渐渐围拢成一个圈,这个圈由大变小,直到背靠背。火焰不断侵占他们能战力的领地。由门燃到窗, 由窗燃到房梁,整座抱厦就像人世间的炼狱。 高温灼烫徐策缨的皮肤,火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听到陆谦猛烈咳嗽, 看着他慢慢坐到地上,眼睛混沌而没有焦点。在着火的情况下,个子越高体格越强健的人吸进去的浓烟越多。因此是陆谦第一个倒下。 可恶,潭王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四同馆方向火光冲天难道不能让他们料到出事了吗? 徐策缨和李皋一人一只手抄到陆谦腋下,将他扶了起来。 徐怀凌闷声道:“可恶!都是因为带了李皋这个霉鬼才会弄成这样!” 李皋不知是因为眼睛受到烈火烤灼,还是因为被徐怀凌埋怨,他眼角淌下两条长长的泪线,“我要是死了,我娘子怎么办?” “还哭!还哭!没出息的东西!”徐怀凌骂道。 徐策缨回身猛踹徐怀凌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反!” “轰隆”一声巨响,是东南角的房梁被烧塌了。 房梁和地面之间架起一个三角形的缝隙,而缝隙之后的砖头也已崩裂塌陷直通外面。徐策缨眼睛一亮。这个三角形的缝隙是一线生机。 “那边!” 徐策缨跪趴在地上,试着用身体估摸一下缝隙的大小。 可恶,太狭小了。 对于她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来说这缝隙足够了,可对于身后三个大男人太勉强了,况且房梁上燃着烈火,爬过去非要揭去一层皮不可。 陆谦道:“清圆,从这个洞爬出去。到外面找人帮忙。” 徐策缨点点头,四肢着地,十分小心地从洞中爬过。房梁上的火将她的头发都撩去。徐策缨蹲在洞前,“你们等着,我去找侍卫。”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徐策缨,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徐策缨没工夫听徐怀凌的威胁,转头向院外奔去。她奔到连接抱厦与前院的月洞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这扇门也同样被人从外面锁住了。难怪一路上都未见到人。 徐策缨满头大汗,身后房屋不断倒塌的声音令她心惊肉跳。她弯腰,双手顶在膝盖上,深呼吸几次,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她看到一只水缸,急忙跑向水缸方向跑。 水缸里只有半缸水,灭火肯定是不够,但可以救急。 徐策缨脱下身上的一件皮袄,将皮袄放在缸中浸透。待皮袄吸满水,她拖着沉重的皮袄重新跑到那个豁口处。她将皮袄包住房梁。 “一个个来!” 徐怀凌的脑袋刚冒出一半,徐策缨一脚将他踹回去。 徐策缨怒道:“让陆存真先出来。” 火烧穿皮革,水在一瞬间汽化烫灼皮肤,手与皮革接触的地方起了一连串的泡泡。好在陆谦在徐策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钻了出来。 徐策缨强忍腾空,又折返水缸一次,第二次将凉透的皮袄包住房梁。许是怕再被徐策缨踹脑袋,这一次徐怀凌让李皋先从屋子里钻出。 徐策缨的皮袄已经烧得大小都是洞。 徐策缨甩掉自己的皮袄,盯准李皋:“李兰月,把你的袄子也脱下来。”李皋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皮袄脱下来。 李皋依葫芦画瓢将皮袄沾湿,他看到徐策缨的手上一长串的水泡,大着胆子说:“这次我来。” 陆谦已经在半晕半醒间,魂不守舍地坐在地上。徐策缨跑起来,用双手做勺子喂给陆谦一点水。陆谦渐渐恢复清明。 李皋被烫得鬼哭狼嚎,却死死拖着房梁,让徐怀凌爬出来。 只听“轰隆”一声,墙角的房梁从中间折断,房梁压住还未完全出来的徐怀凌的小腿。徐怀凌一下子栽到地上。 这个倒霉鬼的李皋威力未免也太强了! 挺了这么长时间,竟然在这个时候倒塌。 徐怀凌趴在地上,尝试着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幽怨而冰冷地盯着徐策缨。他一句话也没说,京师一等贵公子的身份让他不会摇尾乞怜。 “小竹,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 徐策缨拿起地上的残革,想要撕成两片,但皮革太硬,她撕不掉。她只能张口咬,被火燃过的灰烬苦滋滋地充斥口腔。刺啦一声,残革被一撕为二。她用残革一圈圈缠住手掌,水泡被挤破,她咬牙忍住。 反应过来的陆谦亦脱下外袍打湿缠住双手。 李皋蹲下来,将皮袄塞进徐怀凌和房梁中间。他就托着那片皮革。三人双手扶住滚烫的房梁。徐策缨喊号:“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在第四次将房梁稍微抬起几寸。 “小竹,快!” 徐怀凌手脚并用,像只蜥蜴一般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爬到安全的地方,烈火将他的气力和傲气烤炙殆尽,他翻了身子仰天躺着喘气。 就在三人松开房梁的一瞬间,整座抱厦轰然倒塌。 四人全都躺在院中,眼睛直直望向湛蓝天空,歇了一小会儿。 徐策缨坐起来,“前面的月门被关上了。你们爬院墙出去。” 徐怀凌眼珠子转过来,“你们?你不走?” 徐策缨愤愤地道:“我们被人算计了。我要看看幕后之人会不会自投罗网!” 李皋哎哎几声,“清圆,你不要命了。他们都敢在四同馆放火,这些人就是亡命之徒,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徐策缨站起来,中衣在风中飞扬,她用手指勾去含在嘴里的头发,将头发挽到耳后。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没错,这是宫苑自己的事。 徐怀凌拍拍李皋的肩膀,“我们先出去,也可以尽快找人来灭火。” 徐怀凌三人从院墙翻过去。 徐策缨一瘸一拐走到月门边上,背靠石墙坐下。 一刻之后,月门的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从头至尾披着袄裘的极高的人。 “你终于来了。是来欣赏你的杰作吗?”徐策缨从地上站起来。 那“人”回头,目光从兜帽中射出来,垂视徐策缨。 他说:“你很狼狈。” 徐策缨皮笑肉不笑,“别可怜我,我命硬。” 徐策缨观察着那件袄裘,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之色,她一开始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随后,便了然于胸。 “你竟然把徐策缨从坟里挖出来了,抢了他的火浣裘。”对方沉默不言。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三圣奴,或者叫你沈梦蝶。” 沈庄拉下兜帽,灼热的风掀动他的头发,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一双清亮的眼睛半耷拉着垂视徐策缨,“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徐策缨笑道:“在地宫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你。你高大得实在不像个人。待我看过沈梦蝶的骑奴,我就有了这样的联想。其次,你有意无意一直针对我,陷害我写‘无头帖子’,与我争马,与我争鹰,还特意引起我对酒坛子的注意,让我买回那坛有问题的酒。若非是你特意安排,这世界上哪会有把这么重要的酒误卖给我的二!百!五!” 沈庄回头看一眼倒塌的抱厦,“告诉我,潭王死在里边了吗?” 在这一刻之前,徐策缨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沈庄谋划,可她没有看透沈庄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只为铲除她这个“同行”,就放火烧四同馆?可在这一刻,当沈庄提起潭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策缨原本是打算让朱涬一同入四同馆的。 没想到,朱涬的胆小怕事竟然救了他一命。 徐策缨冷冷道:“三圣奴,你越界了。为什么要动我的蠢货?” 沈庄道:“你在凤阳也是这么对妙乐奴的。你难道忘了,朱守谦是怎么事败身死的?你说的,宫苑之中没有‘同伴’可言。” 沈庄深深望一眼徐策缨,“我再问你一次,朱涬死了没有?” 徐策缨露出一丝淡笑,“让你失望了。和我一起进抱厦的是别人。” “可惜了”沈庄神色淡淡,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废掉我这么重要的一步棋。我早就盯上女真人了。直到前阵子,我已经将所有女真人收押,派了死士装女真人,特意引你来发现,引你来立功。”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徐策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发怵,她真的差一点栽在三圣奴手上。而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倒卖兵器的是谁。她想了想,道:“潭王的人很快就到。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女真人背后是谁?我放你过这一次。” 沈庄几乎没有犹豫道:“晋王朱港。” 徐策缨一惊,瞬间头皮发麻。 三圣奴的计谋滴水不漏。他早早掌握晋王倒卖兵部武器换良马的恶行,却密而不发,直因她鼓动潭王前来抓个正着,再在潭王动手前,让自己人装作使团,借机让潭王命丧火海。最后,这事就会定性为潭王与晋王兄弟火拼,死了一个潭王不说,没整还能拖下一个晋王。 沈庄在徐策缨失神之时,用手敲敲竹椅,“文殊奴,我小看你了。晋王倒卖军器这件事就交给你。放心,有的是机会,我们下次再过招。” 那个名为阿奴的骑奴驮着沈庄从月门穿过,与迎面赶来的潭王府府兵交错而过。 徐策缨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恶意,朝指挥使喊:“胡指挥使,这人关乎四同馆纵火案,把人押下。” 沈庄猛地射来一道冷冷目光。 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你去吃几天牢饭吧沈!梦!蝶!” 作者有话说: 一天掉了八个收藏,好心疼,我是写了什么雷吗。 第102章 孟春 倒霉蛋又倒 双手被缠上纱布的徐策缨将怀中的钢铁和箭?往潭王李涬脚边猛地一砸, 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见过王爷。”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朱涬自知理亏,赔着笑道:“清圆啊,平安回来就好。” 徐策缨问:“王爷,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在四同馆经历了什么?” 朱涬讪讪道:“你告诉本王, 本王就知道了。”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心情。 她一股脑将他们如何被困、如何险些葬身火海、如何逃出生天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她要向朱涬灌输一个概念——他们是九死一生才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要朱涬看到她的用处。她唯独隐去了宫苑在整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并把杀人放火的罪名算在晋王朱港身上。 朱涬听完脸色惨白,看上去倒是像他犯了事一般。 徐策缨早把粉饰过的整件事写了下来。她将纸交给朱涬。 “我已经调查清楚,建州女真使团在沈梦蝶手中, 你以放他自由来交换那些人。随后,你即刻进宫将晋王私卖军器换取良马的事禀告上位。务必要按照我教你的那样说,隐去沈梦蝶在其中的作用。” 朱涬问:“那沈梦蝶也是要抓使团,你为何要同胡指挥使说他是女真人的同伙。胡指挥使还对他用了拶刑和动了板子, 眼下只剩下半条命。若是他是无辜的,放他出去以后,太子向本王兴师问罪怎么办?” 徐策缨微微一笑。 “我敢保证,整件事是沈梦蝶一手计划, 太子殿下从头至尾不知四同馆发生的事。相信我, 沈梦蝶会识时务,他什么也不说。” “可是……” “王爷!我和沈梦蝶之间有过节也有默契。我和他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整个国朝, 一旦泄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要听吗?” 朱涬连连摇头,差点把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够了, 本王今日听的阴谋诡计够多了。本王没兴趣管别人。你就藏着你的秘密吧。” 徐策缨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可以讨功劳了。 “王爷,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你应该奖赏我。” 朱涬抿唇翻翻眼皮, 愣愣地看着徐策缨,良久,才道:“上位会替本王奖赏你的。” 徐策缨真想给潭王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她忍住了。 “我不问王爷讨要金银财宝。我偶然得知,上位在宫内立了内书房,命宋祭酒在国学中物色教导内侍认字的监生。我想让王爷去给我讨个人情,让我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理由我都想好了,我书法超绝。” 朱涬很是吃惊,“你想教阉人书法?” 徐策缨眨眨眼睛,“对。我特别想领略一番宫内的景致。” 朱涬一副“我看你有大病”的样子,他清清嗓子,“知道了。” 朱涬去见沈梦蝶,果然如徐策缨所说,沈梦蝶轻易交出了女真使团的下落。朱涬拿着从酒坛子里搜出的东西与沈梦蝶的供状进宫面圣。 景昇帝在听过第七子的禀告后勃然大怒,即刻下旨,将晋王朱港贬为庶人,并拘来京城问罪。同时下敕,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彻查兵部涉案人员。兵部半数官员被收押入刑部大牢。死者数百。 对于正义堂四煞的赏赐也随之而来。 徐策缨被赏赐予京师附近良田100顷、一座位于京师的三进大宅、一整套八宝鞍辔与一把象牙御弓。他还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职。 其他人各赏凤阳良田10顷。 徐策缨在一夜间变成了个大富婆。但她还不满足,左等右等,一个半月后终于得到祭酒命她进内书房教导内侍习字的差事。 景昇帝虽严令内侍干政,但他每日几百件庶务缠身,需要有认字的太监替他传旨、誊写文书以及到地方监督军务。所以,他在大内建立内书房,请书法超然者教授新入宫的内侍习字和泛读四书五经。 徐策缨想要进内书房是因为她想结交内侍。内侍虽然在主子们面前不言不语不闻不问,但毕竟不是聋子和瞎子,总能知道一些朝廷密辛。她想要左右朝局,光靠自己一双眼睛可不够,而是需要无数双眼睛。 她领了那么多赏赐,最意外的收获是某日从课堂回号房,书桌上放着一只不属于她的瓷瓶。她从瓷瓶里倒出了一颗丸药。她一下子认出这是蛊毒的解药。 她猜测,畀畀一定是念在她蛊惑潭王告了晋王一狀,晋王进京被幽禁,山西群龙无首,边防大大被削弱这件事上给她记上了一功。 徐策缨在欣喜之余,又觉得毛骨悚然。 畀畀的眼睛似乎一直挂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会为畀畀第一时间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做小动作简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她还能像自己大言不惭的所说,“身在暗室,此心光明”吗—— 洪熙十六年,三月,徐策缨开始逢五、十在内书房教书。清明当日,南苑举行打桃与射柳比赛。徐策缨给内使上完课,抱着弓匆匆往南苑赶。 她注意到一个小内侍扭扭捏捏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 她走到小内侍面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小内侍长得极为清秀,目光也格外清澈,他低下头,嚅喏道:“我把椅子弄脏了。”说完,他慢吞吞又分外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策缨垂眸。发现椅子上竟然沾满了血! 她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内侍因失血过多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不是。” 徐策缨看到小内侍尴尬又痛苦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她曾听说,超过一成的火者会在阉割时死亡,而剩下的那些也可能因为净身不彻底而感染某种病,他们会渐渐死于失血过多。 这个小内侍显然正在遭遇这种病痛。 因为今日要举行马上击球,徐策缨担心自己会受伤,特意带了金疮药和去瘀血止痛的山羊血黎洞丸。她问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回答:“孟春。” “孟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止痛丸药,你回去马上清洗伤口,然后外敷内服。”说完,徐策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交给孟春。 孟春眼含泪光,正想说什么。 徐策缨向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比赛,要走了。下次我再带给你一些药丸。会好的。放心!” 徐策缨在孟春感激的目光中狂奔,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射柳开始前赶到了南苑。她的青海骢沧浪早一日已被内使带进了南苑。她来到徐怀凌、陆谦与李皋面前,气喘吁吁道:“抱歉,被一些事耽搁了。” 徐怀凌将一袭湖蓝色的骑装抛给徐怀凌,“快换上!” 徐策缨走进临时搭建起来的青庐帐,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穿戴好骑装,拿着弓与击球棒走出青庐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到景昇帝的幕次——也就是最大的青庐帐搭在北边的一块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着圆帽便服的大胖子坐在御座上,那肯定就是大明天子无疑了。 徐策缨先把打球棒交给不参加比赛的正义堂监生,骑上沧浪,姿态优雅地踱步到徐怀凌他们中间。徐怀凌道:“待会儿你第一个上,你箭下没有准头,是我们中最差的一个,第一个射不至于太难看。” 徐策缨白了徐怀凌一眼,她心中不服气,但手上没有真功夫,也就底气不足。她的骑射即使夜夜补课,也还是四煞中最末等的一个。 抱箭筒的太监监生宣布比赛开始。 徐策缨一马飞出,从太监手中取四支箭。所谓射柳,是在奔跑的马上射十丈之外的柳树枝条。她先围着校场跑了一圈,沧浪不愧是青海湖的龙种,千里之骥,四蹄飞扬,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 到达被标记好射箭位置,徐策缨松开缰绳,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嗖”一声发一箭。第一箭没有中。徐策缨心又跑了一圈,随后三箭中有一箭射中柳枝。事实上,这是徐策缨人生中第一次射中柳枝。 徐策缨在马上扬起弓欢呼,与第二个上场的徐怀凌擦身而过。 她听到徐怀凌说了一声:“没眼看。” 徐策缨心情大好,朝徐怀凌大喊一声:“小竹加油!” 徐怀凌身为将门之子,骑射自然超人一等,他没有跑一圈射一箭,而是在第一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连发四箭,且箭箭命中,赢得满堂彩。 一场比试下来,正义堂一共命中十次。 轮到隔壁的广业堂。 徐策缨一眼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梦蝶,对方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徐策缨扬起一个戏谑的笑,拍拍自己的屁股,仿佛在说:“板子挨了那么多下,屁股疼不疼?”沈梦蝶冷漠地将目光移开。 徐策缨看着监生将沈庄抱上一匹栗色的马,对于一个瘸子来说,能够像他一样纵马狂奔且马上射箭也算得上是一英姿飒爽的人才了。 沈庄四箭中了两箭。 徐策缨心中暗爽:“什么嘛,只比我多中一箭。看来这个三圣奴也是个头脑发达四肢不勤的书呆子。” 这一场比试,正义堂与广业堂都未拔得头筹。 是高一级的率性堂得胜。 接下来进行打桃比赛,也就是在马上用木棒打击一只皮革制成的小毬。打桃比赛是六对六的对决。正义堂这边肩并肩,勾肩搭背在给自己鼓劲,在徐策缨的一再鼓动下,大家喊了一声不甚明了的“加油”。 正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要开始球赛,赛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将李皋及其他两个监生套上枷锁拖了下去。 怎么回事? 徐策缨看向幕次方向,发现景昇帝已经走出帐子,身边跟着一众皇子。再看广业堂方向,对方也被拖走一个监生。再看,场上近乎少了一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策缨本着一股虎劲儿追上李皋。 “我是锦衣卫百户徐策缨。请问李皋犯了何罪?” 那个锦衣卫瞥一眼徐策缨,“他家被抄了。” 哈? 这可是拖下去一半的人啊。 到底是什么大案,要把在场几十个监生的家全都抄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倒霉蛋 空印案发。 徐策缨有气无力地踱步回校场。徐怀凌与陆谦围上来。陆谦问:“问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策缨回答:“李兰月家被抄了。” 徐怀凌嘴一撇, 嘴里嘟嘟囔囔。陆谦则皱着眉不说话。 徐策缨此时兴致也是不高,倒不是因为比赛即将开始,己方少了三名参赛选手, 而对手只少了一名选手, 人数悬殊肯定赢不了了, 而是因为她在为李皋担心。抄家,是怎么个抄法?是没收财产发配边地,还是斩立决?李皋与她同窗一年,气味相投, 算是一个好朋友。 徐怀凌与陆谦也是久久不说话。大概也是在担心李皋的处境。 在这大明朝,一人,不,一族之生死皆系于一人。 譬如蜉蝣, 朝生暮死。 站在校场中间的太监受到皇帝身边的太监的召唤,一溜烟来到幕次之前,跪下听旨,然后, 又滚轮盘般地奔到校场。 太监尖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一匹枣红色马从幕次所在的地方跃出, 踢踏踢踏跑到广业堂那边。马上的高大男子弯身对沈梦蝶说了些什么。广业堂的监生立刻将击球棒交到那名男子手中。那人骑在马上试着回去几下球杆。 陆谦也看向那边,问:“那是谁?” 徐策缨盯着那个强壮的背影,脑中浮出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时的情景, “那是豫王朱洼。看来豫王殿下要下场加入广业堂参加比赛。”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三对六。毫无胜算。” 徐策缨眺望幕次前站立的皇子。她的目光直直盯在潭王朱涬身上。朱涬的目光与她一接,立刻错开,装作东张西望没看见她的样子。 徐策缨鼻子里喷气, 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朱佛爷。 根本难堪大任! 徐策缨转头,目光从徐怀凌和陆谦面上扫过,“怎么样, 退不退?” 徐怀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谁退谁是小狗。” 陆谦摇了摇头,依然留恋地看向李皋被带走的方向。 徐策缨伸出一只手握拳。三人手叠手,齐声喊:“死都不退!” 三人齐齐上马,纵马在校场上站成一排。 广业堂的六人也齐刷刷停马在对面。沈庄和豫王被监生们簇拥在中间。沈庄的目光扫过陆谦,扫过徐怀凌,就是不看徐策缨一眼。 站在中间的太监一手拿皮毬,一手拿着红色的旗帜。当他一手高高举旗帜,另一只手准备抛球的一瞬间。有人在背后喊一声:“等等!”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着红衣翩飞的朱霰纵马而来。 徐策缨一马跃出,迎上朱霰的白马。一黑一白两匹马见了面就翕动马鼻子对着对方喷气。亏得两人同时收紧缰绳,才没让两匹马撕咬对方。为了安抚各自的马,两人慢悠悠绕着一个圆心遛马绕圈。 徐策缨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喊朱霰四哥,于是便喊了一声:“王爷。” “我们正义堂今日是又走霉运又走鸿运。来了个骑射高手帮我们。” “四对六胜算大一些。” “多谢王爷。” 徐怀凌和陆谦各自牵动缰绳给朱霰和徐策缨让出中间的位置。 趁比赛未开始,徐策缨轻声问朱霰:“朝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 朱霰只给出两个字:“空印。” 徐策缨一愣,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空印”是指用在哪里的空印。 太监抖抖索索挥动旗帜,同时将皮毬往天上一丢。 先前正义堂在练习打桃的时候,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最中间的主位之人在比赛开始的那一瞬间去抢击皮毬。而其他人向两侧散开,观察是己方还是对手击到毬,机动地选择该往哪里纵马。 对面的广业堂也是这么安排。 于是,第一球成了豫王与燕王之间的对决。 豫王力大,击球棒深深擦过地面扬起漫天飞沙。燕王灵巧,借了一点巧力将毬轻击出一段距离。而豫王被沙尘迷了眼正到处乱撞。 徐怀凌接棒击出第二球。那如桃子一般的红色皮球离开地面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直接跳过了前来接球的沈庄。而徐怀凌的马猛地一跃,竟然追到了那颗毬,他即将打出第三次毬。 徐策缨在徐怀凌左前方奔马,陆谦在徐怀凌右前方奔马。徐怀凌毫不犹豫地将皮毬击向陆谦方向。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徐策缨会意。她将马匹慢下来,左跑跑,右跑跑,试图挡住正义堂的人。 朱霰早已一骑绝尘冲出去,以后来居上的速度超过陆谦。 徐怀凌的马也慢下来,加入了干扰正义堂马的队伍。 当朱霰击出一次高抛毬,将毬送进对手的门洞时,被徐策缨始终堵在后方的豫王朱洼愤怒地吼了一声,他试图挥动球杆砸击地面以泄愤,那成年男子手臂长的球杆在空中发出“疏”一声的风啸声。 徐怀凌高声喊了一句:“清圆,低头!” 徐策缨想也没想趴到马背上,只觉头上风啸而过,朱洼的球杆擦着她的头皮而过,随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是球杆击在马臀上。沧浪人立而啸,后蹄拼命地蹬地,直接把徐策缨从马上甩了下来。 “清圆!” “清圆!” “清圆!” 徐策缨听到三种不同的声音。她重重扑到沙地上,抱着手臂翻滚了一圈,仰面躺着。她的左肩膀很疼,不知骨头有没有断。 徐怀凌和陆谦同时下马,跑向徐策缨方向。沧浪则迈开四蹄,如一阵风般在场中跑着,风吹动它的毛发,柔顺如丝绸。 朱霰怒吼一声:“朱十三!” 朱洼也吼:“四哥你吼什么,打桃总有人受伤,我又不是故意的!” 朱洼此刻已经跑开了,他面红耳赤,调转马头,嘴里嚷着:“徐策缨,你起来,你说清楚,本王是不是故意的?”说完,纵马向徐策缨而来。 豫王来势汹汹,在场的人都提了一口气,生怕徐策缨被豫王的马蹄踏得肚烂肠穿。朱霰压低身体,纵马如电。豫王与燕王如同两支即将对撞的利箭。燕王的白马先于所有人到达徐策缨后方。 在即将接触徐策缨的一刻,白马扬起马蹄飞跃起来,从徐策缨上方掠过。徐策缨看到黑色的前蹄、雪白的肚子以及黑色的后蹄悬在头顶。一同悬在头顶的还有朱霰漆黑如星的眼眸。他向她伸来一只手。 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越过的一瞬间,将她拉到了马鞍之上。她环住他的腰。下一瞬,他们马头直向豫王之马撞去。 豫王被撞得人仰马翻。 朱霰则带着徐策缨在场上奔驰。 朱霰问徐策缨:“有没有伤到哪里?” 徐策缨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膀,“还好,只是手臂被摔麻了。” “十三太胡闹了。” “四哥,你带我追上沧浪吧。” “好。” 朱霰驱使白马与飞驰的沧浪齐头并进。徐策缨从马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努力控制住平衡。她斜跳到沧浪身上,用缰绳缠绕麻木的左臂,将自己和沧浪紧紧结合在一起。飞驰,从马鞍上挂下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球杆。 徐策缨抬起身子,挥舞着击球棒,朝着场中伙伴大呼:“继续!” 朱霰、陆谦和徐怀凌受到鼓舞,比刚才更加卖力。 一场比赛下来,正义堂以五球进洞战胜广业堂。比赛结束,朱霰带着他们去面见了景昇帝。老皇帝捋着花白的胡子,大赞:“大将军的这个儿子朕是越看越喜欢。来给朕当女婿吧。” 老皇帝说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是朱霰而不是徐策缨。 朱霰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点纰漏都没有露出来。 倒是把徐策缨吓得一个激灵,上位真要是把哪个公主嫁给她,她总不能和公主只劈情操,这女儿身不就彻底暴露了!她在汗流浃背。上位没有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只赐了正义堂三人一人一条金腰带。 三人从幕次中走出来,惊喜地发现李皋竟然站在门口。李皋脖子、手腕上三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刑具勒出来的。他一见众人就泪眼蒙眬,扑进徐怀凌怀里大哭,口齿不清道:“吓死我了。他们抓错人了。” 三人脑门上各个一个问号。 抄家也能抄错人吗? 这个李皋真应该找个巫婆看看前世,是不是造了十恶不赦的孽,今生是专门来还债的。这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徐策缨将李皋拖到一旁,悄悄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人吗?” 李皋左顾右盼,确定身边没人才道:“我只零星听到几句。说是为了户部账册与实际粮食对不上,又有什么官员带着已经盖章的空单来户部报账。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少说抓了几百人,不,几千人。” 李皋十分艳羡地看着三人手中的金腰带。 他感慨自己怎么事事都这么倒霉啊。 他要是没被抓走,这御赐的金腰带他此刻应该也得了一条。 这样,四个人在国子监一同系着并排走路,该有多威风啊—— 洪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空印案爆发。 明朝的大量地方官员及家眷被屠杀。六部之一的户部甚至为之一空,剩下几个堂上官管理着空衙门唱空城计。史书上对此冤案只有寥寥几句——空印发,帝大怒。死者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人。 作者有话说: 空印案具体死了多少人我没查到资料,众说纷纭,但洪武大案才刚刚开始。直杀到六部只剩下几个人的日子在后头…… 第104章 朱泊 出发前往荆 空印案爆发后, 除山东、河南和河北三布政使司之外,另十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被杀到只剩下一成,衙门里到了猫比人多的地步。 十府机器不再运作, 堆在这些衙门桌子上的案牍堆积如山。因为官员实在少, 便有了已经判死刑的官员戴着木枷脚铐坐在衙堂里办公的事情。 朝堂急需一群更有才华、更听话、对国朝更忠诚、对皇权更敬畏的新鲜血液注入这一京十三府的国家机器。他们选中了国子监的学生。 吏部侍郎于二更天受召进宫, 与景昇帝彻夜长谈。一同被召的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讷。宋讷将他筛选和分类出来的监生名单呈递给上位。 一夜过去,当侍郎与祭酒从宫里出来,明王朝国子监的监生们中的一部分已担起前往府衙,清查一府记录人口的黄册、记录田地的鱼鳞册以及粮税、差役、刑案的案牍的责任。而另一半则直接被授了官。 譬如徐策缨, 她将被派往荆州府巡查案牍、黄册及丈量田地。徐怀凌及陆谦则被派往凤阳。又譬如,吏部举荐秀才李皋为江陵县知县。 李皋是他们这一群里第一个当官的人,当他从吏部领回官服与《授职到任须知》,大家吵着要李皋穿官服给他们看。李皋不好意思, 不肯穿。徐怀凌和陆谦相视一笑,左右开弓扒了李皋的外袍,替他套上官袍,把一顶崭新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放到他的脑袋上。 看着李皋那害羞又得意的样子, 大家都有心再戏谑他一下, 他们围住他,跪下,异口同声喊:“参见知县大人!” 李皋哈哈笑着, 连忙把他们一个个搀起来,说:“今日国子监休沐,我做东, 请你们到轻粉楼喝酒。” 四人前往金陵十六楼之一的以舞曲闻名的轻粉楼。十六楼是国朝统一督建,景昇帝为了刺激酒肆振兴,将大把钱钞赐给百官, 鼓励他们去酒楼聚会。每座酒楼都有特色,诸如歌曲艳舞等等,且官妓云集。 李皋在轻粉楼订了一间雅间,不用优伶,只上好酒好菜。 两壶酒下肚,席面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唯有陆谦是个另类,捏住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也不喝,也不言。 李皋用手肘戳了一下陆谦的腰,问:“存真,你怎么死气沉沉的?” 陆谦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他这话说完之后,就又被那只杯子吸引住目光,目光直愣愣盯着酒杯发呆。 徐怀凌嗞了一口酒,贼笑道:“我知道存真为什么这般魂不守舍。” 徐策缨微微一笑,她也能猜到八八九九。 唯有心思单纯的李皋眨巴眼睛,把头凑到徐怀凌耳边,“为什么?” 徐怀凌放下酒杯,将手指伸进杯子沾了沾,然后,故弄玄虚地在桌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老师。李皋拔长脖子看两个字,摸着后脑勺,脸上更加迷茫了。 徐怀凌道:“你想想,昨日哪位老师在客堂上哭了?” 李皋想了想,眼睛顿时一亮,“不就是那个爱哭鬼——兰至臻!” “非也非也。”徐怀凌摇头晃脑,抓起李皋的耳朵将他拎到身侧,把酒气往他耳朵里吹,“昨日之哭与往日之哭不一样,往日之哭是因为摔倒、撞头,往往是疼哭的,昨日之哭是发自内心的伤心欲绝之哭。” 李皋皱眉问:“老师有什么难过的事?” 徐策缨插一句话:“同一件事,也可能是存真的一桩幸事。” 李皋恨不得砸开他们的脑袋,徒手把这个哑谜的答案从他们脑内挖出来,“你说得清楚些。老师哭是为什么?和存真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的第三任未婚夫婿不是又因‘空印案’被抄家问斩了嘛。老师哭的是她坎坷的婚姻之路。至于存真,他那点心思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老师要做什么,他就帮着做什么,天天跑去庖厨帮忙做饭。” 徐怀凌敲三次桌,引得李皋看他,扬起一边眉毛,“你说,存真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是成过亲的人。丈夫看妻子是什么眼神?嗯” 李皋的眼睛璀璨发亮,嘴巴做出一个“O” 的口型,“哦!!!” 陆谦沉着脸不作声,那样子像是在生气,又像是默认了。 “可兰纯毕竟是师长,师长和学生是违背人伦。况且,”徐策缨斟酌着言语,“老师先前三个未婚夫婿都是家里做主,他们未必会接受存真。”徐策缨必须说实话,陆谦的家世与兰纯的家世是天差地别。 那样的人家只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譬如徐家。 更何况,兰纯对陆谦是何想法,所有人都不知。 陆谦的心意或许注定将无声无息地被掩埋入时光的碎屑中。 陆谦举起酒杯,仰起脖子饮下一杯,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神色淡淡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污了女子的名声。” 李皋应声:“对,今日只说开心的事。” 酒席间又恢复生气。 “巧的是清圆与我一同去荆州,路上还有个伴。”李皋一聊起自己去荆州到任就滔滔不绝,“荆州是湘王朱泊的封地,上位已为他与靖海侯之女赐了婚。湘王头一次之国,也与我们同去荆州。还有,我听我父亲说,上位说荆州是粮食产地,查案牍是件难事艰事。上位命湘王协助我们。因湘王年小,又派燕王看顾湘王。我们这一路人很多。” 徐怀凌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徐策缨脸上,“你们还在这里得意。平白无故多了两个祖宗要伺候,还喜欢缠着清圆,我要是你,就哭死了。” 徐策缨一副坦然若定的样子,夹起一颗糖松仁放到嘴里嚼,“湘王有侠王之称,燕王与我们徐府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的人品我是很赏识的。这样两个人怎么会是祖宗。小竹你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因亲王名义上不得干预地方民政,朱霰化名“凌霜侯”,朱淳化名“灵虚子”,一僧一道两位亲王由锦衣卫大汉将军、监察御史、国子学监生及两百二十名燕王府与湘王府侍卫护送着前往荆州。 徐策缨在离开应天前,将沧浪托付于燕嵬照顾。他们一路都骑官府驿站的驮马,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匹马,偶尔走累了也会坐马车。 朱霰也是骑马结合坐车,但皇十二子湘王朱泊则不然,他一路只坐四马拉的车,这倒不是因为他弱不禁风到骑不得马,而是他是出了名的武呆子加书呆子,出门在外还要带几箱子古籍,他宁愿和自己的书待在车里。 徐策缨对朱泊到底有何古籍特别好奇,才出应天没几天,她就厚着脸皮钻进了湘王的马车。朱泊如数家珍般将他收集的古籍拿给她看。 徐策缨发现这些古籍中的确有不少珍品,比如说汉朝的《论语》,于是,她向朱泊借了其中几本,坐马车的时候翻看默记。不亦乐乎。 几日相处下来,徐策缨发现朱泊是个值得深交的皇子。朱泊虽只有十五岁,但他为人豁达爽朗,早早就露出江湖人的仗义脾气,难怪别人称其为侠王。他虽然珍视那些古籍,却也大方地与徐策缨分享。 快到荆州的时候,朱泊、李皋与向导得了痢疾,马车越行越慢。向导因腹泻奄奄一息,中途不得不离开马队。前方的驿站还有几十里,只有到那里才能找到新向导,在失去向导的情况下马队就走得更慢了。 因为没有向导,马队总是走错路,最后,甚至进入一座山坳彻底迷失了方向,不得已,朱霰带了十名护卫先行去探路。 马队在山坳中休息。 朱泊的痢疾已经好了大半,他在马车中坐闷了,邀徐策缨与他一起在山涧中走走活动筋骨。他与徐策缨一拍即合,都有相逢恨晚之叹。 两人走到远离营地的一处悬崖,居高临下仰视浓雾迷绕的山谷。 徐策缨把手放在嘴上做喇叭状,对山谷喊:“喂,有人能听到吗?”人没有回应,山谷却有回音,层层叠叠反馈给徐策缨,把她乐坏了。 湘王朱泊道:“清圆,听说你是国子监的南辰,学富五车。面临此景,吟诗一首如何?”“好。”徐策缨毫不扭捏地就答应下来。 “《应湘王请咏山一首》,一丈青崖伴月生……” “踢踏踢踏”—— 徐策缨才吟了第一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回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骑马而来的女子。 明初不许百姓穿红。那人穿红衣,必定是大官宦之女。 那女子在马上颠簸,格外英姿飒爽,一袭红衣风摆动,仿佛要将整座山点燃。她的头发被高高束起在头顶,满月脸、卧蚕眉、丹凤眼,身材高挑,腰肢纤细,手持长缨枪,像从天而降的飒飒女将军。 看着那马上的红影,徐策缨鼻子一酸,眼中险些堕下泪来。 她想到了已逝的贞贞。 那女子停住马,立在离悬崖几丈远的地方,抬起手臂将手中的长缨枪往两人中间一戳,“你们谁是朱泊。我是来找朱泊比武的。” 大病初愈的朱泊一边咳嗽一边道:“本王是。” 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朱柏,随之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是个病秧子。本女侠不乘人之危。你是朱泊的侍卫长吧?侠王手下也应该是个好手。我来同你比划。”说完,女子翻身下马,挥枪向徐策缨冲来。 未等女子近身,杖轻与羯鼓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徐策缨身前。他们各持一剑,警备地盯着女子。徐策缨凝视着女子的脸,这张脸她前不久刚在画册里见过。他沉声嘱咐杖轻与羯鼓:“别掺和他们的事。” 女子一枪向徐策缨刺来。 在旁的朱柏一个箭步上来,抓住红缨枪,狠狠一拉,就把枪从女子手中抢过来,随手抛进万丈深渊。 女子站在悬崖边,握拳跺脚,转头恶狠狠盯着朱柏,“你还我的枪!” 女子赤手空拳向朱泊攻来。两人有来有去,在朱泊一再收力与藏招之下也算是旗鼓相当。徐策缨带着两个幺儿走到一旁,给这对男女更多空间。徐策缨抱着胸,津津有味欣赏武术表演。 谁知这个时候,朱霰赶到了,他站在远处,搭箭弯弓,正对准女子背后。徐策缨一惊,扬起手摆来摆去向朱霰跑,“王爷,别放箭。” 与此同时,朱泊也吼了一声:“四哥无碍。” 朱泊手上加劲,将女子擒拿,用手挟制住她的手臂到背后。 徐策缨跑到朱霰身前,“你当她是谁?” “谁?” “你跟我来。” 徐策缨带着朱霰来到朱泊和女子面前,笑盈盈问:“你是靖海侯千金,关姑娘吧?”关楹嘟着嘴,把头一撇,哼了一声后就不再作声。 朱泊眼睛放大,立刻将关楹松开。大病初愈的湘王刚才用了太多气力,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关楹趁机踹一脚湘王,咬牙切齿道:“什么侠王,喘两口气都费劲。”徐策缨命杖轻和羯鼓将湘王扶上马车。关楹则慢慢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朱霰问徐策缨:“你怎么识得她?” 徐策缨道:“京中贵女的画像我看了不少,像关家小姐这般英气的难免令人记得。” 朱霰皱着眉问:“你看贵女画像做什么?” 徐策缨脸上笑嘻嘻道:“我父亲写信回来,说我与小竹应该定亲了。看画册,是为了物色徐少夫人呀。” 朱霰心中涟漪一荡,对于这一瞬的异样感觉又惊又惧。 他要做别人的丈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胥吏 土皇帝一般 关楹告诉他们, 她披星戴月半个多月,于前日赶到江陵县。她一门心思要与自己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夫婿比武艺。但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就骑着马在前往江陵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湘王朱泊。 在太阳落山前, 关楹引领马队来到了江陵县的城门前。 城门前聚集着许多赤着膀子, 把上衣当腰带系在腰间,背上驮着几捆扎得很紧的荆条的百姓。这些男百姓在城门口排成一长条队伍。 队伍尽头放是一张狭桌一把椅子,桌上放有装在盘里正冒热气的一只老母鸡,椅子上歪坐一个挥扇的皂吏, 把两只脚都搁在木桌上。 在旁边有个冬烘先生,左手拿册,右手拿笔,百姓每放下几捆荆条, 那先生就用书册戳几下荆条,没问题了才在他的册子上记下几笔。 他们是遇上江陵县胥吏向百姓征收荆杖了。国朝的税课主要是向百姓收取粮课和劳役,也就是交粮和每年抽调人丁去京城服役,但除粮食之外, 有些地方也会加上其他课目, 诸如江陵便需百姓交荆课。 官府收了这些荆条会制成荆杖,用在公堂上抽打犯人。 李皋应已是江陵知县,他有心想看看手下的人是如何收荆课的。李皋来到桌子边上两丈远的位置站定。那个皂吏看到他了, 却没理他。 皂吏用手上的川扇随便拨弄几下荆条,就像赶蚊子般左右画出一个八字把荆条统统拨到地上。 皂吏怒目圆瞪,“你是料定我是个好性儿?这些荆条粗不过拇指, 长不到人臂,这叫滥竽充数搪塞长官,不给你长记性你们要上天了。” 那百姓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消气,实在是近山上的粗荆都砍没了。为了凑齐这三捆,小的走到深山里,差点被老虎吃了,才得到这三捆。小的已经交了三年的荆课,确定这些荆条是可以上交的。” “哦,这么说,是你招子亮,而我是瞎子咯!” 百姓浑身一抖,立刻“砰砰砰”磕头,“小的不敢。” “来啊,让他长长记性!” 说话间,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围住百姓,一人将他推在地上。 百姓抱住头在大喊:“小的知错了。我给老爷磕头。” 那名百姓想要跪起来,却被打手一脚踹在大腿,他又倒了下去。 排在后面的百姓有意识地往后退,他们脸色晦暗地盯着地上的人,冷漠、害怕、悲哀爬满他们每一张脸。那个百姓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下一个就是他、她,从这群官吏手下,任何人注定被扒掉一层皮。 皂吏拧下一只鸡腿,慢慢撕着肉吃,满嘴喷油地道:“知道错了就好。再交5贯宝钞,你今年这荆课就算交上了。”吃完鸡腿,他随手将骨头往旁边一掼,嘬了五根手指,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说下去“否则,拖到牢里以逃税为罪,几顿板子下来,小命肯定是没了。” “可草民没钱……” 瞬时,八条腿同时踢踹地上的百姓。 站在后方的李皋看清了一切。 没想到他刚进入自己管理的县,就遇上胥吏对百姓拳打脚踢,罗列名目逼迫百姓把荆杖“折换”成银钱交纳上来的贪污之事。 “住手!”李皋气得面红耳赤。他扑向那四个打手,连八脚踹飞他们。他扶起那位鼻青脸肿的百姓,将百姓挡在他身后。 李皋直视皂吏,中气十足道:“用银钱折色是违反《大明律——课程》的。你们无权这么做!你们乱收杂税,该下牢子的是你们。” 皂吏看了一眼李皋的打扮,只见他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藏蓝直裰,腰间佩挂玉饰。一看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酸腐秀才。 “这些荆条有何不合规?” 皂吏站起来,从桌上的荆条里抽出几条抛给打手。 “他说这荆条是上品。那你们就试试。打!看看会不会折断。” 四个打手一哄而上,李皋左脚踹飞一个,右脚踹飞一个。一个不留神脸颊被第三个打手“噼啪”抽出一条红痕,火辣辣地疼。第四个打手还想抽李皋,被赶过来的徐策缨一把抓住手腕,一脚踢在肚子上。 这四个打手武艺平常,只有一身蛮力,没几招就都被打到地上去了。皂吏尖声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殴打公差。” 朱霰与关楹走到徐策缨身边。 朱霰打量了一下徐策缨,问:“没受伤吧?” 徐策缨爽朗一笑,露出虎牙在阳光下璀璨发光,像雪白的宝石。 “哪能!一群乌合之众。” 朱霰心神一荡,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李皋一手揉着肿起来的脸颊,龇着牙,怒道:“你可知我……” “李兰月!” 李皋回头。徐策缨抛给他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那皂吏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且个个锦衣华服,脸上都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知今天是遇到硬茬了。吵不过也打不过,他一溜烟就跑了。 打手和冬烘先生也都连滚带爬跑了。 这帮人尽使出阴招,进了城门后既然关上的城门,让李皋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不止,还特意登上城楼,在城垛间耀武扬威。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太岁头上动土。知道利害的马上滚。栽在潘爷手里,嘿嘿……”皂吏的话没说完,不知被什么人拉下城去。 徐策缨和朱霰并肩而站,仰望江陵县高大的城楼。 徐策缨道:“看来江陵的水很深啊,或者是龙潭虎穴也可能。” 朱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分三队人马。上位交代的公事肯定要按时完成。我建议让湘王带锦衣卫、御史等绕开江陵县前往湘王府督查案牍。这是明察。再由我和四哥、李兰月和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将领进江陵县。我和李皋去上任。这也是明察。四哥可带侍卫在城中打听消息。这是暗访。” “……” 见朱霰没说话,徐策缨问:“四哥,你是觉得我的计划不妥?” 朱霰道:“我陪你去上任。让李皋到民间去打听那什么潘爷。” 徐策缨脱口而出:“可我们两个都不是江陵县知县啊。假冒官员那可是杀头的罪。”她顿一顿,“当然四哥是不怕的。我害怕。” “总比你们两个一头撞进龙潭虎穴少危险。就这么办。我扮作李皋。你是我的师爷。让我们一同去探一探这座目无王法的江陵城。” 李皋缓缓煽动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一阵,终是很勉强地交出了装有与吏部开具出来上任的文书的包裹。 朱霰将僧录司发的度牒交给李皋。 朱霰向湘王朱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刚刚苏醒过来的朱泊点了点,决定按照他们的计划做。朱泊与关楹带着一众巡察御史、锦衣卫与府兵绕开江陵县前往十里之外的湘王府。 朱霰叩响江陵县的大门。 城垛上弹出一个兵士,“关门了。明早再来。” 朱霰单手负立,目光冷漠而犀利地盯着那个兵士,“你们就是这么迎接新上任的江陵知县的?” “你等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兵士又冒出头,朝底下喊:“老潘说了,你得拿出吏部开出的公文。”徐策缨将吏部的公文抖开,“看见了吗?” 朱霰和徐策缨终于进了城,他们被迎进了一座佛寺,而不是衙门公堂。在进入佛寺前,山门两旁的阍者将两人搜了身,一应利器都被收走,声称是代为保管。阍者又把凶神恶煞的杖轻和羯鼓留在了寺外。 一个侍卫为两人领路。 那引路的侍卫道:“自从那印不印的案子一起,知县坏了事,衙门后面内宅有两个月无人打扫,是住不得的。老潘请大人到他家住上一夜。等我们明日打扫了内宅,再送大人回衙门。” 朱霰问:“本官自进江陵,一再听有人提及老潘。这个老潘是何人?现在衙门内领什么职务?” 侍卫想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像是遮掩内心情绪的笑,“老潘在客堂等着李大人。大人见了老潘就会明白他是谁。” 徐策缨看着四周环境,“这个老潘为什么住在佛寺。我刚才看匾额,叫什么千乘寺。这间佛寺外有门卫把守,内里富丽堂皇,说是皇家宫殿也未为不可。”其实她已收着些说了,这里的建筑已是天子规制。 两人在客堂见到了潘富。潘富五短身材、腰比桶粗、皮肤粗糙黝黑,衣饰却华丽异常,像是一件仙衣里套了只黑猪头,简直暴殄天物。 潘富已在客堂备下了酒菜。他张罗朱霰坐在次座,自己则坐主位。徐策缨看着一桌子锦绣的菜,龙肝凤髓、天下珍馐尽在这几尺之台。 八个舞伎在舞池中舞剑,三尺长剑挥舞,刚劲中带着纤柔,美艳异常。 潘富自称是官府的一胥吏,家中稍有些财产,才置下这般产业。 鬼才会信。 一个每年只拎几石米的胥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吃上这样的美食!潘富吃穿用度皆已大大逾制。 潘富一直向朱霰敬酒。朱霰一杯都没喝。潘富也不生气,把酒递到了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心想自己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师爷,权贵敬酒理应喝一点。于是,她很应景地同潘富喝了三杯。 酒过三巡,舞伎掀起一阵香粉在舞池里转了一圈,退出客堂。 “我去外面松一松。”徐策缨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出课堂,嗅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找角落里霓裳羽衣的惊鸿一瞥,看到了! 徐策缨一路跟随舞伎到了一处内宅。 此时,一直跟在徐策缨后面监视的侍卫跑回客堂,在潘富耳边说了几句话。潘富哈哈大笑,“风流才子,好逑佳人。师爷是性情中人。”他看向朱霰,“明公呐,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 朱霰不明所以。 说着,徐策缨走了进来,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饮宴。 酒足饭饱后,潘富领两人到后院休息。他们途经一座富丽堂皇的坟茔,墓碑上写“潘王某某某之墓”。潘富说:“这是我家老汉的墓。” 朱霰看着那“潘王”二字,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这个潘富在江陵城如同土皇帝一般存在。 潘富给朱霰和徐策缨安排了相邻的两个院子居住。徐策缨这一天赶了那么多路,的确也是累,加上三杯酒下肚,立刻在床上睡着了。 朱霰却久久无法入眠,他觉得自己住得离徐策缨太远,若是出事,恐怕来不及赶过去。朱霰坐在窗口,难得清闲地仰头欣赏明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霰所在的屋子门被敲响,门上倒映出一个纤细婀娜的人影。朱霰问:“谁?” 女子用吴侬软语道:“老潘让奴家伺候李大人。” 朱霰眉头紧皱,还未等他出声,他听到隔壁院传来凄惨的尖叫声。 是清圆的声音! 朱霰打开房门,像阵风一样冲向徐策缨所在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点酥娘 半夜送美女 徐策缨的屋门开着, 朱霰一个箭头似的冲进去。 徐策缨被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压在床上的情景。她在床上扭成一条蛇,一条手臂高高抬起,手掌顶住那女子呼之欲出的胸脯。听到门口有声响, 她知道必是朱霰来了, 乞求的目光从手臂间射来。 “四哥, 快把她拉走。” 朱霰走到床边,直直盯着那发丝凌乱的女子。再一看,他房里的那一个也以弱柳迎风之姿态倚靠在门框上。朱霰怒道:“滚出去!” 趴在徐策缨身上的女子懒懒散散站起来,单手叉腰, 打了个哈欠。 徐策缨将一条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像喇叭一般撑开,对准朱霰。 朱霰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伸手抓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他们同时转头, 无声看向女子,眼神仿佛在说“你懂的”。 两名女子眼神幽怨,似两朵云般飘出屋子。 徐策缨放开朱霰的手,手脚摊平躺在床上, 胸口起伏, 以深呼吸来平复刚才的惊吓。她头一侧,本以为会与朱霰的目光接上,不想朱霰的视线是往下的, 焦点定在她脖子以下。低头一看,是衣襟松开了。 朱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松开的衣襟之下,通向他不可碰触之地。 徐策缨赶紧用两只手压住胸口, 眼睛眨巴盯着朱霰,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手垫在脖子后,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没想到,这个潘富深更半夜就送了我们两个柔美聪慧的苏州女人。” “他想用女人拉拢新任知县。” “啊,酒、色、财、气,他不会想每样来一遍吧。难道他想仅凭这区区一个晚上就收拢我们吧。” “今晚我留在这里。” 徐策缨本来想说:“这样不妥吧。这儿只有一张床。王爷肯定要睡床。我可不想睡地,会睡出病的。”但她又想了想,这个潘富到底是什么路数她确实不知,万一晚上真有危险,还是两人在一块儿好。 徐策缨脆生生一声道:“好!” 朱霰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暂时安歇的地方。他选中一张太师椅,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书看了起来。 徐策缨下了床,凑到朱霰身边看他在看什么。原来是一本讲佛的演书。她觉得桌子上的蜡烛不够亮,于是剪掉烛花,从别处挪来烛台。 徐策缨上半身倚在书案上,两手撑着头,看烛光下好看的燕王爷。 “四哥,夜里点蜡烛读书是会坏眼睛的。时间一长,你的视线会变得模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你也认不出是我。” “你难道不也挑灯夜读?” “我和四哥不一样。我是科考的秀才,必须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四哥是注定驰骋疆场,誓守金瓯的大英雄。大英雄要是近视了,以后还怎么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敌人的脑门。” 朱霰放下书卷,看着对面用手背托住下巴的徐策缨。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盯他看书写字。她眉眼也总是含着一个动人的微笑,露出两颗虎牙把下唇戳出两个红点。难道老天生人,真会造出两个一模一样之人——皆是如此钟灵毓秀。 “虎牙戳在唇上会疼吗?” 他不断地想、不断地想,他尝过两片唇、两颗虎牙的滋味。 徐策缨愣了一下,朱霰的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令她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她胡乱答:“不怎么疼。”她又想起自己改换面貌时唯独没有改变牙齿,一来磨牙齿很疼,二来这天下总不能只有福桂有虎牙。 徐策缨将虎牙藏进唇,抿了抿唇,故意说:“改天找人磨牙。我日后做了官,总不能在衙门里乐呵呵露出牙。不威风也太没气势了。” “不准磨!”朱霰为自己的强硬语气而震惊。 徐策缨当着朱霰面用舌头扫一遍上边的牙,“可牙齿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就算四哥喜欢这两颗牙,可我不喜欢,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非得听四哥的?现在只是磨牙。那以后呐,四哥会不会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四哥啊四哥,你到底想要我活成你记忆里的谁?” 是啊,徐策缨不是福桂的替代品。他是男人,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朱霰只能把这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欲念深深咽到肚子里。无论如何,他不想在徐策缨心中留下一个“心思龌龊”的印象。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清圆,你算是我的谁?” 这又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问题。徐策缨好好想了想。 “其实,我老实告诉四哥,我一贯看好四哥,四哥的才华远超诸皇子,若不是上位将我赐给潭王,我是真的很想替四哥办事的,那时四哥就是我的主子。只是,意外总是打乱计划。我现在的主子是潭王。” “和四哥——”她想了想措辞,“是可以交心托命的朋友。” 徐策缨眼睛闪闪,试探地问:“这个答案四哥满意吗?” 朱霰低下头,又沉浸进书海。但他的心已经乱成一段麻绳,一个字也读不进,在心里想了一百遍:“不要,不要做朋友。” 徐策缨打了个哈欠,“四哥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朱霰道:“我在这便可。你去休息吧。” 徐策缨确实不想睡地,万一寒气入侵她着凉病倒,不就拖了所有人的后腿。她只是碍于身份必须稍稍奉承一下,听见朱霰如此“善解人意”,她也不再推辞,一提溜地钻进被褥中。不到一刻,便睡着了。 一夜过去,徐策缨起了个大早,见朱霰趴在案上还在睡,她没有打扰他,蹑手蹑脚洗漱过后,她决定“随便”逛逛这千乘寺。 这座佛寺的建造结果完全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前殿后院飞楼抱厦广布,抄手游廊雅致宽敞,走到哪就能遇到美貌的婢女穿梭其中。 徐策缨走到昨天探明的舞伎宅院。 从敞开的院门望进去,女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功”。她装作一个风流师爷想要一饱眼福的样子悄咪咪闪进院子。 她先欣赏了一番舞伎的基本功,然后,乘人不注意,溜进屋室。她要找的东西就明晃晃放在桌上——昨日舞伎舞剑所用的长剑。 徐策缨随手抄了两把剑到左右袖子里,垂下手臂,用手掌托着剑柄,如同稻草人大摇大摆走出院子,风也是似地朝自己院落跑去。 “徐师爷这风风火火的是有什么急事?”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徐策缨背后响起,她像石化了一般站定,好一会儿,她才像只陀螺般从后面转到前面,“昨夜吃太多,走走消食。” 潘富笑嘻嘻的一副佛爷样,“可下人禀报师爷总是去舞伎的院。” 徐策缨的额头渗出冷汗,“我这人就只有这点爱好。好美人。” 潘富板下脸,“可足下昨日是和李知县歇在一间屋子里。” 徐策缨脸微红,咽了一口唾沫,厚着脸皮地道:“我男女通吃。” 恰在这个时候,朱霰出现在潘富背后,清清楚楚听到“我男女通吃”这五个字。潘富敷衍地向朱霰点一点头,仿佛这就是胥吏对长官最大的礼仪。徐策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李大人倒颇专一。” 没错,是专一的好男人。 朱霰脸色有点黑,“叨扰了一夜,本官此刻就要回衙门。” 潘富急忙道:“急什么。用过早膳,咱再带二位逛逛园子,还有好多妙处没有逛到呐。等衙门的人来报信,李大人再走马上任不迟。” 徐策缨和朱霰的目光隔着潘富一接。 怎么有一种被扣下软禁的感觉。 不和潘富蛇鼠一窝,他们就出不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策缨念着袖子里的两柄剑,她总不能像风筝一样紧绷着身体去用早膳。那样子不被发现才怪。该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 徐策缨道:“我还未消食,咱们先逛园子如何?” 潘富看了一眼朱霰。 朱霰点头,“清圆要看,就走走吧。” 与其说潘富要带两人看景,倒不如说是去看财,看古董字画,看金银财宝,看美貌优伶,看琼浆玉液……每看一处,潘富都会问朱霰:“喜欢吗?”意思是,回答一句喜欢,就都是新任知县的了。 朱霰默不作声,脸色黑沉如水。 见酒色财完全动摇不了朱霰的心,潘富决定来硬的了。他将二人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那设计、那用材,完全是天子之制。 潘富指着大殿中央北面的御座说:“那是我们王爷坐的位子。” 王爷? 什么王爷。 朱霰目深如井,脸上是慵懒的、鄙夷的表情,“何名何姓的王爷?” 潘富挺起背,手放在腰后,十分得意地道:“这天下是朱家天下。我家王爷自然也姓朱。他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朱霰冷冷道:“没听说过。” 潘富快步走到朱霰身边。 “当日西吴朱公子打到江陵,收了一女子为婢,只是婢女与朱公子后来失散了。直到朱公子称帝,婢女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但奈何婢女早逝,失了人证,咱家王爷就一直未曾落叶归根。” 朱霰脸色更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是收买不成改用权势压人了。 在这个档口,徐策缨悄悄走上台阶,来到御座边上,回头看一眼潘富,发现他正滔滔不绝向朱霰讲述上位在民间如何失落了一名皇子。 徐策缨悄悄将两柄剑塞进御座下方,垂下的绣品正好可以遮住。 徐策缨走回朱霰身边。藏了剑,她感觉轻松不少。 潘富还在说江陵县这位王爷的事迹。 末了,道:“所以,在这江陵县,不是知县最大,不是知府更大,更不是布政使最大,而是我们王爷最大。李知县,你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吗?你得听王爷的话,替他做事。否则,江陵县对叛徒绝不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福儿 诡寄。 潘富派人将朱霰与徐策缨押到江陵县治所。因前任知县是涉入空印案被全家问斩, 所以并不需要新旧县令交接,朱霰直接走马上任。 徐策缨知道衙门里一定满是潘富的眼线。这个潘富在江陵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新县令到治所,总要掌握辖内人口、田地、赋税、丁役、刑狱、水利和学校等情况。这便需要翻查记录这些资料的案牍。县令查账, 是理所应当之事。所有, 纵使衙门里的主簿千不情万不愿, 最终还是把案牍搬到了徐策缨的屋子里。 徐策缨费了两日两夜将案牍看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到了第三日已对江陵县的情况已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现在看来,为了应对朝廷派来各地清查案牍的特使, 仅江陵一县来说,所有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咂摸的点。 “四哥你看,在洪熙三年之前,潘富户下有良田、湖田、山田各20顷, 可过了洪熙三年大造户由的日子,他户下仅剩100亩山田。那40顷900亩的地去了哪里?难道一年之间全都散卖了不成?” 朱霰接过徐策缨递来的洪熙二年、三年的鱼鳞册总目。 “撇去当年开荒以及从生地变熟田的田地,洪熙三年民田的数量与前一年的总数是相同的,但当年却只收上来一万八千石粮税。这直接导致江陵县从事繁县跌到事简县。那丢失的一万多石粮食去哪了?他们不敢在民田总数上动手脚, 那只有一个可能, 合大明律的免税。” “于是我又查了当年佛寺、道观名下的田地,果然查出洪熙三年,千乘寺从潘富手里接管了25顷良田。剩下的5顷我还未找到下落。因我朝规定佛寺之田不收赋税, 僧人不服徭役,这便是那一万八千石的去向。也是所谓的铁脚诡寄。” 朱霰放下账册总目,在手掌里捏着。他看着徐策缨。只见徐策缨因熬了两日两夜, 眼底一片青紫,大眼睛深深往眼眶里凹陷,似乎是比几日前更瘦了。“你的数术高我很多, 你找出来的诡寄便一定是诡寄。清圆,辛苦你了。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处理。” “不行!” 徐策缨一下子用手按住朱霰的手,体温差令她一个激灵,立刻把手缩回去,“这些事该由特使查出来。整个江陵县都在潘富手中,我们是深入虎穴,由我们出手太危险。四哥现在只是个知县,记得吗?” 朱霰想了想,“你是想让李皋把你查到的东西告知十二弟?” 徐策缨点点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李皋在暗,我们在明,他比我们更隐秘,更容易接近真相。李皋查到猫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们在潘富面前只能暂时装缩头乌龟。保命为先,立功在后。”—— 李皋帮一个交粮的老者背米袋。 老者一个劲在旁边感谢:“这位老爷多亏了你,老汉过了七十,儿子在外地做工役,家里没个男丁,又雇不起车,连交粮都费劲。” “没关系的,老丈。我是练武之人。这些粮食不算什么。”李皋弯下腰,把脑袋冲到老者面前,“就是老丈,劳你给我脸上擦擦汗。” 老者赶紧用袖子拂去李皋脑门上豆大的汗珠。 “前面就是粮长家了。交了粮你随我回家,我给你烙饼吃。” “多谢老丈。” 李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交粮的地方,一个甩肩,将粮食袋子掼到地上。粗麻袋发出“噗”一声沉闷的声音。“劳驾,丁老丈家交粮!” 粮长打开紧扎的麻袋,把一只陶碗抄进去,才挖了第一勺,旁边跷二郎腿的胥吏喊了一声:“等等!” 胥吏站起来,死鱼眼睛从上至下打量李皋一番,露出恶毒的表情,“你是个生面孔。既然不是本地人,路引先拿来我看。” 李皋毕恭毕敬向对方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朱霰那一套僧录司给他的度牒。 度牒每十年颁发一次。国朝的和尚道士可以免税,且不需要服役,更可以四方游历而不需要路引。正因为有诸多好处,大明朝的和尚、道士曾经泛滥成灾。后来景昇帝下令,十年一次发放度牒,且十年一次考核佛法道义,不合格者就必须还俗。因此,度牒的含金量极高。 胥吏艰难地读着度牒上的字,从度牒后递来怀疑的目光,“既然是和尚,怎么不穿僧服?不剃光头?怕是弄了张假度牒,是个假和尚吧。” 李皋面不改色道:“包袱被强盗抢了。身上没有钱,没钱去剃发。一个信佛的路人看贫僧可怜,布施了这套衣袍给贫僧。”他像模像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胥吏将度牒甩给李皋,“后面站着!” 胥吏这才给此甲粮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麻溜地秤粮食吧。 粮长将麻布袋里的糙米一碗一碗放进一个倒置的圆锥形器具。这是官府铸印的斗斛,专用来秤粮食。粮长将粮食袋颠倒了抖了又抖,把夹在麻布袋夹缝里的糙米都抖出来,却还是没将斗斛装满。 粮长怯生生地瞥一眼胥吏。 胥吏冷笑一声,用手梆梆敲着铁斗斛,“看见没有,粮食不够。” 李皋弯腰,仔细打量起这个斗斛。自始皇统一度量衡,历朝历代的度量衡都全国统一。 丁老丈愁眉苦脸,把手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抹了抹,“不可能啊,咱都是在家里秤对了重量才背过来的。不可能少粮的。是不是——” 丁老丈没有说下去,他是不敢说下去,怕得罪了官府。 李皋替丁老汉说了下去:“这斗斛刻度不准。它比正常的斗斛大。” 斗斛大了,粮食数量自然小了,自然要补进更多的粮食才能达到标准。这是官府带头私造斗斛称尺,是诛族之罪。 胥吏跳起来,“官府的斗斛不准还有谁家的斗斛准。你这和尚是专门来和官府作对的吧。来人啊,先拖到牢子里去。等爷忙完了再收拾你。” 另几个胥吏将李皋团团围住。丁老汉连忙上来打圆场,拉起同甲里的粮长的手,“赵家哥,咱可是从小看你长大。你不能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啊。这位大师是……看走了眼。咱,”他头一低,无牙的唇上下一抿,“是的咱粮食称少了,咱回去掏米缸,把缺的数量补上!” 赵粮长一脸恳求的表情看向胥吏,“老爷,咱交上粮食最重要。” 胥吏甩甩手,狠狠瞪李皋一眼,“今天算你这个秃驴走运。再胡言乱语,就当场正法。快不快滚!” 李皋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想连累丁老头,只得搀着佝偻的老人,拖着空空的米袋子,艰难地往丁老头家走。 “大师,谢谢你为老汉说话。” 李皋苦笑一下,心想:“会不会是我的霉运害了老汉。”他头一甩,仰天长叹,“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李皋、丁老汉与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擦肩而过。李皋偷偷瞟了这一对看似是父女的人,见他们的衣衫褴褛,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待李皋走远了一些,他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吼声:“这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县衙,击鼓鸣冤!” 李皋回头,看见小女孩孤零零站立着,暮春的风掀动她残破不堪的衣裳,天地如此之大,女孩如此之渺小,如此渺小的人却在这广袤天地间找不到一处安身处。李皋热泪盈眶,他似乎找到了做官的本心。 为了他们,他必须做个好官,做个人—— 朱霰听见二门三叩云板,三下代表有百姓到了衙门。朱霰立刻穿上官服。徐策缨也睡眼蒙眬地从房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 二人赶到衙堂。 祗侯们手拿水火棍东西排开,见县令驾临,立刻用棍敲击地面。 朱霰在椅子上坐定。堂上还没有百姓。徐策缨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后就往影壁那跑去。衙门前聚集了好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拔长脖子往里边探看。徐策缨没有见到告状的人。 旁边一个阍者用下巴戳了戳衙堂旁边的廨房,“徐师爷,那人不识字,在里边做口告文簿呐。” 徐策缨抬脚就往廨房走,一进门就看到一男人牵着一个瘦弱的小孩跪在地上。那个男人正口述状告内容,由衙门书吏写下来。 徐策缨简单听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这个男人是代侄女状告潘富,声称潘富强行将自己的私田挂在她父母头上。 那人说他兄长不仅每年要交租子,还得替潘富交国家税粮。去岁河坝决堤,淹了大片田地。潘富因其兄长交不出租子,活活将兄长殴死。其嫂走投无路悬了梁,幸亏小女孩从绳子上掉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这个瞬间,徐策缨终于知道潘富户下那些消失的田地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逃避赋税,将田产诡迁亲、邻、佃、仆。这样就是扒了老百姓两次皮。随后乡欺州县,州县欺府,府欺户部,曰“通天诡寄”。 此时牵扯到地方一霸潘富,事情便变得敏感起来。 那书吏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主簿突然按住书吏的笔。 那主簿道:“我朝律法规定,民喊冤状告他人之前先得滚钉板。来人啊,去取钉板。让这个叫福儿的先滚了钉板再说她爹娘的冤屈。” 这是要女孩儿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知县 我没有心。 明初, 因景昇帝反感大量百姓前往京师喊冤,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官府出台了一项规定, 凡向地方衙台喊冤者必须先滚钉板, 凡赴京师敲登闻鼓者, 必须先受杖五十,百姓必须先证明他们确有其冤,而后才能让官府介入案件,否则就不受理诉状。 江陵县的主簿提出让小女孩滚钉板的确有法可依。 徐策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叫福儿的女孩成为大明律的一个例外。如果福儿要替父母申冤, 她就必须遭此一难。 徐策缨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福儿的叔父,他明明是个成年男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状告潘富,他却选择将年幼的小侄女推出来, 让这个还未留头的女孩子去遭遇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酷刑。 要现在和潘富翻脸吗? 徐策缨犹豫了。 这份犹豫令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她比那个叔父又好多少?她后悔自己未做好准备就与朱霰一头扎进这黑不见底的漩涡中,导致她暂时拿不出与潘富对抗的力量。 她太理性了,理性到没有人情。 徐策缨决定了, 她既不能什么都做, 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帮小女孩将活下来的几率变大。 此时此刻,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策缨身上,仿佛她就代表了新任知县的态度。徐策缨垂下眸, 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滚钉板。”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一个声音如在徐策缨头上炸响一个雷。 李皋气喘吁吁地站在廨房门口,“一县之长就该为民主持公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皋的声音都在颤抖。 徐策缨与李皋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徐清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徐策缨把目光错开, 冷冷道:“这是国法。” 李皋将一件东西掼到地上,“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状告府衙私铸斗斛!你们谁来给我写状纸?这位小官人, 你帮我写吗?”他看的是徐策缨。在李皋身后,出现了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胥吏。 一个胥吏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指着李皋后脑勺,“此人抢夺官府之物。拿——”他打了个嗝,和气一起放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下”。 李皋转身就给那胥吏肚子上来了一拳。把人打趴在地上。 徐策缨从来没见过李皋这么生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好说话、好欺负、好占便宜的李皋其实亦如他的名字“皋”一般,有一颗琴的心,有一身剑的骨,俯视众生而独立于高处,永远风光霁月。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策缨从眸中再次射出冰冷目光,抬起手臂,手指指着李皋,下令:“将这个口出狂言居心不良之徒押到牢里去。” 李皋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徐清圆吗?李皋身后的胥吏立刻扑上来。他没有再反抗。胥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手反剪住往地上压。 徐策缨走到李皋面前,“我亲自押他下去。”她看向主簿,“你派个人,随我顺道取一块钉板来。”主簿脸上红光艳艳,他大概在庆幸这次果然又来了个同流合污的自己人,“好的。师爷。”他随手指一个衹侯,“你,随徐师爷去取钉板。” 徐策缨挂起一个谄媚的笑,“劳烦主簿再跑一趟,告诉知县大人这儿还有好一会儿,让他别着急,先喝口茶。”有李皋之鉴,她也不信任朱霰,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男人追求的终极侠义,他们都太冲动了。 徐策缨领着胥吏、李皋、祗侯一同前往牢子,一路上顺手牵走水井旁的一块鹅油胰子和花园地上的一块粗石。 牢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刻,徐策缨背对皂吏,对李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李皋也就闷闷坐到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徐策缨遣走胥吏,只和祗侯去库房取钉板。她找了个借口回房间取了磨刀石。到了库房,把祗侯挡在库房门口,嗙一声关上库房的门。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已经布满铁锈却依然闪着寒光的钉板。她用力将钉板拖出来,开始用磨刀石搓掉钉板上的铁锈,然后用粗石一颗一颗将钉子敲钝,最后在每一颗钉子上厚涂一层厚厚的鹅油胰子。 做好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擦去满头的汗,左瞧右看,扯出一块绒毡子盖在钉板上。她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我找到了,你进来。” 祗侯与徐策缨抬着蒙毡子的铁板回到廨房。 福儿一看到钉板就吓得号啕大哭。福儿叔父拉扯福儿的手臂将她往钉板处拖拽。福儿反抗着,整个人挂在叔父手臂上,却终是抵不过成年人的力量,残破的鞋子擦着地面被拖到钉板面前。 徐策缨看着福儿。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能保住福儿的命,但止不了她的疼。她希望福儿能靠自己熬过去,亦如初来这个朝代的自己一般。 祗侯扯去红毡子,见了钉板愣了一下,他悄悄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以一张冷脸回馈他,“还在愣什么!”祗侯怂了,也就什么也没说。 书案后主簿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只要这个女孩儿一死,他就可以去向潘富献媚,就可以从潘富手中得到许多的金银财宝。 在福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滚过了钉板。 辗转其上,鲜血淋淋,衣服尽碎。 当福儿叔父将福儿拖拽起来时,她已失去了意识,像布娃娃一般睡在叔父臂弯里。 “你们在做什么?”朱霰的声音响彻整个廨房。 徐策缨用袖子快速抹一下眼角,冲向朱霰。朱霰一脸黑沉,眼看就要发怒。徐策缨将朱霰往外面推,“四哥,已经过去了。你快回公堂。”朱霰直挺挺地直立在原地,像一堵墙堵住徐策缨的去路。 朱霰也是熟读律法之人,他稍一联想,就知道眼前正在上演什么。 徐策缨眼睛通红,轻声道:“四哥,算我求你。回公堂去。不能让她白受一遭罪。”朱霰动了,却是倒退着。徐策缨近乎陷进他怀里。 主簿闪着阴毒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知县与师爷。 朱霰坐在公堂上,传唤了福儿和福儿的叔父。 朱霰听取了书吏替福儿写下的状纸。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徐策缨看出来朱霰的不对劲,身为天潢贵胄,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如此窝囊,见到不公而任其不公。他虽慕权,却也知道何为苍生。 这样的怨气,她徐策缨能忍,但朱雪时不可以。 朱霰一拍惊堂木,“天下哪有这样混账的事!来人,传潘富上堂。” 朱霰说完这句,先是抱歉地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回他一脸茫然。 在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动,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朱霰的脸色由青转红,再拍惊堂木三下,“传!潘!富!” 终于有人动了,是主簿王可。他撒腿就跑的样子简直不是去传人而是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渐渐回过神,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靴子一动不动。 众人等了大约有一刻钟,那潘富迟迟未曾现身。主簿倒是又回来了。这一回来脸也不红了,脚也不软了,心也不狂跳了,腰板邦邦直。 主簿道:“潘老爷说了,他家中有事,不能赴知县的约了。” 将传唤说成赴约,这个潘富的确胆大包天。 朱霰怒吼一声:“放肆!” 主簿用手抓抓自己的胡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眼中尽是狐假虎威的盛气凌人,“潘老爷说了,刁民难驯,他虽不能来,倒是可以派百来个兄弟来守着。眼下他们已包围了衙门。” 主簿见新来的愣头青知县不作声,以为是怕了,抑扬顿挫地“哦”一声,耀武扬威地补充道:“对了。城门也已关闭。只要潘老爷在这江陵县一日,知县老爷的安危、师爷的安危、百姓的安危他一人包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主簿的某些话触动了朱霰,他的眸里喷出火,“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一众主簿、祗侯、书吏、胥吏全都默默无声退了下去。 徐策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福儿叔侄身边,她蹲下来,先探了探福儿的鼻息,确定还算平稳才放下心来,她站起来,“跟我来。” 福儿叔侄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师爷是在对他说话。 徐策缨将福儿叔侄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住下,并留下最好的金疮药,教授叔父涂抹的方法,命杖轻和羯鼓一步不离地照顾他们。她慢吞吞走回公堂,见朱霰还呆呆坐在椅子上。 “清圆,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一切。” 徐策缨不知道孤高自傲的燕王爷在说出这句话时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身为皇子,身为北平之主,他本该一辈子都不受这样的窝囊气。更何况,她从他的目光中窥探到了他的愧疚与懊悔。 “清圆,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徐策缨觉得,其实有时候,他挺傻的。 孰轻孰重,不是保持正义的一方说的就是对,而是不愧对良知的抉择。那都是对的。 徐策缨慢慢走到朱霰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四哥。” 朱霰抬起脸,眼见着徐策缨慢慢将头靠近他手臂。徐策缨哭了,歇斯底里地哭,她抽噎着说:“四哥,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黑心黑肺,只想到自己的安危,却不管一个小女孩要遭遇那样的酷刑。你说我还算是个人吗?我还说什么‘身在暗室,此心光明’。我其实——” 眼泪濡湿朱霰的衣袖,那份温热直透他心底。 “——一直是如此卑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她,他 这就是海誓 “为什么这么想?” “我活, 不为真正的自己而活。我活,为别人走狗。我活,以牺牲他人的性命为代价。大好河山, 我却只能躲在暗处, 悄悄仰望天空中的月亮。” “在我心里, 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想,无人能及。” “那个罐子里的姑娘呐,我比她还好?” “不,这世间没人比她好。对不起, 清圆,我说了蠢话。” 徐策缨始终将脸闷在朱霰手臂间,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她从号啕大哭到抽噎哽咽, 眼泪把朱霰的整条袖子都浸透,还不起来。 她想,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狼狈。她告诉自己只这一次,卸下一切伪装, 躺到一个男人结实温暖的怀中, 让他安慰她、鼓励她、赞美她。 徐策缨的脸慢慢从朱霰手臂上滑到他的怀中。 朱霰整个人很僵硬,双手放在她背后根本不敢合拢。 徐策缨爬上去一点,用牙齿咬一咬朱霰的肩膀, 怨怪他的木讷与胆小,然后,她鼻音很重地道:“就一会儿, 让我靠一下。” 朱霰的双手慢慢合拢,直至两手交叠,轻轻放到她背上。 哭了一会儿, 徐策缨觉得悲伤的情绪都随眼泪流走。心中不再压抑。待她起来,已是一张笑嘻嘻、不太正经的脸,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亮得如同宝石,眉心一点桃花正在悄然褪色。 朱霰看到桃花印的一刻如遭五雷轰顶。他想抓住徐策缨,却被他像小老鼠般溜走了。桃花印的颜色越来越淡,他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是不是? 她真的回来了。 朱霰轻轻喊了一声:“福桂!” 徐策缨正在低头整理衣袍,听到这一声“福桂”,骨头都打颤,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让朱霰对着她喊出“福桂”。她深呼吸三次,原地立正向后转,对朱霰拉开一个嘴角快到太阳穴的笑。 “四哥,我是清圆啊。” 她眉心的桃花印已经褪去,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垂下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另一头的徐策缨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她能想到的首要一步是去湘王府求救,这一件事她已安排妥帖,她马上去牢里见李皋,将江陵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让李皋逃出城到湘王宫。这件事难在城门已闭,李皋要以什么方式离开江陵县? 这一点也难不倒她,她初到江陵府衙,就调来了全县的坤舆图。她知道每座城都有水门。当年她刺杀寿康公主夫妇不成,便是从水门潜出。而江陵县也有两处水门。李皋可以趁夜深选择一水门离开江陵。 徐策缨想着李皋,思维的火花猛然一炸。 他们不会在牢里对李皋下毒手来个死无对证吧! “坏了!”徐策缨脸色煞白,拉起朱霰,如只箭头般往牢房跑去。 两人进入牢房,里边比徐策缨第一次进来暗了许多,只有拐角一张破桌上亮着一豆随时会灭的烛光。上次进来,桌旁坐了三五个牢子。现在一个不见!徐策缨屏息细听,听到极轻微的哀号声从里边传来。 徐策缨顿感不妙,一头扎入漆黑的甬道深处。 只有李皋所在的牢房里亮着光亮,远远看去,里边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像是精怪在夜里变了身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徐策缨的目光从木栅栏间隙穿过,看到李皋躺在地上,牢子正在往他胸上压沙袋。 能够听到李皋绵软无力“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住手!”徐策缨与朱霰近乎同时出声。 三个牢子同时转头,火光将他们的脸照成油腻腻的,似鬼,恶鬼! 牢房的门是敞开的,徐策缨跑进去,一脚踹在那个正在搬沙袋的膝盖腘窝处,那人膝盖往前一弯,跪在地上,立刻被身上的沙袋压住肚子。一转眼,朱霰已将另外两个牢子踹飞。 牢子们又是惊恐又凶狠盯着朱霰。 朱霰冷哼一声,“怎么,为了你们的野主子,连朝廷命官也要杀?” 牢子们怂了,朱霰的话撬动了他们的私心。没错,不必为一个朝不保夕的土皇帝杀害七品的知县。两个牢子撒腿就跑。只留下那个被沙袋压住的牢子。朱霰与徐策缨合力将压在李皋身上的沙袋搬下来。 李皋喘着粗气直起身子,靠在狱墙上,一脚伸直,一脚曲起,就那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蹲到李皋面前,“你感觉怎么样?晕不晕?还能站起来吗?”李皋不作声,良久,才很慢很慢地道:“清圆,我几乎快不认识你了。”徐策缨一愣,苦笑。其实,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又有几人能在看清她面目后依然亲近她? 徐策缨只能长话短说,将潘富的情况、那对叔侄暂时无碍以及潘富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的事情说了一遍。 “兰月,我和四哥被潘富盯住了,根本不可能脱身。现在只有你有机会逃出去向湘王搬救兵。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好吗?” 李皋扇动几下眼皮,冷淡地问:“怎么做?” “江陵城有两处水门,我会给你画一张地图,你先观察两个水门四周的情况,入夜,选一个比较安全的水门潜出江陵城。” 徐策缨看了一眼地上的牢子,突然灵光一现。 “四哥,帮我把他打晕。” 朱霰蹲下,一个手刀劈向牢子脖子,牢子立刻晕了过去。徐策缨推开沙袋,开始扒牢子的衣裳。朱霰不想她那双写字的手去摸这样污秽的衣裳,更无法忍受她的手触碰别的男人。朱霰默默替她把人扒了。 徐策缨想要替李皋穿牢子的衣服,又被朱霰抢过衣服。 朱霰、徐策缨与穿着牢子衣袍的三人从牢内走出。他们在一个拐角处分开,朱霰和徐策缨走到衙门门口,打开门,堂而皇之走出去。 两人立刻被十几个打手围住。 朱霰板着脸。徐策缨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 “……” “你们是哪来的狗崽子,敢和官府作对,还狗胆包天不让县老爷出门!你们这些短命的!黑了心肝的!你们的长官在哪里。我们要和他说道说道。不见人,我们就硬闯。看是我们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 朱霰愣愣地盯着徐策缨,原来她不仅出口成章,还出口成脏。 徐策缨一个眼刀飞过,给朱霰一个提示。朱霰立刻领悟。抬起脚就踹了一个打手的肚子。然后,又和更多的打手打起来而不落于下风。 散步在衙堂周围的打手聚拢过来,总有百十来个人。 徐策缨与他们耍嘴皮子。朱霰与他们动拳脚。过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叉着腰气喘吁吁。她甩甩手,用嘶哑的声音道:“今日就放过你们!四哥,咱们去休息。”她将朱霰的手臂一夹,一溜烟跑回了后堂。 徐策缨一个劲喝水。朱霰笑眯眯看着她。 “没想到你嘴上功夫如此了得。” “读书人骂人可以拐弯抹角,但对于这些渣滓,话越糙越有效。把他们都引来,才能让李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衙。” 徐策缨倒了一杯茶给朱霰。朱霰看着茶汤里徐策缨的倒影呆了一会儿。直到徐策缨问一句:“四哥,你在想什么。”朱霰才回神,“你能做的已都做了。下面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守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到你。” 徐策缨奇怪地瞥一眼朱霰,怎么觉得朱霰在突然之间就不把他那隐秘的爱意隐藏得那样小心翼翼了。是他想开了,觉得爱上一个男人也无所谓?还是她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他知道是女人,是故人? 潘富之事将徐策缨的脑瓜子塞得满满的,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小儿女的虐恋情深。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随时应对潘富的下一步棋,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徐策缨先回房看了福儿叔侄,见福儿已经醒了,状态还不错,她便也放心下来。她让他们安心在这里休息,不要轻易出门。她取走自己的两柄剑,来到朱霰屋中。她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轮流睡觉。” 朱霰回答得很干脆:“不必。我一个人守着。你去休息。” 徐策缨不确定地问:“我们不确定潘富会什么时候发难、怎么发难,也不知道援兵何时到达,若是三天三夜、五天五夜、十天十夜,难道也让四哥一人守下去吗?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可以。行军打仗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事。我是男人——”他顿一顿,微微一笑,“这点苦算不得苦。你不必替我担心。” 徐策缨深深地看朱霰一眼。 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呐? 徐策缨撇过头,装作打哈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爬上床榻,脸朝内躺好。一会儿琢磨潘富的事,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琢磨朱霰。 在徐策缨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叩门,一个激灵坐起来。 “谁?” 朱霰先走过来,“没事,有我。”他拍了拍她的手掌。 完了,朱雪时开始拍她手了。 这个动作是他曾经只对徐南至做过的! 徐策缨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朱霰打开门,是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门外。他递来一张帖子。 “咱家老爷邀请李知县光临千乘寺吃斋饭。” 一场鸿门宴。 朱霰没什么表情地道:“知道了。” 他“嗙”一声将门关上。 朱霰看了徐策缨一眼。 徐策缨掀被子下床,“等等我,我先收拾一下。” 朱霰道:“不,我一个人去。” 徐策缨皱了一下眉,她知道朱霰是不想她冒险,可两人去就有两份自保的力量,她虽是女子,但也绝不会做出抛下同伴的事,“不,我要去。”她趿着鞋子奔到朱霰面前。朱霰还想劝:“清圆……” 徐策缨仰头仰望朱霰,眼神坚定而炽热,“不,你听我说。” “一起去。死也死一起。”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相比四哥,女主更不敢把心交出去。 第110章 江陵王 同进退。 徐策缨与朱霰站在千乘寺山门前, 阍者对两人进行仔细的搜身,徐策缨的“问苍生”与“问鬼神”两柄剑被收走。阍者放二人进入佛寺。 朱霰与徐策缨肩并肩走着。 朱霰回过头来,道:“一会儿紧跟着我。” “不行, 我还有事要做。”徐策缨说着, 攥紧手心里的磨刀石。 朱霰不解其意, 眼见徐策缨目视前方不想解释的样子,他就没有追问下去。他选择相信她。隔了一会儿,他不甚放心地道:“万事小心。” “嗯。” 仆从将他们带进一间客堂,堂中间一张大圆桌, 桌上都是摆盘精美的菜色。仆从向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这是千乘寺素斋,请二位享用。待二位吃完饭,我家老爷带二位去见王爷。”仆从退了下去。 徐策缨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大多是用香菌、豆制品等制成仿荤菜样式的菜品。青的青,红的红,色彩鲜艳,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朱霰摸着下巴, 心想:“潘富不会在菜里下毒了吧?” 徐策应直接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素鲍鱼塞进口中。 她细细嚼完食物,咽下后才开口:“我猜潘富是利诱不成要改威逼了。但你毕竟是知县,他还得装成先礼后兵的样子。四哥, 坐下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和他们去斗。” “只要他们不撕破脸,我们还得把这和睦的戏演下去。” “四哥聪明。” 于是, 徐策缨与朱霰好好饱腹了一顿。他们才放下筷子,潘富就像只胖幽灵般飘进客堂。他笑眯眯,道:“二位吃饱便随我去见王爷。” 朱霰喝完一杯热茶, 站起来走到潘富面前,“你那王爷叫什么。” 潘富回答:“姓朱名洙。百姓拥护其为江陵王。” 朱霰哼了一声,“稀奇事,自己给自己封的王爷。” 潘富脸色稍有不悦,本来笑得满脸褶子,现在褶子都冻僵在脸上。 徐策缨问:“可是带我们去上次的大殿觐见王爷?” 潘富将脸转向这个比较会说话的矮师爷,“是。徐师爷好见识。” 徐策缨心中一喜,她当时就预感自己回再访千乘寺,所以藏了剑,她攥越发紧手中的磨刀石。她“呵”一声笑出声来,指指天,指指地,道:“天上吞云吐雾的神仙一抓一大把,地上两条腿的王爷可真不多。这下我可要见大世面了。” 潘富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随潘富来到前一次来过的大殿。 此殿还是如此富丽堂皇,不同的是,此时殿中的金銮宝座上坐着一个脸白得像有痨病、身歪得像软骨病的“江陵王”。而阶下站着两排“臣工”,一个个手按腰间的武器,眸子射出锐利的光,充满戒备而盛气凌人地盯着徐策缨和朱霰。 与其说这殿里的阵仗是王爷的排场,倒不如说是帝王的排场。潘富从臣工让出的一条道中间走到第一排。他俨然就是“一品大臣”的做派。看眼前的形势,这个江陵王就是个傀儡,潘富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徐策缨观察了江陵王一番。别说,他眉目清秀,还真和上位神似。 潘富微侧身,也不知如何做到,一只眼睛看着江陵王,一只眼睛看着朱霰,“李知县,见了王爷为何不跪?” 这天下能让朱霰下跪的只有他老子。座上那一个,他是真不配。 徐策缨看出朱霰是绝对不会失了气节的,但她又不想马上和潘富撕破脸,在湘王的兵马未到前,总是多拖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 反正她膝下没黄金,能屈能伸,为达目的可以不要脸。 “知县不跪。我替知县跪。” 徐策缨倒退两步,站到朱霰身后,一撩衣袍,看似对着宝座方向,其实是对着朱霰跪下磕了个头,“小人参见王爷。王爷千千千岁。” “你——” 没等潘富说出第二个字,徐策缨突然一拍脑袋,“啊,第一次见王爷应该三叩九拜。该死!该死!”说完,她真就一步一拜一叩上前,做了好一番戏,直跪上了玉阶,跪到了江陵王的腿边。 徐策缨紧紧扯住江陵王的衣摆,抬头,眼睛撑得浑圆,射出两道虔诚的目光,几乎是泪光莹莹地望着江陵王,饱含深情地问:““王爷,你感受到小人的诚意了吗?” 江陵王用袖子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把手放下,才发现他被徐策缨吓得脸都青了,毫无威严地道:“退……退下!” 她想得没错。 这就是“草包王爷”被“摄政大臣”死死拿捏的剧情。她站起来,眼睛朝下看,数了数殿中的人,除了朱霰与潘富,尚有二十二个人。这二十二人体格高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是练家子! 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个王就是潘富。 徐策缨需要马上决定,要不要抓住现在的机会,让朱霰擒住潘富。动与不动都有胜算。动,就能趁这个机会抓住潘富以挟制千乘寺中所有的打手。不动,就有机会在潘富翻脸前等到湘王的救兵。 徐策缨眼见着潘富走上台阶,抬起手臂,一副要抓她下来的样子。 所谓抢占先机,已胜半子。 动! 徐策缨一头栽到地上,一提溜地钻进金銮宝座,拿出藏好的两把钝剑,快速起身向后退。她高喊一声:“四哥,接剑!”便将剑抛向朱霰。 朱霰接了剑,一剑刺出,直接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他感觉剑的力道不对,他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将人体刺穿。 这剑未开刃! 徐策缨架起另一把剑,装模作样地向潘富砍去。潘富惊叫一声,脚一软,像皮球一样向后滚下台阶。徐策缨朝江陵王一瞪,吓得他跌下宝座,藏身到宝座之后不敢冒头。 “擒贼先擒王!” 徐策缨单膝跪地,将剑搭在大腿上,开始用磨刀石磨剑。 “刺啦刺啦”—— 尖锐的声音像是割在人心间,令人牙酸。 “臣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对方的当。一些人开始向徐策缨聚拢。徐策缨手下的功夫不停,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着敌人,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浅浅的嘲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看谁上来送死”。 那眼神太可怕了,敌人又被唬住了一次。 朱霰始终挡在门前,不让一个人逃出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磨好剑,三尺青锋在手,向敌人冲了过去。 这两年她武艺进步很快,虽然在力量上没办法做到一剑贯穿骨肉,但灵巧多变的身形令敌人抓不到她,时不时可以刺伤对方的四肢。 她深知自己武艺造诣远远不如朱霰。她慢慢靠近朱霰,直到与他背靠背,她只喊出一个“剑”字,朱霰就心领神会地与她两手交握。 两柄剑在他们手上转了一个圈。朱霰拿到了那柄开刃的剑。两人迅速分开。朱霰冲向敌人。徐策缨冲向殿门。 当徐策缨将殿门全部关闭并拴上门闸。朱霰已经杀死一半的敌人。 徐策缨又开始磨剑。 潘富被打手们围在中心,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真龙血脉!”回答他的是一把利剑的呼啸,劈开盾式的人墙。 徐策缨丢掉磨刀石,折起手臂,将剑从袖子中抽出。 徐策缨飞出去,“四哥,我替你掠阵。活捉潘富。” 整座大殿因为殿门被关上而昏暗异常,唯有兵器的寒光在殿中如游龙走笔般划过。这世间再也没有比朱霰还快的剑,也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在半刻之内就饮饱敌人的鲜血,变成血红。和从前有大量士兵突进的场面不同,那时候他是统军之帅,只需象征意义地斩杀一些敌人。而此时此刻,他是先天继承与后天养成相结合的当代杀神。 朱霰也会疲累,会将剑撑在地上,将身子倾在剑上,剧烈地喘息。但每次他休息之后,待他再抬起眸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令敌人心生恶寒。他们只能见证杀神一次又一次的更为肆意的杀戮。 殿中很快杀的只剩潘富与江陵王。 朱霰浑身浴血,他人之血与自己之血混合在一起,使得他身上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他一次又一次深呼吸,用剑指着潘富,血珠子滴滴答答从剑身滴落,用眼神说:“你,过来,受死!” 潘富瘫软在地上,抱着头,“你们到底是谁?” 朱霰摇摇晃晃走过去,一脚踹在潘富肩膀,将人踢趴在地上。朱霰踩着潘富的头,一点点用力,让潘富的脸紧紧贴住地面。臣服于他! 徐策缨感觉到朱霰已经杀疯了,不得不高声提醒他:“湘王的兵还未到。我们得留着潘富做人质,以防外面的人杀进来。” 朱霰抬起头,沾血的脸给了徐策缨一个微笑。 徐策缨打了个寒战。 湘王没让朱霰等太久,在这场杀宴结束后半刻内,门外响起喊杀声。朱霰已经精疲力竭,他的脸上泛起“终于来了”的笑容。 朱霰将潘富踩实,高举起长剑,“下辈子认准谁是草包,谁是王爷”,他一剑刺下,一剑穿透潘富的太阳穴。潘富甚至没能哀号一声。死了。 “清圆——” 徐策缨没应。朱霰摇摇欲坠地转身,试着寻找徐策缨。 徐策缨正走上金銮宝座,走向那个躲在宝座后的江陵王。 徐策缨似有所感,转过身,递给朱霰一个缓解尴尬的微笑。 “四哥,我只是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不能杀。我要带他去见上位。” “嗯。” 看来朱霰也看出来,这个“江陵王”和景昇帝或许真有血缘关系。 嘭一声,殿门被撞开,拿槊的湘王朱泊和拿长枪的靖海侯千金关楹冲了进来。朱泊喊了一声:“四哥,你没事吧?” 朱柏扶住已经脱力的朱霰。 李皋与朱泊扶着朱霰离开大殿。 直到朱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徐策缨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江陵王。殿外的阳光直射入大殿,将剑的影子投诸于江陵王的脸上。 江陵王颤抖着,被徐策缨一剑穿喉。 徐策缨双手举剑,砍了十次,血沫子和肉沫子乱飞粘在脸上才将江陵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当她脱下外袍,将头颅包进袍子时,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一转头,朱霰正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流氓 你竟然…… 徐策缨强装镇定。 “抱歉啊, 让四哥看到这一幕。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的我只是在隐藏。你们所有人都白认识了我。我才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为何要这么做?” “这江陵王在此地鱼肉乡里多年,他虽是潘富的傀儡,但也是十足十的帮凶。这样的人活该被砍头。杀了他, 对百姓有益, 对我有益。” 徐策缨将包着头颅的衣袍甩到肩膀上, 微笑着从朱霰身边走过。她想溜走,却被朱霰拉住手。 “清圆,本王想收你在帷幕之下。” 徐策缨没回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我说过, 我这人不轻易站队,可一旦站了队,我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我现在是潭王爷的幕僚。” 朱霰道:“那就留在我身边。” “这两句话有什么……”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猛地一拉, 将她拉到身前。徐策缨抬头仰望朱霰。朱霰的黑眸深邃如漩涡,眼看就要将她拖拽进去。徐策缨慢慢往后退,朱霰慢慢往前走,直到她撞上殿柱。 她被他抵在柱子上, 手中的衣袍脱手, 头颅滚了出来。 朱霰又说了一次:“那就留在我身边。” 还是没有区别啊。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六个时辰,本王每日要见你至少六个时辰。” 徐策缨戏谑地问:“是白天的六个时辰?还是晚上的六个时辰?” “清圆,你还是不承认。” 朱霰的手臂抬起来, 把手放在徐策缨的衣襟上。徐策缨呆呆地看着他。只听“嘶啦”一声,朱霰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襟。 皮肤细腻的如同牛乳,剧烈起伏。 徐策缨的脸绯红, 却又不能表现出女子被男子撕衣服的那种羞怯,她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气鼓鼓道:“四哥想要看到什么?是女人柔软的胸脯还是缚胸的带子?四哥一定是疯了。我是徐策缨。是个男人!” 朱霰心想, 疯,他是疯,疯了好多年。自她死后,生活中总有些恍惚的时候,从别人身上看到了她。他先前还只是心存侥幸,骗自己,他若是女子一切就不同了。可他确确实实是男子,自己终于能丢掉溃不成军的自尊心,去直面他的真心。徐策缨是男子也没关系。 看着徐策缨两颗戳出唇的虎牙。 他真的想……特别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徐策缨将江陵王的头颅交给杖轻,命他带往陕西交给畀畀换取一颗解药。杖轻走后,才关的上门又有人敲门。羯鼓打开门,福儿和福儿的叔父从门外像阵风般呼啸进来。他们一进来就跪下。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两人砰砰砰磕头。 徐策缨赶紧扶他们起来,她打量了福儿好一会儿,虽然脖子和手腕上的伤口还没结痂,但已经不再泛红,是快要收疤的征兆。 徐策缨拉着福儿的手,问:“几岁了?” 福儿道:“八岁。” 徐策缨笑道:“还小,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福儿!福儿!”叔父压低声喊,待福儿回到他身边,他一手钳住福儿的手臂,将她往地上压,福儿有些反抗,叔父急道,“我同你说好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福儿被叔父强行压在地上。 叔父命令:“磕头。” 福儿就又乓乓乓永无止境地磕着头。 徐策缨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一眼就看穿这个叔父又要作妖。 那叔父道:“这孩子啊命薄兜不住福气,眼下大哥大嫂都死了,就留这么个孩子在世上。可怜啊。也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 “潘富的寄田都已清算冲了官田。你家的田地也都还给了你们。且免了你一年的赋税。你一个四肢齐全的男人养不活一个女孩儿?” “养不活啊!男人在外种田,女人在家织布煮饭,这是自古以来老天爷定下的活法。福儿才八岁,怎么料理家事?料理不得的。” 徐策缨沉了一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叔父疙疙瘩瘩说:“两位王爷是活菩萨,把我们从潘富的手里救了回来。我寻思,王爷身边总缺服侍的人,让福儿为奴为婢过上一辈子安稳日子,也好过跟着我脸朝大地背朝天饱一顿饿一顿的强。” 她看到一副想吃绝户吞并田产又把可怜侄女卖出去的可恶嘴脸。 徐策缨声调变尖细了:“从民变婢可是入贱籍。你也舍得?” “舍得的!舍得的!谁不希望自己的侄女每天吃得上红烧肉!” 徐策缨看向跪着的福儿,她始终头低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徐策缨一抬头,看到朱霰与朱泊从屋外走进来。 徐策缨立刻行礼:“拜见燕王殿下。拜见湘王殿下。” 福儿几乎是扑到地上去的,一动不动。叔父则像只陀螺在地上打转,好不容易辨别出王爷的所在,也扑通一声跪下,再也没敢抬起头。 朱霰说:“清圆,起吧。” 徐策缨站起来,正好迎上朱霰的目光。她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撕她衣服的那一幕,立刻心惶惶地将目光错开。 徐策缨问:“刚才的话两位王爷听见了吗?” 朱泊回答:“听了七七八八。”朱霰则是点头。 “那——” 徐策缨疙瘩住,一时也不确定要不要劝两位王爷之中的一位接受这位婢女。有这样的叔父福儿一定过不上安稳日子,但这毕竟是福儿自己的事,她转而问福儿:“福儿,你的想法如何?”福儿悄悄看一眼叔父,微若蚊呐地道:“我听叔父的。” “两位王爷——”徐策缨看向朱霰与朱泊。 朱霰摇了摇头,“上位曾对我们再三训导,皇子不能私受臣民献女。这件事我不能做。”朱泊立刻道:“我也和四哥一样,帮不了小姑娘。” 福儿的叔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算盘打落的失落,是被当面回绝的羞臊。他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是、是……” 徐策缨看出来了,这个叔父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侄女,户田的事已结束,侄女成了家里一张一日三餐吃饭的口,是个累赘。她断定,他们从江陵县府衙一跨出去,这小女地头上就会被插上麦穗等着被卖。 徐策缨又感觉肚子里的怜悯心在作祟,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福儿面前蹲下,“留在我身边服侍吧。包吃包住,每月发一石米。条件是必须认真习武。能做到这些吗?”福儿激动地点头,眼泪都震落下来。 徐策缨看向叔父,“回头我给你立个契约。” 叔父面膛发红,欢喜溢于言表,“多谢公子!”他假模假样摸了摸福儿的后脑勺,“福儿啊,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服侍公子。” 徐策缨摸着下巴,“福儿这名字太硬。大多数名字里有‘福’的人命格压不住这个‘福’字。我给她改个名字。这里是江陵,就叫阿陵吧。” 朱霰:“”—— 徐策缨一行将江陵县的案牍清理干净。随后,赶往荆州各县清查案牍。待所有县清查完毕,已是四个月后。 众人再次回到湘王宫。 朱泊为所有特使举行了饯别宴,并且邀请了靖海侯之女关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关楹的豪爽与果敢在湘王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仅如此,关楹还是个万事通,她曾三次随其父靖海侯出过海,游历过海外诸国,作为大明使臣与海外诸国缔结友谊。 在饯别宴上,关楹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 她说道,沿海的渔民都信奉妈祖,也叫灵妃。有一次他们在海上行船,突然看到海水泛起一大片蓝光,像蓝色的眼泪漂浮在海里,又像点燃了蓝色的海火。那景色美极了。向导告诉他们这是灵妃神火。 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关楹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高贵的身份以及地位,令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连离开封地都不可以。 关楹的话点燃了湘王朱泊的眼睛,他竟然忘了男女大防,一把抓住关楹的手,“我们总要找个机会,一起去看灵妃神火。” 关楹脸一红,甩开朱泊的手,装模作样用帕子擦着,嘴里嘟囔:“一个病秧子。谁要跟你去。”说完,她用余光偷偷看一眼朱泊。朱泊在笑。她也就放心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甜滋滋的—— 受命前往全国各地的监生陆续回京。徐策缨一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师。她到宋祭酒面前点了卯。宋祭酒对每一个归来的监生都只说一句话:“乡试在即,考不出来,都给我滚出国子监。” 大概是因为大考在即,为了不让监生分心,国子监取消了骑射课程。徐策缨还是每月逢五、十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她也会借这个机会,拐去一个偏僻的宫殿,在那里替朱霰补习术数一个时辰。 待监生全部回京,景昇帝决定在华盖殿设宴奖赏诸监生。 大家都在传,皇帝是要把每个监生的表现分为三六九等,政绩突出的赐酒赐物,政绩平平的赐一顿美味佳肴,政绩糟糕的拉出去杀头。 大家都吓坏了。 也难怪监生们妄自猜想,把犒赏宴想成鸿门宴,以景昇帝的脾气,实在是阴晴不定。自帝在“胡仕庸谋反案”与“空印案”中杀了几万人,这天底下读书人的心气早就灭了大半。 读书种子有“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垂楚为寻常之辱”之言。曾有一对父子因不愿做官砍掉自己的拇指,此事被帝探知,直接将那对父子砍了头。 因此,监生们一知道自己要吃皇帝家的饭,个个愁眉苦脸。而开宴之日转眼就到眼前。监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华盖殿的玉阶。 大家心里默念孔夫子保佑,让自己完完整整赴宴,全须全尾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男色 朱雪时,你 赴宴的监生被分为三个等第。那些在理清案牍中表现突出的监生为甲等, 被安排在华盖殿内席面坐上。那些表现平平的监生为乙等,被允许进入华盖殿,在甲等监生后侍立。那些表现欠佳的监生则站在殿外。 徐策缨被分为乙等, 偏巧侍立在甲等的徐怀凌与陆谦身后。 她觉得奇怪, 她明明在江陵摧毁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势力, 且将案牍清理得一丝不苟,公事、民事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湘王的奏请也受到了景昇帝赞赏。怎么她就被分到了乙等,连席面都上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酒宴上,礼部侍郎宣读了景昇帝来年八月重启科举的诏书。 “……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务在经明行修, 博通古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其中殿试者,朕将亲策问于庭, 观其学识, 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也就是说,一个过了乡、会、殿三试的考生最终要接受景昇亲制的策问, 由景昇帝当场敲定进士的名次。 徐策缨知道景昇帝事必躬亲,但这样事事抓一手的皇帝还真是古今少有。说是策问定高低,其实就是皇帝看谁顺眼就赐给他功名。 诏书念完, 景昇帝又说了几句鼓励监生发奋用功的话。 徐策缨虽站在极不起眼的位置,但也不敢松懈,她时刻注重自己的仪容。御赐宴席规矩实在烦琐, 一会儿要跪,一会儿要拜,一会儿又要三呼万岁,加上吃又吃不到,喝又喝不得,一场宴会下来把她累得半死。 待两个时辰后,宴罢散席,徐策缨跟着监生队伍闷头往殿外走。 景昇帝却开了金口玉言:“天德家的……徐策缨留下。” 大冬日里,一阵寒风刮过背脊,冷得徐策缨打了个哆嗦。她赶紧逆着人流走回大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等着聆听天言。 监生们一个个递来同情的目光。徐策缨从余光瞧到徐怀凌面红耳赤,一脸焦急,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若非徐策缨拼命给陆谦使眼色,让他将小竹拉走,今日倒霉的可能就不是她一个“天德家的”了。 监生都走没了,留下一殿的席面和跪在正中低头的徐策缨。 徐策缨跪得一身冷汗,手脚都麻了也没等到景昇帝开口。她悄悄投去一瞥,看到御座之上的景昇帝双眼紧闭,像在生气又像是在打瞌睡。 徐策缨跪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候,景昇帝开口了。 “听说,你在江陵的时候,与燕王形影不离。” 徐策缨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明明办好了差却被归在乙等。她的差事的确远超他人,但在与朱霰亲近这件事上,她逆了龙鳞,越界了。 景昇帝没说“出双入对”就已经给足徐家脸面了。 徐策缨脑子飞转,试图从历年所思所学中挖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出来。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和朱霰就是十二分的亲近。她还在他肩膀上哭了呐。肯定被密探看到了。 “朕还听说,你在千乘寺与燕王同住一间屋子。对人说,你男女通吃。朕听说的实在太多,却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来说。” 没想到景昇帝的密探如此消息灵通。景昇帝知道的都是她做过的。 “在江陵,臣的确受到燕王殿下诸多照顾。但那不过是查案所需。我与殿下身陷敌巢,需得抱作一团才能自保。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么说校检说得皆是真的。你以色侍君,其心可诛。” “是真的。可臣与燕王殿下只有君臣之义,并无……”徐策缨本想说“男女之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一个男人用这个词实在不合适,若说找个其他什么词替代,她脑子却一下子卡壳了,末了,才底气不足地拖出“私情”二字。 她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忘记了景昇帝有多冷血与专制。她忘了贞贞和咚儿是怎么死的!徐策缨正在成为第二个福桂,行走在死亡边缘。 “大将军的儿子,以色事人,是不是很荒唐?” 不敢了,不敢了,徐策缨在心中呐喊。 她暗自发誓,要是躲过这一劫,她一定和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保持绝对距离。她不会再教他术数,不会再窝在他怀中哭泣。她夹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与凶险万分的宫苑密谋中,所求不过是活下去。爱情对她来说只是调剂品,不是必需品。天潢贵胄的爱她不奢求,也不敢要。 徐策缨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她回答“是”或者是“不是”,都不会改变景昇帝对她的看法。上位已认定了他是以色事人的小人,九五之尊所思所想就算被后世证明是谎言,在当时的时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上位说你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认罚。辩驳,便是罪加一等。 徐策缨用颤抖的声音说:“臣知错。臣愿意领受责罚。” 景昇帝本来料定徐策缨会狡辩,谁知这小子竟然在否定了一次之后,就不再为自己辩驳,颇有些以死明志的耿直劲儿。他倒是有些欣赏他了。况且,还要照顾到老兄弟的面子。可不罚又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糟践了四儿子!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慵慵懒懒道:“那便廷杖三十。” 徐策缨心中一惊。 要知道廷杖为了避免受刑者被连皮带肉揭下来是要脱裤子的! 自古帝王因相信“唯有读书高”“刑不上士大夫”等名言,甚少对文臣、读书人实行廷杖。但自景昇帝称帝,由于他极度不信任读书人,生怕诡计多端的读书人再扶持出第二个“朱兴宗”,因此才对朝臣频频施加廷杖。廷杖,杖的是文人的脸面和灵魂,□□上的折磨倒成了其次。 一脱裤子,她徐策缨的秘密就要曝光了,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策缨暗中握紧拳头,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的汗。汗自她脸颊滑落,凝聚在尖尖的下巴,再一颗颗深入她的衣襟。 她的巧言令色、她的机警善变、她的那些鬼把戏在九五之尊面前即将如齑粉一般碎掉。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立马变成个大男人啊! 就当徐策缨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景昇帝意味深长道。 “你的救兵来了。” 徐策缨猛地回头,直把汗水甩出几丈远。她看到棉花王爷正慢慢吞吞跨过殿门。朱涬目光带了她一眼,没敢多看,跪下给景昇帝磕头。 景昇帝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 朱涬先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再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磨蹭了好久,才磕磕巴巴道:“儿臣来为徐清圆求情。他是儿臣的伴读,是儿臣管束不严。请上位念在她铲除‘江陵王’一事,功过相抵,宽恕他吧。” “可!”景昇帝回答得很干脆,冷冷地接下去,“你既出头,便替他受罚,领受这三十廷杖。” 朱涬眼睛突然睁大,一副惊恐的样子都把景昇帝气笑了。朱涬连连磕头,哆嗦道:“上位赎罪。儿臣不敢……还是,稍稍惩戒清圆……” 徐策缨心头的希望刚刚翘头,一下子又摔下来掉入深渊。 棉花王爷还是棉花王爷。她今天死定了。 景昇帝胡子一翘,“站起来!告诉咱,是谁让你来的?” 潭王朱涬乖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头上的汗,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景昇帝,犹犹豫豫道:“是四哥,把剑架我脖子上逼儿臣来的。” 景昇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亮。果然,他的儿子他最了解。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老四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老八就根本他娘的做不了出头鸟! 景昇帝怒道:“你怎么不叫他自己来。” 朱涬讪讪回答,“儿臣也是这么说,可四哥说,上位……”他耷拉着头,余光瞥一眼景昇帝,见父皇用目光逼迫他说下去,才一骨碌说了,“上位见到他,更生气,徐清圆就……就活不成了。” “好好好!这就是朕的好儿子。都算计到朕头上了。”景昇帝含糊地嘟囔一声,“防得了女子,防不了男人。”他虎目圆瞪,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把朱霰那逆子给朕抓来!” 景昇帝的话音刚落,朱霰就踩着稳健的脚步跨进了华盖殿。景昇帝一见儿子倒是呆了一下,立刻明白儿子是一直猫在殿外听动静呐! 朱霰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儿臣愿替徐清圆受刑!” 景昇帝怒吼:“六十!九十!一百二十!你也受吗?” 朱霰神色不变,“儿臣甘愿受罚。” 徐策缨闭上眼睛,她不敢看,也不敢听。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景昇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扶手,终于,他松手了,身体像块放了血的牛肉毫无力量地从龙椅靠背上滑落,他戳着徐策缨,“你,给朕滚!” 徐策缨因为闭着眼,并不知道这个“滚”是对自己说的。 潭王朱涬立刻拉起徐策缨的手臂,“清圆,快走!” 景昇帝哭笑不得地叹道:“大将军的儿子,好手段啊!把朕的儿子,一个个都骗傻了!呆了!痴了!好威风啊!” 徐策缨被朱涬拉出华盖殿。她听到景昇帝响彻皇宫地怒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打死这个畜生!” 沉闷的棍棒声响起,一声声,如击在徐策缨的心上。 徐策缨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她不能让眼泪堕下,也绝不能回头。 她知道,只有自己一去不回头,朱霰才能少受些板子。 她低下头,喉咙发出一声哽咽,“朱雪时,你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南辰 写信。 徐策缨回到国子监号房, 不梳洗,不脱鞋,直接上床用被子闷住脑袋。陆谦本想问徐策缨景昇帝留他是何意, 又说了什么。他见徐策缨这般萎靡, 也就没有开口。 徐怀凌来了四次, 终于在第四次见到了徐策缨。 徐怀凌看着床榻上的一个一动不动的大蚕蛹,“菊子,皇帝训你了?打你了?你赶紧给句准话,别让我们干着急。” 徐策缨闷闷道:“我没事。” 徐怀凌回头, 用眼神问陆谦:“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谦耸肩摇了摇头。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徐策缨还是懒得动,徐怀凌就走了。待陆谦刚一睡下,徐策缨直挺挺起来。她在自己书案上点了一支蜡烛。研墨、铺纸、蘸润湖笔笔头。 她想给朱霰写一封信。她知道廷杖的轻重全掌握施杖之人的手上, 若是想要人命,三十杖就可一命呜呼,若只是惩戒,一百二十杖也无碍, 施杖的人会打得又响又敷衍。她想知道他怎么样, 伤得严不严重。 她在国子监被称为南辰,同学们都说她“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 可今日这一封信她怎么也落不下笔。她将湖笔悬在宣纸上,一直等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弄脏了纸, 她还是不知道这第一句要从何写起。 她换了纸。 “四哥,见字如晤”不行,她把纸张揉成团丢在地上。 “伤可还严重……”还是不行, 她又把纸张揉成团。 “四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更加烦躁地揉皱纸张。 明明心中有万言要对他说,下笔,却连“思念”二字如何写下都忘了。徐策缨写了一夜,地上堆起小山般的纸团,却是一封也没写成。 人说“纸短情深”,人说“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思念”,她觉得都对。她知道自己无法落下这一笔,是因为自己无法回应朱霰的感情。她的信会给他带去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她是反贼,不配去拥有人间的情爱。 如果相爱的话,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必定痛不欲生。 所以,她决定把想说的话洋洋洒洒写下来,放入一个永不会送出去的信封,夹在一本她永远不会丢弃的书本中。一辈子带在身边珍藏。 写好了这封宣誓爱意的信,她把它夹在书中。她捡起地上的废纸,一张张铺平,放到炭火炉里焚化了。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与这件事已作了告别,她会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日子还要像以前那般过下去。 天还未亮,阿陵已在院中扎马步练拳脚。徐策缨走到院中,阿陵立刻变得惴惴不安。她越不安,身子摇晃得越厉害,马步自然扎不稳。 徐策缨看出阿陵的拘谨,笑道:“你也已经学了四个月拳了。我给你喂招,看看你长进了没有。”说完,她走到院中,亮出一个起势的姿势,朝阿陵动了动手指。 “来啊!” “是!” 徐策缨这些年功夫长进不少,若是遇上个资质平庸的敌人,逃脱甚至是对招已不成问题。她照顾着阿陵是武术界的菜鸟,喂招喂得很慢,确保阿陵能用自己所学应付下来。两人一来一回过了三十几招。 徐策缨停下来,叉着腰,微微喘气,道:“阿陵,你下了不少功夫。很好。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要打不过你了。日后让羯鼓教你。” 阿陵害羞地低下头。她刻苦,是因为她害怕被公子抛弃。她要给自己一个留在公子身边的理由。她对公子是有益的,她会保护公子。 徐策缨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阿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习武?” 阿陵轻轻道:“保护公子。” 徐策缨摇了摇头,“是因为你选择了跟我一起生活。而我的身边有很多危险,你习武是要保护你自己,而不是保护我。听明白了吗?” 见阿陵不作声,她又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帮我。但大多数情况下,我有自保的能力。” 阿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察觉光点头很不礼貌,大声说了“是”。 徐策缨笑一笑,转身回号房。 “公子!” 徐策缨回头,“嗯?” 阿陵咽了口水,小声道:“我刚才去庖厨给公子和陆公子取早饭。可庖厨那边不知道为何灶台塌了,兰小姐说今日没办法供应早饭。我拿了些玉米粉过来,一会儿我给公子和陆公子烙饼吃好吗?” 徐策缨还未作声,就感觉身后刮起一阵风,是陆谦一边穿衣一边往院外奔走。他在风中留下一句话:“不用做我的。我去庖厨帮老师。” 这个陆存真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兰纯的有事比圣旨宣他还灵。 徐策缨咯咯笑着,“等我洗漱完。你烙饼,我烧炭。” 阿陵高兴地点了点头。 徐策缨打了清水,刷牙洗脸完毕,一转头,发现自己临案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中倾泻而出,照在一只瓷瓶上。 徐策缨赶紧走过去,将瓷瓶拿在手上,推开窗,环顾整个院子。她只看到在洗手的阿陵。徐策缨问:“阿陵,刚才有谁来过吗?” 阿陵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人来过。” 徐策缨关上窗户,拔掉瓷瓶的塞子,将瓶中的东西倒在掌心。三颗解药加一张纸条。纸条是用畏兀儿语书写的。这是宫苑用来通信的文字。纸条上写:江陵王 朱涬朱霰。做得很好。 杀江陵王,朱涬出面求情,朱霰被廷杖。这三件事从畀畀那里换来三颗解药。徐策缨觉得不寒而栗。畀畀对她身上发生的事为何一清二楚?她身边必定有宫苑的密探。是杖轻?是羯鼓?还是另有其人? 最让徐策缨害怕的是举朝都知朱霰为她受罚。宫苑察觉了她和朱霰的关系,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她蛊惑、利用,甚至是杀掉朱霰。纵使她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对朱霰,她做不到冷漠无情。 她再一次感慨,如果她没有心就好了。那样活下去还简单一点。 徐策缨将瓷瓶藏好,又把炉子弄到院子里。阿陵已经和好了玉米糊。她拿了一块薄薄的石片当锅子,将浓稠的玉米一圈圈倒在石片上。 玉米饼又香又甜,徐策缨肚子饱饱地来到学堂,开始了一天的学业。今日是逢十日,国子监的授课结束后,她还要去宫中给太监讲书。 徐策缨来到内书房。今日的课题是用四书五经回答一道策问。 徐策缨特别注意那个叫孟春的小内侍。 一开始,这个小内侍无论是书法还是经史都学得很慢,完全跟不上同课堂的其他内侍。但自从徐策缨带了两次药给他,他就渐渐变成了堂里的尖子生。原来,他从前学得慢,是因为身体不适。身体一旦康健,本就聪慧的他就反过来学得比其他人都快。 一日的学习和教学终于完成。徐策缨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步回轿厅。她听到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转头,发现是孟春正向她跑来。 “孟春,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孟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他挥了挥手。 “不是的。我的伤全都好了。多亏徐公子的药。我叫徐公子是因为有别的事。”孟春说完,眼珠子滴溜一转,将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公子,你随我来!”孟春将徐策缨带到甬道角落。 徐策缨很好奇,在她没有请求的情况下,一个内侍会有什么事要和她讲。只见孟春依然紧张地左看右顾,见确实没有人在附近,才鬼鬼祟祟从怀中抽出一封信。 徐策缨心口一跳。信封上没有字,但她知道那是谁的信。孟春将信塞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声音说:“王爷说,不必回信。” 孟春是朱霰的人?王爷也在宫中布网? 徐策缨捏着信,心潮浮动,上一刻恨不得马上打开信看,下一刻又害怕看到信上的内容。这种矛盾的心理令她魂不守舍,连孟春走了都浑然不知。她回到轿厅,上了四人的轿子,出了宫。 徐策缨点一根蜡烛,将信放在灯辉下,打量信封上细腻的纹路。陆谦还未回号房。她想趁陆谦没回来前将信看完。她深呼吸一口气,拆开了信。 信很简单。 “我无碍。勿念。” 一颗泪滴在信上。 徐策缨赶紧将信拿起来,用指腹揉着那滴眼泪,直到泪水在信纸上濡出一大片湿痕。她看了这封信很多遍。明明只有七个字,她却像是收到了万言书一般心绪难平。她没有下定决心给他写信,他却写了。 她将信放回信封,取出那本夹着自己的信的书,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紧贴着,一起夹在书册里。她注定无法回应朱霰的爱,那么就把它们放到逝去的时光里。若是有一天她觉得累了,坚持不下去了,她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提醒自己在这个大明朝,并非孑然一身,还有人在乎她、爱着她。那样的话,她或许又能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徐策缨看着窗外升起的一轮清晖。 她在心中想,“这个大明朝啊,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天地。可她是一个闯入者,像是悬空在空中的一缕游魂,她的脚踩不到地,手够不到天上的月,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她真的不知道,这无情的岁月最终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结局。” “——希望是好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廪膳生 饭菜里一股 魏国公徐通在北平陆续接到京里来的消息, 先后知晓了景昇帝有意招徐策缨为驸马都尉,徐策缨在江陵县立功,以及徐策缨与燕王的“私情”。朱、徐两家已结了一门儿女亲家, 徐通不想儿子再做驸马。 徐通再来家信, 催促魏国公夫人张氏尽快定下徐怀凌与徐策缨的婚事。张氏选来选去, 择了几名闺秀让两个儿子选看,没想到都不成。 徐怀凌表面说自己要功成名就后再娶妻,其实,是因为生来一副浪荡性子, 不想成亲后被媳妇管头管脚。 徐策缨则声称自己是嬴族人,性命的长短可能随母,也可能随父,能不能活过二十岁还未知。一个短命鬼和人家女儿定亲, 万一不幸早逝,平白耽误了人家女儿大好的青春。 两人坚决回绝了张氏择的闺秀。 张氏整天愁眉苦脸,一面要哄着小竹改变心意,一面又张罗请名医给菊子调养身体。就这样, 定亲之事拖了几个月, 渐渐没人再提起。 徐策缨从低年级升入修道堂,再升入率性堂,共用了245天。他和沈庄成为国子监自成立以来升学最快的官生。 洪熙十九年, 秋,监生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徐策缨得解元。洪熙二十年,春, 举人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沈庄得会元。自此之后,南辰与北斗之名不仅在国子监流传,更是响彻朝野。徐策缨却扼腕叹息, 自己竟然在会试里输给沈庄,她可是一直抱着三元及第的目标去的。 会试后,一批刚当上贡士的青年才俊被选入大本堂陪伴年幼皇子读书。徐策缨跟着皇七子潭王朱涬。陆谦跟着皇十三子豫王朱洼。沈庄跟着皇长孙朱聿炆。徐怀凌因其脾性不为景昇帝所喜从而落选。 三人同拜入当世大儒孟昶门下。 孟昶是太子之师、明之硕儒宋濂的学生。其性格刚毅,颇有些书生意气。年轻时,孟昶因锋芒太露、行事骄躁被洪武帝下令“十年后再启用”,先后任国子监、太孙、诸王的老师。现在大本堂教授四书。 大本堂前院有一棵大槐树。 徐策缨时常在大槐树下念书、读信。每当风吹动槐树,洁白如雪的槐花窸窸窣窣洒满书册或者信纸,她总是仰头看一眼藏在槐树后瓦蓝瓦蓝的天空,然后,拂去纸上的槐花,再重头看起手边的书或者信。 自洪熙十八年,冬,朱霰替徐策缨挨了廷杖,景昇帝就命朱霰之国北平。徐策缨已有一整年没见过朱霰。 朱霰时常来信,告诉她北平的春夏秋冬是什么样子,他秋猎之时斩获多少猎物,以及他跟随魏国公深入沙漠追击鞑子的战况。他几乎每半个月就来一封信。每一封信她都读很多遍,却一封回信也没有去。 徐策缨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的生活难得的平静,至少应该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她每日要做的就是读书、吃饭和睡觉。她也不需要为解药担心,畀畀知道在朝堂站稳脚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每一次及第,她都能拿到一颗解药。 后来,陆谦也来槐树下读书。沈庄也来了。同学们纷纷效仿,国监生们几乎重现了唐朝学子赴京赶考在槐树下苦读的“槐世”盛景。 转眼就到了洪熙二十年,初夏。这一年户部侍郎郭桓坐贪盗官粮,牵连甚广,死者数万人。同年宋国公冯胜、永昌侯兰玉北征辽东太守纳哈出。兰玉受封凉国公。六月十六日,是举行殿试的最后一夕。 为了备考,国子监的贡士们提前一个月已闭门不出。他们把自己关在号房里日夜苦读。一日三餐也是仆从们从庖厨直接拿到号房中。 这最后一夕,也大概率是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夕。一夕过去,金榜题名,授官封爵,各奔东西。因此,这最后一餐,所有贡士们都很有默契地走出号房来到膳厅。庖厨不仅准备了好菜,还准备了好酒。 监生早就经历过离别。年初,国朝与高丽国交恶,高丽籍的监生被赶出国境。只不过,那一次只是浅尝辄止的离别,而今夕却是真真正正的别过。 眼前虽有香喷喷的酒菜,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倒是没心没肺的徐怀凌看得最开。 “大家大多还是留在应天混事,又不是见不了面,只是不比往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要说不团圆、不圆满。李兰月那小子在江陵县干得热火朝天,我们有一年半未见他了。可到底还是没把那倒霉蛋忘了!” 三个人里属陆谦是闷葫芦,他也的确比别人多一份伤感。离开国子监,就意味着有些人再也不能相见。他吃不下菜,只一杯一杯喝酒。 陆谦还想再喝,被徐策缨用川扇压住酒杯。 “明天就是殿试,你喝那么多酒,宿醉了还怎么考试!不许喝了!” 徐怀凌眯着一双狐狸眼,眼底浮着一些碎光,盯着陆谦,“某些人婚事不顺,家世却一升再升。兰将军被封了凉国公,她就是国公之妹。陆存真,你这一科要是不中,下辈子就别想捏住人家一点裙角。” 陆谦一愣,握杯子的手指蜷起,不断用指甲磨着杯壁。 “存真没问题的。近来,我看了他的策问,可是比小竹鞭辟入里多。八股什么的他也在行。考中进士飞黄腾达后,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他是可以一步步平步青云升上去,可人家未必等得。老师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其实已有二十二了吧。比存真还大两岁。当日母亲要给菊子和老师牵线,菊子你也是旁敲侧击说人家年纪大,不相配。” 徐策缨夹起一片香菇丢到徐怀凌脸上,狠狠瞪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不该说的就不要说”。她和兰纯的确差点定亲,但最后还是被她锲而不舍地说了一大堆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幸亏陆谦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徐策缨看他脸色,应当是没生气。 徐策缨夹起一只鸡翅膀放到陆谦碗里。 “存真,吃只鸡翅膀,祝你明日一飞冲天!” 徐策缨又撕了一只鸡腿给徐怀凌。 “小竹,吃只鸡腿,日后好好抱紧我的大腿。” 徐怀凌嫌弃地把鸡腿拨到米饭边上。他问徐策缨:“那么你呐,你吃什么保你蟾宫折桂?” 徐策缨放筷子在饭碗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我不吃鸡。我是要做凤头的人,怎么能吃鸡!不吉利!” 徐怀凌哼哼两声,板着脸将鸡腿肉一片片撕下来放到嘴里。才吃了第一口,徐怀凌就将鸡肉吐出来,“也不知道今日庖厨怎么回事,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一股怪味儿。最后一餐也不舍得采办些新鲜材料。” 徐策缨和徐怀凌不同,她的舌头没有被龙髓凤肝腌制过,从儿时起,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换言之,她没有大少爷的舌头,尝不出今日的菜和往日的有什么不同,更别说辨别出“一股怪味”了。 “国子监的膳食一直如此。是小竹你太挑剔了。” 徐怀凌瞥一眼陆谦,“你呐,也吃不出菜里的怪味道?” 陆谦摇了摇头。 徐策缨替陆谦回答:“存真光顾着喝酒了,我数了,他只动过一次筷子。能吃出来才怪。” 正当徐怀凌想讥笑两人几句,他的胃部突然一痉挛,就如同有一把尖刀在他肚子里搅来搅去。顷刻间,他肚子疼到恨不得躺到地上打滚。他的脸煞白,额头冒出密密细细的一层冷汗。 徐策缨察觉了徐怀凌脸色的变化,“小竹,你怎么了?不舒服?” 呕—— 呕!呕!呕! 徐策缨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她环顾四周,周遭的监生都像小竹一般捂着肚子,脸上是痛苦不堪的表情。更有甚者——有不少人已经摔倒地上,像锅里的驴打滚,滚来滚去。 呕吐物刺鼻的味道充斥徐策缨的鼻腔。 今日的食物有一股怪味儿! 徐策缨脑子轰一声炸开。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呼:“这食物有毒!”她今日只吃了几口蔬菜。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说完这一句,她也立刻觉得腹中绞痛,喉头泛起恶心,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若谷!清圆!”未动饭菜的陆谦在一旁喊道。 “小竹,快催吐。”徐策缨吃力地说这话,她弯下腰,张开嘴,把食指伸进喉咙深处,不断扣动,“呕”一声,她吐出一汪酸水。 因为催吐,徐策缨的眼睛涌出泪水,她把脸转向陆谦方向,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影子,她口齿不清地道:“存真,去看看老师!” 陆谦如梦初醒。他意识到如果饭菜里有毒,那老师那边一定出事了!可他无法为了老师就丢下同窗好友。真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在这个时候,徐策缨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外推。 “快去!若是老师无碍。你就得去替我们找医士来。快!” 陆谦往后快速地退,眼睛黏在徐策缨与徐怀凌身上,用紧绷的嗓音道:“清圆,若谷,你们坚持住!我立刻找人来。” 听到监生哀号之声赶来的□□们都傻了眼。 监生们怎么……怎么都成这样了! 有□□拔腿就跑,准备去找人帮忙。那个□□出去了又回来。他是倒退着回来的,脸对着膳堂外面,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满脸惊恐。 那个□□抬起手臂,指着膳堂外的什么东西。 “是死囚!是那些膳夫!他们拿着柴刀过来了!” 殿试前夕,国子监膳堂发生暴乱。 那些被压榨干只剩最后一丝血肉、每一个都青面獠牙瘦骨嶙峋的膳夫将膳厅团团围住。他们打算将满腔的怨气发泄到大明朝前途最光明的监生身上。既然他们非死不可,既然他们遭受了几年的非人对待,那他们就找人来一起坠入这刀山火海的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死囚 谁说我是君 徐策缨又吐出来一点。她吃得东西少, 因此症状比其他监生轻。她觉得头痛欲裂,双手撑住膝盖,尝试用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兰纯对她说过, 国子监庖厨共有28名死囚。 如今, 监生们都中了毒, □□又都是文弱的孔夫子,几乎不可能组织起对抗死囚的力量。但首先,她要搞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何毒。 她朝四周喊:“有人懂医术吗?懂的人站出来,告诉我菜里下了什么毒?” “看症状, 是砒霜。膳夫不可能拿到别的毒物,应是用来药老鼠的。”沈庄擦去嘴角的呕吐物,站起来,与徐策缨目光一接, “徐清圆,你的症状最轻,你要想办法冲出去求援。”徐策缨点了点头。 厅外喊声喧嚣。 “冲进去!” “杀了他们!” “他们糟践我们,转头又大摇大摆去当大官。这世间真操蛋!” “砍死他们!” 膳夫们举着斧头、镰刀、锄头等农具冲了进来。他们的脚上还缠着铁链, 眼睛血红。徐策缨一眼看到了洛大叔, 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酒后的酡红,迈步如扭麻花。看来他是用酒精麻痹自己后才壮起胆子闹事的。 徐策缨仓促间只想到一个不甚高明的计谋。 “沈梦蝶,你也有今日。当年的无头帖子, 你陷害于我,害我差点掉了脑袋!还有那场大火。差点烧死我!好啊!你吐得这么厉害,肯定活不了!你抬起头看看, 这苍天饶过谁!” 徐策缨手指戳着沈庄,一边狂笑一边叫嚷。 沈庄愣了一下,眉头蹙一下又松开, 他也笑,完全忘了平日的文雅,笑得难得的肆意狂妄,“你和我有何不同?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你今日也要死在这里。难道你和这些人有交情,他们能饶过你不成!” “我没得罪过这些膳夫。反倒是,你——”徐策缨改换了开炮对象,手指戳向祭酒宋讷,“他娘的不是人。日日派□□折磨学生,又指使皂吏折磨膳夫。荆杖、鞭子、关禁闭,我什么没见过。还总是叫我誊写策问。我他妈是印刷机吗?你是老师,你自己不会写啊。” 祭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黑一阵,像开了染料铺子。 虽然是假的,但她觉得骂得太爽了! 徐策缨手臂一挥,“全都给我去死吧!”她长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洛大叔,“洛大叔,还记得我吗,我给你上过药。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早就想弄死他们了。你现在就杀了他们。我,魏国公之子,御授锦衣卫百户,替你们兜着。你们替我杀了他们,我带你们安全出城!”、 死囚们一听自己还能活,立刻松动了同归于尽的心。但仍有几个脑袋没被酒精毒害的膳夫跳出来,“你少跟爷爷来这一套!别以为骂几句娘,我们就会相信你。读书人惯会油嘴滑舌骗人!我们不上当!” “老三,别这样,徐公子是……”洛大叔想了想,生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大家,还是把后半句吞下去。他低下了头,躲避着徐策缨的目光。 徐策缨道:“我当然不白帮你。你们杀他们是一件事。告诉我兰纯在哪里,又是另一件事。我和兰纯……定亲了。我不想她受到伤害,等我见到安然无恙的老师,我保证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出国子监大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世间又有几人真想和仇人一起去死,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一旦有了选择,一旦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便找到了一棵救命稻草! 洛大叔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跨前一步,“你此话当真?” 徐策缨拍打胸脯,“这群畜生的性命我才不放在心上,老婆的命才应该记挂在心上。你们要活,包在我身上。” 徐怀凌虽然疼得厉害,还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庄神色淡淡,语气冷冷地道:“沈清圆,我看不起你。” 徐策缨一甩襕衫的袖子,“谁他娘要你看得起。你以为别人称你是北斗,你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做梦,你差得远了,你个死!鬼!” 其他膳夫还在犹豫,洛大叔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徐策缨的手臂,将她拖拽进他们的行列,“兰小姐对我们好,我们没有伤害她!她被关在庖厨,你放心,活蹦乱跳!” 徐策缨摇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她无碍才信你。” 洛大叔眼巴巴盯着一膳夫,“老三,你看……是不是让他见一面?” 老三用手在光头上画圈,显得很烦躁,“你真信他?” 洛大叔嘴唇颤抖着道:“我不想被砍头。我想娶娘子生孩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赌一次。活就活,死就死,老三!左右听你的!” “好!”老三指了2名膳夫,并丢给其中一名膳夫一串钥匙,“你们陪他去庖厨看兰小姐!” 徐策缨心中松了半口气,回头,与沈庄视线一交,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沈庄大声命令:“能走路的站到前排去。走不动路的照看地上的同学。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用你们平时所学,跟他们拼了!” 徐策缨倒退着离开膳厅,跟两名膳夫来前往庖厨。她刚才已经数过人头,到膳厅的膳夫一共有24个,那就说明庖厨那留了4个膳夫,加上引路的这2个,她一个人要对付6人的确勉强。只希望陆谦也在! 徐策缨来到庖厨前的院子,看到两个皂吏脑袋开花躺在地上。 徐策缨脚下停顿了下来,被后边的膳夫推了一把肩膀。进到院中。 那名拿钥匙的膳夫打开门上的铁锁,一把将徐策缨推进庖厨,又上锁。 庖厨里有类似老鼠推倒油瓶的窸窣声响。 徐策缨试着喊一声:“老师,我是徐清圆!” “清圆!”兰纯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这里很危险,别管我,逃!” 徐策缨跑到灶台边,看到兰纯蜷缩在地上,被破布条绑住手脚。徐策缨为兰纯解开布条,压低声音问:“老师,你见过陆存真吗?” 兰纯葡萄一般黑的眼睛蓄满泪,咬着嘴唇,强作镇定地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摇了摇头,“我没见到存真。他也来了吗?”徐策缨点头。 解绑了兰纯,徐策缨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被钉死了。她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户,丁零当啷响起锁链声。他们被锁起来了。 她走回兰纯身边,“存真一定就在附近埋伏着。他是在等合适的机会来救你。现在我来了。老师,我们一起逃出去!膳厅那边已经乱套了,也不知沈梦蝶能坚持多少时间,再磨蹭下去,肯定要死很多人。” “膳厅怎么了?” “老师,我们先顾自己,安全了再说。” 兰纯点头,眨巴大眼睛,把眼泪都抖下来,“可我们要怎么出去?” 徐策缨环顾四周,厨房里斧头之类的家什已经被膳夫们全部拿走了,不可能劈开门窗。得用其他的法子。她目光扫过庖厨的每个角落。 突然,她眼睛一亮。 有了! 国子监中有几个安南国的学生,安南国制造火器的技术远超同时代的大明朝。那几个安南国学生就在率性堂,与徐策缨关系甚好。他们曾教徐策缨,如何用随处可见的材料制造简易火铳。加上徐策缨修习过现代化学,想要制作出一件燃爆物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徐策缨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瓷缸,摔碎。他又在兰纯的帮助下找道到一些硫磺、糖、红泥和竹筒。她将处理好的瓷片等物塞进竹筒,让兰纯站远一些。竹筒对准门户,用柴火引燃硫磺。 “轰隆”一声,竹筒在还未离开徐策缨手的那一刹那砸了,瓷片四散,在炸毁门户的同时也将徐策缨的右手炸得鲜血淋漓。站在门外的一个膳夫直接被炸死。徐策缨忍着剧痛,朝院外喊:“存真,就趁现在!” 徐策缨拉着兰纯跑出庖厨。 陆谦从一棵树上跳下,“老师,到我身后!” 三人渐渐合到一处。 陆谦目光扫到了徐策缨的右手,“清圆,你觉得怎么样?” 徐策缨撩起衣摆咬在嘴里,“刺啦”一声撕碎襕衫,吐掉衣摆,咬碎布条的一端在口中,一圈圈缠绕右手,利落地包扎好伤口。 “无碍!” 徐策缨与陆谦挡在兰纯身前。五名膳夫举着武器向三人靠来。陆谦往后瞥了一眼,看到兰纯像只小兔子一般在发抖。 “老师,上来!”陆谦蹲到兰纯身前,“我背你!” “这怎么行!”兰纯哆嗦道。徐策缨一掌推向兰纯。兰纯发出一声尖叫,一个踉跄,倒在陆谦身上。兰纯别扭地环住陆谦的脖子。陆谦站了起来。 “清圆,上了!” “好,我来给你掠阵!” 二人冲上去。陆谦与徐策缨是习武之人,自然比对武艺一窍不通的膳夫灵巧。但膳夫胜在人多,且因为干惯了粗活,手上力气很大。 有些难缠。 但必须拼了。 在兰纯的尖叫中,二人终于将膳夫一个个打趴在地上。其中四个膳夫已经晕了过去。只剩一个膳夫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号。 收拾掉膳夫,陆谦将兰纯放下来。陆谦因为背着兰纯,打斗的时候只能用脚,因此挨了好几次闷拳在肚子上。他放下兰纯后,头一歪,噀了一口血沫子到地上。他趁兰纯不注意,悄悄用鞋底抹去血渍。 “我们得想办法找人来帮忙!” “再等一会儿。这堵墙外就会路过巡城士兵。” 徐策缨吃惊地盯着陆谦,“所以,你埋伏在这里,一方面是守着兰纯,另一方面是等路过的士兵?” “是。”陆谦对着满脸担忧的兰纯微微一笑,“来庖厨的次数多了,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听到盔甲摩擦声和脚步声。” 徐策缨道:“老师,劳你翻过墙将巡城士兵带到膳厅。” 兰纯点点头。徐策缨和陆谦并排蹲下。兰纯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了墙。陆谦仰头,轻轻地说:“快去!别怕。”兰纯点点头,跳下了墙,伴随一声尖叫。 陆谦摇摇晃晃走到墙边,他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慢慢地手滑落下来,他蜷缩在墙角。 徐策缨蹲在陆谦身前,问:“存真,其实你受伤了对不对?” “嗯。”陆谦脸色苍白如纸,他松开叉腰的手,那之下是一个血窟窿。因为襕衫颜色深,血濡湿衣衫的污痕并不明显。他头靠到墙上,慢慢闭上眼睛,“清圆,求你一件事。我受伤的事,别告诉她。” 徐策缨点了点头,“你在这里休息,我要赶回膳厅。”—— 徐策缨几乎与士兵同时到达膳厅。膳厅里,沈庄已经组织了几波对膳夫们的反攻。虽然有几名监生受伤,但还是艰难地守下来了。 随着官兵的来到,膳厅们自知再做无谓的抵抗也不过是早死一些。兵士将膳夫们押送回巡城衙门。那些膳夫用怨毒了的目光盯着徐策缨。 老三鬼哭狼嚎:“你不是说君子什么,驷马什么嘛! 徐策缨呵呵一笑,谁说我是君子了。 兰纯怎么也找不到陆谦。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快跑到庖厨的院墙边。陆谦还靠着墙,手捂着伤口,闭着眼睛,已经晕了过去。 兰纯蹲在陆谦身前,用手轻轻拂去落在陆谦脸上的一片落叶。 她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认认真真看陆存真。 作者有话说: 我给所有副CP都取了名字。陆、兰CP叫“至真至纯”。这一对是经历最坎坷、时间最漫长的CP了。 第116章 未婚妻 天塌了! 徐策缨的右手废了, 皮开肉绽,几可见骨。医士替她上了烫伤药,并用纱布裹成一个蚕蛹形状挂在脖子上。 医士配了解毒药, 在庖厨熬成一大锅黑乎乎的汤水, 分给中毒的监生。徐策缨猜测这解毒药中有巴豆, 她喝了一小碗就频频往厕房跑。 闹肚子闹到下半夜,终于拉空了肚子,她精疲力竭躺到榻上。 今夜,徐策缨没有将号房中间的隔帘放下来。陆谦受了刀创, 虽然上了药包了扎,但伤口依然疼痛难忍。医士嘱咐不能随意走动。徐策缨随时关注着他,若他有端茶递水的需要,她就能立刻听见去帮他。 夜已经很深了。 陆谦躺在床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徐策缨听在心里实在不好受, 起床,从匣盒里取出十八子手串,捻一颗包有颠茄粉的紫金锭下来,掰开来, 将粉末倒进茶水里化了。颠茄虽然是毒药, 但需要长期服用才会中毒,适当地服用可止痛、镇定。陆谦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存真,我这有止痛散, 你服下会好受些。” 徐策缨拿着碗,坐到陆谦身边,一手将他扶起来, 小口小口喂进茶水。她放下茶碗,小心翼翼地将陆谦放倒,盖上被子。 “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起效。” “嗯。” “我们说说话吧。帮你分一下心。” “好。说什么?” 徐策躺回床上, 缨琢磨了一会儿,终是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存真,明日的殿试你不要参加了。报缺。你现在不能挪动,还是以养伤为上。落下病根才麻烦。你的才华有目共睹。不差这三年,三年后,你一定能考中进士。” 陆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我要去。” “你若是为了老师,你干脆向她表明心意。若老师也心属于你,她一定会等你,也会与家人抗争。你别看老师平时哭哭啼啼的,她骨子里有她的坚持。否则,她也不会不顾男女大防,来国子监教授农课。” 陆谦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身体好了,才能把人生精彩地走下去。你若连三年的时间也熬不过,又怎么能说爱护她。” “我不能弃考。不只是为她。我要给母亲争一口气。我们家本就不富裕,父兄战死沙场后,家里只留下我与母亲。母亲在岭南省吃俭用,供我在京师花费。若我能在京师安顿下来,就可以将母亲接过来。” 徐策缨再难启齿。 陆谦的确有他坚持下去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肩头,不是谁的几句话就能撼动的。她记得陆谦口中的母亲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其父续弦娶的后母。前年,后母病重,陆谦还专门请假回乡去为母亲侍疾。经过他悉心照顾,后母才逐渐康复。 徐策缨沉默了好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陆谦那边的动静,仍没听到陆谦发出睡着之人的那种均匀呼吸。她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在膳厅,为了骗过那些膳夫,把自己和老师搅和在一起。我和她的婚事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不会抢好兄弟的未婚妻。”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我……配不上她。” 徐策缨本想分散陆谦的注意力,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话题越牵越悲伤,竟然勾起了陆谦的自卑心理。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闭嘴。 “好了,存真你赶快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我们最多也只能睡上一个多时辰。” “嗯。” 第二日一早,贡生们启程前往考试院。徐策缨这才知道,因为昨晚的老鼠药事件,有七名贡生还下不来床,他们放弃了此次的春闱。 相比之下,陆谦也太能忍了。他甚至不要徐策缨扶,自己一步步走进考试院。当然,徐策缨觉得自己也很吃苦耐劳,右手都废了还要考试。 待卷子发下来,徐策缨一边磨墨,一边打着腹稿。待墨被磨得又黑又亮,她的文章便也成了。她摊开上等宣纸,开始用左手写下八股。 徐策缨从考试院出来,仰头看瓦剌的天空,鼻子贪婪地吸着伴有花香的空气。她突然有种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即将迎来寒暑假的感觉。她在考试院外猫着,等小竹与陆谦出来一同回国子监。 小竹背着陆谦出来了。徐策缨一惊,赶紧上前,“怎么了?” 小竹道:“我瞅着他就不对劲。特意等他一等,结果人直接晕在板桌上。监考网开一面,让我背他出来。我趁机瞄了一眼,这小子是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晕的。真是不要命了。” “小竹,带他回家。我同祭酒说一声,我们要在家里养伤。” 徐策缨向祭酒说明了情况。祭酒已经领教过徐策缨口齿的厉害,他虽气自己的学生竟敢辱骂师长,但也知徐策缨是那场闹剧的大功臣。 祭酒板着脸,冷冷道:“知道了。”—— 陆谦在魏国公府养了两个多月,终于不再需要卧床。碍于魏国公后宅女眷众多。待他能走动,徐策缨就将他迁往自己在应天的宅院。 在等着放榜的这段日子里,徐策缨遇上了一件难事。 她的婚事定下了,定了凉国公兰玉之妹——兰纯! 而且,这桩婚事是魏国公徐通在北境与凉国公兰玉敲定的,这是父母之命,徐策缨无法再次耍滑,把自己的婚事像捣糨糊一般捣糊。 她所面临的困境是,她是女子,不能娶妻。而且,她真就抢了兄弟的妻子。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去宅院看望陆谦,怕他质问。 她能做的就是拖延婚期。 她先拿小竹做挡箭牌,言明兄长不成婚,做弟弟的先成婚是会被他人耻笑的。张氏笑眯眯回:“老爷说了,小竹可以慢慢挑,你的婚事必须办在前面。” 她又拿出“短命鬼”那一套。这回张氏变聪明了,道:“所以,老爷说了,你一过二十岁这道坎就马上成亲。数数日子,不到两年了。” 徐策缨彻底没辙了。她甚至想到去逛烟花巷,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这样就没有人敢嫁给她了。她转念一想,也不行。她要在朝堂立足就必须名声清朗,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在身上,她还怎么去翰林当清流! 徐策缨屈服了。反正还有两年,谁知道两年后是什么光景呐。 她不敢当面告诉陆谦,怕陆谦动手锤她。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派小竹递给陆谦。据小竹讲,陆谦不哭不闹不抹脖子,卷起铺盖走人了。 徐策缨只能安慰自己,她与兰纯定亲,对陆谦来说,是幸是与不幸还真不一定。毕竟,她是女子,不可能真的娶妻。陆谦只要肯等,一定能等来他的柳暗花明。只是这一点,她现在无法对陆谦说明。 陆存真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放弃吗?她想起陆存真的固执与坚韧,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军人的不愿服输,也就再也不怀疑了。 夏日转瞬就过,迎来了晴美的秋天。 秋,染红了应天国子监的一大片红叶—— 秋天的一红叶自枝丫飘落。 朱霰终于回到应天。他是为了向景昇帝报告几次大规模深入沙漠腹地用兵行动的战况。同时,他也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之事回应天。 朱霰进宫向景昇帝与掑妃请安后,踩着月色,来到魏国公府。 朱霰命令守门的阍者站在原地,不许去通报主人有客来。因景昇帝不允许皇子私交武将,他也是第一次走进魏国公府。 福三保抓了一个路过的幺儿,让幺儿带王爷到徐策缨的屋子。幺儿抓着头,“四公子现在不在屋里。他在那边紫藤架下和大姐儿玩耍。” 朱霰穿过月门,远远看到葡萄架下有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正在玩毬,用一个木桶当球门,大的踢完,小的踢,不断有欢笑声传来。 朱霰道:“就在这吧。本王看他一眼就走。” 福三保气也不敢喘地站在朱霰身边。 朱霰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福三保给身后跟的火者一个眼神。火者向四周散开。这样既隔断了火者偷听,也防止有外人猛地一头撞进来。 “徐四公子能写几十种笔迹。本来以为要认出徐公子的字迹肯定要费上一点周折。没想到,徐公子伤了右手,左手写下的字难免向□□斜。所以,已经把徐公子的卷子抽出来了。王爷放心。” “沈梦蝶?” “这个更好办,弄出一点沈公子的文墨,字迹也看熟了,一眼就能看出笔迹,一并抽出来了。还有,徐三公子的卷子也抽出来了。” 朱霰目光始终牵在远处的人影身上。他沉默了良久,才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他知道了,会怪我吗?” 福三保扫一眼朱霰的表情,大着胆子说:“这是王爷必须做的事。徐四公子是聪明人,会体谅王爷的苦心。” 朱霰想,他何来苦心,不过是争权夺势的手段。 朱霰忽然一笑。这一笑令福三保心中打鼓。朱霰察觉了。 “你是在想本王为何笑?” 福三保不敢撒谎:“是,王爷。” “本王只是在想,他总是避着本王,若是真生气了,来找本王兴师问罪也很好。争论也好、吵架也罢,本王想听听他的声音。” 福三保轻轻叹了口气。 朱霰道:“走吧。” “是,王爷。”福三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徐策缨,摇了摇头。 半月后,殿试发榜。 徐策缨觉得天塌了,她竟然落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榜眼 阴谋。 沈梦蝶落第!徐怀凌落第!徐策缨落第!国子监炙手可热的炸子鸡只剩一棵独苗苗陆谦得了进士, 只待景昇帝在奉天殿策问后定名次。 知道这个消息,徐策缨急火攻心,只觉得胸口一痒, 喉中一甜, 吐了些血出来。徐怀凌倒是坦然自若, 该干什么干什么,照样玩乐。 徐策缨在床上躺了两日。想不明白。 徐怀凌时不时就来她屋里讨杯茶喝,看样子是想开导他。 “落了第就这么躺尸,你可真没出息。你太心急了。风水是轮流转的。今儿他们得了福气。明儿说不定就是我们走运了。” 徐策缨觉得徐怀凌这句话很奇怪。 人家及第是满满福气。但落第的贡生还有什么好运?难道三甲进士会把功名送给他人?就是想送都没法送。景昇帝钦点三甲名次, 难道连皇帝也允许把功名张冠李戴? 徐策缨定定地看着徐怀凌。徐怀凌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混,实则心眼子极多,城府更深。他秘密效忠于朱霰,是朱霰放在锦衣卫、十二护卫军里刺探消息的钉子。 这些情况都是徐策缨旁敲侧击和观察出来的。因此才说, 小竹的这句话很奇怪。现在想来,他知道落第的那一刻,与其说是毫不在意,不如说是早知如此。难道殿试有阴谋?可这阴谋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徐怀凌见徐策缨发了呆, 走到床边,强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去。不然你要发霉了。” “小竹,殿试是不是会出什么事?” “大概吧。” 大概!徐怀凌承认了, 这就说明这件事就是他与朱霰谋划。 徐策缨问:“王爷要做什么?” 徐怀凌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抬眸和徐策缨的目光相撞,他嘴角一扯”, 你去问你的四哥去啊。事情是他做的。可他是为了某些人的安危,披星戴月两个月才回的应天。” “王爷回京了?是受皇命来京的?” 明初,已就藩的王爷无召不得入京, 否则,可能受圈禁、贬为民。 徐怀凌扬起一个促狭鬼的笑容,“放心,是上位叫他来的。” 朱霰回来了,预示有大事要发生。这个大事难道和科考有关? 很不好的预感! 徐策缨绞尽脑汁地想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结果脑子里像塞满了绒线球,一条条、一根根全都打了结,怎么解也解不出一个所以然。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想明白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 徐策缨放弃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找机会问问朱霰。 — 已晋升为进士的陆谦与其他50名进士一同进入奉天殿,由景昇帝亲自出题策问。51名新科进士排着队站在两旁,礼部主事拿着花名册,叫到一人,一人就上前匍匐在玉阶前,等待景昇帝的策问。 有些贡生一见了真龙天子双股就打颤,完全忘了自己的腹稿。有些干脆紧张地晕了过去。剩下的那些还算镇定,对答如流。 景昇帝在名单上用朱砂画三个圈,命令太监:“这三张试卷拿来。” 礼部主事呈递给太监,太监呈递给景昇帝。帝每一张都自己看了。 景昇帝点了苏州籍士子道梅为状元,点了岭南籍士子陆谦为榜眼,点了扬州籍士子蔡苟石为探花。其余二甲的名次也很快圈定了。 礼部侍郎当殿宣布三甲名次。 “一甲,道梅、陆谦、蔡苟石,赐进士及第。” “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洪熙二十年,春闱,国朝迎来了自科考停止十年后的51名新科进士—— “进士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先调理好身体,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就该娶妻了。家里有了人照顾你的生活,你大可以什么也不管,一门心思念书。先成家,后立业,你父亲说的。” 张氏又借送滋补药的机会,安慰徐策缨之余强调他的婚事。 徐策缨心道:“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不强求就是个死啊。我还要靠及第换解药呐。这大明朝王爷的脑袋哪能今天切一个,明天砍一个,这么容易!状元三颗、榜眼两颗、探花一颗。这才是源源不断生药之道。” 徐策缨决定让自己振作起来,大不了再等三年,或者直接跟着潭王朱涬之国长沙,都是出人头地的道路,只是相比科考,车速慢一点。 徐策缨起床,梳洗好自己,吃了几勺清粥配小黄瓜。张氏眉开眼笑。她向张氏道别,拿着课本,登上轿子,去内书堂教书。 一进内书房,她就发现孟春神色不对劲,满脸通红,目光炯炯,还坐不住椅子,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他的样子很着急和担忧。 徐策缨先走到孟春身边,关切地问:“伤口又疼了?” 孟春摇头,“有别的事想请教徐公子。” “那好,下课你留下来。” 徐策缨慢慢走回书案,开始了半日的教学。她特别关注孟春的一举一动,发现今天他魂不守舍。徐策缨在心中想:他是朱霰的人,如此惊慌是因为什么?一定和朱霰有关。会和小竹说的事是一件事吗?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时辰的课程,内侍们一个个离开。待内书房里已没了其他人,徐策缨走到孟春面前,道:“孟春,你有什么要问。” 孟春左看看右看看,反复确定四周没有人。他朝徐策缨做了个挨过来的动作。徐策缨附在他耳边。他用又尖又细的嗓音道:“徐公子,你这一科及第了吗?”徐策缨一愣,回答:“我落第了。” 孟春长沉下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红润,扭成一团的五官松开来了。他这样子就像是所有的担心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了体外。 徐策缨问:“为什么要问这个?你知道些什么?” 孟春的双颊更红了。这一次,他要让徐策缨失望了。 徐策缨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是和科举有关的事是不是?” 孟春低头,拨弄手指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个“是”。 “孟春,你我认识也有两年了,你了解我的为人和立场。我知道这件事和王爷有关。请你告诉我。” “……” “我有一挚友是这次科举的一甲榜眼。” 孟春连连摇头,随后又低下头,“不是和王爷有关。是我听来了。” “听来什么?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孟春猛地仰起头,目光已炯炯有神,“我在殿中服侍,听到——”孟春手指指指天,“那位对礼部侍郎道‘恁这一科的进士都是南方人!仅一个国子监生陆谦中第,还是岭南籍。竟然没有一个北方士子’。” 孟春见徐策缨不说话,干脆把话从腔中掏出来:“奴婢的小见识,那些中了第的进士可能要倒霉。” 徐策缨看一眼孟春,他那句“奴婢的小建议”中还藏着另外一个人,这另外的一个人所做的另外的事令孟春看出进士们都要倒霉了。孟春不把那人说出来,是因为他虽与徐策缨交好,却还未完全信任他。 那个人是谁? 其实,这几乎已经是摊在明面上的牌了。 朱雪时到底要做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整座宫殿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是皇城之外的登闻鼓响了!登闻鼓响,必有惊天冤情要诉。 徐策缨有不好的预感,像被人用手抓住了肺管,束得喘不上气。 后来,她才知道登闻鼓为何而响。是有几十名北方士子擂鼓鸣金。举报主考官刘三吾,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偏袒南方士子,使得北方士子无一人中第。 北方士子挨了板子,一个个被抬进宫里,放到景昇帝面前。随之而来的是十名监察御史等在殿外。他们集体上书,恳请景昇帝彻查南北士子案。景昇帝气得胡子飞翘,命一众官员与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组成巡查组,于落第试卷中,每人再各阅十卷,增录北方士子入仕。 到这个地步,徐策缨已经咂摸出朱霰要做什么——他要挤掉南方士子,将自己的人插入进士行列。她的落第,现在想来也是因为朱霰不想她卷入此案。徐怀凌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才会如此淡定。至于沈梦蝶,大概率是不想拉太子党下水,再深的池子被太子一搅难保全身而退。 朱雪时好深的谋算,好大的胆子! 这次殿试又要死好多人。 陆谦! 徐策缨脑子里轰隆一声雷响。 他怎么办? 徐策缨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她所在乎的人算计了她的同窗好友。好友极有可能因此被杀。若真是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朱雪时。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她要去找朱霰! 徐策缨骑上沧浪,风一般飞驰,来到朱霰在应天的王宅。宅外的阍者将她拦下,问她找谁、可有拜帖。徐策缨回答,什么都没有。 “我要见朱雪时!” 阍者吓了一跳,他当差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人敢直呼王爷名字。再看此人,满脸通红,目中布满红血丝,像寺庙里形象可怖的金刚。 阍者突然惊喊:“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回头,看见十六人抬的大轿子正往这儿来。 眼尖的福三保一眼就认出了徐策缨,向轿子里禀报一声后,跑到了徐策缨眼前,“徐公子,怎么不进去坐。入秋了,吹了风容易得风寒。” 徐策缨的目光始终放在那顶轿子上。她等不及了,沓沓沓朝轿子跑去。她命令轿夫将轿子放下。轿夫不敢动。直到朱霰出声才放下。 徐策缨钻进轿子。这是一抬很宽敞的轿子,里边还设了书房。朱霰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盯着她。 徐策缨干脆开门见山:“你准备把新科进士怎么样?” 朱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淡淡地说:“凌迟,或者流放吧。” “朱雪时!你怎么敢,那里边有我许多的同窗!我们和和气气在一起念书三年了。我只有他们这些朋友。他们犯了何罪,要处以极刑?” “他们没犯错,只是时运不好,偏巧轮到他们死。” 徐策缨几乎要哭了。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叫陆谦,上位点了榜眼。他有比其他人更需要出人头地的理由。他不能死!我不许你杀死他!” “若是杀了,又怎么样?” “那我一辈子都不和你说话,一辈子不见你。” “清圆,过来。” 徐策缨木讷讷地走到朱霰面前。她不知道,她额间的桃花疤又因为情绪激动而红了起来。这一次,朱霰终于看清它了。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答应我,我就去告诉存真,让他上书说有人操控科举。” “‘有人’是谁。” “是你。” “那好,你走不了。事情结束前,我不允许你离开。” 徐策缨预感到不妙,立刻往轿门方向跑,却被朱霰一把从后背抱住。她挣扎,撞他,顶他,用嘴咬。没有用。他始终用手臂牢牢钳住她。朱霰道:“只要你无碍,谁的命我都不在乎。” 徐策缨咬牙切齿:“朱雪时,放开我!你演不了情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逝去之人与活着的人 我们相爱吗 朱霰将人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刚穿过宅门,就丢下一句:“关门。” 徐策缨用手扭朱霰的胸口的肉,“你不只要害存真, 还要害我, 被校检看到又受一顿廷杖。” 朱霰一路快行, “不会再受廷杖。本王在上位面前已说清楚了。” 徐策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她决定再也不和朱霰说一句话。她仔细观察四周,试图寻找出逃的路线。她看到一架梯子靠在西面的墙上。就是它了! 朱霰问:“你就不想知道, 我是怎么说服上位的。” 徐策缨把头靠在朱霰颈窝里,有潮湿清新的气味,像穿越针叶林所能闻到的味道。她把头别开,决定不看他, 也不回应他的话。 朱霰道:“本王告诉上位,我和她无私情,是本王心悦清圆,是本王缠着清圆。从头到尾, 清圆都没对我有动过一丝真心。” 徐策缨不知道朱霰今日将这一套说辞搬出来是何意思。是想试探我对他有没有爱慕之情?还是, 想告诉她,上位已经默认他们是一对,我们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又或者, 只是单纯的表白。 可她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闲心。 徐策缨把脸埋进朱霰颈窝,表明不管他说什么,她永远也不会和他说话。徐策缨任由他抱着, 完全无视从两人身边经过丫鬟、婆子投来的探究目光。 朱霰将徐策缨带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站在外头的两个丫鬟立刻打起猩猩毡帘子。朱霰走入屋子,将徐策缨轻轻放到床榻上。 屋子里有浅浅的香火味。 徐策缨猛地从床铺上闻到了龙涎香的香味。 徐策缨看屋子, 雕梁画栋,再看陈设,迎面有个西洋钟,多宝架里放着西洋镜、宋朝的瓷瓶、汉朝的博山炉等数不尽的珍贵器物。 这是朱霰的房间!这是朱霰的床!他想干什么?向她讨晚上六个时辰的债?做梦!她气炸了。她一定要逃出去,想办法救陆谦。 朱霰看着她:“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别想着逃。” 邠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衣袍。邠娘像徐策缨比画了一下,她指指衣服,指指朱霰,又指指她。徐策缨明白了,这是朱霰的旧衣服,暂时借她穿用。看样子朱霰这是要囚她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怎样,必须跑出去! 徐策缨在内想着计策,她的臂膀被人拍了拍。她转头,发现是邠娘。邠娘手指指向偏室的方向,随后,做了个双手合十磕头的样子。 去拜……谁? 徐策缨发现朱霰已经不在了。她都没察觉他是怎么出去的。 徐策缨跟在邠娘身后,来到房的西角。因为刚才床幔遮住了这个角落,使得她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西北角的墙上有一高案上,高案上有一佛龛,里边有两张并排的牌位。 牌位一尘不染。 牌位前贡献桃酥饼和柑橘等食物,蜡烛只燃了一点,香炉里的香也还在燃烧,看起来,这个地方不仅每日有人洒扫,也有人来祭拜。 牌位上写着:贞贞之位咚儿之位。 徐策缨的视线从贞贞的牌位移到咚儿的牌位,每看一次,两人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她问邠娘:“有香吗?” 邠娘将六炷香交给福桂,用火折子点亮。徐策缨将三炷香插在入贞贞牌位前的香炉,将另三炷香插进咚儿牌位前的香炉。 徐策缨往后退。邠娘拿来一个蒲团。徐策缨毕恭毕敬地磕头,第一次认真送别故友。 徐策缨站起来,注意到西墙上还有一扇门。她问:“这里面是谁?” 邠娘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突然发现朱霰也在里边。这房里也有佛龛,且比外面的佛龛更大、更精美。中间也供着一座牌位,牌位上写:福桂之位。牌位后面是一只金罐子。 牌位前供了十六盘果子。徐策缨扫了一眼,都是她不爱吃的。 邠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这间密室的陈设。房间就像是给人生活的,床、桌子、椅子、柜子等样样俱全,连被褥也是清洁而整齐的。 看来是朱霰内心无法接受福桂已死,把她的骨灰藏到屋室里,就仿佛福桂还生活在人世间一般。这个朱雪时……简直是疯了。 徐策缨收回目光,发现朱霰正用他那双纯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徐策缨始终不说话。就只能朱霰自己来:“你和她很像。” “眼睛、嘴唇,还有那两颗虎牙,是一样的。神态、举止更是一模一样。最不可思议的是,你每次情绪激动,额间的伤疤就会泛红成桃花记。江陵那一次,我见到桃花出现在你额间,我以为她回来了。” “我发了疯地撕开你的衣服。我发现错了,你只是一个长得和她很像、行为举止也很像的男人。我知道我疯了,竟然希望老天让人死而复生。她是我亲手埋下去的。也是我将她挖出的。她已成了一堆白骨。我的心好痛啊。一夜夜,都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 徐策缨清清楚楚看到朱霰的眼睛里有泪。她心有所动,却又不得不把冷漠维持下去,“所以,你把对她的爱全都放在我身上。可我和她不一样。我是男人啊!假如我们真有私,那便是一段肮脏、让人作呕、被人戳脊梁骨的感情。朱雪时,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我之所求,是能站到朝堂上去,一步步爬到权力顶端。而不是成为谁的替代品,一辈子困在后宅!就算我们撇开世俗礼法,不管不顾地相爱。那么,我徐清圆必然成为燕王殿下的软肋。而我,心中有了不该有的牵挂,我要怎么冷心冷面地活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朱霰目光深深,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所以,我们现在相爱?” 徐策缨心弦一动,她低头,捂住胸口,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盈盈泪光,“是,我喜欢四哥。但是,我们不可以。我们立场不同” 朱霰朝徐策缨走过来。 徐策缨往后退,“四哥,我们有缘无分。只能相望,不能相守。” 徐策缨逃出密室。邠娘迎上来,将徐策缨看了一个遍。邠娘递给徐策缨一方手帕。徐策缨拭去眼角的泪水。 朱霰随后跟了出来。徐策缨背对他,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徐策缨被朱霰禁了十天,这十天里她不断爬窗、爬树、爬墙,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明白自己肯定逃脱不了。她就绝食。三日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人轰然倒下,卧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朱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徐策缨,他不得不投降了。 “本王会保陆谦无恙。” 徐策缨没有动静,朱霰将人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胸前,附在耳边一次次叫:“清圆,清圆。”徐策缨渐渐苏醒。朱霰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陆谦不会有事。”“嗯。”徐策缨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后就又昏睡过去。 厨房送来了青梗米粥配上四样精致小菜。朱霰舀起一勺,吹凉了,才一点点喂进徐策缨口中。徐策缨在半睡半醒间吞咽。吃完,睡一觉后,她就渐渐恢复了气力。但朱霰仍然命她在王府休养—— 徐策缨在王府的这十日里,景昇帝任命的调查南北榜的调查队展开调查。经过7日的复核,众人坚称会试、殿试的流程没有问题,诸如糊名、誊写都很规范。 主导此案的人是上一届状元张信。张信坚持维持原来的名次,理由是北方士子文理不通,且有犯禁忌之语。张信将北方士子的卷子抽了几份呈给景昇帝看。帝昇帝发现的确文理不通,有犯忌讳之语。 事情远没有结束。 落榜的北方士子不认可调查结果。朝中的北方籍官员亦纷纷抨击调查队的人员皆是南方人,他们故意挑选文理不通的卷子呈递给景昇帝,意图蒙蔽君王。他们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 如此一来,景昇帝大怒,判处主考考官刘三吾、张信、状元、榜眼、探花凌迟。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从魁星点斗到人头落地,仅仅相隔一个多月。 之后,景昇帝下诏,重开殿试,再一次从贡生中挑选明经知史的士子进行策问,以定南榜三甲名气。随后又命礼部在夏季再加考一科,专门选拔北方士子。 如此一来,南北榜大案才算结束。 不想,有御史站出来,驳斥一甲士子的处置结果。那御史说:“此中有一陆存真,是今科榜眼。他虽是祖籍岭南,却是国子监监生。国子监属于京师。这一科京师士子和监生都表现平平。唯有陆谦一人登第。陆谦代表的是应天,乃至国子监。他绝不可能是舞弊案的受益者。” 景昇帝想起那个写信呈递御前,要求读完书再参军的小子。这样的小子的确有几分血性,杀了可惜。但圣旨已下,岂能当作儿戏!也只能委屈他,陪着那些真正有惑圣览的士子砍头吧。 景昇帝只说了一个字:“杀!” 朱霰知道事情很难办,计划一场大屠杀,却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样束手束脚很可能会使得整个计划夭折,但既然答应了徐策缨,他就会尽力去做。他再让吏科给害中上疏,为求公正,应公开三甲试卷。 景昇帝命太监读了所有三甲试卷。因本就对陆谦特别留心,当听了他的卷子,又亲眼见到试卷中的斑驳血迹,景昇帝觉得这样血性的学子的确难能可贵。帝改陆谦流放云南—— 景昇帝要重开殿试,择取三甲名次的消息传到徐策缨耳朵,可她同样知道了秋后就要流放陆谦。朱霰兑现了对她的诺言,但这还不够。也好,那她就趁着殿考亲自直达御前,和景昇帝好好辩驳辩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三甲 状元、榜眼 徐策缨问朱霰:“我可以走了吗?马上要开第二场殿试。我得做准备。”朱霰道:“宅中有各朝经史子集孤本, 国子监根本比不上这里。” 她双手抱胸,幽怨地盯住朱霰,“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殿试那一日, 本王送你进考场。” “不是, 南北榜已经结案了, 你为什么还要关着我。” “是,事情是已经尘埃落定,但本王不希望因为一个小疏忽而功亏一篑。你留在这里,不要与外人接触, 到考场发挥出你最好的实力。” 朱霰了解徐策缨,若是现在放他走,他必定会想尽办法解救陆谦。不死,已是陆谦能得到的最好结局。若徐策缨的所作所为影响到大局, 就会彻底摧毁投在他门下的北方学子仕途。他只能狠下心再关她一阵。 一个月后,礼部重开殿试。半月后,放榜。徐策缨、沈庄、徐怀凌都榜上有名。他们紧张地准备着上奉天殿,接受景昇帝的策问。 51名进士依次排列在殿外。 殿外的月台地砖是暗红色的。在这些愣头青进士看来, 地上的红是用上两位状元和探花的血染成的。登科及第本是一件光宗耀祖之事, 可如今,因有了那可怖的前车之鉴,再也没人把它当成是一桩幸事。就仿佛, 他们走的不是青云之道,而是直坠地狱的投胎之旅。 礼部官员给进士分发了号牌。叫到号牌上数字的人进殿觐见帝王。 徐策缨、沈庄与徐怀凌的号牌是挨着的。他们一齐被叫到殿中。 三人一齐跪倒,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在龙椅上正襟危坐, 看着底下一个‘巨贾之后’的瘸子、一个‘以色侍君’的病秧子和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促狭鬼,已在心里厌恶了这三个人。 太子朱沶站在龙椅边,微笑着朝沈庄点点头。 景昇帝开口了, “徐家老四,朕问你,如何才是一个好官?” 徐策缨朗声回答:“一个好官,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官。” 景昇帝又问:“什么样的世界才叫太平盛世?” 徐策缨脱口而出:“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照临霜露所濡之处,老幼皆欲遂其生业。是为太平盛世。” 景昇帝的胡子翘了起来,点了点头,“要怎样开太平盛世?” 徐策缨回答:“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天下共享太平之福。” 景昇帝叹道:“与其说,这是为官之道,倒不如说是为君之道。” 徐策缨一颗心悬起来,生怕有哪个词冒犯了景昇帝敏感的神经而身陷囹圄。 景昇帝默了很久,又问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依你之见,朕执掌神器二十载,所做功绩,历历在目。朕是枭雄,还是明君?” 在场的人都是一身冷汗。这到底回答不好,可能会掉脑袋。 徐策缨想了一会儿,声音像珠玉掉在地上般清脆:“二者都是。涤荡乱世的必须是枭雄,而天下太平了,天下臣民需要的则是明君。” 徐策缨说完,景昇帝哈哈大笑,连说了好几次:“好。此子不凡。” 景昇帝向沈庄与徐怀凌提问。一刻钟后,景昇帝甩袖让三人出去。 徐策缨不动,沈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徐怀凌干脆上前来拉扯她的袖子,可她就是一动不动。景昇帝垂下龙目,冷冷地盯着徐策缨。 “你还有何事要禀?”景昇帝的语气里已有了不耐烦和怒气。 徐策缨从怀中取出一片锦帛,跪下,将锦帛摊开,举过脑袋。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此话一出,奉天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都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徐策缨从肋下偷看,竟是徐怀凌去而复返,跪在她身边。 景昇帝不作声。这样的无声令徐策缨头皮发麻。但她不能退。退,陆谦便要老死化外之地。她将绢帛举得更高,又大声说了一次。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朕没聋。说,陆谦有何冤屈?” “臣与陆谦在国子监朝夕相处三年,最了解他的为人。他本是军户,却求知好学努力上进,敢于将自己的想法直呈御前。他的勇与智是上位所认同的。试问这样一个珍惜念书机会的人又怎么会舞弊。” “此其一。” “陆谦虽是岭南军户,却在国子监研习四年。他在应天参加乡试,代表的是应天府而不是岭南。直隶府州只有陆谦一人及第,与北方士子亦是一样的人数凋零。试问应天府难道就不能出一名榜眼吗?” “此其二。” “陆谦在殿试前,身患刀创,却不顾自身安危,强忍疼痛,参加殿试。殿试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试卷沾满了鲜血。试问这样有血性且好学的人又怎么会与他人同流合污?” “此其三。” 景昇帝道:“你的这些条陈已有人塞进过朕的耳朵里。老一套的把戏。听烦了。但朕还是开了恩典,将陆谦由凌迟改为流放。君无戏言。难得仅凭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朕就要收回成命?好大的胆子。” 徐策缨不卑不亢,依然用掷地有声的嗓音道:“那臣就说一些上位没听过的。南方学子擅词文,文章写得漂亮。北方学子作文朴实厚重,更擅长经义。而陆谦的作文鞭辟入里,是北方士子的风格。” “此其四。” “上位可知陆谦为何会在殿试前受伤。是因为在殿试前一日,国子监爆发膳夫暴乱,膳夫在监生菜饭里下毒。陆谦为了保护师长,舍命与膳夫拼斗,并依照经验找来巡城兵士,这才保护了监生与老师。” “这天下,肚子上插了一刀还挣扎着以笔尽忠的男儿少之又少,事实可能是,全天下只有陆谦一人会这么做。血性与坚贞,难道在上位眼里一文不值。上位这么做,只会寒了国子监监生的心,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此微臣不可不陈之五项。望上位垂听,还陆谦以清白!” 景昇帝怔怔地看着徐策缨。良久,他抬手:“宣陆谦。” 半刻后,两名内侍拖着陆谦来到奉天殿。陆谦冲着头,直着腿,已不成人样,任凭内侍将他拖来拖去。他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自语。 景昇帝问:“他在说什么?” 内侍凑过耳朵,眉头紧锁,跪下向景昇帝告罪:“奴婢听不清。” 徐策缨爬过去,附在陆谦耳边。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景昇帝,“陆存真说,我乃孔圣门人,岂会行舞弊之事。” 景昇帝站了起来,扶手在阶上走来走去,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末了,他叹了一口气,“传旨,释放陆谦,依旧是今科榜眼。” 徐策缨和徐怀凌磕头谢恩,然后向陆谦扑去,一人架起他一条手臂。“存真!听到了吗?你还是榜眼!”“存真,一个大男人,振作起来!”二人抬着陆谦走到奉天殿外。 51名进士策问结束。景昇帝亲点了一甲。 “状元徐策缨,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兼春坊学士。” “榜眼陆谦,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探花沈庄,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 春试之后,国朝又在六月开了秋试,专门录取北方士子。状元为山东人,榜眼为陕西人,探花为山西人,共计61名士子登第三甲。 到此为止,春秋榜案才彻底沉寂下去。 魏国公府上大摆宴席,庆祝徐家四公子与三公子一起成为新科进士。徐怀凌虽然只列入三甲,但仍旧很高兴。他提着一只酒壶、一只酒杯从酒宴上悄悄溜走,来到他母亲的排位前,给母亲斟了一杯喜酒。 “娘,儿子没丢你的脸。考中进士了。” 说完,他坐到门槛上,一边从酒壶里咂酒,一边仰头看月亮。 徐策缨悄悄跟在徐怀凌身后,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就干脆坐到他身边。徐策缨抱着膝盖,把头侧枕在膝盖上,问:“想你娘了?” 徐怀凌没作声。 “想就想了。这有什么好掩饰的。我也想我爸爸妈妈。在失意的时候想,在有了幸事的时候更加想。因为知道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我也会背着人哭。哭出来,也就好受些了。” 徐怀凌蹙眉,转过脸,一脸不解地问:“你一辈子见不到你父亲?” 徐策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能打哈哈:“我和你们不一样嘛。我不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我娘死了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自己无父无母,活得很孤独。” 徐怀凌把头转回去,良久,道:“因为我娘是被朱家人杀的。这事犯了他们的忌讳。因此,这儿的人不会提起我母亲。你是个异类。” 徐策缨忍不住问:“你娘到底为何被朱家杀了?”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还小。我连她的样子都已经不记清了。” “没问过母亲?” “我刚才说了,她们不敢说。她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防着我。一日日下去,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家。”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小竹,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自己也不属于徐家。她的理由比小竹更充分一点,她是假扮的徐策缨。 “你不一样。” “嗯?”徐策缨看向徐怀凌。 “你把我当成是家人、朋友。” 徐策缨愣了一下,笑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个异类。我也是个异类。我们臭味相投吧。” 徐怀凌笑了,“菊子,答应我,绝对不要欺骗我。否则,我会比恨他们更恨你。”徐策缨眨了眨眼睛,心虚地、含糊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不准你死在二十岁。阴曹地府我也给你抓回来。”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伴 心心相印。 洪熙二十年, 冬。 豫王朱洼与徐西临完婚。 两位新人成亲的第五日,举家带口前往大同就藩。徐西临离开应天那一日,亲娘贾氏哭得晕厥过去。贾氏知道与女儿就此一别, 可能永生永世不得相见。反观兰兰, 非但一滴眼泪都没落, 反而笑得撒欢。那表情就像“有一件事情你们不知道,而我却知道”的自洽得意。 办完徐西临的婚事,才平静了小半月,北线传来魏国公徐通在前线病重的消息。张氏与贾氏商量派孩子们去北平侍疾。她们最先选定的是长子徐聿恭, 但徐聿恭公干在身,拔脱不出。侍疾的事就落到徐策缨和徐怀凌头上。徐策缨向翰林院告了假。徐怀凌向户部告了假。 景昇帝得知老兄弟在前线病倒,特写“家书”一封交徐家二子转徐通以表慰问。 应天到北平有水路与陆路两条路可走。水路是乘坐龙江船厂所造之船,搭乘运粮之漕运, 从应天运到山东。水路快,但有沉船的危险。陆路虽然平坦,但应天到北平路途遥远,怕是要走上三四个月。 二人最后敲定走水路。 因北边的蒙古人在北线频频骚扰国境, 景昇帝早已产生了南北两地一旦有战事鞭长莫及的忧虑。景昇帝依旧想要迁都, 却又不知道将都城迁到哪里为好。于是,景昇帝命太子朱沶出巡,登龙船, 沿海线行驶,从海州上岸,再依次考察开封、北平、陕西、洛阳等古都情况。 燕王朱霰在应天的事已毕, 也会搭乘太子的龙船入黄海在海州着陆,再斜穿山东过河北到北平。朱霰建议徐策缨同行。徐策缨这才下定决心走水路。 于是,徐策缨与徐怀凌得了便宜坐了趟“顺风船”。他们将自己的马匹牵上巍峨的龙江船厂的龙船。这条船宽阔到能在两侧通道面对面骑马, 船体更可以称得上是铜墙铁壁。 一年前,朱霰就藩北平,把身边的侍卫全都带走,燕嵬也在其内。当时,燕嵬因念及孩子岁小,一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二怕妻子与孩子住不惯北地,就把徐南至与孩子留在应天。经过一年的准备,北平的屋子已收拾妥当。此次他跟着朱霰回来,是准备接妻女一起回北平。 因此,船上有徐策缨、徐怀凌、徐南至和燕嵬父女,共5个徐家人。一路上,徐南至眉目不舒,只在女儿绵绵缠着她的时候,才展露出一些笑容。徐策缨与大姐姐聊过几句,知大姐姐是在担心父亲的病。 “父亲五十岁后就生了背疽,此病来势汹汹,去势藏形匿影。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此病最忌吃荤腥,可父亲总说自己行军之人,不吃肉荤没得力气杀敌。子女在身边还好,能劝他少吃些。子女不在,他就不如一个小孩子,断然是吃饱了还要吃,非要撑到喉咙口才舒坦。” 徐策缨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边理着被海风吹动的头发,一边道:“大姐姐去了是要留在北平的,就可以替我们监督父亲,让他少食多餐,尽量吃得清淡。放心吧,大姐姐,父亲久经沙场,什么样的伤患没有经历过。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南至叹了一口气,“父亲过了年就五十五了,早该退下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每次冲锋陷阵,他总是身先士卒。” “大姐姐大可放心。如今秦、晋、燕、周、豫五王年岁已长。这几位塞王终会接替武将驻守北疆。上位不是已开始让年长皇子参与军事了嘛。有朝一日,九大塞王必将控扼边防,抵御北元,肃清沙漠。” “到时候父亲真的可以安享晚年了吗?” 徐策缨深深看一眼徐南至。她心中的忧虑也是她心中的忧虑。 “上位的儿子们都长大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多少用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徐策缨顿一顿,“国初立六公二十八侯,如今又有几人还在世!又有几人是善终!” 徐南至脸色一变,立刻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她蹙眉道:“四弟,这种事绝对不能随意议论。船上都是上位的眼线,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策缨眉眼弯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点了点头。 徐南至的女儿踢嗒踢嗒跑过来,一把抱住徐南至的腿,将她娘亲撞得连连后退。绵绵扬起圆圆的脑袋,奶声奶气叫:“娘,那边有蚂蚁,去那边看!”绵绵后面跟着一身常服的燕嵬,宠溺地看着女儿。 绵绵拉起徐南至的手,踢正步般往前走,顺便又拉起燕嵬的手,两个大人夹着一个小娃娃去船舱看蚂蚁去了。徐策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有所感,爱与被爱,一个家应当拥有的所有东西他们都有了。 真是羡慕他们啊。 徐策缨靠在扶手上,让海风吹散她的思绪,排空脑子,什么都不想,单纯地享受这海阔天高、乘风破浪的美景。 “你兴致不错。” 徐策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庄。她听到了车轱辘的辚辚之声。 “你也一样。”徐策缨不咸不淡回敬一句。 沈庄将轮椅转到徐策缨身侧,目视前方,“我不是来看海的。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徐策缨转头看沈庄,余光看到徐怀凌正悄悄往这里走。 “要说快说,小竹来了。” 沈庄笑了一下。 近距离看,徐策缨发现沈庄越发眉清目秀,宽阔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唇,皮肤雪白到近乎能看到底下蓝紫色的血管。这样一幅侧影,就连徐策缨一个女人看了都不免动心。徐策缨有个很奇特的想法,沈庄长得真像一个女子。 徐策缨问:“你要说什么?” 沈庄道:“休战。” “不明白。” “这一路到海州,我们休战。你不动我的目标。我也不动你的目标。我们最重要的两个筹码都在手上,如果互相倾轧,只会两败俱伤。” 徐策缨“呵”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来讲和的。” “只是暂时讲和。离开海州。你我做什么,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好。我也希望如此。在船上斗,弄不好两败俱伤,尸沉海底。” 沈庄的手放到车辘轱上,看样子是想离开。 徐策缨叫住他:“等一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趁我们现在是‘和平的’,不如你替我解惑解惑。” 沈庄冷冷地问:“什么问题?” 徐策缨翻了个身,背靠船杆,用眼睛观察着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能听到才说:“你为什么选择太子?选择太子,几乎是最下等的策略。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不用去争去抢,只要仁德,就可以稳坐龙椅。你我都是靠杀朱家人换解药的,辅佐太子,没有活路。” 沈庄淡淡道:“一叶障目。这是你的想法。” 徐策缨一笑,“是这样吗?我就猜到,你是不会替我解惑的。” “自然。” “咱们是同行。休战期间,也要这样冷冰冰吗?” “那你呐,为什么不选燕王?”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像被人揭了短,口干舌燥,她疙疙瘩瘩道:“不是我选谁、不选谁。是我没得选。我和你不一样。是老皇帝把我送给潭王的。我算什么东西,总不能公然抗旨。既遣之,则安之。潭王怯懦,却容易左右,日后想借他的手刀几个皇子也容易些。” “不,凭你的本事,只要你想,就可以弃潭王而从燕王。是你不想跟他。这是最有趣的地方——你在凤阳选中了他,如今却不敢选他。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沈庄嘴角微微上扬,清冷的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浮光。 沈庄的表情让徐策缨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如果她是一叶障目,那沈庄便是洞若观火。 沈庄极轻极轻地道:“若动了真情,那离你的死期就不远了。” 徐策缨无法辩驳,因为小竹正向这里靠近,更因为她底气不足。她知道自己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万丈深渊。她曾听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贫穷、咳嗽和爱情。 徐策缨觉得气憋,抬起头,迎着风深吸一口气。 “入梦,苏醒,背叛,残杀。一直假扮成其他人。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渐渐地,连自己都丢了。这样的生活你还没过够吗?至少,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没心没肺,真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沈庄一愣,他似也被触动了心事,随后,露出一个凄然而淡然的笑,“也是。” 两人陷入沉默。 徐怀凌来到他们身边,背靠着船杆,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徐策缨,“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徐策缨长长叹一口气,“南辰北斗,是同伴也是宿敌,同命相怜,惺惺相惜呗。”徐怀凌白了徐策缨一眼,拉起她的手就往船舱走。 两人才走了没几步,只听“轰隆”一声,甲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铁球砸穿,铁球直接砸到下方的船舱,不巧,底下有一名兵士站在那里,立刻如绞肉机里的肉一般挤成了泥。 船上响起号角声。士兵们从船舱跑出。 瞭望台上的兵士挥动旗帜。 有人大喊:“是倭寇!” 作者有话说: 终明一世,北虏南倭的问题一直存在。 120-130 第121章 骑奴 她不是 两艘大船扬帆向龙船驶来。大船两侧有十多艘快舟载满包头巾的海盗。一颗又一颗铁球如流星般飞来, 大多数铁球都落入海中,只有极少数命中龙船。那些两人合抱的铁球将龙船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龙船□□右斜,剧烈摇晃。 龙船首尾用铁汁焊有两门佛郎机大炮, 左右各有十二架铁炮和十二门将军筒。朱沶与朱霰已站在船头, 命令兵士向火炮装填火药。 骑奴向沈庄奔来, 他每跨一步都使得船身地动山摇。羯鼓与阿陵手持兵器向徐策缨跑来。羯鼓稍晚一步现身。三人以扇形围住徐策缨。 徐怀凌瞥一眼徐策缨,在一旁嘟囔:“我怎么没这么忠心的奴才。” 明初火炮受限于技术,在射程和准头上都十分糟糕。为确保一击即中,龙船不得不等到对方进入射程才能开炮。待能肉眼看到海盗船上的投石机, 便是到了最佳时机。兵士吹响号角,轰隆一声,火炮轰去一艘船的船头。被击中的大船立刻停下,海盗下饺子般落到海中。 在漫天火炮声中, 对方又飞来一颗铁球,刚巧砸在徐策缨身边几丈远的位置。脚下的甲板四分五裂。徐策缨的脚陷进缝隙里动弹不得。 海盗船上也装了一门火炮,它在极近的距离向龙船开炮。炮在桅杆处炸开,飞溅的铁片直接把徐策缨砸晕, 她软绵绵倒下去, 船身开始慢慢倾斜,她顺着船倾斜的方向撞上扶手,扶手断裂, 她掉进海中。 阿陵和羯鼓想用手抓住徐策缨,却都没来得及勾住她。 徐怀凌在船上呼喊:“清圆!” 徐怀凌眼睁睁看着徐策缨猛扎入海水。她仿佛被海吞噬了一般,再也没有冒头。 徐怀凌觉得胸口发痒, 喉咙发腥,似乎马上要吐出一口血。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徐策缨。他为有这样的情愫而困惑。他明明是个没有真情实意的人, 对谁都是戏台上演戏罢了。 跳下去救徐策缨的念头在徐怀凌脑中一闪而过,可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他知道徐策缨已经凶多吉少,不能再赔上自己一条命。他只能恶狠狠盯着那些爬上船的海盗,渴望用鲜血来祭奠他死去的兄弟。 与徐怀凌截然相反的是——朱霰。 朱霰不顾太子的阻挠,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他奋力朝徐策缨落水的地方游去。他不断扎入水中又不断浮出水面。他找不到徐策缨,即使已游到精疲力竭,所见仅是蔚蓝的海水与被海水吞噬吐出的木屑。 朱霰头皮发麻,眼睛发干发涩。他知道男儿不该轻易落泪,可海水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此时此刻他当真被绝望与悲伤挟持。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双手紧紧抓住,那手越抓越紧,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这第二次会要了他的命。 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黑色的一小片,如黑色的蛛网,又如黑色的菊花于水中散开。那是人的头发!他在漆黑一片中看到了一点星光。 朱霰朝那片“蛛网”游去。 那当真是一个人!祂双手展开,随波逐流。 朱霰将手抄进那人腋下,手撑住祂的后脑勺,浮出水面。那柔软的触感令他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徐策缨紧闭双眼,头上破了一块,乖巧而安静地卧在朱霰肩膀上。朱霰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朱霰此时已经力竭,他不得不抓住一截漂浮的木头,保持姿势漂流在海面上。燕王府的侍卫陆陆续续跳到海中,试图靠近他们的主子。 但场面太混乱了,随着炮声不断在头顶炸响,破碎的木片如同飞刀一般密密麻麻扎入海中。侍卫还未接近朱霰,就被木屑射中,一团团鲜血自侍卫的脑袋、脖子、后背绽放,如同盛开在蔚蓝海面的红花。 为了徐策缨不被木屑射中,朱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把自己当成她的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她在他怀里慢慢苏醒,眼皮缓慢地煽动着,那茫然的表情似乎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渐渐认出了他,用如同被海水浸过的沙哑嗓音喊了一声。 “四哥。” “别怕。我在这里。” “嗯。” 徐策缨原本立起的脑袋又无力垂下,重新靠在朱霰肩膀上,她太困倦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庄从海上收回目光。骑奴已将他从轮椅上抱起。他现在很是不安,不是因为眼前的海盗,那都是乌合之众,而是因为某种他一时间捕捉不到的危机。他努力使得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份不安的来源。 沈庄忽然想到了!此番出行,皇孙朱聿炆也跟随在太子身边。若说这世间他还在乎什么,朱聿炆算是一个。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浑水摸鱼。他脸色阴沉地对骑奴道:“去找朱聿炆!” 骑奴狂奔起来,一路上遇上海盗直接将其举起来摔到海中。 还未靠近朱聿炆的舱房,沈庄就听到皇孙的叫喊声。 “放我下来,”沈庄眸色一黯,“不管里边是谁。全都给我杀了。” 骑奴一脚踹开舱门,看见徐策缨的侍从之一杖轻正将剑从一个内侍胸膛中拔出。沈庄站在门外,冷眼看着那名明显是宫苑死士的人。 诡计多端的主子手下果然养着更狼心狗肺的奴才。 他这边刚与他主子休战,这边就有奴才敢趁乱杀人。 朱聿炆见到沈庄就像见到了金锣大仙,“沈梦蝶,救我!” 骑奴跑了起来,将舱板踩得嘎吱嘎吱响,一时间地动山摇。 面对杖轻的剑,骑奴不躲也不避,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硬抗、硬接,用手接住杖轻的剑。剑刃“叮”一声响起,剑应声折断飞出。 骑奴抓住杖轻的脑袋和腿,将人举起来,在杖轻的惨叫声中,在朱聿炆的注视下,骑奴将杖轻撕成了碎片。 朱聿炆脸色苍白如纸,靠着舱壁慢慢坐到地上。骑奴带着一身血气,从舱里走出来,重新抱起沈庄。骑奴带着沈庄走到朱聿炆面前。国子监的北斗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柔和的、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没事了。” 朱聿炆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扑到沈庄怀里。沈庄双眼睁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渐渐充上血色,两颊变为桃花色。沈庄愣了好一会儿,才举起僵硬的手放在朱聿炆后脑勺,一次次抚摸朱聿炆的秀发。 “殿下,别怕。有我在,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出事。”—— 太子出行,身边所带皆是精英,不到一刻,火炮就将海盗船从中间轰开。两艘船沉入海底。海盗们不是落到海里淹死了,就是被擒获。 燕嵬驾着小舫将朱霰与徐策缨从海中捞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徐策缨的脸色已是铁青,似乎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把清圆放平。”燕嵬道。 朱霰小心翼翼地将徐策缨放平在甲板上。 燕嵬骑在徐策缨身上,双手交叠,仿佛按压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水,闭着眼咳嗽,脸色由白转红。她慢慢撑开眼睛,嘴巴一张一翕,像条渴水的鱼,神志不清地问:“怎么了?” 燕嵬抿嘴看着徐策缨,“应该没事了。” 朱霰将徐策缨抱回舱舫。徐南至抱着已经哭到筋疲力尽的绵绵与徐怀凌、燕嵬凑在徐策缨床前。徐策缨短暂清醒过后又陷入了昏迷。 燕嵬从徐南至怀中接过孩子,“得赶快给清圆换下湿衣服,裹上棉被。清圆身体弱,万一得了伤寒,在船上缺医少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要吃苦头了。”他转头看向朱霰,“王爷,你也换了衣袍烤烤火。” 朱霰不想离开徐策缨,但他留在这里已没有多少意义,总不能让他一个亲王当着这么多人面替一个臣子换衣服。“好,我去去就来。” 朱霰走了。 徐南至吩咐留下的两人:“山北,你去取多一些的炭来。小竹,你帮菊子换衣服。”燕嵬应了一声,将绵绵交到徐南至手中。徐南至离开舱房,顺手将门掩上。燕嵬走到火炉边,用铁火钳戳了戳炭火。 燕嵬见竹篓里的炭不多了,离开舱房去取炭。 徐怀凌的手摸上徐策缨的衣襟,一点一点解开直裰的纽扣—— 燕嵬抱着一篓炭回来。才走到舱门,就见徐怀凌脸色煞白地从舱房里走出来。徐怀凌的样子仿佛是见了鬼,连站也快站不住,扶住门框。燕嵬担心地问:“四弟怎么了?” 徐怀凌喃喃道:“她不是……她不是……” 燕嵬急着去看徐策缨如何了,才用脚拨开舱门,就被徐怀凌从后面揪住衣服。燕嵬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狐疑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低着头,藏住脸上的所有表情,轻轻道:“姐夫,我已经替她换好了衣服。她睡着了。你……别打扰她。” 燕嵬应了一声,走进舱房,果然见徐策缨蜷在棉被里睡得安稳。燕嵬烧红了炭,一转头,看到徐怀凌愣愣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燕嵬的目光与徐怀凌一接,徐怀凌立刻垂下脸,转身走了。 徐怀凌与朱霰擦身而过。朱霰带来了太医。 朱霰看出徐怀凌的魂不守舍,以为是徐策缨情况不太好,他冲进舱房,仔细查看徐策缨的情况。燕嵬走到朱霰身后,“已经无碍了。” 朱霰悄悄将手伸进棉被,抓住徐策缨的手。是冰凉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她的心跳给他安全感,仿佛只有她的心脏蓬勃跳动,他才会与之共振。 “徐若谷怎么了?” 燕嵬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小竹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阿陵 衣服谁换的 太医打开随身药箱, 取出工具,将碎片从徐策缨额头的伤口夹出来,剜掉腐肉, 涂上药膏, 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 徐策缨疼得直哼哼。很快,她起了热症,最后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着“妈妈”。 太医搭三指在徐策缨手腕, 沉吟一番,眉头越蹙越紧。 “奇怪,奇怪。” 朱霰忍不住问:“到底如何?” 太医将徐策缨的手塞回被子,撸了撸山羊胡须, 道:“病症倒是轻。只是徐小公子的脉象很奇怪。似中了毒,又似没有。臣也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臣才疏学浅,恐怕还得多找几位同僚来看看,斟酌斟酌。” 徐怀凌冷不丁插嘴:“现在是在船上的, 这除了你, 还有其他太医吗?你就痛痛快快给一句话,眼下要不要紧?” 太医脸上一红,“不要紧, 不要紧。先开服药吃吃。” 徐怀凌冷冷地道:“吃好了,重礼谢你。吃不好,我拆了你太医院。” 太医畏畏缩缩站起来, 走到桌边,拿起笔蘸墨开始写药方。他写完药方,捻起一角甩来甩去晾干墨汁, 随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怀凌最讨厌人蝎蝎螫螫的不爽快,“还有什么嘱咐,快说!” 太医担心万一徐四公子遭逢不测,他会受到连累,便事先将最坏的情况说出来,“小公子身子羸弱,五脏六腑皆有先天不足,实不是……是长命之人。若能悉心调养,熬过二十五岁,应当就无恙了。” 朱霰的脑袋里电闪雷鸣。这样的话他听过一次。昔日,朱狘说福桂活不过二十五岁,当时的他毫不在意,直到后来,他越来越在乎福桂,才知道后怕。如今,再听到医士对徐策缨下这番结论。他懵了。 这天地生人,真就会造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同样悲惨的命运为何偏偏降临在他最在乎的两个人身上? 朱霰还在发愣。徐怀凌已经抄起手边砚台就往太医身上砸,撒了太医一身墨水。他怒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说,我打掉你的牙。” “微臣去熬汤药。” 太医拎着药方,踮起脚像偷油老鼠一般贴着墙脚跟碾出去。 舱房里只剩下朱霰与徐怀凌。四只眼睛都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一个多时辰后,徐策缨醒了,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朱霰和坐在椅子上低头撕纸的徐怀凌。徐策缨喊了一声:“小竹,我口渴。” 徐怀凌僵硬地转头,脸上先是一喜,随后,笑容在脸上僵住,磕磕巴巴地说:“好,我……给你倒水。”他的手指摸上茶壶,因为手抖将杯子磕得听听响。 徐策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朱霰牢牢抓住。她试着将手从朱霰手心抽出,但他握得太紧了,挣扎了一阵也就放弃了。 朱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他坐起来,问:“清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脑袋疼。”徐策缨手摸上额头,摸到了罩在伤口上的纱布。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有没有破相,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人,不应当如此注重自己的外貌。她强压心中的苦楚,脸上荡漾微微的笑。 徐怀凌端来茶水。朱霰将徐策缨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一个枕头,接过徐怀凌的茶,一口口喂徐策缨。 徐策缨睁着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朱霰的脸。她发现朱霰的头发是湿的,这才想起自己落水被他救上来的事。 徐策缨问:“大家都没事吧?” “嘤”一声,有人哭了出来。 徐策缨放开目光,看到阿陵端着一只托盘,怯生生藏在门后面。她的眼睛是湿润而血红的,明显刚才哭过。 “阿陵,过来。告诉我怎么回事?” 阿陵走到床边,将托盘靠在床沿,蹲下来平视徐策缨。 阿陵抽噎着道:“杖轻不见了。我和羯鼓姐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公子,你说杖轻会不会掉进海里去了?外面淹死了好多人,尸体全都飘在海面上。很吓人。死的人太多了,他们说没办法把尸体捞上来。” 听到杖轻不见了,徐策缨心下很是不安。杖轻和羯鼓不一样,他从来不是她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的那种听话下属。他有自己的主意,做每一件事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依杖轻的武艺,断不会死在海盗手中,又或者落进海里。只怕是为了别的——更重要的事。 徐策缨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确定龙船上的朱家子孙可还无恙。 她再一次、很委婉地问:“除了杖轻,其他人都没有事吧?” 朱霰道:“太子与朱聿炆都无恙。” 徐策缨松了一口气。她担心杖轻因不知轻重趁乱去动太子与皇孙,万一被人抓获并发现身份,她也得跟着陪葬。在这艘行驶在海上的龙船上,暴露身份等同于被瓮中捉鳖。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 可杖轻去了哪里? 难道真就尸沉大海了? 就算是杖轻死了,她的内心也是麻木的。像他们这样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是死是活,全看个人本事,看各自的命。说不定,明天死的就是她,是羯鼓,到时候谁又会为反贼的死掉上一滴眼泪呐? 徐策缨问:“羯鼓怎么样了?” “姐姐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阿陵抹了一把眼泪,尽量收住哭声,强打精神笑了笑,“公子,说这么久费神。你先吃点东西吧。” 徐策缨看托盘上有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分别是香油拌莼菜和酱乳瓜。她头疼得厉害,一看到食物就犯恶心。她刚想摆手拒绝,朱霰将粥碗接了过去,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粥,喂到徐策缨口中。 徐策缨觉得,眼前的燕王真是温柔到像个大姑娘。 徐策缨一口口吞咽清粥,开头几口的确恶心,渐渐好了些。 徐怀凌看着朱霰一勺勺给徐策缨喂粥,两人如此亲昵,加之京中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他当真觉得朱霰是知道徐策缨的秘密的吧! 他要确定一下。徐怀凌开口:“王爷,我私下有事要对你说。” 朱霰头也没回,“说。” “这件事很重要。王爷还是同我到外面去说。” 阿陵垂下眼帘,拿走徐策缨手边的茶杯,很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朱霰狐疑地看一眼徐怀凌,“清圆不是外人。” 徐怀凌愣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就等清圆好一些再说。” “徐若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怀凌惨然一笑,“朱雪时,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是为你和清圆着想。”他说完,转身离开。 徐怀凌的这句话如淅沥雨点打在徐策缨的心鼓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她立刻在脑子里将近来自己的行为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马脚。也只能认为阴晴不定的小竹又开始没缘由地闹别扭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徐策缨耐不住这份沉默,挤出一个笑,对朱霰说:“王爷,今日多亏你救了我一命。功过相抵,你害我落第的事在我心里就算一笔勾销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我们还是一样,当普通的君臣相处。” “本王不在乎那些清名。” “可微臣诚恐,那样的名声对臣来说是枷锁并非助力。况且,就算臣不在意名声,臣的未婚妻子也会在乎。王爷不知道吗,臣定亲了。” 徐策缨眨眨眼睛,给朱霰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定的是凉国公家的兰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后年就成亲。王爷难道还要出手阻拦,将臣的名声和前程像掐去花骨朵的枝叶一般没有结果吗?”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本王一辈子不娶妻,一辈子等一人也情愿。” 徐策缨一口血气上涌,猛烈咳嗽,咳得脑袋裂开般疼痛。 太医鬼鬼祟祟猫在门口,露出半张脸,手中端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朱霰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般道:“进来。” 太医走进来,将汤药放在桌上,“徐小公子,这药放温了再喝。明日,臣再为你诊脉。”朱霰叹了口气,无力地甩甩手,让太医出去。 “四哥,把药给我吧。我头疼得厉害,喝了药想好好睡一觉。” 朱霰端来汤药。 徐策缨咕嘟咕嘟地将汤药往肚子里灌。这药苦得她五官在脸上乱走。喝完,身体滑到被子里,拉起棉被,翻一个身,留给朱霰一个后脑勺。她确实没精力再和朱霰掰扯,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徐策缨发了一身汗,醒过来衣衫尽湿。她看到床边点了一根蜡烛,烛火时不时因钻进来的海风而左摇右摆。阿陵蜷缩在床脚睡着了。徐策缨不忍心叫醒阿陵,将被子盖在阿陵身上,自己蹑手蹑脚从被子里爬出来。 徐策缨从箱笼里拿出一套干净中衣,解开带子,脱掉湿衣。她用湿衣擦掉身上的汗珠,手脚麻利地换上干爽的那一件。随后,她将中衣丢进箱笼旁边的脏衣篓子里,快速喝了一杯茶,跳着脚往被窝里钻。 因为睡多了,她一时无法入睡,棉被蒙过头百无聊赖看舱房的陈设。她的目光扫到脏衣篓子,看着里边堆叠的衣服,猛然想起一件事。 脏衣篓子里除了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本来就有一套脏衣。可她记得,她出门前,衣篓里是没有衣服的。她又想到,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干燥温暖。根本不是她晕倒前穿的那一套中衣! 徐策缨一个激灵坐起来。这大起大落的动静惊醒了阿陵。阿陵用手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公子,是口渴了吗?”阿陵抬脚下床。 徐策缨抓住阿陵的手臂,拉回来,摇一摇,“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阿陵一脸茫然,仿佛不明白徐策缨在说什么。 “我问你,衣服是你还是羯鼓给我换的?” 阿陵手贴在徐策缨额头上,“公子,你是烧糊涂了吧?” “吱呀”一声,舱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将一道人影投射进来。 “是我替你换的。” 听到这个声音,徐策缨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徐怀凌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声音毫无起伏地道:“陪我出去走走。” 他加重语气喊了一声:“四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四弟 你是男是女 徐策缨换上夹棉直裰, 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走出了舱房。徐怀凌身披狐狸毛大氅在身上,双臂平展, 斜靠在栏杆上, 慵懒地看着徐策缨。徐策缨走出来才发现外面好冷, 冻得她牙齿打颤,骨头嘎嘎响。 徐策缨虽然明知道徐怀凌叫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却以退为进问:“小竹,三更半夜把我叫出来, 是要聊什么?” “不急,先带你一出好戏。” 徐策缨来到徐怀凌身边,踮脚看甲板上的人。 “他们准备怎么处置被俘的海盗?” “太子说,海盗中有妇孺, 他们并没有参与抢掠,应当宽恕。等龙船到最近的港口,将妇孺放到陆地上去,寻个落脚处让他们安定下来。至于男海盗烧杀抢掠, 宜送进临港的衙门处置。” 徐策缨似有预感般问:“王爷不同意?” “朱雪时说, 这次海难我方死了89名兵士,这些海盗丧心病狂,见人就杀, 若不是龙船造得铜墙铁壁,我们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对于这样的匪类绝不应姑息,连同女人、孩子一起投进海水里。” 徐策缨又打了个寒战。 “太子、燕王底下的指挥使都支持燕王的做法, 船上的粮食已耗去一半,剩下的粮食根本喂不饱兵士和海盗,况且, 海盗恶性难改,有随时爆发暴乱的隐患,不如就地解决才是万无一失的上策。” 太子要饶恕。燕王要斩草除根。 所以,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徐策缨爬出栏杆,眺望桅杆,看到许多灰头土脸的海盗排着队长在横过来的桅杆上。杆子上还站了一名兵士,像下豆子般将海盗洒入冰凉的海水中。她看到一个极为矮小的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上桅杆。走到尽头,妈妈将女孩抱在怀中,她好像擦了女孩的脸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跳进海水里。她们一头扎入幽黑的海水,沉入那海底炼狱。 徐策缨抱着手臂抖了一下,“王爷有些时候很冷血残忍。” “不,他不是有些时候冷血,而是他一直如此。他这样身份的人,冷血残忍是顶好一桩好事,这叫杀伐决断。” “你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看王爷杀人?” “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让你看一看朱霰的阴暗面。倘若一个人欺骗了他,他一定会千倍百倍还给那个人。这是他的处事方式,对谁都一样。你和他走得最近,他小心藏起他的真面目,对你温柔小意。但你要清楚,这世间无人能代替福桂,剩下的不过是她的替代品。只是玩物罢了。” “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是让他不要越界。你这样的人根本反抗不了他。”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小竹,我们别再说朱霰了。说说我和你。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是怎么想的?准备把我怎么样?”徐策缨觉得自己的衣裳是空的,海风在里边钻来钻去,冻得她浑身颤抖不止。 徐策缨用袖子捂住嘴打了一个喷嚏,她感觉到身后站了一个人,一件狐毛大氅压到她身上,一双手从脖子两侧绕过来,替她系好了结。 这件大氅又软又重,穿在身上特别有安全感,并且,大氅内里还带着上一个穿戴之人留下的体温。好暖和。 徐怀凌衣衫单薄,站立在海风中,他的体型纤细,真像一枝狂风也吹不倒的修竹。他转过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弟弟就够了。” “你曾说,若是我骗了你,你恨我胜于恨其他人。”徐策缨昂扬起头,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在气势上不输于小竹,“放过我,要什么条件?” 徐怀凌的脸色唰地变黑,冷若冰霜,“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利用他人,甚至是用自己家人的秘密来讹诈好处的人吗?” 徐策缨愣一下。小竹不是一向如此吗? 言下之意。小竹竟然愿意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四弟,既是徐家人,无关男女,就应该沆瀣一气,紧紧团在一起抵抗外来的霜刀雪剑。” 徐怀凌顿了一下,拖出很轻很轻的一句话:“或许,你也有你的苦衷,才必须以这个样子示人。” 徐策缨有一种小竹在一夜间长大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什么彻底改变了他。是因为她?徐策缨立马汗毛竖起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她骂自己神经病!小竹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改性! 不知不觉中,太阳从海之尽头吞金吐雾而升,一大片海水被染成金色,海浪朝着风的方向展开一层层裙摆,波光粼粼,壮美异常。 “衣服送你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吹吹风。” 徐策缨离开甲板,在进入船舱前最后看了一眼徐怀凌。小竹立在风中,背后是一轮旭日,他在她眼里,成了一个孤单寂寞的剪影。 —— 为补充物资和修理龙船,龙船已在夜里驶到最近的一个港口。 徐策缨还在发烧,整日窝在床上度日。朱霰、徐南至、燕嵬与徐怀凌经常来看望她。见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大家也就放心下来。 朱霰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请到一名医替徐策缨调养身体。徐策缨不知道朱霰在想什么,以为是他对她减少了兴趣,心里又轻松又失落。 杖轻还是没有找到。真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策缨将羯鼓叫到面前,命阿陵在门外守着。 徐策缨问:“杖轻不见了,他随身的解药可还在?” 羯鼓若有所思地看了徐策缨一眼,轻轻道:“在的。” “还剩几颗?” “三颗。” “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每次羯鼓从外面取来解药,总是他的多,我的少。问他原因又不肯说。后来追着他问。他才说因为他身上有别的差事。” 徐策缨心道:“想必羯鼓就是畀畀安插在我身边的密探。正因为他事无巨细地将我的近况告知畀畀,畀畀才给他比羯鼓多的解药。” 一个奸细被抓出来了。她却并不高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埋伏着什么其他的人。比如羯鼓,她虽心思单纯,但毕竟是宫苑从小受训的死士,她若是为了自己活下去,牺牲掉其他人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有阿陵,不属于任何一股势力,只属于她。 她要好好培养阿陵。 徐策缨神思回笼,对羯鼓道:“那三颗解药你收着吧。” 羯鼓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花火,跪下,磕头,“谢少主人。” 龙船如期驶入海州。太子与燕王在海州分别。太子一队前往开封。燕王一队经由山东、河北,最终抵达北平—— 到达北平已是秋末。 北地萧瑟,尘土飞扬,人口凋零,有田而无民来耕种。当地百姓生活得很苦。元末,小明王下红巾军与蒙古军在河南对峙,在北境大肆发动战争。北地百姓十之八九死于战火,留下的人因无人种田而闹饥荒。 这是一片等待重生的荒漠。是一座以一己之力挡住鞑子南下的长城。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城池。更是一座迫切需要恢复往日辉煌的胜都。 这里就是朱霰展翅飞翔、纵马狂奔的家园。 徐家的孩子们终于见到了魏国公徐通,他被接到燕王宫内休养。魏国公的病已经有所缓解,精神很好,就是还不能下床走动。徐家子女打算轮换着伺候父亲。徐通第一日点了第四子徐策缨。 徐策缨知道徐通是有事要同她说。果不其然,众人走后,徐通长长叹了口气,“你们闹得也太不像话了。” 徐策缨抬头对上徐通的眼睛,马上明白了那个“你们”是谁。是朱霰和自己。应是他们私相授受的事从应天传到了北平。 徐通显然很生气。 徐策缨跪到地上,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面膛红红,“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和燕王……”徐通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了几声,下面的话太过放浪恶心,他竟说不出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爷在陕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看他,倒是一贯如此。就是觉得王爷平易近人,可以交个朋友。后来,他替我做了好些事,我才渐渐明白他对我不只是朋友之情。父亲放心,孩儿知道礼义廉耻,以后会离王爷远远的。” “只是离远就够了吗?以后,不许你们私下见面。否则,我动用家法。” 徐策缨不作声。 她不想骗徐通,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关心她的人没有几个,徐通作为“父亲”训斥孩子是他对孩子的一种关爱。可她又知道,不和朱霰私下见面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她躲着他。他也会自己找上来。 见儿子不说话,徐通动了气,连连拍桌子。 “你是要和他纠缠到底了!好好好,我徐通的儿子竟然被冠上‘以色侍君’的名声。丢尽脸面的逆子!我在北平管束不了你,我让聿恭看着你。若你二哥告诉我你再去见他。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徐策缨又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让他滚。她蔫头蔫脑地从房中走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朱霰。徐策缨用袖子蒙着脑袋风一般跑了。 徐家人皆住在燕王宫。这座燕王宫是在元朝皇宫的基础上修葺一新的,因此格外巍峨壮丽,金碧辉煌。整座燕王宫有几千间房子,庭院深深,从最北面走到最东面要一天的时间,实在大得出奇。 正因为房子多,徐策缨才不会与朱霰发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况。朱霰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于徐通斥责徐策缨的传言。所以,只要她自个儿待在屋子里,朱霰就绝不会主动上门给她惹麻烦。 一月半后,徐通彻底康复。 徐通刚从病魔中抢回一条命,就开始计划入冬前的最后一次秋巡。秋巡就是到关外去,到北元的地界,校猎沙漠。 徐通有心让自己两个儿子和女婿上真正的战场锻炼一下。徐通命徐怀凌、徐策缨与燕嵬穿上铠甲,各带一队斥候摸索沙漠情况。徐通则亲自陪着燕王朱霰,集结所有军马,带领中军缓缓出居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骑兵 初入战场。 徐策缨在羯鼓与阿陵的帮助下穿上铠甲。没想到军人之甲不但沉重而且极难穿脱。为了方便行动, 上身的穿甲必是上鳞盖住下鳞,而下身的穿甲则完全相反,是下鳞盖住上鳞。铠甲在身, 她走路都费劲。 徐策缨将弓从弓架取下, 按上弓弦, 抱着两只箭袋跑到自己的马匹之前。箭袋一边一个固定在马鞍两侧。她将短剑问苍生插在蹀躞带上,长剑问鬼神则插在箭袋中。准备好一切,三队人马便结出关。 徐策缨一队刚出居庸关,就遇到一队流窜的北元骑兵。她命通信兵挥舞各色旗帜, 唤了来就在附近的燕嵬与徐怀凌。 三人很快汇合,将马匹藏在树林里。他们趴在地上,以石头为兵马,以沙为沙盘, 讨论歼灭北元骑兵的策略。 最后定下的攻略是合围。 徐策缨领一队斥候绕过树林,从后侧出其不意偷袭骑兵。徐怀凌绕到敌方阵型右侧。燕嵬带领精兵正面冲击敌阵。如此一来,二徐之兵便呈掎角之势,可将骑兵驱赶到于我方有利且已设了埋伏的地方。 徐策缨带领十二人绕过树林, 看到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敌兵。她武艺糟糕,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能靠得住的唯有还算不错的骑射。她决定让十二人以三人为一队散开,追击敌军后部, 并找准时机不断放箭。 骏马带着徐策缨在草原上狂奔。她的弓已上弦,绑在两边马腹的箭囊也已打开。在合适的地方,她同时抽出三支啸箭, 搭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嗖嗖嗖”, 三支鸣箭飞出,伴随如鬼哭狼嚎的呼啸声。 三箭中只有一箭射中一个骑兵的后脑勺。那个骑兵从马上坠下来,立刻被同伴的马踏成血泥。 因为马儿在□□狂奔,马鞍撞得徐策缨大腿内生疼。她心想,真正的战场果真与平日的骑射比赛不同。每个人都拼了命,连马都在拼命,因为在战场上不拼命,就可能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 徐怀凌的兵马也跟了上来。 另一头,燕嵬如一柄长缨枪直刺入地阵。 北元骑兵被三面合围,无处可逃,纷纷跳下马来丢掉武器。徐怀凌准备带回一个军官用兴审问,逼出北元是否有反扑计划。他留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骑兵,其他都杀了,暴尸山野。徐怀凌将军官手绑住,绳子系在马辔上。他的马在前面跑,骑兵就在后面跑。 这队北元骑兵一共三十五人。徐策缨射杀10名。手下的兵士纷纷下马,砍掉骑兵的脑袋串起来挂在马鞍上,以便之后的论功行赏。 徐怀凌帮徐策缨砍下10个脑袋,用一根绳穿了,故意在她面前摆来摆去。“怎么样,娇滴滴的四弟,要不要别到腰上去。” 徐策缨险些要吐了,狠狠瞪徐怀凌一眼,上马,狂奔。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你们证明我杀了十个就足够了。天色不早了,快回中军营帐。” 徐怀凌策马如飞。后边的骑兵军官不断跌倒,又不断立起,最后体力用尽,面朝地躺着,被徐怀凌的马拖着跑,扬起漫天的飞沙,远远看去,活像一条卷天袭地的沙蛇。 当徐怀凌进入中军营帐,那名军官已化为一个血人,牙齿全断在嘴里,全身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碗口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往外流血。 徐策缨看了那俘虏一眼,立刻将头转开。 徐怀凌拖拽骑兵进帐受讯。 徐策缨回自己帐子,让羯鼓和阿陵替她脱铠甲,脱下来才发现里边衣服湿透了,都能拧出水来。军营里条件有限,不可能让她洗澡,她让羯鼓取一壶热水来擦身。又让阿陵擦去铠甲上的血迹后再挂起来。 羯鼓将热水和冷水在盆里调和成适宜的温度。徐策缨褪掉衣袍,用棉帕子细细擦身上的汗水。阿陵好奇地问:“公子,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定扎得很深,才会留下这么大一块伤疤。” 徐策缨低头看右胸上形如海星的疤痕。 这是她假死前,为了使自己的死看起来更真实,用朱霰送的短剑刺的。她记得当时的锥心刺骨之痛,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牙齿打战。她既不想欺骗阿陵,又不想多解释,只用微笑回应阿陵。 阿陵接过棉帕给徐策缨擦后背。才擦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在帐子上。光看身形,就知道是朱霰。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袍,走到帐门后面。他们隔着一面帘子说话。 “第一次秋巡,感受如何?” “惊心动魄。还有,当兵不易。” “可有受伤?” “没有。” 朱霰看着帘后那道纤细的剪影,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这条帘子像是天上的银河,将参星和商星隔在银河两端。 朱霰道:“既如此,好好休息。” 朱霰转身离开,到审讯骑兵的那顶帐子去。他撩开帐帘,迎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有屎尿的味道。他皱着眉走了进去。 骑兵被绑在一个木柱子上,已受了极刑,血、汗、排泄物挂在他撕成一条条的裤子上,恶臭至极。 徐怀凌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朱霰,丢掉手上的鞭子,从怀里取出一只瓶子,拔掉瓶塞,交给朱霰,“气味难闻,嗅嗅好些。” 朱霰将瓶子放在鼻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香冲出来。 朱霰问:“怎么样了?蒙古军可有大部队在附近?” 徐怀凌道:“这鞑子一会儿说,过了松亭关往西北走十里就是大帐。一会儿又说北元朝廷一直躲在捕鱼儿海附近。满嘴谎话。还得再审。” 朱霰将瓷瓶抛还给徐怀凌,负手在帐内走一圈,道:“不管如何,在离边境如此近的地方发现敌情,证明至少有一部蒙古兵在附近驻扎。马上要入冬了,我们的兵士在冰天雪地战斗的能力弱于蒙古兵。” 徐怀凌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容啊,“所以啊,还得用大刑才行。” 朱霰道:“他说松亭关,我们就先向松亭关方向进军。一路上谨行慢行,收打牧草以备我军过冬。若没有找到敌人踪迹,便进行烧荒。” 徐怀凌露出一口白牙,“行!咱们边审边走,见机行事。”—— 朱霰将徐通唤到自己的营帐,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徐通。徐通沉吟一番,道:“王爷的计划是上策。只是万一遇到敌军主力,王爷金尊玉贵,只恐伤了王爷。” 朱霰明白徐通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只是在皇权一事上特别谦卑含容,谨言慎行,正因为徐通的万般小心,才能让徐家在明初如此动荡的局势下几十年如一日地屹立不倒。徐通说担心王爷就真是担心王爷。 朱霰要解除他的顾虑。 “本王既受封地为燕,就须上不负父皇,下不负黎民百姓。荡平虏寇是塞王之责。怎可因一人之性命,畏首缩尾,只做个太平王爷。” 徐通对朱霰的这句话颇为感触。他常年在陕西、山西、北平等边地备兵,着实见过不少皇亲国戚——甚至是一地之主的亲王,因害怕战死沙场,而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行军,甚至连最基本的秋巡也不露面。 朱霰的勇气令人钦佩,他的确有别于其他皇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徐通沉吟这么久,终于在心中打定让燕王随军出征的主意。 “燕之有王爷真是北平百姓之幸。好,后日我们就开拔赶往松亭关。请王爷督军!”大将军向燕王报以一拳,转身离开大帐。 “大将军!”朱霰喊住徐通。 徐通再回,向朱霰行了一礼,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霰脸上有些不自然。 “关外凶险,随时可能遇上零散蒙古部落。大战难遇,小战必是接连不停。大将军之婿已在军中报效,为本王之守卫兵注入一强力。徐家已出一将,年纪小的那两位无需参战,还是退回北平,养精蓄锐。” 徐通愣了一下,咂摸着朱霰这句话中的重点,脸色逐渐黑沉下来。 徐通向朱霰抱拳,“王爷,微臣一门没有孬种。以王爷如此尊贵之身也要冒险驰骋沙场,微臣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是责无旁贷。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是为国、为民、为王爷、为上位之牺牲。算得好死!” 朱霰还想说什么。 徐通打断朱霰。 “微臣多谢王爷体察。但徐怀凌、徐策缨必须上战场。玉不琢不成器,霜打的青菜才会甜。不管他们日后从文还是从武,都要明白是哪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守卫了全国的百姓。他们一辈子要以此为目标,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上效君主,中守国家,下护百姓。这样才不枉是大明子民,是我徐通的儿子。” “我的儿子若是胆敢在军前胆怯逃跑,微臣一定将他们斩于阵前。” 朱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将军真是精忠为国。好,就让徐若谷和……徐清圆一同上战场。少年人是该看看战争的残酷,洗涤心灵,才能守住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蒙古骑兵 对阵。 徐通手下的兵马出松亭关, 在于沙河南扎营。北地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于沙河在这个时节已经完全冻上,坚硬的冰河结成通向蒙古部落的通道。 从松亭关到于沙河一段,兵马走得极慢。兵马要一路放牧牲畜, 尽量让牲畜长膘, 一路行军。 这个时节, 松亭关外草料丰富,压在浅雪之下的尽是羊草、苜蓿、锦鸡儿等适合战马食用的草料。兵士们留心草料的种类,其中一种叫作针茅的草料,在秋季前是上等草料, 一旦过了秋天则会长出坚硬的狼针,马儿不小心吃到此草轻则割伤马蹄,重则吃到肚子里割破内脏。 除了驱逐蒙古兵、牧马,秋巡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打冬草。顾名思义, 就是在初秋到初冬这一段时间,让随军工役割下大量草料,统一扎成垛子,背进关内储存。这些草料用以喂饱冬日里无处放牧的牲畜。 打完冬草, 就该选择地点烧荒。烧荒的地点往往是敌我边界的冲要之地, 草木茂盛之处,因恐怕敌寇往来,便焚烧当地的草木以求断绝敌方骑兵粮草和便于明军瞭望敌军。大同、宣府、北平等地每年初冬皆烧荒。 燎原的火光将天染成红色, 明军再度开拔,向于沙河西北行军。 徐通一路心事重重。 于沙河距离蒙古骑兵之王——居于兴安岭以东、洮儿河、绰儿河一带的兀良哈部落极为相近。国朝几次尝试降伏、招抚兀良哈三卫,皆效果不佳。近十年, 朵颜、泰宁、富余三卫看似在外围羁縻国朝,其实与国朝一直貌合神离。 此次行军目的地接近兀良哈,徐通担忧兀良哈三卫会闻声而动, 与那一路零散蒙古部落同仇敌忾,对抗大明之兵。又或者,那部落早已归顺兀良哈中某一卫,一旦攻打,兀良哈便有切肤之痛,定当反击。 徐通不怕打仗,更不怕兀良哈那些蒙古人,而是因为此次燕王也在军中,若是双方起大冲突,战局混乱,流矢不小心射中燕王,那他魏国公便是护主不周。他太了解他的老兄弟了,要说上位真心在乎什么,也就只有这些继承了他真龙血脉的皇子皇孙们。上位会将任何一个人褫爵夺职,甚至可能是监禁与行大辟之刑。连他徐通也不例外。 因此,此番秋巡,徐通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身先士卒,永远冲在军队最前面,他牢牢守在朱霰身边,想办法让朱霰待在后方指挥战事。 正如那个蒙古俘虏所说,明军离开于沙河流域,走了十多里就发现一个中型蒙古部落。泥土的腥气、牲畜排泄物的臭味与醇厚的酥油香随风飘过来。白色的毡帐、木栏围起来的畜笼、灰色和白色的羊群、身着皮革的牧人在一个半径一里的圈子里或牵着狗或提着木桶穿梭。 因国朝常年与蒙古发动战争,北边的军卫中总有被俘虏的蒙古兵。这些人保持着古老的生活习惯,穿毡袍、吃羊肉、喝羊奶、住蒙古包。徐通由此组建了一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斥候队。 这次出战,徐通将斥候队交给了徐怀凌。徐怀凌领着斥候队,前去觇察情况。先头部队才出现在部落边缘,部落内部就响起唵唵号角。 徐怀凌的人马只在周围晃了一圈,便知这并不是一个逐水而居的和平部落。这个部落里大约有五六千人,七八成都是男人,马匹被通通饲养在马厩里,且钉有铁掌,马鞍和马镫因常年使用而呈现白银色,到处都有穿铠甲的人巡视。 这是个靠放牧与抢掠而存活的部落。如果放任不管,在物资缺乏的冬季,他们必定骚扰国朝边境的州、县,抢夺大明百姓的子女玉帛。 徐怀凌调转马头,下令回营。十骑奔跑如飞。马蹄卷起地上一朵橙红色的金莲花,那大如马蹄的花骨朵在马蹄间晃晃悠悠升起又轻飘飘落下,最终经由马蹄掀起的沙风一路飘到朱霰所乘坐骑的脚下。 朱霰端坐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背上。身后的弓兵排成两排,前排的弓兵架箭在弦,以箭尖对准远处正在集结成阵的蒙古兵,后排的弓兵一手拿着弓,一手插在箭筒中。神机营在箭阵之后,已整装待发。 此一战,只待主帅的一声令下,便一触即发。 按军职,此军主帅应是魏国公徐通。但景昇帝让儿子镇守边关,且积极鼓励他们参加边境军事活动,就是为了让当世名将教导儿子带兵打仗,且借一军之主帅的威势,让儿子在军前立功,建立足够的威信,从而达到有朝一日取代外姓之将,成为独当一面的王帅的目的! 徐通是最了解景昇帝的那个人。他又怎会不明白老兄弟的一番“苦心”。正因如此,徐通决定让燕王朱霰主导这次突袭。徐通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马站在朱霰的马之后。 朱霰当仁不让,取一箭搭在弓弦上,弯弓如满月,对准部落外一杆挂着雪貂尾的杆子。“嗖”的一声,一箭射出,正中那杆貂尾柱。 朱霰又连发四箭。五箭都射在同一位置,致使杆子拦腰折断,貂尾柱如供桌上一柱快要燃尽的香,上半截“灰烬”轰然倒在地上。 朱霰单手横剑在身前,霎时间,战鼓响动,号角金鸣。 朱霰身后的弓兵齐齐跨出一步,扬起一阵漫天黄尘,手中架起的箭尖往上挪一点,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无数线条扎入蒙古军队。 蒙古人已经集结起了上千人的骑兵,略显凌乱地站成四方阵。 后排的弓兵统一向右、向前跨步,前排的弓兵向后跨步,前后两排间错着在一瞬间交换位置。后排的弓兵早已架好箭,又是万箭齐发。 如此反复六次,不断射下奔驰而来的蒙古骑兵。 当骑兵进入弓箭无法攻击的距离,神机营的枪手与弓兵又在刹那间交换位置。军靴整齐划一地掀起一阵尘风,让那朵金莲花再度飞起。 那朵金莲花落在徐策缨鬓边,她正高举断剑,下令神机营开炮。 神机营配备的火器名为鸟铳,本是在华夏的土地上诞生的武器,却在琉球以及倭国大放异彩。明朝的军队学习了琉球的鸟铳制造工艺,制造出了这一柄柄如放大版烟斗的远程火器。 而火器营在明朝称为神机营。神机营的出战阵型是固定的,第一排负责用肩膀架起鸟铳,第三排负责填充炸药,第二排负责引燃火线。 轰隆隆,一声声炮声将整个世界炸得地动山摇。 金莲花受到热流承托,再次飞扬起来,它摇摇晃晃落到燕嵬的肩头。燕嵬像托举一只蝴蝶般捻下金莲花,小心翼翼将它藏进胸甲。 燕嵬、张玉、朱能等一众燕王府将领在鸣金声中策马冲杀。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天,鲜血飞洒。 这一战只打了仅仅一刻钟,蒙古骑兵便被杀得丢盔弃甲。 明军俘虏了近万人,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朱霰与徐通商量后,决定于军前斩杀部落首领以及不愿归附的将领,而其他人或成为明朝的恩军,或迁入关内与汉人同居,放弃游牧习俗,改为男耕女织的生活。 行军、交战、清点战俘……这些事把徐策缨累得浑身乏力。她不再顾及形象,干脆趴在战马上,闭上眼睛休息。脱了缰的马儿到处找草料吃,渐渐远离了队伍。徐策缨听到身后有踢嗒踢嗒的马蹄声传来。 她浑身酸疼懒得动,连眼皮也不睁,问:“是谁?” “是我。”朱霰夹了夹马腹,让自己的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 徐策缨吃力地睁开眼睛,“王爷,你现在应该到兵士们中去,尽情享受属于你的胜利。而不是来这里关心我这么个四肢不勤的废物。寻常的秋巡也能势如破竹破敌,日后大举进军,王爷定然所向披靡。” 朱霰微微一笑,“可无恙?” 徐策缨的马走了几步,差点把她颠下来,她赶紧抱住马脖子,等恢复平衡才道:“脑袋、手、脚都还在,也没有受外伤。就是累了点。” “今日清圆让我大开眼界。” 徐策缨眯起眼睛,盯着朱霰,想看清楚他这话到底是真在夸奖她,还是在挖苦她。看朱霰的神情如此认真,她也就相信自己真就让他刮目相看了。她颇为得意地道:“翰林院里的打手——能文也能武嘛。” 朱霰跨下马,走到徐策缨的马边上,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一句话也不说,就牵着她的马一步步朝大部队走。朱霰自己的马则跟在身后。 “王爷,你既然这么喜欢替人牵畜生,干脆让我睡一路吧。” 徐策缨听到朱霰轻声笑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从马鞍上坐起来,用手勾缰绳,想强行将缰绳从朱霰手中夺走,“王爷,我自己回去。被我爹看见,他要打断我的腿。”朱霰回头,深深看一眼徐策缨。那神情半是尴尬半是落寞。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彩色的“东西”在两人眼前一晃。 朱霰的手一摆,想用手拂去异物,那东西却深扎入他的脖子。 朱霰将东西拔下来,摊开手掌,发现是一根色彩绚丽的鸟羽。 “王爷!”徐策缨惊叫一声。 在朱霰还在奇怪这是何物时,徐策缨已是脸色煞白。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宫苑淬了毒的飞羽。 作者有话说: 这是民族内部矛盾。 第126章 双蛇 这是什么毒 那镖上插着一支园丁鸟的羽毛, 不会错,这是宫苑的毒镖。 徐策缨在几个呼吸间已经做了初步打算,拔下羽镖, 塞进箭囊。 “四哥, 你蹲下来, 这镖有毒!” 徐策缨从马背上滑下来,抓住朱霰的双臂,拼命将他往下拽。 正在环视四周,企图弄明白镖从何而来的朱霰皱了一下眉, 他并不知道徐策缨要做什么,只知道她的话必须听。 周遭二十丈内根被无人,二十丈开外,是闹哄哄的, 相互穿插的兵士、役夫和俘虏。那个射镖之人淹没于人潮中,不露一点踪迹。 朱霰蹲下来。 徐策缨俯身过去,将冰凉的唇贴在火烫的皮肤上。 朱霰整个人一凛,随后便呆若木鸡。那酥麻的感觉自脑后如烟花般爆开, 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血流冲入四肢百骸, 密密麻麻啃噬他。 徐策缨憋着双颊,如黏附在朱霰脖子上的水蛭吸着毒血。她明显感知到朱霰身体的僵硬,仿佛她吸得不是血, 而是他朱霰身上的热气。他的身子越来越凉,自然也越来越僵。 唇部被焐热了,变得越来越敏感, 她能通过唇感知朱霰一起一伏的脉搏,哒哒哒,脑袋响起有力的声音, 他们通过唇达到了心跳共振。 徐策缨的唇离开朱霰,低头,吐出一口乌血。然后,她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 徐策缨直起腰,用袖子抹压一下嘴角,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咬掉塞子,仰头咕喝下一大口,鼓起两腮,咕噜咕噜漱了口,别头,将水吐到地上,并连声呸了几声。 她眨动大眼睛,目中满是关切,问:“四哥,你感觉怎么样?” 朱霰还陷在刚才的震惊中。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脖子上有伤口。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刚才徐清圆的唇压在了他脖子上。 徐策缨自然知道朱霰此刻的僵直是为何。可情动,不该存在于两个男人之间,为了避免尴尬,她装作毫无察觉,摇了摇朱霰的手臂,“到底哪样?”朱霰如梦初醒,“还……好。清圆,你唇上……” 她唇上沾了殷红的血。他用手指轻柔而快速地揉一下她柔软的唇。谁知这草草一抹,把血全都抹开了。此刻的徐策缨像一个女子涂着鲜艳的唇脂却被情人粗暴地吻了唇,唇脂被晕染开来,成了大花脸。 徐怀凌牵着马站在二人身后。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看客。他静静看着,安静得就像冬日里的夏蛩。反而是他牵着的马匹急于寻找草料,烦躁地踏着四蹄,从状如斩竹筒的喷着斯哈斯哈的白气。 徐策缨已从余光中看到小竹。她往后退一步,手指摸上马脖子。 “四哥,别愣着了,吸血祛毒不靠谱。还是得请医士看一下。” 朱霰“嗯”一声,转头,问徐怀凌:“何事?” 徐怀凌桀骜地扯一扯嘴角,“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来找你的。” 徐策缨牵着马来到徐怀凌面前,“走,咱们押着王爷去找医士。” 徐怀凌道:“他是缺胳膊断腿,还是小孩子?难道他们姓朱的找医士这种小事也要拖着我们姓徐的?” 徐策缨狐疑看一眼小竹,怎么觉得他是在生气。往日里,小竹对朱家人的确反感,也喜欢出言不逊呛他们。但朱霰可是他自己选的效忠对象!他们难道不是一个阵营?偏偏要分他们我们的,像吃了呛药。 徐怀凌紧绷的面皮抽一下,随后展开皱在一起五官,恢复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徐策缨摊开手掌,“缰绳拿来我牵。是父亲找你。” 徐策缨将缰绳丢给徐怀凌,并不回头,抬起手挥一挥,算是和朱霰说走了。她在穿铠甲的人中寻找徐通。 眼前人来人往,饮马、喂马、清洁伤口……都在各忙各的。一场大战刚过,大家还处于亢奋的情绪之中。 徐策缨找到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刚才的战事。很显然,徐通不过是想确认两个儿子可有受伤,但出于维持一贯严父形象的原因,他仅仅通过对话和观察儿子的行为举止来判断儿子的实际情况。 “你嘴边的可是血?” “是。神机营的枪炮摧肉溅血,鞑子的血都喷到脸上了。” “神机营是远程攻击卫队,若是让敌人贴脸砍杀,就要思考是不是队形、指挥、节奏存在问题。每一场战事都要好好复盘,戒骄戒躁。” “孩儿明白了。” “这儿没有父亲和孩儿,只有主帅和兵士!” “属下明白了,大将军。” 聊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抛出一个让徐通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父亲,王爷刚才被毒镖所伤,不知现在如何了。您是不是应该去关怀一下?”果然,徐通闻言立刻丢下儿子,疾行到军中医士的帐子里,看望全军最尊贵、最不能受伤的人去了。 工役们开始搭建帐篷。兵士们划定草场,各自牵着马匹吃草。 徐策缨远远地看到阿陵和羯鼓已经在工役的帮助下,将帐子支了起来。阿陵与羯鼓虽然会武艺,但在魏国公眼里,打仗是男儿的事。他严令女子上战场。所以,她是跟着工役、医士和后勤部队缓步行军。 徐策缨快步走到自己帐子前。阿陵蹲在地上用蒲扇扇柴火,烤架上是三只胖胖圆圆的白薯。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自家公子,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公子一定饿了,我烤白薯给公子吃。” 徐策缨手紧紧按压在箭囊上,问:“羯鼓在帐子里?” 阿陵点了点头。 徐策缨又问:“她可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曾离开你的视线。” 阿陵露出疑惑的表情,皱着眉,歪着头,“是啊,羯鼓姐姐一直在这里和我帮工役大叔的忙,我们人多,所以是最先搭起帐子的。” 术业有专攻,死士的杀人办法不外乎趁人不备,或投掷暗器,或刺出致命的一击。没错,死士最擅长的就是飞镖。而羯鼓恰恰是受训过的死士。但听了阿陵的话,徐策缨确定这毒镖就不是羯鼓射出的。 徐策缨拉开箭囊,将毒镖小心捏在手中,吩咐阿陵守着帐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徐策缨掀帘子走进帐子,看见羯鼓正抱膝坐在地上,她应是困极了在小憩。羯鼓的耳力胜于其他人许多,徐策缨一靠近,她就醒了。 羯鼓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徐策缨,问:“你的嘴边怎么有血?” 徐策缨回答:“不是我的血。” 徐策缨将毒镖掼向羯鼓。羯鼓眼疾手快地接住,翻转掌心,查看手中的东西。她一见毒镖上的雀羽就变了脸色。“少主人,这是——”羯鼓结巴了,仿佛后几个字说出来会烫伤了舌头。 “没错。这是‘我们’的东西。” “可这东西为何在少主人手中?”羯鼓举起毒镖缓缓转动,迎着帐顶投射下来的光,仔细观察它,“这上面有血?谁被镖射中了?” 关于“这镖是如何到她手中”,抑或“是谁中了镖”,又抑或“那人中镖以后,她是如何处理的”此类问题,徐策缨都不能告诉羯鼓。就算心思单纯如羯鼓,也是受训的死士,倘若她知晓她为了救朱霰做过些什么,就算是无心一句漏出去,被畀畀知晓,她一定会受到严惩。 “能看出上面淬了什么毒药吗?” 羯鼓将飞镖放在鼻子下嗅一嗅,脸色一变,猛地将毒镖掼出去。毒镖掉在地上弹了几下,留下星星点点血渍。她惊呼:“是阴阳毒!” “什么叫阴阳毒?”在徐策缨脑海里,她在宫苑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类毒药。 “其实这毒药在‘我们’那里并没有名字。我们有人叫它‘夫妻毒’‘阴阳毒’以及‘渗血毒’,各有不同。” “这毒是萃取乌头蛇和天葵银蛇毒液,按制毒人自己的方子调制的。乌、银二蛇总是一起出现,恰如一对朝夕不离的夫妻,因此名夫妻毒。” “但此两种蛇其实是天敌,乌头蛇的毒液能解天葵银蛇的毒性,反之亦然,恰如阴阳调和,所以有人叫它阴阳毒。” “中了此毒的人,会源源不断从体内渗出血,直到放干那人的全部血液,因此又叫渗血毒。” 徐策缨在宫苑受训这些年,不知有‘阴阳毒’‘夫妻毒’,却知晓有一种死士专用的毒叫“渗血”。因中毒之人死状极其可怖,痛苦异常,因此宫苑之人都对这毒如雷贯耳。这几乎是宫苑第二危险的毒药。 第一恶性之毒,是他们身体里的蛊毒。 “中了此毒可有解?”徐策缨的声音有些颤抖。羯鼓点点头,又摇摇头,“解是能解,可必须拿到调配毒液的方子。阴阳阴阳,解药便是让二毒达成平衡,让毒性相互抵消,阴、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可除了制毒之人,没有人能知道调配的方子。” “是。” 徐策缨脸色煞白,又问:“若是将毒液及时吸走,可会减轻毒性?” 羯鼓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会延缓毒性。能让中毒之人多熬一些日子。可——”羯鼓满目关切地盯着徐策缨,“吸毒之人沾了毒血,也会中毒。这相当于将一个人的部分毒性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羯鼓咽了口唾沫,眼睛通红,都要哭了,“少主人,你没有替任何人吸出毒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病人 血。 徐策缨并不回答。但羯鼓从她的表情上已经明白了一切。羯鼓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帐子里转圈。 徐策缨问:“我有多少时间找寻下毒之人。” 羯鼓回答:“阴阳毒会折磨中毒之人整整三个月。” 徐策缨低下头, 轻轻叹道:“要受三个月的苦啊。好惨。” 羯鼓突然冲过来,抓住徐策缨的手,“我用骨哨唤那人过来。我们和他谈条件。就算是等价交换, 我们也要拿到解药。” 骨哨是死士传递消息的东西。等价交换是用蛊毒的解药换取阴阳毒的解药。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徐策缨下不了决心。如若真的唤来“伙伴”, 那人质问她为何要救朱霰, 她该怎么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如果让畀畀知道,她对朱霰动情…… 徐策缨寒光一闪,“先唤他来。拿到解药。杀了他。” 羯鼓愣了一下,“我们要对自己人下手?” 徐策缨冷冷一笑。 “没有永远的同伴, 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世界上永恒不变的是利益。我们效忠的是救命解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就算是畀畀,利益相悖, 也要拼个你死我活。宫苑哪条规矩不准对自己人下手?” “若那人已经离开此地,我们又要怎么办?” “那我们就杀回陕西。总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 十六天魔宫苑有一名教死士用毒的老师。此人自称‘毒圣’,号称能解天下万毒,门下所有人都依靠他解毒的方子苟延残喘。蛊毒的解药便是由他制作, 但那也只能解一时之渴, 毒圣再厉害也不及畀畀。 毕竟,毒和蛊隔着一层肚皮。 对,如果找寻不到那个下毒之人, 她就孤注一掷,杀回陕西。 羯鼓耷拉下头,沉默。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今晚就设下埋伏。” 当夜, 徐策缨穿上阿陵的衣裙,绑好头发,假扮成阿陵与羯鼓找机会溜出营地。临走前, 她嘱咐阿陵要想办法拦住找她的人,并将一封信偷偷塞进徐怀凌的营帐,言明若是众人最终发现她人不见了,不必惊慌,她是因为一些重要的事离开他们,等办成了事情自然会回来。 离开营地前,徐策缨迎面撞上朱霰。她赶紧低下头,藏身在羯鼓身侧。朱霰看起来正在思考某些事,并没有注意到她,两人擦肩而过。 徐策缨回头最后看一眼朱霰,随后,一头扎入沉黑如雾的夜。 徐策缨与羯鼓纵马来到一处高丘。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篝火明亮的营帐。羯鼓有规律地吹动骨哨,灵巧的金额雀叽叽喳喳飞过夜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徐策缨等了整整一夜,那位下毒的死士并没有现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金阳自地平线升起。徐策缨跨上马,调转马头,骑马狂奔起来。羯鼓在后面追赶,大喊:“你真要回陕西?” 徐策缨头也不回,大声道:“怕就留下。”—— 徐通很快知晓徐策缨不见了。他想派人出去寻找,却被徐怀凌告知,徐策缨是因为一件极重要的事回陕西,等事情结束了,她就回来。 徐通一掌击案,“胡闹!军前逃逸,是砍头的大罪!” 徐怀凌耸耸肩,语气轻飘飘道:“她在翰林院当差。我在户部当差。我们是官,又不是什么正经兵将,军规关我们什么事!” 徐通还想发作,一名兵士却急匆匆进帐,单膝跪下,禀报:“燕王爷身体不适。医女说,王爷中了剧毒。”徐怀凌露出吃惊的表情。 徐通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掀帘离开营帐。 徐通来到朱霰的营帐前,单膝跪地,隔帐帘通报:“王爷,请容老臣进来。”帘子被一名火者从里边掀开,徐通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 火者脸上密密点点一层汗,道:“大将军请进。” 徐通走进营帐,只见朱霰只穿一身单衣卧在榻上。朱霰脸色还算红润,但垂下的手指指甲里却源源不断渗出鲜血。医女正在为他擦拭。 朱霰似有所觉,喊了一声:“大将军……”之后,他就闭上眼睛,痛苦地轻哼一声,更多血珠子如同雨珠从指尖淌下来,一下子将医女雪白的纱布染红。 徐通焦急地询问医女:“是何毒?” 那位面容秀丽的医女将纱布丢进一个水盆,从助手手中接过另一块纱布,包住朱霰的手指,紧紧攥住。她做完这一切,才回答:“王爷昨日就让小人查看是否中毒,因王爷脉象平缓,小人当时的诊断是王爷无碍。不想今日就毒发。小人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毒。” 徐通命令:“请所有医士到这里来。” 医女示意助手帮她按着朱霰。她站起来,敛衽一拜,“将军,小人的医术在医士中已算第一等。军中的确无人能医治此毒。纵使天下名医数不胜数,但星罗棋布在十三府,都解不了燃眉之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爷流血而尽!” “眼下,最要紧是替王爷止血。小人去开一个止血的方子,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控制住血的流速,让王爷好受一些。” 徐通脸色黑沉,“嗯”了一声。 医女行礼退下。 医女助手仍按着朱霰的手,急问:“其其格,我要这样一直按着?” 医女其其格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她掀帘离开帐子,正与要进来的徐怀凌擦肩而过。徐怀陵迫不及待地问:“朱霰怎么了?” “大将军……”朱霰撑开眼帘,又轻轻唤了一声。 徐通来到朱霰榻前跪下,“王爷唤老臣何事?” 朱霰问:“清圆那边怎么样?” 徐通一愣,一时不知朱霰这是何意。现在中毒的是朱霰,为何要问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想到两人的传言,徐通耷拉下头,沉默不语。 徐怀凌道:“清圆有重要的事暂离营地。” 朱霰沾汗的睫毛微微一颤,“把他找回来。” 说完这一句,朱霰晕了过去。 朱霰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夜里。他已问过,徐策缨仍是不见踪影。朱霰知道徐策缨是为了他的毒离开,她替他吸毒,怕是也中了毒。 可他想不明白,连医士也不知道的毒药,她又要去哪里找解药。 朱霰的病势打乱了徐通的计划,他不得不下令,停止打牧草,立刻烧荒清野。他们要立刻回北平找名医给朱霰治毒。同时,上一份奏疏疾送应天,朱霰中毒是天大的事,景昇帝必须知道儿子此时的情况。 燕王病重的消息于一个月后传到应天。景昇帝知晓了儿子正不断失血。上位命朱霰在北平养疾,并让徐聿恭领三名太医日夜奔赴北平。 朱霰在这一月中过得极其辛苦。起先,医女开的止血药还起作用,从指尖渗出的鲜血暂时被止住。但好景不长,半个月后,任何止血药都不再起作用,不仅仅是手指,朱霰的四肢皮肤也开始渗出大量鲜血。 到了第二个月,朱霰的头皮里也开始渗血。他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别说汤药,就连清水都已经很难喂进去。完全是靠千年的上党人参熬出的汤水吊着一口气。三位太医也是束手无策,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提到裤腰带上,万一燕王薨逝,自己也要陪葬。 血是一体之精,失之则亡。 从朱霰身体里流出去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他的寿数、他的性命。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醒过来,便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就算哪里疼得厉害,他也没力气去向身边阐述。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实在太疼了,有些时候疼到极致,他甚至想就此放弃。就这样一睡不醒,结束这漫长的、无休无止的痛苦。病痛,将他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脆弱的东西,所中之毒想要摧毁他,连他自己也想捏碎自己。 他也会想,清圆会不会也这般疼。是他害了清圆。 第三个月,朱霰整个人几乎是泡在血水里。 周王朱狘得知自己兄长病重,冒着违背皇命,被贬斥为民的风险,私自从封地开封来到北平探望。当他看到瘦骨嶙峋的兄长,纵然是七尺男儿也一样眼睛蓄满泪水。他们吵过、斗过、打过,但他们毕竟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朱霰身上淌出去的鲜血也是他的鲜血,切肤之痛。 朱狘抓着朱霰湿漉漉的手腕,哽咽道:“母妃日夜在应天鸡鸣寺替你抄经祈福。四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听到自己的母亲也在为自己祈福,神志不清的朱霰撑开眼睛,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娘。”朱狘紧紧攥住朱霰的手腕,“是,母妃记挂你。” 朱霰梦呓:“娘……娘……福桂……” 徐怀凌这三个月不好过,他一边害怕朱霰过身,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一边又担心徐策缨的安危。当日,他看到徐策缨亲吻朱霰的脖子,被怒气盲了双目,竟然没发现徐策缨是在替朱霰吸毒。事后,他日日夜夜琢磨着当时的情景,才想明白当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徐策缨,这个同样是异类的“四弟”一定也中毒了。所以,她才会在当天夜里就一声不响离开营寨。她是为了朱霰离开的。可连太医院掌院都无法解的毒,她又有什么办法,或者说,有什么隐秘的门路。 如果她真的带解药回来,解了朱霰的毒,那她无疑就在告诉他人,对制作这毒的人她了如指掌。她和这个毒背后的人或组织脱不了干系。 她不止隐瞒了性别,还隐藏了其他什么。 她的身上一定、一定有许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医女 解药。 徐策缨回到始皇陵。 畀畀不在。 毒圣竟然也不在陵中。这个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总是像孵小鸡的母鸡般守着自己老窝的毒圣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皇陵!是事有巧合,还是他人有心为之?徐策缨觉得自己像被人拎住了后颈随意摆弄。 既然如此,只能激下毒之人自己出现了。 徐策缨将用棉布包着的球状物掼到愚公面前。球状物滴溜溜滚到愚公脚下, 一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愚公是畀畀的心腹, 畀畀不在时, 宫苑中大事小事皆由他主持。 愚公看着那球状物滚到他脚边,问:“这是谁的脑袋?” 徐策缨回答:“我杀了燕王朱霰。” 愚公混沌的双目射出点点精光,“据我所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杀朱霰的人另有其人。你想杀良冒功?” 徐策缨将绑在手腕上绷带抽紧, 她因阴阳毒手腕脚腕不断出血,但不知为何,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多月,症状并没有如她预计的恶化。 “是谁说她杀了朱霰, 你让他来,与我当面对质。” 愚公呵呵笑两声,命令身边的小童:“叫妙乐奴到这里来。” 徐策缨听到“妙乐奴”三个字,眉头不禁一皱。 又是这个冤家! 过了一会儿, 小童领着妙乐奴来到徐策缨面前。 愚公指着地上的东西, “文殊奴说她杀了朱霰。这是他的脑袋。”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狐狸眼眯成一线,冲徐策缨笑了笑。随后,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球状物边上,蹲下,一抽棉布, 一只破皮的甜瓜滚了出来。妙乐奴得意地盯着徐策缨。 “这是人脑袋?你担心你情人的安危担心成失心疯了吧?” 徐策缨脸上心里一点不怯,“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是你!” “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要逼我拿出解药,去救汉儿王爷?” 徐策缨直视妙乐奴的眼睛, “是,我就是要你把解药给我。” 妙乐奴轻笑两声,“我辛辛苦苦让他中毒,回头又把解药给你,你当我傻吗?”她回头,娇声娇气喊了一声“愚公”,“你看,这个人为了姓朱的反了天。她的职责是追杀朱姓王孙,现在却要救燕王朱霰。”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为猎手。朱雪时,从前、现在、未来都是我的猎物。只有我能主导他的性命,谁跟我抢,我就和她鱼死网破。” 妙乐奴还想拱火,被徐策缨抢了白。 “是,我是对宫苑没有半分忠心……” 听到这一句,愚公脸色一暗,妙乐奴则露出欣喜的表情,挑了一把椅子坐下,跷着二郎腿,抖着,一副要看徐策缨自掘坟墓的样子。 “可宫苑那么多相公、死士、歌姬,有几人对宫苑死心塌地?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六个月一次必须服下的解药。我们不忠于任何一人,只对自身性命负责到底。只要蛊毒还在我身上,只要我没找到彻底解除毒性的解药,我就会替宫苑做事,直到我力所不能及。” “我是相公,使命是在朝堂上深深扎住脚跟,积聚最微小的力量,在关键的时刻爆发最大的威力。顺风借势,逆风谋事,左右朝局,逆转战局。我破了晋王私卖军器案,朱港被废,幽禁凤阳,山西群龙无首,蒙古军对山西发动数次劫掠,所获颇丰。我要做的是这样的事。” “我是隐藏在暗处的棋手,但棋手必须有棋子!潭王是我的一颗棋子,燕王是另一颗棋子。潭王与燕王虽然一样是亲王,但潭王的封地在长沙,是内陆,与北元相隔万里。北平才是大明朝的门户,是蒙古军南下的必争之地。你现在诛杀朱霰,就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你胡说八道!你就是不愿朱霰死,才掰扯出这么一大套!” 妙乐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徐策缨轻蔑地瞥一眼妙乐奴,“是,我就是要他好好活着,活到我动手的时候。你,没有这个资格动他。” 妙乐奴怒道:“你在凤阳抢我的猎物,现在又不准我抢你的猎物。你凭什么!” 徐策缨仰起头,下巴到脖子弯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凭我可以。凭我是万里无一的相公。凭我是文殊奴。凭我是十六天魔第二的存在!” “好好,文殊奴,你既然自称十六天魔老二,如此目中无人,不可一世。那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你若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将解药给你。” 徐策缨心下警铃大作,谨慎地问:“哪三件事?” “第一,我要北平的军事布防图。” “第二,我要你身上所有的蛊毒解药。” “第三,”妙乐奴冷笑三声,美目流转,“我要你文殊奴跪下来求我赐药。”—— 妙乐奴交给徐策缨一个少年,说解药在他姐姐手中,只要让姐姐看到弟弟平安无事,姐姐就会给她阴阳毒的解药。 听到这话,徐策缨心中浮起异样的感觉,解药就在北平,就如同从头到尾没人想要朱霰死,是算准了她会取药救活朱霰。她越来越有种自己被谁算计了的感觉。但她一时又想不明白妙乐奴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真要朱霰的命,何不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妙乐奴又不是娜仁姑姑,拿不到致命的毒药,非要耗上三个月时间才让朱霰死。 这么迂回婉转的计谋,太不像妙乐奴的风格了。 徐策缨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她能想到的只有她出面讨要解药,甚至交出了所有不该交出的东西,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大,足以让畀畀怀疑她的忠诚,从而对她痛下杀手。 但徐策缨并不后悔,她虽格外珍视自己的生命,想要好好活下去,但那些她牵挂的人值得她拼上命一搏,否则,纵然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从北平到西安,从西安到北平,原本需要半年的路程她只跑了三个月。她离开北平的时候是萧瑟的暮秋,再回来,北平已成一个冰雪世界。三个月夜以继日地赶路,加上体内的毒素,使她虚弱不堪。 徐策缨回到北平后,按照少年的话找到了他姐姐的住所。少年姐姐是随军医士,在见到弟弟后,从皮袋子里抓出一玄一银两条花蛇。 少年叫姐姐其其格,姐姐叫少年阿拉坦。 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抓住徐策缨,原来眼前的两个人是娜仁的子女。当年,朱霰送这两个孩子到北平生活,没想到他们和宫苑扯上了关系。 其其格拿来两只瓷碗,抓着蛇的三寸,强行将蛇的嘴打开,蛇露出尖锐的两颗尖牙,其其格将牙齿扣在碗壁,如此两次,取得毒液。 其其格小心秤了毒液剂量,煮了一锅子厚粥,挑出一勺与毒液融合,和上蜂蜜和蜂蜡,搓成一颗龙眼大的丸子。她将解药交给徐策缨。 徐策缨一愣,“只有一颗?” 其其格看了一眼徐策缨渗血的手腕,淡淡道:“两条蛇的毒液只够制一丸。你不该触碰毒血,虽延了他的性命,却损了自己寿数。” 羯鼓眼泪汪汪,“真的只能制一丸?” 其其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低头整理药具。 羯鼓扯动徐策缨的袖子,“既是这样,少主人你把它吃了。不要管那个人了。”徐策缨默默将药丸收进袖子中,转身离开。 在徐策缨就要跨出房门之际,其其格道:“你的毒性不知为何被压制住了。只要你能再熬过三个月,我就可以再提取毒液为你制药。” 徐策缨回头,“只要撑过这三个月?” 其其格轻叹了一口气,“是,三个月,蛇毒液就会再生。” “谢谢你,其其格。”徐策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入夜,徐策缨走进朱霰的寝宫。三个月不见,不止她瘦成猴,连朱霰也瘦了一大圈。徐策缨跪在床边,低唤:“四哥,清圆回来了。” 床上的朱霰不动,只是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 徐策缨坐到榻上,扶起朱霰,让他靠在她怀里,拿出药丸,正想塞进朱霰的口中。房梁上落下一条纤细的人影。是悄悄跟过来的羯鼓。 羯鼓一把抢过徐策缨手中的药丸。 “少主人,不能给他吃。他吃了,你就要死了!” “你也听见了,只要我熬过三个月,其其格就能再制成一颗解药。就算熬不到其其格制成解药,我也不过是少活了两个月。我下一次服药应当在五个月之后,我的解药都给了妙乐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徐策缨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决绝,摊开手,“羯鼓,把药给我!” 羯鼓不动。 徐策缨动了怒,“不给我就立马给我滚回西安。” 羯鼓抽抽搭搭,一颗一颗眼泪掉下来,慢慢靠近徐策缨,将药丸给她。徐策缨试着将药丸塞进朱霰嘴里,却发现根本喂不进去。 “羯鼓,去取些水。” 羯鼓转身去倒茶水。 趁羯鼓转身之际,徐策缨将药丸塞进自己嘴里,放下朱霰,俯下身,将药丸咬碎,嘴对嘴喂给朱霰。朱霰似乎有了知觉,慢慢吸吮着。看着朱霰的喉结一上一下滚动,长久以来的不安在腔内烟消云散。 喂完最后一口,朱霰睁开了眼睛。 朱霰看着近在眼前的徐策缨,眼神从迷惑逐渐转向柔情。 徐策缨堕下一滴泪,正好滴进朱霰乌黑深邃的目光中。 朱霰梦呓般喊一声:“福桂。” 徐策缨哽咽回道:“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魏国公 作别。 朱霰大病初愈, 在燕王宫休养。从应天来的三位太医啧啧称叹,燕王果然是真龙血脉,明明已毒入膏肓, 仅仅一夜, 毒性自然而解。太医们痛哭流涕, 不仅为燕王痊愈,更为自己满门终于得以保全。 徐策缨每三日来看一次朱霰,脸上嘻嘻哈哈,仿佛根本没有舍命救人之事。精成狐狸的徐怀凌几次探她口风, 都被她巧妙化解。除了朱霰与徐怀凌,其他人都认为朱霰能够化险为夷是得了上天的眷顾。 魏国公徐通的背疽再次发作。他在朱霰中毒十日后已倒下。居庸关外打败蒙古部落的捷报换回景昇帝一句“肃清沙漠者,燕王也”。魏国公病重的消息也紧接着传到应天。彼时朱霰病重,景昇帝无暇顾及老兄弟的病情, 只派了三名太医前来治燕王之毒,顺便诊看徐通的病。 待朱霰转危为安,景昇帝那边第一时间对燕王进行赏赐。除了扬州大量良田,还有一条只有帝王才能佩戴的玉镶金腰带。 景昇帝召魏国公徐通回京养病。接到这个旨意的徐通脸色沉郁, 他三天没有说一句话, 三日后,他召集两子一婿,强迫二子留在北平。 三人离开徐通卧房。徐怀凌率先开口:“此次回京, 是否有什么不妥?” 徐策缨叹一口气,“父亲是预感到什么了吧。” 徐怀凌道:“短短两年,朱雪时已在燕山三卫中确立威信。训练兵马的是父亲, 真正得益的却是他。朱雪时当年一心想娶徐家女,正是期望父亲能帮他在军卫中站稳脚跟。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了。” 徐策缨道:“此番王爷在居庸关外大捷,得了上位称赞。秦、晋、燕三王早已从指挥二线到了指挥一线。在上位看来, 儿子羽翼已丰,可堪大任。恐怕下次有任何大行动,就不再启用老将,而是亲王领军。” 燕嵬道:“晋王不是已被贬为民,幽禁在凤阳吗?” 徐怀凌盛气凌人地刮一眼燕嵬,“你也太实心眼了。人心隔肚皮隔的是君与臣,上位与亲王那是同根同脉同呼吸同心跳。晋王很快就会被恕。你看着吧,至多三年,晋王一定衣锦还乡。说不定是我们不在京没得到最新消息,晋王此刻已恢复爵位,大摇大摆回太原去了。” 燕嵬沉下脸,“即使是倒卖军器这样的重罪也就被禁三年。他们根本是把边疆将士的性命当成儿戏。这会寒了天下军士的心。” 徐怀凌冷笑一声:“在朱家人眼里,军人的命本来就如同草芥。这种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就是抄家夷族,放在朱港身上就是跟老子认个错。” 燕嵬甩出心中的疑问:“亲王当军后,大将军会怎样?” 徐怀凌哼哼两声,用手拍燕嵬的背,拍一次蹦出一个字:“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燕嵬闻言,神色大恸。 徐策缨对他笑一笑,“别太担心。这只是父亲与我们的一点顾虑。就算事情真的朝这个方向发展,上位也不至于马上撕破脸。毕竟,父亲与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好兄弟,他不会想背上寡恩薄义的骂名。” 徐怀凌不怀好意地笑,“你大可以放心。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你。你是燕王手下第一猛将,他别的方面还不好说,但珍惜人才这一条确是毋庸置疑。你只要心无二心地跟着他干,天塌下来,有朱雪时顶着。” 燕嵬脸上绯红。徐怀凌的话冒犯了他,将他打成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的那一类人。他很不爽。但碍于小竹是南至的弟弟,他不能发作。 徐策缨嗅出了燕嵬与徐怀凌之间的火药味。 “小竹、大姐夫,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再多,也是杞人忧天。只能走一步,应付一步。眼下有一个问题倒是迫切要决定。” 徐策缨望着徐怀凌,“怎么样,你要留在北平还是跟父亲回去。” 徐怀凌道:“自然是回应天。我们这次出来,是向各自衙门告了假,专程来为父亲侍疾。现在连父亲都要回去,我们还有留下的必要吗?真要怕上边那位对我们不利,那我还不如丢了官帽给朱霰当兵。”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说话,问:“怎么,你想留下来陪朱雪时?” 徐策缨摇了摇头,“我也回去。但在那之前,我要拿到一件东西。” 徐怀凌狐疑地问:“朱雪时许了你什么东西。” 徐策缨哭笑不得,“小竹,你干嘛总在我面前提王爷。我是和王爷走得近,但也不是两粒熟饭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那件东西要从别人手里得来。它对我很重要,生死攸关的事。” 徐怀凌还想问,被徐策缨支着肩膀往前退。 “好了,别问了,问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做。” 几日后,徐策缨去找其其格,询问她可愿随她一起回应天。 没想到,冷美人其其格很爽利地就答应了。徐策缨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反倒烂在肚子里。其其格看出徐策缨在想什么,道:“你们的事,我心中有愧。若非他们拿阿拉坦逼迫于我,我不会向王爷下毒。” 徐策缨点了点头,表明自己能理解,“谢谢。” 其其格抬起脸,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 其其格道:“我能替你把把脉吗?” 徐策缨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其其格道:“你的体质很特殊。你中了双蛇毒,却没有大量失血,眼下已超过三个月,你却还活着。作为医者,我想弄明白为什么。” 其实,徐策缨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抬起手臂,撩起袖子,解掉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绕到最后两层,血液从里边濡出来,“我也不是一点血不出,手腕脚腕都出。” 其其格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折成长方形,垫在徐策缨手腕上。随后,其其格用三指搭在她的脉搏处。她忽然皱了皱眉,“另一只手。” 徐策缨将左手交给她。其其格把完脉,不紧不慢地替徐策缨包扎手腕,随后整理医箱,抬头,看到徐策缨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其其格拿起一杯茶,咬着茶杯壁转了一圈,兀自思考着。 “在双蛇毒前,你中了另一种毒。” 徐策缨一惊,要知道她身上的蛊毒就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 其其格继续说:“这毒非常烈,或可称得上万毒之王。它似乎是活在你的血液里,对其他毒素有抵御,因此,你才没有死在双蛇毒下。” 徐策缨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毒可有根治的方法?” 其其格摇了摇头,“我没办法。” 徐策缨一下子蔫了下来,心叹:“畀畀的蛊毒天下果然无人能解。” 其其格观察着徐策缨的表情,见她露出意兴阑珊之态,又道:“我学医不过七年,甚至没能出师。等日后遇上我师父,我会将你的情况告知师父,看看她是否有办法治愈你的毒。” “你的师父是谁?” “无名无姓,是个关外游脚巫医。她来自西番某寨,常年在草原上游走,既替人做法事驱灾,也替人医治沉疴。我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若能医治,我一定倾我所有……” 其其格打断徐策缨,“不要抱太多希望,师父年岁已高,生性狂浪,喜饮酒,喜流浪,不知保养,说不准已在某个角落逝去。且,你这毒忌心绪起伏,少动气生意对你有益无害。若毒入膏肓,那便是药石无用。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找师父。算是我对你们下毒的一点补偿。” 能得这一句,就仿佛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见到一道曙光。 徐策缨激动得脸都烫了,又想起其其格劝她戒骄戒躁,立刻用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徐策缨对其其格叉手道别。 其其格叫住她,“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 徐策缨眨着眼睛,“什么话?” “即使你没有带我弟弟回来,我也会调制解药救那位王爷。” 徐策缨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多谢。” 其其格轻叹一声,“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但我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你走吧,我不送了。” 徐策缨揣着一肚子狐疑走出了其其格的宅院。 半月后,到了随魏国公回应天的日子。徐策缨来向朱霰作别。她反复提及一件事,她要朱霰加强北平四周的巡视、疏浚护城河以及改换周遭军卫的布防。朱霰半倚在床榻上,披着一袭衣袍静静听着。 朱霰屏退众人,终于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毒镖的解药你从何得来?” “四哥,别逼我说出来。我不想骗四哥。” “那好。我问另一个问题,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或许是,一别经年。” 徐策缨向朱霰叉手行礼,“四哥,我走了。保重身体。” 徐策缨最后看了一眼朱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是大明朝一人之下的亲王,无皇命不得离开藩地。而她是钻入朝局的一条小鱼,沉浮遨游,任尔东风西风。没错,必定是一别经年。 四哥,我们彼此保重吧。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四哥和崽崽的感情已经到了可以为对方赴死,但又没办法舍弃自身的欲望乖乖留在对方身边的程度。 第130章 其其格 怎么会这样 回京一月有余, 魏国公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徐通已经下不来床,后背的疮口一直化脓,无法平躺, 只能日夜趴在床榻上。太医院的太医走马灯似地转了一圈, 却始终无人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 徐策缨与徐怀凌商量, 让关外医女其其格来为父亲诊病。徐怀凌立刻嗅出她话里的深意,直接挑明:“你是觉得太医院受了那位的旨意,故意拖延父亲的病,不让他康复。所以, 咱们必须自己找医士?” 徐策缨并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其其格师承西番,或许有不一样的治疗手段。让她看看总不会害了父亲。” 徐怀凌问:“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医女?” 徐策缨一愣,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过分信任其其格。追根溯源,是因为多年前,她曾见过天真无邪的其其格, 也因为是她求朱霰送娜仁的儿女去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 如今再次相遇,她把这种重逢看成缘分。 可若撇开个人情况再看其其格,她其实是一个与宫苑有关的局中人。她的确不应该如此相信其其格, 但自从其其格说她师父或许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蛊毒,她就下意识将其其格当成自己一方的人。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作声,又问:“朱霰的毒其实是这个医女解的是不是?”徐策缨说:“的确和她有关。不管怎样, 她的医术很好。” 徐怀凌眸色流转,目光炯炯盯着徐策缨,他仿佛想通过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兄弟”, “菊子啊菊子,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三哥。” “在这样的朝局,每个人都戴着一张或者好几张面具示人。”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或许等到某一天,我们真能以真面目相见,到那时再剖白自己,说上一车轱辘的真心话吧。现在,容我保持一点神秘。” 徐怀凌沉默几个呼吸的时间,转回原来的话题:“所以,既然请那个其其格来替父亲诊病百利而无一害,那就让她马上来魏国公府。” 徐策缨亲自到宅子里请其其格。早前,她将其其格安置在了自己的那套宅院里。她想起这套宅院她自己没住过,却已招待过陆谦和其其格,这套景昇帝赏赐的豪宅俨然成了她徐策缨待人接物的临时会馆。 其其格一口答应了徐策缨的请求。她对人极为冷淡,却对各种疑难杂症有一种滚烫火热的执着。听完徐策缨的话,她立刻背上药箱随徐策缨来到魏国公府。 其其格察看过徐通的疮口,把过脉,脸上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对徐策缨道:“病情虽险,却还顺,于性命上暂时无碍。我的法子不比汉人大夫,慢病细调,徐徐图之,我要挖肉去灶,国公爷可受得住?” 徐通早就吃厌了那些苦药,再加上几月不曾食用大荤大腥,嘴里除了苦味,简直淡出了个鸟。听闻医女要“擒贼擒王,直捣黄龙”,心里已是认定这个医女比太医院的那些酸儒得用多了,未等两个儿子回答,就率先开口:“这办法好。横是一刀,竖是一刀,早挖早解脱。” 徐策缨对徐通道:“还是要问过母亲的意思。”她转头嘱咐服侍的女使去将医女提出的治疗方法告知主母张氏,看张氏是个什么意思。 张氏听闻国公爷的病有救了,拉着贾氏一同来向其其格行礼。 其其格很不喜欢这样的烦琐礼节,皱了眉,眼睛盯住徐策缨,问:“到底如何?若同意我的治疗方法,我现在就给国公爷挖疮施针。” 张氏用帕子压一压因激动而溢出眼泪的眼角,“一切交给姑娘了。”她回头望一眼哭哭啼啼的贾氏,“妹妹的意思呐?”贾氏胡乱地点头。 其其格打开药箱,将所需的工具诸如小刀、铜镊、银针等从箱子里一一取出。她吩咐道:“去支一只火炉来,煮沸一锅水。我要将工具放进去煮上半炷香的时间。”女使立刻从厨下取来小炉子,煮沸水。 其其格调制了一碗浓稠的汤水交给张氏,“这是麻沸散,止痛用的。夫人立刻给国公爷服下去。” 徐通连连甩手,“哪用这么麻烦,这点疼都忍不了,我白打了几十年的仗。直接上刀子挖就是。” 张氏想说什么,被其其格直接收回碗。 其其格道:“病人既要这样,也行。我下刀利落些,三刀解决。”她顺手将麻沸散泼到地上,泼完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这不是在草原上,她脸上微微一红,装作很镇定地用纱布小心把瓷碗擦拭干净。 工具消毒完毕。其其格竟将双手直接泡进沸水中,她的手就仿佛是钢筋铁骨不怕烫,轻轻搓揉几下手,将工具一件件用手从水里夹出。 其其格架起双手,眼神依次从徐策缨看到徐怀凌,“你们到榻上去。徐四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臂。徐三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股。” 魏国公又想发表壮志豪言,被其其格用话塞住。 “国公爷想学关老爷一边下棋一边刮骨疗毒大可不必。人体有应激反应,再能忍痛的人也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动。不是不能忍,是老天生人如此,疼是为了让人好好保护自己的躯干,不是为了羞辱谁。” “不动,我割的伤口就漂亮了。”其其格说完把眼神给徐三和徐四,“或者你现在服用麻沸散。” 徐通摆了摆手。 徐怀凌与徐策缨相视一眼,然后,一个个爬上榻,按住自己老爹。 其其格走上前,果然如她所说,只割了三刀就将疮口切下。整个过程中,徐策缨和徐怀凌明显感受到了魏国公的颤动。去腐见骨,血流如注。张氏“啊呜”一声晕了过去。张氏赶紧去扶。其其格迅速将药粉撒在创口上,血止住一些。其其格开始施针,血彻底止住。 徐通牙齿紧咬,像条鲤鱼一般两头翘,“滚下来,臭小子!” 其其格怒道:“现在不能动!” 徐通再次老实了。 其其格用镊子夹起纱布擦去创口的血,利落地清创完成,将叠在一起的纱布压在创口上,用狗皮膏药黏住纱布,松出一口气,“好了。” 张氏与贾氏互相搀扶着上前。张氏询问:“老爷可大好了。” 其其格将工具重新丢到沸水中,一边专注地望着咕噜噜冒泡的水面,一边木讷地回答:“再开几副药吃,躺上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折磨徐通十多年的背疽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被一个关外女医治好了。徐策缨对其其格的医术越加信服。她满心欢喜,自己身上的蛊毒没准真的有救了! 其其格写下两张方子,双手举着方子,依次展示给张氏看,“疼得厉害吃这个方子。不疼,就吃这个方子。这一个月切忌食用荤腥。” 张氏欢欢喜喜解下方子,小心地将它们放在帕子中间包起来。她定要请其其格留下来吃顿便饭。其其格表示她不饿。张氏就留她喝了一盏茶,还按照其其格的饮食习惯放了牛乳和肉干。 整个喝茶的过程中,其其格一直盯着徐策缨看。 徐策缨问:“有什么事要嘱咐我?” 其其格也不避讳,直接道:“你气色灰暗。我想替你把脉。” 张氏感激得热泪盈眶,“对,神医也给小四看看。他今年二十了,正是那个坎,若是治好了,也了却老爷一桩心事,明年可以成亲了。” 徐策缨一口茶水呛到喉咙,捂着嘴在那里闷咳嗽。 最喜欢调侃的徐怀凌此刻脸色却灰沉沉的。 徐策缨站起来,“我想起来,我房中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其其格。其其格,你随我来。”其其格会意,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向众人道别。 贾氏微若蚊呐地吱一句:“女子进男子卧房不好吧?” 其其格面色如常,“不是。我作为医士,不男不女。” 徐策缨哭笑不得道:“其实可以说非男非女。” 其其格僵硬地嗯一声,“哦,是非男非女。” 徐怀凌意味深长看一眼其其格,把目光延续到徐策缨身上,也跟着说一句:“嗯,的确是非男非女。” 其其格跟随徐策缨来到卧房。徐策缨命羯鼓在院中守着,以防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其格替徐策缨把过脉,问:“可是整夜整夜的心灼,盗汗?” 徐策缨点头。 其其格又问:“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想了一想,“有点像蛊毒要发作的症状。” 其其格道:“你知道就好。你还能撑五天。蛊毒必然发作。” “五天?”徐策缨如遭雷击,“可我下次发作应当是四个月以后。怎么可能只有五天?” “以前,你们那里从没人既中蛊毒又中双蛇毒吧?我因为对你的蛊毒了解太少,所以也疏于判断。现在看来,你的蛊毒减缓了双蛇毒的发作,可双蛇毒大大加快了你蛊毒发作的时间。你可有应对之策?” 徐策缨久久不能言。 她的全部解药都给了妙乐奴,她身边连一颗解药都没有。一个朱家子孙的脑袋才换一颗解药。她现在到哪里去随便刀一个朱家人啊! 她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朱兴宗 皇帝来了。 五日, 徐策缨只剩下五日的时间。 应天,意为上应天命。这座大明朝的都城,虽然遍地都是朱家人, 但徐策缨却不知道眼下谁的头能换来一颗解药。 她人性中的一个致命弱点, 便是身为反贼, 却还保持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当年无法对寿康公主一家下手,今日舍身救朱霰,都是她将自己推入生死攸关的绝境。可她不悔,一个人若没有情感, 那她还算是个人吗?她要过上即使第二天就死了也绝不在死前后悔的人生。 徐策缨试着联系西番师婆畀畀。可畀畀的行踪飘忽不定,就算能接到她的讯息,也不可能在五日之内赶来应天见她。更何况,见了又要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隐藏自己这番愚蠢行动背后的一颗真心? 她到现在才明白阴阳局背后之人的高明,若是她对朱霰中毒不管不顾,朱霰必死;若是她舍身救朱霰,无异于宣示自己已经背叛宫苑。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操作。她怀疑, 是三圣奴与妙乐奴联手了。 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一个智囊加一柄利剑, 几乎所向披靡。 正当徐策缨方寸大乱之时,羯鼓不见了。她是后来才听羯鼓说,妙乐奴以办事不力为由夺走了羯鼓所有的解药, 羯鼓也面临着缺药毒发的境地。而自她们回到应天,羯鼓变得神神秘秘,总是不见踪迹。 在羯鼓消失前, 她拜托阿陵向徐策缨传递一句话:“少主人放心,我不会让少主人死掉的。”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 徐策缨问阿陵羯鼓要去做什么, 阿陵只是一个劲摇头。阿陵并不知道宫苑之事,徐策缨不能深究下去,只得放任羯鼓去做她谋划之事。 五日后,徐策缨毒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虽然每次徐策缨都卡在最后的时候服用解药,但宫苑的药药效发挥得非常快,她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发。 这一次,她尝到了蛊毒的滋味。 刚开始,只是浑身沸腾,血热难耐,却发不出一丝汗。渐渐地,身上像爬了几万只蚂蚁,每一处皮肤都瘙痒。她将自己挠得满身血痕。紧接着是疼,刺痛、抽疼、钝疼……骨头像被庞然巨物碾压成碎片。 太疼了!怎么可以这么疼! 徐策缨的意识在疼痛中涣散,疼到极致晕过去,但很快又会活生生疼醒。她疼了两天两夜,到最后,连叫唤都绵软无力。 这两日,她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冷眼见证她的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眼,目光像两条火鞭,鞭笞着她,她的灵魂和□□转瞬被鞭得血肉模糊。之后,那双眼睛下长出一张苍老的人脸,有鼻子有嘴巴。 那张脸问她:“文殊奴,你可知错?” 那张脸掠到她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触身体,立刻犹如烙铁烙在皮肤上,千斤之力碾压她的骨头。她在这种碾压下几乎化为粉末。那张脸随意地摆弄着她,将她拖来拖去,后来怒了,一指点在颅顶的百会穴,疼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徐策缨的神志恢复一些,扇动眼帘,抖下睫毛上的泪珠与汗珠。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她噩梦中不断出现,几乎是白骨上长着一层薄皮,挂着紧缩的五官的脸。那是西番师婆畀畀的脸。她来惩罚她了。 畀畀抓住徐策缨的头发,狠狠一拽,将人拉起来。畀畀迫使徐策缨的眼睛直视她,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背叛吾,便是这个下场。” 徐策缨的牙龈渗出鲜血,她吐掉口中的血沫子,用干涩颤抖的嗓音道:“我……没有,朱涬是个孬种,不堪用……朱霰,是北境之王。” 畀畀很不耐烦,“死一个朱霰又如何!总会有第二个北境之王。汉儿皇帝有那么多儿子,死了一个,自有另一个顶上!朱雪时守在北平就是一心腹大患,他早早归西才是好。你不让他死,就是动了情。” “我……没有!”徐策缨直瞪瞪盯着畀畀,抵死不承认。 畀畀松开徐策缨的头发,令她一头栽到地上,磕破了额头。 “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把人头拿来就得不到解药。文殊奴,吾也很舍不得你。你是一柄最好的剑,假以时日,定能在汉儿的朝堂上搅他个天翻地覆。可惜宫苑无法驯服你,放任你,便是放任一个劲敌。” “就以你骨血献祭神圣的雅拉香波(藏人信奉的一个山神)。” 畀畀离开时,带来了一丝天光。徐策缨朝着那束光爬过去。刹那间,她听到门窗被风吹得嘭嘭响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尖锥刺入脑中,嘎吱嘎吱,在她颅内不断搅动。徐策缨抱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守在外表的阿陵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公子,你怎么了?”阿陵快速跑过来,蹲下来,将徐策缨的脑袋放到她的大腿上,豆大的泪水砸在徐策缨脸上,“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徐策缨觉得脸上好凉,凉到彻骨,浑身颤抖。痛苦,使她的五感变得极为敏锐,一点点声音,一丝丝寒意,都乘以百倍地折磨着她。 “我去请大夫!去找其其格!” “阿陵,谁都不要找。就在这里,陪着我。我不想孤零零地走。” 因为五感敏锐,徐策缨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有序的鞭子声。 “阿陵,外边是什么声音?” 阿陵转过头,观察了一圈四周,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公子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没有什么声音啊。”“徐策缨很肯定,“不,是鞭子声。” 阿陵哭丧着脸,“真的没有。” “是谁来了?” 阿陵恍然明白过来,“刚才徐妈妈来传话,说是当今圣上来了,专程来探望国公爷的病。徐妈妈让我们待在自己院子里,关紧门窗,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私自出来乱晃乱走。” “老皇帝……来了?”徐策缨撑开混沌的眼睛,目光上浮,盯着天花板。阿陵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嗯,是皇帝来了。” 朱兴宗—— 是所有朱家子孙的源头!是真正覆灭了元朝的人。 如果杀了他,一定能活。 徐策缨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朗的光芒,她于漆黑一片的夜中捕捉到一束黎明之光。 她真的太疼了。她真的想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好好延续下去。自她来到大明朝,她受了那么多苦,如果短折于此时此刻,那是多么不值得和不甘心啊。纵然是帝王,他的性命也是可以取的。 徐策缨腔内的那颗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内跳出来一般。她艰难地从阿陵膝上爬起来,摇摇晃晃,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柜子,来到临窗的墙边,从墙上取下名为问苍生的短剑,塞于自己的袖子中。 徐策缨朝门外走去。 阿陵追上来,攀扯住她,“公子,你去做什么?” 徐策缨一把推开阿陵,却被反弹之力震得左摇右晃,差点跌到地上。她剧烈喘息着,仍是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门外走。 “我去挣命。” “不许跟着。” “如果跟过来,我就不要你了。” 徐策缨循着鞭子声走去。她猜测,鞭子是给帝王清场的工具。她发现鞭子的源头正是魏国公徐通的卧房方向。是了,朱兴宗纡尊降贵来探望魏国公的病,为了做足手足情深的戏码,必定是会到徐通卧房。 徐策缨像是只老鼠潜进卧房。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想必是皇帝降临,府内上下的仆从都被拘禁了起来。而徐通得知皇帝驾临,肯定会火急火燎地下床去前堂迎接。因此,徐通的卧房里竟是反常地空无一人。 徐策缨爬进床底下,取出袖中的剑,紧紧抓住手中。她屏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徐通领着景昇帝一行来到卧房中。她听到景昇帝一口一个“天德”叫着,一进屋,就命令徐通不必拘礼,上床躺着说话。 徐策缨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千层底黑官靴,那是徐通的鞋子。徐通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床榻轻轻摇动,发出几下轻微的吱呀声。 徐策缨觉得头疼欲裂,她一手紧紧捏着剑柄,一手手掌用力贴在眉心,发狠般揉着,试图缓解头疼,也为让自己更为专注眼前的殊死一搏。 她已想好,只待朱兴宗来到榻边,她就刺出致命一击。只一击,刺中便逃,务必要命中身躯。朱兴宗年岁渐长,受此重伤定然一命呜呼。若是能逃脱,她便舍弃徐策缨这个身份,以其他身份再入朝堂。 两日的疼痛,早已摧残了她的头脑,使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冷静思考,谋定而后动。她此刻脑海里只剩下对于生的渴望。她要活下去,死皮赖脸狼狈异常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明黄缎面、绣有五爪金龙的靴子离徐策缨越来越近。她的呼吸越来越缓,也越来越沉重。她按下颤抖的手,在明黄靴子停驻在床边的那一刻,她如鹞子打滚一般闪滑出去,全身紧绷地从地上跃起。 “有刺客!” 徐策缨高高跃起,在空中转变握剑姿势,朝景昇帝胸口猛扎下去。她看到景昇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由吃惊到恐惧,由恐惧到愤怒。正当短剑即将刺入朱兴宗胸口之时,徐策缨的手被人从后面抓住。 徐策缨被一股劲力甩到床上。 “嗙”一声响,徐策缨后背砸在榻上,这一砸砸得她内脏移位、骨头尽碎。她看到了那个抓住她手腕的人,是魏国公徐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中山王 将军折戟。 徐通沉着脸, 将短剑从徐策缨手中夺走。徐策缨瘫软在床榻上,剧烈喘息,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景昇帝。朱兴宗脸沉如水, 双目喷火。 她觉得, 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徐通握住短剑, 以剑尖对准景昇帝胸口,随后,他用剑三击床榻,直视景昇帝, 道:“戒之戒之,若他人得之,必戮汝也。”说完,他将短剑抛给景昇帝, 以军礼单膝下跪,扭转脸,双手抱拳指向景昇帝。 徐通平静地道:“但凭上位处置。” 羽林军卫上前围住徐通。景昇帝甩袖怒叱:“滚下去!”近卫再次聚拢于景昇帝身后,一个个低着头。 景昇帝看向徐策缨, “汝为何要杀朕?” 刚才一击已经使徐策缨脱力,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徐通道:“汝欲杀其父,子必护父。” 徐策缨一惊,移动目光, 看到景昇帝身后跟着一队内侍,手中有捧酒器的,也有捧食器的。景昇帝一抬手,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将一盘盘热菜与酒坛子放到桌案上。徐策缨扫了一眼,皆是大腥大膻的肉菜。 其其格曾说过,这一月中徐通忌食荤腥。 景昇帝上前扶起徐通, “天德,咱们兄弟两个最后再喝杯水酒。” 景昇帝率先坐到桌案边,抬起袖子,看着徐通。 徐通看了一眼徐策缨,那目中尽是不舍与怜惜。他站起来,打横坐在景昇帝左侧,搁一条胳膊在桌案上,脸也侧过半边,就是不看昔日的好哥哥。 内侍想要替朱兴宗筛酒,被朱兴宗瞪了一眼,“状元郎,你最后替你爹筛一杯酒。”徐通亦道:“小四,你来。不要怕,有爹在。” 徐策缨从床榻上滚下来,忍着剧痛站到徐通身边。 徐策缨筛酒的手在剧烈颤抖,将酒水都泼洒出来。徐通用手压住徐策缨的手,从她手中取过酒,仰头一饮而尽。徐通将空杯扣在案上。 徐通用手抹去胡子上的酒珠,长叹一口气。 “国瑞(朱兴宗字国瑞),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一起在山岗上放牛,偷宰刘财主家一头小牛崽子,第一次吃肉吃到饱的事?” 景昇帝极慢极慢地抿下一杯酒,末了,道一声:“忘不了。” “那时候你就胆子大、点子多,是村里的孩子王。附近几个村的娃儿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充你的小兵。那日我们放牛放到饥肠辘辘,你一声令下,叫我们宰了那头牛,在火上一烤,连盐巴也没有,就这么吃得满手满嘴油,瘫在地上晒肚子。” “那牛最后只剩个牛架子。我们害怕回去挨刘财主打,你却说,你有办法。你把那牛尾巴插在地缝里,告诉我们对人只说,这牛崽子自己栽到地缝里,被土地公给吃了。刘财主不信,扭着你的耳朵去找牛。你领他到地缝边,指着那条牛尾巴说,你看,是不是被土地爷吃了。” “刘财主生气啊,却奈你不得,转手赏你一个大耳刮子。你那个气啊,晚上聚拢我们几个兄弟,把刘财主的牛马骡全都赶到山里。你把一破帽子顶在头上,叫我们拜你,告诉我们日后你发了大财,天天请我们吃肉。” 景昇帝一个失神,捏着手中的空酒杯讷讷发愣。 “你还学了戏文里的一句话,说我们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时夹紧我们的肩膀,把我们往一处拢,说这叫月下拜把子,结生死兄弟。如今,那些生死兄弟去哪了?” 徐通自嘲地笑,摇了摇头,“除了你、我,还有早早归田的汤和,其他的弟兄们啊,都在九泉下阎王府等着我呐。自从兄弟们投奔了你,你就没让兄弟们饿过一顿,得来的赏赐、抢来的财宝都是平分给我们,还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娶上了婆娘。天下太平了,你当上皇帝,封我们这些老兄弟王公侯爵,可我们这些人心里明白,老家伙们挡了你的道。” “我不懂什么‘飞鸟尽,良弓藏’,也不知什么‘卸磨杀驴’。我就知道,你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我去北平之前,你扶着我肩膀道,若是攻下大都,日后共享天下,让孩子们给我们守疆。” 徐通又喝了一杯酒,酒水浸润喉咙,却仿佛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是啊,这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如今你坐拥天下,儿子们一个个成家之国,连孙子都到了成亲的年岁,你还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做什么?我不是不认老,也不是舍不下权势,而是尚有一个心愿未了。” 景昇帝的三角眼吊起一边,冷冷地问:“什么心愿?” 徐通眼中莹莹有光,一霎也不霎地盯住景昇帝的眼睛。 “这天下是要交给孩子们去守。但你有你的孩子,我也有我的孩子。你要答应我,我走后,我留下的三子二女要平平安安,一生富足。” 徐通紧紧抓住桌案,像一只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老狮子为自己的儿女最后一搏,他双眼通红,咬紧牙关,“上位能保住我的儿女吗?” 徐策缨感觉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双手戳进徐策缨的胸腔,将她的一颗心死死拧住,奔腾的血啊顺着一腔气臆上涌,在眼中凝成热泪,如决堤的山洪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她这个骗子去死。 徐通死死盯着景昇帝,“国瑞,你能答应我吗?” 早已过了天命的帝王脸上沟壑深浅,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就让他的心长出了茧子,他几乎记不得上一次心如绞痛是什么时候。看着老兄弟决绝的样子,他猛地意识到,他要抹杀的不只是兄弟,也是自己的过去。这一无声之刃砍下去,死的不仅仅是魏国公徐通,更是过去的那个朱兴宗。可仁慈,是帝王抛却的第一件东西。从他登顶宝座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放牛娃朱兴宗,而是这九州大地的主人! 景昇帝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空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如飞溅的雨水般四碎,割破内使们的衣袍,却无人敢动一动。 景昇帝冷漠地道:“以此杯为誓,保你子孙千千万万代富贵平安。” 徐通哈哈大笑,那笑似乎是从胸腔中爆发,“朱兴宗,我信你。” 徐通拿起桌案上的短剑,用袖子拂去桌案上的酒菜,“大丈夫有好死坏死,我徐天德死何须这些婆婆妈妈的劳什子。” 说完,徐通拔剑刺进自己的胸腔,一捧热血泼洒出来,溅在徐策缨的脸上,水是温热的,世事寒凉,泼到她身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彻骨。 “爹!”徐策缨叫起来,扑向徐通。 徐通卧在徐策缨怀中,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来,“男儿终有一死,若死得其所,此心便安。” “爹,不要——” 将军折戟,不在风雨飘摇之时,却在太平无事之年,这是何等的悲怆之事! 徐通的手摸向徐策缨的脸,“欠你母子的,下辈子还。下辈子,还做爹爹儿子……爹爹疼你……”手未曾触碰到心爱的孩子便重重落下。 徐策缨只觉胸口一痒,喉头一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徐策缨身子倒下,晕了过去—— 在梦中,徐策缨梦到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爸爸妈妈笑着蹲下来,伸开手臂,迎接步履蹒跚的她。她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扑入父母的怀抱,待她仰起头,爸妈的脸不见了,是一个长胡子的男人搂住她。 徐策缨在梦中死死搂着徐通的脖子,一声声喊着:“爹。” 徐策缨醒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徐怀凌蹲在她床头,脸上是守了一夜的疲惫以及失去此生最大依仗的死灰。 徐怀凌抓住徐策缨的手,死死攥着。 “四弟,你终于醒了。那个其其格说,你可能不成了。你知道我和二哥都快疯了吗?” 徐策缨想起徐通,反手抓住徐怀凌的手,“父亲呐?” 徐怀凌眼圈一红,别过头,故作冷淡说,“那老头子——”他低下头,强行忍下哽咽,“丢下我们了。从此以后,不会再被他唠叨了” 晕倒前的那一幕灌入徐策缨脑海。 鲜血、爱抚、死亡。 五脏俱碎。 徐策缨又开始吐血,那些乌黑的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 徐怀凌慌了神,用手臂勾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朝着门外吼起来,“其其格,快进来。清圆她醒了!又吐血了。” 其其格用湿布包着药炉子的柄走进来,她看到地上那些乌血,“无碍。吐掉点毒血对她有好处。”她放下药炉,走到床边给徐策缨把脉。 徐策缨还愣愣地发呆。她哭不出来,却肝肠寸断。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去刺杀景昇帝,父亲是不是不会死?她的理智告诉她,景昇帝本就带着杀心来,一定不会让父亲活。但她的情感又告诉她,就是因为她愚蠢的决定,才让父亲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 其其格趁徐怀凌背过身去,轻声道:“你还是得赶快服用解药。” 徐策缨冷冷一笑。她第一次生出弃世的念头,丧失了一切斗志,心想如果就此死了,或许就不会再痛苦,更不需要违背良心去算计人、害人。 其其格皱眉盯着徐策缨,一副医者的悲天悯人。 魏国公府愁云惨淡,到处挂着素白的纱帐,却遮不住一府之内的哀伤与仇恨。停灵第七日,宫里传下旨意,追封徐通为中山王。 新一任魏国公徐聿恭一改平日的端方知礼,接完圣旨后直接就焚于炉火中。所有人看向传旨太监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仇敌。太监夹起尾巴立刻闪了。他甚至忘了传达上位的口谕。上位要中山王三子夺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羯鼓 解药。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孝父母, 才能忠君王。 父母辞世,子需扶灵回乡守制三年。所谓夺情,便是皇帝强行让有官身的儿子留在任上不守制。 景昇帝命中山王三子夺情, 看似是体恤三子, 实则是对徐通之死心怀愧疚, 若是中山王之子不守制,就如同与其父划清界限。 并且,景昇帝命三子夺情的旨意是口谕,他要求三子自己上疏请求夺情。如此一来, 在外人看来,就变成儿子们主动夺情,更能让景昇帝看到魏国公府的臣服之心。 整座徐府对景昇帝的怨恨到了从未有的程度。 但魏国公徐聿恭在思虑过反抗的后果之后,生怕景昇帝会再加害徐家之人, 特别是两个弟弟,只得带头上疏请求夺情。徐怀凌与徐策缨也紧接着上疏夺情。这一行为让不明真相的御史轮流上疏弹劾徐家。 景昇帝使出极为高明的一招,心准许了三子的夺情,却将弹劾的御史通通破格提拔。言官们尝到了甜头, 知情识趣地闭嘴不言。只有极少数死脑筋御史仍借应天府降下冰雹为由, 不遗余力地弹劾徐家三子违制不孝。景昇帝动了真怒,将那几名御史革了职,一并流放海南。 然而, 朝堂上的吵吵闹闹暂时与徐家无关。 他们要等徐通的棺椁停灵满七日,再落棺安葬于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山麓。景昇帝与皇后马氏的墓陵就修建在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徐通之墓在通往孝陵的路上,是为孝陵的陪墓,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这位被称为“明朝的擎天之柱”的战神大将军都要守卫身后的帝王。 徐策缨在徐通灵前跪了七天七夜,张氏、贾氏、徐聿恭与徐怀凌轮番来劝她休息, 都没能把她劝回房睡一觉。她始终觉得徐通之死与自己的愚蠢行径有关,如此这般用身体上之痛来缓解自己心底的愧疚。 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两种毒药在她身体里厮杀,哪方都想压过另一方一头。她断断续续地吐血,吐出的血乌黑黏腻像墨汁。每次吐完,她会觉得好受一些,没那么疼了,过了一阵又开始疼,再吐。 如此反反复复,她竟然熬到了头七那一夜。 阿陵陪徐策缨一起守灵,夜深了,她靠在火炉边睡着了。徐策缨依然跪在棺椁前,眼前的烛火一闪一闪,白麻布做的灵幡随夜风摆动。 寂寥的夜,寂寥的人。 突然,灵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灵堂外月色皎洁,将一个步履蹒跚的影子投诸徐策缨身前的地砖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个孝子贤孙。”徐策缨没有回头,已从那古怪的头饰她知道是畀畀来了。 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 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 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 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 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 “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 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 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 徐策缨道:“不,是两颗。宫苑的规矩,一颗朱家人的脑袋换一颗解药。可我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我救了朱霰一个,换一颗解药。贪图眼前的利益是鼠目寸光,一口是吃不下大局的。朱霰的作用在日后,要等到他足够强大,才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魏国公之死——” “——是意外之获。” 徐策缨喉头发酸,强忍住哽咽,“徐家尚有二子一婿,皆不是平庸之辈,日后必成为大元的死敌。魏国公之死也必将动摇徐家子孙对老皇帝的忠心。这件事也应当换取一颗解药。这也是你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吗?” 畀畀伸手抓住徐策缨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她。畀畀看到了徐策缨眼中的泪光,“徐家不止二子一女婿。还有你,徐策缨。”徐策缨涩然一笑,“不。真正的徐策缨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畀畀盯着徐策缨,慢慢地,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手拿石头,浑身是血,脚边躺着她最好朋友的小女孩。隔着漫长岁月,畀畀还是能从同一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她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管怎样,畀畀认可朱霰的确有利用价值,也很满意明朝的战神终于死去这个结果,况且,眼前的这个是宫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相公。她舍不得文殊奴死。 畀畀将一颗解药塞进徐策缨的嘴中,又将另一颗丢到地上。徐策缨吞下解药,匍匐下去,将另一颗解药捡起来,紧紧捏在手心。 待徐策缨抬起身子,她的下巴再次被畀畀捏住,粗鲁地转来转去,像一件任人摆布的玩物。 畀畀一字一顿道:“绝不能有第二次,让我怀疑你的忠心。” 徐策缨缓慢地扇动眼皮,脸上是一种淡淡然的麻木,“嗯,知道了。” 畀畀脱开徐策缨,离开了。 徐策缨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灵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思考她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意义,被人强按头颈去行谋乱之事。仅仅是为自己活着,而去伤害那么多无辜之人! 徐策缨被烈火灼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断用手敲击脑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去改变。但经徐通一事,这种自我了结的想法像是一滴墨汁,滴在心头,注定永远也抹除不掉。 徐策缨强打精神,再次在棺椁前跪好,继续替魏国公守灵。 三个时辰后,玉兔落,金乌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少主人!少主人!” 徐策缨在一声声呼唤中醒来。守灵守到后半夜,她耐不住困顿睡着了。她慢慢抬起眼帘,眼前之景从模糊变为清晰,她看到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徐策缨一下子抓住羯鼓的手腕,“羯鼓,这些天你去哪了?” 羯鼓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我怕你担心我。也怕你拦着我。” 徐策缨察觉羯鼓的袖子湿漉漉的,再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未干涸的血,因为羯鼓穿着一身黑衣,所以才没有第一眼看清她身上有血。徐策缨的手顺着羯鼓的手腕一直摸到肋下,问:“你受伤了?” 羯鼓再次扯动嘴角,用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一点点。” 羯鼓抓起徐策缨的手,将一件细小之物放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嗓音,道:“我刺杀了十公主夫妇。任务还算顺利。换来两颗解药。你一颗,我一颗。快点吃下去,只要熬过这一次,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 徐策缨一愣,羯鼓消失那么久,竟然是为了独自完成刺杀,替她换来解药!这七天间,徐策缨始终没有放声哭泣,直到这一刻,眼泪一滴滴堕下来,她抽泣着,将攥在手心的解药摊开来给羯鼓看。 这次轮到羯鼓愣住了。 “哪来的?” “从畀畀那得来的,想等你回来,给你。” 两个女孩拿着给彼此的解药相视一笑,随后,低头,擦鼻子,抹眼泪。徐策缨将自己如何从畀畀那里得来解药告诉羯鼓。羯鼓则将她腹部所受的一处伤给徐策缨看。所幸伤口不深,敷上金疮药很快就能恢复—— 洪熙二十一年,四月初三,中山王徐达落棺于紫金山。景昇帝特命潭王朱涬以孝子身份扶棺挽车。前来祭拜的官员盈塞山道。就连景昇帝也亲赴坟茔,让太监替他上了三炷香。面对帝王如此亲厚之举,徐家三子表情淡漠,只是出于礼节地参拜,连场面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丧仪后,景昇帝命潭王与徐策缨一同进宫说话。 听闻此言,徐聿恭与徐怀凌皆沉下脸。眼瞅着徐聿恭要上前理论,徐策缨拉住二哥的袖子,对其摇了摇头。她记得景昇帝答应过徐通的那句话。父亲就是为那句话死的。徐策缨挤出一抹笑容,“让我夺情,又让我随潭王一起进宫。最大可能是之国之事。我可能要去楚地了。” 徐策缨进宫,上位说的果然是潭王之国之事。 皇八子潭王朱涬已于洪熙二十一年二月成婚,王妃为前军都督佥事于显之女于氏。景昇帝命潭王于四月十五日携王妃启程前往长沙就藩,并命徐策缨跟随潭王一起前往长沙。 徐策缨在翰林院的职位被保留下来,以幕僚的身份进入潭王府,参赞王府事宜。就这样,见证景昇帝逼死中山王徐通的唯一证人,同样是帝王一块心病的徐策缨被景昇帝一脚踢到“楚汉名城”湖南长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潭王妃 拉拢。 洪熙二十一年, 四月,凉国公兰玉受命为征虏大将军,统率15万明军兵进漠北, 以清沙漠。兰玉侦知北元嗣君脱古思帖木儿驻帐于捕鱼儿东北方向八十多里处, 令定远侯王弼为前锋, 自率大军继后。 明军大破元军。 北元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奴等数十人仅以上马逃窜身免。此一役俘获元帝次子地保奴、爱猷识理达腊之妃及公主以下百余人,追获北元官员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并获传国玉玺、符敕等。 至此,明廷经历十八年, 先后发动六次大规模北征,终于彻底摧毁盘踞漠北二十余年的元朝残余政权。景昇帝收到捷报大喜,对凉国公兰玉赐敕褒奖,将其比之明之卫青、李靖。兰氏一族辉煌至此到达顶点。 徐策缨因有孝在身, 与兰玉之妹的婚事延期三年。她在“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的长沙度过了几个月无拘无束的日子。九月,景昇帝召秦、晋、燕、周、楚、齐、潭、湘、鲁九王进京朝见。 到了洪熙二十二年,正月, 景昇帝改大宗正院, 以秦王为宗人令,晋王、燕王为左、右宗正,周王、楚王为左右宗人。 五月, 北元辽王、宁王等来降,明廷于兀良哈之地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是为羁縻卫所, 均以归附的当地首领担任卫所长官。 朱涬于六月回到长沙,带回要各王督办筹集军粮的旨意,以备来年诸王亲征漠北。朱涬将筹粮之事全权交给徐策缨, 自己则滑脱偷闲。 战争就是烧钱的熔炉,大明不断向北元进军,使得一国之帑频频告急。因此才命各路塞王认真督办筹粮之事。筹粮,无非加税和买粮。 徐策缨为筹粮之事焦头烂额。潭王分摊到的数额是要他保证四万一千名兵士的口粮。她已测算过,计人马刍粟日费银四百余两。若一月则一万三千余两,三月则三万九千余两。加上转运之资,少则一万。 总是近五万余两。 实在拼凑不齐,徐策缨建议征收折色燕麦,并于今年夏季以后,下令湖南农民改种稻为种荞麦。荞麦生长速度快,两个月便能长成,一年可以生长两季。如此一来,待第二波荞麦麦熟,筹粮之事也就完成了。 洪熙二十二年正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邀请徐策缨一同过年。 王妃于氏为武将于显之女,其父于洪熙二十年病逝,景昇帝追封其父为英山侯。相较于拘儒无断的朱涬,于氏可谓女中英杰、长袖善舞。 逢年过节,于氏都会恩赐潭王臣僚礼品,更时不时,派人送来稀奇果品给徐策缨品尝。于氏曾赠两美婢给徐策缨,徐策缨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把美婢退了回去。于氏非但不恼,反倒比以往更殷切关怀。 潭王邀徐策缨参加新年家宴,更是旁人没有过的殊荣。这一晚,徐策缨穿上新裁制的锦缎曳撒到潭王宫赴宴。到了厅堂,发现今夜饮宴的外臣除了她,还有一人。这人眉眼与王妃神似,应是王妃娘家人。 徐策缨到的时候,朱涬早喝了一角酒,人已迷迷糊糊半醉。徐策缨向潭王与王妃行礼,潭王支着头不动,于氏笑着让徐策缨赶紧起来。 于氏道:“清圆,此是家宴,不必拘礼。” 徐策缨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是。” 徐策缨站起来,朝王妃身边的男子叉手一拜,男子回礼,两人客套一番后才各自落座。 于氏道:“这是中山王之子,徐策缨。这是我哥哥,于琥,现任宁夏卫指挥使。” 徐策缨向于琥再次叉手,表面装得有礼有节,其实心里早已犯起了嘀咕,既是宁夏卫指挥使不在宁夏待着,跑到长沙来做什么?军规允许他私自离卫探亲吗? 于琥举起酒杯,先敬了潭王一杯酒,之后向徐策缨举杯。徐策缨拿起酒杯,隔桌向于琥示意,送杯到嘴边,只用唇抿一抿杯中的酒。 于琥却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道:“听闻徐状元是兰将军的亲家。标下有幸在兰将军手下干过一段时日,与徐状元也算有缘。” 于琥说完,又斟满一杯,朝徐策缨一送。徐策缨只得再举起杯盏,这一次她只得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再拒绝于琥,就是拂了王妃的面子。 徐策缨道:“叫我清圆即可。我尚未与兰小姐成亲。与凉国公尚不是亲家。” 于琥听后一愣,转瞬,又爽朗地大笑,“看来清圆是不好意思了。” 徐策缨心中吃不准,今日潭王叫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朱涬一副兴致阑珊的萎靡样子,客未到就自己喝醉了,应当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但朱涬不开口,她就不准备主动询问。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策缨从盘中拿起一只永兴蜜桔,慢吞吞地剥皮。 朱涬终于沉不住气,过来拉住徐策缨的袖子甩一甩,“清圆,上位命本王随四哥出征漠北。年后就动身,你看有什么办法能让本王留下?” 徐策缨停下剥橘子的手,余光瞥到于氏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之态。 徐策缨还未说话,于氏率先开口:“别家王爷都去,独我家王爷不去,旁的还不要紧,一怕上位怪罪,二怕传出去,损了王爷的名声。外人不必说,就是府中三卫也要在心底看不起他们的主子。应当去!” 明白了,朱涬害怕上战场,想要她出主意想办法留在长沙。而于氏一心想夫君建功立业有出息,又想徐策缨出言劝朱涬出征漠北。 他们夫妻生出龃龉,徐策缨夹在中间,帮哪边说都要得罪另一边。 于琥插嘴道:“我的好妹夫,上战场有什么好怕的?北元的那些主力早被兰将军荡平,连天元帝都被手下剐了,余下的尽是小喽啰。按我说的,去,左右皇子肯定躲在大帐里,冲锋陷阵是手下将士的事。” 朱涬鼻翼微张,快速瞥一眼于琥,脸上更沉一分。于氏皱眉,狠狠瞪了于琥一眼,“什么妹夫不妹夫的,别灌了黄汤就撒泼,叫王爷。” 于琥自顾自呲一口酒,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是是,听小妹的。” 朱涬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策缨,仿佛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徐策缨已想好怎样回答。 “王爷得去。这是上位第一次让自己的儿子统领大军挺进漠北。上位这么做,就是做给朝臣看的,以此证明塞王守疆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王爷若是故意推脱,上位定会训斥王爷,甚至可能责罚王爷。” “但王爷跟着去,未必要冲锋陷阵,就如于指挥使所说,若两军对阵,王爷可留在大帐内,管理役夫、骡马、粮草。后勤不备,大军必不能获胜。这样一来,王爷也是有功劳在其中的。退一步说,若是王爷实在觉得尾随在大军之后无趣,到北平称病,也还来得及。” “王爷留在北平也并非师出无名。太子已从大同赶往北平。上位不是传旨诸王,太子此番是点视城池,择地为都,令诸王领兵在附近平野处迎接,要马多势大。王爷留在北平,正好扛起迎接太子之责。” “进有理,退有责,王爷进退皆可。但前提是,必须前往北平。” 朱涬的脸色转为酡红,拧紧的眉毛终于松开一些,但脸上的迟疑还没有散尽。他默默又喝下几杯酒,抬起眼帘,盯着徐策缨。 “那你陪本王一起去。” “臣自然陪伴在王爷左右。” 朱涬绵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好,本王去。” 于氏露出满意的表情,朝于琥递出一个眼神,分明在说“我就说能劝动潭王的只有徐清圆”。于琥看向徐策缨的眼神越发钦佩与赏识。 于氏命人取来一副鱼鳞盔甲,赠予徐策缨。 徐策缨这才知道,这个闺中妇人早就算准了她会陪朱涬上战场。 摆平了棉花王爷,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下来,一顿饭下来,徐策缨被灌了总有两角的酒的量。她本就不胜酒力,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下去,趴在桌案上装不省人事。 于氏兄妹见徐策缨酒醉,话题立刻转向她。 “没想到徐通的儿子这样有见识且伶俐。将门倒是出了个耍笔杆子的。” “他是新科的状元,才学自是不必说。就是,不知道人靠不靠得住。” “他与凉国公结亲,自然是向着凉国公的。否则,凉国公若是不好,他得什么趣?单凭这一条,他和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他背后还有魏国公,得了他,大事成矣。”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潭王唰地蹿起来,双目怒睁,脸上有气,亦有怯,他大着舌头道:“你们方才提起的事莫再说了。本王不干!” 于氏捻起纤纤玉指,狠狠戳一下朱涬的脑袋。朱涬像只任人摆布的不倒翁,摇摇晃晃。 “扶不起的烂泥。凉国公既然选了咱们,又不用咱们做什么,直接捡现成的你还怕东怕西!没出息!” 潭王拍击桌案,“要死!要死!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反正本王不掺和这件事。你们要作死别拉上本王。随你们闹去!” 朱涬甩袖离开。 于氏怨恨地看着自己夫婿的背影,直到朱涬消失在视线里,她转头问:“他不肯,怎么办?”于琥微微一笑,“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慢慢来。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有不想做皇帝的人。” 于氏嗔怒地看了一眼于琥。 于琥拍着自己油光光的嘴,“好好好,是我失言,自罚一杯。” 于氏用下巴戳一下徐策缨,“他怎么办?” 于琥满不在乎道:“好好拉拢。若拉拢不成,就是一刀的事。” “我是问现在怎么办。” “找人背回去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北元太尉 北征。 “找人把他背回去。”朱霰道。 一名兵士将受伤的斥候背在肩上, 带回营帐医治。 朱霰是正月里知晓上位命他领齐王朱溥、潭王朱涬、湘王朱泊三位弟弟兵进漠北。二月,齐、潭、湘三王汇集北平。 潭王朱涬一到北平就害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风寒,几日间, 就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样一来, 出征的王爷由四位变为三位。 三月初二, 燕王朱霰率领大军从北平出发,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左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右副将军怀远侯曹兴率领各自部属从征。 同一时间,晋王朱漺领楚王朱浈、豫王朱洼,由山西出兵, 节制定远侯王弼。豫王朱洼率先到达北平。晋王还未出山西境,便获知皇太子銮驾过山西,想到上位对他们的嘱咐,务必要欢迎太子朱沶, 晋王将启程之日改为十日后。 朱霰并不等晋王军队汇合。大军经顺义、密云出古北口,直指塞外。古北口地处居庸关与山海关之间,与喜峰口并峙,朔风煦阳, 俨然是一雄关要隘。出了古北口, 大军暂时驻扎在古道雄关、万山丛中。 此番北征,是为征讨叛将乃儿不花。乃儿不花身居北元太尉之位,于洪熙初年归附明廷, 任关山指挥使。洪熙九年,乃儿不花叛归漠北。 行军两日后,朱霰与诸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情况, 因蒙人习性居无定所,且漠北空旷,决定先派出斥候觇察敌军动静。不出三天, 一队斥候就回来禀报找到了乃儿不花的大营,正在一处叫迤都的地方。 大军日夜兼程,准备一举将乃儿不花的营帐围起来。 胡天三月犹飞雪。燕军在路上遭遇了特大风雪。雪如鹅毛般落下,遮挡住兵士们的视线,且明军中大多是南方人,极难适应寒冷的天气。 朱霰面临一个抉择,到底要不要冒雪行军。 各路将领都认为天气不佳,不适宜发动远征,提议风雪过后再行军。湘王朱泊也是如此建议。倒是齐王朱溥提议发动一场奇袭,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最高统帅朱霰断然否决绝大多数人的决议。 冒雪行军! 将领们在底下窃窃私语。 潭王帐下翰林院的书呆子插上一句:“我们既然认为风雪天不宜行军。那乃儿不花也一定会认为明军无法在大雪天行军。风雪也可以掩护大军。只要我们快速行动,乃儿不花一定来不及布防。一击即中。” 徐策缨清清嗓子,高声道:“天降风雪是吉兆,正是天赐的战机。” 隔着七八位将领,朱霰投来温柔的笑。 徐策缨赶紧把脑袋低下,她是代替棉花王爷出席这次远征,摊上这么个腿软腰软的软蛋主子,她只能尽可能低调一点,免得被人嘲讽。 徐策缨刚才实在忍不住,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管住嘴。本来么,朱雪时打仗是好样的。对使用什么计谋,其实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计策商议妥当。大军不顾恶劣天气远征,一日能行三百里。 行了两日,一条宽阔的海子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因为天气寒冷,海子结了厚厚一层冰。将领们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绕道。朱霰一人一马当先踏上冰面,证明冰层足够结实,不必绕远路浪费时间。 到了第三日,大雪渐渐收停,从鹅毛大雪转为细盐微雪,未免被敌人的侦察兵发现,打草惊蛇,朱霰下全军令衔枚行军,一路上只能吃干粮、饮雪水,绝不能起烟火。 四天四夜行军,竟真在乃儿不花毫无察觉的境况下包围了对方大营。到达迤都是在半夜,鞑子大营中篝火明亮,恍如白昼。朱霰仍是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对手。极度消耗的体力和热量已把兵士们逼到极限。 明初崇尚儒家,讲究一个礼字。在对大营发动袭击前,朱霰决定先礼后兵。他找来怕冷的翰林院小进士,抄录一份招降檄文。将檄文叠成方胜,用一支两指粗的四棱箭穿了,再弯弓将箭射入敌营箭楼。 朱霰帐下有一名归顺明廷的元将,名为观童,入明之后,得了个汉人名字叫吴成。观童曾在乃儿不花帐下做校官。朱霰命观童领另三名北元降将站于军前,让他们去向乃儿不花陈明利害,劝他投降大明。 观童点起一个火把,放在身前,照亮自己的脸。 果不其然,乃儿不花看见观童,立刻派一名飞骑来请观童。朱霰要观童说服乃儿不花归顺明廷,并要求乃儿不花亲自到朱霰面前请降。 观童四人入敌帐,大约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 观童道:“太尉说,既是招降,就该拿出诚意派一名将军进帐。” 颍国公傅友德纵马上前,“王爷,由老臣前去招降吧。” 朱霰思考了一阵,在马上挺直腰板,道:“不,本王亲自去。” 观童与傅友德皆吃了一惊。傅友德道:“王爷是一军主帅,千金万金之躯,若是鞑子侍滑耍诈,误伤了王爷,臣万死难辞其咎。” 观童亦道:“太尉不知有亲王在军中,只需派个裨将招降即可。” 朱霰微微一笑,“若能兵不血刃拿下乃儿不花,本王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你们放心,本文不是豆腐做的,吓吓就散,捏捏就碎。” 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燕王府中卫指挥使张玉与左卫指挥使燕嵬自动出列,紧跟在朱霰的马后头。湘王朱泊也纵马与朱霰并列,高声道:“四哥,我陪你走一趟。”朱霰的目光一次扫过张玉、燕嵬、朱泊。 “有你们四人就足够了。观总旗,前方带路。” 观童下马,走在最前方,领着四人来到大营门前。观童横抬大刀,嗓音洪亮道:“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尔等速速前来迎接。 箭楼上的将士立刻朝后呼喊:“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 此一句话经由五名兵士接连呼喊,燕王之名响彻在朔风狂雪中。 两层楼高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从门中走出一个头戴雪貂毛帽,身着毡衣的矮胖男人。身后跟着八名身穿鱼鳞甲手握大刀的冷面兵士。 观童轻轻对朱霰说:“此人就是乃儿不花。” 乃儿不花没有向朱霰行礼,只是环顾了一圈围堵在大营四周的大明兵士,真是戈矛成林,旌旗蔽日。他向朱霰微点了一下头,手臂一划指向营内,“贵客远来,请到帐中喝一杯马奶酒,再做细谈。” 朱霰一行下马。朱泊凑到朱霰身边,“四哥,鞑子意图不明,还是谨慎为上。到了帐内,千万别饮他们的酒水。” 朱霰只笑笑,一掌按在朱泊左肩上,压一压,表示自己心里自有分寸。燕嵬与张玉时刻紧跟朱霰身后。众人来到一顶巨大的毡帐中。 乃儿不花命人取酒取肉,以草原人特有的豪迈招待明朝“贵客”。 观童作为此次劝降的主力,不断向乃儿不花阐述归明廷的好处。 “从前在太尉手下,咱不过只是个怯薛(可以理解为元朝的宫廷卫士,只有蒙古人才能当,大多是功臣的子孙后代),咱随父亲归明后,受了大明皇帝无数赏赐,还授予我们父子官职。太尉若是投诚,所受恩赏定当多于咱千千万万倍。大明皇帝一定会格外优待太尉。” “……” 观童竭尽全力说了一车轱辘的话。其间,朱霰时不时表态,代表大明王朝最高层的统治阶级来许诺一些将官无法许诺之事。整个过程中,乃儿不花只是一个劲热情地劝客人饮酒,并没有明确的表态。 朱霰有些不耐烦了,目光缓缓上移,看着架起毡帐的龙骨。观童因喝了酒,渐渐放开胆子,最后干脆和乃儿不花说起了蒙古语。 又过了一个时辰,观童仍未谈出什么结果。帐子里的气氛慢慢冷下来,仿佛帐外的雪被风卷进来,把观童梦想兵不血刃的决心浇灭了。 谈话正不知如何进行下去,忽然间,大帐里的所有火把一齐熄灭。 在此之前,朱霰盯着的龙骨处闪现了一抹纤细的影子。朱霰第一反应是有蒙古人埋伏在帐顶,但很快意识到那似乎是个女子,下一刻,帐子里的火把就同时暗了。只听得四面八方叽里咕噜的蒙语响起。 “四哥,小心!”朱泊的声音响起。 “叮”一声清脆响,似乎是什么暗器敲击到兵刃上的声音。这声音离朱霰很近,是他身边的人——应是朱泊,拔出兵器替他挡下了这次偷袭。 这一声兵器响,如同滴入热油里的一滴水,引发了接下来一系列的动静。“唰唰唰——”到处都是拔兵器的声音,因漆黑一片,更加剧了现场的恐怖气息。双方都拔了剑,他们中任何一方都怀疑对方会在黑暗中下黑手,眼看本要和谈的双方就要在黑暗中火拼。 “……” 观童翻译出一句蒙古:“王爷,他们说我们使诈,不安好心,要乃儿不花下令砍死我们。” 朱霰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却没有立刻拔剑出鞘。 朱霰道:“别轻举妄动。这火熄得蹊跷。” 不能中计!他想要和谈,有人却想浑水摸鱼让明元两方互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这文有不少战争场面,毕竟四哥是马上打下的天下。 第136章 醉鬼 清圆,你醉 大营内, 一队队兵士正在朝大帐收紧。 大营外,明军工役已搭起一座简易瞭望塔。徐策缨裹着披风,在木塔三层站着, 瑟瑟发抖。她盯着敌人的主帐已有一个多时辰, 眼见着主帐里的火烛在一瞬间熄灭, 她心中大叫不好,朱雪时他们有危险! 徐策缨不清楚大帐里的情况,吃不准双方讲和是否谈崩了,又或者灯火熄灭仅仅只是一个意外。涉及如此重要的和谈, 她既不能不动,又不能轻举妄动。 几次深呼吸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徐策缨快速下塔,将瞭望到的情况报告给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 并请求傅将军下令全军整军,一齐喊军号,唱军歌,踏军步。 这一路行来, 傅将军对徐策缨很是欣赏, 且知道燕王极为看重魏国公之子,因此,也不及细问, 就传令三军以应敌的军阵排列。 傅将军有一为难处,“我军未有军歌。” 徐策缨当机立断,“就唱《大风歌》, 就是刘皇帝写的那一首。傅将军知道《大风歌》吧?”副将军点头,传令下去,唱《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军士们先喊一声军号,再唱《大风歌》,每唱一句就脚踏大地。 如此反复。 一时间,地动山摇。大明将士气势高涨,威风赫赫,脚步声如滚雷一般响彻四野。将士们脚下踏的仿佛已并非土地,是敌人的胆气,是敌人的气魄。这一踏,踏出的是大好江山,亦是万世太平。 徐策缨相信,不管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只要让敌人看到朱雪时的背后是如此强大的军队,他们就不敢伤害明廷的和谈使者,即使不能使他们臣服,也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朱霰就安全了—— 黑暗中,踏踏的马蹄声、哐哐的军靴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军歌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淹没在了这三种使人胆寒的声音中。恐惧亦如泉水般汩汩往上涌。 朱霰听出明军将士唱的是刘邦的《大风歌》。他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他的背后是大明朝的5万大军,明军的气势就是他的气势,不容丝毫冒犯。他真的很想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刁钻古怪的法子。 蒙古将领叽哩咕噜说话。一个声音冲出来。 “谁都不许动,只是一场误会,马上把火把重新点上。” 大帐很快又恢复光明。 朱霰看到在场的元人将领一个个都拔出了闪着寒光的武器,即使他们的太尉已经下令收起兵器,他们仍死死抓着武器戒备地盯紧朱霰。 朱霰从容地坐下,手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敲击桌案,目光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语气更是冷得似要结冰。 “看来太尉是怀疑本王的招降之心。也好,本王会拿出点诚意来。走出这顶帐子,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我军很乐意与贵军一决高下。一旦分出胜负,太尉必然信服明廷的诚意!” 乃儿不花面红耳赤,敲击桌案,骂了一句蒙古语。 那些蒙古将士这才一个个收起兵器,不情不愿。 观童立刻上前打圆场,“灭灯只是一场误会,都怪这风,漠北草原随时随地都刮这种夹雨带雪的妖风。燕王殿下是带着足金的诚意来的。以太尉之心胸与眼界,又怎么会不承殿下的情谊,与明军兵戎相见。” 帐子里气氛沉默,经过刚才一场骚动,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观童又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话已说尽,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儿不花一手摸肩,一脚跪地,向朱霰行了蒙古大礼,决心归附明廷。 朱霰真正做到兵不血刃收服蒙古骑兵。 他心里很清楚,除了自己大明皇子的身份,加上观童一张铁嘴以外,这次成功也有那个命人在生死关头唱军歌的人的功劳。应该说,此次和谈能成,一半功劳都是那人的。 朱霰走出营帐,远远地看到明军搭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霰笑了。 自然是他。 这一仗,燕王不费一兵一卒,以武力为后盾,以计谋取胜,便是兵家常说的攻心之法。这样的计谋自然出自大明文智第一的状元郎。 朱霰往营门走,在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纤细的影子,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眼尾有三条往上翘的红色印记,是当年於皇寺逃走的女刺客!看到她,便想到福桂。朱霰拨开人群追上去,却又失去了她的踪迹。 观童引乃儿不花到朱霰营帐中。朱霰演出了一幕“降阶相迎”、设宴款待的老戏码。酒足饭饱后,乃儿不花的精神意志已彻底瓦解。 燕王得到了乃儿不花的全部猛将和四万头牛羊马驼。细细想,自燕王出师北平,至获乃儿不花归顺,总计只有短短的二十九天—— 主帅们在陪北元太尉饮宴之时,徐策缨和陆谦坐在篝火边取暖。 这次北征,是自科考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谦如今是代王府的纪善。 洪熙二十一年,豫王朱洼改封代王,携王妃徐氏前往大同就藩。陆谦追随在代王身边已有四年,在大同也已待了近一年。 篝火的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跃,浑身暖洋洋的。篝火上架着一只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正在煮羊奶酒。篝火边有几个蒙古族女人正手挽着手欢唱跳舞。这些女人都是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来到营地的仆妇。 徐策缨向陆谦询问徐西临的近况,“代王与代王妃可还和睦?” 陆谦道:“我在大同从未见过徐王妃。” “是代王不允许王妃见外男?” “不仅是我们这些做臣下的见不到王妃,就连各自家眷都未曾见过王妃一面。这次代王来北平倒是见到王妃的轿子同行,路上,只远远瞧见王妃的背影。” “小妹在北平!?”徐策缨吃了一惊。 可徐西临既然到了北平,明知潭王也在北平的情况下,为何没来找她?而且,按理说王妃在封地有责任操持大小宴会,关心臣下女眷,在重要场合,诸如新年拜贺、祭祀这些场合必须和代王一起出席。 陆谦身为纪善,算是代王身边的亲信,竟然一次都没见过王妃? 相较于潭王妃,徐西临这个代王妃当得未免太省心和神秘了吧。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徐西临出事了,但转念一想,陆谦在来北平的路上曾见过徐西临,又似不是遭遇了什么重要的变故。 她百思不得其解。 徐策缨道:“我写一封信给小妹,劳你代为转交。” 陆谦点了点头。 蒙古女子往炉子里撒了点粉末,用勺子舀出十几碗,依次分给围坐在篝火边的兵士。徐策缨和陆谦也分得一碗。两人默默喝着奶浆子。 陆谦频频皱眉。 徐策缨笑道:“存真,你是南方人,吃不惯北地奶酒吧?我倒是觉得这奶浆子又香又醇,但还是比不上奶茶好喝。我可太想念珍珠奶茶了。还有香草拿铁!” 陆谦轻轻“嗯”了几声,看起来心不在焉,是完全没把徐策缨的话听进去。他一口一口抿着奶浆,竟也将一碗奶浆全部喝了下去。 徐策缨记得陆谦的酒量很浅。果然,一碗浆下去,陆谦满脸酡红,眼神也开始散漫没有焦点。他将空碗放到手边,目视篝火,沉思。 良久,他问:“清圆,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徐策缨自然清楚陆谦的这个心结,“总要过了三年孝期才行。世事无常。有的人如今还在眼前好好的,某一天却突然没了。谁知道两年后,大家还能不能再聚在一起。到那时,我又是一幅什么光景。” 陆谦又不明所以“嗯”一声。他拿起手边的空碗,又从徐策缨手中抽出空碗,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再次将两只碗添满。两人连喝下四杯羊奶酒,不止陆谦脸红得像颗桃,就连徐策缨也开始昏昏沉沉。 徐策缨手臂高举过头,手指勾着已经空了的酒碗,将嘴张在酒碗下面,接碗中滴下的奶浆残渣喝。一直在地上转空碗的陆谦突然倾斜,倒在徐策缨手臂上。徐策缨身子软绵绵吃不了重,也顺势倒在地上。 陆谦突然整个身体压过来,狠狠抓住徐策缨的衣襟,将徐策缨从地上拎起来,脖子一伸,一口咬上来,咬在徐策缨脖子的左侧。徐策缨惨叫一声。陆谦抬起头,他嘴角有血。而徐策缨颈部留下一个血红的牙印。 陆谦垂视徐策缨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要对她好。” “陆存真,起开!”徐策缨怒喊,“你要是真喜欢她,从我手里抢过去啊。悔婚也好、夜奔也好、隐姓埋名也好,用尽手段抢啊夺啊!” 陆谦泄了劲,身子往旁边一歪,和徐策缨肩并肩躺着,看天上像是一块玄绸上撒上无数宝石的夜空。 陆谦嗓音沙哑道:“我可以过苦日子。但她不可以。” “你这样的男子,总以为无法给女子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可却从来不去弄明白,女子是因为这个男子已经拥有的东西才选择留下。只有真正失去,才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去争取,去保护。可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天下像你的男子千千万,可你是幸运的。” 陆谦转过头,“为什么?” 徐策缨露出一口白牙,“因为老师还在原地,你还来得及去争取。” 陆谦又把脸转过来,将手背放在额头上,闭上眼。 篝火旁的蒙古女子在歌唱中跳起了雁儿舞。她们平举手臂,时而转圈,时而飞翔,时而弯下身,模仿大雁饮水的样子。她们体态婀娜,步履轻盈,神态妩媚,引得越来越多的兵士聚拢到篝火边观看。 其中一个蒙古女子飘过来,拉起地上的徐策缨,邀她一起跳。 徐策缨还真会雁儿舞。 十六天魔宫苑之民本就是从元朝后宫流传出来。昔日,元顺帝荒淫无度,从天下美人中选十六名绝色美人称为十六天魔。宫苑的前身就是那些女子,她们能歌善舞,心机深沉。歌姬一职也从此而来。 徐策缨曾被当成歌姬培养过一年。原主还保存着那时候的记忆。摆弄男人的技艺她都会。这么多舞蹈中,雁儿舞算是其中最简单的。 徐策缨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解掉头上的网巾,披下一头乌发,与那些女子一起翩翩起舞。篝火旁的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本朝的状元爷竟还有如此技艺,跳得如此放飞自我。当真是大开眼界。 正当徐策缨舞得忘乎所以之时,她的一只手臂被人牢牢抓住。那人用力一抽,将她拉到身前。 “清圆,你醉了。” 下一刻,她就被一折为二,扛到了某人肩上。 徐策缨眯起混沌的眼睛,如瀑青丝披在那人肩头。她拍拍朱霰滚烫的脸颊,在他耳边微微吐着酒气。“朱雪时,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一直以来,你满脑子都想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她 借酒抒怀。 “可因为我是个男子, 你过不了心里那关。你觉得膈应。你没日没夜地想,一个男子怎么能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 “你顾忌别人怎么看你,也顾忌自己怎么能看自己。你喜欢我, 却从未付诸于口。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黏也黏不起来, 断又断不干净。” 朱霰:“……” “我们像冬日里的两只刺猬,接近时互相伤害,远离时感到寒冷。” 徐策缨附在朱霰耳边,用手包住嘴, 悄悄问:“你想福桂吗?”朱霰眸中一闪。未等朱霰回答,徐策缨就用一根食指戳进朱霰的脸颊。 朱霰的脸凹出一颗酒窝。 “你已过了而立之年。又是何必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不娶妻, 不纳妾,不养外宅,不置婢女,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你憋得慌吗?” “福桂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骗子。我告诉你, 我也是个骗子。没办法, 不做骗子活不下去。我不属于这里,开始的几年,我还奢望自己能回去。直到现在, 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我也就认命了。” “我把心用篱笆围起来,谁都走不进去,这样才能活得轻松一些。可你为什么要出现,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我会被戏弄,会被针对, 会被当成一个傻子耍来耍去。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狠不下心,又不想任人宰割。一旦被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人,我会死的。” 徐策缨身体软下来,在朱霰肩挂着,身体耸动,抽噎起来。 徐策缨开始耍无赖。 “你放我下来。否则,我就吐在你身上。” “再不放我下来,我就撕你耳朵!” “朱雪时,你放我下来。这个样子,我很难受。” 朱霰将徐策缨放下来。徐策缨双脚着地,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朱霰的手伸到她腋下,将人提正,藏在怀中。 朱霰问:“送你回帐?” 徐策缨的脸枕在朱霰胸口,微眯着眼睛,将手一摆。 “帐子里闷死了。还挤着一群臭男人。我就想在外面吹吹风。” 朱霰将人扶到上风口山坡,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铺在地上,再把人放在狐裘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最后把头发从她脖子里撩出来,包住整个人,拉起风帽,只留一张冻红的小脸在外边。 徐策缨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她知道自己在朱霰怀里。 “你这样子抱着我,会吐脏你的衣服。” “无妨。脏了,我替你擦干净。” 徐策缨感觉身体好烫啊,特别舒服,“四哥,你明白我刚才说的吗?”朱霰道:“嗯。我的心意也和你一样,处境也与你相同。” 他的存在,是她的心病。 但同样的,她的存在,亦是他的软肋。 徐策缨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四哥,让我跟着你。让我成为你的谋士吧。”朱霰一愣,第一反应是她受了委屈,“朱涬对你不好?” 徐策缨回答:“他已不是软弱,而是没脑子,缺乏主见,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再跟着他,我就要万劫不复了。四哥愿意收留我吗?” 朱霰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点点群星璀璨。 “我等着你属于我的一天。” “嗯,好。” 徐策缨突然鼻子一酸,从抽泣转成号啕大哭。酒精放大了她的感官,情绪大起大落,她现在就特别想大哭一场。 朱霰将她拢紧一些,她却哭得更厉害,都喘不过气。 “我想我爹了。他曾说过,再亲近四哥,就打断我的腿。我好想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训斥我不肖,就算腿都被他打断也心甘情愿。” 自从徐通死后,徐策缨都没有放声哭过。 对于父亲的逝去,她一直是木讷、懵懂、麻木地去面对整件事。她总有一种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父亲其实还活在远方的某一个地方的感觉。她从未真真正正接受父亲已逝的事实。不接受,不面对。 她把悲伤深深埋藏在心底。 这一哭,她感觉到悲伤与悔恨顺着眼泪离开了身体。她还是会在心里怀念父亲,但她接受了事实,会正视父亲已死这件事。如果死去的人已停在原地,那么就让活着的人背负着思念与勇敢地往前走下去。 她哭得整个身体在震动,一撇头,吐了。朱霰伸手撩起她披散的长发,以免呕吐物沾在她头发上。待她吐完,他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帕角是一朵紫色的苦苣苔。他用帕子轻轻点徐策缨的嘴角。 朱霰一夜无眠。 广阔的草原迎来一轮金阳,金阳从天边升起,染红了大片云层,云蒸霞蔚,阳光洒在茫茫草原,低矮的花草上跳跃着金色的碎光。 徐策缨醒了,睁开迷蒙的双眼,问:“什么时辰了?” 徐策缨沐浴在朝日之下,脸上披着一层金,闪烁柔和的光彩。 朱霰回答:“差不多辰牌时分了。” 徐策缨觉得嘴里一股苦味,头也混混沌沌钝疼。酒醉实在太难受了,一整晚,她一直想吐,却吐又吐不出。徐策缨决定以后再不碰酒。 徐策缨想揭开身上的狐裘。朱霰却道:“清晨寒露重,披着。” 徐策缨“嗯”一声,捏着狐裘的边站起来。狐裘是按成年男子的身量裁制的,徐策缨矮小,狐裘倒是有一小半拖在地上。她知道皮革不能下水,试着往上提狐裘,这样一来,越发像一只团起来的穿山甲。 “四哥,我去洗漱一下。” 朱霰不作声。 徐策缨自顾转身离去。朱霰喊住她:“清圆。” 徐策缨转身,歪着头,狐疑地盯着朱霰。 “你可记得昨夜说过的那些话?” 徐策缨盈盈一笑,露出两颗尖虎牙,“自然记得。酒后说的才是真心话。我说到做到。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到时候还望四哥收留。” 朱霰看着她的脖子,“你脖子上的牙印是谁咬的?” 徐策缨摸着脖子,打哈哈说:“这个啊,倒是真不记得了。” 徐策缨的背后就是一轮徐徐而升的金阳。她转身,融入这炫目的金色之中。仿佛她本就属于光明,现在,只是回到她应当存在的地方。 —— 二十二日后,燕军携带战利品,凯旋北平。 十日后,远在应天的景昇帝得到燕军劝降北元太尉的捷报。景昇帝兴奋得无以复加,亲手书写“肃清沙漠者,燕王也。朕无北顾之忧矣”十五字传阅臣下,并赐燕王朱霰钞百万贯。 远在山西的晋王才送走太子,正准备出征,却得到燕王得胜归来的消息。朱港咬牙切齿,将朱霰视为阴险小人,自此晋王与燕王交恶。 诸王回到北平,因得到太子即将莅临北平的消息,皆没有回藩地。 徐策缨回到北平,一直尝试联系徐西临。但连续七八次,陆谦都把信退了回来。代王府的管事称,王妃身体不适在静养,不宜打扰。 徐策缨担心徐西临,决定亲自登门拜访。代王府的管事态度谦卑,口中却仍是那一套说辞:“代王妃在养病。不见外客。”她倒是稀奇,什么时候自家亲哥哥也成了外客?她觉得徐西临一定是出事了。 正当徐策缨与陆谦商量该怎样找到徐西临之时,门下仆役递来一份拜帖。徐策缨打开看,是一个叫徐兰的人想要见她。人就在门外。 看到徐兰这个名字,徐策缨似有所感。果然,待仆役从外面将人领进来,一见面,徐策缨笑开了怀,“兰兰,怎么也成了一个男子?” “菊子,我若与你是在街市相见,你可认得我?” 几年没见,徐西临身量长开不少,长腿纤腰,眉眼越发柔美。但她却不施粉黛,套了一身男子的衣衫,美貌之余又添了一份英气。 徐策缨笑着道:“认不出。只会以为是一个长相与你相近的男子。” 陆谦向徐兰行礼,“臣见过王妃。” 徐西临向徐策缨与陆谦叉手行了礼,抬头,一双圆眼睛璀璨有光地盯着陆谦,叉腰道:“错了,我如今不是代王妃,而是府中二管事徐兰。”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西临道:“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有好茶吗,倒一碗来我尝尝。” 仆役立刻捧上一杯香茗。徐西临很随意地坐到椅子上,端着茶杯,因为太烫,她转着茶杯把茶吹凉。待她喝了半杯茶,才将茶杯一放。 “说起来。我现在活得这样自由自在还多亏了菊子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告诉我,人要为自己活,女人也可以活出一番天地。我就一直想,我真正想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想了几年,我终于想明白了。” 徐策缨来了兴致,她特别想知道徐西临是怎样活出自我的。 “我想过的日子一定不是做一个谨守礼仪的王妃,被困在后宅,每日为照顾夫婿子女、摆平姬妾而焦头烂额。我想要过男子的生活。所以,在婚礼之前,我与代王做了一个约定,朱、徐两家结亲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但成婚后,我们彼此都不要干涉对方的生活。” “王爷可以尽情去寻觅自己喜欢的女子。而我,行走天下,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浪人。我们一年只见两次面,每半年一次,应付那些必须是夫妻一同出面的场合。我发现行走江湖,做女子实在太不方便,于是我就成为徐兰。这个身份的户由还是王爷替我搞到的。” 徐策缨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妹如今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现代人所讲的开放婚姻,夫妻各玩各的吧! 徐策缨从吃惊到理解,又从理解变为欣慰。不管如何,徐西临活得这般随心所欲,的确表面她已经长大了,变得大胆而通透,会牢牢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过的人生。简直是惬意人生! 徐西临转头看向陆谦, “陆存真,我知道你是王爷最信任的幕僚。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就得替我们保守秘密。这事要是传到应天,我就倒霉了。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不许多嘴往外说,害我回去过苦闷日子。” 陆谦毕恭毕敬抬手行礼,“是,王妃。” 徐西临咳嗽了一声,“陆存真,你叫我什么?” 陆谦立刻改口:“是,徐管事。” 徐西临得意地朝徐策缨挑一挑眉。 正在此时,跑来一个火者,说太子銮驾比预计的日期早了一天到达北平,潭王让徐策缨马上换上官服,前去城门前迎接太子。 听到这话,徐西临皱了皱眉,嘟囔:“得,我也得披上王妃的皮,去接迎太子了。” 徐策缨看着徐西临小跑着离开的身影,心想,小妹终是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她真心祝愿她,坚持下去,一生顺遂,快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崽崽要相伴的摇滚到四哥阵营了。 第138章 太子 中毒了? 皇太子朱沶驾临北平燕王宫。 燕王作为东道主设宴款待, 齐王朱溥、潭王朱??、湘王朱泊与代王朱洼作陪。太子携太孙朱聿文赴宴。诸位王爷各带一名幕下之宾赴宴。 徐策缨紧紧跟在潭王朱涬身侧。她一进殿,就看到沈庄坐在朱聿炆身边。两人的目光一接,沈庄的表情依然是淡淡恹恹, 就如同不认识她一般, 几乎是立刻把目光移开。 徐策缨跟随朱涬向太子行礼, 随后入席。太子坐于主席,朱聿炆侍立一旁。燕王则坐于次席。徐策缨与朱涬的位次在齐王与湘王中间。 明初,太子与诸王服制、车驾、次第不分伯仲,诸王在私室见东宫, 只用兄弟礼仪,不用君臣礼仪。太孙为诸王侄辈,位次更低一级,在长辈都在场的情况下, 只能侍立在旁。 诸王先后向太子行礼落座。大家坐定后,朱聿炆出列,分别向诸王行礼,“侄儿见过四叔、七叔、八叔、十二叔、十三叔。” 几位叔叔轮番夸了侄儿几句, 把十五六岁的少年夸得面红耳赤, 连头也抬不起来。 席间,兄弟子侄和睦,大家喝得酣畅, 无话不谈,直抒胸臆。 诸王依次向太子敬酒。每一杯皆是由沈庄筛酒,再交到朱聿炆手中, 最后由朱聿炆递给太子朱沶。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湘王朱泊提议行酒令。代王朱洼连连摆手,“玩不来这些文绉绉的玩意。” 朱泊道:“十三弟, 说不上来就喝一杯酒,谁人能笑话你嘛。” 朱洼已经喝得半醉,眨着混沌的眼睛,“知道了。你们行令,我只管喝酒。” 侠王朱泊本就是个书口袋,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几个兄弟,觉得个人才学有伯仲之分,这行酒令得行个雅俗共赏的才能把气氛吊起来。 朱泊道:“掷骰子。掷到几,就从大哥开始往右数几个,点到的人出对子,下一次点到的人对上,不求多好,只要工整便好。” 朱涬听完,就附到徐策缨耳边,“本王对对子可不成。你得帮我。” 徐策缨展开黑骨洒金川扇,遮住下半张脸,笑眯眯道:“成啊。喝酒王爷来,对对子交给臣。”朱涬点头,露出笑容,“这个自然。” 女史拿来两颗骰子和一只瓷盆,纤纤玉手抓起骰子,丢进瓷盆,骰子滴溜溜转起来,最后落定,抬头先是羞怯地一笑,道:“七点。” 女史数了数,是湘王。 朱泊眼睛都亮了,他眼珠子一转,以拳击手掌,“有了。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 女史再掷骰,接下来轮到潭王。朱涬用手肘顶一下徐策缨的手臂。徐策缨两手展开扇子,把脸藏在后边,附在朱涬耳边说了一句。 朱涬脆生生重复了一遍:“雪落大地万家霜。” 朱泊摇头,拿起杯盏站起来,斟满一杯,走到朱涬身前,酒杯朝朱涬一顶“八哥,你这是使诈,哪有身边人替你对的道理,你自罚一杯。” “本来我就不会嘛。”朱涬自认罚,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朱泊转头对那女史说,“继续!” 女史再掷,这次掷到了太孙朱聿炆。 朱聿炆先看了一眼太子,太子对他点了点头,他再站出来,脱口而出:“雨打羊毛一片膻。” 朱泊高喊一句:“好!聿炆随大哥,文通。” 女史再一次掷响骰子,骰子的点数刚好落在朱霰身上。 徐策缨歪着头,目光炯炯地盯准朱霰,她与朱霰相识那么久,从未了解过他的文学修养,所谓文如其人,她真的特别好奇,燕王爷究竟会对出什么样的对子。只听朱霰不假思索道:“日照龙鳞万点金。” 这一对,王者之气尽显,使得这场酒令迎来的魁首。太子与诸王纷纷提杯向燕王道贺。湘王朱泊还不准备放过朱霰,“对得好的两人出来,四哥、聿炆,你们再写一首诗来斗一斗。输的人要喝三套杯!” 朱涬嘟囔一句:“我对得也不错啊。” 朱泊耳尖,偏巧听到朱涬这一句,立刻道:“那是你对的吗?明明是徐状元下场,替你对了这么一个好对子。”被朱泊一冲,朱涬倒是憨憨一笑,“你说得有道理。我连对子也对不出,更不要说作诗了。” 朱涬把肩膀一松,瘫坐在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啊,乐得看谁输了喝酒。” 朱霰道:“作诗总要有个题目。不如让大哥定个题目,再由大哥作一首好诗抛砖引玉,也容我们好好想一想,免得作出来贻笑大方。” 朱泊转头看向太子,“大哥,你是我们众人的哥哥,理当带头。” 朱沶笑眯眯,抬头沉吟一番,道:“方才我过来,看到今夜银月如弯钩般在云中穿,就以新月为题目作一首诗吧。” 朱沶顿了顿,很快就得了诗。 朱沶道:“昨夜延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不得团圆象,也有清光照九州。” 朱聿炆道:“谁将玉指甲,舀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鱼龙不敢吞。” 朱霰道:“追随落日尽还生,点缀浮云暗又明。江有蛟龙山虎豹,清光虽在不堪行。” (注我是文盲,不会写诗。这是王安石的《咏月》) 徐策缨的目中露出惊艳之色,愣愣盯着朱霰,她没想到燕王爷武能马上打天下,文能执笔惊鬼神。他做的诗足可以放到唐宋人诗中。 朱泊说了三个好字,“三首都好,不分伯仲。这让我也为了难。这样吧,大哥、四哥、聿文,你们三人对饮一杯,不管谁输谁赢,就这样撒开手吧。” 朱沶、朱霰与朱聿炆同时举杯,邀众人一起饮下此杯。 酒足饭饱后,众人各自回住所安歇。 徐策缨把酒醉的潭王扶回到卧房休息,自己也回到落脚处。她让阿陵烧了一桶热汤,准备泡个澡,洗去一日的疲乏。 徐策缨舒服地坐在浴桶里,头上顶一条湿巾,头发如蜘蛛脚般散开浮在奶白色的汤水中。她在半醒半睡间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想着,是谁这么大晚上还风风火火跑来跑去,是出了什么事? “嘭”一声,她的房门被人从门外粗暴地推开。 徐策缨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臂环住胸,潜到水面以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来人。 待她看清是谁,她真想爆粗口,但嘴在水下,开口后只咕嘟嘟冒出几个泡。她用眼神瞪着对方,仿佛在用眼神说:“朱雪时,你找死吗!”朱霰一进来也懵了,立刻转过身,慌张到手脚无处安放的窘迫。 见朱霰直接背过身去,徐策缨直接被气笑了。 如果朱霰认为她是个男人,此刻背过身算什么意思?他是个男人啊,看到另一个男人洗澡干嘛转身! “哗啦”一声,徐策缨从浴桶里爬出来,淌着水快速蹿到屏风后。她抽下屏风上的衣服和裤子,开始胡乱地往身上套,“出什么事了?” “太子中毒了。” “什么!”徐策缨系腰带的手一停,猛然挺直身体,愣了半天,因为太惊讶只能重复朱霰说的那句话,“太子中毒了?” “嗯。回去没多久就毒发了。” “中的什么毒?” 朱霰没有很快作答。徐策缨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只简单套了一件中衣,双脚尚赤着,脚边还淌着滴滴答答的水。她走到朱霰身边,将一身的水汽带到他身边。朱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她身上长刺了一般。 徐策缨又问了一次:“四哥,太子中了什么毒?” 朱霰垂下眼帘,眸子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一字一顿道:“和本王一样的毒。” 徐策缨再次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懵。与朱霰中的同一种毒?阴阳毒?怎么会?这是宫苑特制的毒药,难道是宫苑对太子下手了?两年前,朱霰中毒镖,两年后,太子中毒,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多的疑问在徐策缨脑海里爬着,它们长出手足,相互攀扯,相互连接,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将徐策缨牢牢束缚在网的中间。 她似捕捉到了什么想法,稍一不慎,又让那个想法溜走了。 徐策缨觉得脑子好痒,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即将从脑中泵出。 朱霰问:“这种毒,你可能解?” 徐策缨抬起头,煽动眼帘,盯着朱霰好一会儿,拿腔拿调问:“四哥是希望我能解这毒,还是不能解这毒?” 朱霰:“……” 徐策缨淡淡道:“这毒我解不了。四哥放心。” “你……”朱霰抓住徐策缨的手臂,触到她湿润柔软的皮肉,他身体一僵,整个人在颤抖,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策缨眼神毫不胆怯,仰头直视他,“我只知道,太子这次死定了。” 朱霰将徐策缨往身前一拉,胸口抵住她的手臂。 徐策缨嘴角挂起一个诡异的笑,“我想这世间希望他死的人千千万,希望他活的只有朝堂上的那个老头子。” “别说了。这件事,你必须置身事外。” 徐策缨苦笑。 “我有办法置身事外,四哥可以吗?四哥就没想过,太子为何在此时此地中了此毒?我们被人算计了。这毒太特别了,任何人都能辨别出太子与四哥中的是一种毒,可为什么偏偏四哥活下来,而太子没能活下来?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杀了太子,又害了四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兄弟 太子与王爷 “第一, 太子一入北平就中毒。北平是四哥的地界,不管四哥如何辩白,四哥都脱不了关系。第二, 太子之死, 受益的是几位年长的嫡子。可秦、晋、周三王此刻并不在北平, 因此四哥的嫌疑最大。” “第三,这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四哥两年前也中过同样的毒,四哥需要向上位解释, 为何你能解毒,而太子不能。究竟是四哥不愿拿出解药,还是四哥中毒根本就是一招苦肉计,两年前就在谋划脱罪。” “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必须有一个人对太子之死负责。整件事,是有人将毒杀太子的后果嫁接到四哥身上。” 朱霰脑海里的迷雾被徐策缨短短几句话驱散,他一下子明白自己的处境竟是如此凶险。上位忮刻多疑,常说太子为天下之本, 诸王为东宫羽翼, 一旦在上位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算不死,也会被囚禁。 他不愿徐策缨卷进这件事。可就算徐策缨有办法救太子, 他自己真会施以援手吗?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因此,他必须选择沉默。 朱霰下定了决心, 将手放在徐策缨肩膀上重重一压,“清圆,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管上位怎么逼问我,我都不会将解药和你牵连在一起。不管遭遇什么,我一人承担。你必须让自己置身事外。” 徐策缨问:“四哥不想知道是谁下毒?对于那人,我有些猜测。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尽,其实能从太子之死中得益的不止诸王。” 朱霰没有作声,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证实。” 徐策缨一下子就窥见了朱霰心底的阴暗面。是谁下毒不要紧。最好无人能查出下毒之人是谁。没有解药也不要紧。最关键的是太子会死。朱霰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准备接下这盆脏水,放手搏一次。 其实,朱霰大可放心,因为阴阳毒的特殊性,就算中一样的毒,解药的配比也不一样,她是真没办法解太子之毒。而她寻药之事做得十分隐秘。唯一知晓此事的人都与宫苑或多或少有关系,她们不会说。 可就让这盆脏水往朱霰头上泼,让他承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此事必是三圣奴谋划,他想要扶朱聿炆上位。从他联合妙乐奴对朱霰下毒始,他就设计好了每一个环扣。朱霰死是一环,她舍命救朱霰是另外一环,太子中毒又是另外一环,每一环正反两面他都能受益。 若她不救朱霰,三圣奴收一颗朱家子孙的脑袋:若她救下朱霰,则可让她陷入背叛宫苑的漩涡。她的每一步都被三圣奴算准了。 这最后一环,因涉及宫苑,三圣奴赌她不愿暴露身份,会对太子之死冷眼旁观,最重要的是,又可以拉一个朱霰下水。 真是一条绝妙的连环计。 这两年,她简直被这套计谋耍得团团转,一再迷失自己。就像飞蛾陷进蛛网。可她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吗?全TM滚蛋!她不会让三圣奴这么平白踩一脚,轻轻松松得偿所愿。 她必须对三圣奴进行反击! 徐策缨的脑子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她很快制定了一个计划。 徐策缨道:“四哥要我置身事外,我做不到。四哥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不可能。我却可以。四哥把事情交给我。我要让祸首自食恶果。” 眼瞅徐策缨脸上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兴奋,朱霰迫切想知道徐策缨到底在心里盘算什么,“你有什么计划?实施之前,必须告诉本王。” 徐策缨翻翻眼皮。 这还真不行。这事是宫苑的家务事,是她与三圣奴之间的恩怨。 “我只求四哥想办法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应天。能拖几天是几天。”徐策缨继续打哈哈:“我都明白啦。四哥你先去看望太子。不管怎样,心意、礼仪总要到一样。我去找潭王殿下,和他一起去探望太子。” 徐策缨手支在朱霰胸口,将人往外推。 朱霰走后,徐策缨一边用棉布擦拭头发,一边在心里丰富计划的细节。她穿着妥当,她走出门,去找潭王朱涬看望太子。 潭王朱涬也得到了太子中毒的消息。但他因为在席上喝了太多酒,想从床榻上爬起来根本做不到。徐策缨走进殿内,看着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榻上的朱涬,转头吩咐女史,“去给王爷熬一碗酸笋鸡皮汤来。” 一刻后,朱涬趴在床榻上,从女史手里一口口吃掉酸笋鸡皮汤。一碗酸唧唧热汤下肚,朱涬立刻感觉好受一些,“再让本王缓一缓。” 徐策缨很乖巧地坐在一旁,静静等着朱涬解酒—— 待朱涬与徐策缨来到太子寝殿,才发现燕王朱霰、齐王朱溥、湘王朱泊、代王朱洼和太孙朱聿炆都已到了。两位太医正在为太子把脉。 四位王爷神色各异,或拧眉,或摇头,或用拳头敲击手心,都算镇定。唯有朱聿炆扑在太子脚边,满脸悲切,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下。 徐策缨看向床榻上太子朱沶。朱沶精神尚佳,和当日徐策缨中毒一样,他的手腕脚腕被纱布绑缚,从里边濡出殷红的血液。阴阳毒的药性就是让中毒者缓慢地、连续地流失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其状可怖。 徐策缨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沈庄。都说杀人凶手杀了人喜欢回凶案现场。沈庄这个杀人凶手倒是沉得住气,目的达到了,人就不见了。再看太子身边围着的这些人,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心太子。恐怕这一屋子里就没有人希望太子能够活下来,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本来么,王权这一路,根本没有父子兄弟。 徐策缨静静地立在一边,她观察众位王爷多过观察太子。只见朱涬呆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身子左摇右晃,眼皮一点一点往下磕,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其余三位王爷皆站着,板着脸,心事重重。 湘王朱泊正与朱霰低声说话。齐王朱溥高声横插一句,“两年前,四哥轰轰烈烈病了一场,说是当时,四哥的血都快被放干了。本王怎么看着,太子中的毒与四哥中的毒是一样的。” 众人将目光同时转向朱霰。 兄弟间的倾轧在此时此刻开始了。 朱霰绷着脸,淡淡地道,“是不是同一种毒,需经过太医诊断。”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看向朱霰的目光更加深沉。心思各异。 朱溥道:“若真是一样的毒,这样就好办了,把四哥当时吃的药再给大哥吃一遍。人肯定就好了。太医,你已经在这磨蹭小半个时辰了,既然自己解不出,还不快向燕王讨要治毒的方子。” 太医闻言,捏住袖子快速在额头上擦拭几下,从地上爬起来,先向朱霰行了叩拜大礼,站起来后,才低头弓背道:“劳烦殿下让臣看一下殿下当时用的药方子。如果能召来当日医治的大夫就更好了。” 朱霰道:“除了太医院掌院和齐、陆两位太医,还有一位关外巫医参与了本王的医治。两位太医此刻不在北平。而那位女医士常年在关外行走,不知如今在哪。” 太医因太过焦灼,一时忘记了对朱霰要谦恭,脱口而问:“方子呐?治毒的方子总该留存在王宫。” “方子有。”朱霰吩咐在旁侍立的火者下去拿药方。 待太医看过所有药方,边看边连连摇头,“皆是些止血固本的方子。这药方臣也能开,这并非解毒剂。这药不对。”他将药方传递给另一位太医。这一位太医拿方子的手都在抖,也表示这药方肯定不对。 寝殿内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朱霰脸上。 朱霰做出窘迫与焦急的表情,“本王只服用了这些汤药。齐、陆两位太医可做证。” 朱溥冷冷一笑,“能把四哥从阎王老爷手里抢过一条命的方子,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汤药。四哥,大哥危在旦夕,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耍心眼见死不救。” 朱霰面色一肃,“本王此刻若是手中有解药,早拿出来了。可本王手中没有解药。本王愿对天发誓,若此刻手中有药,天打五雷劈!” 朱溥还想说话,被朱泊一把抱住,“七哥,少说几句。查明是谁向大哥下毒,想办法帮大哥解毒要紧。四哥要是有办法一定会说出来。” 朱溥挣脱朱泊的束缚,“要我说,大哥这毒中得蹊跷。老四说没有解药更是匪夷所思。朱霰,你到底是没有解药,还是根本不想帮大哥解毒?” 脾气暴躁的代王朱洼跳出来,“他说没有就没有啊。你怎么这么聒噪啊!” 朱涬努力从困倦中挣脱出来,插嘴做和事佬,“大家都是关心大哥,慌了神才气血攻心。大家都是为了大哥好。大家想办法,别拌嘴。” 朱溥将一张臭脸转向朱聿炆,“大侄子,你都听到了。大哥在北平中毒,你四叔却两手一摊,说这件事与他无关,就是不拿出解药。” 朱聿炆蹿起来,却被朱沶用手拉回来。 “聿炆,他们是你的叔叔,不得无礼。” 太子缓缓环视自己的兄弟,悲从中来,血气上涌,“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床上。朱聿炆叫了一声,扑到太子身上,咬牙哭泣。 太子在床榻上挺着,眼睛越来越混沌,失了光。 太子断断续续道:“你们也说够了,孤也乏了,都回去歇着。别让孤再看到你们斗来斗去。左右孤还有几个月,孤要回京。放一百二十个心,孤不会死在你们任何一个的藩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真凶 你确定? 太子病体日益衰弱, 短短三日间,已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太子原本打算回京的计划也随着他的昏迷而搁置。 按徐策缨的计划,朱霰给景昇帝去了一封家信, 信中言明太子在北平害了重病, 害的何病、因何而害病一概不提。朱霰挑选一名心腹火者, 命其走一日停两日将信件送往应天府。 朱霰对诸王声称自己已派快马将太子病重的消息传递到应天。诸王留在北平,等待景昇帝的旨意传回来。 徐策缨连着三日随潭王去太子寝宫点卯。潭王不过是走个过场,装出十分关心兄长的样子。他私下里对徐策缨说,太子能治好也罢, 若是治不好,肯定要死一批人。没准,在北平的几位王爷都要倒霉。 朱涬胸无大志,一贯贪图享乐, 王府的事、长沙的事都交于身边人,糊糊涂涂、舒舒服服地做甩手掌柜。 他这样粗钝之人都嗅出这件事会让不少人惹上一身骚,旁人就更不必说了。其实,哪里是几位王爷要倒霉, 而是燕王要倒霉。 这三日探望, 徐策缨都没见到沈庄。她开始担心沈庄是离开北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这一局她必输无疑。所幸到了第四日, 太孙下令关闭寝殿大门,派沈庄截住潭王与徐策缨。 沈庄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遥遥看去, 像是一尊冰美人,谁靠近他三丈的距离就会被冻成冰棍。沈庄被两名火者抬着放到月台上。 他坐在轮椅上,草草向潭王叉手行礼, “潭王殿下,请回吧。” 潭王傻愣愣地问:“大哥情况不好?” 沈庄抛下四个冷冰冰的字:“无可奉告。” “本王每日来探望,独今日不来,怕大哥误会本王寡情薄义。” “等太子醒来,我会告知太子,潭王一共来了几天,一天来几次。” 潭王用手抓抓脸皮,“既是这样,我们明日再来探望。”潭王转身,向徐策缨耸了耸肩,拧拧鼻子,翘翘眉毛,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沈庄盯着留在原地的徐策缨好一会儿,道:“你有一句话的时间。” 徐策缨环顾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做笔交易。” 沈庄转动车轮,轮椅转了个圈,冷漠地回以徐策缨一个后脑勺。 徐策缨不得不高声道:“我说错了,不是交易,是我要威胁你。怎么样,沈探花,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来听听我的威胁动不动听?” 徐策缨快步走过去,将写好时辰地址的纸条塞进沈庄手心。沈庄的皮肤像水鸟一般冷,让人一触头皮一紧。徐策缨拍拍轮椅椅背,对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火者道:“现在你们可以把他抬回去了。” 沈庄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但徐策缨看不到。 朱涬在远处大喊:“清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徐策缨转身离开。沈庄用手指摩挲纸条,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他展平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随手将纸条丢进烟雾缭绕的香炉中。 徐策缨回到居所,唤来阿陵,把一封封蜡的信塞进阿陵手中。 徐策缨附在阿陵耳边说了几句话。阿陵露出惊讶的眼神,问:“他不出来见我怎么办?”徐策缨点点阿陵的鼻尖,“他看了信,必出来。” “好,我这就去送信。” “记得,如果他出来见你,你就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把时辰和地点告诉他。旁的,不管他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如果他不见你,不要停留,赶紧跑回来告诉我。” 大约一刻后,阿陵一蹦一跳回来,“信他看了。人也出来了。他问我是谁派我来送信。我记着公子的话,除了时辰和地点,其他都没说。” 徐策缨道:“好阿陵,准备一套你的最宽松的衣裙来。” 阿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眼睛在问为什么,嘴巴却抿得严丝合缝。跟公子这么久,她还是害怕公子会因嫌弃她的蠢笨而不要她。 徐策缨一笑,什么也没解释,将人推出去取衣裙。 丑时一刻,徐策缨和阿陵站在无定河边的小亭子里,眺望夜幕下的水景,静待来人。徐策缨听到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她转过身,看到沈庄的那名骑奴正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载着沈庄踏月色而来。 阿陵也侧过身来,她戴着风帽,恰巧这时起了一阵风,撩动她的披风,风隔着绸缎描绘她修长的身姿如一支竹。她牢牢拉住兔毛风帽。 骑奴已将沈庄从马上抱下来,将他放到亭子里的石凳上。 沈庄寒凉的目光滑过徐策缨,落在阿陵身上,戒备地问:“她是谁?” 徐策缨坐到沈庄对面,“她是我新收的婢女。哦,对了,她不知道咱们坟里的事。所以,你接下来的话要说得当心些。” 沈庄问:“我怕寒,长话短说。我有了什么短处,你要威胁我?” 徐策缨也不藏着遮着,开门见山,“太子的毒是你下的吧。”阿陵身子一晃,徐策缨伸手抓住阿陵的手臂,“有这么冷吗?没规矩。”沈庄垂下眼帘,右手食指指腹与拇指指腹绕着圆圈摩擦,并不回答。 “看来你是做了好事不想流芳百世啊。” “若你只是找我来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哎,别急啊!”徐策缨顿一顿,清清嗓子,道,“我知道,太子的毒是你下的。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不只是毒死太子,还要陷害燕王。” “你知道什么,我不感兴趣。” “你的耐心真差,非要扶持太孙,连太子寿终正寝都等不及。” “我只对没有价值的人没有耐心。比如,如此蠢笨的你。” “我和你做笔交易。你发发善心把解药交出来,放太子殿下这一次。我呐,对于你毒杀太子嫁祸皇子这件事,可以对任何人闭口不言。” 沈庄笑了,那笑就像一汪月下清泉漾起的波纹,极细微,极寒凉。 “你也可以说是太孙殿下做的。也可以说是齐王做的。或者,是潭王。凭你的口齿,这种空口白牙的谎话随便就能说一车。无凭无证,谁会信你?徐清圆啊徐清圆,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聊,连脑子都钝了!” 徐策缨急了,“我知道是你,是因为我知道两年前四哥中毒,是你和女刺客联手设的局。我再蠢再笨,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 “四哥?”沈庄轻笑了一声,“叫得真亲密。我没心情同你聊这些情事。你要告诉太孙殿下,尽管去告诉,看看殿下是相信你还是我。”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纵使暂时被大雪埋着,终有一日也会融雪发芽。这份怀疑就像一滴墨,化在太孙心上,一辈子都抹除不了。” “这世界不存在纯粹的关系,人和人之间本就掺和着杂质。” “算我求你。” “求?我今晚真是听了一个很好的笑话。我们之间有交情吗?” 沈庄琥珀般的眼睛闪烁着天上月亮般的清色,“徐清圆,本来的你,有点脑子,堪堪配做我的对手。可现在的你,为一个朱雪时走火入魔了。我真不知应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蠢而不自知也是一种福气。” “你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 “就为一个朱雪时?” “是。就为一个朱雪时。” 沈庄笑出了声,那笑声犹如铃铛,震颤这个寂静的黑夜。 沈庄收住笑,直视徐策缨,那份嘲笑浸润在他的嗓音中。 “那如果我告诉你,制毒的时候就没有记录两种毒药的剂量。我拿着那两条蠢蛇随手配出来的。太子之毒无解。我就要朱霰陪葬。你又当如何力挽狂澜?” 徐策缨的嘴角划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抑扬顿挫问:“你、确、定?” 沈庄读懂了徐策缨笑意中的得意。他突然意识到,他中计了。他转向始终静静站在一旁的阿陵。那身形,十分熟悉。 沈庄脸色霎时一变,本就白净的脸越发惨白,一根根紫色的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膨胀,如细小的蛇盘踞在沈庄脸和脖子上。 阿陵的身体在风帽下狂抖,风帽下传来一个令沈庄胆寒的声音。 那哪里是阿陵,是太孙朱聿炆。 “竟然是你。” “谁要你的怜悯来扶持我,谁给你的胆子杀我父亲!” 朱聿炆声嘶力竭,猛地掀开风帽,手中的剑抖开出鞘,发出一声暴怒,“沈梦蝶,我要杀了你!” 朱聿炆向沈庄喉咙刺去。沈庄呆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痛苦。骑奴踩着沉重的脚步向沈庄跑来。叮一声,骑奴用手臂挡住剑,剑应声折断。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影,扑哧一声割破沈庄的脸颊。 沈庄低着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的右脸颊裸露出一条血口子,血珠正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 徐策缨向后退去。 “沈探花,自掘坟墓的感受怎么样?这么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啊。我真不知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知蠢而急流勇退也算是一种幸运。” 徐策缨一个字一个字道:“怎么样,你配当我的对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长兄、父亲 沈庄。 沈庄看着徐策缨离开。 血凝结在沈庄的半边脸, 又凉又疼。他顾不得脸上的伤,双手支在石桌上,用膝盖顶住石凳, 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只唤了一声“殿下”, 朱聿炆就握着残剑, 直直向他刺来。断掉的剑扎入他的左肩,他吃不住力,手肘一抖,整个人向后倒去。朱聿炆眼睛瞪圆, 松了手。断剑随着沈庄轰然而倒的身体脱离朱聿炆的手。 骑奴已绕到朱聿炆身后。 沈庄看见骑奴扬起手臂,惊呼一声:“哑,别!” 骑奴还是快了一步,手肘击在朱聿炆后颈, 朱聿炆应声而倒,晕了过去。沈庄怒视骑奴。骑奴本来仰着脸想得主人夸奖,却在看到主人的怒目之后,像个做错事情被父母骂了的小孩子, 抱膝蹲到角落。 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先把殿下带回太子那里。待会儿再来接我。” 骑奴站起来,走到朱聿炆身边蹲下,抱起朱聿炆, 再走到马边,将朱聿炆横挂在马背上。骑奴牵着缰绳往北平王宫方向走,黑暗中, 他悄悄回头瞄了一眼石亭方向。他看到主人已经坐回石凳,背对着他。主人的头顶是一轮月亮,脚下拖着一个长影子, 二者和主人一样寂寥。 沈庄面对头顶的一轮清月以及眼前的一汪玄水,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想,人真的不该有隐秘心事,有了,就会有破绽。 沈庄自小聪敏机变,4岁开蒙,6岁过目成诵,才智远超族中同辈兄弟。他是元末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孙辈,南京城三分之一的城墙是由沈家出钱建造,后因沈万三出钱馈赠兵士被怀疑图谋不轨,家产没入官帑。 机缘巧合下沈庄进了宫苑,成为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 洪熙十三年,沈家牵入胡仕元谋反案,阖族男子斩首,女子被送到戍军分给军士做妻妾。他在太子身边,由太子出门求情,受了刖刑。 他在太子身边两年,在太孙身边九年,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成为东宫最受信任的家臣。他痛惜这十一年的谋算,却不后悔有这十一年。 比痛惜更浓烈的是心痛。 洪熙十三年,受刖刑,他被砍掉双足。因为太疼,他晕死在刑场。他昏睡了十天十夜。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这期间,他有知觉,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时常会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榻前。 那少年他认得,是太子第二子朱聿炆。 十天后,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残疾的双腿,他就知道他的灵魂也随着身体一同残疾了。他再也不能站在世界的顶峰,不能再将任何人踩在脚下。他心如死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他选了一个寒凉的雨天,推着轮椅来到后湖。他从轮椅上爬了下来,没入冰凉彻骨的糊水中。窒息、疼痛令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知道自己即将得到解脱。这个时候,还是那个人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当他吐出第一口湖水,世界在他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朱聿炆的脸悬在上方,对他说了很多话。打动他的唯一一句——如果你活不下去,就为我而活。因此,才有了这份羁绊。 河边的风吹在沈庄身上,令他冰凉彻骨,使身体失去了知觉。但脸上和肩上还是疼的,血已经在躯体凝结,却悄无声息从心里淌出来。 他了解朱聿炆的为人,和太子一样,朱聿炆柔雅、敦善,最珍爱亲人。他向太子下毒,虽会把朱聿炆推向权力顶峰,却也在他与他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朱聿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或许会后悔救了他。 骑奴来接沈庄。 沈庄说了“回去”二字。骑奴站着不动。七年前,沈庄从一个牙人手里买来的骑奴,当时他已被上一任主人拔去了舌头,因不会说话,取名哑。相处久了,沈庄懂得骑奴每个动作的意义。骑奴此刻是在说:“不该回去。现在的北平王宫对于你来说,已是龙潭虎穴。” 可沈庄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都看淡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套在身上的这层皮已陪伴了他十一年,皮与血肉早已长在了一块儿,他揭下这层皮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 沈庄一回到北平王宫,就被等候在太子寝殿外的侍卫拿下。他被关进了一间空屋子,由两个侍卫日夜看守。 次日清晨,朱聿炆就来向他逼问解药。 沈庄站在窗前唯一的光亮处,轻叹一声,“殿下,我不会骗你。我下的是一步死棋。此毒没有解药。太子会在三个月后血尽而亡。” 朱聿炆向沈庄投来刀子般的眼神。从朱聿炆的嘴里,他听到了本该不会从一个温雅少年口中听到的威胁、辱骂以及厌恶之词。 朱聿炆用剑刺得不够深,但此刻他的眼神、语言却一刀刀扎在沈庄灵魂深处,遍体鳞伤。 朱聿炆将沈庄拖到太子面前。太子知晓自己之毒已无药医治,脸上倒是多了一分沉静和坦然。朱沶问沈庄,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庄回答:“九年前,太子没救下我。可太孙救下了。我追随太孙,自然要为太孙尽心尽力。” “你是为了聿炆。”太子看向沈庄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有的人会选择作恶,疯狂报复社会,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放过自己和宽恕敌人。太子显然是后者。他是真正有大仁义的人。 朱聿炆怒吼:“谁要你这些肮脏卑鄙的尽心。” 沈庄定定地看着朱聿炆。 沈庄从来是个不见天日之人。父亲是个懦弱的人。作为长房一脉的独苗,他从一出生就被父母小心遮掩起来。直到四岁,才被套上一件幼童襕衫送进家学。和他本人一样,他经年所做,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沈庄庆幸,朱聿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兄长朱雄瑛是怎样死的。 沈庄道:“我不为自己所作所为辩白。我只有一个请求。” 朱聿炆握紧拳头,“如果父亲有不测,你要陪葬!” 沈庄淡淡一笑,“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求自己生。而是求太子,”他看向病榻上虚弱的朱沶,“请太子上位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病重。” 沈庄清楚太子为人仁善,知道太子必能体会其中深意,并答应他。 朱聿炆立刻道:“父亲,别听他的。这是欺君!” 朱沶的脸色越发苍白,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道:“可以。”朱聿炆难以置信地盯着朱沶。朱沶慈爱地看着朱聿炆,道:“倘若孤必死,何必扯上一个老四,又何必牵连一个你。” 沈庄见朱聿炆不作声,脸上尽是愤懑,他解释道:“我是殿下的幕僚,我对太子下毒,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殿下授意。上位也会怀疑。在皇位不知会被传到谁的彀中,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太子必须为殿下铺出一条平坦之路。” 太子道:“孤也不愿毁了老四。事情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办。” “就算我们愿意说父亲是患病。可我的那些叔叔们呐?他们都在场,亲眼见证父亲中了毒。尤其是那些觊觎皇位,恨不得挤下所有兄弟,特别是手握北平重兵的燕王那些人,他们也会顺着我们说吗?” “老四自然不会说出去。老八、老十二和老十三都不会计较。只有老七,麻烦些。但孤也有办法。他在青州做的那些事,私造宝钞、茶引、盐引和硝引,足够让他闭上嘴。至于那两个太医,就暂时把他们留在北平。”朱沶说到最后咳嗽起来,朱聿炆赶紧递上一只痰壶。 朱沶“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聿炆见朱沶虚弱成这样,眼睛顿时蓄满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他转头,恶狠狠瞪着沈庄,“那么沈梦蝶呐?父亲要怎么处置他?” “沈先生……”朱沶还未开口,脑袋疲软一歪,晕在了床榻。 朱聿炆命令侍卫将沈庄重新关起来。沈庄待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待了十三天。这十三天中,无人来折磨他,也无人来治疗他的伤。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第十四天,一个詹事府的文官将沈庄放了出来。从阴仄的屋子里重新来到大太阳底下,刺眼的阳光倒是让他这个重获光明的人眩晕。 文官曾与沈庄有交情,询问沈庄如何得罪了太孙。 沈庄没有回答,转而问:“最近府里发生了什么?” 文官叹息着摇头,愁容满面。 “太子病重。应天来旨意,要太子回京养病。今日便启程,由诸位王爷护送。太子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我放你出来。你虽得罪了太孙,但好在太子看重你。但看太子如今这般光景,真不好说,日后你收敛些,切莫再触犯太孙。太孙这头上可能很快就要戴顶帽子了。” 沈庄听着这些日子北平王宫中发生的事,突然很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让太子做的,正是文殊奴希望他做的。自己这一局,棋手反被执棋,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文官将一把木镣铐夹在沈庄手上。 “得罪,是太孙吩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夫人 回京。 景昇帝命诸王护送太子回京的旨意打乱了徐策缨的计划。 自从酒后听到于氏兄妹密谋, 她就预感到朝堂又要有大事发生。而潭王并非一个在动荡年代可以把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巍然不倒的人。 潭王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挟制。这也是徐策缨选择留在潭王身边的原因。但强势如于氏,对朱涬有绝对的掌控力,于氏才是潭王府的实际话事人。她嗅到了潭王府大厦将倾的味道。那一刻, 她决定抽身。 她原本打算拖延潭王回封地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想办法脱身, 但景昇帝竟然召诸王进京,她身为潭王幕僚,也就没有理由滞留北平。 太子于五月十二日启程回京。越往南走,越是溽热。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在盛夏赶路也要精疲力竭, 更何况是身中奇毒的太子。 好几次,徐策缨在车队里,遥遥看到太子身边服侍的人在焚烧太子的血衣。太子之毒显然已深入肌髓,大限将至。但因为对外宣称是生病, 所以,每次太子露面,他仍是头面干净,衣袍整洁。 一个半月后, 太子一行回到应天。景昇帝竟驾临午门, 亲自接太子进宫。 火者将太子抬出銮驾。众王参拜景昇帝。 年过半百的帝王看到最心爱的儿子变得如此形销骨立,忍不住落泪流涕,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不放, 太子气息不稳,时而急促,时而长缓, 用极微弱的声音道:“容儿臣无状,不能给父皇行参。” 一直到宫内,景昇帝抓住太子的手都没有放开。他亲自扶太子到卧榻上。太监摆上龙椅, 他也不坐,负手在榻边走来走去,时不时仰头哀叹一声。想到什么,就怒视诸王,把满腔悲痛发泄在其他儿子身上。 诸王按位次竖立在太子榻前,一个个紧蹙眉头,默然不语。 太子勉强撑住虚弱的身体,命火者献上陕西、山西、北平、河南地图,慢条斯理言经略迁都之事。这是两年前,景昇帝交给他的旨意。 太子呈禀完毕,景昇帝老泪纵横,泣道:“儿啊,你受苦了。”—— “小四,你受苦了!” 张氏将徐策缨拉到眼前,一边用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将徐策缨的头发、眼睛、鼻子摸了个遍,连连说,“瘦了。也更俊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老妇,发现自父亲过身,张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原本黝黑的头发变得斑驳,一张如珠玉般莹润的脸有了横七竖八的沟壑。 徐策缨甜甜叫了一声:“母亲。”她转头寻找贾氏的身影。 “小娘呐,怎么不见?我这里有五妹妹的信。” 张氏叹一口气,慢慢悠悠爬回座椅,道:“她呀,又病了。你到揽月阁看看她。见了小五的信,她或许能高兴些。” 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我陪你去看小娘。” 徐策缨告别张氏,随徐怀凌去见吕氏。 一路上,徐怀凌将家中近况有一件是一件地告诉徐策缨。二哥徐聿恭与曹国公李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已往陕西练兵,加强防务。张氏迎了一位法师进府,每日抄经念经、茹素拜佛,除了进寺庙参拜,谢绝一切应酬。吕氏则是大病小病不断,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床。 “哎呀,刚才我忘了告诉母亲。大姐姐又遇喜了。” “不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与母亲说。” 一进揽月阁,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徐策缨记得吕氏最爱调香,以往进揽月阁,都是一股怡人清雅的香味扑面而来。而如今这香味被药味替代了。 吕氏躺在床榻上,热情地让两人坐,命侍女端来果子和清茶。徐策缨观察吕氏的面容,发现她除了有些失血气,其他还与离开时一样。 徐策缨与吕氏聊了会儿家常,拿出徐西临的三封信。 吕氏一见宝贝女儿的信,眼圈直接红了,脸上却在笑,“这死丫头,终于知道应天还有一个苦命的娘在。”吕氏命侍女把信朗读出来。 “小娘,我来读吧。”徐策缨慢条斯理将三封信念完。 末了,徐策缨道:“我在北平见到五妹妹了,她很好,身体健康,精神头特别棒,日子也过得风风火火。” 吕氏用帕子压着眼角,嗔怪道:“这丫头,自小没心眼,也不知能不能讨夫婿欢心。她信里一句也没提代王。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策缨笑道:“我替小娘问过小妹了,她和代王还算和睦,夫妻两个做事有商有量,小妹想要做什么,代王都是举双手赞成。” “过得好就好,”吕氏卧到枕头上去,轻轻嘟囔,“就是成婚也有好几年了,怎么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徐策缨但笑不语。就代王夫妻相处的模式,怕是很难有子息。 吕氏又想到徐南至,“你从北平回来,大姐那边怎么样?” 徐策缨回答:“大姐姐也很好。刚刚怀上老二。” 吕氏眼睛一亮,“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传信过来。我也好做两套小孩衣服派人送去。” 徐策缨道:“小娘现在做也来得及。还不到三个月。大姐姐本想等坐稳了胎才写信来的,偏巧我要到应天来,才托我代为转告。” 徐怀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吕氏立刻察觉,笑道:“一屋子病气,把你们闷坏了吧?你刚回来,肯定很累,回去歇着吧。我好些了再找你们说话。” 徐策缨和徐怀凌从揽月阁出来。徐怀凌邀请徐策缨到他的院子坐一坐。徐策缨察觉今日徐怀凌心情很好,平日在府里,他都是躲着两位夫人懒得去应付,今日却耐着性子地带她一位一位去拜见。 一年多没见,小竹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改了脾性。也难怪,二哥虽然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但因他常年在外带兵,而二嫂又早早离世,府中已无当家之人,这一家老小的大小事,现在都是靠小竹在支撑。 徐怀凌亲自烹了一杯茶给徐策缨。 徐怀凌转着茶杯,扬扬眉毛,“知道最近朝中的新闻吗?” 徐策缨一直在赶路,消息闭塞,也看不到邸报,近来朝中发生何事,她的确不知道。徐策缨摇摇头,“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老皇帝因为倭寇的问题和倭国交涉无果,断了与倭国的外交。他也是赶尽杀绝,竟将十三年胡仕元谋逆案升级为私通倭国和蒙古之罪,胡仕元都被他挫骨扬灰了,还拿出来借题发挥。你猜这次谁栽了?” 徐策缨想了想,“韩国公李善长?” 徐怀凌大失所望,“没有事是你状元郎料不到的是吧?” 徐策缨道:“年初,上位不就杀了李善长的幼弟李存义,用的罪名就是李存义为胡党。李善长是有明以来第一位左相,开国封公侯第一人,所谓棒打出头鸟,轮也该轮到他倒霉了。” 徐怀凌道:“我看了供状。说是胡仕元在造反前曾去韩国公府上拉李善长入伙。李善长当时说的是,等我死了,你们再起事。这种私密的话都被老皇帝挖出来,可见锦衣卫、校检真是无处不在。” 徐策缨以指尖轻点桌案,做着计算,“胡仕元一案前后延续了九年,加上韩国公,光公、侯一级的就已被杀了22人。” 徐怀凌嗤道:“别忘了,还有我们的父亲。” 徐策眼底一黯。 徐怀凌冷冷哼一声。 “大明开国六公二十八侯,还剩下没几个老家伙。加上近些年封的那些新贵,也不过一手之数。所谓过犹不及,逼得太急,是会把人逼上绝路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是觉得有人要反?”徐策缨斟酌徐怀凌的话,突然想起于氏兄妹说过的那些话。太子死后,要说最可能反的,便是凉国公兰玉。 “虽然锦衣卫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但京师最近不太平,怕是要乱。”徐怀凌直直盯住徐策缨,“我说这些,是为了提醒你,别掺和这些事。在应天待着这段时间,会会友,喝喝茶,好好将养一阵子。我们关起门来看老皇帝自掘坟墓。” 徐策缨闻言一惊,小竹怎么会确定她会搅进这些事? 难道锦衣卫察觉了兰玉暗中联络潭王的事? 应该不会。 按景昇帝的性格,捕风捉影的事都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何况是锦衣卫探知到凉国公暗中联合潭王这样的事。所以,小竹不是因为这个才怀疑她会搅进谋逆的漩涡。那又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不会是—— 徐策缨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小竹不会是知道她是反贼了吧!是了,他知道她是女子,自然而然会由点及面怀疑她的来历,从而派人去陕西调查她。小竹在锦衣卫,锦衣卫掌天下耳目,难保不会查出什么。 徐怀凌见徐策缨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狐狸眼往下一弯,似笑非笑,“我们是一家人,自家人当然要为自家人着想。放心,三哥会罩着你。” 徐策缨仍是不作声。 徐怀凌突然勾住她,“四弟,还有一件事。知道吗,倒霉蛋李兰月调回应天通政司了。明日,我约了他在轻粉楼为你和陆存真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歌妓 你还在孝期 第二日傍晚, 徐策缨正在房中读书,徐怀凌找了过来,说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轻粉楼了。徐策缨收拾妥当, 与徐怀凌一同向大门走去。 路过轿厅, 徐策缨看到一抬豪华的青绿官轿停在里边,旁边守着四个从没见过的轿夫。四人见有人来,齐刷刷看向他们,不言语。 徐策缨问:“谁来了?” 徐怀凌拽住徐策缨的袖子就走, 走得远远的,才道:“凉国公。” 徐策缨吃惊,“他来做什么?不对,家里没别人, 谁在招待他?” 张氏虽是长辈,却是女眷,不能接待男客。按齿序,该由徐怀凌招待兰玉。但徐怀凌现在却是催着她一起离开, 颇有点逃走的意味。 “我让徐七去告诉了, 说主人家出去赴宴了。”徐怀凌爬上小幺牵来的马,笑嘻嘻,“他来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可是他们家的乘龙快婿。” 难道是因为……与兰纯的婚事? 徐策缨道:“现在论亲也不合适啊。我还在孝期。” 徐策缨驱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并进, “夺情哪来的孝期?看来你对这门婚事也不满意啊。”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他明明知道她为什么排斥这门婚事,却还在这里逗弄她。 徐怀凌又道:“这是父亲生前定下的婚事, 母亲必会格外重视。大恩科后小恩科,人间美事啊。哈哈。不逗你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混过这一次吧。” 徐策缨看着徐怀凌。 她又怀疑徐怀凌让她避开兰玉,是因为锦衣卫掌握了兰将军欲行谋逆的罪证。更可能, 是朝廷察觉了兰玉与潭王朱涬的结盟。 一路上,徐策缨都在想兰玉这个人。 兰玉被景昇帝称为“明之卫青、李靖”,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其姐姐之女又是已故太子妃常氏。当日朱雄瑛未死之时,兰玉与太子有亲,是太子一脉亲派。但洪熙十五年皇长孙殁,而现在连太子都命在旦夕,一旦太子离世,他与太子一脉,和朱聿炆就彻底断了关系。 这些年,兰玉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也渐渐居功自傲,多有不法行为。兰玉北征,侮辱虏主妃,因此才从梁国公改封凉国公,上位将其罪行镌刻在丹书铁券上,以作警示。他大肆收养义子,渔猎民田。夜度喜峰关,关吏不纳,他纵兵毁关而入。种种恶行,多不胜数。 这样一位骁勇狠愎的将领,太子在时,或还能将其压制,太子一死,必定专恣暴横,不服太孙管教。在这么多功臣宿将遭到杀戮的时刻,兰玉心里也必定清楚,他功高震主,或许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兰玉在这个时候一定会反。这一次,潭王真是搅进了一潭浑水。 想到王爷的性格,徐策缨为这朵棉花一大叹。 两人策马来到应天十六花楼之一的轻粉楼。一进酒楼,就见舞妓在厅中央的花台上翩翩起舞。恰是曹植笔下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十六花楼是官家开设,以舞曲闻名,里边的舞妓皆是官妓。 二人被酒楼大伯直接引入二楼雅间。李皋与陆谦早到了,门一打开,两人纷纷站起来,拱手相迎。四人还是按以前的习惯入座。 徐策缨仔细打量李皋,她发现多年未见,李皋黑了、壮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老成练达,一看就是久历官场,锻炼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听李皋讲,他被调到了通政司当右通政,正四品官职。 徐策缨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李皋的情况,她谈及李皋的政绩,说他在江陵促农业、浚河道、兴乡学,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实事。 李皋被徐策缨说得满脸通红,急忙替徐策缨倒了一杯酒,抬到他眼前,想用酒封住她的嘴。徐策缨有过酒醉胡言乱语的经历,再不敢多饮,夺走杯子,轻轻抿一口,就把杯子重新放到桌案上。 故友久别重逢,当真有说不完的话题与叙不完的情。 李皋嗞一声喝下一杯酒,长长一叹,目中有光,道:“就好像国子监的日子还在眼前,一眨眼,我们都分别那么多年了。个人有了个人差事,清圆在长沙,存真在大同,若谷在北平,相聚一次不容易。如今我调回应天,与若谷倒是常能见面,你们两位,依然是天各一方啊。” 徐怀凌嫌弃地瞪一眼李皋,“李兰月,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策缨笑道:“当了爹的人自然柔软下来。兰月,你有几子几女?” 想到儿女,李皋脸上漾出一个浓浓的笑,“儿子六岁。女儿三岁。” 徐策缨问:“改日我拿些礼物登门看看他们。” “此番是我先来应天上任,他们还在江陵未曾动身,等我将宅子安置妥当,才写信让他们过来。”李皋眨眨眼睛,依次看过徐策缨、徐怀凌和陆谦,“你们呐?还是一个都没成亲?” 三人都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李皋自觉说了一个不太受欢迎的话题,立刻拿起酒壶,给三人倒了一杯,倒到徐策缨,却发现她的酒杯还满着,立刻咋呼道:“好啊,清圆,我们难得一聚,连一杯都不喝!快喝了它,我再斟一杯。” 四人围成一个圈,站起来,各自举杯一碰,清脆的碰撞后,是酒入喉咙的啧啧赞叹。四人放下酒杯,正欲再入席,“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牵着一个瞎眼老头走了进来。 这对看起来是父女的男女应是街上单走、连妓籍也入不了的伎人。他们大多不被酒楼所容,只有偶尔有客人指明他们叫唱,才被允许进到客人房中。在应天城里,把他们这类乐人叫作“打酒坐”。 小姑娘向屋里的客人道了个万福,“几位公子要听曲吗?” 还未等四人开口,酒店的大伯就沓沓沓跑上楼,闪进屋子,尖声道:“我一个不留神就让你们混上来。走走走,我们这里有正籍伎人,没人听你们这些野路子。”他张开双臂将人往外赶。瞎老头差点摔一跤。 小姑娘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屋中四人。李皋动了恻隐之心,道:“无妨,让他们进来唱一曲吧。”李皋看向另三人,他们都没表现出反对。 “多谢几位公子。” 酒店大伯立刻变了嘴脸,嬉皮笑脸将两人迎进去,关上房门。 琵琶女拉过两张椅子,先扶着瞎老头先坐下,再自己坐在窗边,她摆正琵琶,问:“几位公子要听什么。” 徐策缨来了兴致,问:“是你唱还是他唱?” 琵琶女回答:“是奴唱。” 徐策缨问:“你都会些什么曲子?” 琵琶女道:“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人的曲,都会一些。” 徐策缨正欲再问,却被陆谦打断:“你和若谷尚在孝中,如此娱乐可妥当?”徐策缨转头,见陆谦绷着一张脸,一副很看不惯的样子。 徐怀凌道:“我们心里记着老头子,这就算守孝了。听曲罢了,怡情养性而已。陆存真你也太死板较真了。” 徐策缨继续逗那女孩儿,“会唱苏轼的词吗?” 琵琶女点点头。 徐策缨手指摩挲下巴,“那就唱一首冷门的。《满江红江汉西来》” 徐策缨看到陆谦越发拧紧眉头,不满之情都快溢出来。 琵琶女正襟危坐,先用拨片拨出几个单音,好不清亮。随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沙糯的嗓子将东坡的一首《满江红》唱得豪迈洒脱。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一曲闭,雅间里鸦雀无声,良久,徐策缨才拍着手,大喊:“唱得好。”她赏了琵琶女一张一贯的大明宝钞。陆谦见徐策缨忘乎所以的样子,以及见他与琵琶女眉目传情的样子,脸色越发黑沉。 琵琶父女离开。徐策缨留恋地看着琵琶女的背影,心想这女孩子嗓子真好。一转头,看到陆谦正用愤愤不平的目光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陆谦在气什么,微微一笑,故意问:“你不喜欢刚才的曲?” 陆谦竟然“嗯”了一声。 徐策缨笑开,“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与兰小姐有婚约,还这么轻浮轻佻,对不起她。可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歌妓,欣赏她的才华。其实她们都是可怜人,谁生下来就喜欢做取悦人的歌妓,无可奈何罢了。就说这十六花楼里的官妓,有许多是罪臣女眷,她们难道是自愿的吗?” 陆谦被徐策缨说破了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皋在旁边啪嗒啪嗒翻眼皮,惊问:“清圆和老师定亲了?”他也知道陆谦心悦兰纯,因此愣愣地盯着陆谦。 徐怀凌钩住李皋,“你是早八百年前的新闻了。娶不娶还不一定呐。别多嘴!”徐怀凌又灌了李皋一杯酒。 席罢,徐怀凌和李皋都喝醉了。陆谦扶李皋回府。徐策缨扶徐怀凌回家。到了魏国公府,管家徐七交给徐策缨一张帖,是凉国公兰玉邀请她明日入府一叙。帖子被徐怀凌瞄到了,他抢过帖子,丢到一边。 徐怀凌问:“你要去?” “人家都下帖子请了,不去,于礼不合。我去坐坐就回来。” “他要是和你谈婚事,逼着你马上娶兰至臻怎么办?” “婚事?”徐策缨苦笑一声,“我倒希望是婚事,只怕……是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朱涬 清圆,本王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兰玉之谋必败。 其因有三。 其一, 潭王胸无大志,软罢无能,谋逆之事一旦做了就必须坚持到底, 若连主谋都摇摆不定, 便会导致驭下无方, 因此必败。 其二,就算能成功杀掉老皇帝,潭王非嫡非长非贤,坐这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称帝,应天必被各路藩王勤王之师重重包围。此是以一军之力敌天下万军,胜算微乎其微。且兰玉居心叵测,意在登顶。 其三, 燕、齐、湘、代四王此刻就在京师,他们各有府军在身旁,一旦倾轧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此三条令徐策缨确定兰玉必败。 可谋反的事自己找上门, 徐策缨不仅不能坐以待毙, 还要从中谋取利益。如果替北元除去兰玉这员骁将,好比断老皇帝一臂,足以换取一颗解药。可潭王怎么办?这么一个没做过多少好事, 也没干过多少坏事的棉花佛爷,也要取他性命吗?她考虑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徐策缨连夜拜访潭王府。潭王府管事知道她是潭王心腹, 见她漏夜造访,且一脸焦灼,立刻硬着头皮将已经就寝的潭王从榻上唤起来。 朱涬披了一件常服就出来见她。只见他眼下青紫, 一脸菜色,打着哈欠走进来,把自己摔进太师椅,接过火者捧来的醒神茶,用杯盖拂去茶沫,吹一吹,慢吞吞呷了几口茶汤,眼皮一翻一翻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向朱涬叉手行礼,“臣深夜造访,打搅王爷休息了。” 朱涬甩甩袖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无妨。什么事?” 徐策缨道:“那日新年宴请,臣模模糊糊听到,王妃与兰将军似乎有一个重要约定。王爷可否将王妃与兰家所谋之事告诉臣?” 朱涬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脸和耳朵瞬间充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来回在屋子里走动。他嘴里不断在嘟囔什么,又不断扯头发,整个人很癫狂。徐策缨看他一脸憔悴样,就知道他正为此事心烦。 朱涬突然拍了一掌桌子,声嘶力竭道:“他们做的事,本王不知道。”说完,他的头耷拉下来,竖起脚尖不断碾地,就像碾蚂蚁一般。 朱涬又嘀嘀咕咕:“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上位不能治本王的罪……王妃说要小心你,你心思太多太深……” 徐策缨见朱涬慌了神,就慢条斯理先把自己遇上的事说出来。 “臣刚刚接了兰玉的帖子,邀臣明日上凉国公府赴宴。可臣与兰玉并无深交。兰玉若是想与臣商议婚姻之事,臣倒是有话可讲。但若不是,臣想先问过王爷,到了凉国公府,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朱涬握着杯子的手在颤,茶盖撞击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动眼皮,愣愣盯着徐策缨,似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倾倒,偏偏嘴被细针死死缝住了。 徐策缨没耐心兜圈子下去,干脆把话挑明了。 “兰将军想争从龙之功,再做一次开国之臣,是不是?” 朱涬一副要瘫倒的样子,哑着喉咙道:“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 “王爷,放弃吧。” 朱涬一愣,仿佛不明白徐策缨这句话的意义,“什么?” “人和人之间有区别,亲王和亲王之间亦是。有些人能做争雄夺霸的事,有些人则没这个心力。比如王爷,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做一个富甲一方、清闲清贵的宗室子弟。就算把王爷推上至尊之位,王爷也未必能坐得心安理得。” “人有两种方式让后人记住,流芳青史,或遗臭万年。王爷可以做天上高高的月,也可能成为地上被人踩踏的尘。皆看王爷一个选择。隐入青史的褶缝中,或许更贴合王爷的本心。兰玉所谋之事,不可行!” 朱涬如条死了许久的鱼般瘫坐在太师椅上。良久,他翻了个身,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向徐策缨求救,问:“本王告诉她不能做,她不听,本王又能怎么办?” 徐策缨道:“兰玉现在的处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起事的时刻必定是太子新丧,上位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时候。王爷清楚,太子是中毒不是病重,他所剩日子不过月余。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清圆,救救本王。”朱涬跳起来,一手拽住徐策缨的手,看那样子,就差给她跪下来了。徐策缨拨掉朱涬的手,“王爷冷静听臣说。” “明日,臣还是会赴兰玉的宴。臣这一去,并不是代表臣个人,而是代表王爷去的。臣会严词拒绝与他们合作。请王爷写一封给上位的陈疏交给臣保管,疏中说明王爷是受兰玉所迫,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并自请贬为庶人。” “什么?!”朱涬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徐策缨。 “王妃既与兰玉结盟,他们私下必定有书信往来。兰玉一旦事败,那些信便是指向王爷谋逆的罪证。王爷事后怎么解释,恐怕都不能解除上位对于王爷的怀疑。王爷绝不能亡羊补牢,而是要曲突徙薪。” “王爷将自陈交给臣,臣会妥当保管。明日,臣在宴上代表王爷拒绝他们,为了不让消息走漏,他们定然会扣下我。臣会事先将谋逆之事告诉一个可靠之人,在适当的时机,他会替臣揭发兰玉罪行。” 朱涬听得一愣一愣,“他们杀了你怎么办?” 徐策缨叹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绝地逢生,只有以己身安危换来一线生机。王爷所求不过是让上位相信你的忠心,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己亲信身陷囹圄更能证明王爷的拳拳之心。” “清圆……” “王爷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这么做也只是为自保。这大明朝有个操蛋的惯例,亲王犯了错,处罚的往往是王府官属,因为亲王行为不端是王府官属辅导不正造成的。我要是不在这件事里受点委屈出点力,王爷或许还能免于一死,我们这些做幕僚的肯定会被上位剐了。” “那本王写了陈疏,由本王自己呈递给上位难道不可吗?”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这份陈疏其实是她的一个鬼把戏。她不想要朱涬的命,但也绝没有放他一马的大度大量。她要让朱涬经此一事,被贬斥为民,政治上的死亡也是死亡,这就是她给朱涬定下的结局。 陈疏放在朱涬这里,难保他事后胆怯不敢把陈疏呈递上去。 徐策缨道:“必须交给臣。臣可以称自己是在揭发兰玉罪行的路上被掳。”徐策缨忐忑地盯着朱涬的动作神态。 朱涬这样的性子,是长久以来倚靠在他人身上过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双腿可以走路。在此之前,他已被兰玉弄得心烦意乱,此刻是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听他蔫蔫道:“容本王再想想。” 徐策缨道:“即使王爷被贬斥为民,也是集长沙一府之财养王爷子孙万代。王爷这一生享无限财富,丢了一个‘贵’字又何妨?” 徐策缨长舒一口气,择一把椅子坐下,“臣的话说完了。就看王爷是宁愿相信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枕边人,还是臣这个殚精竭虑的幕僚。” 朱涬垂头丧气地站着,许久,竟平静地道:“自从王妃告诉本王她的想法以来,本王日夜难寝,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必死之局。今日你割心剖肺说了这些话,令本王豁然开朗。你和他们不一样。上位、王妃、母妃,他们总是要本王做这,要本王做那,可他们从没有问过本王,这些事究竟是不是本王真心想做。只有你,清圆。会让本王选择。” 朱涬抬起头,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泪,“清圆,本王信你。” 一个时辰后,徐策缨揣着潭王的请罪自陈回到了魏国公府。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徐怀凌的屋子。在徐怀凌的床榻边坐了一夜。 徐怀凌喝了不少酒,睡得人事不知。徐策缨秉烛夜书,将整件事的经过稍加润色写成文字,叠成方胜,随后悄,悄塞进小竹的枕头下。 日上三竿,徐怀凌终于从酒醉中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徐策缨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坐在床边的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 徐怀凌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滚下来。 “徐清圆,你做什么不好,做鬼!” “小竹,我等了你一夜。快洗漱一下。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当徐策缨将与潭王的密谋告诉徐怀凌,并点名要他以锦衣卫的身份在合适的时机揭露兰玉谋逆后,徐怀凌大骂了一句军中的混账话。 “徐清圆,你脑子坏掉了,万一兰玉杀人灭口怎么办?” 徐策缨笑笑,“有多大的胆子,吃多大的馅饼。再说了,中山王的儿子哪里是他们想杀就杀的。我还是兰家的东床快婿呐。别担心。” “不行!我不同意。” “小竹,我的好小竹,整个应天我就只能信你了。你都不帮我,我还能去找谁?” “你找朱雪时去。”他说。 “找了你不就是找了朱雪时。你们一家人不吃两头饭,我懂的。” 徐策缨站起来,“诉状就在你枕头下面。”她双手合十,做出参拜的姿势,“都拜托你了。”她朝徐怀凌扬了扬手,“那好,我现在去屠恶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兰玉 被囚。 徐策缨才出屋门, 突然,头顶响起钟声,是从钟楼方向传来, 钟声低沉绵长, 一共四下, 萦绕在头顶久久不散。应天城的平静被这四声钟声打破,哀伤似滚滚奔腾的河水,从皇城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徐策缨愣在原地。徐怀凌也从屋内走出,站在她身侧。两人仰望着北边的天际。徐怀凌道:“四声, 代表宫里坏了事。是太子。” 可自太子中毒还不到两个月,他不应该现在死啊。 徐怀凌似听到了徐策缨的心声般道:“太子身体本就孱弱,中了毒怕是不能像朱雪时熬这么长时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小竹的嗓音里没有哀伤,却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徐策缨盯着徐怀凌, 看来朱霰将太子中毒之事告诉了徐怀凌。连这样攸关性命的事都透露给对方,朱霰和小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洪熙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懿文太子朱沶薨逝。 景昇帝因太子之死罢免了早、晚两朝,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罢朝。景昇帝因承受不住皇太子病死的打击, 身患心速过快的热症,不到半日,陷入昏迷。太医们下了“几将去世”的诊断。 徐策缨回了趟屋子, 脱下千层底靴,用刀割开鞋底,将朱涬写的陈疏嵌进豁口。她将靴子抛给阿陵。阿陵拿出针线篓, 找出线头用唾沫沾湿,穿针引线,将豁口用细密的针脚缝起来。阿陵极善女红, 经她一缝,靴子立刻变得和以前一样。 徐策缨从魏国公府出来,骑上羯鼓牵来的沧浪,策马来到凉国公府。徐策缨将缰绳交给凉国公府上的小厮,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徐策缨从侧门带入。徐策缨被一路引到花厅,见到了大将军兰玉。 兰玉生得高大威武,国字脸,面颊红紫。他身边围了七个中年男子,个个身高体阔,皮肤黝黑,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息。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徐策缨与武将集团没有交集,因此不认识他们。 兰玉向徐策缨介绍众人。这些人分别是左军都督府同知、后军都督府同、中军都督府同知等高级武将。五军都督府中竟有三军与兰玉同谋。兰玉这次可谓筹谋周密,并且下足了筹码。 兰玉执着徐策缨的手入席,亲自给她斟酒。几杯酒下肚,兰玉一口一个亲热的“妹夫”。徐策缨只做礼节上回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这群武将相互吹嘘过往战绩。酒酣之际,兰玉终于将话转向了正题。 “咱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得一个太师之名是理所应当,不曾想,只封咱一个太子太傅。咱是冷了心了。如今天下太平了,不用老功臣似以前,咱一般的老公、侯都做了反的也都没了,只剩得咱每几个没由来只管做甚的,几时是了!” “如今上位病症缠身,小殿下年纪幼小,诸王势微,天下军马都是咱掌中物。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咱已联络了四川、陕西几位都指挥,西安右卫、西安左卫、西安前卫、西安后卫、华山卫、秦山卫尽听从咱调遣。成都、武昌、九江、安庆,也有七八个卫所接应咱谋大事。” “咱们分头搜罗士卒、马匹和武器。七月初一,理该上位出正阳门外劝农耕耤,如今上位病重,皇太子晏驾,必是诸王代之出行,此时内宫空虚,正是成事之事。” “左、中、后三卫整装待命,一卫里有五千人马,咱与景川侯两家收拾伴当家人,有二三百贴身好汉,早晚又有几个头目来,带二三百伴当,都是能厮杀的死士,这些人尽够用了。你众人小心行事,休走漏了消息!定在这一日下手!” 众人听完兰玉这番安排,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啧啧点头称赞。 兰玉继续道:“待大事落定,内宫为我们所占,看管住那几个姓朱的小孩子。再将潭王爷迎进宫,以代皇帝之名,发兵将正阳门外的几个漏网之鱼诛杀。传召天下,由潭王爷荣膺皇位,你我共享富贵!” 徐策缨听着兰玉的计划,心中不禁打颤,如此周密的计划,若非事先知晓,官军有防备,说不准真能成功。哎,怪只怪他们选了棉花王爷,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年长皇子,大明朝的历史将在此刻改写。 不过话说回来,兰玉之所以选择朱涬未必是一时疏漏,而是因为朱涬软弱无能,容易掌控,兰玉居心不良,想要取朱家王朝而代之。 要当面拒绝这些刀口舔血的“不法之徒”,徐策缨心里有点慌,脸上细细密密冒出冷汗。因兰玉提及潭王,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徐策缨。 八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徐策缨咽了口唾沫,站起来,道:“抱歉,我家王爷说,他退出。” 宴席陷入针尖落地也能听到的沉寂中。 兰玉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一根粗得像是青虫的粗筋在一跳一跳。他破开嗓子吼道:“来人,拿下!” 不等凉国公府的卫士冲进来,坐在徐策缨左右两旁的将领已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同时向外侧一拧,手肘击在她背脊,将她身体压低。 桌上的碗筷杯盏被徐策缨的袖子一拂,“乒铃哐啷”掉落在地上。 徐策缨道:“王爷说了,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安安的富贵王爷,对皇位没有兴趣。你们与王妃的约定作罢。不过,兰将军放心,王爷他——” 为等徐策缨说完,压住她的一个将领将她粗暴地提领起来。徐策缨的背弹进那个将领的胸口。将领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不让她说话。 一个将领问兰玉:“他怎么处置?” 另一个将领垂头丧气道:“就算杀了他,潭王那边将消息透露出去,我们也要大祸临头。” 另一个将领暴怒,“他娘皮的老鼠胆子王爷,大伙冒着杀头的罪在这里干,他却躲在窝里不敢出来了。杀了这个人,吓一吓那软蛋。” 徐策缨瞪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是惯性思维了,将武将这类人当成是普通人去思考,这群人在沙场杀敌靠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一腔血气,在生死攸关之际,他们不会权衡利弊,全凭习惯驱使。 一股血气涌上来,说杀就杀。 兰玉沉着脸不作声。 一个将领拿起桌上割羊腿的刀具,朝着徐策缨走过来。徐策缨尝试挣扎了一下,但钳住她的手像是两把铁钳,她根本动弹不得。 拿刀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兰玉的脸也越来越红。 正当那人挥刀之际,只听敞开的门外有女子“啊”一声尖叫起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到一个圆脸蛋、圆眼睛、白皮肤的女子站在花厅外捂着嘴巴。 是兰纯! 兰玉瞪了一眼拿刀之人,“下去!”他快步走到门外,扭住兰纯的手臂,“你来前面做什么?回去!”兰纯被兰玉拽着走,目光却留在徐策缨身上,“哥哥,你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束住徐清圆。” “男人的事女人别管!马上回到后面去!”兰玉道。 “可他是……是徐清圆啊。” 兰玉叹了口气,将兰纯的身体拎正,按住她的肩膀,从上至下凝视着妹妹,“哥哥答应你,不伤害他,会给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夫婿。” 一个仆人从花丛中慢慢吞吞挪过来。 兰玉原本看向兰纯的温柔眉眼突然变得凌厉,呵斥那名仆人,“你死到哪里去了!竟然让小姐走进花厅来。” “小的去解手。” 兰玉将兰纯推向门洞,“哥哥言出必行。你先回房,有话一会儿再说。”兰纯走开几步,依依不舍地回头,朝花厅里张望,最后看到兰玉皱眉瞪眼,只得转身离开。 兰玉回到花厅。众位将领全都站着,眼睛黏在兰玉脸上。 兰玉走到徐策缨面前,垂着冷冷的眸,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事,你们是干还是不干?” 徐策缨甩开将领的手,将嘴里的头发吐出来,仰起头,道:“这事轮不到我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决定。做主的是潭王爷。我只是潭王爷的一个传声筒。他命我来传话,我就来传话。做与不做,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好好。徐策缨,我以为你就是一个读书的软骨头,没想到你倒是有点骨气。要不是我不想把与潭王的关系搞僵,我此刻一定杀了你。既然这样,就请你在府上多住几日。等我们的大事成了,再杀你不迟。” 兰玉手一扬,“将他关入地牢。” 徐策缨被关入凉国公府中一个隐秘的地牢。地牢只有一个笼子,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只有墙角一只水桶。徐策缨抱膝坐在笼子角落。 地牢里只有一个火把,徐策缨也不知道自己在里边待了多久,只记着送饭的次数,每三餐算一日的话,她已经在里边待了五天。 大概到了第六条,送饭的竟然是兰纯。 这么多年过去了,兰纯依然是个爱哭鬼,隔着栅栏,眼泪汪汪与徐策缨说话。她问徐策缨她哥哥为什么要关着她。徐策缨没有告诉她。 “我有法子偷偷出去,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吗?” 徐策缨想了想,“那就替我带句话给徐怀凌。就说,我暂时无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锦衣卫 围剿。 徐怀凌将徐策缨留下的信纸看了又看, 信里要他动用锦衣卫,暗中监视凉国公府动向。一旦找到确切的证据,就向上位检举兰玉谋逆。 敕造凉国公府建在城东, 徐怀凌与一位锦衣卫好友来到凉国公附近, 择了一座看上去能看到凉国公侧门的酒楼, 寻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两人一坐下,热情的小二就走上前来,用一块布擦着本就干净如洗的桌面。只见他将布巾往肩膀一甩,低头哈腰道:“两位公子吃喝些什么?” “四盘果子, 四碟肉菜。两碟鲜炒时蔬。肉菜、时蔬你们看着办,必须是上好的。”徐怀凌说话的时候,转过脸,紧紧盯着凉国公府。 “要何酒?” “不喝酒。” “好好好。咱马上替两位公子准备”小二退了下去。 因为时日尚早, 酒店二楼只有徐怀凌和好友两个。 那个被徐怀凌抓出来的锦衣卫名叫曹良。在锦衣卫中,因曹良待人坦诚,徐怀凌最信任他。徐怀凌对曹良说有一桩极其危险的任务需要他帮忙。曹良想也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曹良到此时此刻还都搞不清他们到这里来是真为了吃饭菜,还是与徐怀凌说的大事有关。 待小二踢嗒踢嗒踩着楼梯下楼, 曹良才问:“若谷兄, 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徐怀凌用杆叉将邻桌的一扇窗户戳起来,只抬起一半,徐怀凌用下巴戳一戳窗户空隙, 示意曹良看一看。曹良趴下来,把头钻出窗户,扫视了一圈地面, 只看到人来人往的百姓和琳琅满目的商铺。 “看不出来,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你不要往地上看,而是要仰起头看。” 曹良抬高视线, 看到一座恢宏的大宅,宅匾上书——敕造凉国公府。曹良将头从外面缩回来,转过脸,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为徐怀凌要做的事而担心。 “今日,我们去各自衙门告十日假。然后,从明天开始,你我轮流监视凉国公府。第一轮由我来看,从卯时到第二天卯时是一轮。到第二天卯时,你来接替我,如此十轮。我们要做的只需要记下这十日间进出过凉国公府的官员名字。” 曹良茫然地眨眨眼皮,“为什么要监视凉国公府?” 徐怀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监视他,就是大功劳一件,保你平步青云。” 徐怀凌从怀中拿出纸张与墨丸,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和砚台,他将所有东西放在桌上,撩起袖子研墨,砚了好一会儿,一抬头看到曹良还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他。 “去啊,今日先由你来监视。你先回去告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墨就已经研墨好了。你只管见一个人进凉国公府,就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 曹良离开的时候脑袋乱糟糟,走楼梯的时候因为分心,一个崴脚,摔下半截楼梯。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试着转动被压的那条腿。好在腿没受伤。他叹了一口气,一路骑马入宫,向锦衣卫告假。 从曹良离开,到曹良回来,徐怀凌已经记录下了两拨进入凉国公府的人。徐怀凌对这些人很熟悉,分别是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等。 当曹良看到徐怀凌所记的人名,不由一惊,国朝规定,文臣不能与武将结交,而在他离开的短短一个时辰里,就有这么多侯爵进入凉国公府。他们在做什么?曹良身为锦衣卫,对京师面上面下的局面都很了解,他隐隐已猜出,凉国公在做什么,因此背后不觉冒出冷汗。 一连十日,徐怀凌与曹良共记录了二十一位重臣武将出入凉国公府。上位多疑,最忌讳看到文臣、武将结缔友谊,光这一条,就能定兰玉一个结党营私之罪。但他们的目的是要查到兰玉谋逆的确凿证据。 徐怀凌思考怎样拿到确凿证据。前几天,兰玉之妹兰纯登门拜访,将徐策缨的一句话带给他,听到徐策缨暂时无碍,他逼着自己想计谋。 柿子总归是要挑最软的那只捏。 锦衣卫有无须经刑部、大理寺直拿犯人的权力。徐怀凌决定以锦衣卫的名义带走这群柿子里最软的那一个——东菀伯何荣。 北镇抚司有一间黑屋。何荣被带进黑屋,等他再出来,就已算不上是个人了,残破的皮肤像是一张褶皱的纸黏在骨瘦嶙峋的躯干上。 徐怀凌拿到了沾有何荣血指印的供状。如此,就可以进宫面圣了。 徐怀凌将供状交给锦衣卫指挥蒋临,事关紧要,蒋临立刻带着徐怀凌进宫面圣。蒋临将何荣的供状捧到景昇帝面前。 景昇帝仍在害热疹,整个身体歪在龙椅上,那虚弱的样子,像下一刻就要从龙椅上摔下来一般。景昇帝甩一甩手,有气无力说:“念。” 蒋临将供状一字一字念给景昇听。徐怀凌则将这十日来,频繁出入凉国公府的功勋武将的姓名一一报给景昇帝。说完,他又将徐策缨留给他的信上内容禀告给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先是一动不动,之后,脸越来越红,浑身都在颤抖,能听到他牙齿打战,像是发病,又像是怒气攻心,在场的人无不恐惧。 “潭王!好啊!竟然是潭王!咱以为咱这个儿子怕是一辈子都要做个软头软脚的缩头乌龟,不成想,是乌龟嘴里插了麦秆,出息了!” 徐怀凌跨出一步,深深向景昇帝一躬,“潭王殿下是受他们胁迫。” “胁迫?若真是胁迫,潭王早就痛哭流涕滚到咱脚边,喊冤了。咱看不是胁迫,是顺势而为。潭王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误煞吾儿!” 景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将怒气化为力气,吼道:“将叛臣之首兰玉投入锦衣卫诏狱!” 景昇帝十二卫在短短半刻钟后集结,出午门,直奔凉国公府。军卫将凉国公府团团围住。都指挥扬剑在大门前叫嚣,让兰玉束手就擒。 兰玉已知大势已去,但府中还有三百好汉,这些人或许能帮他冲出去,挣得一线生机。兰玉立刻命身边的小将官集齐府中豢养之士。 兰玉想不明白,这次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突然,他灵光一现,是潭王!一定是潭王见自己派来的幕僚不曾回来,心一横干脆去御前告状他谋反。 他恨啊。为什么要选朱涬! 他选择潭王是因为潭王性格软弱好拿捏,就算当了皇帝,也只能任他摆布。他就能摄政。可没想到,最终打败他的也是潭王的软弱。 不一会儿,三百好汉已聚拢在院中。兰玉给他们每人分发一柄武器。就像在战场上临战前鼓舞将士,兰玉用言语刺激着他们。 “……” “不成功便成仁。” “你们都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是以一敌百的好手、硬手。” “这辈子也算好好活过一遭了,所以,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 所有人的士气被激励到最高点,正待与府外的官军交战,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恰在此时,兰玉的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找到兰玉,哭着问发生了何事。兰玉看向妻子,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他道:“把孩子们都聚到一处。我马上过来。”兰夫人心灰意冷地离开,时不时回头看兰玉。 兰玉走到后院,看着一室的妻妾儿女。他没办法带着老弱妇孺一起杀出去。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兰玉拔出佩剑,走向自己夫人。 兰夫人不断往后退,退无可退,跪下,扯住兰玉的衣袍,哭泣道:“老爷,饶命!” 兰玉不带任何情感地道:“我能饶了你,外面的人不能。与其让你们受辱,不如痛痛快快上路。” 兰玉一剑刺出,剑穿透婴儿的身体,深深扎入兰夫人的胸膛。兰夫人疲软倒下。儿女们尖叫起来,有的瘫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抱在一起。妾室想要逃出去,被兰玉一剑贯心。兰玉杀了自己所有的妻儿。 兰玉看着地上妻儿的尸体,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叹:“我为大明朝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想,到最后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兰玉甩掉长剑上的血,从屋子里摇摇晃晃走出来,后院理应没人,此刻,却有三个人以品字形围住他。其中一人是本该在地牢的徐策缨。 兰玉死死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扬起剑,阳光在剑尖凝出一个光点,她一剑挥下,像是斩断了光束,“阿陵、羯鼓,我们上吧!” 三人同时向兰玉攻来。 兰玉没将三人放在眼里,他久历战场,有数不清的应战经验。眼前只是一个在国子监习过两年弓马的书呆子和两个纤弱无力的女人。 羯鼓最先靠近兰玉,她射出两枚毒镖,都没有命中,却使得兰玉分了心。羯鼓的剑与兰玉的剑相击。羯鼓手臂一麻,剑差点被震出去。 兰玉阴恻恻笑着。 羯鼓嘴巴变鼓,嘴唇变成一个圆圈,从嘴里射出第三枚毒镖。兰玉不曾防备,脖子中了一镖,立刻手脚发抖不听使唤。徐策缨从身后攻来,兰玉转身,两剑相交,兰玉受不住手上的麻,剑脱手飞了出去。 如幽灵般闪烁的羯鼓再次近身,使出交叉的两剑。兰玉的腹部被割破。羯鼓一转身,阿陵从她身侧穿了出来,一剑刺向兰玉的喉咙。 毒镖上喂的毒已经让兰玉动弹不得,他被阿陵刺了个对穿。兰玉倒下,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慢慢放大,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 徐策缨对阿陵说:“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有人来告诉我们。” 阿陵走了。 徐策缨和羯鼓目光一对。徐策缨蹲下来,一剑砍掉兰玉的脑袋。羯鼓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棉布,将头颅包裹起来。羯鼓跳过墙,离开了。 徐策缨重新回到地牢,将已被羯鼓砍断的锁虚挂在木栅栏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存真,存真 至臻至纯。 “这里有一个人!” 昏暗的地牢亮起一炬火光, 一道黄光霸道地投在徐策缨脸上。她就站在木栅栏后面,平静地看着身穿铠甲的兵士在她面前站定。她抓住木栅栏,道:“这位兵大哥, 我是翰林院修撰, 中山王之子徐策缨。” 兵士听到“中山王”三字, 神色一动,脸上又是疑惑又是忌惮,和软地问:“徐修撰为什么在这里?” “凉国公胆大包天欲行谋逆,他想拉潭王殿下入伙, 潭王私下派我将兰玉谋反一事禀告上位。不想,此事被兰玉所察,半路将我拦截,关在这里已不知几日夜。兵大哥, 快放我出来,我要进宫面圣。” 兵士面露难色,看起来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徐策缨所说,还在犹豫不决。从通往地牢的阶梯口又走进来一个兵士, 站在前一个兵士身后。 “这是什么人?” 徐策缨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刚来的这人应是个校官, 当即命令前一个兵士:“把锁砸开,放徐修撰出来。” 校官接过兵士手中的火把,将火光对准铁锁。兵士抽出腰间的刀, 对准铁锁砍下,才砍了第一下,铁锁就咔嗒一声从栏栅上掉了下来。 校官按住牢门, 不让徐策缨第一时间出来,“劳烦徐公子跟在我们身侧,随我们去见指挥使, 待把事情弄清楚,就放徐修撰进宫面圣。” 徐策缨道:“好。我会牢牢跟着你们。” 校官松开按住牢门的手。徐策缨推门而出。她掠过两人,拾级而上。在她身后,校官在与兵士嘟囔着,只听到校官说“看好她”三字。 徐策缨离开地牢,一缕艳阳直射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这样突然接触到阳光,竟让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她用手遮住阳光,跟随校官穿过一个个门洞。到处都是哭声,风卷来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路过一间后堂,门扉大敞着,里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是女子。弥漫在整座凉国公府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 看来,兰玉杀死了他所有的家眷。 那么,兰纯呐? 因为只看了一眼,徐策缨并不确定兰纯是否也躺在里边。 半个时辰后,羽林卫指挥使请来徐怀凌来认人,终于确定她就是徐策缨。小竹一看到她就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有没有受伤?” 徐策缨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身上好臭。也来不及换衣服了,我需要马上进宫面圣。” 徐策缨让徐怀凌前往潭王府,将她已脱险这件事告知朱涬。她问校官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是谁。校官将徐策缨带到十二卫都指挥使面前。徐策缨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都指挥使说,他正巧需回宫交差,两人可以一起去。 徐策缨终于见到景昇帝。都指挥使已将围剿凉国公府的全过程禀告景昇帝。徐策缨这才知道,兰纯并没有在被抓和被杀的人中。都指挥使又将如何在地牢发现徐策缨,如何救她出来的经过禀告景昇帝。 都指挥使说完,大殿之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徐策缨。徐策缨知道,到了她表演的时候了。她先毕恭毕敬向景昇帝一拜,“臣这里有一份潭王殿下罪己陈疏。殿下本是托臣呈递给上位。不想,臣半路被兰玉所劫,所幸臣将陈疏藏在隐秘之处,并没有被兰玉搜出。” 景昇帝神情晦暗不明地垂视徐策缨,抬一抬手,身边的太监立刻小跑着来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又向景昇帝,“请恕臣无礼。” 徐策缨当着在场那么多文臣武将的面,抬起脚金鸡独立,取下靴子,又从头发上拔出一根玉簪,对准缝起来的部分,刺啦一声破开来,取出陈疏,交给太监。太监又小跑着回到景昇帝的身前,跪着呈递。 徐策缨穿靴的间隙,景昇帝已看完了潭王的罪己陈疏。 景昇帝冷哼一声,“依朕看来,老八是鬼迷了心窍,未必没有存谋逆之心。” 徐策缨道:“禀上位,王府属官都竭力劝解殿下拒绝兰玉,潭王殿下只是被兰玉一伙儿迷惑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呈禀上位。在此之后,潭王幡然醒悟,立刻写下罪己陈疏,让臣悄无声息交到上位手中。” 景昇帝剧烈喘息着,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又夹杂着痰音,像是一只即将腐朽的风箱。他突然暴怒,手紧紧抓住扶手,猛地站起来。 “王府的官员们都是吃素的。朕好好一个儿子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不知尽心尽力辅导,却害他闯下如此大祸。众酸儒毁朕儿子也!来人,传旨,潭王府所有官员一并打入死牢,无需审问,全都凌迟处死。” 徐策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景昇帝艰难地缓缓坐下,几个深呼吸后,看向徐策缨,“看在你舍命入宫送陈疏的功劳,免你一死。至于你主子的请求,朕成全他。” “拟旨,贬潭王朱涬为庶民,即可前往长沙圈禁。锦衣卫前去潭王府宣旨。” “拟旨,凉国公兰玉谋为不轨,谋危社稷,即刻诛杀,扒皮揎草,传言臣工。兰玉三族之内,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 徐策缨耷拉着脑袋,想到兰纯与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陆谦知道兰家出了事。 他今日当值,朝中大事在翰林院中向来传递得很快,兰家犯了谋逆大罪,三族之内女子全部充入教坊司。听到这个消息,陆谦头皮发麻,在值房里如坐针毡。他一拳击在桌案上,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陆谦没有告假就冲出了翰林院。出了宫门,找到自己的长随,让长随马上回家,到车马铺赁一驾马车,接了老夫人到长信门外等候。 陆谦很了解兰纯,知道她这个时候应当在国子监给学生上农课。他还有机会救她。他纵马如飞,一路横冲直撞,差点撞上沿途的百姓,激起无数百姓的咒骂。一刻后,他终于来到国子监。 陆谦在课堂上找到了屏风后的兰纯。兰纯对家里发生的事显然毫不知情。她正聚精会神讲解织机,甚至对陆谦的到来毫无所察。 陆谦做了这么多年一直期望的事情,那就是将兰纯从屏风后拉出来,拉到他身边。 在兰纯的惊呼声中,陆谦又看到了那张娇憨中带着羞涩的脸。 “陆存真,你做什么?” “跟我走。” 陆谦紧紧握住兰纯的手,在同学们窃窃私语中将兰纯拉往国子监大门。 “陆存真,放开我!我还在上课!” “没有时间了。等我们出了城,我再向你解释。” 兰纯沉默了一会儿,任由陆谦牵着她在国子监穿梭,接受众人异样的目光。这些日子她觉得府里的气氛很诡异,特别是自那一日哥哥在酒宴上缚住徐策缨,又将他关进地牢,她就知道家里一定会出事。 兰纯脚步定住,将手用力往后一扯,陆谦一个踉跄,两人同时站住。兰纯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陆谦心底泛起怜意。在他心里,兰纯一直是易碎的琉璃,晶莹又脆弱。她学富五车,是大明朝的女诸生。她笨手笨脚,总让自己受伤,受伤之后,又会娇滴滴哭鼻子。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遭遇这样的事? 他要如何告诉她。 因为旁人的过错,她,女诸生,要成为一个官妓! 见陆谦久久不说话,兰纯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陆谦说:“告诉我,哥哥犯了什么罪名?” 陆谦哑着喉咙道:“谋逆。” 兰纯圆圆的眼睛一瞬被泪水糊住,红红的,像一只兔子。她熟读大明律,自然知道谋逆一罪,是天下第一等罪恶,谋逆之人的三族内男人处死,女人为妓。兰纯咬着唇,努力让眼泪留在眼眶里不堕下来。 陆谦走近兰纯,用拇指抹去兰纯眼角的泪。 “别怕,我带你离开京城,到一个没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生活。” 兰纯原本控制住的眼泪在这一瞬倾泻,“你的前程呐?你那么努力才换来的前程,怎么可以为了我丢弃?难道你要丢下你的母亲?” 陆谦道:“前程固然重要,但这世间有人比它更珍贵。母亲和我们一起走。” 兰纯摇头,将泪珠甩在衣襟,松开陆谦的手,慢慢向后倒退。 “不,我不能这么做。我或许不是个坚强的人,但我绝不做夺走他人人生的人。就算我现在跟你走。他日你也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老师!”陆谦抓起兰纯的手,却又被她拂去手。 余光中,兰纯看到一队军士正向他们走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等你对我表白心意。可你始终没有。我一直被人叫作丧命星,因迟迟等不来你的心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有时候我又想,是不是因为我长你几岁。但每当读到你的信,我就觉得自己可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看无数遍。” 陆谦道:“年岁根本不重要,有没有定过亲也不重要。” 前来捉拿兰纯的兵士越来越近。 兰纯抽噎着道:“陆存真,你能说一声喜欢我吗?” 陆谦喉头一哽,“我……喜欢你,至臻。” 兰纯含着泪笑了,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悄悄拿出一把捡丝线的剪刀。 “我已经等了你六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兰纯猛然抽出剪刀,划向脸颊。雪白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条血痕,伤口几乎见骨,皮肉翻卷。血,一滴滴凝在雪白下巴,又一滴滴滴落。 “陆存真,十年之约,愿你青云直上,解我苦厄。”—— 徐策缨从宫中出来,慢慢走向潭王府。还未等走到潭王府所在大街,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风卷起火星漫天飞舞。 那个方向—— 是潭王府! 洪熙二十二年,七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自焚于潭王府。 这世间有人死于贪心不足,也有人死于不甘人下。 而朱涬,死于他的懦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人选 太子人选。 徐策缨站在燃烧的潭王府前, 熊熊烈火直冲天际,烟雾遮天蔽日,夹着火星的灰烬像是无数灰蝶漫天飞舞。烈火产生的高温烤灼着她裸露的皮肤, 蒸腾出身体的水分, 火的艳色染红了她随风飘荡的衣角。 潭王府前, 除了负责灭火的火兵,还有连成一条长龙的囚车。百姓站在最外围看热闹。 她看到潭王府的几位随行官员——那些曾经是她同僚的人,被一个个戴上木质枷锁,被推搡着上了囚车。其中有几名官员看见了安然无恙的徐策缨, 立刻肃起脸,用一种怨怼的目光睨着一个异类。 徐策缨极轻极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个人都有个人的命。她也是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轰隆”一声巨响,潭王府内冲起一股冲天的黑色浓烟, 是一座三层结构的屋室崩塌了。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呼,纷纷吓得各自散开。 徐策缨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觉得双眼一疼,黑雾如同从天而降的纱巾般罩住眼睛, 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她竟然失明了! 徐策缨猜想, 是因为刚才看火时间太长,高温暂时灼伤了双眼。她立刻犯起了难,她身边没有跟着的随从, 她要怎么回魏国公府? 恰在此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眼前漆黑一片, 使她的触觉更加敏感。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甩开那双手。 然后,她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味。 “清圆, 是我。” 是朱霰。 徐策缨一下子松懈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四哥。” 朱霰盯着徐策缨一双混沌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被高温灼伤了。应该无碍,回去用凉水敷一敷就好了。” “本王送你回府。” “嗯,多谢四哥。” 朱霰牵引徐策缨向前走,没多久就停下。徐策缨闻到了马的骚味。 “你是骑马来的?” “是。骑马快捷。知你出宫,本王去魏国公府找你。你却不在。本王想你应在潭王府。没想到,看到这一幕。”朱霰将徐策缨扶上马。 徐策缨听到朱霰深深叹了口气。一声叹,断了与朱涬的兄弟情。 徐策缨的手被朱霰抓住。他将马的缰绳塞到她手中,“坐稳了。”言毕,他牵着马嚼子上的皮带,拨开人群,慢腾腾行走在大街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徐策缨率先开口,“我想过摆脱潭王。但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潭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朱霰道:“本王听说的是,潭王因潭王妃兄长牵连兰玉案过深,惧而自焚。” 徐策缨今日不知叹了几声,“明明已经说好了,贬为庶民就好。” 朱霰道:“一个人若是觉得活着比死难受,就没人能阻止他去死。” 徐策缨默然不语。 朱霰看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准备何去何从?” 徐策缨听出朱霰这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这本就是她的决定,但潭王之死或多或少令她难以释怀,现在就答应改换门庭,她觉得别扭。 她想了很久,道:“我不会属于四哥,事实上,我不会属于任何人。但在关键时刻,我会成为四哥手下最快的一柄暗刀。” 这回,轮到朱霰沉默了。 徐策缨转移话题,“我一直被关着。近来朝中可有什么新闻?” 朱霰眸色一闪,“有,上位召秦、晋二王入京朝见。” 徐策缨吃了一惊,稍一细想,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来上位要再立太子了。” 朱霰向后瞥了徐策缨一眼,立太子是何等敏感之事,他竟大大方方说出来,仿佛根本是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但他却是说了事实,正是因为上位在考虑太子人选,对人选摇摆不定,才会召年长的二子入京。 徐策缨继续道:“立太子,无非立嫡立长立贤。” 朱霰用余光紧紧盯住徐策缨,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自秦、晋二王就藩,他们就在各自藩地为非作歹。秦王抢占民女。晋王倒卖军器。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上位都很清楚,时不时派人去训斥二王。若非有先太子在其中斡旋,我想二王早就失势了。” “相较于秦、晋二王,四哥在藩地谨身奉法。近年来,又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四哥当得起这个‘贤’字。但是——” 朱霰咽了口唾沫,静待他的这关键性的转折。 “但是,四哥能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极低。咱们的上位是一位极为传统,极为固执,甚至可以称得上乾纲独断的封建大家长。他必然倾向于立长子,如此才合乎尊卑长序,契合儒家礼法。” “再者,自古立贤,都是在江山动荡之际。如今大明北逐鞑虏,南控倭寇,正是海清河晏之世,立贤,难。一旦立四哥为太子,又置秦王、晋王于何地?上位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兄弟倾轧,你死我活。” “更何况,上位对先太子抱以厚望,他本打算将江山托付给先太子,未曾想,太子早逝,于公于私,他都要妥善安置好太子一脉。朱聿炆能成为皇太孙的可能性比秦王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更大。” 朱霰浅浅笑了一下,随后又叹了口气,道:“本王也这么想。” 徐策缨觉得背又酸又僵,她在马上调整好坐姿,“我给四哥提个不算好主意的主意。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如做个顺手人情,将最强的两个强拉下来,再把那个最弱的推向宝位。如此,日后好谋事。” 朱霰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朱聿炆。” 徐策缨道:“稚子软弱,又无功绩立威立信,是一座易碎的玉楼。” 朱霰不置可否。 转眼,两人已到魏国公府。朱霰将徐策缨送回卧房,又嘱咐了徐怀凌几句,才离开。半个时辰后,两名太医上门,为徐策缨医治眼睛。 徐策缨觉得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是庸医。自己用了太医开出来的药半个月,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这半个月里,她没有去翰林院点卯,陆陆续续从徐怀凌口中得知了一些朝堂上发生的大事。 在兰玉一党被大清算之后,为了安定人心,景昇帝发布了《赦免兰党胡党诏》,宣布:“除已犯已拿在官者的乱党不赦免外,其余已犯已拿及未犯者,亦不分兰党、胡党,一概赦免之。” 但事实上,赦免令颁布后,血腥的杀戮仍在继续。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宋国公冯胜皆以兰党罪名赐死。至洪熙末年,开国及后封的公、侯、伯且尽,存者唯有长兴侯耿炳文及武定侯郭英二人。 在大肆杀戮四万多人后,景昇帝又对一些人大肆赏封。徐策缨就由锦衣卫百户升为千户,虽是虚职,每月却可以多领三石的粮食。 在这半月中,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有御史谏秦王朱漺在封地,越礼犯分,僭造龙衣龙床,马坊、廊房悉数用九五间数。再谏秦王在咸阳、兴平、武功、扶风等县牧马万余匹,扰害当地百姓。景昇帝大怒,当着朝臣面训斥朱漺不良于德。 又有户部给事中,检举晋王联合齐王派遣属官到云南中盐两万引,用极少的粮食,换来极多的盐,在边境倚势兑支,坑害国帑。 其实,这些年,诸王在封地所做之事,以秦、晋二王为首,多为不法,更接二连三有人告秦、晋二王图谋不轨。景昇帝几次大怒,要杀秦、晋二王,都是由先太子涕泣求情,才免于一死。 如今太子已死,再没有兄长为两位弟弟求情,景昇帝下旨将二王圈禁在各自在京师的府宅中,并将一本记录历代藩王及其子不法行为的《御制纪非录》颁赐给二王,命其朝暮熟读,以革前非,早回天意。 二王被惩处后,京师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小半个月,徐策缨的眼疾终于痊愈。 她打听到兰纯入了应天十六花楼的轻粉楼,一想到先前两次在轻粉楼与陆谦的相聚,特别是第二次,一对卖艺的父女意外闯入雅间,陆谦为她对琵琶女亲近而生气,如今兰纯却入了轻粉楼,就唏嘘不已。 她的眼睛一能看清东西,就拉着徐怀凌、李皋去看陆谦。 一入陆宅,陆谦的母亲就迎上来,将三人领到花厅,亲自烹茶。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耄耋老人还多,衣服简朴,已经浆洗得发硬,一看便知是一个已操劳一辈子的女人。 陆谦母亲说:“谦儿一个时辰前出门买纸墨了。应当要回来了。” 三人喝着茶,静静等陆谦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谦抱着一大沓宣纸走了进来。 陆谦母亲立刻接过陆谦手中的东西,笑道:“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三人都默不作声,各自观察陆谦。一个多月不见,陆谦瘦了许多,就像脱了一层皮肉,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四个字来形容现在的他。但他的气色还好,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色,倒是与往日没有不同。 徐怀凌率先开口:“你大小也算个官,府里早该用几个家丁和婢女,省得还要自己上街买东西。” 陆谦心绪烦乱,垂下眼帘,淡淡地道:“用不起。” 徐怀凌本来就是没话讲话,如今被陆谦一怼,也就懒得再起话头。 李皋出来打圆场:“若谷也是替你考虑。你看我们登门拜访,还需伯母亲自给我们烹茶。伯母是长辈,她这样操劳,我们心里过不去。” 陆谦“嗯”了一声。他从徐策缨身边走过。徐策缨嗅到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她立刻明白,陆谦是以买纸为借口,去了轻粉楼。 徐策缨不点破陆谦,只为他与兰纯这对苦命鸳鸯哀叹一声。 李皋嘴上转起车轱辘,劝慰了陆谦好些话。徐怀凌与徐策缨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临走,徐策缨忍不住对陆谦道:“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陆谦深深地看徐策缨一眼,点了点头,回答:“我是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皇太孙 登顶。 夜半, 朱聿炆攥着一卷书册坐于案前。这本书是景昇帝敕撰的《皇明祖训》,是对嗣君、宗室、后妃、大臣等所应遵守的事项,逐一做出的规定。洪熙二十二年初, 付梓完成, 今日景昇帝亲手赏赐于他。 “如朝无正臣, 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以清君侧之恶。既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 这一段引文,是讲在什么情况下亲王要清君侧, 发兵诛杀奸臣。朱聿炆看着这一段文字,想到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陷入了沉思。 自皇太子死后,景昇帝病重, 几次于大内召见朱聿炆, 都未曾言明要立何人为嗣君。朱聿炆原本以为父死子承,这皇位理应落到他头上,现在看来, 却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景昇帝有他的考量和犹豫。 朱聿炆本对皇位并不狂热。倒不是他清高到可以藐视至尊之位,而是因为这天下理应传到他父亲手中,再由父亲手中传到他手中,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争、去抢,就能得到,一切是理所应当, 是顺势而为。 但当父亲惨遭沈庄毒手,却在临终前,要他答应重用沈庄,他看到了父亲的遗志——希望他成为大明朝第二位皇帝。他有了不得不争夺皇位的理由,他不能让父亲白白死去,去做一个窝囊的宗室子弟。 他要去做父亲让他做的,将从父亲身上学来的礼智仁义信运用到治国治民中去,做一个震古烁今的明君、仁君。但他唯一做不到,是原谅沈庄所作所为,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去重用他,听他谋策。可是他又做不到违背在父亲临终时所立的誓言,他只能选择无视沈庄。 今日晌午,景昇帝将他召至乾清宫,不但赐了他一册《皇明祖训》,且命他于立秋日,代替景昇帝赴京郊圜丘祭祀。自古以来,有资格祭祀天地的只有当朝君王。景昇帝命他代劳,是向所有人传递一个讯息。 朱聿炆松了一口气。景昇帝终于决定立他为皇太孙。 也难怪,景昇帝最年长的两位皇子接连遭台谏官弹劾。诸王、满朝臣工、天下百姓,无数双眼睛都盯准了秦、晋二王的荒淫无道,这样的畜生又怎么能成为堂堂大明朝的嗣君,统御这一京十三府? 离立秋不到十天,他要在这十天内熟悉祭祀所有章程,他决定从明日开始,召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到府中教授他礼仪。诸王都在宗人府挂职,因此也要参加祭祀。祭祀过程中,他必须做到没有一点差错。 他甚至向景昇帝进言,让圈禁在府宅中的秦、晋二王参加祭祀。这既能体现他的宽仁,又能在诸王面前立威,还能讨好上位。正是三处有益。不出所料,景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向秦晋二王下了旨意。 夜深了,朱聿炆将《皇明祖训》的一页书折起做标记,合上书册,用手指捻去蜡烛的火苗。在十几名火者和宫女的服侍下回寝安置。 立秋日,树木染上霜华,大片大片的金色织染了应天城,连风中都带着秋日的凉爽气息。 朱聿炆身着御赐灿金十二章盘领右衽大袖袍站于祭祀的队伍的中段。他的身前是赞礼仪仗,他的身后是身着兖袍的十三位亲王。 祭祀还未开始,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话里话外都表现出对朱聿炆的轻慢。秦王朱漺甚至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说:“你一个小儿,竟然也有今日。肩上的责任太重,可别在皇帝的御道上一不小心摔倒了。” 朱聿炆气愤不已,但碍于今日他是主祭人,一言一语皆在观礼的人眼中,容不得一丝差错,因此,他才没有言辞激烈地反驳秦王与晋王。燕王朱霰在一旁替他解了围,将秦王与晋王从他身边拉走。 面对这个四叔,他的感情极为复杂。太子中毒后,他曾审问过沈庄,除了要扶持他登上皇太孙之位,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要戕害太子。沈庄的回答让他意外,他要置燕王朱霰于死地。 太子早逝,有他的原因,也有四叔的原因。因此,每次见到四叔,他没由来地就恨。四叔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他父亲因他、因四叔而死。再加上,沈庄在昏厥前,咬碎牙齿,咳出一口鲜血,说了一段话。 “殿下,这么多王爷中,你独要小心朱霰。他是一头咬脖子的狼。” 此时此刻,在祭祀场,当他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感觉不寒而栗。 朱聿炆下意识地将目光错开。因为害怕,也因为厌恶。 在礼赞官员的赞唱声中,在诸王注视中,他圆满完成了祭祀。 出发前,景昇帝早降下旨意,命太孙与诸王于祭祀后参见。 朱聿炆与诸王来到乾清宫。宫里已没有了除朱姓王孙外的外人,算是私室。太子在世,况且以兄弟之礼对待诸位兄弟。况且他还不是御宝文书册封的皇太孙。朱聿炆要以子侄辈向每一位叔叔行叩拜礼。 当朱聿炆叩拜完皇十七子——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子,景昇帝终于开了金口,道:“行了,礼就到这。聿炆,到皇爷爷身边来。” 于是,在诸王火一般炙热的注视下,他站到了玉阶上,御座旁。 他接受诸位身份贵重的叔叔们的仰视。 洪熙二十三年,秋,在考虑了6个月之久后,景昇帝最终立太子长子朱聿炆为皇太孙。今日,他真真正正接受了诸王的叩拜。之后,他做了成为皇太孙后的第一件事,替皇爷爷宣读再次分封皇子的诏书。 景昇帝已有二十五子,这次分封涉及皇十六子到皇二十五子。其中,景昇帝封皇十七子朱汉为宁王,将大宁作为他的封地,又将最为彪悍的蒙古兀良哈三卫骑兵交到宁王手中。这样一来,这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成为与秦、晋、燕实力相当的边境塞王。 分封之后,诸王与臣工退出朝堂。景昇帝将朱聿炆带回了寝宫。 今日册封皇太孙,触动了景昇帝的伤心事,他热泪盈眶。 “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古语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大明举朝之国运,皆在汝与诸王手。朕以御虏防患未然之事付之诸王,可使边尘不动,给你个太平皇帝做。” 这一段却话触动朱聿炆的心事,他随即蹙了眉头,脸上阴云密布。 景昇帝问:“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朱聿炆早在心里打好腹稿,不紧不慢道:“诸王掌天下兵马。汉有七国之乱,已是前鉴。北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谁能御之?” 景昇帝脸色晦暗,沉默良久,反问道:“你又要怎么办?” 朱聿炆道:“以德怀诸王,以礼制诸王。若是诸王不靖,则削其封地。再不可,则废置其人。仍不可,则举兵讨伐之。” 景昇帝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末了,他甩了甩手,拖着长长的气音,“朕累了。随你自处罢。” 朱聿炆从宫室走出来,迎面一阵清风,一下子驱散他心底的阴霾。就在刚才,景昇帝几乎已默许他“先德先礼,再削藩夺爵,举兵讨伐”的主张。 诸王虽然有护卫之兵,但与朝廷军卫相比,不足为惧。昔七国并非不强大,最后还是付之一炬,皆因以小制大、以弱制强。汉七国如此,诸王亦如此。 朱聿炆阔步走在阳光下,脚底生风,心底好不畅快。 朱聿炆回到府邸,就听家中管事禀告,翰林院徐修撰拜访。 徐修撰? 谁? 徐策缨? 他来做什么? 朱聿炆命管事将徐策缨领到书房。徐策缨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行了礼,一张小白脸笑眯眯,看起来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讨债脸。 当日,徐策缨给朱聿炆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想要知道是谁向太子下毒,就跟他走一趟。 朱聿炆扮作徐策缨的侍女,识破了沈庄的诡计。因此,朱聿炆欠徐策缨一个人情。一直以来,徐策缨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朱聿炆料定徐策缨突然拜访是要他还人情,只是吃不准他要他做什么,难不难办。 朱聿炆与徐策缨客套了一番,徐策缨终于进入正题:“国朝新封皇太孙,必要大赦天下。微臣想要向皇太孙殿下讨一个恩赦。” 朱聿炆慢悠悠品了一口茶,问:“你要替谁求情?” 徐策缨道:“想必殿下知道,微臣本来有一个未婚妻。因其兄长坏了事,入了教坊司。微臣是个念旧之人,想请殿下开个恩典,让臣未婚妻脱妓成民。” 朱聿炆自然知道徐策缨说的是谁。这些日子,徐策缨在十六花楼连番斗酒,留下个“采红公子”的名声。因为太过胡闹,还被家里人用麻绳从花楼捆回家过。这些事连他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都知晓。 徐策缨最常去的便是轻粉楼。那楼里住着兰玉之妹、有女诸生之称的兰小姐。兰小姐曾是徐策缨的未婚妻,朱聿炆倒是头一次听说。 可他要的恩典太大,要赦免一个犯有谋逆罪名的人的妹妹,这天底下除了景昇帝能发发慈悲心,恐怕再无一人能办到。 朱聿炆道:“这事我办不到。” 徐策缨眨眨眼睛,沉默了一阵,又道:“这件事殿下办不到,另一件肯定能办。微臣听说,近来朝堂要将一部分罪臣家眷赐给官员为婢。殿下可否从中周旋,将兰小姐赐给微臣?” 朱聿炆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徐策缨真正的目的,他之前不过是在降低他的戒备心,其实早就想好了要他答应这一条。 朱聿炆道:“赏赐官员是赏赐那些有功之臣。你有何功?” 徐策缨道:“臣帮殿下揪出沈梦蝶这只狐狸难道不是功?” 朱聿炆哑口无言。 徐策缨趁热打铁,“殿下和先太子一样,有贤德仁厚之名。帮臣这一次,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所谓日行一善,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朱聿炆急于换徐策缨那个人情,便道:“好。我尽力。” 徐策缨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朱聿炆想,想不到中山王家还出了个绝世情种。 他哪里会知道,徐策缨要救兰纯出来,不仅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只有把兰纯困在身边,才能牵制住陆谦,牵制住陆谦,就等于牵制住了代王。称王称霸的路上,任何一个棋子和对手都要牢牢抓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婢女 你是我的人 嗣君人选尘埃落定, 诸王陆续返回封地。徐策缨于京郊送别朱霰。燕王的仪驾于旭日东升中渐渐远去,朱霰不时回头望她。她最后朝朱霰挥了挥手,随后卷起缰绳, 脚插入马镫, 一跃上马。 徐策缨刚跨进翰林院值房的大门, 一个姓宋的书吏就从书案后抬起头。宋书吏见是徐策缨,立刻站起来,从桌角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将信封揣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给徐策缨。 宋书吏道:“徐修撰, 你总算回来了。” 徐策缨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有人找我?” 宋书吏道:“何止是有人找你。是有太监来宣口谕。我们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 吓出我一身汗,生怕那太监发怒。那太监年纪轻轻,倒是个脾气顶好的,竟然一点不生气, 见你不在, 就对我宣读了圣意。” “上位有口谕给我?”徐策缨咕嘟一声咽下茶水,因咽得太急,胸口一阵胀疼。她捶自己的胸口, 终于使自己的气顺下来。 宋书吏点点头,“上位要孟昶先生随秦王回西安,监管与教导秦王言行, 让你陪着孟先生一起去西安。” 要她跟着脾气古怪的孟昶去秦王府劝诫? 徐策缨扬起右边眉毛,故意板着一张脸,嘴上说的是“麻烦”, 心里想的却是“真是天赐的良机,处理掉秦王,又可以换一颗解药”。 徐策缨的一位同僚走进值房,恰巧听到宋书吏与徐策缨的对话。 同僚道:“知道是谁荐你去西安的吗?” 这翰林院的消息果然传得快。徐策缨看着这位以八卦闻名的同僚,很配合地问了一句:“谁?” 同僚两手虚握拳头,朝着天上一送,表现得十分谦卑,拿腔拿调道:“皇太孙。” 竟然是朱聿炆。 徐策缨在思考,到底是谁给朱聿炆出的馊主意。肯定不是沈梦蝶。沈梦蝶的段位不会走如此糟糕的一步棋。他不可能看不破,如今除开还未就藩的宁王朱汉,就属秦、晋、燕三王实力最强。朱聿炆要做的是维持三王势均力敌的局面,让三王相互制衡。这是帝王驭下之术。 秦、晋、燕三王任何一王失势甚至死亡,都将打破这种平衡。 要她去西安,就是给她杀秦王的机会。西安作为十六天魔宫苑的老巢,能调动的死士数量非常之多。沈庄不可能送这么好的机会给她。 当然,徐策缨做事向来稳妥、有章法,她一向不屑于暗杀这一套,更喜欢找出目标的弱点,让目标身体灭亡的同时政治上也彻底被抹杀。 看来沈梦蝶真的失宠了,让朱聿炆自己做了如此愚蠢的一个决定。 那位同僚见她魂游方外,一掌拍在她后背,吓得她一激灵。 同僚调笑道:“看你眼下乌青,两眼无神,魂不守舍的样子,昨晚又去花楼彻夜不归了吧?” 徐策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默认了。 徐策缨将目光落到宋书吏的手中,“这是给我的?” 宋书吏“啊”一声叫出来,“差点忘了,看我这脑子。这是一个小火者拿来的。让我转交徐修撰。”宋书吏将信封交到徐策缨手中。 徐策缨走回自己的书案,将信封对着窗的方向一照,看清楚里边纸张的边缘在哪里,再小心翼翼将最上面一层封口撕掉。她拿出一张用牛皮纸写的纸,轻轻抖开展平,一目十行地将上面的内容读完。 朱聿炆果然言出必行,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同僚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她身后,把头冲到她肩膀上方,张望。 “呀!清圆兄,你好本事啊。居然为一个官妓转籍了!就是你去轻粉楼常常私会的那一个吧?妙哉妙哉,红袖添香,眠于红帐。” 徐策缨最受不了这个同僚的一张嘴,常常一开口,就把清流门庭的翰林院沦落成下九流的酒肆饭馆。好不聒噪。 她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收于袖中,把偷看私物的同僚推走。虽说妓籍、奴妓都是贱籍,但一个良家门户的婢女总好过欢唱卖笑的妓子。 下值时分,徐策缨第一个冲出翰林院大门。同僚们都在她背后笑她,说她准是去轻粉楼接女诸生了。他们说得没错,徐策缨是去找兰纯。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轻粉楼里笙歌曼舞,正上演一场人间销金窟。 徐策缨一进轻粉楼,兰纯的管教妈妈就围了上来,“我说怎么听到喜鹊叫,正想着要应在什么事上,原来是徐公子来了。” 徐策缨将自己的袖子从管教妈妈手中拔出来,“兰小姐在哪里?” 管教妈妈粉色帕子一甩,将一阵香风送到徐策缨鼻子前,害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管教妈妈道:“她晌午起来就嚷不舒服,卧到现在还说头晕。徐公子既来了,我让她马上起来梳妆。徐公子先到屋里喝杯茶。” 徐策缨皱起眉,“她是在见别的客吧?” 管教妈妈神色一尬,用帕子擦擦嘴角的唾沫,“是她自个儿不许我告诉你。” 徐策缨从袖中拿出牛皮纸,当着管教妈妈的面,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抖一抖给她看。徐策缨板起脸,冷冷道:“带我去见她。” 管教妈妈领着徐策缨来到一间雅间门前,关着门,也能闻到扑鼻的酒味,听到从屋内漏出来的曲乐与调笑声。管教妈妈用手指戳戳屋门,那眼神在说:“就在这里。要进去你自己进去。” 徐策缨一把推开屋门,酒气、烟气、人气像是浪一般向她打来。她的突然闯入,吸引了酒桌边围坐的客人。她环顾四周,寻找兰纯的身影。这是一场官场上的宴会,客人们与官妓们参差坐着,场面还算文雅。 唯有一个肥头大耳肚子鼓的人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抓住兰纯的衣襟,将她的衣衫扯落肩头。徐策缨进去的时候,正巧听到那人说话。 “我看到你的脸就觉得晦气!要不是看在你在京中的名气,我才不在这里听你哭丧!” 兰纯双眼通红,泪光莹莹,像只受伤的兔子般蜷缩紧身体。 徐策缨大步流星走到兰纯身边。兰纯的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随着他走动而转动。徐策缨抓住兰纯的手腕,将人提拎起来,拉到身后。 撒酒疯的男人摇头晃脑站起来,“哪里来的小子?” 徐策缨抬脚,一脚踹飞男人,“不是哪来的小子。中山王之子,徐策缨。怎么样,我们家的门庭,有没有资格踹你这一脚?” 徐策缨拉着兰纯一阵风般离开房间。她将兰纯拉到角落,一把扯下代表妓子身份的明角冠和皂褙子,拉正她的衣襟,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徐策缨将转籍文书塞进兰纯手中,“皇太孙殿下开恩,给你转为奴籍。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婢女了。” 兰纯瞪大浑圆的眼睛,一颗颗晶莹的泪落下来,分不清是欣喜、哀伤、害怕还是安心,各种情感糅杂在她清亮亮的目光中。 徐策缨将兰纯推上租赁来的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兰纯一上车,原本晶亮的眼眸突然暗下去,就仿佛在上车之前,她期望看到什么,最终却落了一场空。 徐策缨撩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看着那个追出来叫骂的男人,道:“我从魏国公府搬出来了。在我自己的宅院,聘了一个老苍头看门,两个仆妇洒扫煮饭,四个丫头看管屋子。日后,我的内宅就交给你了。” 徐策缨一转头,看到兰纯抿着唇,正惊恐地看着她。 徐策缨叹一口气,“老师,你是在害怕我吗?” 兰纯颤抖着双唇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策缨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能告诉你的是,家里老是催着我成亲,把你放在房里,总能让我清静一些时日。” 兰纯问:“那不能告诉我的又是什么?” 徐策缨将眼睛敛成一条线,“既然是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我也说不出口。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未免太狠毒了。” 兰纯道:“你不是存真的同窗好友吗?” “曾经有一个伟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还能见他吗?” “在做我的婢女期间,你们不可以通讯,不可以见面。” 兰纯啊呜一声,捏着袖子哭了起来。 徐策缨回到自己的宅院,一个仆妇挑着灯笼将二人领到饭厅。丫头捧来一盆水。徐策缨净手后,坐到饭桌边,也不管兰纯,自己吃起来。兰纯就扭着手,呆呆站在离徐策缨几丈远的地方。 “姐姐也吃啊。”阿陵走上前,拉起兰纯的手,将她带到饭桌边。兰纯拿起碗筷,不夹一筷子菜肉,就扒着碗里的米粒,味同嚼蜡吃着。 阿陵站在一旁,歪着头,一边绑着小辫子,一边看着兰纯。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公子这么喜欢你。” 兰纯整个人一抖,瓷碗脱手,砸在地上,粉碎。 徐策缨瞪了阿陵一眼,“多嘴!” 夜深了,在徐策缨的眼神逼迫下,兰纯跟随她来到了卧房。 徐策缨脱掉外袍,站在床榻前,叉着腰,问兰纯:“你要睡里边,还是外侧?” 兰纯整个人一抖。徐策缨走过去,一把拽住她手,将她半推半甩到床榻上。徐策缨当作没看见兰纯倾泻而出的眼泪,道:“安置吧。” 徐策缨将棉被盖到兰纯颤动的身体上。在被窝里,她抓起兰纯冷得像冰的手,“你摸摸我吧。” 兰纯的手往后一缩。 徐策缨强行拉着兰纯的手从下半身开始一路摸到自己光滑的脖子,“你的坚贞我可是见识过的。我不想刚把人请回来,马上就成为一具死尸。我用我的秘密换你的忠诚。” “所以,你愿意将你的忠诚交给我吗,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农女 秦王的阴暗 徐策缨随秦王启程前往西安。 旅途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刚经过椒县驿站,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新马,那马就在路上瘸了腿, 前蹄猛然滑跪, 若非徐策缨紧紧抓住马笼头, 这一跪非得把她从马颠下来,然后,再被紧跟在身后的马群从脸上碾过。 经过这一次意外,到下一个驿站前, 徐策缨都无马可骑。她只能和孟昶挤同一辆马车。行程再苦,她都能忍受,只是孟昶整日板着一张脸,常常一两个时辰都不说话, 赶路颠簸又枯燥,实在把她闷坏了。 儒师孟昶是徐策缨行过正式拜师礼的老师。他其实不过三十来岁,因为性格过于刚毅、正直,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 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老”气。他的学生都在背后叫他“闷夫子”。 徐策缨熬油一般熬过了接下来的五日,终于在含山县换到了另一匹看起来很健壮的马。但即使这样,孔子说礼不可废, 她依然要向夫子一日三省。孟昶中途还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过于劳累病倒了,她每日的日程又加上了侍汤侍药。日日在马上屁股被颠成三瓣,还得哄长辈。 所以不到半个月, 徐策缨自己就熬油般熬了人干,每日病恹恹伏在马背上,一个劲盘算着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自己能不能不骑马改坐轿子。 阿陵和羯鼓见她整日没精神,都很担心。长途的轿子不好雇,田间的牛车倒是常见到。她们花钱买了一辆双轮板车,将大青牛换成三匹马,在板车上用三把大油纸伞搭成一个简易车棚,三人肩挨着肩坐在上面。如此一来,徐策缨终于舒适了一些,至少双腿内侧不会擦痛了。 过了长丰县,一人一马“踢踏踢踏”从后面追上来。 竟然是朱霰身边的福三保。 徐策缨坐在板车上,双手抱着折起的膝盖,瞪着一双大眼睛惊奇地盯着他。福三保说:“此去西安路途遥远,王爷要我在路上照顾好徐四公子。”徐策缨一下子没了抱怨的理由,因为自己辛苦,但三保更辛苦,他是从去北平的路上折返追上他们,一来一回,少说一千里。 徐策缨知道福三保早就升了太监。在明廷中,刚刚受阉的内侍被称为火者,只有升入十二监的内侍才能被称为太监,也就是在内廷排得上号的内臣。虽说王府官署独立于中央官署,但福三保绝对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太监,被朱霰派来侍奉一个外臣,不得不说是大材小用了。 若是放在平时,徐策缨或多或少会觉得受宠若惊,但此时她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且还有一大段路要赶,更别说她在西安要做的事见不得光,不适合有目击者,她正是心绪最不佳的时候,言语难免尖锐。 “你家王爷交代了你什么?监视我?” “奴婢要做的是尽到奴婢的本分,照顾好徐四公子。” 徐策缨被福三保谦卑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她也知道自己是因为旅途劳累随便找个人发泄,叹了一口气,“监视也好,照看也好,我都领受了。”她拍拍身边的空位,“你别骑马了,屁股疼,上这边来坐。” “奴婢不敢。” “上来陪我说话。” “是。” 福三保比阿陵和羯鼓都要健谈,加上他随朱霰见过大世面,富有冒险精神,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小半日下来,就把徐策缨哄得捧腹大笑。徐策缨对朱霰这样的安排来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感激涕零。 她哄闷夫子,三保哄她,有趣的人一路相伴,令旅途轻松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由于向导预估路程错误,秦王一行扎营在了一个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荒岭。离营地二里多远,能看到从一户农庄烟囱里冉冉升起的碧青炊烟。向导受了秦王训斥,被派去那处农庄问路。 徐策缨照例在孟昶眼前侍奉。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膳夫已经架起炉灶,用一只铜勺在大锅里搅着菜汤。营地里飘着阵阵香气。有些不抗饿的侍从已经拿出干粮大嚼特嚼。徐策缨在给老师煮热水泡茶。 在营地四周,有大片明显开垦过却早已荒芜的田地,田地里碎着一堆又一堆粗陶片。稍左一点,有个不太高的土丘,斜坡面对着营地,从土丘后露出一个早已蒸干水分的木头框架。框架下坠个“木秤砣”。 “嘎吱嘎吱——”那秤砣摇晃着,只有它飞到最高处才能看清那原来是用粗绳绑着的一张木凳子,凳子上坐了个破衣破衫的小女孩。 因为离得远,徐策缨看不清那小女孩的脸,但从她银铃般的笑声中可以推断出这女孩不过豆蔻年华,正像初升的太阳般发着光、发着热。 营地中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全都被这女孩的笑容所吸引、所感染。 在萧瑟的荒野,这女孩的笑声就像奏在人们心头的美妙乐章。 徐策缨的热水煮沸了,她舀了一勺到木质杯盏中,双手端着杯盏,朝老师孟昶走去。老师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土丘后女孩的全貌。 徐策缨忍不住多迈了几步腿,将女孩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那木架子是一口井的车轱辘,那井水应该已经干涸封上了,被附近的孩童改造成木头秋千。 那女孩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特别亮、特别大,像秋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用手推女孩的背。 要不是老师孟昶一双细眼牢牢盯着她,她都想去过去荡一荡。 徐策缨听到孟昶清了清嗓子,立刻回过神,端着茶水,快步走到孟昶面前。她紧紧盯着孟昶从宽袖下戳出来的手,孟昶作为诸王之师,若遇上王爷背不出书或者在课堂上分心,也要受他包了浆的戒尺敲打。 徐策缨刚考上贡士那会儿,拜在孟昶门下,可没少挨戒尺。 徐策缨将杯盏捧到孟昶手中。孟昶倒是没用戒尺在她头上敲三敲,却用钢针一般锋利的目光捅着她。 孟昶拖着长长尾音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徐策缨唯唯诺诺点头,“学生明白了。” 服侍过孟昶用过茶与点心,徐策缨垂着腰走回马拉的板车。福三保早就到大锅灶那边舀了三碗菜汤。阿陵和羯鼓正捧着汤碗呼噜噜喝着。 阿陵旁边坐着被临时借来驾车的侍从,因为话极少,大家都搞不清他姓什么叫什么,因此叫他小哥。小哥正大口嚼着饼,一个空碗放在脚边,已经把菜汤喝了个底朝天。 福三保一见徐策缨从孟昶那里站完规矩,立刻将放在小哥身前满满扑扑的菜汤端起来,塞进徐策缨手中。其实,旅队中人员等级森严,役夫、车把式、侍从、亲卫、有官阶的以及王爷都是分开用餐。 这一大锅汤是给稍低一阶的随行人员准备的。只是因为临近年关,天气渐冷,旅途中人人都想喝一杯热热的汤水,才几乎人人去讨要一碗。 徐策缨坐下来,鼻子嗅一嗅碗里的菜汤,里边加了肉丝,那肉可能因为储存的时间过长,有一股刺鼻的肉臊味,她只喝了两口,就将碗放到脚边。在嚼面饼的小哥动作停滞了一下,淡淡地瞟了一眼徐策缨的碗。这本是人下意识的一瞥,但徐策缨就是看到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入了夜,徐策缨和阿陵爬进运行李的车厢睡觉。到了半夜,徐策缨被肚子的一阵绞痛闹醒,一睁眼,听到车外亲王侍卫驯养的猎犬狂吠着。徐策缨用手揉着肚子,看向身旁地阿陵,见她睡得正香甜。 徐策缨蹑手蹑脚爬下车厢,想找个天为盖地为席的地方解决一下肚中的胀痛。她的脚不小心碰到阿陵的手臂,阿陵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阿陵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揉肚子,“肚子疼。好像吃坏了。” 徐策缨隐隐感觉不对劲,扯一扯阿陵的裤脚。 “我们去找随行医士诊一诊。” 徐策缨和阿陵爬下车厢,借着营地错落分布的篝火,找寻医士帐子所在。只听阿陵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她扯住徐策缨的手臂,“不行了,公子,我要先去解决一下。”徐策缨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陵拉着徐策缨来到土丘后面。两人才绕过缓坡,一个影子就猛扎出来,像堵墙般压到徐策缨身上。阿陵惊呼出声。徐策缨立刻嘘了一声,“别叫。先看清楚是什么。”徐策缨下意识察觉到那是一件死物。 阿陵与徐策缨合力将那重物翻过来。 一个面部扭曲的死尸直挺挺躺在地上。徐策缨将手搭在尸体的手腕上,尸体还有温度,显然就在刚才——祂还活着。 月亮从云头浮出来,星子在夜空寒冷地闪着,那一轮月色像是薄雾般爬上冷冰冰的身躯。远处,农舍燃起一捧滚滚浓烟。 从衣饰看,竟是傍晚秋千上的少女。 “她死了。” “死了!” 徐策缨目光下移,看清楚了女孩的口口,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阿陵道:“我们把她埋起来。” 徐策缨拉住阿陵的手腕,道:“别做多余的事。” 徐策缨强行拉着阿陵离开了土丘,两人在沉默中解决了腹胀,重新回到车厢。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徐策缨去向孟昶请安,因为频频失神,又被孟昶训斥行为无状。徐策缨转头,遥遥望着早已远去的山丘,意味深长道:“老师,我觉得秦王殿下的顽疾多不胜数,我们此行怕是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秦王 生气! 接下来的旅途又是一波三折。 徐策缨和阿陵两人很快被诊断出得了疟疾。徐策缨对疟疾的印象停留在当年前往荆州, 湘王朱泊在半路得了疟疾,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直接导致未曾谋面的湘王妃误以为他没有男人气概。 轮到徐策缨得疟疾, 何止没了男人气, 连人气都快没了。阿陵吃了医士开的几帖药剂后很快恢复。她却拉到脱水,连发了六日高热。 孟昶见“爱徒”病得如此严重,让出了自己的马车,让她一路躺到陕西。徐策缨在快到西安境内的时候, 终于好了一些,觉得身上松快,似乎已经能走能跳,就想下车走走, 才一撩车帘,一支箭狂风卷叶般朝她射来,擦着的脸颊而过,射穿他的福巾, 将她整个人钉在车壁上。 谁能想到, 陕西的响马竟然敢打劫官军!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在马车里剧烈咳嗽。马车剧烈抖动起来,是阿陵抄家伙跳下马车。临走前, 阿陵拔掉了福巾上的箭。 徐策缨脑门上就像写着目标两个字,上百支箭如梨花暴雨般向马车射来。马车立刻被扎成个海胆。她靠着平趴在马车最底层逃过一劫。 这一乱,让她的福巾掉了, 发簪歪在耳边。她披散着头发,从趴着改成平躺,双脚向刺猬一般的车门踹去, 踹了五脚,终于把门踹开一条缝。 徐策缨的身体像只海蜇一般从车门缝隙滑出去,稳稳落地,只听“丁玲”一声,耳边的玉簪掉到地上,玉片弹跳起来,一断为二。她踢掉玉簪,晃晃悠悠从地上站了起来。此时袭来一阵风,将她的长发吹开,如蜘蛛腿散开在身后。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总共有三十多个剪径小贼。 她就像是一块磁铁一般吸引着小贼手里的兵器。她就搞不懂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在这群人里,轮地位,尊有秦王,轮官阶,上有孟昶,怎么也轮不到她被追着打啊。事实就是,她被追着满场乱飞。 徐策缨无可奈何,只能狼狈地朝着秦王銮驾方向跑。 秦王身边有王府三卫精锐,是最安全的。当她在几十人追杀下,接近秦王那队整装戒备的军卫,整齐的列队翕开一条缝隙,像个切口般让徐策缨融入进去。她一进入,最外层就如拉链般合上这个切口。 总算得救了。 徐策缨精神稍稍一松,双脚就开始发软,一个踉跄,身体整个朝前方的黄土地扑去。一只绣金龙的袖子横空出现,抓住徐策缨的手腕,将她身体往上一提。徐策缨在这只手的支撑下,半蹲在地上,长发因为惯性向前飞去,如海浪一般淹没那人的手臂,她惊恐的样子在那人眼中掠成一瞥。那人从上至下睨着他。没由来的,她打了一个寒战。 秦王朱漺将徐策缨扶正,用手拂去缠在他手臂上的发丝。 徐策缨几乎是从朱漺身边弹开的,闪到他身后,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一拢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圆髻,将树枝朝发髻里一插。 徐策缨看向前方,发现那些围攻她的杀手很快散开。在短短几瞬之间,就朝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退去。竟然一个人也没折损!他们目标明确,训练有素,手段狠绝,不可能是西安边境上的一伙儿小贼。 这儿离宫苑的地宫很近。 难道这伙人是宫苑的死士?如果是的话,徐策缨能想到的幕后之手是沈庄。看来沈庄是文的敌不过,直接来武的。沈庄使出如此轻率之举,让她对他好不容易积累起的惺惺相惜之感荡然无存。 看来,就算是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不配做文殊奴的对手。 一场闹剧之后,朱漺派指挥使护送徐策缨回马车。她查看了孟昶、阿陵和羯鼓的情况,三人都没有受伤。只有孟昶受了惊吓,脸色苍白。 “老师,学生陪你一起回马车休息一会儿吧。” 徐策缨扶着孟昶上马车。旅队再次上路,望着车帘镜框中车马扬起的滚滚沙尘,徐策缨轻叹了一口气。这还未到达西安境内,就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等到真到了西安又会有什么样的劫难等着他们。 旅队于腊月二十三到达西安府。秦王竟在城郭撇下孟昶,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一连半月,众人不得离庄,连秦王宫也进不去。 孟昶虽有“王师”之名,且手握景昇帝亲撰的御宝文书,但到了西安境内,面对土皇帝一般的秦王也是根本拿不出老师的威严和手段。 劝诫秦王言行,根本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孟昶愤愤之余,差点拿头去撞护卫看守的庄子大门,想撞开一条通往王宫的康庄大道。徐策缨哄小孩般哄着孟昶,好不容易才稳下他。 一直到了正月,过了元宵,秦王才放松对庄子的看护,允许除了孟昶以外的扈从在西安府自由走动。徐策缨也就带着阿陵、羯鼓上西安大街逛了几次。这一逛才知道,秦王在西安真如传说中人物般的存在。 比如,父母对哭闹的小孩会说:“再哭,叫秦八端把你抓去。” 小孩立刻咬住嘴唇,止了哭。 又比如,正月里有女儿的父母个个眉开眼笑,因为,“天冷了,女儿暂时安全了。”细细追索才知道,秦王好女色,最喜欢在春日,秋千架上春衫薄的季节,派爪牙到秋千架上抓好人家的美丽女儿。 西安百姓不敢说得露骨,只敢说秦王这些年采选了五六百名少女。 其实什么采选,就是强抢民女。 横向一对比,徐策缨真觉着朱霰这种只喜欢挑衅蒙古人制造大规模战争的王爷是皇子皇孙中比较优良的异种。至少个人品质没大问题。 本来以为来西安是脏活、累活,却没想到反倒落了一个多月的清闲。因为和秦王的接触太过珍稀,徐策缨真就想不出要怎么对他下手。 毕竟,纵使秦王在藩地不做个人,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犯错,比如起兵谋个反什么的,景昇帝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闭着眼睛摇着头也就浅浅原谅儿子了。 正当徐策缨以为秦王已经彻底忘记他们几人时,他竟然邀请孟昶与徐策缨赴秦王宫赴宴。 徐策缨一想到那日在野外秦王向她投来的鬼森森的一瞥就恶寒。赴宴前,她用发带牢牢绑住发髻,在道袍外面套了丝夹棉直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伦不类地去赴宴。 徐策缨顶着孟昶苛责的目光步入秦王宫。 秦王宫虽比不上应天皇宫宽敞,却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硬装差点意思,但软装绝对豪华。宫中,仙禽异兽时常贡献惊鸿一瞥,宫娥衣袂飘飘,将一阵阵香风往人鼻子底下送。 孟昶看到这奢华的宫殿立刻铁青了脸。 徐策缨以参观动物园的心态参观秦王宫,看着什么都觉得哇塞。 在秦王宫,徐策缨见到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妇人。她如一只美丽的花孔雀站在花团锦簇的秦王身边。徐策缨猜想,那应该是秦王妃王氏。 孟昶的执拗脾气上来了,面对秦王的客套,竟然扭头闭眼不见。徐策缨替老师撑着门面,向秦王与秦王府行礼,“臣参见王爷、王妃。” 那美妇人猛一蹙眉,几不可察地露出厌恶之色,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坏了,这大概不是正宫娘娘,而是秦王某一位侧室。徐策缨面上一点不发虚,装作毫无所察,仍是一口一个亲切叫着“王妃。”她厌恶秦王,自然而然也厌恶这个将己身富贵架构在他人痛苦上的妇人。 徐策缨替孟昶应酬着秦王。 朱漺的酒喝得多,近乎是一大爵一大爵往喉咙里灌。外头的天色还未黑,他便喝得酩酊大醉。那美妇人也跟着喝了不少,逐渐从秦王身边坐到了秦王怀里。两人的亲昵之举让孟昶猛地掀桌,阔步往外走。 酒一多,就容易生出歪邪心思。 徐策缨也看不下去这狎昵之态,从案前站起来,草草向秦王作了揖,就去追自己老师。谁知徐策缨刚跑了两步,就被豹一般蹿出来的秦王拉住袖子,猛地往后一拽,生生将他拽地滑跪在秦王面前。 美妇人花容失色地跳起来,瓮声瓮气喊着:“王爷!王爷!” 秦王一把捏住徐策缨的下巴。 徐策缨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一条被捏住三寸的毒蛇。她不知道秦王要干什么。但从他的行为能隐隐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像古井,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恐惧、厌恶与怨恨的泡沫。她就差控制不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一巴掌呼到朱漺脸上。尖叫着的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她。 秦王的手像毒藤一般攀上徐策缨的脑袋,一点点,抽走她的发带。 乌黑的青丝飘散下来,映着苍白的脸颊,流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袅娜之态。 秦王失神地望着她,“你长得很美。” 只听美妇人一声惊呼,接着传来摔倒在地上的声音。秦王愣愣地转头。徐策缨趁这个机会挣脱秦王,朝外面拼命跑去,却被秦王抓回来,直直摔在地上。秦王的手缠上她的腿,探进去,一把扯掉她的靴子。 秦王癫狂地道:“你的脚也很小。” 徐策缨猛地一踹,一脚踹在秦王脸上。秦王脱手。徐策缨爬起来,一只脚赤着,一瘸一拐逃到了外面。 回到庄子,阿陵憋着笑给徐策缨穿鞋袜。徐策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愤愤道:“这个死变态,看我不阉了他!” 作者有话说: 得了一种强迫症,每次wps里行数不整齐,最后几个字掉到最后一行,我就要删掉点词语弄整齐,每一段都这样。 另外,新年快乐!2026年要元气满满哦! 第153章 三保 暗网。 福三保从屋外走进来, 看到徐策缨在淌眼抹泪,问:“徐小公子,发生何事了?” 福三保知道, 就是朱霰知道。徐策缨可不想被朱霰知道她出了这么大个糗。徐策缨正想说没什么。阿陵已经绘声绘色将秦王戏弄徐策缨的经过说了出来。好一番添油加醋, 就如同她当时就在场一般。 福三保先是一呆, 随后像充了气的口袋,气鼓鼓的,满脸涨红。 “且不说是尊贵的皇子,秦王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 徐策缨瞥了一眼屋外, 几个仆妇正在院中洒扫,她们低着头,不像听到刚才福三保那句话的样子。 福三保撩起袖子,一副想要大侃特侃的劲头, “徐小公子,奴婢跟你说,这秦王府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三保!”徐策缨打断他,给阿陵递一个眼神, 阿陵走过去将屋门关上。福三保呆呆地看着阿陵, 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胸口,后悔刚才就这样嚷出来。徐策缨用手背点去眼角泪痕, 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福三保有些后怕,特意压低声音。 “秦王宫里的人说,秦王贪暴虐荒淫。她散钞令护卫士卒和陕西属县里甲到处买金, 导致无籍之徒趁机抢劫往来官军及士庶妇女的金银首饰。” “清明时节,他命内侍到城内外秋千架上寻访美女,访其姓名, 即娶入宫,如意则留,否则杀之。去岁征讨西番,掳走一百五十名七岁的番人幼女,又将一百五十名七岁、八岁、九岁、十岁的□□阉割。” “这秦宫大异帝制。秦王私下僭造龙衣龙床,虐待正妃王氏,而独宠次妃邓氏。正妃王氏,寄生于佛寺,一日三餐只得一瓯臭菜烂瓜。秦王与邓氏一起滥刑宫人。秦宫上下,无人不惧,无人不冤。” 福三保滔滔不绝说着,就好像他不是燕王宫的太监,而是秦王宫的太监,对秦王宫中的隐秘之事简直称得上了如指掌。 福三保说得口干,拿起桌上的盖碗,咕嘟咕嘟灌下一杯凉茶。 徐策缨笑着盯着福三保,特意等他喝完茶,道:“三保,你家王爷,布了不少眼睛在秦王宫吧?他派你跟我来西安,不仅是因为要你照顾我饮食起居,也是希望在必要之时,由你发动秦王宫中的暗网。” 福三保只微微一笑,随后低下头,手指和手指交织在一起,拨弄。 算是默认了。 自从知道孟春是朱霰在宫里的眼线,徐策缨就察觉,一直以来,朱霰以内侍为棋子,以宫廷为棋盘,暗中在各个关窍处派暗兵、布暗线。徐策缨很好奇,朱霰是否已在所有亲王的王宫中都安插了眼线? 看福三保的样子,肯定不会大大方方向一个外臣露家底。但三保的话给徐策缨打开了一个思路——借力打力。或许只要稍稍借用一下朱霰的爪牙,她就能轻而易举摘掉朱漺的脑袋,又不惹下一大堆麻烦。 “三保,如果在生死存亡之际,你会帮助我吧?” 福三保高高扬起头,“这个是自然。保不住徐小公子,我还哪有脸回去见王爷。” 徐策缨心花怒放。得到这样的承诺就够了。今日秦王看她的眼神令她确信,秦王一定会生出更多更龌龊的心思。来西安之前,她知道一定会遇上麻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麻烦。完全是她个人的困局,没有政治上的交手,只有男欢女爱的恶心博弈。 徐策缨的忧虑很快被证明是对的。 秦王邀请徐策缨单独进宫觐见。因为当日孟昶没有看到秦王对徐策缨动手动脚,孟昶竟对秦王燃起了一丝能将他拉回正途的奢望,向徐策缨输送了大把劝导之言,让她务必在驻留王宫期间好好教导秦王。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推辞不去,但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一个冠冕堂皇又有理有据的理由去拒绝秦王。她本来就是被老皇帝派来陪伴以及教导秦王的,秦王召见她,她不去的话,就变成了抗旨不遵。 徐策缨是众望所托,职责所在,不得不赴这鸿门宴。她带上熟悉宫廷礼仪的福三保与武艺高强的羯鼓一起进宫,留年小的阿陵服侍孟昶。 徐策缨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大开眼界。 秦王朱漺与次妃邓氏将她直接迎进了内苑,却并不带她领略锦绣宫室、碧树仙葩,而是带她去了惩处宫人的地方。 还未靠近那座院子,她遥遥就看见从院中探出的参天银杏树上挂着一个捆成重茧的人。那人耷拉着头,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袍已经碎成一条条,在风中破旗一般飘着,光从身形和衣着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秦王明显注意到了徐策缨已经发现书生的那个人,语气里颇为得意道:“这人打碎了本王一只玉杯。本王就把他绑在树上,不给他吃饭。”秦王转头问身后的太监,“这人挂几天了?”太监回答:“七天。” 秦王撇撇嘴,“命倒是硬。” 徐策缨觉得朱漺不仅变态,而且脑子不太正常,竟然带奉谕旨前来戒训他的官员来亲眼见证他的暴虐和无道。是在向她示威,想将她这个朝廷官员的尊严死死踩在脚底下,让她觉得害怕甚至恐惧于他? 除了这一点,徐策缨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 徐策缨紧接着又看到一个宫女被刀刃割去舌头。那少女的一片衣襟都被染得血红,起先还挣扎尖叫,渐渐委顿身体,滑到地上,双手捂着嘴,血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将身体佝偻成虾状,抽搐着。 朱漺说:“这个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舌头是多余的。” 徐策缨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朱漺看见了,薄成柳叶的两片唇往上勾了勾。 西安在正月里下了一场连绵十日的大雪,这个院子的积雪没有被清铲,一个个衣无片缕的宫人像是冬日里冻紫的萝卜被埋在雪坑里。 徐策缨最怕冷,一看到此情此景,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战。 徐策缨一转头,又看到一具已经烧成焦黑残渣的尸体。 这个院子犹如人间炼狱,人命是其中最低贱的东西,一切原本美好的自然之物,如风、如火、如雪,都成为刽子手手中施虐的工具。 秦王带着徐策缨优哉游哉在院中绕了一个圈。见徐策缨脸色惨白、脸上肌肉紧绷、嘴唇灰白、动作僵硬,对徐策缨这一系列反应很满意。 秦王挂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问:“你觉得怎么样?本王的秦王宫好吗?”徐策缨道:“殿下管理有方。臣大开眼界。”秦王哈哈大笑。 从朱漺的笑声中,徐策缨听出了朱漺那被欲望无限放大的自鸣得意。徐策缨沉着脸,道:“殿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朱漺吊眉梢笑着,那眼神似在问:“你屈服了吗?” 徐策缨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那神色似在说:“不得不屈服。” 朱漺就是在用最恐怖的威吓、震慑来逼徐策缨乖乖听话,就范! 朱漺侧过头,如欣赏一件被外部的风刀霜剑削磨成他心中所要之形的艺术品般盯着徐策缨,盯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利害关系,识时务,是你之所幸。走,先去休息一下,陪本王去赏梅花。” 朱漺向左右挑起一个眼神,身旁执拂尘的太监立刻弯腰走出来。 太监躬身对徐策缨道:“徐修撰,请跟老奴来。” 老太监带着徐策缨七弯八拐,过庭院,穿游廊,走木桥,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子。徐策缨胸口扑通扑通跳着,心中很是不安。 徐策缨走进屋子,发现是一间很干净又雅致的屋子。屋子里有两个梳着双髻的宫女。老太监板着脸问宫女:“药准备好了吗?” 什么药? 徐策缨一惊。 一个宫女立刻转身,从纱帘后的高桌上捧起一杯热腾腾的汤药。宫女将碗端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低头一看,碗中是土黄色的液体。 太监声调毫无起伏地道:“此是让身体清洁的药。徐修撰请喝。” 好端端地喝什么不明不白的药?不喝! 徐策缨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身上像是长了几万只雷达,全都昂着头、转着脑袋、睁大眼睛,在侦测周身的危险因素。 老太监如金鱼眼睛鼓囊的眼睛滴溜一转,飞给宫女一个眼刀。 两位宫女接了指令,气势汹汹走上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抓住徐策缨的胳膊。徐策缨想挣脱,却发现这两个宫女的力气大得出奇,连手都大得出奇。两人因为用力,脖子上的喉珠凸出来,滚来滚去。 是喉结! 这哪里是宫女,明明是穿着女装、梳着女辫、涂脂抹粉的男人! 秦王果然品味独特,卑劣无下限,王宫里藏污纳垢,简直不堪入目。 两个宫女死死扭住徐策缨的胳膊,其中一个宫女强行将药灌进徐策缨嘴中。徐策缨吐了一半,咽了一半,当宫女松开她,她坐到地上,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往深处抠,期望能把咽下去的汤药给吐出来。 两个宫女、老太监围成一个三角,从上至下观察着她。 只听徐策缨肚子里咕噜一声。 两位宫女立刻拉起她的手臂,将人推进床榻后的一个小区域。 徐策缨看到了一只马桶。 她终于知道他们给她吃的是什么药了。泻药。这秦王御男色都御出规矩了,连下人都知道应该替主人把男色弄干净。 徐策缨将肚子泻得扁扁的,走出厕间一看,屋子里已经端来了一只澡盆,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玫瑰红,正向上飘着白色的水蒸气。 “请徐修撰沐浴,更衣。” 徐策缨看向一架看起来是椰子壳做的屏风,上面竟然放着一套女人衣裙。这是要她洗干净,再换上女人衣服?秦王到底什么癖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困兽 应付。 “我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我不会逃跑, 请你们出去。” 一个宫女捧着木托盘,上面摆着澡豆、干花、肥皂团等。另一个宫女右手上各挽两条洁净的面巾。宫女们一动不动,同时看向老太监, 等待老太监下命令。 老太监想了想, 道:“听徐修撰的。我们在屋外等候。” 三个人退出屋子, 嘭的一声将门带上。 徐策缨当然不会去沐浴。她抓起一把澡豆丢到浴桶中,用手搅浑了,水色变成奶白色。她弯下身,将手当成勺, 把水泼在脸上,拿起肥皂团,在脸上擦一圈,舀水洗干净。洗完脸, 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徐策缨从怀中摸出骨哨。这骨哨是羯鼓给她,用以相互联系。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按羯鼓教给她的韵律吹响骨哨。哨声引来成群结队的金额雀, 它们飞向远处, 渐渐消失在徐策缨的视线中。 没一会儿,墙角落下一个身影,四脚蛇般贴着墙悄无声息地移动。窗户被人从外面顶起来, 羯鼓的身体从窗户下方钻了进来。她用手支撑着窗户,回头快速扫视一圈屋外的动静,确定没人后, 才把窗户放下。整个过程中,手稳到竟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徐策缨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羯鼓眼珠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 她从头到脚扫一遍徐策缨,再从脚到头扫回去,磕磕巴巴道:“你……你是女的?” 在始皇陵地宫,徐策缨是以男人的样子招募的羯鼓和青杖,他们一直不知道徐策缨是女子。 徐策缨报以一笑,“怎么,我这个少东家演得可好?”未等羯鼓回答,徐策缨拍上羯鼓的肩膀,“闲话以后说。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羯鼓摇了摇头,沮丧道:“我按你嘱咐的话对秦王妃说。她却始终跪在佛像前,背对我,只会转佛珠念经。她看起来不想与我们合作。” 徐策缨皱眉,手指点着下巴,道:“任何人,即使是草原上的女儿,被困深宫二十年,也改了脾性,变得逆来顺受起来。不过,我们不能只尝试一次就放弃。她未必就没有反抗的想法。只是不相信我。” 羯鼓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徐策缨道:“这件事先放一放。让我再想想。我马上就要去赴宴,你一路暗中跟随,观我眼色行事,一定要眼观六路,随机应变。” 羯鼓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眼下的难关怎么过?秦王觊觎你,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我们是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这个色鬼等得了吗?” 徐策缨道:“放心,我自会应付。” 羯鼓用手指指了指房门,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贴在门上,想来是宫女和太监在偷听屋内的动静。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去吧。” 羯鼓的手搭上窗框,掀开一条缝,又合上,转过头,道:“我可以召集宫苑的死士,联合起来刺杀秦王。这样你就不必冒险了。” “畀畀曾经下令,任何人不能在西安境内诛杀秦王,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始皇陵。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更何况,请宫苑出手,来的是帮手还是催命鬼也未可知。” 经那日被宫苑死士围杀,徐策缨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宫苑死士。 羯鼓似懂非懂,一脸懵懂,终是决定相信徐策缨,“你自己当心”,她打开窗户,将头探出去打量外面情况,随后轻盈一跨,离开了屋子。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看着上方挂着的女子服饰,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一件汉唐时期贵族女子的衣裙,奢华、美丽、飘逸、轻薄。披帛与衣衫是淡粉色,下面是一条艳艳的石榴裙。徐策缨抽下裙子,穿上。 这条裙子如同是给徐策缨量身定制一般,穿上去,袖子刚好卡在手腕上,肩线严丝合缝贴在肩膀上,坠下的披帛堪堪没过脚尖。 徐策缨将屋门打开,风钻进来撩起她的披帛。 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 宫女将徐策缨强行按在梳妆台前,给她绾了一个坠马髻,用钗、簪、梳固定住。徐策缨看着镜中的自己,既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多年未做女子装扮。如今猛然看见这样的自己,有股滑稽和荒诞的感觉。 对于如何对付秦王,徐策缨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静观其变,待到时机一到,一击必杀。 老太监上下打量一番徐策缨,用尖细的嗓音道:“成了。跟我来。” 徐策缨皱了眉。就这样?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料,再估量正月里的天气,穿这样纸一样薄的衣服在冷风里一站,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徐策缨拿起自己原先穿的外袍,披在身上。可纵使这样,一出屋门,她还是冻得骨头在打战。老太监带她来到一个景观优美的池子边。 秦王朱漺和那个如孔雀一般的妇人已在池边搭建的帐子中。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看衣饰的华美程度,应该是秦王世子。 徐策缨记得,秦王世子乃是王妃王氏所生。 这是一片已经结冰的池塘。池边种有大片梅树,皆是鲜艳艳的红梅,在一袭袭风的吹动下,花朵摇曳身姿,飘落点点花瓣,馨香无比。 错落生长的梅树间,立着一架绑满彩纱的秋千。 老太监让徐策缨站到秋千架上。徐策缨刚一站稳,太监就一把拉掉她身上的外袍。寒气侵体,她鸡皮疙瘩都立起来。她差点从秋千架上掉下来。太监拉了她一下,把她提正,冷冷地道:“站好。王爷要作画”两个宫女低着头走上来,将手放在徐策缨背后,用力推动秋千。 徐策缨死死抓住绳索,随着秋千摆动,披帛和裙摆在身侧飞扬,她在呼啸的风中冻得脑子嗡嗡疼。她远远地看到,秦王从帐子的交椅上站起来,走到一张书案边,拿起笔,看一眼她,再低头在纸上绘两笔。 这倒霉玩样儿竟然真的在作画! 难道是要将他禽兽般的生活流芳百世吗? 徐策缨的脸被冷风吹得都僵了,又被朱漺气得通红。她的牙齿“喀嗒喀嗒”响个不停,紧紧闭住嘴巴不让冷风灌进去,直到咬破嘴唇。 徐策缨在冷风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她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却被身后的太监呵斥不许动。远处作画的朱漺终于搁下笔,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手,擦干后坐在交椅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茶。 小火者快跑到徐策缨面前,弯腰,道:“王爷请徐修撰过去赏画。” 徐策缨驱动着已经冻僵的四肢慢吞吞来到朱漺面前,蹲下,行礼。 朱漺慢悠悠喝着香茶,目光几乎黏在徐策缨身上,那神情透着得意与残忍,似要将徐策缨剥皮拆骨一般。坐在一旁的侧妃掩口轻声咳嗽。朱漺这才回过神,“徐修撰,去看看本王作的《美人临水图》。” 徐策缨向画桌走去,路过那瘦瘦弱弱世子爷,向他行礼。小孩子表情呆呆愣愣,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 秦王妃邓氏是蒙古人,是朱兴宗为了招降王保保(扩廓帖木儿),让长子娶了王保保之妹。因此,世子身上同时留有朱兴宗与王保保这两个仇家的血液。 徐策缨来到长案前,低头,看朱漺的画。 徐策缨吃了一惊。 想不到朱漺虽人品低劣,作的画却着实不赖。想必是师承顶尖名师的缘故。几尺画卷上,一个红裙宫装女子在临湖梅花间,翩然飞舞。 画是好画,就是作画之人太可恶。 徐策缨看了画,重新回到秦王面前,跪下,“请容臣退下更衣。” 朱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想来许修撰不是读了死书的迂腐之人。有些事,比旁人想得通透。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比穿在这些女人身上更美。本王赐你一个在宫中穿戴妇人衣裙的机会。清远啊,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意。” 徐策缨看到侧妃邓氏几不可察地蹙起眉。 “臣明白了。”徐策缨在心里骂朱漺禽兽,脸上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还未等徐策缨说完,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尖声喊道:“王妃到。” 徐策缨撇头,看到一个身着蒙古服饰的女子大刀阔斧走来。女子皮肤微黑,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张脸算不上美貌,却很威严。朱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侧妃邓氏朝着秦王妃方向大大翻了一个白眼。 徐策缨退到一边,抱着双臂,在寒风中抖索得像是风中的柳条。 秦王妃向朱漺草草行礼,“见过王爷。” 朱漺怒道:“本王不记得已解了你的禁足。” 秦王妃面容沉静,嗓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睿儿年幼,以后这样的宴席王爷就不要带上他了。” 说完,秦王妃抓住世子的手,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世子低头站着不动,微微转头,观察秦王的神情。秦王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 世子咬了一下唇,将手从王妃手中抽出来。侧妃邓氏掩饰不住地大笑,朝世子招招手,语气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狗,“睿儿来。” 小世子猛地抬起头,一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恶狠狠地盯着邓氏。邓氏脸上变了色,侧身要同朱漺说什么。朱漺一甩袖子,打断了邓氏,他怒吼一声“无趣”,起身离开。 王妃重新牵起世子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徐策缨,转身离开。 徐策缨如逢大赦,冷得抱住双臂,撒腿跑回卧房。 福三保将被褥披在徐策缨颤抖的身体上。羯鼓早回来了。徐策缨对羯鼓道:“你潜入王妃屋中,告诉她,我要亲自见她一面。” 羯鼓走后,徐策缨脱了鞋,爬到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大粽子。 福三保写了一张纸条,将纸卷成卷塞进竹筒。他打开窗户,吹了一声口哨。一只小巧的飞禽掠过,停在桌案上。福三保将竹筒系在爪子上,又吹了一个口哨,让其飞走。 看到整个过程的徐策缨问:“燕王殿下什么时候也弄了一只海东青?”福三保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有接话。 徐策缨笑道:“你别不承认海东青不是朱霰的。你一路上一直在用它和朱霰传递消息。放心,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消息传回来吗?” 福三保道:“殿下让我好好保护徐修撰。” 徐策缨垂下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把秦王觊觎我的事告诉他?”福三保尴尬地点了点头。徐策缨问:“他回了什么?” 福三保摇了摇头。 那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回信。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福三保问:“是谁?” 门外有人回道:“王爷召徐修撰喝酒。” 已经入了夜,现在找她肯定没好事。 正当徐策缨考虑要怎么回话之时,阿嚏一声,徐策缨打了个喷嚏,徐策缨突然觉得头昏眼胀,身上发冷,支撑了一阵,一下子栽倒。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先给大家道个歉,消失了那么久。前一段时间健康亮了红灯,进过几次医院,甚至进了抢救室,家里人让我暂放一下比吃饭还重要的写作事业(笑),经过两个月休息,我半血复活了。但我目前的状态恐怕不能日更,一周更五次,周二和周四休息。但这么长时间里,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存了一点稿,把后续大纲捋得很丝滑。第三卷是高密集点剧情,应该会是最短的一卷。OK,开更了! 第155章 秦王妃 有那样一个 徐策缨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体弱多病有朝一日能帮到她。因为受了风寒, 持续高热昏睡,朱漺不得不暂时收起龌龊心思,十来天没碰她。 直到徐策缨身上已是大好, 她还是躲在屋子里, 躺在床榻上, 装成还没恢复的样子。在此期间,羯鼓定下了她与秦王妃见面的时间。在计划里,到了那一日,阿陵躺在床上装作是生病的徐策缨。 徐策缨在福三保和羯鼓的带领下, 见到了暗室里的秦王妃。 王妃所在的屋子酥油飘香,身着传统蒙古服饰的王妃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供桌上冉冉升起的青烟像一层纱,模糊了她的背影。眼前的王妃仿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超脱人世,对俗世的事已不闻不问。 王妃身边只有一个同样穿夷服的侍女,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 徐策缨向秦王妃行礼, “臣徐策缨参见王妃。” 王妃微微转头, 却没有看徐策缨,她用死气沉沉的声音道:“这里早就没了什么王妃。” 徐策缨看一眼侍女,道:“可否容臣与王妃单独谈谈?” 王妃抬起手臂, 轻轻向外甩动,侍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下。王妃双手合十继续念经文,看起来只要徐策缨不开口, 她就会一直选择沉默。 徐策缨道:“王妃今时今日还穿着蒙古服饰,看来王妃是对前朝念念不忘。佛家讲究超脱三界,无欲无求, 而王妃的一只脚还踩在俗世。” 王妃淡淡道:“在佛祖眼里,思念家人并不是一种罪孽。” 徐策缨道:“臣在王宫这些时日,听闻王爷每日只供给王妃一餐,且都是些馊腐的瓜菜。王妃活得甚至不如一个下人。臣对一个问题实在好奇,请容臣放肆,大胆一问。如果再选一次,王妃可还会嫁入明朝,成为秦王正妃?” 王妃向佛龛三拜,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淡漠淡然的脸。 王妃长得不算好看,只勉强算得上长相端正,配上她的不苟言笑,倒是显得格外庄严。她的皮肤出奇得白,如同牛奶。这和徐策缨印象里的蒙人很不一样。王妃此刻手上拿着一串纯净的蜜蜡手珠,在手指的波动下不停转着圈。 王妃道:“即使再来一次,作为元朝的公主,作为哥哥的妹妹,我依然没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再来一次,还是这样。你们南人有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是啊,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走。王妃既然已经成了王妃,就应该尽到王妃的职责。这些天,我看到了王宫内不少故事。这秦王宫,形同炼狱。不怕王妃恼怒,作为秦王殿下的身边人,王妃做得很糟糕。”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静静等待王妃的反应。 王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她看起来有些生气。 徐策缨进一步道:“身为妻子,你没有尽到劝诫之责。身为王妃,你没有尽到进谏之责。”她故意顿一顿,一个大喘气,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蹦出来,“身为母亲,你没有尽到教导之责。” 王妃皱起眉。 徐策缨乘胜追击,“秦王荒淫无道,滥杀无辜。而王妃对眼皮子底下的苦难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对佛法普度众生的一种亵渎。王妃如此冷心冷面,你的佛祖是不会保佑你与世子的。” 一旦提到世子,便触动了王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下。她的眼中蒙上一层雾,眼神迷离到空无一物。她缓缓道,“六道轮回,今世的罪孽,来生再还。” “那么世子殿下呐?”徐策缨声音扬起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一块璞玉染上污秽,看着世子殿下变成秦王一样的人?” 王妃一愣,随后板起一张脸,“你执意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道:“我的人已经把我要做的告诉你。看来王妃是要看看我的决心。那好,我现在就告诉王妃。我要你和我联手杀了秦王。” 王妃轻蔑地一笑,只给了八个字,“胆大包天。痴人说梦。” 徐策缨也笑起来,道:“你哥哥被朱皇帝称为‘天下第一奇男子’。臣还以为,奇男子的妹妹一定会非同凡响呐。” 王妃猛地转回身去,像是不愿被徐策缨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抬头看着佛像,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才道:“王爷身边有万余名侍卫,王爷自己也有武艺傍身,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没有这个能力。你若不怕死,你自可去试试。” 徐策缨低下头思考了好一会儿。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她的确没有动过杀秦王的心思,一是为畀畀有令,不得在西安胡作非为,二是因为秦王是皇帝极为看重的皇子,身边人才环绕,进行阴谋诡计的确难如登天。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杀秦王,她恐怕无法从西安脱身。是很难,却并非不可能。 徐策缨在脑中捋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老实告诉王妃,刺杀秦王,臣即时即刻就能办到。我寻求王妃的帮助,是为善后。杀人容易,但想要全身而退,把事情做得不留后患,就不得不借助王妃的身份。” 王妃再次转身,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徐策缨,仿佛想用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人,“你到底是男是女?又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笑一笑,“臣是这大明朝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臣汲汲营营,想要的不过是活命嘛。如果王妃帮助臣,臣保证,从此以后,王妃与世子能从这个炼狱中彻底解脱。” 王妃的意志明显已经松动,却紧咬牙关没有贸然说话,她闭眼想了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帮你。母杀父,是一件肮脏的勾当。若我真的那么做,我的孩子将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与屈辱中。” 徐策缨心沉到肚子里,她明白王妃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个‘后果’,王妃说得没错,这件事对世子有利有弊。 徐策缨面上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苦笑。 王妃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我也不会什么也不做。我会向应天上书,将秦王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皇帝。皇帝要怎么处置,只有他和佛祖知道了。”她看着徐策缨,“你走吧。十年前,我就认命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本该意气风发的草原女儿在十数年宫廷生活的折磨下磨平了棱角,浇灭了热情,变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死尸。徐策缨还是失败了。没有秦王妃的帮助,事情会变得异常艰难。 王妃再次跪到蒲团上,开始轻念经文。 徐策缨默默退了出来,羯鼓焦急地上前问:“她同意了吗?” 徐策缨摇摇头,“她有她的顾虑。看来我们只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逼一逼这位菩萨王妃了。” 徐策缨又在床上拖了小半个月,秦王不断派太医来为她诊治,每次太医来,她就要闹上一场,表现得自己病体沉疴。朱漺时不时来看她,她干脆装不省人事,几次下来,朱漺那蓬勃的色欲转向了其他人。 徐策缨不知道秦王妃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将呈文如此快捷地送达应天,短短十多天,皇帝的斥责文书就经由八百里加急到了西安。 徐策缨通过福三保埋在王宫中的暗线,知道了文书上的内容。文书中,景昇帝狠狠训斥了秦王,命他善待正妃,并赐死侧妃邓氏。 那个如孔雀般美丽高贵的邓氏终于折了羽翼,低了头,在秦王面前苦苦哀求,哭声几乎传遍整个秦王宫。 秦王也是色迷心智,竟真的抗旨不遵,仍旧一如既往地宠爱邓氏。邓氏由此气焰更加嚣张。她狠毒了王妃,竟连烂瓜烂菜都不送往暗室。秦王因心中也记恨着王妃,对此事不闻不问。 整一个月后,徐策缨的病再也不可能装下去。她开始实施计划,将那件缺德事真正付诸行动。她从福三保口中打听到邓氏每日午后都要在梅林散步。福三保让信得过的内侍在午后将世子引到梅林的池边。 羯鼓躲在池边的树上,观望着在池边捞金鱼的世子。远远地,她看到邓氏领着十多个宫女从另一边走来。没过多久,邓氏停在了原地,显然是看到了世子,不想和世子面对面撞上。 羯鼓化作一道光落在地上,打晕跟随世子的仆从,一把将世子推进池中。她很快就消失在池边。世子殿下显然不会凫水,在池水中拼命扑腾。起先,世子还能叫喊,之后渐渐没了声息,余下水花飞溅。 邓氏看着落水的世子露出一个冷笑。她身边一个宫女惊叫道:“世子落水了!快去救世子!”邓氏给女官使了一个眼色,那女官高高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刚才说话的宫女脸上。女官问:“世子落水了吗?” 宫女一脸茫然,随后猛然意识过来,惊恐地摇了摇头。 邓氏用慵懒懒的嗓音道:“走吧。我也乏了。” 大冬日里,一个躲藏在河边山石后面的内侍满头大汗。他是福三保奉了燕王命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之一。但一直以来,他只是将秦王宫里的一些琐事通过特殊的方式传递到北平,从未真的伤害过任何人。 当这个内侍看到邓氏走远,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水面。 世子已经沉了下去。 内侍跳出来,一个鱼跃水跳进池水中,所幸世子沉下去的地方有淤泥翻滚,他能第一时间判断世子沉在哪里。内侍用尽全身力量将溺水的世子从池边拖出来。他在进宫前是渔民,知道怎么救淹了水的人。 内侍按压世子的胸腔,俯身,嘴对嘴对世子吹气。 一小刻后,世子哇一口吐出水,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内侍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他看到人群正快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时辰后,世子溺水的消息就由徐策缨之口告知了王妃。 王妃听闻爱子溺水,险些摔倒。一些猜想立刻浮上心头。 徐策缨有些冷漠地盯着王妃,“世子落水前,邓氏就在池边。王妃,你现在还觉得你和世子可以超然世外,在夹缝里忍辱偷生吗?” “如果世子不幸离世,那这秦王宫便是邓氏一人独大了。” 王妃双手一用力,生生将佛珠扯断。她茫然地看着在地上跳动的佛珠。她轻笑了几声,抬起眸,盯着徐策缨,“你要我怎么做?” 徐策缨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沉到肚子里。 要说这世上有谁能为了另一个人下地狱,也便只有做母亲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少女 站起来啊, 屋子外, 阿陵张开手臂,将朱漺派来的人拦在门外。 “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在屋内休养, 不见客。” “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王爷传见徐修撰, 是你一个小丫头说不见就不见得嘛!还不快开门。再不开门,你那小筋骨就要受蹉跎了。” 阿陵仍坚定地挡在门前。其实,徐策缨并不在屋内,她和羯鼓正在暗室与王妃商议计划。若是此刻被这些人冲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领头的太监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内侍从左右两边将阿陵围住,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福三保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快速扫一眼情况,很快钻出来, 又迅速关上门。 福三保一脸不悦地问:“什么人胆敢打扰徐公子休息?” 领头太监将胸往上一挺, 从上向下睨着三保,“王爷传见徐修撰。” 福三保挑起两条眉,也没给太监好脸色, “徐公子睡着了。待会儿吧。” 太监抬脚就往三保腹部踹下去。 三保不防备,疼得“唔”一声叫出来,双手抱住肚子蹲下来。太监气势汹汹地往里边冲。阿陵死命拽住太监的袖子。太监力气大, 奋力一甩,阿陵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到地上。 阿陵急得大喊:“你们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正当太监要一脚踹开门, 门却从里边打开,徐策缨站在门内。 福三保与阿陵同时一愣,随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徐策缨皱眉,“怎么了?” 太监向徐策缨躬身,“王爷请徐修撰暖阁小酌。” 徐策缨抬起袖子捂在嘴上,撇过头,假意咳嗽几声,“我身体不适,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此刻正想见王爷,就跟你去吧。请公公在前领路。” 太监感恩戴德地又是一拜,顺势往旁边站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跟随太监走出一小段,突然回头站定,嘱咐阿陵将换洗衣袍准备好。阿陵心领神会地冲徐策缨点了点头。徐策缨冲阿陵粲然一笑。 徐策缨跟随太监来到暖阁。阁中设了丰盛的酒席,千烛辉映,到处摆放着红梅插瓶,花香、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令人一闻即醉。 暖阁中只有朱漺一个人在那坐着。除了徐策缨,并没有其他陪客。两个浓妆宫女提着酒壶和巾帕子站在朱漺身后,低着头,木头人一般。 朱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随即嘴角挂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道:“清圆,坐在我身边。” 徐策缨温顺地坐到了朱漺的左手边。 朱漺示意宫女倒酒。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宫女心明眼亮地将壶嘴送到朱漺的酒杯上方,注下一道橙黄清澈的液体。朱漺将酒杯递到徐策缨唇边,投来一个促狭的笑。徐策缨强压心里的恶心,啄饮而尽。 酒是温的,流到肚子里却冷透了,令徐策缨结结实实打一个寒战。 朱漺放下空杯,单边眉毛一挑,得意扬扬地问:“想通了?” 徐策缨坦荡地迎上漺的目光,“嗯,想通了。臣不是死心眼。臣读的那些圣贤书太过迂腐,在关键时刻,救不了臣的一条小命。靠了殿下的码头,有了倚仗,臣的仕途以后也有了保障。只求王爷答应我两个请求。” “说。” 徐策缨脸上的笑完美无缺,“我跟了王爷以后,王爷不能告诉人去,还有——”她附在朱漺耳边,一字一顿道,“不、准、变、心。” 朱漺猛然抓住徐策缨的下巴,挑起来,让她雌雄未变的美丽完全暴露在他眼睛里,“状元爷,你比女人还撩人。刚才那些,也是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你的?” 徐策缨甩开朱漺的手,举起酒杯凝着,“圣贤书教会我礼义廉耻,现实世界教会我趁势而上,条条门路都能钻营,就是不能钻牛角尖。” 朱漺激动地喊一声:“说得好。来,再喝一杯。” 几壶黄汤下肚,朱漺逐渐露出禽兽本质,手开始不老实地攀扯徐策缨的衣襟。徐策缨只能一次次用筷子打开他的手。 朱漺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徐策缨,“你还是不乐意?” 徐策缨用筷子敲打着朱漺的手背,“王爷别急。臣要王爷明媒正娶。大礼、酒席、婚房、主婚人一样都不能缺。” 朱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从未听过这种事还要明媒正娶的。” 徐策缨双眼迷蒙地看着朱漺,“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别人没有不代表臣没有。以前的那些不过是俗物。臣是中山王之子,是大明朝的状元爷,是翰林院的清流。王爷见过比臣更好的?臣可不信。” 朱漺再次大笑,捏了一把徐策缨的腮帮子肉,“听你的。大礼从简。酒席、婚房也简单。只是这主婚人却是难办。” “让王妃来吧。” “她?”朱漺吃了一惊。 徐策缨道:“我不想太多人知道。王妃是王爷的正妻,是唯一一个与王爷同休共戚的女子。臣也信得过邓氏,只是她那脾气,呵呵,臣可受不了。” 朱漺犹豫了一阵,终是道:“好……吧。” “还有一件事。” 朱漺露出不耐烦,“是什么?” 徐策缨道:“普通宫女靠不住。在房中服侍的那些人不能是王爷的姬妾。他们都是大家出身,说不准有人认得臣。这事要是传到我二哥耳朵里,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要找那些从小门小户采选上来的女子,她们身份卑贱,是无根之萍,事后处理起来也便宜,不留后患。” 徐策缨知道,这秦王宫里关着无数从民间抓来的少女。她们饱受折磨,一旦被朱漺看上,少则十天,多则几个月,最后的结果都是死。 这些人也恨毒了朱漺。正是最好的利器。 徐策缨继续道:“还有,王爷放臣的侍女回去吧。臣离开那么久,夫子该起疑心了。让臣的侍女回去,就说,王爷留我读书,再待一阵。” 朱漺一把揽过徐策缨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压,“好,都依你。” 徐策缨别过头,缓缓舒出一大口气,她能做的已经做到,接下来就看王妃是否能说服那些被吓坏了的女孩子们。 到了“婚礼”这一日,是王妃挽着徐策缨的手来到喜房。 福三保挺身拦在徐策缨身前,眼睛通红,哭丧着脸,“都是奴婢没用,不能保护好公子。”他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王爷不会放过他。” 徐策缨此时没有心思安抚三保,这样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实在有些忐忑。徐策缨拖着华丽的裙褂走进一间点满红烛、挂满红帐的屋子。 徐策缨首先看到了朱漺,他脸蛋通红,一看就是黄汤灌多了。徐策缨拔长脖子往屋子深处探视,见到了八个女孩子静默而立。 王妃牵着徐策缨来到朱漺身边,向他一福身,“妾身恭喜王爷。” 朱漺狐疑地看一眼王妃,随后眼珠子就黏在徐策缨身上。他觉得烛火下的徐策缨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他甩一甩袖子,“你退下吧。” 徐策缨转头,与王妃的目光快速一交。王妃离开屋子,从外面缓缓掩上门,她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盯着朱漺,直至消失。 徐策缨给朱漺斟了一杯酒,悄悄刮下指甲里的迷药,喂到朱漺嘴边。朱漺仰起头,嘴唇嚅动着承接酒水,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将酒水咽下。他从徐策缨手中抽掉空酒杯,随手丢掉,金酒杯滴溜滚到墙边。 朱漺一层层脱去徐策缨的衣裙。徐策缨仰着头,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朱漺身子晃了晃,目光逐渐迷离,用手撑住昏沉沉的脑袋,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身子就东倒西歪栽倒在地上。一个女孩子发出惊叫声。徐策缨瞪了她一眼。女孩子马上用手捂住嘴巴。 门被推开,王妃悄无人声地走进来。 徐策缨道:“你们,分成四组,压住他的手脚。” 八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脚被注了铅,根本迈不动一步。王妃道:“我答应过你们。事成之后,就放你们回家。”听闻王妃这么说,八个女孩这才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死死压住朱漺的四肢。 王妃走到内室榻边,拿起软枕,走回来,跪在地上,将枕头高高悬于朱漺脸的上方。她久久没有按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盯住王妃。 徐策缨道:“王妃,只要他死了,世子就是秦王了。” 王妃面色一冷,猛地往下一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施加在软枕上。 本该昏睡的朱漺却动了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 指甲盖里的迷药果然不够用! 一些女孩子吓哭了,其中一个慌地松开了手,差点就让朱漺挣脱。徐策缨将女孩一把拉回来,怒吼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王妃用冷酷的目光审视一圈女孩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却比说出任何话来还能镇住她们。徐策缨扑过去,用身体按住。朱漺抽搐着,挣扎着,渐渐没了动静。众人都是满头大汗,又按了好一会儿才敢松手。 正当徐策缨松了一口气之时,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人未到,声先到,“好啊,瞒着我,偷鸡摸狗。你这个贼头,忘八端!” 待侧妃邓氏看清屋内的情景,她惊呼一声,转身想逃。躲在屋外房梁上的羯鼓跳下来,几道剑光闪烁,跟随邓氏的宫人就已悉数倒下。 眼见一个阎王堵在面前,进不得,退不得,邓氏放声大喊。 王妃母乳寒冰,狠毒地盯着邓氏。 徐策缨一个箭步上去,手臂扣死邓氏的脖子,用手捂着她的嘴。徐策缨将邓氏拖拽到屋内,正想拔出袖中的短剑,却被旁边的王妃一把夺过剑。 王妃面对着邓氏,一言不发,一剑刺进邓氏的肚子,邓氏的身体发出闷闷的一声噗嗤,像是西瓜裂了。王妃拔出剑,连续捅了十多次。 压抑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多年来的怨恨都顺着仇人的鲜血流淌出来而倾斜出来。 王妃的脸上溅满了仇人的血,她咬牙切齿道:“伤害我孩儿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徐策缨松开邓氏,邓氏如同一个无骨的娃娃滑下去。 王妃将剑抛给徐策缨,“你立刻走。” 徐策缨点了点头,奔出屋子,羯鼓将一条披风披到徐策缨身上,用来遮挡徐策缨身上的血迹。二人火速离开这个是非地。 按照计划,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秦王妃。她会向应天报丧,说秦王患了急症暴毙。她会在西安马上治丧,不等应天的人来就封棺。 徐策缨与羯鼓才跑出一段,就听到王宫中丧钟齐鸣。二人想找到福三保,却怎么也不见三保人影。 徐策缨只得道:“我们马上离开,和阿陵汇合。” 羯鼓点了点头。 两人趁乱逃出秦王宫,来到与阿陵约定好见面的客栈。阿陵已事先将男装带在了身边,徐策缨要在客栈换好衣服,以男儿身去见孟昶。 到了阿陵所在的上房门前,徐策缨推门而入,房中却是静悄悄的。徐策缨和羯鼓走进去。羯鼓试着喊了几声:“阿陵?”没有人回应。 忽然间,寒光一闪,一柄剑从后方刺入羯鼓的后腰。羯鼓没有叫唤一声,迅速转身,因为速度太快,用力太猛,剑竟生生折断在她身体里。徐策缨的短剑出鞘,随着羯鼓的移动,终于看清了偷袭之人。 “妙、乐、奴!”从齿间一字一字蹦出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 妙乐奴丢点断剑,她的身后落下十多个精瘦的死士。 羯鼓想要冲上去,被徐策缨拉住。徐策缨问:“你要残杀同门?” 妙乐奴眼角飞翘,得意道:“有人用三十颗解药换你一条命。这买卖合算啊。” “谁?” 妙乐奴捶了捶自己的腿,“还不是那个瘸子。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惹到他了。不过,按你平时的死样子,肯定是坏了他的事。” 徐策缨终于确定一直要杀她的就是三圣奴。她让他失去皇太孙的信任,他就买通妙乐奴来杀她。 徐策缨看向已经受伤的羯鼓,虽然羯鼓依然直挺着腰背,鲜血却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袍。她知道单凭他们两个是斗不过妙乐奴这些人的。 只能想办法脱身。回到夫子身边就安全了。 徐策缨很担心阿陵的安危,但眼前的情景令她着实顾不上别人。 徐策缨对羯鼓道:“冲出去。” 羯鼓与徐策缨似两支箭般冲向妙乐奴,在即将交战之时,羯鼓如鬼魅般闪到徐策缨面前,乒铃哐啷,一阵兵器交接,羯鼓抓住徐策缨的腰带,将她重重甩出了房门。羯鼓喊道:“我们分头逃才有机会。” 徐策缨站直身体,拼命奔向木梯,死士分出一部分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追杀的场景吓坏了客栈中的人,他们呼天喊地到处乱窜。 徐策缨才逃出客栈来到大街上,正上方就掉下一物,待看清才发现是鲜血淋漓的羯鼓。徐策缨拽起羯鼓的手臂,拖着她转入一条厢道。 小道又深又暗,不知通向何方。但此刻徐策缨已没了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吃力地扶着羯鼓,知道妙乐奴很快就会追上来。 前方有了光亮,她很幸运,这条厢道通向另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衢。 突然,眼前的一幕令她停下脚步,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虚弱地方羯鼓勉强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徐策缨哆嗦道:“他……” 她在脑海里问自己一万遍,为什么朱霰会在西安? 不能再朝前了,她此刻穿着裙子,一旦被朱霰发现她是女子……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徐策缨回头,眼见着妙乐奴正一点点靠近。徐策缨再次转头,看看受伤的羯鼓,看看浑然不察的燕王殿下。 向后,是死。 向前,是暴露自己的秘密。 她好像没的选。 徐策缨一咬牙,扶着羯鼓朝光亮处撞了出去。 天光从头到脚照着她。 她就这样狼狈地、毫无秘密可言地站在了朱霰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番外2 她欠一个人 “你把这个用酒化开, 涂在肿起的地方,过夜就不疼了。” 少年将一个小罐递到韩泫手中。她已经搬入这间石室两个多月,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在原主的记忆里, 少年明明和她一起长大, 同吃同住, 无话不谈。可自从韩泫取代原主,少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仿佛知道眼前的她已经换了一个人。 少年长相端正,大眼细眉, 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脸色惨白,他的唇薄如两片柳叶,他周身散发出一种薄凉的气质。 韩泫接过罐子,拔出塞子,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她将小拇指探进罐颈,用指甲刮出小一坨药膏,放在鼻下仔细闻, 是薄荷的清冽香气。 韩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没有酒。” 少年从石床边拿起一个瓦坛, 坛上倒扣着一只陶瓷碗,他将陶瓷碗翻过来,注入浑浊的酒水。少年小心翼翼将陶瓷碗拿到韩泫眼前。 “谢谢。”韩泫接过陶瓷碗, 将小拇指戳进酒里搅一搅。她抓起一把酒水洒在肿胀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揉捏。 少年坐回石桌边,拨亮以人鱼膏为燃料的灯盏, 继续看书。 韩泫揉完伤口,将陶瓷碗放到一边,碗里还有一半酒, “剩下的我过几个时辰再揉一次。明日一早,我把碗洗干净还给你。” 少年并不回头,“膏药泡了酒就会慢慢失效。还疼的话再用酒化开一次,不用替我节省。” “好。”韩泫在石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少年,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话题。 少年道:“我叫徐策缨。” 听见少年用第一次见面的语气介绍自己,韩泫几乎可以确定他已经看出来她根本不是原主。“我叫韩泫。” 徐策缨冷淡地“嗯”了一声。 韩泫又道:“他们想把你训练成相公?” 徐策缨又“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他放下书册,揉着发僵的后脖。他察觉到韩泫还在看他,薄薄的脸皮立刻红了,雪白的皮肤在灯下似真似幻,像是一只精美的瓷娃娃。 徐策缨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你好像不喜欢做歌姬?” 韩泫有气无力地道:“是。”她又捏起因习舞而扭伤的脚踝。 徐策缨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道:“她从来不排斥做歌姬,相反,她希望自己能做最好的那个。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她。其实在宫苑,死士、歌姬、相公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都只是用来复仇的工具罢了。你只要认命,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日后也一定会大有作为。” 韩泫吃不准他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不管是哪种,都令她心情低落,即使日后做一个成功的舞姬,也不过是宫苑的妓/女罢了。 韩泫问:“你的相公品阶还是卡在乙等?” 徐策缨有气无力“嗯”一声。 韩泫艳羡地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再升一级,就是宫苑中最品阶最高的文士了,可以不受上头约束,自由出入皇陵。” 徐策缨叹了一口气,“我卡在乙等已经三年了,身边所剩解药寥寥无几。若明年还升不了阶,这座陵寝就真成了我的坟墓。”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韩泫犹犹豫豫,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成为相公?” 徐策缨回答:“天资异禀,刻苦努力。这两条的顺序不能颠倒,先天赋而后勤奋。你不能自己选择相公这条路,做什么都没用,而是他们觉得你有这份悟性和天分,才会选你走上这条路,至于能走多远,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韩泫将脸埋在膝盖里,“我不想做歌姬,就算是做死士,也比歌姬好上一百倍。” 徐策缨道:“死士这条路入门简单,要精深却也很难。不过歌姬转为死士不是不可能,我知道至少三个人是从歌姬变成死士。这两条路互相转换没有门槛,你可以和你的管教提出来,能不能成都由管教决定。” “真的!”韩泫小仓鼠般耸起头,眼睛莹莹发亮像两只灯泡。 徐策缨道:“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舞姬一个个都被养得金尊玉贵,身上连个小疤都不留。死士却是实打实要吃苦头,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不过,不管你选哪条路,不要后悔就好。”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至少在同伴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提供帮助,他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热闹罢了。 第二天,韩泫就向管事提出她要成为死士。管事只是冷冷一笑,简简单单地回了她一个“好”字。直到三个月后,管事才带她去试炼。 不成想,刀枪棍棒她都使不动,勉强能挥舞一把短剑,可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感觉体力跟不上,手软脚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 管事走到她面前,拎起她的一条手臂,“细胳膊细腿,比最薄的柳叶刀还细。你信不信,我单手就可以把你胳膊折了。你不是这块料。” 韩泫衣衫尽湿,分不清是被脸上的汗还是眼中的泪染湿的。她有气无力放下剑,转身看到徐策缨抱着一只水壶等在场边。 自那日两人第一次交谈,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熟稔起来。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韩泫向徐策缨走去,她拖着脚步越走越慢,仿佛身体里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走下去。徐策缨跑过来,将水壶交给她,“喝点水吧。” 韩泫低头看水壶,水面飘着几朵苦苣苔。这花生在阴湿黑暗之地,却异常美丽。徐策缨每次看到或石缝里冒出花朵,就采摘回去插瓶。 水顺着喉咙流到身体里,苦涩在胃中凝结成一个垒块,疼痛难忍。韩泫捂着肚子蹲下来,埋着头,不甘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又为什么成了一个用以谋乱的兵器。 徐策缨将韩泫拉起来,握着她的手回到石室。韩泫一回石室就跳到床上,一蒙被子装睡。徐策缨仍旧在灯下读书到四更。 过了一夜,韩泫醒来,感觉自己手脚酸疼,连下床都费劲。徐策缨让韩泫在石室休息,他去与管教说明原由。韩泫摊平身子躺了一天。 到了傍晚,徐策缨还未回来,韩泫待腻歪了,就找了他的一本书来看。不到一刻钟,韩泫便将一本书册翻阅完了。待她放下书,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管教。管教晦暗不明地笑着,问:“记得多少?” 韩泫立刻坐起来,回答:“全记得。” 管教走过来,拿起书册,翻到第一页,“背给我听。” 于是,韩泫一字不差地将书册的内容背了下来,直背到口干舌燥。 管教放下书,“这书你以前看过?” 韩泫摇了摇头。 管教想了想,“你跟我来。” 管教将韩泫领到她的石室,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丢给韩泫。她转身点燃半炷香。她对韩泫道:“在香燃烬前,把它背出来。” 韩泫翻开书册。这是一本阴阳家的典籍,并且是很久以前的版本,通篇都是古语,教义晦涩难懂。韩泫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 韩泫合上书册,看了一眼香,还剩下一小半。 管教挑起眉,“看一遍就记住了?” 韩泫点头,开始蒙眼背书。 待韩泫背完,管教久久没有说话,她突然笑出声,“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没准,你这小家伙真能成为十六天魔的一员。” 管教与韩泫谈了许久,她越来越满意。待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室内留着一盏灯,灯下的花瓶里是一看便知是新摘的苦苣苔。徐策缨向内侧着,听呼吸已经睡着了。韩泫只能将一腔激动的心情按捺下来。 韩泫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韩泫一股脑将她成为相公的事告诉徐策缨。徐策缨听完一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似是奇怪,又似是震惊,更多的是那种诧异,灼灼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做到?”。 不过,徐策缨很快恢复如常,微微一笑,“我替你高兴。”他转头,从桌上拿来一方石砚,递给韩泫,“送给你,很快就会用到。”说完,他就抱起书册离开了石室。韩泫愣愣看着徐策缨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韩泫顺风顺水,不到一年就升到与徐策缨一样的品级。她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其中包括十六天魔宫苑的首领西番师婆畀畀。 这一年多的时间,韩泫发现徐策缨越来越孤僻,应该说是与韩泫的交谈越来越少。两人明明同住在一间石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除了早晚问候,什么话也不说。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很焦虑。她想,是因为他的解药已经耗尽,整整四年未有精进,若是不能在下一次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他便会毒发。 选拔很残酷,只有最好的那个才能被选择出来。 这是一场凶险的比试,韩泫用上了她前世今生所有所学。 结果是,韩泫因天资异禀而被选出,而徐策缨因学识浩瀚而被选出。两人竟然不分伯仲。一开始,两人很高兴,以为两人都成为了高阶文士。可直到畀畀单独找上他们两个,说文士只有一个,想要做文士的那个人必须杀掉另一个人。谁活着,谁就有资格走出这始皇陵。 重见天日,是十六天魔宫苑所有人的心愿。 那天晚上,韩泫和徐策缨一同回到石室。他们各自在各自的石床上呆坐着。一直到了下半夜,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动一动。 韩泫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我们谁也不伤害谁。我们一起活下去。只要我们坚持,他们不能强迫我们。”良久,徐策缨都没有回应。 正当灯盏要燃烬之时,徐策缨终于说话了,“自我生下来,就没有走出过这始皇陵。我真的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服我对你动手的?他们说,勤奋在天分面前一文不名。” 韩泫的心随着灯火的最后一次擂鼓般一条。刹那间,石室陷入黑暗中。韩泫听到徐策缨动了,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就萦绕在耳边。 几乎在一瞬间,韩泫被徐策缨压倒在床上,他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气力是韩泫的弱势,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成年男子。她渐渐喘不上气,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几乎就要放弃了。 不知怎么,徐策缨突然松了手,身体往旁边翻去。韩泫不知发生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手在黑暗中摸索。她摸到一件硬物,是徐策缨送她的砚台。她呜咽一声,抓起石砚重重向徐策缨的脑袋砸去。他没有反抗。 随着闷闷一声响,韩泫丢掉砚台。 徐策缨呻、吟一声,用略显欢愉的声音道:“喂,韩泫,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徐策缨死了。死时嘴角带着微笑,仿佛高兴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韩泫在黑暗中坐了一天一夜。她看着徐策缨渐渐冷僵的尸体,明白自己已回不了头。徐策缨的死是她的投名状,从她杀死他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的一半人性已经丧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韩泫第一个杀死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 多年后,韩泫成了徐策缨,每当别人喊她一声徐策缨,她就想起那个月光般洁白的少年。其实她早已想明白,当年,是徐策缨故意放了她一条生路。他用他的死换来了她的生。 他死在洪熙十二年二月初二日,第二日,本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徐公子 风雨来临前 徐策缨看到了朱霰。 声音倏而被抽走, 时光在这一刻凝成永恒,他们的眼里只剩下彼此。她不知道她在他眼里是什么鬼样子,他看起来胆战心惊。可下一瞬, 她的眼前像是被拧掉了灯泡, 迅速灰暗下去, 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的失明从前也有过一次,上一次是潭王自焚于应天,她曾以为那只是偶发性的眼疾,现在看来应该是火燎坏了眼睛, 落下了病根。 她已经奔波得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去支撑另一个人的重量。羯鼓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胡乱地用手去抓,终于抓住羯鼓的手腕,拼尽最后一丝力量, 死死拽住她。 朱霰道:“放手,我带来了巫医,会照料好她。” 徐策缨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到她的手背,她知道那是朱霰, 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预设, 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她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她的手臂垂下,很快又被抓回来。他抓得那么紧, 就好像生怕这仅仅是一场梦,怕她再次逃走一般。 羯鼓被人从徐策缨身边拉开。她自己也很快被人打横抱起,被塞进马车。车厢被各种物什塞满, 里边的空间极度逼仄,她不得不蜷起手脚,可即使这样, 她的膝盖还是抵住一只硬木箱子,磕得生疼。 她猜想,这是一辆装行李的马车。 一团柔软之物被塞进了她的腰与车壁的缝隙,膝盖也被拨到了合适的角度,她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身体上的不适缓解了,可心却像被一只手越拽越紧。 朱霰的气息近在咫尺,手臂始终虚环着她,既未敢轻易触碰,又不容她挣脱。车轮碾过碎石,颠簸起伏,她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脸上。 车厢里久久的寂静令她喘不上气,她迫切希望他说些什么。 最后,仍是徐策缨鼓足勇气打破沉默,“王爷一定是接到了三保的消息才匆匆赶来的。王爷的脚程真快。其实,我若是需要你的帮助,自己会写信给你。你来晚了,我在你到达之前,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她尽量使语气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那般。 “你不应该来的。当年,你在北平中毒病危,周王殿下擅自离开封地,到北平来为你诊病。待你痊愈,周王就被一道圣谕贬去了凤阳,足足被禁足一年。藩王擅自离开封地之罪可大可小,全凭上位一句话。你冒着风险为我而来,这样的恩情我可承受不起,怕是会折我的寿。” 朱霰仿佛是打定主意不说话,她的心像是在被架在烈火上烹煮。 一个声音从车外飘来,“徐公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福三保透过被风吹动的帘子观察着徐策缨。三保看出她的眼睛很不对劲,忍不住替他拉不下面子又卸不下心防的主子问上一问。 徐策缨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从前住的地方很暗,眼睛因此对光很敏感。上次潭王府大火,光顾着看火,把眼睛熏坏了。应该是烙下病根了。不过肯定很快就会恢复。像上次,没多久就能看清楚了。” 福三保嗓音里满是担忧,“徐公子,你要保重身体啊。” 今日“徐公子”这个称谓落在徐策缨耳朵里格外刺耳,因为三保明明已经看出她是女子,却非要强调这个称谓,这一番欲盖弥彰、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是不想被牵连。 马车外面突然乱哄哄的,有人在呵斥,有人在哭喊。 朱霰问:“外面怎么了?” 福三保道:“城里应该是出了大事。到处都是披挂戴甲的官兵,在驱赶百姓呐。要奴婢去问问怎么回事吗?” 朱霰道:“暂时不必。” 朱霰与三保说完话,又变回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哑巴。 徐策缨实在憋不住了,试着用脚尖捅一捅朱霰的腿,一定要迫使他变回一个会说话的活人。“你知道一个人一旦看不见,要是周边阒然无声的话,会让那个人极度害怕。你真的不想同我说一句话吗?” “你也会害怕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珍惜这条小命。” 未等徐策缨接话,朱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猛地向她身上压来,那肆无忌惮的样子仿佛是她终于唤醒了一头野兽。徐策缨蜷缩的空间更加狭小,两个人的身体近乎是骨抵骨、肉贴肉黏在一起。 朱霰粗暴地用小臂压住她的锁骨,另一只手的指尖如羽毛般轻轻刮着她颈部的皮肤。那酥痒的感觉让徐策缨不得不仰起下巴。他的手在皮肤上一次又一次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极为珍贵又易碎的瓷器。 朱霰不明白自己为何可以迟钝到这种地步!他从来没去想一想,她的脖子为何如此平滑,流畅的曲线根本不符合一个男子的体征。 他真是瞎了眼,盲了心。 她竟然真是个女子! 这些年的挣扎与苦闷在这一瞬得到了释然,他苦苦熬了无数个日夜,始终厌恶自己的卑劣与不可理喻,可事到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可与此同时,他又陷入另一种自证——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生气,只是无法理解,一个人竟然愿意冒那样的风险只为做一个男人。她成为男人的理由在他脑子里搏击,他在替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剧烈喘息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轻易不敢触碰的问题。 “你是她吗?” 朱霰立刻捕捉到徐策缨脸上闪过一刹的慌乱。她迅速低下头,掩盖住她的面容,同时扭动脖子,让自己的下巴挣脱朱霰的束缚。当她再抬起头,她已经彻底恢复冷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王爷是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应该知道烧香许愿应该到佛前。对我说愿望,没用!我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佛,没法令春秋倒转死人复生。不要在我身上寻求旧梦,噩梦、美梦醒了就是醒了,你要学会放手。” “好,我不提她。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那个理由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她确保自己可以说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国朝的贵女身系国运,不过是为了维系国运昌盛,祭台上的牛羊猪罢了。做徐家的女儿不就只有一条出路吗?被许给你和你的兄弟。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想说,比起身不由己,我更想把握机会。王爷,我是骗过你,但我也为你拼过命,我们苏算是扯平了。” 朱霰问:“本王现在已知你是女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策缨立刻道:“当然是把这台戏唱下去。王爷不会忍心现在拆我的台吧?” 朱霰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你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罔顾国法的罪人,身首异处?” 徐策缨微微一笑,“王爷想想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哪些不比隐瞒自己的身份更凶险?生活安逸是笼子里的鸟,翱翔天际的鹰每一次狩猎都面临生死考验。我没有那么胆小怕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朱霰顿住,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每次以为我已经看清了你,可现实却会马上给我一记耳光。你转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是真的不懂你。” 徐策缨道:“那正是王爷的幸事。等到你看清我真正的面目,你就会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我对你……不会因为你是男是女,是谁,做过什么,而改变。” 徐策缨一愣。 她知道,这大概是朱霰能说出来的最掏心掏肺的誓言。 徐策缨苦苦一笑,她的立场令她没法回应这份情谊,“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很疯狂了?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未来会做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会迫不及待收回你刚才的话。” 朱霰问:“你不相信我?” 徐策缨将语气一变,决定把话说绝,“对!我就是不信你。你会让我心软,你会让我软弱,你会让我头脑混乱做傻事。你会害死我的。即使我相信你可以为我舍掉性命,可有朝一日,要你在皇权和我之间选一个,我就是不相信、不相信你会选择我。” 徐策缨开始死命挣脱朱霰。他只用单手就同时抓住她两只手。她挣脱得出了汗,情绪翻涌,她的眼角缓缓滴下一颗泪。 朱霰用拇指捻去那颗泪珠,问:“哭什么?” 徐策缨咬着唇不作声。朱霰俯身想吻上她的唇。可她固执地转动下巴。他只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他叹息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谁都不能替别人负责一辈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他们同时默契地停下交谈,显然,已经没有争辩下去的必要。他们都明白,他们强大,各有各的偏执,是永远也不可能说服对方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是静默坐着。 长久的颠簸后,马车停了下来。 福三保在窗外道:“王爷,到地方了。” 徐策缨明白自己眼瞎,凭自己是肯定下不了马车的。她决定忘记刚才的不快,朝朱霰伸出一只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找一条毯子把我的脸遮住。我不想被你的属下认出我是大明朝的状元郎。” 朱霰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遮盖的东西。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蒙头将徐策缨盖了起来。他跳下马车,将徐策缨抱出来。 徐策缨能够闻到披风上的尘土味,可以想象,朱霰知道她身处险境后,定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西安。她努力不去细想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作为反贼,她得以苟延残喘活下去,依仗的是只问结果,不问真心的准则。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多,明白得越多,她就离死神越近。 徐策缨问:“你说你带来了巫医?” 朱霰回答:“嗯,是琪琪格的老师。” 徐策缨心中一惊。是那个可能能解畀畀蛊毒的那个人?! 徐策缨道:“我的眼睛不着急,让巫医先治好羯鼓的伤。” 朱霰轻轻说了个好。 徐策缨的身体一摇一晃,在朱霰的披风之下,她渐渐安了心,她宁愿这一切归功于她熟悉的黑暗,却不会承认,这份安心是朱霰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巫医 生的机会。 徐策缨仰面躺在榻上。她的眼前已有了光亮, 能够模模糊糊看到东西的轮廓。 一个披着拼皮披肩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巨大的披肩几乎遮住老婆婆的整个身子,披肩的边缘直拖到地上,但即使这样, 老婆婆丝毫没有受其所累, 步履依旧轻快, 沓沓沓就来到徐策缨面前。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这应该就是朱霰口中的巫医——其其格的师父。 巫医婆婆身体一仰,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看朱霰:问:“就是这个女娃娃?” 朱霰回答:“是。” 徐策缨问婆婆:“跟我在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巫医回答:“那个女娃娃算是活下来了。在床上养两个月就好了。” 徐策缨这才放心下来。 巫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徐策缨身上的被子, “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什么医生诊病还要脱衣服检查? 徐策缨纳闷地看着巫医,又看向依旧杵在那的朱霰。他的脚像是在地上长根了,竟然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一本正经道:“你放心, 我不偷看。你把帐子放下来。” “汉儿女孩就是麻烦,扭扭捏捏的不爽利。”巫医婆婆扯下两边的帐子,连靴子也不脱就钻进帐子。她嫌徐策缨脱得太慢,干脆自己上手, 三下五除二就把徐策缨剥个精光。徐策缨惊得哎哎哎连续叫唤。 巫医一寸寸检查徐策缨的身体, 连脚底板、指甲缝都看得仔细。 徐策缨觉得,她仿佛成了一头牲口。 巫医将衣服往徐策缨脸上一扔,“看完了, 穿上吧。” 徐策缨先拉起被子,再将衣服拖进被子,凭感觉摸索着穿上, 因为动作太慢,又被巫医吐槽一回,若不是她极力反对, 巫医又要再次亲自动手。巫医将帐子挂上铜钩,一条腿跨下床,一条腿支在床上,伏低身体,翻开徐策缨的上下眼皮,仔细看了一遍。 “没什么,眼瞎是你上次中蛇毒的后遗症,熏两次药就好了。”巫医从榻上蹦下来,撩起披肩,从里边挖出一个皮袋子,伸手往袋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草丢给徐策缨,“这个,用火点燃,闭着眼睛熏一熏,每次在心里数到十就可以了。” 徐策缨道:“谢谢婆婆。” 巫医眉头皱着盯住徐策缨,“你在等什么子,现在就熏啊!哦,你大概是没有熏炉。”她又从披风下掏出一个铜炉,放在床边,再一掏,掏出个火折子,嘀溜一声投进铜炉,“东西都齐了。快动手。” 朱霰走过来,将草药塞进铜炉,点燃,最后小心翼翼传递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闭眼低下头,将眼睛对准热的源头,同时在心中数数。 数到“十”后,她将铜炉移开,睁开眼,竟然真的能看清楚了。她看向巫医。老婆婆有一张酱油色的脸,眼睛被藏在深深的褶皱里,偶尔一瞬间,脸转到某个角度,就会有凌厉的目光射出来。她的鼻子和嘴唇都干得破了皮,一看便知是一个到习惯处奔波的游方之人。 这是一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 “我能看见了。谢谢婆婆。” “那第二次也不必熏了。” 巫医婆婆利索地收起铜炉,冲朱霰一瞪,“你先出去一下。” 朱霰直接道:“我留下。” 巫医的脸转向徐策缨,“你让他出去。” 徐策缨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目光投到朱霰脸上。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比记忆里黑了一点,因为赶路,脸有些浮肿,两侧太阳穴和脸颊都有几处干裂,每一条裂开的口子都在向她倾诉他一路的疲倦。 徐策缨的目光柔和些,“你先出去。你也听到了,我的眼睛已经无碍。”朱霰,只得转身离开屋子。 巫医婆婆大步走到门边,嘭一声将敞开的大门关紧。她走回来,再次掀起披肩,露出一条手臂,快速将袖子往上掳一掳,道:“女娃娃,我要动真格的了。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巫医婆婆侧坐在床沿。 徐策缨心领神会地将手臂从被子下伸出来。婆婆并指搭上脉。 徐策缨问:“草原上的医生诊病也看脉象?” “管它蒙医汉医,能治病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我教其其格那小妮子蒙人的巫医术,她教我南人的内诊术。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她说了。蛇毒我就不费事了,已排干净。倒是这个蛊毒,种下十来年了吧?” 徐策缨一愣,愣愣盯着巫医。 巫医不耐烦道:“说话!” 徐策缨不回答她的问题,“婆婆,你们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毒吧?” 婆婆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其其格替我只诊了一次脉,就看出我中了蛊毒。当时我就疑惑。要知道我身体孱弱,家里请了无数名医来为我调理,连太医院的掌院都没诊出我身体里的蛊毒。我告诉自己,或许就是其其格的医术比那些人都强。” “婆婆是其其格的师父,医术定然更加高超。可仅诊了一次,不但看出我是中了何毒,连我中毒的年数都诊出来。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是其其格医术超人一等,而是她本就了解这种蛊毒。” “而她自然是从婆婆这里听来的。我猜想,必是婆婆清楚蛊毒背后牵扯到什么,才嘱咐其其格,即使认出这毒,也不要轻易将蛊毒的来历说出来。但其其格和婆婆都是心善之人,医者父母心,你们不愿眼睁睁看我死于这种蛊毒。所以,其其格才会拜托婆婆你来医治我。” 巫医婆婆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将沉重的褶子抬起来,露出底下晶亮亮的眼睛,她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女娃娃真聪明。” 徐策缨心中一喜,惊问道:“婆婆真的知道这毒的来历。也知道——”她咽了一口唾沫,“怎么解除它?” 婆婆放下眼皮,走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道:“我不但知道这毒的来历,还知道是谁对你用毒。怪我年轻的时候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想要夺回被南人夺走的家园,才会和畀畀合力研制出这鬼东西。这么些年了,真是做下不少孽啊。” 徐策缨瞪大双眼,“你认识畀畀?你和畀畀是什么关系?” 巫医摇头,“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劝过她,也求过她,国已丧,家已破,不要再造杀戮。我们吵了起来,甚至动了手。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姐姐。自那以后,我就做了一个游医,翻山越岭,过江渡海,把故国和故人远远抛在脑袋后面。” 徐策缨真的没想到巫医竟然是畀畀的姐姐。 徐策缨激动地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爬跪到巫医面前。 “婆婆,既然是你研制出的蛊毒,你可有彻底解蛊毒的方法?” 巫医婆婆捶腰的手停下,看徐策缨的眼神有一丝促狭,“有,这蛊虫是种在你经脉中,以你的血为食。要是你身体里的血流尽了,毒也就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中了蛇毒,失血,毒性却迟缓发作的原因。” 徐策缨形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又熄灭了。她愣愣地问:“血流尽了,人不就死了?” 婆婆道:“是这样。当年的我与畀畀一样恨明廷。研制这种蛊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怎么解毒。一个人只有灵魂升天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痛苦。” 徐策缨目光发直,瘫软在地上,喃喃道:“要么苟延残喘地活,要么痛苦的去死。” 巫医婆婆将手按在她肩上,“神圣的雅拉香波赐福你。解毒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十年前,我乘船出海,在一个海外小国看到一种叫血竭的东西。当地人用放血的方法治病,便是服用血竭来控制血流。” “你是说……”徐策缨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要拿到足够的血竭,为你放血,施以银针,配合血竭护住心脉,再用他人的血引出蛊虫,待你的身体生出新血,就可以解毒了。我身边倒是有一些血竭,但你中毒日久年深,这些血竭是远远不够的。我向神圣的雅拉香波起誓,此毒由吾兴,由吾终,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会搭乘大船找那个小国。至少半年,不超过三年,我必回。” 热泪涌上徐策缨的眼眶,她要给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罗金仙磕头。婆婆按住徐策缨的肩膀,拍了三拍,“别谢我,谢你自己。当年你一念善心,给其其格和阿拉坦留了一条生路。救你,是你的福报。” 徐策缨惊道:“其其格知道我是当年的……”她马上闭上嘴,转头看向投诸在门纱上的那个人,生生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婆婆笑起来,“我虽老了,眼睛还亮。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当年还是我先看中的你,用一袋麦种从你父母手里买来的你。”徐策缨紧紧攥住婆婆的披肩一角,仿佛攥在手中的不是破破烂烂的皮革,而是弥足珍贵的性命。 猛然地一阵“咚咚咚”,是朱霰敲响了门扉。 徐策缨回过神,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 婆婆笑着道:“这个男娃娃把你看得紧啊,等得急了。” 徐策缨的脸微微一红。她走过去,将门打开。朱霰垂眸仔细打量她。 朱霰问:“又哭了?” 徐策缨亮出一个从心底泛起的笑容,“婆婆说,我的病会好起来。” 朱霰这才放下心,伸手扯正她的衣襟。他走进来,郑重地向巫医说,“多谢婆婆。” 巫医婆婆站起来,“好了,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也该启程了。” 朱霰还想说什么。巫医抬手制止他,“她暂时无碍,你就放老婆子我走吧。”朱霰喊来福三保,命他取金锞子给巫医,并送她出西安。 面对酬劳,巫医婆婆一点也不推辞,反倒是当着朱霰的面颠了颠手里的金子,“这些,就当是我乘船的花费吧。” 巫医婆婆披肩一甩,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策缨目送婆婆离开,她突然看到站在门外的一队军卫,微微一蹙眉,戒备地看向朱霰,“你是打算把我关起来?” 朱霰道:“在找到追杀你的人之前,他们会一直跟着你。” “好吧。”徐策缨眼珠子滴溜一转,试探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朱霰一脸不解,“什么消息?” 徐策缨问:“你到西安的时候,就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徐策缨在心中嘟囔一句:“当然你二哥惨死,王宫里响起的丧钟呗。” 好巧不巧,正在这时,福三保去而复返。 朱霰问:“人你没去送?” 福三保膝盖一折跪下,“启禀王爷,奴婢本来是想自己护送巫医离开,可一到府外,就听到一个消息。外边人都在传,秦王病逝。” 说完,福三保悄悄看了一眼徐策缨,见她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立刻抿唇闭了嘴。朱霰大惊,当即冲了出去。徐策缨拽住朱霰的衣袖,又把他拉了回来。 徐策缨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郑重其事道:“秦王殿下死了,君臣一场,我也应该去秦王宫向王妃道哀。” 朱霰深深看她一眼,他知道她又在捯饬鬼把戏,秦王宫大乱,只怕她就是罪魁祸首。可他没法对她说不,轻叹一口气,“好,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寡嫂 脱胎换骨的 徐策缨一行去秦王宫前, 先回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徐策缨猜测,如果阿陵得以逃脱,一定会在庄子等她回来。 马儿还没到庄子, 远远就看到庄子大门的墙边蹲着一个小人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是阿陵是谁! 徐策缨在马上挺直身子, 向阿陵挥手, 同时大喊:“阿陵!”她看到阿陵转头向这边探望,随后喜地跳起来,飞速向她奔来。 徐策缨抽了一鞭子马臀,马儿超过朱霰的马, 在快要和阿陵撞上之前拉紧缰绳,跳下马,朝阿陵奔去。 阿陵像阵风般扑进徐策缨怀中,双手夹住她的腰, 还未说话就哇一声哭出来,“公子你没事就好。我不是故意逃跑的,他们——” “阿陵!”徐策缨叱了一声。阿陵被这一声吓得止住了哭,她放开徐策缨, 仰起头, 用愧疚而害怕的眼睛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压低声音,语气比之刚才柔和许多,“关于那些杀手, 不要再提。”阿陵似懂非懂地点头。朱霰走上前。阿陵竟忘了行礼,只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朱霰,眼中满是惊讶, 似在说,你怎么在这? 徐策缨推一把阿陵,“去准备一套我的干净衣裳, 我要换。” 阿陵转身就往大门跑。 徐策缨转头对朱霰道:“王爷等我一下。” 徐策缨在阿陵帮助下换上男装,一边对镜正冠,一边问:“老师在哪里?”阿陵在系冠子的丝带,“我守在门卫,正好看到孟夫子匆匆忙忙出门。我不敢叫住夫子,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应该是接到秦王病逝的消息,心急火燎地敢去秦王宫了。 徐策缨穿戴整齐。阿陵从后面替她披上大氅。阿陵转过来,要替她系带子。徐策缨摇摇头,指尖一壁绕着带子,一壁跨出屋门。 “王爷,我好了,走吧。” 朱霰原本背对徐策缨而立,正低头看一丛灌木上结出的红果子。听到徐策缨的声音,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从头至脚看一遍男装的她。 徐策缨被朱霰看得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朱霰知道她是女儿身,看她的眼神就非常不一样,像在看偷穿大人的小屁孩。 两人来到秦王宫正门,被一队侍卫拦下来。福三保上前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交涉。军官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转头吩咐属下前去禀告。 整座秦王宫,连带宫墙外面,都挂满了写着“丧”字的白灯笼。宫人和内侍全都穿着素服,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他们的嘴仿佛被针缝起来,走路都踮着脚尖,偌大一个秦王宫竟然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朱霰问那个领路的军官,“你们王爷是何时病下的。” 军官很谨慎,侧过身,低下头回禀:“标下平日里负责把守宫门,对宫门外的事了解得多一些,加上标下前阵子回乡探亲,今日才回王宫当值,对宫里面的事了解得就更少了。秦王的日常起居都是秦王妃在照料。相信王妃定会将秦王的近况一五一十告知王爷。” 通过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朱霰知道秦王妃并不得宠,眼前的这个军官是个滑头,打定主意要当聋子瞎子,不想和任何祸事沾上边。 朱霰顿时失去问下去的兴趣。 才说到秦王妃,朱霰一转头就看到秦王妃王氏正步履轻盈走来。 只见秦王妃神色黯淡,一身素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几支银钗固定在头顶。她立在二月的寒风中,纤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做秦王妃二十多年,中原的风水早已将她洗得脱胎换骨,若非朱霰知道王妃是蒙古公主,任何人乍然一看,都会断定眼前的人是个汉人贵妇。 秦王妃向朱霰福身,“燕王殿下。” 朱霰回道:“二嫂。” 徐策缨一撩袍子,向秦王妃行了个大礼。秦王妃看也没看徐策缨,直接让开身位,对朱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自个儿爬起来,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朱霰问了王氏许多秦王生病的细节。王妃将秦王的病编得滴水不漏,声称秦王得的是痢疾,三日腹泻不止,药石无用,今日晌午咽了气。秦王妃说得入情入理,听得朱霰都快信了秦王是病逝。 秦王妃说,她已在福华殿临时设了灵堂,秦王的棺椁就在那里。 还未到福华殿,一个老内侍迎面走来,手中拖张湿漉漉的草席。 老内侍看到燕王与燕王妃,拖拽着草席躲到一边,跪下磕头。 秦王妃看那张草席的眼神冰冷至极,用那种很平淡的嗓音道:“这是王爷的一个侧妃。她性情刚烈,王爷一归天,她就举匕自尽了。” 朱霰:“” 徐策缨瞥着从草席一端露出来的双脚。这双脚是赤裸的,指甲边被修剪得很平整,指甲盖是花汁染成的艳红色,皮肤却是铁青的,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骨头上。这是一双只会出现在地狱恶鬼身上的双脚。 徐策缨当然知道这是邓氏的尸身,生前再美丽的孔雀死后也是一团烂肉。一行人走过尸身,这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从此再没人记得她。 他们来到临时布置的灵堂,在白幡翩飞间,一具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棺椁旁站着穿孝子服的秦王世子,他粗麻的衣摆下露出一截鲜亮的绸缎,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被召唤来的。 世子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呆呆愣愣,王妃让他拜朱霰他就拜,让他站在一旁就站在一旁,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起头。 朱霰上前给秦王上了三炷香。他对这个二哥不但没有感情,甚至厌恶至极,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向棺椁拜了三拜。 朱霰行完礼,灵堂爆发震耳溃聋的哭声,其中跪在棺材边的两个年轻女人哭得最大声。她们是秦王的姬妾,是注定要为秦王朝天的。 她们哭的不是自己丈夫的离世,而是自己即将消香玉陨的厄运。她们此刻羡慕的反倒是那些受尽折磨的少女,因为她们无名无姓,不用到天上去侍奉。秦王妃搂着世子,紧紧抓住她能够活下来的依仗。 世子年幼,身为亲母,王妃有抚恤世子的责任,自然不用殉葬。 秦王妃轻抚着儿子的疲惫的脸,“去休息一会儿。” 世子非但不去,反而重重甩掉王妃的手臂。他以小孩子的灵魂至真至纯,用一双世间最干净的眼睛窥视到了隐藏在这纯白王宫背后的阴谋。秦王妃用帕子点了点眼角,愧疚而心疼地看着世子。 朱霰走上前去,拍了拍世子的后背,“听你母妃的。” 世子这才用袖子一抹眼泪,毕恭毕敬向王妃行礼,“孩儿去了。” 王妃感激地看向朱霰。朱霰走到棺材边,将手搭在棺材上,若有所思。徐策缨身子歪在大殿的门上,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甚至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朱霰深深凝了她一眼。 朱霰向后退了几步,“开棺!” 他要弄清楚一件事,秦王到底是什么死的。 “什么!”秦王妃肝胆俱裂,扑到棺材上,用手压住棺材板。 朱霰又说了一次:“开棺。” 此时,徐策缨也感觉到事情不妙,不觉站直了身子。她不能上去组织,因为朱霰显然已经怀疑她了,再去阻拦就越发显得心虚。 徐策缨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捅了捅,她吓了一个激灵,转头看到一个宫女拿着一只用锦缎包裹的箱子站在她身边。 宫女说:“王妃说,这是公子留在宫里的衣裳。” 徐策缨接过箱子,一掂分量,就知道这是什么。在朱霰隐藏的很好的注视下,徐策缨觉得手中的东西像是烧红了烙铁,真是分外烫手。 秦王死了,整个西安就属燕王尊贵,秦王妃一个夷族王妃,根本没有能力阻止燕王强硬要开关的作法。在王妃焦灼的注视下,朱霰的侍卫推开了棺材。朱霰让侍卫退后,往棺内一瞥,神色顿时晦暗下来。 徐策缨攥紧包箱子的锦缎,那里边是秦王的头颅。她想办法说服秦王妃,让她相信在汉人的丧俗里,如果尸身不完整,就不能投胎。 秦王妃当然希望秦王能下十八层地狱。她砍下秦王的脑袋,藏在箱子里,交给了徐策缨。 朱霰此刻脑子中向导只有一件事,当日在江陵,徐策缨也是当着他的面挥剑砍下伪王脑袋。朱霰垂下眸,冷冷道:“把棺钉死了。” 紧紧拧着帕子的秦王妃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转头看向徐策缨。只见徐策缨也是脸色惨白,用手指甲剥着朱红大门。 秦王妃整理心情,上前对朱霰道:“四弟,如今秦王病逝,我一个女人家管这一个偌大的王宫已是勉为其难,还请四弟念在与吾夫的兄弟之情,暂时总理西安的军政大事。” 朱霰像是早料到秦王妃有此一托,很快答应下来。 朱霰再次看向徐策缨。徐策缨转身就跑。朱霰追出殿外,喊住徐策缨。徐策缨脚步定住,缓缓转身,装作很随意地将箱子放到地上。 朱霰走上前,问:“去哪?” 徐策缨道:“我去找孟夫子。这一路走下来,都没看到老师。” 朱霰弯身,拿起箱子。徐策缨的心立刻吊到嗓子眼,但面上还是一派坦然。朱霰深深叹了口气,将箱子递回徐策缨手中,“去吧。自己小心点。其他的事,就交给本王吧。” 徐策缨如临大赦,捧着箱子,像条蛇般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圣人 孔子是读书 在秦王薨逝短短五日后, 圣旨到达西安,景昇帝追谥秦王朱漺为“愍”,谥册中写:“哀痛者, 父子之情;追谥者, 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 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藩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 竟殒厥身,其谥曰‘愍’。”(摘自《明史卷116》) 愍,有忧伤与哀怜之意。 朱霰品着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圣意,嘴角渐渐勾起一个轻笑。 一个声音恰在这个时候响起:“奴婢参见殿下。” 朱霰抬起头, 意味深长地盯着来人,良久,才道:“起来吧。” 福三保站起来,低下头挪动脚步, 侧立在朱霰身旁。 朱霰写完几封信, 搁下笔。三保和平日一样拿起那些信纸小心翼翼吹干。朱霰问:“这几日秦王宫中有何消息?” 福三保回:“秦王妃已让两位贵人去伺候先秦王。明日棺椁入寝。” 朱霰又问:“可有大臣前去祭奠秦王?” “西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去了,五品以下的官员也都派人送去了丧礼。孟夫子和徐公子头三天日日去灵堂,直到夫子病倒才没去。” “派去保护清圆的人可有回报?” “殿下放心, 徐公子一切安好。” 朱霰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揉捏太阳穴,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讯问,“那些追杀清圆的杀手是谁派来的?” 福三宝没有立刻回答, 观察了一阵朱霰神色才开口。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追杀徐公子,在来西安的路上也有过一次伏击。徐公子两次命悬一线,可见对方是死咬徐公子不放。不过,只要那些人再有行动,派去保护徐公子的人就一定能将其捉拿,到那时,定能揪出幕后真凶。” 朱霰又一问:“他们杀清圆,可与秦王的死有关?” 三保的手一抖,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他立刻蹲下来,借捡起信纸的间隙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肯定不能说“秦王是病死的”,在自己的安排下,徐策缨频频与秦王妃见面,然后,秦王就死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徐策缨与秦王妃联手除掉了秦王。 徐策缨是何许人也?他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让燕王一次次违背本性的人。如果徐策缨不告诉燕王秦王是怎么死的,他一个做奴掺和进去就是找死。他对燕王足够忠心,却无法承担说出事实的后果。 主子们谁都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凭什么让底下人做枪前鬼? 福三保咽了口唾沫,“秦王薨逝之时,奴婢正出王宫来见王爷。” “小滑头。”朱霰指尖敲着书案,“对本王来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太多。本王根本不关心人是怎么死的。本王只是想不明白,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 “她砍那些头……到底是要做什么?” 砍一次是疾恶如仇,第二次就是别有用心了。 福三保不吱声,见朱霰朱霰陷入旁人无法插入一句话的状态,心下顿时一松,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蒙混过关了。他开始认真吹干那些信纸,随后给每封信按上燕王的私印。 过了很久,朱霰神思回笼,“三保,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主子吩咐。” 朱霰道:“周王托本王做一件事,这件事恰恰也是本王在意的。周王曾先后派三拨人在西安境内寻找一种叫苦苣苔的花。前两拨的人都失踪了,第三拨中只有一人回来,受了重伤,留下一句话后咽了气。” 福三保瞪大眼睛,等着朱霰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他说——那些反贼杀人不眨眼。” 福三保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本王会在西安停留一段时日。在此期间,你去追查这伙儿反贼的下落。如果追查到线索,本王替周王收拾了这群大逆不道的反贼。” 福三保跪下,“是,殿下。” 朱霰抬手,示意三保起身,正想再嘱咐几句,一个火者快步走了进来,踉跄跪下,道:“禀王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要来宣旨。” 朱霰皱眉,景昇帝在短短几日内连下两道圣旨,前一道是追谥先秦王,这一道旨意尚在预料之中,可这第二道圣旨又是为了什么? 朱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才走出几步,宣旨的公公就到了。 公公客气地没有让朱霰跪下停止,掐着嗓子宣读旨意。 这是一道密陵。 景昇帝要朱霰代年幼的秦王统领秦地军卫与大同的晋王在神木县会合,并任命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剿捕流窜于陕北的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圣旨命朱霰接旨后即可启程,不得泄露军机。 朱霰接旨后立刻写下王命文书,派出十八匹快马召集各方军马。 在秦王府三卫完成集结前,朱霰去城外的庄子与徐策缨作别。 待朱霰说完自己即将离开西安,却不能告诉她去哪里,徐策缨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恋恋不舍,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她的心思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深不见底,裹挟太多杂质,说不清,也道不明。 朱霰命跟在身边的人全都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不发一言的徐策缨。 “你没有话对我说?” “好像没有。” 朱霰小心翼翼问:“在我离开之前,能抱一下你吗?” “你疯了……”还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就上来搂住,他做得那样用力、那样突然,令她完全没有招架能力,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然后,他就那样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说:“照顾好自己。”朱霰转身,快步离开。 徐策缨在原地呆了好久,直到朱霰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她还陷在他留给她的真金中。待她回过神,转身,看到一个如竹般笔挺的身影正站在远处看她。即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她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她的老师,闷夫子,孟昶,发出一声暴吼:“你给我滚过来!” 举朝皆知,状元郎和燕王有首尾。 徐策缨听了无数个“有辱斯文、禽兽不如、成何体统”,最后被孟昶逼着跪在一本《论语》面前,要她跪满三天三夜,才准她吃饭。 罚跪,徐策缨倒是不在意。她正想清静一段时间,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以往联系宫苑的事她都交给羯鼓,如今羯鼓重伤,她只能自己联络。她要亲手把秦王的头交出去,可畀畀一直没有现身。 徐策缨想,要么是朱霰派来保护她的人太厉害,连畀畀都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与她见面,要么是畀畀此刻根本不在西安。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将头颅交给中间人,有些条件,她必须亲自去和畀畀谈。 一直等到秦王死后的第九天,也就是徐策缨罚跪的最后一个晚上,畀畀才从微开的窗户间飞身进来。 畀畀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妙乐奴。 徐策缨知道怎么激怒妙乐奴,完全忽视她,使她成为那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徐策缨向畀畀开门见山:“我杀了秦王。我来要我的奖赏。” 妙乐奴插嘴:“所有人都知道,秦王是病死的。” 畀畀向来视自己为尊,最讨厌他人胡乱插嘴,可今夜她却没有训斥妙乐奴,反而接着妙乐奴的话往下说:“怎么证明是儿杀了朱漺?” 徐策缨道:“还是老规矩,我拿了秦王的头颅,随时可以交给你。” 畀畀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怪笑,如同欣赏一件杰作般看着徐策缨。 妙乐奴不依不饶:“上一次,你为了救朱霰,就搞出一颗假头颅算计我们。你特意等了九天,等脸上的肉烂了,就可以随便拿一颗蒙混。” 徐策缨道:“我不蠢,我知道用石灰保存死人脑袋。” 妙乐奴还想说什么,被畀畀打断:“一颗解药已经满足不了你?儿竟敢和吾来谈条件?” 徐策缨原本在跪《论语》,此刻站起来,凑前直视畀畀如同蛇瞳一般的眼睛,“这次我不要解药。我要她——”徐策缨手指戳向妙乐奴。 “文殊奴!”妙乐奴恼怒低吼。 徐策缨一字一顿说:“我要她,还有三圣奴,要多远滚多远,胆敢再来动我一次,我绝对十倍奉还!” 妙乐奴切齿道:“那你算计我们又算什么?难道你没害过我们?”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皮笑肉不笑盯着妙乐奴。 “我们?你现在和三圣奴一起称‘我们’?你们狼狈为奸串通一气到底瞒着宫苑在谋划什么?” “你胡说八道!” “你说我害你,那你可能误会了,你还不够格让我对付你。是三圣奴的话,我姑且就认她是一个对手了。 论口齿,论心计,一百个妙乐奴都不是徐策缨的对手。 徐策缨的目光似锥,眼看就要扎破妙乐奴那迷惑人心的聪明皮囊,将她的心肝脾胃肾戳出来穿成一串放在火上烤。 畀畀如毒蛇般看着两人。 徐策缨乘胜追击:“至少我没有动用宫苑的杀手来杀过你们。技不如人和下黑手排除异己是有区别的。我一个相公玩得没有那么低级。” “你——” “够了!吾不管谁对谁错,谁妨碍了吾的事谁就该死!杀了朱漺,是文殊奴的功劳。吾答应你。日后谁再为个人私怨追杀同门,不管那人曾经为宫苑争下何等功劳,在吾眼里就是叛徒,吾会让她死!” 徐策缨笑眯眯看着妙乐奴,如一个获胜的将军看着手下败将。 妙乐奴的眼睛通红,似要滴出鲜血。 空气凝滞了那么几分钟。 畀畀道:“老皇帝年长的几个猪崽子只剩下晋王与燕王。晋王是个草包,留他在太原搅事对我们有益无害。可燕王在北平,几次三番出关北征,杀了我们不少将士,是眼下最大的祸患。朱霰,不能再留了。” 畀畀吼了一声,“文殊奴,我要你马上杀了朱霰。” 徐策缨一愣,用指甲死命掐手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妙乐奴见缝插针:“你怎么不说话了?让你杀朱霰,舍不得了?” 徐策缨抬起头,嗓音发紧,“朱霰离开西安了。我需要……时间。” “一个月。”畀畀冷冷地道,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拉开窗户的一条缝,观察屋外的情形,“一个月后的子时,还是在这间屋子,我来取朱霰和朱漺的脑袋。如果你没有把朱霰的头给我,我就要取你的脑袋。” “是。”徐策缨声音发颤。 “呵呵,有好戏看了。”妙乐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向徐策缨抛来一个挑衅的目光,她靠近徐策缨,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要是真杀了朱霰,我把命给你也成啊。” 待两个人离开,徐策缨重新在《论语》面前跪好。 在读书人的眼里,孔子是一扫天地黑暗的圣人,是眼里没有神佛之人的神佛。普罗大众在走投无路之时祈求神灵保佑,而读书人则从圣贤书里寻找答案。当一个读书人向孔子祈祷神通,就说明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徐策缨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唱。 “至高至上的圣人啊,当年你删改《诗经》,未将那些描绘爱情的诗抹去,你说心性自然,那到底是心性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降将 蒙古第一勇 朱霰于四日后到达神木县, 又过了三日,等来统领一万二千名中军兵士的徐宗正,再过了一日, 燕王府左卫指挥使燕嵬领二千名燕兵与中军人马汇合, 直到接到圣旨的第十三日, 朱港才领晋军姗姗来迟。 徐宗正身为中山王徐通的长子,不但身有功名,而且十七岁便在军中扬名,近十年间, 曾担任过七场大仗的裨将,斩下无数鞑子头颅,可谓战功赫赫。中山王之后,他可谓是大明朝最耀眼的一颗文智武星。 但徐宗正毕竟年轻, 加之是第一次挂帅出征,头上又有两位亲王级别的监军,更别提面对的是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心中不免顾虑良多, 行军布阵都奉行谨慎多于刚猛的原则, 只求步步踏稳不出错。 主帅如此谨慎,难免延误先机,这引发了两位王爷的不满。朱霰倒是静观其变。但朱港比朱霰表现得更为张狂, 甚而在中军大帐当着众将士的面训斥徐宗正才不配位,没有能力统领两万大军。 朱霰虽也不认同徐宗正的过分谨慎,却思虑得更深, 他不想在决战之前让一军之帅威严扫地动摇军心,他选择站出来为徐宗正说话。 “打仗讲究上下齐心,守望相助。守仁兄既然拜了大将军印, 就代表上位相信守仁之才。将在外,军令大于君命。本王相信大将军。” 不少将领立刻点头认同。但与其说他们相信徐宗正,不如说他们相信血脉相承。所谓不是一类人不投一家门,战神之后,不可能是败军之将。况且行军打仗也不一定就要一味追求高歌猛进,论刚猛无匹,以一敌千,徐通比不过常遇春,但国朝擎天之柱是徐通不是别人。 徐宗正恰有乃父之风,深谋远虑,秉公持正,正是守成之将。 徐宗正听了燕王力挺他那些话,眉间拧起的褶皱却没有松开半分,只不过,他看向朱霰的目光中带上了感激之情。朱霰对他回以微笑。 朱霰乘机点破徐宗正心中真正所想,也趁机推动自己隐藏的目的。 “阿鲁帖木儿曾追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是乃儿不花的左膀右臂,北元有了他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乃儿不花已降大明,若是此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说服阿鲁随旧主降明,大明的军威将为震撼四海。” 朱港鼻子出气嗤了一声,进而不屑地挖苦:“已经打了两场大仗,也连赢了两场,你现在要派使者去劝降,是不是太给蒙古鞑子脸了?” 朱霰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大明不怕打仗。仗要打,但要打得漂亮,赢得更漂亮。可我大明不是不惜代价,无谓地牺牲我大明的将士去为了打赢而赢,能兵不血刃得一猛将当然是上位所喜闻乐见。大明真正要的——是抚字如一,统御天下。” 徐宗正点头道:“上位惜才,能招抚阿鲁帖木儿是最好的结果。” 朱港的声调扬起来:“阿鲁帖木儿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被称为蒙古第一勇士,骨头硬了几十年,怕是连昔日的‘常十万’都打不烂,挫不折。他那样的人,是你们区区几句话就能劝降的?” 朱港话音落地,在场的将士纷纷皱起眉。 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大战前的大忌。 朱霰眼底笑意更浓,看他这个三哥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旷古烁今的傻子,他一字一顿道:“事在人为,竭吾所能,不折鞑子誓不还乡。” 朱港瞪向朱霰,一门心思逞这口舌之快:“既然四弟执意招抚,大将军也百般围护,就说明军中大事其实都是由四弟说了算。四弟这样雄才大略,倒不如由四弟深入敌营,亲自招抚阿鲁帖木儿如何?” 朱霰嘴角上扬,面上已经根本不掩饰对朱港的鄙夷与不屑。他燕王不是什么草包塞王,冒险入敌营招抚敌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乐得再得一大功,将阿鲁帖木儿这员虎将收入帐下。 朱霰爽快道:“说得好,本王去。” 徐宗正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大帐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徐宗正。 徐宗正解释道:“所谓三战而竭。不如再发动一次奇袭,烧粮草,断补给,彻底挫灭敌人的锐气。这样,阿鲁帖木儿才会退无可退,心生降意,蒙古的兵士们才会吓破肝胆,同时尽可能确保殿下的安全。” 朱霰与徐宗正的目光交汇,这一眼窥见了彼此心中的笃定与决心。 朱港感觉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了这场游戏之外,气急败坏:“你们要去丢大明的脸面,要去送死,本王也不拦着,本王就在这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不管结果是孬是好,本王对上位要上表什么,心里已有数。” 朱霰似笑非笑,“那就请三哥在此喝一杯清茶,等着我们回来开酒庆功。” 朱港哼了一声,领着自己的属下大步离开大帐。 燕嵬上前抱拳,“殿下,劝降阿鲁帖木儿让属下去吧。” 朱霰以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燕嵬,问:“你也觉得本王做不到?” 燕嵬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两年前,属下与阿鲁帖木儿交过一次手,属下只是觉得……王爷此行定会凶险异常。” 朱霰抬起手,握拳,重重击在燕嵬的左肩。燕嵬岿然不动。朱霰笑道:“好你个燕山北,也学会说废话了。有多大胆子吃多大食。放心吧,本王不是有勇无谋的草包,绝对不孬!” 燕嵬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垂下头。 计策已定。 接下来的一仗,由大将军徐宗正与佐二将燕嵬双面夹攻敌方后勤部队。此战大捷,将敌人的粮草刍豆烧了大半不止,还俘虏了一百人。 重重挫败敌人士气后,朱霰仅带十名侍卫大摇大摆走入敌人大帐。 劝降出奇得顺利。朱霰只费了不到一刻钟的口舌就说服阿鲁帖木儿归降明廷。朱霰甚至许下让阿鲁帖木儿在燕山三卫中任职的诺言。 不管朱霰说什么,对方首领只是豪爽答应。 号称蒙古第一铁骨头、第一勇士的阿鲁帖木儿就这样归顺了燕王。 当夜,朱霰在帐中写下向应天报捷的文书,心却始终沉不到肚子里,他为如此轻易俘获阿鲁帖木儿而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就像是一道天雷突然击中虎将阿鲁帖木儿,让他彻底改变秉性投敌。 但反过来一想,明元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大明取得了绝对性、压倒性的胜利,几十年间的东躲西藏早令马上的蒙古汉子冷心折骨,再做困兽之斗,也不过是换来数年苟且。降,亦是情理之中。 这种不安或许只是因为胜利的果实太唾手可得而产生的愧疚吧。 十多日的奔波与征战让朱霰精疲力竭,他决定在今夜睡一个好觉。 朱霰睡到半夜,突然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惊醒。燕嵬如同山一般堵在他的卧榻前,把向来人鬼不忌的燕王殿下也吓了一跳。 朱霰很快压住心中不快。他了解燕嵬,知道此来定为十分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 “抓到一个逃跑的蒙古降兵。我的人没惊动其他军卫,悄悄审问了他,审出那个兵是为了自己病重的妻子想要逃回草原。他说,阿鲁帖木儿是假意降明,其真实目的是找机会刺杀两位王爷和徐大将军。” 朱霰思考了一会儿,“依你看,这个降兵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嵬回答:“属下以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们一时无法确定谁在撒谎。但无论如何,必须有所防备。” 朱霰披上披风,站起来,盯着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月光,思考良久后,他道:“晋王那边不必管。只加强本王这边和徐将军身边的守卫。若是被徐将军察觉,可如实相告。最重要的是——要暗中监视。阿鲁帖木儿实在是一柄快刀,如果可以,本王一定要保。” 燕嵬回了一个“领命”,转身,一头钻入黑夜中。 接下来的几日,朱霰装作毫无所察地与阿鲁帖木儿醉生梦死,展现大明气度。 可惜的是,晋王朱港见这次大战自己捞不到半分功劳,没有嘱咐任何人,在阿鲁帖木儿动手前带着自己的兵士们滚回太原老巢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几个手持尖刀的杀手摸进了朱霰的大帐。早在帐内埋伏的燕山侍卫将杀手斩杀。燕嵬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了一场对阿鲁帖木儿的无声围杀。阿鲁帖木儿的一条腿被燕嵬折断。草原上的雄鹰折了翅膀。在同一时间,徐宗正制服了前来刺杀他的杀手。 朱霰依然没有杀阿鲁帖木儿的大三,执意要将他槛送应天审问。 徐宗正看向木笼子里如同野兽般疯狂的阿鲁帖木儿,摇头说,“他不会再降了。” 朱霰明白徐宗正的意思。徐宗正看破了阿鲁帖木儿身体里铁一般的意志。他是想将阿鲁帖木儿斩杀,为在这场暗杀中惨死的军士偿命。 但徐宗正既有军人的刚性,更具臣子的儒性,在战争中,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违反他的军令,但在战争之外,他会选择忠于君臣之礼。 当听到朱霰第二次说“打胜仗就是需要猛将”之后,徐宗正没有再反驳朱霰。他只是对着朱霰离开的背影,问身边人:“山北,燕王殿下一直在说仗会打下去,可他心里的敌人是谁?” 站在一旁的燕嵬沉默不语,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养马放鹰的山贼。这么多年身处权力漩涡,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测君心。他虽学不会别人玩心思、耍手段,但他活着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守护自己的家人。他的家在北平,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北平! 徐宗正不安地盯着自己的姐夫。 燕嵬平平静静道:“我的敌人只有一个。燕王殿下剑之所向,就是我燕嵬枪之所向。”说完,燕嵬也跟随朱霰的脚步离开了。 在这陕北地界,冷冽的风中只留下徐宗正一人,落寞地看着这天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真正的大战还未来临,且即将来临,而他的家庭正在分崩离析。魏国公府,还能成为大明朝的擎天之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女刺客 福桂是谁? 为防止蒙古军队再起叛乱, 朱霰将俘获的三万余名蒙古骑兵分成五股,编入各地军卫,并命五名将领严加看管带回军卫驻地。 朱霰亲自槛送阿鲁帖木儿进京面圣。他没有由陕北直接前往应天, 而是选择绕回西安, 这么做一是要去处理秦地军政, 二是想护送徐策缨回京。 两千名燕山卫行了三日,在一个山冲再次遭遇敌情。 前去探察情况的斥候吹响号角,朱霰一马跃出,看到那名斥候正拼命抽打马臀向他们奔来, 斥候身后是被马蹄卷起的滚滚沙尘,黄色的帷幕之后,一队人马若隐若现,正浩浩荡荡朝他们飞驰而来。 将领们下令大军列出迎战阵形。数十名军中百户同时挥动红色旗帜, 向后方的兵士们传递最前方的敌情。在嘹亮的军号声中,兵士们仰首挺胸,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化为一片白色的波浪。 天空响起一声鹰啸,两只海东青一前一后从沙尘中飞出, 一只落于朱霰的肩, 另一只停在燕嵬左臂。 燕嵬放飞海东青皂,一手拽动马的缰绳,一手紧抓红缨枪, 随着他昂步向前,枪尖在黄土地上擦出一条深深的痕迹,他站到了最前面。 敌人踩着震耳欲聋的雷鼓声迅速接近, 他们从沙尘中显露出身形。他们大概有两百多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头上包着黑色头巾, 并且蒙着脸。他们身上没有铠甲和头盔,装扮不像军士更像杀手。 难道是截囚的? 燕嵬高举起长枪下令出击。一匹匹烈马越过朱霰向杀手们发起冲锋。 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十队,散布开来,从不同方向冲来,动作之敏捷,身形之鬼魅,是见多识广的燕王也未曾见过的。 “轰隆”一声,朱霰的身后爆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顿觉不妙。一股热浪铺天盖地袭来。□□的马受到爆炸声的惊吓,四蹄弹跳起来,将马上的人颠成波浪。 朱霰差点从马上坠了下来。他很快稳住马,拽拉缰绳让马转了半圈,面向后方。果然,刚才那一炸是火药,炸的是关押阿鲁帖木儿的木笼子。 爆炸的粉尘落地,已炸塌一半木笼显现出来,一道身影闪如一条蛇般钻出来弋游到木笼边上。那道身影纤细修长,一看便知是个女人。 女刺客跳上木笼,抓住阿鲁帖木儿的衣服,想将他拽下来。阿鲁帖木儿已被燕嵬弄折一条腿,加之体格壮硕,女刺客扒拉半天,却丝毫拖不动那具身体。女刺客踹了一脚阿鲁帖木儿的脑袋,迫使他清醒过来。 阿鲁帖木儿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女刺客的肩膀跳下木笼。 女刺客将阿鲁帖木儿推上马,狠狠用武器抽打马臀。马儿驮着阿鲁帖木儿飞驰而去。女刺客则停留在原地。未等她转身,“嗖”一声响,一支箭裹风携霜擦耳而过,如一道光般射出去,直中飞驰出去的马臀。 马痛苦地长嘶一声,侧翻倒地,巨大的身体压在阿鲁帖木儿腰部。 女刺客回头,看到朱霰在马上尚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燕王的百步穿杨果然名不虚传。 女刺客回身的一瞬,朱霰的身体如有电流通过,颤抖不止。他脑海里某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这个女刺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定见过这个女人!在他还没有想起她是谁之前,他的本能、他的身体、他的灵性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与他身体里某种强烈情绪共鸣。 朱霰沉着脸,下令:“抓住她!要活口!” 身边的侍卫策马而出。这些侍卫都是挑选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出类拔萃、武艺高强。他们围住女刺客,一起拔出武器,围困住了她。 朱霰又看了一眼摔下马的阿鲁帖木儿,确保他逃不掉后,也向那个女刺客策马奔去。在即将靠近女刺客瞬间,原本将她围成一个圈的侍卫豁开一个口子,朱霰与马如同一柄尖锥刺了进去,跃马,出剑。 “叮铃”一声,朱霰的剑与女刺客的短刀相交,迸发出火花。 女刺客显然不善于正面交锋。她虽身法灵巧,招式精妙,刀刀砍向要害,但力量明显不足,逐渐在与朱霰的交手中落入下风。 女刺客节节败退,侍卫堵住了她的退路,她已退无可退。女刺客甩手做出一个向下砸物的动作,“嘭”一声,白烟自她脚尖升起,瞬间吞没了她的身体。 她这是想逃! 朱霰冷静异常,屏气凝神,辨位听声,下一剑破风刺出,已抵住刺客脖子,再向前刺一寸就可结果她的性命。十名侍卫收紧了围网。 女刺客已不可能逃脱。朱霰的剑向旁边一划,剑身发出呜呜争鸣,斩断刺客的一缕头发的同时挑去她脸上的蒙面布。一张艳丽如桃李的面容映入眼帘。刺客挑着眼冷冷盯着朱霰,垂下手中的刀丢到地上。 朱霰的呼吸瞬间一滞,身子一晃,连带剑身也晃了晃,这一动在女子皮肤上割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朱霰喃喃:“果然是你。” 妙乐奴扬起下巴,如同一只面对死亡依旧高傲的孔雀,挑衅地看着。在朱霰的身后,燕嵬已经解决了余下的杀手,带侍卫围了上来。 “王爷——” 朱霰垂下剑,“把人关起来。在附近安营扎寨。你亲自审问,撬出她背后的主谋和组织。不准手软,不准把人弄死,更不能让人跑了。” 燕嵬不解地看向朱霰,燕王明明一心回西安,日夜赶路行军,怎么如今却又为了一个女子要在这荒原之地盘桓数日?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和燕王又是什么关系? 四个时辰后,燕嵬撩帘入帐,雪白的鱼鳞铠甲上沾着一大片血迹。 朱霰抬眸,问:“都交代了?” 燕嵬摇头,“男人尚不及此女。无论用何种刑罚,她一字不说。”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抓了她,用尽手段,却拷问不出任何信息。 朱霰思绪飘了出去。 十年前,此女对着马三保假扮的福桂喊了一声文殊奴,因她的逃跑,终是没弄白福桂与文殊奴的关系。他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去回忆福桂,重演他们之间的点滴。想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想明白,当年正是福桂救了这个女人。即使福桂已经死了十年,他依然渴望一个答案。 想到此女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同样的错误朱霰不想犯第二次。朱霰道:“继续审,直到她开口。另外,把她的手脚筋都挑断。” 燕嵬不吱声。 朱霰略显不屑地看着燕嵬,“燕嵬,你还是心软。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即使对方是一个老者,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也不行!” 燕嵬抱拳领命。 燕嵬连审了一日一夜,直到这个女刺客身上已没一块好肉,骨头碎在肉里,肉和在黑血中,受尽了十八层地狱中恶鬼才会受到的折磨。 可她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燕嵬不禁心生佩服。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被何人以何种手段训练成这般鬼样吗? 燕嵬是军人,战场上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审人,却永无止境,犯人受十分煎熬,他就陪着她受五分。最终,他向朱霰辞了这个差事。 除了燕嵬,在这军中朱霰再不信第二人。他只能自己去审。朱霰人未进帐,一股血腥气就伴随着腐肉和屎尿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霰扶手站在被绑缚在木桩子上女刺客面前。 她已经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口气。 “本王给你一个承诺。在本王手里,你绝对死不了。” 妙乐奴抬起摇摇晃晃的脑袋,眨着肿胀的眼皮,呵呵笑了起来。 “只要一个名字。把你背后的组织说出来。” 妙乐奴把目光移开。 “本王已知道,你与西安的一伙儿反贼有关系。” 妙乐奴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瞬异色。 朱霰心中一沉,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接下来,无论朱霰向她询问这个组织的任何情况,她都紧咬牙关不回答。甚至连身体的一个细微颤动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盯着旁边的火把发了一会儿呆。帐子里很静,只闻得女人缓慢而又沉重的呼吸,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口。 朱霰突然抛出问题:“文殊奴是谁?” 就是这个名字竟让这个死尸一般的女人再次有了生气。 这个女人对文殊奴有一种特殊的、浓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可能是负面性的,令她能够违背任何人在她身上根治下的那些禁令与禁忌。 一个名字,竟然让她开了口。 妙乐奴语气里充满嘲笑,“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和她果然如出一辙的愚蠢。她的多情害死了她。你的多情也会让你死。” 朱霰声音发紧发颤:“福桂是文殊奴吗?” 妙乐奴嘴角抽搐一下,肿胀的脸令这个笑恐怖至极。 她问:“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妙乐奴道:“我没有结束你痛苦的这份好心。我无可奉告。” “本王知道人身上最痛的几个点。不说,本王会让你比现在痛苦十倍。” “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人会需要一个废人。你用我的身体、性命威胁我,是白费力气。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 妙乐奴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吐到朱霰脸上,她仰起脸,冷冷看着,“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狗屁组织了。我要报仇!或许,你愿意帮我?” 朱霰不作回音,并不想轻易给出承诺。 妙乐奴继续道:“我知道这次又是她在算计我。我完了,也要她陪葬。四月初八,子时,西安某座庄园的书房,你去了就会见到——” “——一个大反贼。她会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们的首领。到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谁让你去就是谁在算计你,要你死。朱霰,亲手杀了她。” “答应吗。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鬼 这么可以是 洪熙二十四年, 四月初四,陕北大捷的消息传回西安府。 听说朱霰俘获了蒙古第一勇士阿鲁帖木儿,徐策缨这才知道他突然离开西安是去做什么。 这个消息是她扶着羯鼓在院子里散步听阿陵说出来的。 上次被伏击, 羯鼓的腹部和后背各被捅了一刀, 请来的大夫乍一看伤口, 就摇摇头,说内脏都破了,人不可能活下来。 可羯鼓就是熬了过来。 宫苑培养出来的死士都是怪物。他们经历的那些训练练就了他们的一身钢筋铁骨。普通人肚子上挨一刀肯定已经站不起来,可羯鼓却在受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保护徐策缨杀出一条血路。 羯鼓挺过这一遭, 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右手的神经。她的右手现在连一只茶杯都拿不起来。而羯鼓恰恰是管用右手,特别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便是由右手使出。右手被废,就等于废了她一身武艺。 而宫苑不可能留下一个失去武艺的死士。 宫苑的走狗都是一样, 一旦失去价值,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死亡。宫苑会追杀他们,直至他们变成一具不会泄露秘密的死尸。 相较于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疼痛更加致命。没有人想要去死。羯鼓也一样。虽然在成为死士的那一刻,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可她那样努力地去杀人,想要的无非是将这个“死期”无限推迟下去。 羯鼓八日后就能下床走动。 她不顾大夫的阻挠,每日扶着阿陵或者徐策缨在花园里练习走路。在知道自己的右手废了以后, 她变得沉默寡言,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哀伤,她在右臂上挂上一个沙袋, 无论掉落多少次,都会重新拿起来。 一个寒冷的午后,羯鼓看着沙袋再一次掉落, 忽然对徐策缨说:“我就当自己变回了一个小孩,一切从头开始学。我要学习左手剑,要练得比右手还要厉害。”她微微一笑,那个开朗乐观的羯鼓又回来了。 眼见羯鼓一日比一日有精神,徐策缨这才把心吞进肚子里。 四月四日,在徐策缨陪着羯鼓走了一大圈后,她对她道:“羯鼓你已经好了大半。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你马上启程回京,想办法把兰纯带出应天,你们一起去北平,在那里等其其格的师父回来。草原巫医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等你彻底好了,就带兰纯去大同,去找陆存真。” 羯鼓古怪地盯着徐策缨,她不明白公子口中的“好了大半”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她是一部杀人机器,她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 徐策缨没有理会羯鼓诧异的目光,继续道:“对了,你把阿陵也带上,让她在路上照顾你。到了北平,你让她自己决定是留在北平还是去大同。待我手上的事情了结,我会想办法与你们会合。” 羯鼓从来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可就算是她,也察觉了徐策缨的不对劲,她愣愣地看着徐策缨,道:“公子,我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徐策缨笑眯眯,问:“怎么个奇怪法?” “你刚才的话像是故意支开我和阿陵,更像是——”羯鼓顿一顿,咽了口唾沫,犹豫地说出来,“是在交代后事。” 徐策缨哼了一声,“你家公子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羯鼓沉默了一会儿,盯住徐策缨的眼睛,“公子,我们一起从那座陵墓出来,也要一起回去。你要是真遇上什么难事,可以相信我,即使我受了伤,也不会拖累你。” “没有!” 徐策缨声调扬起来,“要你去北平是为了对付燕王。你在那里先安顿下来,给我们找一个藏身之处。等我杀了燕王,我们就去那里躲着。” 羯鼓半信半疑,缓缓点了点头。 原本蹲在一畦植物边采摘野花的阿陵站起来,捏着一小撮黄色与白色的野花跑回她们身边。她把野花塞进羯鼓的手里,道:“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羯鼓将野花别在自己鬓边,点了点头。 徐策缨和阿陵搀着羯鼓往屋子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回头。福三保出现在她们眼前,眉开眼笑:“徐公子,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一愣,一阵恶寒席卷全身,“他已经来了?这么快!” 福三保摇摇头,“王爷此刻抽不开身,没来这里。王爷特意让奴婢来告诉徐公子,魏国公与燕将军也到了西安,此刻正在秦王宫中。” 徐策缨转头对羯鼓苦笑一下,“我去一趟秦宫。” 徐策缨放开羯鼓,催着福三保带她去见朱霰。 一路上,徐策缨问福三保:“二哥怎么会来西安?” 徐宗正是因为在回京的路上听闻有人截囚才追着朱霰来到西安。福三保向徐策缨简单说明了阿鲁帖木儿诈降一事,但只字不提女刺客的事。朱霰事先嘱咐过他,女刺客在他们手里的事对谁都不能提及。福三保知晓此事,是因为朱霰将女刺客交给他看管。 徐策缨安静地听着福三保说完来龙去脉,并不做评论。 徐策缨入秦宫。先秦王早已下葬,但秦宫还是一片素白,阒然无声,形同一座鬼城。在一处偏殿,徐策缨见到了徐宗正与燕嵬。 徐策缨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饱含撒娇意味地喊:“二哥。姐夫。” 燕嵬朝徐策缨点点头。 徐宗正抓住徐策缨的臂膀,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徐宗正随即板起脸,皱起眉,责怪道:“太医院的那些药你没记得吃?怎么脸色比上次见面还差。” 徐策缨脆生生回答:“吃了啊。脸色差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好。二哥放心,除了睡不好,其它一切都好。” 徐宗正这才缓和神色,露出笑容,拍一拍徐策缨的肩膀,“小竹一直担心你,有空,给他去一封信,省得他在应天也是吃不下睡不着。” 徐策缨点点头,“知道了。” 简单的问候结束,徐策缨这才迎上那道炙热的目光。 “王爷,恭喜你凯旋。”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徐策缨又道:“王爷,臣有话要单独和王爷说。陪臣去逛逛秦宫的花园?”朱霰回答:“好。” 徐宗正皱眉。燕嵬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跟着朱霰从偏殿走出来,两人走出好长一段路,徐策缨都没有挑开话头。朱霰觉得自己一面对徐策缨就紧张,焦灼地等她开口。 徐策缨突然定住脚步,扯了扯朱霰的衣袖。朱霰回头看她。她抬手将手掌一摊,“拿来。” 朱霰不明所以问:“什么东西拿来?” “画!”徐策缨提高声音,“秦王画的那幅美人图。我托三保去找过,他说画不见了。看他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道那画到了王爷手里。王爷,臣仍是翰林院的修撰,那样的东西不能存在世上,请王爷还给我。” 朱霰微微一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徐策缨不悦,“王爷,做人不可以这样。就是你拿了。除了王爷,谁会这么无聊?” 朱霰“哦”了一声,似恍然想起来一般,“是有那么件东西。本王收在别的地方了,等本王找一找,再物归原主。” 徐策缨面露怒气,那样子分明是长了胆子,非要与朱霰追究到底,“王爷可知道,你走了以后,孟夫子让我做什么?夫子让我跪在一本《论语》面前三天三夜,不给饭吃。都是因为夫子看见我们在一起,如果被夫子知道王爷手里还有那么香艳的一幅美人图,我就死定了。” 朱霰笑意愈浓,“本王不信。你又在捣鬼。” “真的!”徐策缨尖声道,“那本《论语》现在还搁在书房桌上。王爷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 朱霰瞳孔一缩,无比震惊与无措地看着徐策缨。 “书房”二字……引发了他心灵的一场剧颤。他无数次猜测带他去书房的那个人会是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她。 这就如同一个天大的却又不可笑的笑话!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徐策缨眨眨眼睛,“真的!是秦王别庄的一间书房。我没有捣鬼。” 徐策缨双掌一击,“哦,大白天王爷不方便去那间书房,要是被夫子撞见,就不是跪上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样吧,王爷将那幅画找出来,找一个晚上,带着画来别庄找我。你就给我画,我带你参观‘刑房’。” 朱霰已经变成了一块木头,完全没有反应。 他还是不信。 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 他耳畔轰鸣,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反反复复回荡:“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以是她!” 徐策缨终于察觉了朱霰的异样,他像是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一颗死鱼眼珠子,目光完全没有情绪在里边,仿佛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徐策缨心虚道:“王爷不想去就算了。” 朱霰想说话,却发现话到喉头根本发不出声,他尚存一丝希望,那是他的奢望,竭力发出颤抖的声音,“不,本王想去。现在就去。” 徐策缨摇了摇头,“今天不行。今日夫子要给我讲课。三日后吧,四月初八,子时,王爷悄悄进来。我等着王爷。” 朱霰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潭没有波澜、深不见底的死水。 “王爷?”徐策缨轻轻喊一声。 朱霰哑了嗓子,轻轻、缓缓、苦苦道:“本王知道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本王……” 朱霰的话还未说完,他就转过身,他站定在那里,没有迈出去,仿佛无法在面对徐策缨目光的情况下说出那四个字,“一定会去。” 朱霰转身的一瞬,徐策缨再难自抑,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滴落。一切仿佛在这一刻迎来的结局,事情本该这样,她只是在半路走了岔路,绕了一大圈又回归到正轨上。她是反贼,和姓朱的是死敌。 一切本该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重要的人 作别。 四月初七, 临近子时,一个侍女挑着一盏灯笼靠在庄子的大门上。她低着头,用灯照着脚, 同时不停踏着, 试图让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 这个时节着实讨厌! 明明已经到了春末, 天气却还是这样寒。这就是老人说的倒春寒。吧。今夜的空气特别潮湿,鼻子能嗅到水汽,看来夜里会下一场大雪。 侍女心里抱怨着:“做主子的就是不把奴才当人。自个儿躲在屋子里烤火,让别人站在风里等人。怎么还没来!真真要冻死人了。” 终于, 寂静的街衢响起马蹄声,侍女心中一喜,将脖子伸出去,巴巴张望声音的来源。她看到一人一马从夜色中走出来。她立刻跑下台阶, 跪在地上等候那人。 侍女听到马蹄声停在近处,越发压低身体,将自己的谦卑千倍万倍表现出来,“奴婢参见王爷。公子在屋里烹茶等候王爷, 让奴婢在这里接引王爷进去。” 侍女听到衣服的摩擦声, 坚硬的靴底在寂静的夜晚砸出声响。她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燕王让她起身。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睨着燕王。 朱霰正盯着大门出神,那目光直愣愣的, 仿佛能穿透大门看到更深处的地方。侍女的余光里,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整齐地排列在远处。 侍女再次壮足胆子道:“我们公子在房里等着王爷。” 朱霰淡淡一句:“走吧。” 侍女站起身,抬起灯笼, 弓着背、侧着身子照亮燕王脚下的路。 她暗中观察着身后那队人马,猜他们会不会跟上来,发现他们并不动。 侍女开了一扇边门, 引着燕王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他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侍女为燕王推开院门,自己闪到一边。通往内院的道路两边的灯笼已被点亮,烛火晃动,照亮蜿蜿蜒蜒的一条小径。 院子里极静,虽亮着灯,却仿佛一间空屋。 侍女跪在地上,“王爷赎罪。公子不准备我们进院子。” 朱霰独自一人走进院子。屋中的烛光从窗户朦朦胧胧透出来。右边窗户留有一条缝,待他来到门前,便听到“嘭”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很显然,屋子里的人一直躲在后面偷看。 朱霰推门而入。屋子里的烛火并不够亮,他只能影影绰绰将屋内的情况看个大概。这间屋子的陈设无论怎样看都不像一间书房。 他心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似烛火般微弱,却真真切切亮了。 朱霰没有找到徐策缨。他往屋子更深处走去。在他的左手方,隔断内外两间套间的红色帘子晃动一下,一道身影在后面一闪而过。 一个声音瞬时响起:“停!你回去,先把门关上。” 即使已经在心中预演无数次,当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心脏还是瞬间一缩。他的呼吸一滞,意识到憋闷后才喘上第二口气。 徐策缨的声音又传来:“你不关门,我可不出来。” 朱霰回身将门关上。 徐策缨再加一句:“把门闸上!” 朱霰“咔嗒”一声插上门销。 徐策缨的声音带上明显的轻松,“现在可以了。你进来吧。” 朱霰撩起帘子,走入内室。却仍然不见徐策缨。朱霰看到一架纱制屏风,屏风上挂着一袭黑色披风,屏风后有一条人影在晃来晃去。 徐策缨道:“先说好,待会儿我出来,你可不能大惊小怪。” 朱霰站在离屏风几丈远的地方,她可以驱使他做刚才的一切,却没法强迫他开口。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此刻他腔内的一颗心如此狂跳,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一只纤细的手先搭出屏风边缘,随后,徐策缨缓缓走了出来。 烛光像一面薄如蝉翼的纱,轻柔地罩在徐策缨身上。 她梳着女儿的高髻,发丝柔顺洁净又富有光泽,乌发间插着华丽的金簪,簪上的流苏在她鬓边微微摇晃,像金阳下振翅的豆娘。她的皮肤比雪还要洁白,描远山眉,点着樱桃口,盈盈笑着,就像一幅画。 这一瞬,便可抵过岁月悠长,世间万物,不及她一分一毫。 她穿着一件银白夹丝光的绫袄,上面绣着娇艳的朵朵梅花,一尺石榴红的褶裙像半张的扇面般铺展开来,堪堪遮住小小尖尖的鞋面。 华衣美饰在她身上只是衬托,见了她,眼底便没有这些俗物。 徐策缨见朱霰直愣愣盯着她,双颊微微泛红,但她的小女儿作态仅限于此,目光并没有回避,反而大大方方迎上去任由朱霰看清楚她。 徐策缨向前走两步,从半昏半暗的朦胧中走到灯下,“上次见面太太狼狈,其实我做女子的时候没有那么糟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做女子打扮。我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这比画更真实深刻。” 徐策缨再走前两步,几乎把脸凑到朱霰的鼻子尖底下,她把右手向上一摊,“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把画还给我。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朱霰从怀中抽出卷成条的绢画放到她手心。 徐策缨看也没看画,转过身,走到灯下,两根手指夹起绢画放到烛火上点燃。在火苗即将咬上她手指之际,她垂下手,将画丢到地上。 这世上唯一留有她倩影的东西转瞬化为灰烬,成为踩在脚下的尘。 徐策缨走到桌边,桌上支了一个茶炉,炉火噼啪噼啪响着。她用夹茶叶的铜夹子敲敲炉子,挑起目光看着朱霰,“多谢王爷一路辛苦来送画。我没什么犒劳王爷,给王爷煎一壶女儿茶解乏,王爷赏脸吗?” 朱霰走到桌边坐下。 徐策缨一边煎茶,一边与朱霰闲聊:“王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朱霰回答:“差三天就是整十年。” “一转眼都十年了。时间真是比指尖的沙子还漏得快。十年前,我在西安遇到王爷,想不到十年后,还是在西安。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徐策缨青葱般的手指在茶具间游弋。她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煮茶也是一样。煮茶的时间总是掌握堪堪好,火候也必然恰到好处,她最是懂得如何用最轻松娴熟的动作,将一杯茶以最合适的时机推出去。 “王爷你说,一个人用十年去认识一个人究竟够不够?就比如说你我。我拜的第一个夫子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茶。书呆子都爱茶嘛,一年里我煮了无数碗茶,练就了一手绝佳茶艺。可我与王爷相识十载,我们一起做过许多事,就是没有机会让王爷知道我懂茶经。” “当然了,煮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可这样的事或许还有很多,甚至是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对方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最好的例子就是王爷花了整整十年,若非一个意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女子。” “十年听起来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其实仔细一想,对一个人来说,一个十年仅仅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旅程。用十年的时间认识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要是他们注定没有下一个十年,对一个始终看不透的人,或许遗忘才是最后的仁慈。你说是这样吗,王爷?” 朱霰道:“时间根本不重要。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刻意隐瞒,她要另一个人看到的仅仅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假象,无论是十年、二十年、百年都不可能让他看清她。遗忘赤忱是遗憾,遗忘虚伪却是愚蠢。” 徐策缨眸光一闪,手指停住,很快又活动起来。她轻轻道:“是,要是一个人骗了我十年,我也不会原谅他。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愿,是不能。” 话已经说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徐策缨用削尖的指甲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顶到朱霰手边。 “十年了,从没有给王爷煮过一次茶,是我的不对。现在将功补过,请王爷品一品本朝最年轻状元烹出的茶是不是也是天下第一味。” 朱霰拿起杯子,正要放到嘴边,徐策缨却用铜夹子压住杯沿。 徐策缨望进朱霰的眼睛,“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十年?” 朱霰问:“你骗了我什么?” 徐策缨自嘲一笑,“自然是我是女子这件事。” 朱霰道:“那是你的苦衷,不是你的罪孽。曾经,我也觉得是男是女很重要,后来,我选择不再自欺欺人。” 徐策缨的目光柔情似水。 “你知道吗,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君。可这辈子你是王爷,我是一个入了朝堂身不由己的伥鬼。我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不那么不堪,在我能力所及,守住良心。可我们终会走到背道而驰的时刻。” 徐策缨嗓音沙哑粘连,像是从屋檐上掉下来的滴滴答答的雨珠,“而我觉得,这一刻快到了。” 徐策缨挪开铜夹,将杯子还给朱霰,“或许这种结局对我们最好。” 朱霰仰头,一丝犹豫都没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将这带着苦味的茶咽下去。 徐策缨紧紧盯着朱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来,绕到朱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双臂朝朱霰张开,目光盈盈,“子时快到了,在今天结束前,还能抱抱你吗?” 朱霰站起来。徐策缨未等他上前,就扑进他怀里。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拧着他的衣服,一颗颗泪滑落脸颊,洇湿了朱霰的衣襟。 从无声到有声,从忍耐到释放。徐策缨呜呜哭着。 朱霰想叫她不要哭,可他的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比他眸中光芒更加迅速黯淡下去的是他心里的光。 朱霰滑下去。徐策缨用手臂钩住他,将他扶到桌上。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抽下披风穿到身上,拿起一短一长两柄剑别在腰间,拿起朱漺的人头。她走到帘子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朱霰。 然后,她为自己戴上兜帽,让黑暗吞掉她的面容,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朱霰模糊的视线里。 她关死屋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如果今夜她不能杀了畀畀,那今日便是她活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绝对没有遗憾。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道了别,虽然很不舍,可这糟糕的人生该告一段落了。 其实她早就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她庆幸自己拒绝了其他的可能,陪一些人、重要的人走完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旅程。十年的时间在她看来其实很短暂,但沿途至少有过美好的风景,毕生难忘,念念不忘。 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需要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论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对那个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做决定的那个人——是她,这样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没有错。 徐策缨回到了那间书房,点上一根蜡烛,于灯下等候。 子时到了,一道人影落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捏紧了双剑,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韩泫 真相大白。 孤月高悬在夜空, 柔白的月光倾泻在青石板上,每一片砖石都反射出清凌凌的光泽。徐策缨踏着这条月华铺就的路,走到畀畀面前。 西番师婆用一块黑皮子将自己从头至脚罩住, 遮遮掩掩像是一只见光即死的大老鼠,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缓缓朝徐策缨伸出手。 徐策缨抬起手,当畀畀的手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她的手掌向外一翻,包裹落到地上, 绳结松开,腐烂的头颅滚了几周后仰面停住,月光将鼓胀爆裂的眼珠照得越发可怖,死人直直望着天, 诡异异常。 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枯瘦如鹰爪的手从黑色皮子里探出,直锁向徐策缨的喉咙。徐策缨的短剑瞬间出鞘,反手一个利落的剑花, 剑身发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噗嗤”一声,剑刃削下畀畀的三根手指。 血珠像子弹般射进眼睛。 徐策缨向后一跃,将短剑往空中一掷, 以左脚为轴,翻了一个鹞子翻身,左手的长剑同时出鞘, 找准角度,用剑身重重击打掉下来的短剑,“乒”一声脆响, 短剑化为飞驰的利箭,瞬间钉入畀畀的左肩。 徐策缨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左右手交接,剑身反贴在右手臂上,剑与人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地飞出去,剑丝滑地没入畀畀胸口。 徐策缨向后跳开,想借势拔剑出畀畀的身体,剑却被胸骨卡住,她的身体被反着往前一拽,一个始料未及的错误,就被畀畀抓住反击的机会。畀畀抓住徐策缨的手,重重往下一拽,十根手指瞬间脱臼。 徐策缨忍着剧痛,用手腕卡住剑格,身子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终于将剑拔出来,往旁边一甩。剑旋转着飞出去,深深钉入木头廊柱。 徐策缨的脚一扫,想踢走落在脚边的短剑,却被畀畀抢了先。畀畀用脚尖勾起短剑,往空中一抓,抓住剑柄,直刺向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明白生死在此一招,她瞬间塌陷下肩膀,以血肉之躯正刚利剑,短剑穿透肩胛骨而过。她的肩膀转出一个调转的角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样卡住短剑,迫使剑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徐策缨的手臂紧锁成一个圈,举起来狠狠往下砸,套住畀畀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拽。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畀畀的身体压住徐策缨的身体。徐策缨的脚往畀畀的膝窝一勾,两人瞬时翻了个面。 徐策缨的双臂死死压住畀畀的喉咙,手臂与脖子间的空隙被越收越紧。畀畀如条鱼般扑腾挣扎。徐策缨死不放手,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畀畀的腿抽搐几下,渐渐卸了力气,在徐策缨怀中噗嗤噗嗤喘气,随后断了气。 徐策缨生怕畀畀没有死透,心里默数到五十才松开畀畀。徐策缨晃晃悠悠站起来,抓住没入肩膀的短剑剑柄,咬牙拔出来,丢在一旁。 徐策缨的胸口剧烈起伏,要用上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 她按住肩上的窟窿,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脚腘一软,跌坐在地上。疼痛和疲累如大山般压来,她终于感觉到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般的疼。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刺杀,全凭身体的本能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 徐策缨歇了很短的时间就站起来,拉起死人的腿,缓慢地将人拖到门廊。她将头颅投入水井,将能够证明身份的秦王剑丢在死人身上。 她走回屋中,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泡过酒的绸布盖住死人身体。 蜡烛倾斜过来自她手中坠落,火舌瞬间蹿起来。她往后退,看着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高,这场绚烂的火即将将畀畀与徐策缨彻底带离人世。 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可她真的胜了,从此以后,她便自由了,她想去一个人流浪,换一种活法去看看这个世界。 正当徐策缨转身离开之时,畀畀的皮袄子燃尽了,底下露出一张并不属于畀畀的脸。这张脸苍老了许多,她却还能认出来,这是她在宫苑的第一个夫子。 徐策缨一下子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杀掉宫苑首领不是因为她不怕死的莽劲儿,而是因为来的根本就是不是畀畀! 徐策缨弯下腰,身体颤抖,捂着肚子笑出声。 她的流浪转眼变成了一场大逃亡。 徐策缨迫使自己平复下来,再一次冷静思考,她明白现在不是纠结命运公与不公的时候,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千里奔逃,首先要做的都是离开西安。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与血,捡起长剑,转身奔逃。 在转身的一瞬,她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无比炙热,火光从四面八方浪一般排来。她看到无数身着铠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围住她。这些兵,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见证了刚才她所做的一切。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从人群里跌出来。徐策缨只觉得这人的身影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出她是谁。直到那人抬起眸,冷冰冰的眸子里射出嘲讽的目光,她才认出她。居然是受了重伤的妙乐奴。 妙乐奴一个踉跄跌到地上,却憋着一口气,再次艰难地爬了起来。 妙乐奴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高亢,“没想到我真能亲眼看到你狼狈得像条狗,”她突然仰起头,朝空气大喊,“你们都来见见吧。这便是我们十六天魔宫苑的第一谋士。她本来只是一个用一袋麦种就能买来的便宜货,可她为了爬上来,什么都愿意做。你们问一问她——” 妙乐奴故意放慢语速,确保接下来的话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宫苑的第一智囊,天字第一号的反贼,她一共杀过多少朱家子孙。” 徐策缨如今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她向东逃,燕山卫指挥使燕嵬挡住了她的去路。 燕嵬神色复杂地喊了一声:“四弟……” 她向西逃,征北大将军徐宗正截住了她的生路。 徐宗正喊了一声:“清圆……” 徐策缨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她只是幽怨地、怨恨地盯着妙乐奴。 妙乐奴哈哈大笑,问:“你怪我?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我带到这里?” 妙乐奴的声音一落地,围在周身的兵士们突然统统下跪,齐声喊道:“王爷!”徐策缨站直身体,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冷到极致,痛到极致,冷与痛已经榨干了她的体力,她几乎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切终将大白天下,她也终将去面对,去接受。 徐策缨撩下兜帽,朱钗早就在发间东倒西歪,她一件件扯下来,披下一头长发。她丢下剑,看到了燕嵬与徐宗正的瞳孔同时收缩。 眼见自己的亲人变成一个反贼、一个女人,他们震惊到觉得惊悚。 徐策缨终于回过身,大胆地、毫无保留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出人意料,她没有从朱霰身上看到任何愤怒、怨恨、痛苦等等的迹象,只有眼中的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说来可笑,在场的三个人都是她所在乎的,可她却不能告诉他们。 徐策缨问朱霰:“你怎么醒过来的?” 朱霰抬起手,展示手掌上自己割破的伤口,“痛到极致,自然就清醒了。” 徐策缨笑笑,“你清醒得很及时。你有什么要问我?” 朱霰问:“你真的是反贼?” 徐策缨回答:“我三岁进宫苑,十三岁扬名,一直都是最成功的反贼。” 徐宗正冲出来,“父亲曾说过,流落在陕西的徐家骨血是一个儿子。你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我的四弟。真正的徐策缨在哪里?” 徐策缨转过头,“死了。十二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掉了。他的身份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惜他不够狠心,因此,我取代了他。” 徐宗正又痛又怒,猛地去拽徐策缨。燕嵬一惊,往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一隔。 妙乐奴怒道:“朱霰,你在等什么,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在哪里!”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策缨怒叱,她生怕妙乐奴会将这一潭已经浑到不能再浑的死水再次搅起轩然大波,她不顾一切奔向妙乐奴,没人能想到,她的手中藏了一支簪,那支簪飞出,穿透妙乐奴的喉咙。 这个使她功亏一篑的告密者死了。 徐策缨回头对朱霰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身份,那我告诉你,我叫韩泫,是反明组织十六天魔宫苑的文殊奴。如果你想知道福桂的事,那我告诉你,福桂是从我手中调教出来的一个小伥鬼,她去了凤阳,做了她最不该做的,所以,我亲手将她从这个世上抹除。” 徐策缨看到朱霰终于怒了,目中卷起狂风暴雨。 徐策缨苦笑一下,“她不是死于自尽,而是我,用短剑刺入她的心脏。其实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都是以猎杀朱家人的反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们这样的人忘了!” 韩泫声嘶力竭,声音都岔了,“朱霰,我问你,到今时今日,你是不是宁愿从来没有认识我?” 朱霰一步一步向韩泫走来。从黑眸射出的光恨不得把徐策缨穿透。 他的嗓子也哑了,“我可以原谅你杀了我,可背叛大明,不可以!” 韩泫伪装出来的气焰迅速委顿下去,再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到几不成完整的一句。她每说一句话,豆大的泪珠子就一颗又一颗的珍珠滑落脸颊。 “我不是真心想要骗你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可如果我接下来的话能让你好受点,我愿意告诉你。” “如果我知道这一世会是这样,我不会来。可我这一辈子也不全是虚假的,我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日子,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午夜给我送生日祝福的同桌,有安慰我一切会好起来的护士姐姐,有用他们的死来换来我的生的陌生人,有与我并肩作战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如果我是清白之身可以去爱的人。” 韩泫双眼通红,目光一一扫过燕嵬、徐宗正,最后再落回朱霰身上,“我真心地感谢你们每一个人,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段人生。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厌恶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霰愣愣看着她。她额间桃花殷红若鲜血。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是旧梦与今生。 “可现在,我的时间到了。”韩泫毅然决然转身,与朱霰背道而驰,走向这些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兵士为一个卑劣的反贼准备的牢笼。 韩泫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去隐瞒、去欺骗、去算计、去夺走他人的生命,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如同初生婴儿般用一双最干净的眼睛去发现这人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朱霰也回了头,向前只走两步,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可他就是带着对自己的极端厌恶回了头,追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从他的世界走出去。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就如同知道这世间万般风流不及她。 天空飘下银色的雪珠,是大雪之前的霰。他看到她仰头看向雪幕,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温柔的笑。眼前的这一幕,竟单纯美好到几乎让他以为这是一个美梦。她似一个苍白至极的孩童,融化在这场暮雪中。 韩泫想起十年前与朱霰一起淋过的那场雪,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能遇上的最后的美好。她贪婪地看着这场雪,然后,释然。 谋人不能谋己。只要蛊毒在身,她就要为宫苑杀下去,一直杀一直杀,直到她被人杀死。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迟早要死的,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所以,当谎言被戳破,她解脱了。 不用再去恐惧自己何时死,也不用再去猜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招来什么报应。她不是输了,她只是想在这里结束。 她这一生极度孤寂,孑然一生来,孑然一生走。 那些她所爱的人,记住的将是美好单纯的福桂和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没人会记得韩泫。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徐家三个敢救女主的人都不在!在的两个,二哥正得发邪。大姐夫是面对老婆复杂家庭关系不知所措的豪门赘婿。 女主从这里开始已经完全失去求生欲。到了别人为她谋的时候了。后面剧情有一点点虐,但作为作者,写大纲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接下来这个大剧情点。 第167章 钦命要犯 本王何时说 福三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沓纸走进朱霰书房。一进门就发现书房里静悄悄的。在旁服侍的火者戳了戳书案边, 拼命向福三保挥手。 福三保会意,提着气,踮着脚尖, 蹑手蹑脚来到书案边站着。 朱霰趴在书案上, 枕着那只金罐子睡着了。 福三保放下纸, 环顾一圈,找来一件披风轻轻盖到朱霰身上。 两刻钟过后,朱霰醒过来。他坐直身子,仿佛大梦未醒般看着金罐子, 连披风滑落到地上都不知道。过了很久,他才看到福三保。福三保正蹲在地上将披风捡起来,叠整齐挂在手臂上。 福三保给朱霰倒了一杯清茶。朱霰并不喝。三保自然最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他将案上的纸张拿起来整理整齐,慎重地捧到朱霰手中。 福三保毕恭毕敬道:“王爷, 这是那个人的供状。” 他不知道现在该称那个人什么。 朱霰黑眸低垂,一张一张极慢地翻看供状。这是审问韩泫一日一夜得来的供词。她将所知道的十六天魔宫苑的来历和目的都交代了。 这个反明廷组织的巢穴竟在始皇陵! 朱霰生出一叶障目之感。当年周王派出三波人马寻找苦苣苔,失踪的位置用线连起来,始皇陵正在中心。第四次, 周王亲自来西安寻花, 也是在骊山遇见徐策缨。答案一直在眼前,只是他看不到罢了。 反贼在西安府盘踞了近二十年,陕西大小官员竟然毫无所察, 这些国之禄蠹尸位素餐如此之久,实在可恶,看来得杀掉一部分人了。 朱霰神似回笼, 问福三保:“她还老实吗?” 福三保立刻回答:“一点刑都没有上。奴婢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书办誊录的供状她连看也没看就画押了。” 朱霰看着每一张供状右下方的红手印。它们有的圆整,有的残缺, 越到后面,红的部分越淡。那个人的生命也仿佛如这指印,一日淡过一日,最终……消失殆尽。朱霰问:“为什么不签名字,要画押?” 福三保胆战心惊,回答:“不画押供词就没用。那个人拿不起笔,只能割破手指画押。不过王爷放心,他们真的对她没有用刑。是她肩膀上的伤没好。” 朱霰冷冷地瞪着福三保,“本王为什么要担心她?” 福三保赶紧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王爷不可能可怜一个反贼。请王爷赏奴婢三十下板子,让奴婢长记性。” 朱霰烦闷地道:“起来!” 福三保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 朱霰道:“去把看押反贼的将领和燕指挥使给本王找来。” 半刻后,燕嵬与燕山卫军官王治站到朱霰面前。 朱霰道:“这个反贼对朝廷很重要,必须全须全尾带到应天。你和看守的人要小心谨慎,不容有丝毫差错。要是出了事,以军法处置!” 王治立刻单膝跪地:“标下领命。请王爷放心,臣一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打起精神严阵以待,绝不让那些反贼有机会劫狱。” 朱霰皱眉,一转头,对燕嵬道:“看管她的事本王交给你。你明白怎么做?”燕嵬回答:“属下会确保她的安全,平安送达应天。” 一滴冷汗自王治鬓角滴落。他在心中问自己一万次,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燕王如此不高兴,竟当场卸了他的差事。 朱霰不耐烦地道:“你退下。” 王治连忙感恩戴德地磕头,一溜烟跑了。 朱霰道:“三保,你跟着燕指挥使回应天。” 福三保应了一声:“是。” 燕嵬不解,问:“王爷是要回北平?” 朱霰道:“本王留在这里,平了那个贼窝子才回京。” 燕嵬明白了,抱拳退下。 福三保小声道:“王爷,那群反贼丧心病狂,王爷千金万金之躯,为防反贼胆大包天伤了王爷,不如让燕指挥使留下来,相助王爷。” 朱霰静静地盯了福三保好一会儿,看得三保从里到外凉透了。 福三保身体抖动,“哐”一声膝盖砸地,连连磕头,“奴婢今日不知怎么了,竟敢贪天之功给王爷出馊主意,奴婢” 朱霰打断:“行了!废话少说。让你回京,是为了看好徐怀凌那臭小子。别让这祖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又没法挽回的事。” 福三保领命,等了一会儿,见朱霰再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才擦去额头上的汗,快步退了出去—— 朱霰统领五万秦兵围了始皇陵。 宫苑中的相公、死士、歌姬倾巢而出。这些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几百人面对几万人的军队还是如鸡蛋磕石头。不到一个时辰,反贼已几近伏诛。朱霰留了十来个头领模样的人,让他们一字排开跪在面前。 朱霰命令兵马退到半里以外。他要一个人审问他们。 朱霰抽出腰间的佩剑,冷冷地睨着这群胆大妄为的反贼。 “本王只留一个活口。本王会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想活命的尽早开口。一刻后,本王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一个一个审问,愿意开口的活,不开口的死。想交代就趁早,不要等别人说了,想说也来不及了。” 朱霰仰头注视天空,眼见着太阳从中线偏东的位置来到头顶正中。早已过了一刻的时间,一个人也没说。看来这是一群难啃的硬骨头。 朱霰持剑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细皮嫩肉。朱霰的剑架在女人脖子上,问:“想说吗?”女人面无表情回答:“无话可说。”“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女人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八个。 朱霰的剑在第八个人的衣服连抹两下,抹掉包裹剑身的浓血。这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身体往另一个方向倾倒而浑然不知。 还有第十个,始终扭头没看自己同伴受死,可见也是害怕。 朱霰料定这两个必定会说,他一剑砍掉第九个人的脑袋。第八个男人叫出来。朱霰再次高举起剑,朝着第八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劈去。 “我说!我说!”男人尖声叫道。 朱霰的剑在男人脑袋上几寸的地方停住。 “本王在听!” 男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朱霰耐心听完。因为早已有了韩泫的供词,朱霰一下子就知道这个男人在说谎。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人居然还有胆子蒙骗于他。朱霰毫不犹疑地将男人脑袋一劈为二。 第十个年轻女人虽没有扭头看到男人的死状,却能听到骨头被劈碎的声音,她一下子栽倒。 朱霰站在她背后,“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说了,本王还要杀他?他没有说实话,在蒙骗本王。这一点想必你心里清楚。现在轮到你了。” 朱霰的剑戳进女人的头发,让冰凉的剑刃触碰女人的皮肤,女人尖叫起来。女人开始连珠炮似的交代。这个女人因为恐惧,神经已经错乱,说的话颠来倒去很难理解。但朱霰将一些关键的信息拼凑起来,已明白了大半。她说的与韩泫说的大致相近。 这也反过来印证了韩泫没有说谎。 “你们这么多人,皆是受尽元人折磨近百年的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大明一统天下是南人之幸,是中华之幸,只有大明才能给你们富足、安定、有尊严的生活。你们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杀戮同胞?” 女人的声音颤抖而尖细,“毒药。我们身上有蛊毒。不听他们的……死……我不想死。他们给的解药只有半年的效用。所以要不断杀、不断杀……我要活命。所有人都一样。是那个西番女人逼我们的!” 朱霰心灵一震,“蛊毒?蛊毒……种在每个人的身上?” 女人突然扭动脖子,下巴不断勾动肩胛骨,她终于咬到一根红绳,奋力扯出来,红绳下面挂着一只瓷瓶。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朱霰,“这里面有一颗解药。求你喂我吃。两个月后毒发。我没有其他机会了。” 朱霰面无表情走近女人,手起剑落,割掉女人脖子的同时,割断女人的红绳。女人倒在地上。瓷瓶顺着她的身体滑下来一路滚落朱霰脚边。朱霰黑眸沉沉看着那只瓷瓶,抬起皮靴,一脚将瓷瓶碾成齑粉。 朱霰追上了押送韩泫回京的人马。 朱霰骑在马上,看向远处的囚车。那个身着污秽白衣的女人戴着沉重的枷铐,靠坐在囚车的一边。她始终垂着头,一头长发披散肩头,脚上的鞋袜不知为何掉了,赤裸的脚已冻成暗红色。 听燕嵬说,一日三餐,她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还会对送饭的仆妇说谢谢。这一路,她很少说话,但若是有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作为一个反贼,她出人意外的听话。 朱霰一行刚走出陕西境内,一道圣谕就通过八百里加急传来。 是一道口谕。 景昇帝要朱霰接谕后即刻斩杀反贼,不必押送回京。 朱霰冷眼看着前来传旨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帝王的耳目,是对帝王最忠心耿耿的狗。他们有着最灵敏的耳朵,最锋利的爪牙,以及最残忍的心,但凡有一丝血腥气漏出去,他们就能马上嗅到,并成群结队一哄而出现。 韩泫是反贼并被押送回京这件事,朱霰要求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可显而易见,这件事已被锦衣卫探知,并立刻禀告了身在应天的景昇帝。至于为什么要即刻杀死韩泫,一刻也等不得,理由并不难猜。 可朱霰并不想听帝王的。 朱霰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此人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反明组织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如今,其他的反贼已死,贼首没有落网。此人的嘴还没有被完全撬开。她知道的那些事关乎国运,还没到死的时候。” “王爷,这是……” 朱霰冷脸,“不必说了。回了京,不需要你替本王遮掩,该怎么回上位就怎么回。听明白就可以滚了!”锦衣卫灰头土脸离开。 第二道圣意于五日后到达。这一次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九卿之一。他手里捧的是盖了玉玺的圣旨。景昇帝还是要杀韩泫。 朱霰接过圣旨,告诉左都御史,这个反贼知道和氏璧的下落,并将它藏了起来。此壁是帝王一生所憾,作为儿子,理应为父亲排忧。 他的态度很决绝,就要左都御史回去禀告上位,拿到和氏璧再杀。 左都御史无功而返。 不到两日,朱霰接到了第三道圣旨。 周王朱狘从开封风尘仆仆赶来截住朱霰,劝朱霰杀掉韩泫。即使远在开封,朱狘也听说过自己哥哥和徐策缨的那些传闻,他不想朱霰越陷越深,为一个反贼引来杀身之祸。 朱狘是最了解朱霰的人,他知道怎样撼动朱霰的决心。 朱狘道:“上位要你杀她,也是为了保全你。一旦入京,行刑前必被三法司严刑拷问。本朝律法,谋逆者,受磔刑。磔刑,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分解肢体,死后曝尸示众。她是一个女人,受得住这些吗?” 朱狘看到了朱霰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朱狘继续道:“不必动用刀剑。由本王调制一剂毒药,让她无痛无觉地离开。只要睡上一觉,一切就结束了。” 朱霰盯住朱狘的眼睛,朱狘感到毛骨悚然。 朱霰一字一顿问他:“本王何时说过,要她死得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盟友 带你走好不 朱狘一愣, 他没想到朱霰会这般冷漠,看来倒是他多管闲事妇人之仁了。朱狘收回圣旨放进怀中:“我会告诉父皇,我和四哥错过了。” 朱狘转头, 遥看那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反贼。一个女人, 到底要付出何种代价和努力, 才能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和最成功的阴谋家。 韩泫被冻醒,她的身体都冻僵了。她下意识地屈起双腿,整个人抱成一团。她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前几次醒来那么冷了,低头一看, 不禁愣住。什么时候,什么人,在她毫无所察的情况下为她穿上了鞋袜。 韩泫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已下定决心再次动摇, 她很快将自己从不该有的奢望中剥离出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靴子发呆。 随军大夫每三日为她换一次伤药。她在大夫面前褪去衣衫。大夫虽是男子,却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在他眼里, 她就是一块会蠕动的肉。 这是大夫第三次替她换药。她艰难地抬起手臂。大夫麻利地取下带血纱布,清洗伤口,再涂上新的药粉, 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手臂和肩膀一圈一圈缠起来。大夫在缠的时候,目光明显往下移了一下。 大夫说:“你左胸上的伤是被利器所伤。这样大的疤,可见当时扎得很深。这个位置是心脏, 一把利器插入心脏,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韩泫捂住伤疤,藏起自己此生最大的谎言, “大夫,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犯了哪些国法,也知道我将被送去哪里。你只管照看我的伤,我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要问,我不想再连累一个无辜之人。” 大夫神色淡淡,说:“我对你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受伤并不感兴趣,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体内的器官和正常人是反过来的,我的心脏在右胸腔。” 大夫恍然大悟,脸上是那种终于弄明白疑难杂症的满足。他仔细掩平韩泫衣袍上的两片衣襟,说:“再换一次药就不用再敷了。有任何不适,你叫看管你的人来找我。” 韩泫道:“谢谢你,大夫。” 大夫深深看一眼韩泫,“小姑娘,我医治过不少囚犯,其中不乏死囚,你是唯一一个在死前对大夫说谢谢的。死对你来说是解脱吗?” 韩泫默不作声,对大夫笑一笑。 当天下午,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还未等将士们将避雨的简易棚子搭好,米粒大的雨珠就砸了下来,一场春雨劈头盖脸将人浇成落汤鸡。 大夫那个着急啊,围着囚车不停打转,他拽住每一个路过的兵士,对他们说:“她的伤沾不得水,找什么东西给她盖一盖。” 兵士们根本不管死囚死活,他们中的少数同情地看一眼囚车里的女人,摇着手跑开。医者仁心的大夫着急上火,最后,竟然破口大骂。 韩泫又冷又渴。她站起来,仰起头,张开嘴,畅快地吞饮雨水。 燕嵬抱着油毡布出现。他爬上囚车,用毡布将囚车遮得密不通风,并用大石压牢。韩泫被笼罩在黑暗中,安静得就像是一只睡着的猫咪。 不知过了多久,毡布被人猛地抽掉。她重见天光,乍然的光明反倒刺了眼睛。她用手遮住日头。看守她的一个将领将一只包裹丢给她。 将领说:“上头说了,允许你带几件东西,收好了,丢了就没了。” 韩泫打开包裹,里边是两套干净衣服和棉袜,一把木梳子,还有一只瓷瓶。韩泫眼皮一跳,这瓷瓶是她的,里边是她积攒下来的解药。 韩泫将包裹抱进怀中,将它当成唯一的依靠,把头埋进去,深吸着洁净衣袍上的味道。 十一日后,韩泫被送入应天府刑部死牢。 朱霰隔着栅栏看着大牢的门缓缓在他眼前关闭。这是她被抓后第一次与他面对面站着。朱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冷冷地问:“和氏璧在哪里?” 韩泫一愣,她没料到她就要死了,朱霰竟还想压榨她最后的价值。 她苦笑一下,“在我私宅卧室床榻下的箱子里。” 朱霰转头便走。 没过多久,一个腰间别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子走进笼子。他让韩泫贴墙而站,仔细搜了韩泫的身,拿走了她所有的随身之物。 韩泫觉得疲乏至极,靠在墙上睡着了。 韩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惊醒,猛然看见笼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韩泫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小竹?” 徐怀凌抓住牢笼的木杆,双眼通红,问:“你还好吗?” “你不该来这里。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与我牵扯在一起的人都可能被当成同伙。你该像他们一样,离我越远越好。” 徐怀凌的指甲深深扣进木头里,“朱雪时那个忘恩负义的,二哥那个冷血无情的,竟然真的把你押解进京。还有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做事不能三心二意吗?冷血到底。做反贼就做反贼,做徐策缨就做徐策缨,认准一条道走到黑,但凡只选一样,你都不会受这些苦。” 韩泫问:“你知道野外的猫通常能活几年吗?” 徐怀凌一愣,“什么意思?” 韩泫道:“在外流浪的猫平均只有三年寿命。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发现我和野猫是一样的。那些和我同在宫苑的反贼能活过三年就很幸运了。我今年二十五岁,当了十五年反贼,已经算是长寿了。” 她苦笑,“就算我能扮演好其中一个身份,又还能有几年无病无痛的日子可活?还记得吗,太医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已经努力过,可结局不能改变。我不能,你也不能。小竹,回去。” “事情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我去求过朱雪时,他不肯见我。燕嵬说,自你被抓,始终没求过朱雪时一句。我心里一直清楚,你在朱雪时心里的分量和我是不一样的。只要你开口,朱雪时一定会心软。” “小竹,你爱过一个人吗?” “什么?” “爱一个人是要有尊严的。我希望我的爱人能够欣赏我、敬爱我甚至是崇拜我。我不想他看不起我。” “尊严比性命还重要吗?” “至少在我眼里,是的。就算我去求他,他答应了,丢下一切把我救出去,可等到很久以后,当情爱不再热烈,激情退去,他一定会后悔。他会怨恨我。会说,他是为了我放弃全世界。爱侣会变怨侣。” “再强大的智者也不可能预测结局。你怎么能认为这就是你的结局!你很聪明,在一切失控前,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掌控一切。可你根本不可能掌控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先活下来,其余的日后再说。” 徐怀凌几乎是乞求:“就算日后朱雪时后悔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韩泫一下子愣住。她从未想过小竹心底竟然藏着这样的心事。她一直忽视了他,甚至无视他,“小竹,让大夫人给你说一门亲事。找一个可以跟你过简简单单日子的人。我在的地方,永远不要再来了。” 韩泫说完,决然转过身,没有再看徐怀凌一眼。 徐怀凌道:“我说过,你不能掌控所有人。我要做什么,你阻止不了我,任何人都不能。” 直到听到徐怀凌离开的脚步声,她才跌坐在地上,用手指甲剥墙。小竹说得没错,一切都在失控,连一个本该冷漠冷情的人都成了疯子。 韩泫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想她在徐家的日子。 魏国公府,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 洪熙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刑部提审韩泫。五月初五日,都察院提审韩泫。五月二十一日,三法司同审韩泫。韩泫给出的供词与交给朱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三次审问,最后总会牵扯到和氏璧上。 刑部主审官问韩泫,和氏璧在哪里。 都察院的佥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大理寺的官员也一样。 韩泫起先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把和氏璧交给朱霰,为什么三法司会车轱辘转般还在追问这个问题。朱霰为什么不把和氏璧交出来? 朱霰真的只是想要独占和氏璧吗? 或许或许…… 韩泫不敢想下去,怕自己怀揣不该有的奢望。 几十次问审,韩泫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将和氏璧的去向说出来。 朝廷又放她在刑部大牢待了两个多月。 徐怀凌每日都来看她。她也不知道徐怀凌是怎么说服牢监,让他自由出入大牢的。他陪她说话,给她带书。韩泫没办法劝服他别再来。 除了小竹,就没有第二个人来看过她了。 在想了整整三个月后,韩泫下定决心在死前去做一件事。 韩泫道:“小竹,帮我带一句话给沈梦蝶。你问他,为什么文殊奴敢杀西番师婆。只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徐怀凌不解,“你觉得沈梦蝶能帮你?可他是皇太孙的人,一直与我们不和,更何况沈梦蝶一次次输在你手上,心中必有怨气。” 韩泫摇摇头,“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早成了死敌,他怎么可能帮我。他不会救我,但一定会救自己。把这句话带给他,他会明白的。” “好。”徐怀凌盯朱韩泫的眼睛,“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你现在不会一心求死了吧?” 韩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竹,过了良久,才道:“就像你说的,我无法算准一切,以后怎样,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只想做好眼下的事。我要赴死,也并不代表我会放过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双姝 联手合作。 牢房里的牢子全都悄无声息离开, 韩泫知道她要见的人来了。 沈庄被骑奴抱在怀里来到韩泫面前。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少年一进来就趴下,双膝双掌撑地,那动作自然流畅到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做惯的。骑奴将沈庄抱到少年的背上。 沈庄的皮肤还是比死人还要白, 一袭青衣, 清秀俊逸, 他的眼眸湿湿润润,像是两颗莹白的珍珠,她以台下看客欣赏台上好戏的姿态看韩泫,手中的川扇没有打开, 一次一次击打手掌,像催命的鼓点。 “你找到了彻底解毒的办法?” “是。” “我猜猜,你请我来是为了谈条件?这的确是一个有分量的筹码。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活命而捏造出来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激我,我是失去自由身不是失智。既然是谈条件, 在事情确定下来以前,我不会蠢到告诉你任何解毒的线索。但你很清楚,我敢背叛宫苑,杀畀畀, 是事实。要不要答应, 你自己做决定。” 沈庄一笑,“换句话说,你没有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唉, 很难办啊。诡计多端的文殊奴连身边人都骗,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再猜猜,你让我做的事一定很困难, 否则就不会用解药来交换。” 沈庄的川扇指着韩泫的鼻子,“说,要我做什么?” 韩泫回答:“杀畀畀。” 沈庄仿佛早就料定韩泫会怎么说, 笑意愈浓,“杀畀畀,是背叛宫苑。朝廷虽然抄了皇陵,可还是有许多人流落在外,包括畀畀。我要是为你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就贸然杀畀畀,那我也成叛徒了。” 韩泫道:“一位向你索取的人谈何背叛!我认识的三圣奴是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于做别人的一条狗。我要活命。你要自由。这两样东西都需要通过杀死畀畀得到。既然我们的目标一样,为什么不联手呐?” “呵呵,旗鼓相当。”沈庄像听了一个笑话,“文殊奴啊文殊奴,你要搞清楚,现在是谁在刑部大牢,谁在外面。你也配合我说旗鼓相当!” 韩泫也笑,“你能在外面,是因为我没有供出你。你想进来跟我做伴很容易,我一句话的事。” 沈庄眉毛一挑,“威胁我,只会让我越发厌恶你。说得好听是合作,其实是你求我。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我没有出手。当然,我留着你的命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是一根绳子,能缚住许多人。” 沈庄似笑非笑,“我很好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杀畀畀,是觉得朱霰一定会救你出去?内忧外患,先挑一个简单的解决,省得逃出去被畀畀追杀。如果你与朱霰有约定,我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韩泫垂下眸,神情落寞,“他要救我,就根本不可能送我回京。” 沈庄接下来的话充满嘲讽。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燕王现在有别的大事要忙,哪里能顾上区区一个小反贼。你也是撞了大运,谋逆是千刀万剐的大罪,根本不用过堂,即捕即杀。可老皇帝病了,脑子稀里糊涂,所以才让你多苟活了几个月。老皇帝这一病,儿子们蠢蠢欲动,全都盯着那个高位。” 说到最后一句,沈庄明显动了怒,咬牙切齿。 韩泫有一些看不懂沈庄,宫苑都没了,她怎么还在斗? 韩泫问:“你到底怎么想?” 沈庄盯住韩泫,似要通过眼睛从韩泫心中抓出鬼,但韩泫眼中一片坦荡。沈庄道:“好,我会杀掉畀畀。不是为救你,是我想活。” 韩泫问:“畀畀是天字第一号钦犯,一定不会在京城现身,你准备怎么做?” 沈庄道:“这是我的事。你只需记得,杀死她,给我解药,是你的条件。你若敢违誓,我保证你还能活上十年、二十年,我会让你恨不得死在今时今刻。毕竟,朝廷那些折磨人的刑罚又怎么比得上宫苑?” 沈庄突然眉一皱,“可如今京城草木皆兵,我不能轻易离开。” 韩泫越来越看不懂沈庄了,“看来别人的皇位比你的性命还重要。我提醒你,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的解药总有用完的一天。” 沈庄扬起下巴,“好,我成全你。” 一桩心事尘埃落定,韩泫松了一大口气。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弯下腰,捂着嘴咳嗽了一阵。沈庄皱眉问:“你怎么了?” 韩泫咳了好一阵后才直起腰,手掌在衣袍上擦一擦,“得了风寒。” 有人说过,智者忧而巧者劳,无能者无所求。 智者多夭寿。 沈庄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别人是怎么议论他们两个的——南辰多病,北斗受刖。沈庄自己身体就不好,身上总是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可论体弱多病,韩泫才是那只纸糊的灯笼,吹吹就坏了。 沈庄道:“你照顾好自己。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死。” 韩泫直起身子,苦笑,“看来你没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与你争斗还有来有去的对手?我死了,你会很寂寞吧。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被区区风寒打败,撑一口气都等你回来。” 沈庄道:“自大!你我是立场之别,无关恩怨,本就该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我从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想你死。你是一个祸害,毁了我苦心经营的十年之局。杀你一万次,都无法浇灭我心头的怒火。” “别死在牢里。”沈庄又慎重地强调了一遍,他的扇子一敲身边骑奴的手臂。骑奴将沈庄从少年背上抱起来。少年站起来,退到沈庄身后。三人转身离开。 韩泫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想要在朝堂上打败我明明很简单,只要告诉他们,我是女子。女子赴恩科入朝堂是欺君之罪。” 沈庄的扇子又敲一下骑奴,他们转回来。沈庄半侧过身子,用一种纠结的目光盯着韩泫。他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沈庄道:“走吧。” “停!”沈庄再次停住。 韩泫听到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你我是同病相怜之人,我之所痛,何必加于你身。就譬如,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可你一定不会说出去。这就是理由。” 韩泫愣住,震惊到还以为刚才的话是幻听。 沈庄一行从刑牢出来。沈庄扫视一圈四周,问:“那些牢子呐?”少年立刻搜索了一圈,终于在一口大水缸后面找到早已昏迷的牢子。 少年道:“公子,一定有人打晕了劳子,偷听公子说话。” 沈庄的眉头弓成两座山,随后,却笑了。 少年问:“要我去追吗?” 沈庄用洒金川扇敲一击少年的脑袋,“人都走了,你往哪里追?莫要惊慌,这个时候,敢偷偷潜入刑部大牢的都是那些舍不得里边那个人的。他比我们还怕走漏消息呐。” 骑奴将沈庄放回轮椅。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女人去杀西番师婆?她是公子的敌人,坏过公子的大事,就算她得到了解药,凭公子的才智一定能顺藤摸瓜弄清楚解药在谁手里。留她在牢里自生自灭不好吗?何必冒这个险?” 沈庄睨一眼少年,冷冰冰的。 “你修炼得远远不够,浅薄到只看到眼前的五步,看不到十步。她的命现在很有价值。老皇帝死了,最可能威胁到太孙殿下的是谁?是晋王朱港。是燕王朱霰。朱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惧。可朱霰不一样,他已经在北边站稳脚跟。能使朱霰方寸大乱的只有她。” 沈庄扬起一个微笑。 “我曾听先太子说过一件事。十年前,凤阳於皇寺,妖和尚曾给朱霰批命,说他掌有桃花断,日后必耽于情爱。我从未这般期盼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到骨子里。燕王最好沉湎女色,爱到为她叛君最好。” 沈庄叹一句,“越来越有趣了。我都等不及看戏了。” 少年又问:“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庄回答:“东宫。” 沈庄一行来到皇太孙朱聿炆的寝宫。一路上,少年察觉有人跟随他们。沈庄让少年不要管他,这个人就是刚才偷听的那个。 东宫太监走入寝宫通报。朱聿炆不肯见沈庄。 沈庄苦苦一笑,对太监道:“既然殿下不肯见我,那就请劳烦公公为我安排一间书房。我想写一封信给殿下,劳烦公公转交殿下。” 太监引沈庄来到偏殿。 沈庄一共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西番师婆畀畀的。 三圣奴在信中声称,她派手下去清理门户,文殊奴却愿意用一个能够撼动朱狗朝廷的秘密换取活命。 她已将一个属下易容成文殊奴,将文殊奴换了出来。未免被朝廷发现,她会带文殊奴出山海关,在那里与畀畀会合。三圣奴还要畀畀答应她,待她得到那个秘密,她要一清旧怨,亲手杀了文殊奴。 沈庄将信交给少年。 少年会用宫苑特殊的联系方法传递给畀畀。 第二封信,是写给皇太孙朱聿炆的。 沈庄告诉朱聿炆,她要离开京城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朱聿炆一定要陪侍在帝王左右,任何人——特别是他的那些叔叔们求见上位,都要严词拒绝。同时,必须让东宫侍卫严阵以待,加强宫禁。 最重要的是,该痛下杀手的时候必须当机立断,不要为了保全亲情而失了先机。皇权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他的叔叔们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他只能比他们更狠更绝。 信的最后,沈庄写道。 皇太孙殿下,梦蝶一身孤苦,几多坎坷,自认早已丢了人性,梦蝶此生唯一的忠诚全都给了殿下。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会以命报答。 殿下,珍重。 等梦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受刑人 她受刑了。 古北口外, 沈庄在一座荒废的石头堡垒里等着畀畀。 沈庄披红色火浣裘背门而站。 堡内有一条案,案前放一只凳,一个瘦小的人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被风帽遮住。暴雷正中, 有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门是大开的。 石堡昏暗,只有坐的人手里擎一支蜡烛,幽光在他掌中忽明忽暗。 静寂无声。 沈庄听到脚步声,回头, 看到裹着皮袍的畀畀走进来。未免自己和韩泫犯一样的错,她对来人道:“把帽子拉下来。我要确定你是西番师婆畀畀,我才会把文殊奴和东西交给你。” 畀畀将皮袍从身上抽掉,乱糟糟的白头发, 佝偻的身躯,细得如同骷髅的四肢,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精光毕露。 是畀畀没错。 畀畀转头看铁笼,一脸古怪。 沈庄解释:“是用来关文殊奴的。” 畀畀走近文殊奴:“你手里究竟抓着什么要紧东西, 给吾看。” 那人转过身, 兜帽垂下的部分彻底遮住他的脸,他右手擎蜡烛,左手里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她将纸交给畀畀, 故意向后跨一步。 拉远了光源,畀畀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 畀畀道:“把蜡烛拿近点。”“再近!”“再近!”蜡烛就悬在纸上方。 畀畀读完第一列就察觉不对劲。那人手中的蜡烛落下。与此同时,刺鼻的液体泼上她的后背, 似是火油。火与油在接触的瞬间将畀畀点成一个大火球。火蹿得比人高,畀畀身上所有地方都着火了,惨叫着。 那人一掀兜帽, 是文殊奴身边的那个少年。他冲向沈庄,抱起沈庄,两人一同跳入铁笼中,少年将铁笼用铁链缠住。他身形矫健,一套动作操作下来,就是几次眨眼的时间。 “嘭”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封住。 畀畀叫得声嘶力竭,不辨方向地来回跑,肉烤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沈庄拉上火浣裘兜帽,系紧带子,冷漠地看着畀畀痛苦死去。 畀畀向铁笼冲来,用身体一次次撞铁柱,但人的身体又怎么能撞断精铁。畀畀的手臂从间隔中伸进去,想要抓住沈庄,却还是差几寸。 一股股热浪朝沈庄扑来,她依旧平静异常。 畀畀目光上挑,看到最高处的墙面开了一个通风口。她身体向上跳去。沈庄本来胸有成竹,因为这个口子只有小孩才能穿过,直到眼睁睁看着畀畀将身体缩成一个匪夷所思的长条状,畀畀竟然钻出去了。 不好!沈庄大喊:“骑奴!” “噔噔噔”,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似要撼动大地,“哐”的一声,木门被从外撞开,木片四溅。骑奴冲进石堡。 沈庄怒斥:“蠢货!往外跑了。” 与此同时,畀畀已在堡垒外,火并没有使她屈服,她拼命地跑,眼看就要跑出堡垒前的那条石道。而石道尽头,徐怀凌垂剑而立。 畀畀绝望地站住。 徐怀凌目露寒光,一字一顿道:“她说,你一定要死。”—— 朱霰第一时间知道皇帝醒了。他排布多年的暗线时刻关注着宫中一草一物,任何情况都能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他手中。 景昇帝近年来深受热症折磨,脾气变得更为暴躁,动辄杀人。臣下只觉圣意更加难测,而几百宫人却因此丧了命,茶碗洒了都得杖毙。 此热症发作起来,皮肤滚烫,心跳过速,嘴唇发紫。 这半年光景,景昇帝每每发病都陷入昏迷,起先只是睡上两三天,可随着病势发展,每发作一次,昏睡的时间就越长。这最后一次昏迷已睡了足足半个月。皇太孙甚至已在准备皇帝大行所需的物品。 无数双眼睛盯准乾清宫。 没想到,帝王昏迷了半个月,又清醒了过来。 帝王醒来没多久,就下一道口谕,召燕王入宫面圣。 朱霰在火者的服侍下穿戴衣袍。福三保不断进进出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福三保的神情十分苦闷和焦灼,显然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来。 朱霰问:“刑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跪到地上,磕头不起,“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万事万物再重要,也要排在圣意之后。上位正等着见王爷。请王爷进宫面圣。” 这是景昇帝醒来后下的第一道谕,朱霰知道它的分量。 朱霰坐轿进宫,入乾清宫面圣。 景昇帝的气色十分灰暗,若非黄袍加身,任谁看着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生病的老头。朱霰进来时,景昇帝正在饮药。暴戾的帝王怒砸药盅,仅仅是因为汤药过烫,就将一个太监从朱霰眼前拖了下去。 朱霰一撩袍子,跪下,“臣参见上位。” 景昇帝手臂一挥,“行了,朕现在没这精神,别和朕来这一套。” 朱霰站起来,挺直身板,静待圣言。 景昇帝歪躺在龙椅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家常聊天,“朕老了,精力日减,不可能事事周顾,你们是长辈,许多国家大事需要你们为聿炆分忧。朕给你两万匹羊,这次北征一同带去塞外吃草料。打起仗来,牲畜可比粮草重要,一定要养肥这些畜生,以后年年都得这么做。” 皇帝真的糊涂了,说话颠来倒去,竟将召儿子前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老皇帝足足说了半天猪牛马羊,最后顿住,突然想起什么。 老皇帝这才目露精光,“朕打算再一次北征。你为主,宁王为副,领大宁都指挥使司下中、左、右三卫,会州、木榆、新城卫出古北口,深入鞑子腹地,至少要打到彻彻儿山,能打下至兀良哈秃城最好。” 一提到打蒙古人,老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兴致勃勃看着儿子。 朱霰再次跪下,“臣身在应天,从应天赶到大宁至少一个月,为免延误战机,请圣上另派他人为帅。洪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三弟率大同卫出塞,擒获北左副枢密使鲁鲁帖木儿。代王可担此重任。” 景昇帝时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手一挥,抹去案上的笔砚。在场的宫人统统下跪,甚至有宫女人一歪晕了过去。 景昇帝咬牙切齿,“逆子,你是要抗旨?” 朱霰神色淡淡,“臣不敢。” “那你麻利溜地给老子滚出应天,带上宁王去杀几个鞑子给我看。”景昇帝虽做了二十四年皇帝,却仍脱不掉一身莽气,生起气就忘了皇帝要自称朕,粗话脏话什么顺口就一股脑砸到对方脸上。 朱霰回道:“十三弟比臣更适宜出征。” 景昇帝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又开始狂跳,胸口憋着一口恶气,想发作出来又碍于眼前的是自己亲儿子,和臣工不同,打不得,杀不得。 都是前世作的孽! 景昇帝将一肚子气撒在太监身上,“茶!你们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仗着朕平日里对你的恩宠,就反了天,都跳到老子头上来了!敢情吃定朕不会杀你?你小子小看了你老子!死不得,也能关上几十年。” 太监们吓得嘎嘎直抖。 朱霰却人淡如菊。 离景昇帝最近的太监连滚带爬给景昇帝倒茶,茶盏递过来的时候手臂狂抖,茶盖与茶杯“叮叮叮”响个不停。 景昇帝将茶一口饮尽,一抹长须,问朱霰:“你到底去不去?” 朱霰依旧神色如常,“臣没能力北征。” 景昇帝抄起茶杯就往儿子身上砸。朱霰自然不会躲。茶盏正中他胸口,只听“哐当”一声,杯子落到地上砸个粉碎,残茶溅了朱霰一身。 这是拿定主意要和他作对了! 景昇帝气喘吁吁,平复了一会儿,恶狠狠问道:“死小鬼当着面给我捣鬼!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想去大宁,还是不想离开应天?” 朱霰实实在在磕一个头,“臣要留在京城,为上位侍疾。” 景昇帝真是气得脑瓜子嗡嗡疼,怒叱一声:“你给朕滚!” 朱霰声音清亮地说一声:“臣告退。”随后,头也不回走了。 景昇帝哭笑不得,不禁赞叹,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给朕滚回来!” 景昇帝叫住朱霰。朱霰回头。景昇帝声音和缓下来,“霰儿,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空去看看你娘。” 朱霰一愣,他没想到上位会提他娘,更称呼他霰儿,这个称谓如此陌生,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这是帝王第一次对儿子展露父爱,朱霰觉得诧异之余又毛骨悚然。 “儿臣……会去的。”朱霰抛下这一句,还是走了。 朱霰一路快走,一直在殿外听父子说话的三保早吓没了魂。他踩着小步紧跟在朱霰身后。他现在更加不敢把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朱霰了。 朱霰猛然撒住脚步,福三保一时没收住步,直接撞到朱霰背上。福三保蚂蚱一般从朱霰身上弹开,跪着磕头,“奴婢该死。” 朱霰黑眸凝着福三保的后脑勺,“刚才的事你还没告诉本王。你是等着本王来求问你?” “奴婢不敢,奴婢……”福三保支支吾吾像吃了哑药。 朱霰的余光扫到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细长的人。那个人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候。待认出那人是谁,朱霰不悦地皱起眉。这么多年,能安插进司礼监的太监只有这么一个。他怎么敢贸然在此拦截他? 那个瘦小的男人朝朱霰跑来。 朱霰看到了孟春脸上的焦灼,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若非出了重大的事,孟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朱霰瞥一眼福三保,突然恐惧极了。 孟春靠近。 福三保还想拦,跳起来一脚将孟春踹飞。 福三保大汗淋漓,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主事太监的气势,“谁教的规矩,竟敢拦王爷。” 朱霰怒斥:“你闭嘴。” 福三保知道瞒不下去了,无精打采走到孟春面前,伸手扶起他,“兄弟,得罪了。实在是你……把一件大祸事引到了王爷身上。” 孟春一步跨上来,“王爷想到救徐公子的办法了吗?” 虽然已有准备,但福三保还是眼前一黑,他将孟春往后一推,自己向朱霰禀告:“他们对那个人用刑了……是很重的刑。她被秘密挪到一间暗室,我们的人想尽办法才进到暗室,终于把她的供词偷出来。” 福三保双手捧上沾血的供词。 朱霰抓住供词的纸,却迟迟不敢看。 朱霰知道,只要他打开这张纸,这三个月的事不关己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是那位……”孟春向天一指,“醒来,派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去审的。他想逼问出她的同伙。王爷知道,我们这些没根的人下手最是狠重。” 朱霰深吸一口气,展开供词。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同伙……” “……你们这般看不起女人……或许有一天,颠覆皇权的就是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是用来展示的美器、谈判的筹码、拉拢人心的礼物、赔罪礼单上的条目……我就是一个反贼,比男人做得更好……” 朱霰捏紧供词,纸上的血都要渗进手掌心。 朱霰阔步向宫外走去。 福三保推了一把孟春,让孟春趁着没人看见赶快走。他自己快步追上朱霰,绕到朱霰身前,跪下,“奴婢斗胆问一句,王爷要去哪?” “刑部。” 福三保紧紧抓住朱霰的衣袍,“王爷不要去。她是反贼,王爷是王爷,这辈子都不该再见。就算去了……也已经来不及了。宫里的人行事很小心,等我们的人搞清楚人被弄去了暗室,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朱霰难以置信地望着福三保。 他刚刚才得意于自己的手眼通天,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瞎子聋子。 所以,韩泫十日前就被父皇的人弄走了。 朱霰迈动脚步,福三保扑过来,死死抱住朱霰的腿。朱霰动了怒,一脚踹开三保,“给本王备马!” 朱霰到了刑部,一脚踹开刑部尚书的值房,得知刑部尚书休沐,左侍郎母亲病重,右侍郎刚被问斩,只有一个刑部员外郎主事。员外郎一见燕王驾临,吓得七魂丢了三魄,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在京官中,员外郎只能算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官就是官,有人脉就有内部消息,员外郎知道燕王向刑部不断施压,保那个关在死牢最深处的犯人。事实上,他一度怀疑自己上司不上值,全是为了躲灾。 朱霰问:“暗室在哪里?” 员外郎丈二摸不着头脑,“据下官所知,刑部没有暗室。” “宫里的那些阉货每次来都去哪里,带本王去!” 员外郎恍然大悟,“哦,宫里的公公每次来都往西苑走,那似乎是有个隐秘的牢房,挖在地底下。不过卑臣官小位低,是进不得西苑的。” “本王是下天子一等亲王,天下没有本王进不得的地方!带路!” 员外郎硬着头皮把朱霰引到西苑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前。 阶梯前,两个男人守着门。这二人虽作寻常小吏打扮,但细皮嫩肉,且没有胡子,一看就是那没有下梢的玩样儿。 “什么人……”那边刚吼出来,朱霰一脚把人踹飞。 朱霰下到一层,守门的太监叫嚷起来,朱霰回身一瞪眼,生生把太监瞪得闭上了嘴。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两条血痕,显然是人被拖拽时双腿留下的痕迹。 里边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出来的不是普通宦官,一眼就认出眼前人是燕王。 公公拦在朱霰身前,声音有些哆嗦,但并不退让,“上位谕,不得探监。” 朱霰冷哼两声,“你敢拦本王?” 公公身体一抖,低头倒退回去,给朱霰让了路。 又有一个人从里边走出来。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在普通官宦眼里,大太监是皇帝近侍,不可得罪,可在朱霰眼里,一个太监就他妈是条朱家的狗。 大太监身边还站着一人。朱霰认出来是锦衣卫曹指挥使。 大太监尖声道:“王爷,上位有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此反贼。” 朱霰也不废话,直接抽出指挥使腰间的绣春刀,一刀劈下去,大太监的脖子就断了一半,一声都没叫出来。一旁的曹锦衣卫指挥使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一副见惯死人的淡定样子,默默向一边退开。 走到最后一步,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可他却停住了脚步。 他怕了,连呼吸都停滞,不敢再走深一步。 朱霰终于跨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此生最大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受刑,连带我的心情也很down,实在舍不得描写女主受刑过程,只给一个朱霰眼里的结果。 170-180 第171章 骨肉至亲 你帮我治好 一块比张开手掌还宽的铁皮套在韩泫的脖子上, 套脖拧到拧无可拧,铁皮之下已不见皮肤,几乎完全扼住了她的脖子。 铁皮套脖连着一条比手臂还粗的铁链, 那铁链的末端被锁在铸铁的柱子上。朱霰脑中闪过一句话—他们把她当成一条狗般锁着。 而韩泫, 并不在那已被血液污成黑红色的十字木桩上。但可以确定, 她之前一定被绑在那,因为木桩上的铁链还粘着沾血的皮肉。暗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只大水桶,水桶里装满了被砸成拳头大小的冰块。 韩泫的身体就被埋在冰碴下,只有一个脑袋露出来。她紧闭着眼睛, 脸上的颜色是一块块花斑,是被抽干血的惨白与被冰灼伤的紫红。 她不知道已经被埋在冰里多少天了。 这些人折磨她,彻底抹去她曾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印象——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让她变得非人非鬼, 他几乎快要认不出她了。 朱霰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他害怕她已经没了气息。在这暗室只站了一会儿,冰水源源不断从木桶缝隙流出,浸湿了他的靴子, 彻骨的寒从脚底传来, 将他从恐惧中惊醒。 连水都这般冷,更何况是包裹她的冰。 朱霰几乎是扑到木桶边。靠近了才发现,冰不是透明的, 而是淡红色。这只木桶一定想吸饱她的血,可她的血早已在被埋进去之前就被抽尽了。因此,冰桶所呈现给这个世界的, 是最浓艳也不过是淡粉。 朱霰不是没想过他们会怎么折磨一个反贼。他只是不敢去想,那样的刑罚会真的用在她身上。事实就是,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现在他看见了, 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出他的痛。 朱霰去探韩泫的鼻息,只有带着寒气的微弱气息被呼出来。 他不知道她的生命可以被挽留多久。 “人被埋进去前,那些阉活给她灌了酒。酒性最热,刚开始会让她觉得暖和,可时间一到,酒气顺着毛孔张开散出,会迅速失温。她比一个正常人被埋进去更加痛苦十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说身体残缺的男人心理变态,就好像这么个审法能让他们找回点尊严似的。” “把脖子上的东西解开!”朱霰转头怒视曹指挥使,他以为姓曹的是在幸灾乐祸,却发现他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韩泫。 甚至有一些钦佩。 曹指挥使转身走出去,将躲在门外的司礼监太监给抓回来推到朱霰面前。曹指挥使狠踢一下太监膝腘,太监跪倒在地。 曹指挥使“冷冷地道:“听到了没有,把枷锁给王爷打开。” 司礼监太监扑跪到地上,去掏地上死了的掌印太监衣袍里的钥匙。 太监卸下韩泫脖子上的铁皮。 朱霰看见,韩泫的脖子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紫癍。 朱霰用手扒冰,扒到满手鲜血,才把韩泫从冰中刨出来。韩泫气息很弱,软绵绵靠在朱霰胸口,任凭他摆弄,也全然不知身外之事。 朱霰要带韩泫走。 太监“啊呜”一声号出来,死死抱住朱霰腿,痛哭流涕,“王爷要是带走了她,奴婢会被千刀万剐的。” 朱霰冷笑一声,“那本王给你个痛快。” 朱霰给了曹指挥使一个眼神。 曹指挥使拔出刀,笑笑,“乐意效劳。” 曹指挥使一刀挥下,一颗人头就滚落到地上。 朱霰若有所思地看着用袖子抹刀上血的曹指挥使,说:“本王要带钦命要犯回王府审问,曹指挥使可有异议?” 曹指挥使插刀入鞘,耸耸肩,“标下不敢拦燕王。燕王请便。” 曹指挥使后于朱霰离开暗室,走前,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吐了口唾沫在它身上,“比女人还没种的东西,一刀砍了算便宜你了。” 因为燕王的闯入,刑部早已炸开了锅。刑部尚书被一个左侍郎和一个主事挟持着从尚书府搬了回来。六部尚书虽贵为大九卿,但大明王朝开创了臣工皆是奴才的先例,尚书在亲王面前是要三拜九叩的。 说句夸张的,亲王为私怨一刀砍了尚书,国法里还说亲王做得对。 刑部大小官员见燕王抱着钦命要犯走出来,原本叽叽喳喳的一群麻雀立刻噤声,以刑部尚书为首的奴才排山倒海般跪下。一个敢吱声的都没有,更别提上前阻拦。朱霰看也没看他们,直接跨出刑部大门。 一个主事爬到尚书身边,怯生生问:“大人,不做做样子拦一下吗?放走一个反贼,上位若是怪罪下来,我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锦衣卫都不管——”尚书呵呵两声,“你不怕死,你去劝他们父子别斗气。”主事一个冷战,默默倒爬回去,跪得比刚才更加笔挺。 朱霰将韩泫带回王府,踹一脚站在门角早已吓得呆了的福三保,“去把朱狘给本王找来。” 邠娘迎面走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朱霰怀中的女人。待朱霰走远,邠娘拉住正要往门外奔的三保,用手语问他:“那是谁?” 福三保心如死灰看一眼邠娘,“王爷的冤家,我们的大劫。” 邠娘瞪大眼睛,目光直直追视那个女人消失在月门后,魂不守舍到连把三保胳膊上的肉拧起来都不知道。 朱霰将韩泫放到自己卧室的榻上,转身对姗姗来迟的邠娘说:“由你来照顾她。”向来温顺的邠娘错开朱霰的目光,连头也没有点一下,只微微向朱霰屈膝表示恭敬,转头迅速消失在朱霰的视线里。 朱霰将邠娘的异样看在眼里,他没有这个精力去深究。邠娘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韩泫舒服一些,只能笨拙地给她盖上被子。 朱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心地等周王朱狘来。 太医院的那些腐儒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民间的大夫更是不敢踏足王府大门,若说这偌大的应天城,敢给韩泫看伤的也只有周王了。 朱霰内心焦灼,以为自己等了很长时间,实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周王朱狘一脚踏进房门,放声道:“四哥,我正想找你。最近你有进宫看过母妃吗?我刚从母妃那边来,她身体不适已经三天了,跟我念叨了好多次,说很是记挂你,让我拉也要把你拉进储秀——” 朱狘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清楚了榻上的人。他的四哥,凝着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盛夏还未来临,天气不冷也不热,这正是应天最适宜的季节。可就在这暖乎乎凉丝丝的日子,朱狘一个火气很旺的男人还是被冷到打了个寒战。“四哥你疯了。你把她带回来,是父皇允许的吗?” “锦衣卫曹指挥使现在应该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上位。他允不允许本王都把人带回来了。”朱霰走过来,抓住朱狘的手臂,将人拽到榻边,“你要把她治好。” 朱狘本着医者父母心快速扫了一眼韩泫,光从体表看就知道她伤得很重。她根本只剩一口气吊着,可能一阵微风吹来,她的气就灭了。 朱狘眉头紧锁,道:“你做这些,父皇知道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天会不会塌下来,只有等到塌下来的那一刻本王才会知道。放心,本王比你年长,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本王担着,绝不连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那么胆小怕事!”朱狘叹一口气,“我可以救她,可我救她就是在害你。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姑且不论父皇会怎么做,你若因此获了罪,你让我怎么和母妃交代?” 一想到碽妃,朱霰的脸又沉下三分。他们兄弟二人自生下来就争夺一切,争夺母爱,又争夺父爱,在亲情这件事上,朱霰从来没有赢过这个亲弟弟哪怕一次。可朱霰从小事事要强,因此,他从不在这个弟弟面前示弱,可这一次他是非求朱狘不可了,“本王可以给你跪下。” 朱狘吓了一大跳,急忙拖住朱霰的手,生怕慢一步,这个哥哥就真跪下来了。朱狘张口欲言,又生生把话吞回去,一屁股坐到榻上,给韩泫把过左右手的脉象后,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过头问朱霰:“我脱她衣服看伤口,你不会介意吧?” 朱霰没回答,只是默默转过身。 朱狘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他迅速褪去韩泫衣物,没想到她的衣服竟然是和皮肉粘连的,他不得不像撕掉死皮一样撕掉衣物。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身体,牙齿打颤,这伤口多深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朱狘没有把衣服给韩泫穿回去,这样频繁穿脱只会加重她的伤。他只是把被子拉过韩泫的脖子,又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底下。 朱狘突然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又拉出韩泫的手臂。这一次搭脉比刚才更细致,耗费的时间也更长。这个女人的脉象很奇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碰上这种病患呐? 朱狘猛然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也给一个人诊出过这样的脉。平常人心脏在左边,而脉象恰恰是和心脏的位置反过来的,平常人右手的脉搏远比左手更加蓬勃,不会像这样右脉搏又轻又滑。 左脉蓬勃而右脉轻滑,这只能说明这个女人的心脏在右边。 朱狘此生诊脉无数,却只有一个人的脉象是如此。 苦苣苔、始皇陵,徐策缨,韩泫,福桂…… 原来如此。 难怪四哥会这样牵挂,他其实从来没变过。 朱狘把韩泫的手臂塞回去,呆望着朱霰的背影。徐策缨既是福桂这件事对朱霰不会有一丝一点增益。那个小女人亲手把四哥从於皇寺解脱出来,让四哥回归权力的顶峰,这远比救了四哥的命更令人震撼。 是福桂,彻底改变了四哥命运。 十年前,朱狘对福桂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他人生中实在有太多人比她重要,譬如母妃,譬如父皇,譬如四哥。他的私心,他的苦心,让他只为更重要的人考虑,即使知道她就是福桂,他也会选择不告诉他。他不想自己的兄长越陷越深。 “现在刑部都用这种手段审问犯人了?” “刑部那些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是司礼监的太监做的。” 换言之,就是皇帝授意的。 “难怪,三法司毕竟还是讲国法的地方。司礼监,呵,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没见过比他们还心狠手辣的玩样儿。” 朱狘问:“我看完了。四哥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朱霰转过身,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朱霰开口。所谓关心则乱,朱狘很明白朱霰此刻的心情。他干脆挑明:“冻伤、鞭伤、刀伤、烫伤,还中了某种奇毒。老实说,她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抱歉四哥,我救不了她。” 朱狘看到朱霰一愣。 朱狘给韩泫下了最后的判决:“她身上的事太多太重。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铁册军 残血的谋士 朱狘看到震惊、怀疑、恐惧以及愤怒种种情绪在朱霰眼中翻腾, 但这些情绪只是过眼云烟,转瞬消逝在他深邃的眸中。 朱狘一直觉得四哥拥有与母妃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们在面对重大变故时都很冷静, 其实不然, 在波澜不惊表面之下实则是惊涛骇浪。 他们是一母所出。好笑的是, 宫里的人都认为是哥哥嫉妒弟弟,因为自弟弟出生,就得到了哥哥无法拥有的东西——父母之爱。可朱狘最嫉妒的就是朱霰的这双眼睛,它们能够藏住想要藏住的任何秘密。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朱狘都随了父皇,话揣在肚子里总忍不住说出来。而四哥却像母妃,最懂人心,却鲜有人真正看透他们。他们是一类人, 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自抑,他们都极善于伪装自己。 朱狘明白朱霰此刻一定很痛苦。 四哥只是不想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朱狘叹气道:“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能帮的我一定会帮。我虽然保不住她的命, 但可以为她止痛, 延长两三日性命还是做得到的。来你府上之前,我在母妃那里,听闻父皇又病了。父皇怕是一时顾不上你们。你把心暂时放到肚子里, 可以多留她在身边几日。能留几天,就看父皇何时醒,是不是能留住, 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朱狘左右张望,“这里有笔吗?我写张药方给你。需要的药材我府上都有,让你的人到我那里按方子抓药。”他看到一张酸枝条案, 案上的砚台里还有未干涸的墨汁。朱狘走向条案,却被朱霰抓住手臂。 兄弟两个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盯着对方。 朱霰问:“无论怎么做,我都留不下她是吗?” 朱狘道:“她的寿在阎王手里,她的命在父皇手里,可惜她的运却不在我你手中。能够逆天改命的,是神仙,是父皇,我们做不到。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劝你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朱狘挣脱开朱霰的手,来到案前细细想药方。 待朱狘斟酌完方子,抬头看见朱霰正呆呆坐在榻边,手抓着韩泫的手。朱狘干脆不惊动朱霰,直接向外喊:“三保,去本王府中抓药。” 福三保跑进来,接过药方,转头就跑,却被朱霰喊住。 朱霰道:“找大夫再看看这张方子,看看周王是否遗漏了什么。” 朱狘表情一僵,随后苦笑。四哥大概是被他当日说要调一味可以轻松把人送走的毒药吓得心里存了疙瘩。也是,四哥心思玲珑,他能想到的四哥也一定能想到。今日若是他们的处境互换,四哥怕是早杀了这个会害自己兄弟万劫不复的女人。可他一时倒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朱狘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福三保说:“是啊,多一个人斟酌也好。你去王府的路上会经过胡太医的宅子。胡太医眼睛最毒,就是别告诉胡太医这方子是本王开的。胡太医胆小,知道是本王,有毒也说没毒。” 福三保不敢走,只等朱霰示下。 朱霰道:“去吧。照周王说的去做。” “你找侍女先给她上一遍白药,金疮药也可以。换一件干净的寝衣。她的冻伤不能直接用火烤,太热,骨头反而坏了。再找个人抱着她,裹上一张兽皮,狐皮、熊皮之类什么保暖裹什么,体温暖着就好。” 邠娘捧着一壶茶进来,正巧听到朱狘的话,一转头,又走了。 “四哥府上管事的真是持家有方,到现在,我还没喝上茶。” 朱霰仿若未闻。 没过多久,两个十三四岁的侍女走进来,一人手中捧着铜盆,盆边挂着一条细绢巾子,盆里有温水,另一人手里是一套干净的寝衣。 捧水的侍女道:“邠姑姑让奴婢来伺候这位姑娘洗漱。” “嗯。”朱霰从榻边走开。 侍女放下内外两层帐子,一个挨一个钻进帐子。 朱霰与朱狘很有默契地离开内屋。 朱狘叹道:“四哥,你这次真的闯祸了。” 朱霰不耐烦:“你到底有完没完!” 朱狘道:“没完!祸是闯了,可既然我为她延命,也就是下定决心与四哥一起担了。有来有往,我帮你一个大忙,你也要帮还我一个。” “什么?” 朱狘道:“母妃最近真是日日念叨你。她这几日胃口很不好,只克化动几块山药枣泥糕就再也吃不下东西。她思子心切,就算你再怎么抽不开身,也该和我一起去看母妃,哪怕是在宫门前问个安也好。” 朱霰道:“好,我找时间会进宫去给她请安。” “不是找时间!而是尽快。你不明白,我总觉得母妃最近不对劲,有心事却又不肯跟我说。她一味提起要见你,或许是有话对你说。你明日一早就和我一同进宫。解了母妃的心事,她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朱霰看向内室方向,“我不能离开王府。” “朱雪时!”朱狘动起怒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一点也不心疼娘!” 恰在这时,邠娘抱着一张虎皮走进来,虎皮上还放着几只药瓶。 兄弟两个再次默契地闭嘴,各自走开。 待邠娘进了内屋,朱狘才说下去。 “好好,我知道这个女人比母妃重要,你无能为力,你走不开。你这是要王爷守家门,下定决心和父皇死杠到底。那明日,你去见母妃,我替你守着她总可以了吧。你放心,一样是父皇的亲儿子,你守得住,我也守得住。” 朱狘强调:“我要是让人踏进这宅子一步,你就拿剑抹我脖子!” 朱霰心中怅然。 其实,他不愿进宫见碽妃并不是完全因为韩泫,而是因为他们母子本就不亲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互敌视。 名义上,他和朱狘甚至不是碽妃的儿子,而是被马皇后认下的嫡子。他无论怎么也不敢像朱狘一样毫无顾忌地喊帝王一声“父皇”,喊碽妃一声“母妃”,即使是在心里默默地喊,他也不敢。 柿子的存在对于碽妃来说是一场耻辱。 每一次他在碽妃面前出现,无疑是在一遍遍提醒她,帝王曾因怀疑他的血统而疏远她,厌恶她,直到弟弟的出生,才让她从这个噩梦中解脱。碽妃要见他。他实在想不出碽妃会对他说什么,也同样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回应她。 可他毕竟碽妃是他的娘。即使他是她的禁忌,血脉也相连。出于孝道,本该是他主动去见她,而不是做母亲的想见儿子而始终见不到。 朱霰道:“好,明日一早开了宫门,我就去见碽妃。” 朱狘这才缓和下脸色,挤出一丝笑,“我们兄弟很久没有彻夜谈心了。见一面不容易。今日我干脆不回府了,就在你府上过一夜。” 朱霰能够看出来,朱狘执意留下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大胆行径已经让他不敢再相信他。而他对碽妃的反常行为更是担忧不已。他担心他一旦离开,燕王府就会出事,而他不进宫,碽妃那边恐怕也会出大乱子。他已经坐立不安。所以他干脆选择留在王府,紧紧看住兄长。 过了一会儿,邠娘从内室走出来。 朱狘问:“虎皮裹上了?” 邠娘点头。 朱狘又问:“没点火炉子吧?” 邠娘摇头。 朱狘再问:“上了金疮药?” 邠娘再次摇头。 “那就是白药。”朱狘看向朱霰,“那她暂时已无碍。四哥,我再和你说几句话,你让她们都出去。等说完了,你就可以去守着她了。” 朱霰对邠娘点头。邠娘回到内屋,将两个侍女带到屋外,关上门。 朱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这才用闲聊的口吻挑起话头:“半个月前,钦天监的武监正突然登我的门,揣着一件极寒碜的贺礼,说是送给世子当生辰贺礼。这事太奇怪了。一来,我和武监正无私交,二来,我家那小子要两个月后才过生辰。他送哪门子的贺礼!” “肯定不是为了送礼。十日前,他也登了我的门。我这王府,一没王妃,二没世子,他就揣着贺礼来说是给我贺寿。喝了五杯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话,就夹了一句真话。这句话他必然也同你说了。” “臣近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弱,荧惑守心,怕是不久就会有‘易主之变’。这老东西,父皇这都还没归西,他就敢这么说,还不只对一个人说过。四哥你说,他这么着急火了找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朱霰道:“他是知道了一些事,这些事背后牵涉一个他不敢惹的人,他又极为害怕,就找上我们,给我们暗示,让我们对付那个人。” 朱狘道:“全应天,除了父皇,敢这样胆大妄为又需要我们出手的也就那么一个。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件事,那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朱霰问:“比我胆子还大?” 朱狘一愣。他心知肚明,朱霰没那么无聊,在这个时候一定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不仅是指他救出一个反贼,更是有点像他想和那个人做一样的事,想试探亲弟弟到时候会不会支持他。 朱狘道:“他是我兄长。四哥也是我兄长。可我与四哥是一母同生,至亲骨肉,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必然是站在四哥这边的。” 见朱狘如此坦荡,朱霰干脆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父皇一病重,朱港那边的心思就活络起来,私自离开太原回京。我的消息,他打起了内库兵器和宝玺的主意,大内从下向上被他都买通了。” 朱霰黑眸一闪,“帝王宝玺并无他用。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这是要伪造遗诏。这假遗诏一定已在买通的太监手里。等上位龙驭宾天,大内凭御宝领出假遗诏,废掉朱聿炆,他朱港就可以继承大统了。” “他这事办得,”朱狘摇头,“连我都觉得蠢。想动内库兵器已经够蠢了,谁不知道内库虽是大内管,可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锦衣卫的监视。连我都知道了,父皇能不知道?居然还偷向钦天监测取星命,难不成天上的星星告诉他,他是天命所归,他就真能做大明的皇帝?” “能想出伪造遗诏就说明他不是这块料。上位做了多少年皇帝,就想了多少年如何扫除障碍,扶持太子坐稳龙椅。上位专挑硬钉子拔,一辈子防备的人怕是朱港连想都不敢想的。凭遗诏就想取朱聿炆而代之?难道朱聿炆手中就没揣着扭转乾坤的法宝?那法宝可是真的!” 朱霰的指腹摩挲着,似也在盘算,改立储君究竟需要哪些人,“想换一国嗣君,至少该有一道盖有宝玺的遗诏,再传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大九卿中至少五人入宫作顾命大臣,听上位口谕改换嗣君,立他朱港为帝。” 朱霰皱起眉,“可上位明明知道朱港想要逼宫,却没有动他分毫。” 朱狘看一眼朱霰,“四哥,你把父皇想得太冷血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父皇是不会杀我们中任何一个的。” 朱霰却不这么认为,“最是无情帝王家。上位不冷血,怕是宰不了小明王,逐不了元顺帝,灭不了陈友谅张士诚,杀不了中书左丞,诛杀不尽开国六公十二侯。守成之君可以柔仁,但开国之君不行。” 朱霰冷冷一笑,“你没听过太子那根荆棘的故事?皇太孙比先太子还软弱!那些人都是荆棘上的毒刺,上位不把毒刺拔尽怎么放心把天下交到朱聿炆手上?我们迟早成为毒刺,上位不拔,朱聿炆也会!” 朱狘劝朱霰:“我们不该在背后议论父皇。父皇做的事自有他深意,我们做儿子的不可妄加议论。但我们是聿炆的长辈,在私室他得叫我们叔叔,向我们行礼,你也不能把聿炆说得既柔仁又冷血,这两个特质本来就不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这次是四哥你错了。” 朱霰有时候也会羡慕朱狘的天真,什么事他都能想成好事。 朱狘又道:“但朱港又与聿炆不同。我们与秦、晋二王斗了那么多年,要真是朱港坐上这个位子,我们兄弟怕是真要死不入祖陵。所以,必须阻止朱港。锦衣卫他肯定插不进针,但羽林金吾十二卫可就不好说了。我的人探到,朱港近来频频会见五城兵马司的佐贰官。” 朱狘越发忧心忡忡,“无敕,亲王无权调应天附近军卫。亲王入京能带的府兵倒是有一个定数。你我二人府兵加起来比晋王多了一倍。可若他真能说得动五城兵马司的一些将领,再加上无法预知父皇身边的上十二卫中是否有人投靠了晋王,我们区区两百人可打不过他。” 朱霰若有所思盯着朱狘。 所以,他一直以为无心政事的富贵闲人其实并非像表面上对权势毫不在意。朱狘动过心思,他至少在五城兵马司里安插了自己亲信。或许,还在锦衣卫里安排了眼线。否则,他不会说晋王动不了锦衣卫。 朱狘只是不想去做,并非是做不到。 朱霰在大内布了一条线。十年布局,这条暗线还处在藏而不用的蛰伏期,除非事关帝王的大事,孟春才会将关键消息传出。而锦衣卫向来在他的耳目中,徐怀凌办事意外的牢靠,就是最近不知道鬼混到哪里去了,让他无法确定锦衣卫在晋王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显然朱狘的人已经确定,锦衣卫是不会支持晋王的。 “他们兵多,我们人少。四哥,这场仗我们想赢可不容易。希望父皇能够及时清醒,朱港见父皇醒了,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朱狘见朱霰久久不言,感到很费解。 “四哥,对付晋王,你就没什么主意?” 朱霰道:“你还忘了另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谁?” 朱霰道:“上位这些年,已将军政大事渐渐交给东宫。东宫有八百侍卫,还有着独立于朝廷官署体系的詹士府、左右春坊,里边的官员只听命于东宫,是一个小朝廷。詹士府的官员又是大九卿兼任。你别忘了兵部尚书也在小朝廷中。若是兵部上下一心,是能调军卫的。” 朱狘接着朱霰的话说下去,“所以,只要聿炆防备着晋王,晋王就不可能逼宫成功。”说完,他精神明显松弛下来,仿佛意识到自己是操了一份闲心。 朱霰摇头,“朱聿炆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他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加之他身边的沈梦蝶不知去向,他怕是连一个拿定主意人都拿不出来。兵贵神速。若等到朱允炆自己下定决心,上位怕是已经归天了。” 朱狘的神色又黯淡下去,“说来说去,要是聿炆没胆子调地方军卫入皇城。单凭我们的府兵恐怕拦不住朱港。若朱港得逞,我们还能逃出应天回封地,可母妃在后宫怎么办?” 朱霰不作声。 朱狘突然脸色惨白,“四哥,你明明已经想到了一切,可你从来没想过与我商量如何应对。你不会就是等着晋王杀了父皇,你再与聿炆联手灭晋王。父皇若死,你自然可以带那个女反贼离开应天。” 朱霰道:“五弟,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冷血了。” 朱霰竟然没有直接否认!朱狘毛骨悚然。他觉得朱霰未必没有动过这心思,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下定借刀杀人的决心罢了。 朱霰叹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无论前朝如何乱,都不能牵连后宫。碽妃出事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我们还是想想,哪里还能调来兵。” 朱霰与朱狘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两人都觉得谈了那么久,只谈到问题,根本没谈到解决办法,知道将发生什么而无能为力着实恼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魏国公府三百铁册军。曹国公府两百铁册军。其他公侯府铁册军你们觉得可用也可以算上。加上你们的府兵就够了。其实不一定非要敌得过晋王,最多拖延一刻,上十二卫中总有人会反应过来救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碽妃 娘怎么可能 朱霰与朱狘快步走进内室。 韩泫手撑床榻试图支起上身。她的脸苍白如纸, 连嘴唇也是白的,任何人见了都会惊讶于一个人竟可以白成这个样子。她缓缓抬起眸,视线与朱霰的视线相撞, 她面无表情地煽动眼皮, 然后, 又昏了过去。 “韩泫!”朱霰冲到榻边,探她的鼻息,能够感觉到轻柔的一呼一吸,她还活着。他将她的手臂塞回虎皮下, 并将虎皮拉过她的胸口。 朱霰问朱狘:“这是怎么回事?” 朱狘道:“只是惊醒,体力不支又睡了,无碍。” 朱狘在想韩泫提及的铁册军。景昇帝在开国初赐给功臣一支两百多人的护卫兵,并敕赐铁册。因此, 护卫兵又被称为铁册军。铁册军有守卫、开道、仪仗之用,但同时也帮帝王暗中监视功臣。 铁册军虽直属皇帝,却仍被当作功臣私军。铁册军本只赐予功臣本身,子孙无法继承, 功臣死后, 兵皆入卫,收回朝廷。但在中山王徐通与曹国公李文忠死后,帝王念及其功勋, 下旨让他们的长子承袭。 一支铁册军只有两百二十五个兵。兵数如此之少,对于积屯着近三十万兵的应天府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正因为它的力量不够强大,常常被人遗忘, 没有势力会想染指铁册军,这正是一支绝对可靠的队伍。 韩泫提出用铁册军的确是一步好棋。 朱狘看向这个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女人,想:“以韩泫之才, 若不是反贼,该能为我与四哥做多少事情。奈何天意弄人” 朱狘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福三保捧着汤药和邠娘一前一后进来。他本想将药碗交给邠娘,却被朱霰拿了过去。 朱霰斜坐在床榻边,用瓷勺不断搅动深褐色的药汁。邠娘将韩泫扶起来,让她靠在她胸口。待药凉了,朱霰舀了一勺,送到韩泫唇边。 韩泫昏迷着,汤药根本喂不进去。朱霰试了几次都不行。 朱狘上前,用手指按住韩泫脖子上的穴位。韩泫的嘴终于微微张开。朱霰将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去,喂了大半后她又吐出许多。 邠娘用帕子点了点韩泫的嘴角。 朱霰眉头深锁。 朱狘道:“不要紧,能喝进去一点也是好的。她若吐了就不要再喂,免得前面喂进去的全吐出来。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 福三保站在一旁,看着韩泫连药也喂不进,愧疚得泪流满面。 朱狘道:“三保,给本王找间干净屋子,本王要在这里宿夜。四哥,刚才那个用身体暖身的方法是给你用的。男人身上烫。你按我说的做,帮她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先去睡了。有什么事,让三保来找我。” 福三保领着朱狘离开。一路上,三保都在打听韩泫的伤势。 朱霰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邠娘,站起来,平举手臂,“宽衣。” 邠娘立刻来到他身前,帮朱霰解开玉带,脱下衣袍,换上寝衣。 朱霰靠在床内侧,将韩泫打横搂在怀里。邠娘用虎皮将二人密密实实盖住。和往常一样,邠娘将立式灯笼拉离榻边,她跪在灯边值夜。 朱霰低头看韩泫。 无论他人怎么摆弄,她都浑然不知。她的头靠在朱霰胸口,紧闭双眼,一呼一吸都极其微弱和绵长。她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幽幽的药香,皮肤冷得像块千年寒冰。朱霰在虎皮下抓住她的手,不停地轻轻揉捏。 男子体热,朱霰练武,更是比一般男子火气更大。可即使是他,也很难让她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他的体温一直在降低,她却还没暖起来。 朱霰把她抱在怀里,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如此娇小瘦弱。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的女人,所想所做却是连一个强壮的男子也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敢杀皇子,到最后,竟连自己的首领也敢杀。朱霰曾以为他了解她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说她叫韩泫。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人。 韩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她所扮演的那些人身上究竟有多少她自己的影子?她说她的人生并不是都是虚情假意。那她对他的感情呐,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一个疑问又一个疑问,有关这个女人的所有疑问,他都想知道,却又偏偏无法知道。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快要疯了,喘不上气。 朱霰将脸贴在韩泫额头。 “你说你是韩泫。那么,请醒来告诉本王,真正的韩泫是什么样。” “韩泫,本王不准你死。” 整整一夜,朱霰没有闭过眼,他抱了韩泫一宿。一夜后,他心中的那些疑问依然无解。她没有醒过来一次。药汤依然是被灌进去的。 朱狘来的时候,朱霰刚穿好衣服。两兄弟一起吃了早饭。朱狘给韩泫把脉,说伤没有好起来,却也没有恶化。朱霰让邠娘代替他抱韩泫。 朱霰又嘱咐了朱狘几句。两人走到王府大门。朱狘拍着朱霰的肩膀,让朱霰放心,没人能从燕王府带走韩泫。朱霰这才骑马入宫。 朱霰来到储秀宫。掌事太监一见是燕王来了,马上奔进去禀报碽妃。掌事太监跑回来,说娘娘正在梳妆,燕王可进寝宫见她。 朱霰站在寝宫前的月台,和小时候一样,等碽妃唤他才敢进去。 只听里边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燕王怎么还没来?” 太监回禀:“燕王正在门外站着。” “这孩子,长这么大了还拘谨,”碽妃叹了口气,“快让他进来。” 朱霰来到碽妃面前,跪下行礼。碽妃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母子肩并肩坐在一张宽椅上。碽妃抓住朱霰的手不放。 碽妃含笑看着朱霰,“好像黑了些,瘦了些。别看你长得那么大了,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还是得找一个温柔贴心的王妃来照顾你。” 朱霰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碽妃。 岁月已在美人脸上留下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如少女般莹润。碽妃年轻时容貌昕丽,在后宫可谓无人可比,更难能可贵是她温柔解意,是帝王手中解语花。若非她生下朱霰,或许马后之后便是她统领六宫。 朱霰觉得,她人生中的所有不幸,都与他有关。而他,也如此。 碽妃看到跟在朱霰身旁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食盒。 碽妃问:“这是什么?” 朱霰回答:“五弟说,碽妃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只用得下点心。儿臣让府中厨子做了松仁鹅油卷,带进宫来给娘娘品尝。” 碽妃神色落寞,眼中似有愧色。 “你竟然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本宫让宫人给你送糕点果子。宫女回来后,本宫每次都会打开来看你吃了什么。你最喜欢松仁鹅油卷,每次都吃完。本宫问嬷嬷,你还喜欢吃什么。嬷嬷对本宫说,小皇子只爱吃这个。小皇子说,娘娘也喜欢吃它,还常常做给弟弟吃。” 朱霰道:“儿臣只记得松仁鹅油卷,其他的事,不记得了。” 碽妃朝内侍招手,“给本宫夹一个出来。” 朱霰静静地看碽妃优雅地吃鹅油卷。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来,净手、漱口、喝茶之后又抓起朱霰的手。 碽妃道:“本宫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带回京。你喜欢那个姑娘?” 朱霰回答:“儿臣不知何为喜欢。只是不能看他们这么折磨她。” 碽妃叹一口气,“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来,就是了。本宫听说她是一个反贼,杀了很多皇亲,甚至是皇子皇孙。她伤害过你吗?” 朱霰一愣,刹那间,脑海里响起咚一下巨大钟声,他被震得头昏脑胀,他的心跳与钟声共振。是啊,她杀了那么多的人,却舍命救他。 朱霰喉头发紧,轻轻道:“从来没有。” 碽妃道:“她一定是那个舍命救你的姑娘。可怜啊,一个那么好的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做那些危险的事一定是身不由己。如果有机会,娘真想见见她。” 朱霰看着碽妃的眼睛,“娘娘觉得她该死吗?” 碽妃笑笑,“作为霰儿的娘,本宫想她好好活着,伴在霰儿身边。可作为你父皇的妃子,本宫要站在国法那边。听娘一句话,你父亲是君王,他要你做的,你必须去做,不要试图挑战一个君王的权威。” 朱霰皱眉,“娘娘是替上位来做说客的?想让我杀了她?” 碽妃无奈苦笑,摇头,“在国家大事上,你父皇是不会让后宫女人干涉的。本宫知道她。是因为狘儿告诉本宫,你为了一个反贼拼上了性命也要保住她。狘儿担心你,本宫也很担心你。可本宫能怎么劝?让你不要去做明知是错的事,还是劝你不留遗憾地去救你爱的人?” 朱霰目光一闪,低下头,问:“娘娘,我爱……她吗?” 碽妃温柔一笑,“朝思暮想,梦中惊鸿。若被爱之人是女子,男子甚至会幻想让她给自己生几个孩子。霰儿,你若是这样,便是爱。” 朱霰:“……” 碽妃道:“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只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懦弱女人,一辈子没做对过几件事。甚而,因为自己的软弱,做错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最终,伤害了本宫最心爱的人。霰儿,对不起。” 朱霰心头狂颤,面上一脸茫然,静听碽妃说下去。 碽妃抓紧朱霰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过去那么多年,是本宫亏待了你。你可以怨恨本宫,但不要迁怒于你弟弟。你父亲病了,母亲迟早也要死,最后只剩下你们兄弟两个。你和狘儿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兄弟,本该比父母更亲近。日后,不管你们遇上什么事,一定要相互扶持。那样,本宫在地下才会安心。” 朱霰道:“我不会怨恨任何人。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五弟在父母心中的重量。但我不会嫉妒五弟。身为兄长,我会尽力看顾好弟弟。” “霰儿!”碽妃喊了一声,双眼圆瞪,泪光莹莹,忍了许久,一滴泪珠子终是自眼角滴落,“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你和狘儿一样,都是本宫的儿子。可你要明白,你和狘儿又是不一样的。” 朱霰的心被刺了一下,沉眸如渊,任何光芒投进去都转瞬被吞噬。 朱霰说:“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娘娘生下了我,上位不会冷落娘娘。我是弃子,不值得被任何人爱,而他是爱子,泡在父母之爱中。” 碽妃哽咽难止,掉的泪越来越多。 “都怪娘忽视了你。娘不是这个意思。狘儿生于富贵长于安乐,本宫对他所有的爱和宠是一个母亲对他的孩子应当做的。而你——” 朱霰的目光越发黯淡下去。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要听到他的亲生母亲承认她并不爱他,甚至是厌弃他。 “你是娘在乱世里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吃过娘乳的孩子。娘不是不爱你。娘怎么可能不爱你?娘只是不敢爱你。娘太懦弱了,你父皇因为怀疑你不是他的骨血而厌恶你。我害怕了,我怕我的两个孩子都不被帝王承认,娘决心至少保住一个孩子,所以娘故意疏远你,为了一个孩子去伤害另一个。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碽妃。 碽妃柔声道:“你的小名是柿子,这小名还是娘取的。宫里的人都知道本宫不吃柿子,甚至看到柿子就会吐。你和他们一样,是不是也以为,娘见不得柿子是因为在怀你之时以柿为食,吃厌了,吃怕了?” 没错,小时候,他的亲兄弟们就是用“碽妃不吃柿子都是因为讨厌朱霰”来取笑他的。他本来不信娘不爱他,后来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慢慢信了——娘娘不吃柿子,就是厌恶他。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本宫只告诉过狘儿。本宫不吃柿子,是因为每次看到柿子就会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你生下来的时候那么瘦小,连嬷嬷都说这孩子必然养不大,不如丢在路边,免得孩子的哭闹声招来乱兵。娘舍不得啊,下定决心就算拼上命也要带你去见你父亲。” “本宫每次看到柿子,就看到儿子的苦难、自己的懦弱以及你父皇的无情。本宫的心太痛了,所以见不得柿子。儿啊,是娘的软弱愚蠢害了你。如果再来一次,娘一定会好好待你,比之狘儿更好。可人生没有办法重来。娘没能修下今生,自然也就当不了你下一世的娘。” 碽妃轻抚儿子的脸颊,眸中柔情似水,带着鼻音道:“霰儿,娘的日子不多了,是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你要找一个温柔体贴的王妃,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并为你绵延子嗣。你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幸福。和狘儿都好好的,做一辈子兄弟。” 朱霰的眼睛红了。 碽妃夹起一块鹅油卷,递给朱霰,“娘想再看你吃一次鹅油卷。” 碽妃笑得温柔和蔼,眼前的她,不像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而是一个看孩子吃糕点的母亲。 朱霰一口一口吃完,香甜的糕和着泪水一同咽到肚子里。 碽妃将朱霰送到宫门,温柔地对他说:“霰儿,去吧。回去当心。” 朱霰走远,他回头,看到碽妃还站在那里,小小一个身影,背后是雄伟华贵的皇城,令她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碽妃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母妃——” 这一辈子,这个想说而不敢说的称谓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来。 可惜她没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 母子心结解开,哎…… 第174章 她们 再让我想一 韩泫醒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邠娘睡熟的脸。她尝试稍稍动一动,身上连皮带骨疼起来。她的动作惊醒了邠娘。邠娘见韩泫睁着眼睛在看她, 冷淡地把目光移开, 皱了眉。 韩泫觉得口干舌燥, 说:“邠娘,给我倒杯茶好吗?” 邠娘恍若不闻,始终没有看她。 韩泫只能自己坐起来,艰难地将脚放到地上, 手撑在两边,站起来。她晃晃悠悠走到桌边,摸了一下瓷茶壶的温度,是刚刚好的温热。 韩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仰头一口气喝完。她的喉咙被火熏燎过,水流经过伤口,撕心裂肺地疼。她疼得用手抓紧手臂,浑身都在抖。 韩泫低头看, 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中衣, 衣服被鲜血和药粉污染,斑驳成一块块,又有被汗水浸透的痕迹。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发汗,仍觉得彻骨寒冷,她弄不明白这汗是从哪来的。 她最爱洁净, 忍受不了自己身上污秽不堪。 “邠娘,可以拿一件干净的裙子给我吗?” 邠娘背对韩泫,趴在床榻上, 正在叠虎皮,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 邠娘把虎皮整理好才转身打手语:“那边箱柜里有,你自己去拿。” 韩泫只看懂一小半手语,猜衣服大概在邠娘指的箱柜中。 韩泫艰难地走向箱柜,打开箱盖,愣了一下,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服。韩泫当然能认出来,这是福桂留在於皇寺的。 韩泫环顾四周,从这屋中的陈设看,必是朱霰卧室无疑。 韩泫心中五味杂陈,拿起最上面的一条红裙。她慢悠悠走到碧纱橱,忍着身体上的伤痛,将身上中衣与亵裤剥离。 “嘭”一声,只听身后响起箱盖撞击箱体的声响。 韩泫听到脚步声,急忙用中衣捂住身体,转过来,见邠娘双目圆瞪,满脸通红,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她。邠娘上前,一把抢走红裙,朝她丢来一件月白色家常旧裙。 韩泫不明所以,抱着裙子一动不动,歇了好一会儿,才把裙子穿上。这一通操作下来,韩泫只觉伤口又裂开了,头昏脑涨,冷得牙齿打战。她艰难走向床榻,还未走到床边上,脚就一软往前栽倒,眼见着脑袋就要磕倒床板,腰却被人从后面搂住,那人把她拉了回去。 不用回头看,光凭气息,她也知道那是朱霰。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与他说话。 朱霰拦腰抱起她,与她一起上床,让她斜坐在他大腿上。 韩泫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胸口,听心脏在他腔内蓬勃跳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邠娘将虎皮盖住两人。这一次,邠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毫不隐藏眼中的冷漠与恨意,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立场的天差地别,令朱霰和韩泫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却无法开口。还是朱霰最先打破沉默,问:“身上哪里最疼?” 韩泫:“” 朱霰又问:“昏睡的时候能听到我说话吗?” 韩泫:“……” 朱霰道:“对不起,我明知他们会那样对你,却选择视而不见。” 韩泫:“……” 朱霰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把你带走,你在这里好好休养。” 韩泫干脆闭上了眼睛。 从她不匀称的呼吸中,朱霰判断她没有睡,只是单纯不想与他说话。朱霰抱紧她,鼻子近乎戳到她脸上。他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熟悉的味道中掺杂着铁锈味与药味,它们不断向他强调她经历过什么。 朱霰再次开口:“我知道韩泫是你。徐策缨是你。福桂是你。从凤阳到西安到应天再到北平,一直都是你。你杀西番师婆那夜我才知道。答案一直在我眼前,是我没有看出来,你从没打算让身边人为难。” 韩泫依然紧闭双眼。 “大明不是朱家一家的大明,更是百姓的大明。与北元那场大战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国家休养生息二十五年。洪熙五年、七年、十五年一批批百姓从南地迁至北地,花了数十年才把万里荒原变成肥沃熟田。百姓是近十年才吃上饱饭。可北元的遗留下来的祸患还有许多,黄河决堤、长江淤积、长城残缺……大明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改变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北元从未放弃南下,安南不断挑衅,倭寇侵扰近海,如果这些人不断在国内闹出乱子,何年何月才能是太平盛世呐。” 韩泫微微睁开眼睛,泛起雾气,一滴两滴泪水从眼眶里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到朱霰的手心。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泰民安,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下多少孽。 朱霰的声音更加温柔。 “你只是这天底下另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我知道你做那些事不是心甘情愿,是受他们所迫,是身不由己。可我身为这大明朝的皇子,享大富大贵,便有忠君爱民守家卫国之责,我不能为了救你而罔顾国法,可又绝不可能让他们伤害你。你再等一等我,等我想清楚。” 韩泫扯紧朱霰的衣袍,哭得越来越伤心,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朱霰摊开手,承接她滚烫的泪珠,如同承接她来到这个世上后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不哭,有我,我会守着你。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韩泫在朱霰怀中渐渐进入梦乡。 将养了几天,韩泫的外伤已经有愈合的现象,接下来便是调养内脏。朱狘说内脏才是最难养,因为它们在身体内部看不见,若是里边的脏器破了,再好的汤药也不过是拖时间。而韩泫显然就属于后者。 半个月后,韩泫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将自己包裹在狐皮大氅之下,仰头看着天。她始终没有与朱霰说话。 半个月后,帝王醒了。 在帝王醒后的一个时辰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前后来了三拨人向朱霰要人,那些人吃了闭门羹也不肯走,盘桓在王府门前。朱霰态度坚决,将所有人都堵在了门外,任他是谁都敲不开王府大门。 韩泫这一天还是在院中看天。 朱霰则陪在一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内侍跪地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求见王爷。”朱霰只说了三个字:“让他滚。”内侍抖抖索索应了一声喏。 朱霰转头看韩泫,无论周遭发生什么,她都没有表情,魂飞身外。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朱霰看着前来禀告的内侍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跪下。 朱霰的话中明显带了怒气:“任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叫他们统统滚出去,敢踏进王府一步,本王砍了他们的脑袋。” 内侍身体狂抖,不断磕头,“王爷,是……是上位降临。” 朱霰愣住了,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帝王第一次驾临儿子的府宅。天大的面子!朱霰担忧地看向韩泫。她却仿若未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恬静淡然。朱霰道:“你在这里待着,别怕,我去处理。” 内侍在前引路,朱霰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 韩泫的目光这才落在朱霰远去的背影上,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 韩泫站起来,身上的狐毛大氅滑落到腿边,她完全没有察觉,慢慢走回寝屋。她想穿一件裙子漂漂亮亮地走。上次误拿红裙,惹得邠娘很不高兴,所以这一次,她选择让邠娘取一件裙子。 屏风后,韩泫自己褪下所有衣衫。她低垂眼帘,看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这已经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只是一件坏了的杀人工具。 韩泫听到身后传来邠娘细碎的脚步声,回身,愣住。 邠娘的手臂高高扬起,手中抓着一把剪刀,剪刃闪出寒冷的光,一剪挥下,朝着韩泫胸口猛扎下去。伤痛早就让韩泫没有力气去抵抗。 韩泫向后倒去,邠娘扑上来压在她身上,剪刀再次高高举起—— 王府外,景昇帝乘坐龙辇,撩开帘子,冷冷地睨着自己的亲儿子。 他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把帝王拦在门外。 景昇帝道:“进府,找到那个反贼,就地正法!” 朱霰手中的剑出鞘,横拦在大门前,“燕王府里没有反贼。” 景昇帝怒斥:“你他么给我老子闭嘴!王爷的尊贵不要了,连脸也不要了。你简直是目无君父。你还是朕的儿子吗?还是阴司里阎王派来折磨朕的讨债鬼!你若再不退开,就算是亲儿子,朕一样宰了你。” 朱霰黑眸深深,挺直的身躯说明了一切。他不退! 景昇帝向一旁的锦衣卫曹指挥使甩手。 曹指挥使立刻下达命令,三队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围上朱霰。 朱霰在北地经历过无数次巡边、清剿、北征,他也算是百战成神。他是漠上人人称颂的“英雄王”。锦衣卫虽然个个武艺高超,但在朱霰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十个锦衣卫与朱霰打得有来有去。 景昇帝看到自己儿子挥剑如风,惊叹之余,怒火越烧越旺。 “曹指挥使,你带人越过墙,把人给朕砍了!” 曹指挥迅速挑选出几名锦衣卫精英。他们绕到小道上,身轻如燕地飞入燕王府。锦衣卫的到来吓到了所有人。宫女与内侍到处乱跑—— 韩泫抓住邠娘的手腕,尽量让剪刀下来得慢一些,她的气力早已耗完,剪刀慢慢刺下,眼看就要没入胸膛。 突然,邠娘叫了一下,像被雷击般甩掉剪刀。 邠娘愣愣地盯着韩泫,一时间双眼变得通红,热泪盈眶。 韩泫低头,发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当年自己用短剑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伤疤。那是福桂“自尽”的证明。她明白邠娘为什么杀她了。 能把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逼得痛下杀手的,唯有对杀死自己亲人的仇人的仇恨。韩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邠娘,谢谢你为福桂报仇。福桂真的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邠娘哇一声哭出来,上来抱住韩泫,嘴里啊呜啊呜发出声音。很多年前,她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这世间最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她们中有一个人回来了——贞贞、咚儿,就好像她们都回来了。 韩泫轻轻说:“帮我穿上衣服吧。” 邠娘指指那套她拿来的衣裙摇头,又做了个吐唾沫的动作。她转身,从那只箱笼中拿出那套红裙子。在邠娘的帮助下,韩泫穿上裙子。 邠娘正在为韩泫梳头,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邠娘扑向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的是许多穿铠甲的兵。她立刻关上门,并用门闩闸住门,又拖来桌子顶在门前。韩泫问:“他们已经来了?” 邠娘比画着。但韩泫看不懂,只从邠娘的唇读出“不要怕”。 有人粗暴地踹门。 邠娘坐上堵门的桌子,身体在颤抖,双手却将匕首紧紧抱在怀里。 门被踹得都凸起来,门闩从中间被踢断,桌子腿也开始移动。邠娘跳下来,用手抵住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顶住门。 韩泫哭着说:“不要这样。不要为我去死。” 邠娘拼命摇头。韩泫将邠娘的手一根一根掰离桌沿。十根手指掰离,却没有预想中的破门。院子里更为嘈杂,是更多人来了。 韩泫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人说话。 “为一个女人,你就反了老子!你这畜生根本不配做朕的儿子!” “你们留什么情!他要送死就让去死。臣可以封他做燕王,也可以贬他为庶民!谁敢再留情,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畜生!畜生!朕恨不得现在就劈了你!” 朱霰抓着剑,挡在屋子的门前,一步不退。 正在僵持之时,“吱呀”一声,门从里边被推开。朱霰惊恐地回头。韩泫走了出来,一袭红裙,慢慢走向院中。邠娘哭得瘫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为韩泫让出一条路,他们诧异又敬畏地盯着这个女反贼。 朱霰想去拉韩泫,却没能做到。她从他身边而过,没说一句话,没看他一眼。她穿着那件他为她准备的嫁衣。 狂怒的帝王冷冷地睨着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其实她明白的,这是个必死之局,不如来个痛快,不连累任何人。 韩泫走向一个锦衣卫,指了指他的刀,那个锦衣卫向指挥使投去询问的目光。曹指挥使明白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她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与大义,终是在君王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向手下的兵点点头。 韩泫抽出刀,侧过身,最后看一眼朱霰,没有任何犹豫地抹了脖子。若非朱霰扑上去抢走她的刀,这一刀一定会要了她的命,可即使他抓住她,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泊泊往外冒。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吐出来。 朱霰眼睛瞬间湿润了。 韩泫软绵绵倒下。他就去抱住她。 韩泫躺在朱霰怀里,脸枕着他的胸膛,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朱霰的手压住她露骨的伤口。眼见着她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她嚅动嘴唇,说着什么。可朱霰听不清。他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朱雪时。我想我爱的人全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乖乖,不哭,你爱的人都会为你而来。 这一刻其实老四并没有下定决心为了女主放弃一切。 第175章 景昇帝 帝王的慈悲 如果帝王以为今日只会疯魔一位皇子, 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周王朱狘提剑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泪已干涸在脸上留下白色的盐霜。他直冲景昇帝而去, 疯魔般一剑朝帝王砍去。 景昇帝从龙辇上滚下来, 破口大骂:“窝里打滚的畜生!杂了毛的!”锦衣卫向朱狘扑去。朱狘左劈一剑右砍一剑, 锦衣卫一个个被逼退。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向来听话的弟弟。他的头皮发紧。 朱狘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蓦然淌下热泪,唰一声挥动剑,剑指景昇帝, “这个老家伙赐死了娘。”他转头,咬牙切齿道,“主少国疑,朕百年之后, 未免后宫干政,国有女主之祸,赐,李淑妃、碽德妃、郭惠妃朝天!” 朱霰觉得胸口一痒, 喉咙口丝丝泛起腥甜。 朱狘死死盯住景昇帝, “我问你,你是怎么决定处死哪些人的?是不是那些陪伴你最久,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最该死!前朝的功臣你要杀, 后宫的女人你也要杀,我们这些人就是那根荆棘上的刺,非拔除不可是不是!他朱聿炆软弱无能, 自己压不住人,为什么要我娘去死!” 朱狘突然跪倒,趴在地上痛哭, 猛地仰天一啸,“哥!我们没有娘了!”随后,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低泣道,“哥,我们没有娘了。” 朱霰目瞪景昇帝,目光比北地冰川还寒,比世间最毒的毒药还要毒。他告诉自己,就是这一天,他同时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就是这个冷血动物,要杀死所有他爱的人。 他的娘死了。 那个他从不敢轻易靠近的女人啊,就这么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人世。 朱霰看看怀中鲜血淋漓的人,又看看朱狘,一口血喷出来。 朱狘惊恐地呼喊一声:“哥!” 朱狘朝朱霰扑去。 朱霰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仇人的脸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一头栽倒。 朱狘不知道自己该去扶兄长还是那个兄长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女人。锦衣卫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朱狘挥动剑,怒叱:“都给本王滚!” 景昇帝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从儿子的眼中读出这样浓烈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他长叹了一口气。 帝王也有悲喜,只是个人的悲喜不是帝王治国的原则。 “行了。把人带回北镇抚司。这两个畜生,让他们自生自灭。” 景昇帝被太监扶上龙辇,人斜歪着,无力地甩甩手,示意回宫。 朱狘仇视地追视景昇帝离开。锦衣卫趁机从朱狘手中抢走韩泫。一个始料未及的人冲出来,死死拽住韩泫的衣裙。邠娘被他们拽在地上,被拖出很长一段距离。邠娘又哭又叫,对上前的锦衣卫拳打脚踢。 邠娘痛恨自己不能说话,在心中呐喊:“她是福桂啊!不要带走她!不要再一次把她们从我身边带走!” 一个锦衣卫走到邠娘身后,抽出刀,一刀刺下,刀本该穿透邠娘的脑袋。曹指挥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中锦衣卫的手腕,刀瞬时飞出去。曹指挥使狠狠瞪一眼这个自作主张的手下。 指挥使朝向朱狘抱拳,“周王殿下,皇命难违,臣不得不这么做。” 曹指挥使带领锦衣卫离开燕王府,留下呆坐在地上的邠娘与抱着朱霰一动不动的朱狘。 朱霰很快清醒过来。他知道韩泫被锦衣卫带走。他格外冷静,迅速清点王府中府军,命令他们穿上铠甲拿上武器。朱狘知道他要去北镇抚司抢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大内之中。这件事已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朱狘如今的人生中只剩一个兄长,他害怕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哥,她走了一段时间了,可能……已经死了。” 朱霰冷冷地瞥一眼朱狘。 朱狘道:“我和你一起去。” 朱霰的目光柔软下来,用一个兄长能对弟弟表达出来的最温柔语气道:“朱狘,去替哥陪着娘。不要让她孤孤单单地走。在娘的灵前,替哥点三炷香,再替哥说一声,朱霰不孝,做儿子的不能送她了。” 朱狘含泪点头,“你带上我的府军。” “好!”朱霰大刀阔斧离开。 邠娘还在向朱狘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朱狘让她起来,她却始终不肯起来。她强迫自己无数次,终于含糊地说出两个字:“救她。” 朱狘道:“放心,我保证四哥和韩泫安全离开应天。” 他要去魏国公府上向徐宗正讨要铁册军! 朱霰从北安门入皇城,那里由金吾后卫看守。时间仓促,金吾卫显然没有接到上峰指示,在看清了来人是燕王后,直接放朱霰入城。 上钥的军官嘴中嘟囔:“真是见鬼了,怎么今天晚上王爷一个个都带兵进宫。难道老皇帝真的不行了?” 当北安门即将关闭之时,一队武备精良的兵士赶了上来,加入了朱霰的队伍。朱霰坐于马上扫一眼赶来的兵士,确认是魏国公府铁册军。但魏国公徐宗正没有亲自来。 朱霰带领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逼近北上东门。 北上东门由羽林左卫把守。羽林卫是上十二卫中第一卫,不会像金吾卫那般糊里糊涂把军队放进禁宫。迎接朱霰的必然是一场恶战。 但出人意料,北上东门门洞大开,竟不见一个羽林卫兵士。 这太反常了! 朱霰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命令军队慢下行军。他警觉地观察周遭的环境,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他最担心的是十二卫伏击在暗处。 朱霰又向前进了半里,终于,前方出现大部人马。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厮杀声排山倒海般压来。交战的一方中有虎贲卫,另一方…… 朱港?! 晋王朱港显然也发现后方来了人。他纵马绕到最后方,隔着浓浓夜幕,看到了身披红披风穿着银铠甲的燕王朱霰。 朱港隔空大喊:“老四,你也是来杀那个老头子的?” 没想到晋王竟然提前动手了! 在朱霰的盘算里,朱港的准备远远不够,就算愚蠢冒失如朱港,至少也要再等上几个月,等到羽翼丰满,才下最后一步棋发难逼宫。 朱港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霰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有朱港拦在他与皇宫之间,就进不得北镇抚司,救不得他想救的人。万一上十二卫提前被惊动,倾巢而出,他就根本见不到韩泫了! 朱能纵马来到朱霰身边,问:“王爷,现在怎么办?” 朱霰黑眸一闪,冷冷道:“攻上去。不论是谁,拦本王者——杀!” 朱能得命,举剑振臂一呼,领着四百多人的兵士向前冲杀。 朱霰纵马驰入冲军的队列。 燕王府兵马、晋王府府兵以及虎贲卫陷入一场敌我不分的混战。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晋王朱港。朱港不知被哪方的兵砍下马来,若非一名晋兵舍命将他拉起,将自己的战马给他,晋王早就被近千只马蹄踹得肚烂肠穿。 朱港身边的副将想将杀红了眼的朱港拉走,却被一刀砍下手臂。 朱港朝那副将怒吼:“闭嘴!死的又不是你娘。今日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怕死的,本王现在就砍了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朱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他必须当机立断,不留一丝情面。他纵马向晋王狂奔去,抓住剑柄的手出了汗。 在朱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朱霰的马与他的马擦肩而过。朱霰一剑砍下朱港的脑袋。脑浆子和鲜血迸溅,朱霰从血雾中冲了出来。 主将已死,军心已散,晋王之兵如洪水般退去,丢盔弃甲奔亡。 当虎贲卫也被斩杀殆尽,朱霰扫视一圈自己的兵,还好,只损失了四分之一,还能杀进去!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第一个穿过北上东门。 过了春和殿,便是大明朝令人骨寒齿冷的北镇抚司。 朱霰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到达北镇抚司,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队以太监为首的二三百人的大内侍官。 朱霰挥动马鞭,怒吼:“给本王滚开!” 一个太监不慌不忙走出队伍,向朱霰行了个大礼。他嗓音尖细,口齿却清晰,声如洪钟:“传圣上口谕,传燕王朱霰入武英殿陛见。” 朱霰勒住马,表情凝住,仿佛一时不明白此刻正发生什么。 所以,景昇帝早就知晓宫外的战事,派人在这里等候战胜的人? 朱霰不管帝王要说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救韩泫。 朱霰拿起弓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穿传旨太监的脑袋。 没承想,这些没了下梢的阉人今日却长了骨气,又有一人站出来。 “燕王殿下,上位说,那个反贼的生死现在掌握在你的手上。”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跪下,每人都在重复刚才的那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朱霰知道,既然皇帝已经察觉,他就不可能没有代价地离开皇宫。 朱霰下马,命令兵士驻扎,他自己一个人进武英殿见景昇帝。 武英殿中,香烟缭绕,灯火通明。年老体弱的帝王斜靠在龙椅上,骨头如同年龄一般腐朽了。他的眼中已没有了神采。长久的病痛让他彻底从一个帝王变成了老人。老皇帝问身边服侍的太监:“聿炆呐?” 太监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不至于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回陛下,皇太孙殿下一定是在最紧要处替上位分忧。” 放在平日,景昇帝一定会因为阉人的敷衍而勃然大怒。 但今天,他却没有力气再去追究。 “聿炆还是太小了。朕不在了,他斗不过他们。” 肥胖却虚弱的老人眼睛浑浊,一直在喃喃:“要是太子在就好了。” 景昇帝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走进武英殿。 燕王的盔甲上还沾着浓血,浑身散发出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霸气。垂垂老矣的帝王不禁在想,或许他才是那个最像帝王的儿子。 燕王没有跪。仿佛他已不是大明的臣,更不是帝王的儿。 景昇帝缓缓坐直身体,用悲凉而沧桑的声音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朱霰,朕的这个皇位,你还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奉天靖难的理由够充分了吧,杀母,杀妻,后面还会囚弟,晋江男主忍不了一点! 第176章 家人 帝王意味着 朱霰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并且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谋划、布局和杀人。可当这一天乍然来临,他竟无法理解帝王的话。 年老的帝王淌下泪,像一个普通老人般向儿子喋喋不休倾诉。 “你大哥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朕不愿去追究。聿炆这孩子永远比不上雄瑛, 可偏偏朕的长孙死得比他爹还早。朕考虑了整整六个月,才将皇太孙之位给了聿炆。朕不是没有考虑过你们兄弟,可是——” “可二十多年的布局,朕在边疆建立起一道无可攻破的防线, 守住它是朕交给你们与你们子孙万世万代的责任。而塞王之间相互监视,相互制衡,朕不怕你们会反。可朕没想到,你的兄长们都死在朕前面。” 帝王眼中闪现出少有的悲伤之情。 “朕知道, 今夜你杀了晋王。朕不怪你,换作是朕处在你的位置,朕只会做得更狠更绝。虽然朕不愿承认,朕这一辈子赢过了所有人, 却终是败给了阎王爷。朕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朕会为大明择一明君。” “事到如今, 你的弟弟中,是宁王兵马最胜,甚至远胜于你。可汉儿比聿炆还年幼, 生性又纯良不争不抢,纵使手中握着七万兀良哈骑兵,他在军功和声望方面也远不及你。北地, 现在是你燕王说了算。” 正叙述悲惨境地的衰弱帝王目中突然精光毕现。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压过这世间一切的杂音,洪钟般罩住武英殿中的所有人。 “可国家的正统不能废!立长立嫡, 是朕在开国之初就定下的铁规,终明万世,朕的子孙都不能违背祖制,陷大明于骨肉相残之境。” “霰儿,你过来——”景昇帝朝朱霰招了招手,如一个慈父在召唤孩子。 可朱霰始终紧绷身体,没有动。 景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霰。 “朕可以现在就召六部尚书进宫,当着他们的面拟定传位遗诏,将大明江山交到你的手上。可你要答应朕两个条件。一,聿炆皇太孙之位永不废黜,你百年之后,不论聿炆是否在世,都需将皇位交还太子一脉。若违此誓,大明诸王人人可诛你而后快。” 朱霰的心脏像鼓点一样被敲响。 景昇帝脸上露出傲视万物的表情,“二,朕没杀那个女人,朕要你亲手杀了她。妖和尚与朕说起你的桃花断之时,朕深不以为意。你是第四子,本永不可能继承大统,而对于一个守疆王爷来说,好不好女色无关痛痒。杀了她,你就能向朕证明,你有做这天下共主的决心。” 景昇帝原本对这个儿子信心满满。权力,会腐蚀一个人的心,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历史上,有人杀夫杀父杀妻杀子都要得到天下。他不信天底下有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当了皇帝,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享受任何女人的情爱。 可偏偏朱霰一句话也没回应。 景昇帝一开始不理解朱霰的犹豫,随后,他变得极为震怒,甚而惊恐。朱霰的犹豫未必是他愿意放弃皇位,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愿为取得皇位而杀掉那个女人。连骗骗帝王也不愿。他是一刻也等不了。 景昇帝双目鼓胀,怒火喷泻而出,看朱霰的目光不再带着父亲对儿子的慈爱和纵容。他彻底放弃了做一个父亲,而选择做一个君王。 景昇帝就这样冷冷地睨着朱霰。 只见朱霰缓缓跪下,说出了令景昇帝死也不能瞑目的混账话。 朱霰抬起与帝王一模一样的黑眸,一字一顿道:“儿臣要带王妃回北平。” 景昇帝在没有缓过来时就抄起手边的宝玺砸了过去。 帝王发了雷霆之怒,“你果然不是朕的儿子!你竟然为了区区情爱放弃皇位?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的蠢货。” “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做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是什么感觉?” “做了君王,意味着这天底下再无人敢违逆你。就算你仰天吼一声,神仙都得为你呼风唤雨!你以为汉武帝为什么要派徐福去寻不老仙丹?因为做帝王真他妈太爽了。他想做一千年、一万年的君王!” 景昇帝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改谆谆规劝为露骨的威胁。 “这些年,你在地方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安插了多少心腹?六部之中又有多少人认你为主?国家的台鉴已形同虚设!你甚至把手伸到了朕的锦衣卫、司礼监!朕没有动你,是因为朕在某些程度上认可你,但并不代表朕允许你胡作非为。这么多年谋划,你都不要了?” 景昇帝叹了一口气,让话语和缓下来,想要再劝一劝这个儿子。 “做朕的儿子,做一国之君之前,要学会舍弃一部分人性。这是执掌无上权力的代价。做父亲、丈夫、儿子都要排在做君主之后。朕只当你是一时蒙了心,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皇位你到底要不要?” 朱霰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其声朗朗:“儿臣愿大明国祚永昌,父皇万寿无疆。朕会与王妃永镇北平,不让胡虏踏足大明一寸土地!” 朱霰说完,再也没有看君王一眼,转身,大刀阔斧离开。 景昇帝怒叱:“今日你踏出应天一步,石烂江枯,尔不得还也。” 帝王之怒没有追上亲王之决。朱霰在景昇帝的目光中跨出武英殿。 景昇帝身体僵硬,沉眸思考了一会儿,抬起手下令:“着上十二卫截住燕王朱霰。不论伤了、残了、死了,朕都不允许朱霰离开皇城!” 景昇帝病重这半年,若说在即死之际,回顾此生有何令他后悔之事,答案是一件没有!他从不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决绝,是他能够登顶天下的关键。可他有最恐惧之事——眼睁睁看着子孙相残。 无论亲王在藩地如何胡作非为,他一辈子没有下令诛杀过他们中任何一个。朱霰是他儿子没错。可帝王心术令他清醒,如果今日放任朱霰回北平,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其余诸子与一个他精心培育的皇孙。 在事情有挽回余地之前,帝王总会尽力保全儿子。可在江山动摇翻天覆地之际,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死那个异类,那个害群之马。 站在阶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英听闻御令一愣。 曹英很快反应过来,抽出腰中佩刀带头冲出武英殿。上十二卫正在森森的皇宫中迅速集结,而锦衣卫已经处于战争的中心,他必须第一个上前拦阻燕王,否则需要面对帝王之怒的便会变成他和他的家人。 锦衣卫里虽然养着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兵,可但凡能真正作战的兵都被曹英提前安排在了武英殿侧廊。他只需凭借绣春刀的几个滑动动作,就能驱使他的兵向最关键处出击。 一人之勇又怎能比抵得过千军万马。 即使在北地赫赫有名的英雄王,也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一把剑。 朱霰用尽毕生所学,可为帅者不如为将者勇,涌上来的侍卫像一张密密匝匝的巨网,他的剑劈不开这遮盖天地的网,若非侍卫顾及他皇子之尊,他恐怕早已死于这千刀万剑下,成为皇权底下一堆烂泥。 朱霰的身上已被刀剑捅出千疮百孔,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就连黑色铠甲都蒙上了一片富有光泽的血色。 他觉得骨头发颤地疼,可他只会想,在刑部暗室、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韩泫比他痛上千万倍。她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得住,他也可以。 他不会倒下,更不会回头。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去见韩泫。 曹指挥使惊讶于燕王超于常人的意志,他像敬重军人之神般敬重朱霰。如果他们有幸同在战场上,他会情愿用生命去守护这样的同伴。 而副指挥使怀揣着的则不是敬重。他害怕了,怕让朱霰离开引来帝王的滔天之怒。副指挥使对曹英道:“将军,下令兄弟们出死力吧?” 曹指挥使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妻儿的身影,咬牙下令:“杀燕王!” 锦衣卫的精英们在喊杀声中如潮水般向朱霰冲去。 朱霰被一支飞来的六棱箭穿透左肩膀,他晃了晃生字卡,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来。朱霰挣扎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 他不是不怕疼,也并非不怕死,他只是害怕韩泫孤孤零零死在这个黑夜,连他真的爱她都不知道。 朱霰的右肩膀被另一支棱箭穿透。 皇太孙朱聿炆一把抓住即将射出第三支重箭的沈梦蝶的手,急道:“他是我叔父。我不能被史书扣上诛杀叔父的罪名。” 沈梦蝶第一次对朱聿炆如此粗暴,她用力甩开朱聿炆的手,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箭正中朱霰后背心。沈梦蝶气喘吁吁,她没有管在一旁已经慌了手脚的皇太孙,声嘶力竭替他下令:“东宫勇士,诛杀朱霰,绝不能让他回北平!” 朱霰再一次倒在了血泊里。他的身体己被三支箭穿透。 绝望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眼中迸出的是泪、是血,他恨毒了带韩泫回京的自己,也憎恨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带她离开应天的自己。明明已经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救她了!明明只差一步…… 朱霰倒下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在这万军对一人的厮杀中,终于有一人手持长枪站到了朱霰背后。 燕嵬是军人,他的主帅是燕王朱霰,北地的大战从未让他退却半步。他曾经立过誓,朱霰的背后会站着征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他。 沈梦蝶大喊:“没关系。他只有一个人!” “谁说只有一个人!”风尘仆仆的徐怀凌垂下寒剑,横亘在万军与那人之间,“你们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指挥使替朱霰担心,他们还是只有两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第三人走了出来。 徐南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绣花不练武的待嫁王妃。她穿上了爹爹在她少女时备下的轻便铠甲,手持爹爹的长枪,站到了自己夫婿的身边。她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 沈梦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徐家没有一个孬种!”一声娇叱。 久不露面的代王妃揭下风帽。徐西临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和青涩,她也可以手持利剑,堂堂正正站在哥哥姐姐身边,去守卫这个家。 “菊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代国!” 沈梦蝶的心死了大半。 她明白,即使眼前只有区区四个人,也一样可以阻挡千军万马。就连君王也称其:“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为人父母化为天上的星星也要为儿女照亮前路。 任何一个为大明洒过热血的军人都要对一个名字俯首称臣。 这个名字甚至让曹英立刻湿润了眼眶。 眼前的,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中山王一门忠烈。 在四人矗立的背影下,朱霰睁开黑眸,立起剑,再一次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四个人往那一站,皇帝的侍卫也不敢猛攻。除了大明战神即使死了在军中也是有余威的,也因为在他们的眼前诞生了一个强大联盟。徐南至代表的是没有露面的魏国公,二哥作为门面不可能公然对抗皇帝,二哥不出面家人所做就变成了私情,魏国公府依然能镇在朝堂;燕嵬代表的是北边浴血奋战的战士,北平乃至周边的势力肯定是认燕王的;徐西临代表的是代王的立场,代王是九大塞王之一,兵强马壮还为人彪悍不怕事;朱霰背后还有周王,周王虽然是个内陆王爷但也是有兵有将有幕僚有粮食有根据地,他还是王爷里最富的那个,他肯定站自己亲哥啊;只有徐怀凌,他确实只代表了他自己而来,而且大家都明白他来救的也不是朱霰。沈梦蝶倒是不怕这些人,可惜她主子思路太清奇,他竟然不想背骂名杀叔父。 第177章 自由之人 宫苑已覆, 朱霰朝北镇抚司奔去。一个人突然拦在了他身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朱霰警戒地盯着曹英, “曹指挥使,你也想拦本王?” “标下知道王妃在哪里。臣可以给王爷领路。燕王放心,标下并没有将她押进诏狱, 而是安排了一间隐蔽的值房给王妃休息, 并派了几个懂医术的宫女处理她脖子上的伤。这个时辰, 没消息来,该是无碍了。” “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死就不当兵了。” 朱霰深深地看曹英一眼,对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有许多疑问,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救出韩泫。 朱霰跟着曹英在宫内快走。因为路太绕,朱霰心中又起了疑心,手始终紧紧抓住剑柄。曹英早就发现朱霰的异样,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标下是族姐养大的孤儿, 是中山王教出来的军人,是锦衣卫的总指挥使。军人只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敌人,绝不会残杀女人。纵使没有徐若谷离京前的嘱托,让我一恩换一命, 保住王妃, 标下也会这样做。” 朱霰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曹英指向前方的木门,“这院子里的值房已经荒废了,用来藏人最好。”他弯指为圈放在嘴中吹响, 一匹身着铠甲的黑马踏踏奔来。 曹英向朱霰抱拳,“此马就留给王爷与王妃做脚程了。标下走了。” 朱霰推开两扇木门,腐朽木头的“嘎吱”响个不停。院子中站着一个身着翩然红裙, 单薄得如夜中孤魂的女人。 韩泫的领口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下方纱布。看来曹英没有骗他,的确有人为韩泫包扎伤口,让她免死于失血过多。朱霰欠曹英一个人情。 启门的声音让韩泫回了身。泪水瞬间漫上她的眼眸, 那是一对似雾笼罩的寒潭,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之美。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流露出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安。她的表情告诉朱霰,她想不明白朱霰还来这里要做什么。 朱霰向韩泫走去。他站到韩泫面前,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与脸颊上的泪,随后牵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将她拉离这个是非地。 门外,黑马低头在吃地上的苔藓。 朱霰先骑上马,弯身,左手抓住韩泫的左手腕,一下子将韩泫斜拉上马,让她侧坐在他怀中。韩泫的脸枕着朱霰的前甲,她仰视朱霰。 沉默了一会儿后,韩泫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里?” 朱霰道:“带你回家。” 韩泫的心头瞬时一热,终于确定他竟然真的选择了自己。韩泫躺在朱霰怀中,眼泪落下,一滴、两滴、三滴……永远滴不尽。 朱霰垂下眼帘,说:“不哭,我爱的是韩泫,直到地老天荒。”他慢慢把脸贴近韩泫,轻柔地吻在她额心的桃花、沾泪的眼角和柔软的双唇。韩泫脆弱得就像被人托在掌心的一朵雪花——被人珍视的那一朵。 朱霰的右手需要拿缰绳,左手环住韩泫的后腰,以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滑下马去。他调转马头,朝着北上东门飞驰而去。从北上东门到北安门一路,他们竟没有遇上一个兵士,且两大宫门完全洞开。 朱霰的队伍已经在眼前集结,他们如一支飞驰的箭,冲出皇城。 宫中二门轻松过去,眼下最令人担忧的是入了夜关闭的城门。朱聿炆显然不会放过他们。五城兵马司守卫着所有应天城门。他们只能选择一个城门,先于援兵到达攻下城门,方能成功离开应天城! 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错了,就会被人瓮中捉鳖,是必死之局。应天府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城,有四座大城门,十四座小城门。 朱霰一时无法决定该选哪一座城门突破。 昏昏欲睡的韩泫睁开眼睛。 “我们的兵马不够,根本不可能硬攻大城门,去了就是一个死。我们从永宁门左侧或右侧的含光、勿幕、朱雀、文昌、和平、建国门中选一门突破。它们守卫力量薄弱,以你之能,顷刻便可攻破。” “出此六门再走几里路便是秦淮河。我们买下几艘渔船北上,在大的府州停靠,买下大船和船上所有大副、二副和水手,最后备足蔬菜肉米,就可顺海流达到山东。水路比陆路快。二十天就能到北平。” 说完,她又虚脱地闭上眼睛。 朱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我要带你回北平,娶你做王妃。从此以后,我与你是夫妻,燕王宫就是你的家。” 韩泫的心事被触,又开始流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要是朱霰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疯的。 朱霰带领兵士来到皇城南面,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攻破朱雀门。一行人刚向西边跑出一段,一声鹰啸划破夜空。 海东青向朱霰俯冲而来,他在朱霰脑门心上方飞驰而过。仔细看,皂是停在了含光门。朱霰立刻有了决断,下令一齐冲向左侧的含光门。 等他们一到,才发现含光门早被人占领,兵士们被绑住手脚横一条竖一条丢在地上。含光门门洞大开。朱霰带领兵士冲出含光门。 魏国公府的铁册军留在了城门内,他们整齐排列,仰望城上墙垛。 城门石垛后面站着一大两小。最小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被一个身体颀长的男子抱在怀里。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打扮的女孩。 男孩的手指戳出来,指向那匹飞驰的马,问:“二叔,那是谁?” 女孩一个暴栗子打在弟弟额头上,“傻狍子,这都不知道,这是我们四姑姑。” 男孩不服气,“我知道四姑姑。可抱她的男的是谁?是四姑父?” 女孩拧男孩的耳朵往上一拉,男孩哭起来。 “你怎么这么愚钝,那是燕王,他抱过你很多次,你都忘了?还哭!想把官兵引来是吧?当心我让娘打你。” 男孩立刻止住哭,改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徐南燕,不许再哭了!追兵来了!” 轰隆隆—— 沓沓沓—— 一队整齐排列的士兵正从他们脚下穿过含光门。大概有两万步兵与一万骑兵。兵士脚下皮军靴踩踏如雷,马蹄将地面震得地动山摇。 徐宗正皱眉道:“双方兵力悬殊,他们顷刻就会被追上。他们必须知道往哪逃。” 燕央央又吹了一次口哨。这次,海东青皂从天上俯冲而下,停在燕央央绑了皮革的右臂上。燕央央问:“二叔,到时候了吗?” “嗯。” 燕央央臂膀往上一抬,海东青如箭飞出,追上了追兵,追上了朱霰。它在朱霰头顶心打转翱翔。朱霰抬头,认出那是燕嵬的海东青。 海东展翅朝右前方飞去。 朱霰立刻明白,这只海东青是在给他领路,可它去的方向是一个开阔平原。兵法中,当己方兵力远远不及敌方,应该选择一个狭窄的通道,让自己占据制高点,形成易守难攻的局面。可鹰所指完全相反! 朱霰还是选择相信燕嵬。他作为头马,带领兵士向皂飞去的方向奔驰。后边的几万朝廷军马依然紧追不舍。 将朱霰引到该到的地方后,海东青皂又飞回燕央央处。 徐南燕问:“二叔,你不和我们回北平?” 徐宗正摸了摸侄子的脸,“魏国公府是国之砥石,君王在哪里,魏国公府就在哪里。好了,此地危险,二叔送你们去和你们爹娘会合。” 朱霰领兵跑出很长一段,前方后方依旧是广阔的平原。他努力思考该怎么才能扭转注定被围的困局。突然,前方响起军号,无数军马踩踏犹如雷奔,扬起的黄沙将马上之人全都隐在沙幕之后。 黄沙慢慢落地,里边的人和马显露了真身。 那是一支少说有两万兵马的军队。这支军队插有王旗,因是逆风,旗面被风吹向后方,看不清旗号。这队人马朝朱霰而来,朱霰成了河中的巨大礁石,他们一触到“礁石”就自动分开,然后,再在前方合拢。 朱霰被这队犹如天兵天将降临的军队围在正中间。 韩泫微睁开眼睛,看到远处,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向她点头。 两军对战,相隔半里而望。 一个清俊儒生骑在马上,从朱霰这方的万军中走出来。他高举手臂,手中是一卷红色的锦帛。 陆谦耐心地等待五城兵马司也走出一人。 终于,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将领跃马出列。 陆谦大声道:“传代王王令,领代王府三卫,送燕王回北平。” 这竟然是代王军卫! 亲王无旨私自带兵马入京是谋逆,一路上必遭朝廷军卫拦截!这些兵马能从大同一路行军到应天简直是一个奇迹。 陆谦能把这样一支队伍带到应天,需何等高明的谋策和应变之能。 五城兵马司将领道:“燕王已是上位下旨捉拿的钦命要犯,不管你们是谁的人马,你们这样做会让你们的主子成为乱臣贼子” 陆谦高喊:“这位将军,代王殿下托我向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陆谦沉声后爆发:“老子朱洼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陆谦说完,来到朱霰面前,看了一眼韩泫,下马行礼,道:“殿下,代王让臣护送殿下回北平。” 朱霰道:“多劳。” 陆谦挑看敌方对阵,又回头深深看一眼燕王怀中的清圆,“怕是要对峙一阵子。殿下带清圆先走,估摸着他们追不上你了,我们就会追上你们。前方的石红镇,臣已经安排一个大夫在客栈坐诊。” 陆谦走到骑马女子面前,柔声问:“至臻,你是要跟燕王先走,还是……” 兰纯想也没想,“我留在这里陪你。” 陆谦一笑,“好。” 代王兵马又在朱霰的后方开始分流。朱霰从这条劈开来的生路上飞驰而去。他们跑啊跑啊,直到把所有兵马远远甩在身后才慢下来。 才放下心来,朱霰就发觉韩泫的脑袋耷拉着,手捂着胸口,喘息中有厚重的痰音。 朱霰极问:“韩泫,哪里不舒服?” 韩泫仰起头,还未说话,大口大口的血从嘴中吐出来。 朱霰心瞬间裂了,红了眼。 韩泫的齿都被染红,含糊道:“你抱我下来,我不想再跑下去了。” “前面有大夫,本王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朱雪时,那不是伤造成的。我的蛊毒发作了。” 朱霰抱韩泫下来,两人坐在地上,韩泫靠在朱霰怀中。 朱霰不肯相信:“我明明让人把你的包袱给你了,我确认过很多次,那里边就有好几颗解药。你没有吃吗?” “傻柿子,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死囚携带私人物品,进刑部前就被收走了。”韩泫说完,又吐了一大口血,“怪我,事事精算,舍不得多吃一颗,害了自己。” 她不断往外吐血,“我没想过你们会来。真的没想过……” 朱霰明白,她不是不舍得吃解药,就如同她横刀自刎,她是 根本不想活了。 朱霰手伸进铠甲,手忙脚乱摸了好一阵,终于把一颗扁扁的药丸挖出来,“这是我从始皇陵一个头领那里拿来的。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好。”韩泫努力张开嘴,却只张开很细的一条缝。 朱霰将药丸塞进她的嘴,却在下一刻,一股脓血从韩泫口中涌出,这颗珍贵的解药瞬间不见了,在地上化成了一滩暗褐色的血水。 她竟然没办法吞咽! 韩泫目光越来越混沌,声声哀婉。 “是老天爷不让我活。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是我的报应。朱雪时,我以为你们认清了我的真面目,全都会离开我。谁会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又会变回那个与这个时代无法共情的孤儿。延长半年生命,不如说是等死。被你发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韩泫哽咽,缓了好一阵,才又道:“我以为我永远无法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我今天看到了皂,看到了铁册军,我知道徐家的人都来了。我看到了陆谦和兰纯。我看到了你。我恍然发现,在这个世上,我终于有朋友、亲人、爱人了,我好像真的能在这个时代扎下根。” 韩泫抓住朱霰穿甲的带子,“朱雪时,我不想死了。我真的舍不得死。我想做徐家的女儿,你的妻子……” “你不能死!本王不准你死!你死了,本王也要到阎王殿来抓你回来。” 韩泫笑一下,“那我在阎王殿等你。我们说好了,你不来,我不去投胎。不用太早来,再过个五十年?我可以等你五十年。早来一天,我是会生气的。” 一口血再次涌上,她已没力气吐出来,而是呛在喉咙口。 她近乎窒息。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睛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她仰头看着天,笑着问:“朱雪时,是不是下雪了?” 朱霰仰天而望。 根本没有下雪,是她的人生里下着一场阴郁不停的大雪。 朱霰能够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逝,他甚至不敢用力抱她,怕她碎了、破了、化了。他怨恨世间万物,怨恨世道,怨恨老天爷,它们就是喜欢愚弄凡人,明明已经救她出来,却还是要让她死在眼前。 他曾失去过一次。福桂死了。他几乎也跟着死去。那种绝望是把世间所有都推到他面前,也填补不满失去爱人后,心里被挖开来的无底洞。 “朱雪时朱雪时……” 韩泫的声音与她的气息一般微弱。 她说了一句话。但朱霰听不清楚。他俯身下去,想听清楚。可她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来。 这一夜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到甚至能听到她的生命在流逝。 朱霰想要呐喊,想要痛苦,可人在至悲至怨之时根本没办法把声音放出来。 踏踏踏—— 马蹄声夹在朱霰的哭泣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朱霰转头。 他看到一人一马在月下奔驰如飞,遽尔,马与人一同向旁边摔去。马当场就死了,压在那人身上。那人一点一点把身体从马身下拔出来。 那人站起来,朝他们奔来,她跌倒,又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跌倒了多少次,也就爬起来多少次。她永不放弃,永不停歇。 最后,那个人近乎是四肢并用爬到了朱霰面前。 那个女人来到朱霰面前,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鬓角被风尘染成了白色,她的手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外歪折,她忍着这样的剧痛,不知跑了几日几夜才来到他们面前。她伸出手臂,手中抓着一只瓷瓶。 “公子!公子!药!” 朱霰立刻接过瓷瓶,手不断颤抖着倒出一粒药丸。他又喂了韩泫一次解药,可她依旧吐了出来。羯鼓连连说:“还有许多!再喂!再喂!” 朱霰又倒出一颗,这次他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俯身下去,吻住韩泫的唇,唇齿并用,强行将解药喂下去。 这一粒大罗金丹终于将韩泫从阎王殿拉了回来。韩泫渐渐止了吐。 羯鼓向后一仰,呈大字形躺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宫苑已经覆灭。蛊毒已解。她是这场盛大营救的最后一环。她完成了作为公子死士的最后一个任务。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叫羯鼓,她可以叫任何一个名字,自己喜欢的名字,她自由了。 哭笑声中,应天城中响起十二声钟响。 十二声钟声响,帝王大行。 周王朱狘失魂落魄地从母亲寝殿走出来,朝着深宫的某一处跪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父皇!” 洪熙二十五年,秋,景昇帝薨逝于应天乾清宫,享年七十一岁。皇太孙朱聿炆继承大统,年号建文。短短十六个月后,燕王朱霰在北平起兵,“奉天靖难”的帷幕正式拉开。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老朱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老朱赐死高阶嫔妃后又活了好多年,甚至生了最后一个女儿。我记得以前读者说为什么马皇后死后,老朱没表现出太多的悲伤。我的理解,老朱对女人真的很冷血,他提前赐死的恰恰都是那些陪在身边最久,生了他最喜欢的几个儿子,且和他共过难的女人。 每个作者都有个救赎梦。我在写大纲的时候也埋了一个。男主不存在救赎,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事业运坎坷。女主就不一样了,来到这个世界,无父无母无朋友,我甚至找不到除了多活半年以外的目标,她活在这个时代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其实蛮痛苦的。想要女主将大明视为第二故乡,她的家人、爱人和朋友必须在这里,当她意识到自己早就拥有这些的时候也就在大明真正重生了。而且我觉得能救赎一个人的不该只有爱情,亲情和友情一样可以。 第178章 王妃 那些王妃。 洪熙二十五年, 九月初九。 景昇帝薨逝后第七天,朝廷下发给诸王第一道命令,承大行皇帝遗诏, 敕诸王不许进京奔丧, 亦不许私自离开藩地, 私下联络。 九月初十,皇太孙朱聿炆在天坛祭祀天地。文武臣工三劝皇太孙即位,皇太孙三次辞让。臣工第四次请命,太孙顺天应命, 继承大统。 因故晋王朱港私通大内,妄图矫诏,新帝继位后,大肆屠戮内侍。 大内之中, 人人自危—— 洪熙二十五年,十一月,开封,周王宫。 周王妃冯氏扑进周王朱狘怀中。 王妃已有五个月身孕, 这是王妃第二次有孕。王妃首次怀胎, 是洪熙二十二年。那是王妃自嫁入王府十年后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同年,宋国公冯胜被景昇帝赐死,王妃听闻父亲被杀, 受惊产下一个男婴。 周王世子因早产,先天不足,未及取名便夭折。 而侧妃孟氏早在八年前产子。 王妃冯氏因先丧父后再丧子陷入深深的悲痛和自责中, 几近癫狂。二十五年,冯氏再次有孕。冯氏视这次怀孕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在养胎这件事上万分小心, 自孕后,几乎没有踏出过寝宫半步。 建文帝即位后,明旨令曹国公李景巡边北上,暗中指使李景经过开封时包围周王宫。李景是大行皇帝外甥李文忠之子,与朱狘是表亲。李景重兵包围周王宫后,念在骨肉血亲,只带了一名随从入宫见朱狘。 听闻王宫被围后,王妃惊慌失措地来找自己的丈夫,正遇上李景来劝朱狘回应天向建文帝请罪。王妃养在深宫并不认得李景,以为李景是皇帝派来杀丈夫的官员,直接晕了过去,幸亏宫女及时扶住王妃, 王妃被喂了半杯温水后苏醒,醒过来后,挣脱宫女扑向自己丈夫。 朱狘抱住自己的发妻,向她温柔一笑,“别怕。本王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和孩子。” 这一幕令前来捉拿朱狘的李景心生不忍,别过头,向随从抬一抬手,示意他们暂且回避,且让周王安抚好家眷后他们再回来履行皇命。 朱狘叫住李景,“表哥,你好不威风,说什么皇命难违,大行皇帝的尸骨尚未冷透,你就奉了新帝之命来抓他的儿子回京做第一个刀下魂。你说要本王回应天向新帝认罪,请问,本王到底犯了何罪?” 李景尴尬中带着三分愧疚,道:“五王爷,你这是明知故问。你们闹得那可是惊天动地。当日你问我借用铁册军,我若借了,如今在大牢里的就是我李家满门。新帝宽仁,不会残杀骨肉,让我来劝你回京也只是以防万一。” 朱狘冷笑一声,“以防什么?本王与他是叔侄,都姓朱,是大行皇帝的子孙!本王愚钝,实在猜不透新帝在忧虑什么,请曹国公明示。” 李景脸上也带了怒气,“老五,我只是按命行事!你心中不满,自己回京和新帝说去。我又不姓朱,你们朱家的事还真轮不到我姓李的管!” 朱狘哼一声,“本王知道,一个月前,有人参本王擅自离开封地。可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行皇帝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现在又扯出来,不过是做大臣的揣度君心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废掉本王。” 朱狘将王妃扶到椅子上坐好,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你也不必多费口舌。本王知道,本王只有一个错,那就是身为燕王胞弟。你们想剪除燕王羽翼,当然是从他的手足下手。本王给你一句准话,本王不会离开开封。开封是大行皇帝赐予本王的封国。他想要削藩就正大光明下旨,告诉天下所有人,他朱聿炆眼中容不下我们这些叔叔。” 李景叹了口气,“老五,你这又是何必呐。现在他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你只是个藩王。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你暂时不愿离开开封我也不强逼你,左右我在开封是驻下了,等你想通了,我再陪你回应天。” 李景带着随从离开周王宫。 周王妃见外人离去,终于哭出声来。 朱狘将王妃搂在怀里温柔安抚。 王妃抽抽搭搭问:“王爷,妾身是不是个不祥之人,福薄命浅,不配给王爷生下世子?” 朱狘用手抹去王妃的眼泪,“别胡思乱想,是本王让你受苦了。” 王妃情绪起伏,只觉肚子里有条小鱼翻了身,她脸色顿时煞白,捂住隆起的小腹,用颤抖的声音道:“孩子……” 朱狘也是脸色一白,立刻朝火者大喊:“快找太医来。” 半个月后,贬斥朱狘为庶人的圣旨到达开封。曹国公在皇命的一再催促下,不得已用强兵逼迫朱狘离开开封。一年中最冷的十二月,朱狘带着他的家眷,在没有任何仆妇的跟从下,被李景押送回应天—— 建文元年,二月,荆州,湘王宫。 “你的意思是本王伪造大明宝钞,在封地屠戮百姓,朱聿炆废本王为庶人,要拿本王回应天问罪?” 湘王朱泊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入王宫拿问湘王的武将是个十足的莽夫,只知道奉命办差,态度恶劣且强硬地将皇命又重复了一遍,最后竟亮起兵器催促湘王即刻离宫。 本就感染风寒的朱泊掩袖咳嗽起来,清瘦的脸咳得赤红。 “你们给我滚出去!”一个女子的声音乍然在殿中响起。 朱泊一边咳嗽一边说:“王妃,无妨,本王要好好问一问他们,本王是何时何地又是为何犯下如此滔天恶行。” 湘王妃关楹手持双剑,直接向莽夫飞出一剑,飞旋的剑擦着莽夫的耳朵,削下莽夫的一块皮、一缕头发而过,“呯”一声深插入殿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关楹挡在朱泊身前,怒视莽夫,“这里是湘国,是下天子一等亲王湘王的王宫,岂容得无名宵小在这里倒反天罡来问王爷的罪!” 莽夫捂着流血的耳朵正想发怒,被一旁的裨将死命拉住。莽夫鼻子里出气,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中的圣旨,随手就向朱泊脚边丢去。幸亏裨将眼疾手快一个横倒滑出去,双手接住圣旨,才没让圣命落地。 关楹冷冷地睨着莽夫,在他面前舞了几下手中的寒剑。 莽夫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作死的蠢事。光凭乱扔圣旨这一项,眼前的湘王和湘王妃就能一剑砍掉他脑袋。毕竟,皇帝还没真废湘王。 湘王朱泊咳嗽得更厉害,关楹无暇顾及莽夫,自顾扶丈夫回寝殿休息。被扔在原地的莽夫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瞪着离开的湘王夫妇。 仗着天子上差身份,莽夫日日派手下恶徒来王宫对湘王恶语相加。关楹几次想要冲出王宫对莽夫动手,都被湘王拦下。读书读成一身书卷气的朱泊始终顾念自己与新帝是骨肉至亲,不愿与上差发生冲突。 接连一个月的折磨令朱泊夜不能寐,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一个月后,朱泊对在旁绣花的王妃说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朱泊让关楹去后殿看望女儿。关楹放下绣绷,深深看一眼朱泊,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关楹转身的一瞬间,眼泪从眼眶里抑制不住地流出来。夫妻多年,她又怎会不知道夫君此刻在想什么。 朱泊恋恋不舍地看着王妃离开的背影。他又坐了一小会儿,随后,命火者替他换上兖袍,独自一人走向湘王宫正殿。 这个一辈子喜欢读书和习武,寻仙问道,自称紫虚子的闲散王爷决定带着皇族的骄傲,不向任何侮辱与污蔑低头,宁死不从,清清白白离开这个世界。 正当朱泊欲打翻烛台之时,他看到自己的王妃着盛装款款走进来。 朱泊喃喃:“王妃——” 王妃依然温柔地笑着,“我已经把瑞儿交给乳母了,她会替我们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忍受不了这样的不公,我陪你一起走。” 王妃慢慢环上朱泊的腰,把脸枕在他胸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荆州城外,我来找你比武,结果你一点都不经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比武,你可不能再得痢疾了,不然,又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三月,湘王携湘王妃阖宫自焚。举朝震惊—— 建文元年,四月,大同,代王宫。 代王朱洼一刀向来使,“去你妈的,老子升天,儿子不能去奔丧!现在要抓本王回应天?你当本王是老十二那傻狍子自己找死啊!” 来使被朱洼吓得一声不吭,还止不住地打嗝。 朱洼用刀拍拍来使的脸,“都说你家主子仁孝,这才当几天的皇帝啊,周王、岷王、齐王、湘王都掉阴沟里了。这是仁孝了个寂寞吧!” 朱洼余光瞄到自家的火者鬼鬼祟祟挪进殿内。 “说,又是什么掏了阎王爷老窝的狗屁倒灶的事!” 火者抖得犹如筛豆,“禀王爷,王妃……回来了!” “谁?”朱洼一时没想明白这个王妃指的是谁,下一刻,他就看到身着红色骑装的徐西临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暴怒,“你个脑壳有缺的,你这个时候回来找死啊!” 朱洼发现来使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王妃,一脚踹过去把人直接踢跪在地上,“再不滚出去老子砍了你!”来使立刻连滚带爬离开代王视线。 朱洼看回徐西临,发现这个聚少离多的王妃今日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你有……”朱洼生生把脏话吞回去,“有什么话快说!” 徐西临双手抱胸,故意以一个不甚在意的轻松姿态问:“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出兵救燕王?” “因为那个花脸的丑女人来找陆存真,陆存真像只蚊子一样在本王耳边嗡啊嗡啊飞啊飞,本王实在被聒噪得不行,就干了一票大的。” 徐西临皱起眉,“你说谎,他们说你是为了我。”她声音小下去,“我明明没回来求你。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朱洼结巴了一下,“你也知道那是胡说八道。老子喜欢的是江南温顺的小女娘,像你这样舞刀弄枪放野了性子的女人,老子可一点看不上。” 徐西临凝着黑眸盯着朱洼不说话。 朱洼提高嗓音,“老子不缺女人!老子明年就能生出儿子来!” “大姐姐说,谋士的作用是帮主子坐稳位子,而不是陷他于死地。她说,你若真的权衡利弊,一个陆谦根本左右不了你的决定。她还说,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王爷能够纵容他的王妃在外胡闹这么多年。” 朱洼气势不减,“本王是怕你给代国丢脸才去的!” 徐西临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徐西临抬脚就走,然后,忽然定在那里转身,“我明白的。虽然我从未履行过王妃的责任,可你从来没强迫过我什么。他们说得没错,你比我爹娘还娇惯我。所以我决定留在代国陪你渡过难关。朱洼,我还是不喜欢你,不过,也没那么讨厌你了。” 代王愣住,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王妃。 —— 建文元年,六月,北平,燕王宫。 “朱聿炆已任命工部侍郎张炳为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军政大权悉数被朝廷收回。开平与永清二卫被调往彰德、顺德。亲军三卫中已失去两卫。都督宋忠率三路中军屯驻开平、临清、山海关,在北平四周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北平已危如累卵。” 军师道衍和尚姚广孝捻着胡须说完后不禁连连摇头。 朱霰看着这一屋子沉默下来的属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姚广孝道:“以贫僧拙见,不如让贫僧以王爷的名义修书一封给今上,借为周王求情之机,探一探今上的态度。所谓兵之所加,必贵其名。天下无无名之师,出师必须有名。我们派心腹幕僚入京,暂且向今上表达忠心,朝廷就没有理由发兵,可保一时安逸,厉兵秣马,以图后计。” 正在这时,福三保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姚广孝的话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 见三保这般焦急,朱霰心下一沉,急问:“王妃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先哭后笑,抹着眼泪道:“禀王爷,喜事,王妃醒了!”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没想到吧,代王和西临其实是全部cp里最甜的。代王不是个好人,甚至不是个好王爷,但他绝对是好丈夫和好父亲。 第179章 女杰 她们。 韩泫的背后垫着厚厚的靠垫, 她和邠娘面对面瞪着眼,用十分夸张的口型和手势一个字一个道:“韩——泫,跟我说, 韩——泫。” 邠娘一张脸憋得通红, 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般说出“韩泫”二字。 韩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同时竖起两根拇指一勾,“邠娘真棒!” 邠娘的脸更红了,捂着脸颊走开,趟到徐南至背后看徐南至绣花。 徐南至坐在临窗的一条长凳中间, 她的身前是一只大绣架,架上的红绸已经被绣满一半。韩泫远远看去,像是梅兰竹菊的花样。她左边坐着正捧脸打瞌睡的燕央央,右边坐着举烛台给母亲照明的徐南燕。 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 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有一种宁静恬阔之美。 韩泫低头,看向蜷缩在床榻角落睡熟了的阿陵。睡梦中,阿陵又蹬了被子, 一只赤脚戳在被子外面, 大脚趾还无意识地在一蜷一蜷。 韩泫替阿陵掩好被子。听南姐姐说,这几个月,阿陵为了照顾她着实累坏了。夜里睡不踏实, 惊醒后就徘徊在韩泫屋外。白日里,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睡着,也正是因为这个, 阿陵错过了下午韩泫醒来的那一幕。韩泫很期待阿陵睡醒之后看到她醒过来会有什么有趣表情。 韩泫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一抬头,看到包着黑头巾、披着皮革袍子的其其格走了进来。其其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要马上去远行。 其其格很自然地坐到床沿。韩泫伸出两条手臂。其其格把完脉, 将韩泫的两条手臂塞回被子,面对韩泫灼灼目光,道:“你的毒已经尽解了。但调理气血的药还是得一日吃三次,直到你月事正常为止。” 韩泫醒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听徐南至叙述了一遍她是如何死里逃生。当日服下解药没多久后她就昏迷了,石红镇的大夫一见她,立刻下了诊断——说这是“失血过多,失温晕厥”之症,拖得时间实在太久,已无力回天!更可气的是那个草包大夫后来竟然借故如厕跑了! 朱霰他们一路走,一路给韩泫找大夫,找了七八个都说没救了。直到阿陵带着其其格和巫医婆婆在约定的地方与他们会合。巫医一看韩泫的情况,说等不及回北平给她解毒了,必须立刻用海外血竭护住心脉。 在此之前,羯鼓已用自己试过了药,的确能解毒。 巫医说,解蛊毒本来就是换一次周身的血,韩泫在短期内失血如此之多,后来又被泡在冰里暂缓了失血,虽凶险也算是歪打正着。但她能活下来着实是命大,若再拖上哪怕半日,纵使有海外血竭也无用。 徐南至告诉韩泫,当时朱霰脸色煞白,冷汗冒个不停,一看便知是在后怕自己要是晚救出韩泫半日,那他们即使再努力也保不住她。 之后,巫医便为韩泫解毒。等到他们在海边寻到大船,韩泫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巫医在海港与众人分别,解毒的事被转交给其其格。 虽然蛊毒被逐渐排尽,但韩泫还是昏睡不醒。其其格说是因为韩泫气血两虚,阴阳失调所致。韩泫吃凉药硬生生把女身变为男身,长时间本末倒置,血脉能通畅才怪。于是,其其格又开方给她调经补血。 果然,韩泫恢复女性体征后没多久就醒了。 其其格站起来,开始解身上的皮袍,“你逃过这一劫是你命大。可体寒气血不足的体质已经不可逆。日后若还不知保养,再做耗费精血的事情,你一样活不长久。善待你的身体,别枉费我师父救你一遭。” 听到其其格这么说,邠娘、徐南至和徐南燕同时转头盯着她。 徐南至问:“耗费精血之事具体指哪些?” “人的精血就像灯中烛油,多思多虑多忧犹如烈火烹油,火光虽炙,但迟早会有油尽烛灭的一天。不能做的事太多,我不可能每样都写下来给你。我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可保长寿。” 韩泫与徐南至听闻其其格如此说,都不觉皱起了眉。倒是邠娘不以为意,朝徐南至比画一阵。徐南至和邠娘接触久了,能看懂她在说什么。“做王妃本就该养尊处优。也就服侍的人多一点,这个不难的。” 徐南至摇头苦笑,“她要是肯这样,太阳就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徐南燕眨巴着又大又圆的黑色眼睛歪过头问:“太阳真能从西边升起来?”燕央央扑哧一声笑出声。徐南至轻柔地揉了揉儿子的黑脑袋。 其其格从皮袍子下面摸出一个包袱放到韩泫手边,“这是余下的海外血竭和解蛊毒的方法。我师父说,你或许有其他同伴需要解毒。” 韩泫愣愣地盯着包袱,想起来,她的确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解药给她。 其其格站起身,系上皮袍的带子,“我带了一个人进来,他要见你,但他是个男子,你们南人讲究男女大防,我想先问你,你见他吗?” 韩泫想了想,问:“是你弟弟?” 其其格“嗯”了一声,“我当你答应了。”转头,喊,“阿拉坦,进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迈着大步子走了进来。他和其其格长得完全不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娜仁夫妇的面容早已在韩泫脑海里模糊了,可当韩泫看到阿拉坦的一瞬间,她的眼前立刻闪现娜仁姑姑那张圆脸。 阿拉坦一进来就给韩泫跪下,很利索地磕了一个头。 其其格脸色淡淡,语气冷冷,说道:“我们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们的阿爹阿妈或许还活着。我们也明白,如果不是你,我们姐弟活不到现在。我们忘不了父母之仇,也不能忘了救命之恩。我为你医毒,阿拉坦给你磕头,你我之间恩怨尽消。我们会离开北平,永不回来。” 阿拉坦对韩泫笑笑,站起来站到其其格身边。 韩泫问:“你们要去哪里?” 阿拉坦摇头,“不知道。我都听阿姐的。” 韩泫道:“你们知道阿拉坦其其格在蒙语中是‘金色之花’的意思吧?娜仁姑姑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金花川的花海。或许你们可以回姑姑的家乡元朝的上都,亲眼看看那片金色的花海是什么样子。” 其其格没有作声。 阿拉坦几乎是立刻咋呼起来:“好!我们就去阿妈的家乡。”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语气僵硬地问:“阿妈死前还留了什么话?” 韩泫想起来了,娜仁姑姑一直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留给阿拉坦,就算是在院中的井边洗头,也是儿子洗完再用剩水给其其格洗。这么多年,这或许是其其格一直未曾向除自己以外甚至是自己的亲弟弟道出的委屈。所以,娜仁才会在死前说出那一句。 “告诉其其格,阿妈爱她。” 其其格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多年不能外道的心结解开,她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推了一把因阿妈没有提及他而哭丧着脸的阿拉坦。 其其格看向邠娘,问:“你家主子呐?我走之前,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女人可不是一般的难养,南人的一句话——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邠娘立刻领其其格姐弟出屋子。 这个时候,偏巧福三保探头进来,一见到醒着的韩泫转身撒腿就跑。福三保如此火急火燎,差点撞上正端药碗进来的兰纯。 韩泫一见到兰纯,露出吃惊的表情。兰纯对她微微一笑,“清圆,你不会以为,我会跟存真回大同吧?”韩泫语塞,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兰纯玉手纤纤,一边轻柔地晃动药碗,一边鼓嘴吹凉汤药,吹了一会儿,发现韩泫还盯着她,她脸微微一红,颇不自在地把药碗放下。 “难道我做老师的在学生心里就是这么寡廉鲜耻的一个人?读了那么多书,我知道什么是同舟共济,知恩图报。况且——”兰纯把目光一垂,“我留在这里,存真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会顾虑到我在北平。” 韩泫越发吃惊地看着兰纯。 兰纯触到韩泫的目光,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感伤、刺痛甚至是一点点愤懑,“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背后笑话我是个爱哭鬼。在国子监,与其说你们把我当成老师,不如说是你们把我当成管膳房的厨娘。” 兰纯抬起眸,直视韩泫的眼睛,“可这大明朝并不是只有一个中山王。我姐姐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妻。我哥哥是凉国公兰玉。论勇猛无匹,于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中山王未必比得上开平王。在这些后辈将军中,谁人能与兰玉比肩?我亦是将门之后。我不喜欢争端,并不代表我就害怕争端,我不喜欢钩心斗角,并不代表我不会钩心斗角。” 说到这,兰纯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特别是一旁的中山王长女也在看她,她的脸立刻涨得更红,磕磕巴巴起来,“我的意思是——我留在北平能帮到你们。毕竟,不是我自傲,整个北平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朝廷近几年的折色粮税去了哪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能筹备、精算、调度粮草和牲畜的人。” 韩泫笑道:“老师是天下闻名的女诸生,除了税赋,一手算术独步天下。别说是北平,整个大明朝,哪怕是户部衙门里的尚书侍郎主事,也无人能与老师比肩。朝廷的税粮去向即各地军卫布防。调度粮草又是行军打仗第一要紧事。老师肯留在北平自然是北平之幸。” 韩泫故意磕巴一下,“就是下次存真见我,怕是要割袍断义了。” 兰纯面红耳赤低着头,端起药碗用手指不停转,截断了这个话题。 “公子!你醒了!” 韩泫被身边的一声惊叫吓得心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韩泫无奈地看向阿陵,“我醒了有一会儿了。” 徐南至从绣架背后抬起头,“傻丫头,你怎么还叫她公子。” 阿陵眨巴着眼睛,“那以后……叫小姐?” 邠娘努力发出声:“王妃。” “不管是王妃是公子,我永远跟着你。”阿陵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羯鼓姐姐走了。她说她想坐大船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可能会回来,有可能不会回来。王妃,你说羯鼓到底会不会回来?” 韩泫捏阿陵胖乎乎的脸,“傻阿陵,我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公子,以后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羯鼓去做,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阿陵依然失落,但看到兰纯捧着药碗,又打起精神跳下床,朝兰纯伸出手,“兰姐,端茶递水的事还是由我来。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 阿陵接过药碗,直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这温度可以了。”阿陵用瓷勺将药汤搅匀,再一勺一勺喂给韩泫喝。 兰纯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夕阳西下,“南姐,天黑了,别做了,晚上绣花费眼睛。”徐南至扫了一眼窗,“呀,都这么晚了。”她将针戳入红绸,推醒燕央央,拉起徐南燕的手,“我带孩子回去吃饭。” 阿陵立刻道:“就在这里一起吃啊。” 韩泫笑道:“可燕姐夫在家里等南姐姐啊。” 尚不知男女情事的阿陵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阿陵喂完药,等了一刻,又给韩泫喂下去一碗碧粳米拌猪肝粥。 兰纯吃完饭也走了。邠娘还没回来。韩泫眼见着阿陵也在收拾东西要离开,屋子里只留她一个人,她奇怪地问:“你不在这里陪我?” 阿陵脸一红,“入了夜,王爷连邠娘都不让留。我就更不能了。” “什么意思?”韩泫心一跳,遽尔反应过来,“你说这是朱雪时的屋子、他的床?” 阿陵点了点头,“是啊,王妃你这小半年天天和王爷一起睡啊。” 还未等韩泫缓过魂,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韩泫!” 韩泫想也没想,抽出腰后的靠枕就往朱霰脸上砸去,“流氓!”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南姐姐啊。我以后一定要写一本她这样女主的文,内核稳定,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果敢坚韧,刚柔并济,拿得起枪也绣得了花。 第180章 燕王妃 成为王妃! 朱霰下意识地抓住丢来的枕头, 在内外室的边界定住,一脸懵。 吓呆了的阿陵赶紧抱着东西溜出内室。 “朱雪时,你乘人之危!连昏迷的人都不放过!你说清楚,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睡觉!”韩泫又羞又气, 脸发烫, 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朱霰明白过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走过来,弯下腰, 将枕头重新垫回韩泫后腰,坐在床沿上,抓起韩泫的手,被挣脱, 再抓住。 朱霰的目光仿佛有温度,像一块湿烫的毛巾般盖在脸上灼烫韩泫的皮肤,她不得不垂下头,小声嘀咕:“睡美人根本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是恐怖故事才对。少女睡下去, 一觉醒来,连孩子都生了七八个。” “你的话我只能听懂一半,但能猜出来你为什么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因为大夫说你寒气侵体,要人的体温给你保温,男子火气炙盛, 给你驱寒最合适。我总不能找别的男人抱你睡觉。也只有我了。” 韩泫还是不信,抬头盯着朱霰,一心想从他的表情中抓出鬼儿, “你胡编乱造,其其格根本没和我交代这些,你就是居心不良。” 朱霰道:“是朱狘在应天说的。日后有机会,让他亲口向你解释。” 虽然朱霰隐藏得很好,但韩泫还从他脸上抓住一闪而过的异样。 韩泫敏锐地问:“周王怎么了?” 朱霰想到其其格的话,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这件事。 “已经入夏,你看你的手,裹这么厚的被子还冷得像块冰。可见朱狘说得没错。”朱霰的手掌裹紧韩泫的手温度透过来,一烫一冰果然融合得恰到好处。 韩泫看出来朱霰不想提朱狘的事。那就证明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朱狘乃至整个大明朝都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然而,眼下所有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她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只能乖乖保养自己。 于是,韩泫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问朱霰:“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给我暖身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其中一个性命垂危,另一个非要脱了衣服抱在一起才能取暖?” 朱霰用一种很迷惑的目光盯着韩泫,久久不说话,或者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韩泫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韩泫看到朱霰脸上单纯到有些傻愣愣的表情,就知道守身如玉三十多年的燕王殿下肯定是不具备如此奇思妙想,更是没胆子脱她衣服。 韩泫给他一个台阶下,“好了,我姑且相信你是听从了医嘱。” 恰在此时,外屋响起邠娘的声音,“王爷,要摆饭吗?” 见朱霰没有想出去的意思,韩泫道:“快去吃饭。”朱霰还是伫着不动,仿佛这半年夜夜相伴还没看够。韩泫笑道:“去啊,我又不会跑。” 才一刻钟,朱霰就吃完饭回来,且换了一身居家道袍。 朱霰回来的时候,韩泫已经起身,手指捏着衣袍,赤脚趿着鞋,站在打开的窗边前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朱霰找来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然后,从后面环住她的双肩,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心,陪她一起看。 韩泫本来想吐槽夏天披狐毛也太夸张了,可披了一会儿她竟没感觉到热,倒是因为朱霰抱着她才开始发烫,看来她身体真的是垮了。 “文人骚客爱吟月,不仅仅是因为月亮清冷高洁,是他们心中的君子,更是因为月亮总能引发诸多愁绪,譬如思乡,譬如思人,譬如哀悼前世今生。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看月亮。” 朱霰将韩泫搂得更紧,“我们的以后还很长,你喜欢,我每晚都陪你看。我们要看一辈子的月亮,不必殷勤在今朝。你的身体刚恢复,去睡吧。” “再看一会儿。” 韩泫仰头,碎光在她眼中闪烁,如脉脉涓流,如粼粼波光。 她心想月亮真的很美,且这样美的月亮独此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照进两个乡,一是父母所在故乡,一是爱人所在他乡。眼前人和彼时人都曾沐在相同的月华下,经历相逢与别离。今朝月,明朝月,日日岁岁年年照离人,可不管身处何乡,万古不变的是月下之人都在思念。 韩泫含着泪,喃喃道:“半生零落久,终把……他乡变故乡。” “哭多了伤身,不许哭了。” “嗯。我只是高兴。朱雪时,你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韩泫。” 韩泫摇头笑道:“不,你还不算知道,韩泫究竟从何而来。”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在读小学的时候被查出很严重的肝病,勉强念到初二就不能再念书了。她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了好几年,经历几次肝昏迷后再也没能醒过来。她原本死了,可一睁眼她又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醒过来。她所处的时代和她原本生活的时代相差了近一千年。她来到的地方叫大明。” “她变成了一个被父母卖掉换麦种的女孩。她13岁为组织杀了第一个人。然后,来到中都凤阳,策划了一场工役暴乱。不过很可惜,她短暂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计划。她在於皇寺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见面就用鞋子砸了他的脑袋。” “之后,佛塔长命铃使她想起了一切。她设法让那个人弄丢了自己的王妃。可她也帮他离开了禁锢他的佛寺。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留在他身边,就在自己胸口捅了一刀,假死脱身。再然后,她成了徐策缨。” “她这辈子不断在掠夺别人的人生,去杀人换取半年的性命。她结识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人对她很好,把她当成亲人、朋友、爱人。可她终究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该蠢到害怕失去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所以,她决定结束一切。” “当日在西安,我给你下药,是想如果我能杀掉畀畀,我将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去这个天下流浪,或许还会寻找回去的办法。你不必见证我的离开,只需接受我给你的结果——徐策缨葬身于火海。” “朱雪时,这才是真正的韩泫,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 朱霰长久的沉默令韩泫很不安,她身上寒一阵燥一阵,开始不停地打哆嗦。 韩泫在朱霰怀中翻一个身,把脸枕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依然思念那个家,但我愿意留在这里,和你组成另一个家。” 韩泫感觉到朱霰的胸口开始震动,这微微的震动令她格外安心。 “所以,你是仙女吗?” 韩泫一愣,仰起头,看见朱霰那漆黑的眼眸中如沉着一片星海。 “我爱的是天真勇敢的宫女福桂,也爱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更爱仙女下凡的韩泫。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斋念佛,种因得果,原来我修的不是来世,而是在修一个仙女来到我身边。” 韩泫破涕为笑,“也就是在你眼里,我不是夺命的罗刹而是什么下凡的仙女。” 朱霰拦腰将韩泫抱起,她脚上的鞋子掉在地上。朱霰把她塞进床帐内侧,盖上两层丝被。他走到外室,嘱咐值夜的宫女留意室温,若是夜里凉浸,必须马上生火炉。朱霰走回来,一路上吹灭内室的灯盏。 内室只留了一盏立灯在床尾,灯光朦朦胧胧透过纱帐照进来,将只留一个脑袋在外边的韩泫的眼睛照得晶晶亮。她的脸微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霰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的心怦怦跳,脸越来越红。 朱霰一躺下就将她深深揉在怀里。可过了很久,他的手老实得令韩泫怀疑年纪一大把的燕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事,怎么办人事。 韩泫在他耳边吐气成风:“你的身体好烫啊。” 朱霰的手松了松,身子往后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空间。 韩泫又道:“你去把那盏灯灭了,晃到我眼睛了。” 灯灭了,朱霰再次躺到她身边,耳畔传来他长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眼看朱霰就要睡熟,韩泫是真相信两个人躺一张床这么久,朱霰没做过一件越矩的事情。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怕是连念头都没起过吧。 这半年,他要是趁机对她动手动脚,那就是禽兽。 可从来没动过,确实匪夷所思,那不就是……禽兽不如。 韩泫的脸皮也没厚到那个地步去主动贴他。正当她也昏昏入睡时,听到朱霰用很不自然的语气问:“韩泫,你睡了吗?” 韩泫十分糊弄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你们那里真的有那种戏,两个人脱了衣服取暖,下面还有人可以看?你看过?” 韩泫胃痉挛,笑得曲起身体。 看来大明佛子也没有那么清心寡欲嘛! 韩泫笑得喘不过气,“是啊,我们那所有人都看过,而且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还是不同的人演给你看,有的人还喜欢录下来反复回味,当然录自己也可以。殿下虽贵为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确实没赶上好时候。” 韩泫还想取笑朱霰几句,谁知这个木头脑袋一翻身翻到她身上,吓得她鸡皮疙瘩立起来,一动也不敢动,认怂了。 朱霰呼吸粗重,扑在她脸上的风是热烫烫的。 他吻上她,开始只是浅尝辄止,逐渐忘乎所以,最后近乎放肆。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开始用手抵在他胸口想把他推开。结果两只手被他的手指穿过压在身体两边不许动。 韩泫已经缺氧了,脑袋晕乎乎的,想着原来这就是成亲。疼那一下是真的疼,她的眼泪几乎立刻涌出眼眶,然后开始忍不住地抽泣。 她的声音潮乎乎的带着急促的喘息。这种自己发出来的哭声实在令她羞愧,她用手捂住嘴,只哼哼唧唧,却被他抓住手强行把手拉掉。 韩泫急道:“会被人听到的!” 朱霰的嗓音已经哑了,“日后这屋里至少有三十个人服侍你,他们要习惯,你也要习惯。” 韩泫又羞又臊,因为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只能闭上眼睛,任凭朱霰做各种各样过分的事。 朱霰的精力实在太好了,她的汗和泪水都把丝被打湿了。 她总是不知不觉被朱霰顶到床外,当他再一次将她拉回来,她哭着求他不要了。朱霰抓过中衣给她擦掉身上的汗珠,拉来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只留一个脑袋在外。他仍旧在被子里,她的手只能插、、进他的头发里让他慢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几回后才睡着的。 等她醒来,看着被随意推到床脚的被褥,地上乱堆的衣服、身边熟睡的男人,以及快要散架的骨头,她才意识到昨夜究竟有多荒唐。 她这颗读书种子的脑海里翻腾起一句艳诗。 兰袂褪香,浪翻红绉,绣枕几番渍透。 一夜旖旎梦。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写年近四十的男主,哈哈,后来删掉还是隐晦点。 180-190 第181章 贵妇 自己选的路 早上邠娘起床, 像往常一样领着十二个宫女在寝宫等待服侍燕王起床。寝宫外室,宫女低着头排成两列,手中捧着各种洗漱的器皿,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今日燕王起得晚, 日上三竿才叫人进去。 邠娘推了一把在旁边发呆的阿陵, 看阿陵那抚不平的眉头和下意识嘟嘴的表情,就知道她还在琢磨为什么昨晚拉着她不让她进寝宫。 邠娘进到内室,看到燕王已经起身,但王妃还躺在榻上。韩泫头朝内躺着, 手臂压在被子上,手指在一动一动,显然是没有睡着。 朱霰每日洗漱的顺序都是固定的,邠娘一进来就先给朱霰梳头。邠娘一边用篦子在朱霰后脑勺抓起一个光洁的髻, 一边悄悄瞄阿陵。 阿陵探头探脑往帐子里钻,先掀开被子,把韩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样子分明是生怕韩泫身上少块肉, 随后, 她试着唤了几声:“王妃。”韩泫没有应。一来二去,韩泫还是被阿陵拉住手臂从床上拖起来。 邠娘和阿陵服侍两人吃过早午饭。韩泫只用了一碗清粥和一碟酱莼菜肉末。她整个人懒懒的没什么精神,用过饭又回榻上歪着了。 放在平日, 朱霰早该换衣服出寝宫,可今日他拖到了午后才让斌娘替他换外出衣服。结果衣服才穿了一半,韩泫就把一个时辰前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阿陵用手一摸韩泫的额头, 惊得跳起来,“好烫!” 韩泫发起了热症,很快就烧得糊里糊涂。朱霰自然走不开, 请大夫、开方、熬药又闹了个天翻地覆,三个时辰后,韩泫才沉沉睡去。 眼见着韩泫再次病倒,又想到韩泫身上那些可疑的痕迹,阿陵看向朱霰的眼神里开始带着一种愤愤之情。 等到大家都喘上口气,日头已经一半降到地平线以下。邠娘本想服侍朱霰用晚膳,餐食才摆上来,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邠娘知道这人叫秦却。王府官员不准进后宫,唯有秦公是例外。一是因为他做过燕王很长时间的老师,是府内老人,二是因为秦公确实老得令人可以放下男女大防,换句话,以他的高龄不必再忌讳什么。 秦却从凤阳按察使这个位置退下来后,就带着一家三代追着燕王来了北平,自己在府中挂个纪善的虚职,儿子在燕王幕下作谋士,孙子充当燕王书记。以秦却的资历和能力,是连燕王身边两大谋士黑衣宰相姚广孝和名相士袁拱都要敬让三分的。 朱霰向来待秦却如父亲长辈般敬重,可今日看到秦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杀上门,他就头大,他可太知道秦公要来抱怨什么了。 朱霰让人把寝宫大门一关,自己负手站在廊下,仰头看天边夕阳。一副超然于世外的淡然。 “他们怕,我是不怕的。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早就活明白了,有什么话就得赶早说,省得啊额一脚蹬死不瞑目。王爷!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整日整夜耗在后宫!难道王妃就真比这天下还重要!” 朱霰耐着性子说:“秦公,本王只在寝宫待了一天一夜。本王也是要睡觉的。” 秦公气得嘴唇发白胡子发抖,“王妃要睡觉,王爷要睡觉,老头子不睡觉,那帮应天来的龟孙子更不睡觉!十四个采访使每天十二个时辰在北平城里晃来晃去,瞪大眼睛就等着抓王爷的短好让朝廷师出有名。王爷,人糊涂一次就够了,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糊涂下去!” 秦公连珠炮似的话将树杈上的鸟雀都惊起来。 朱霰猛地抓住秦却的手臂,“秦公,你跟本王到这边来。”朱霰强行拖着秦却离开寝宫很长一段距离。 两个人走远后,邠娘啪的一声合上窗户的缝,一转头发现韩泫已经醒过来,眨着过分湿润的眼睛正盯着床帐正上方怔怔出神。 邠娘朝阿陵指指耳朵。阿陵点点头。 邠娘坐到床沿,扯扯韩泫的袖子,先用手拍拍自己心口,让韩泫放心,再将双手合十放在耳边,闭上眼做出休息的姿势。 韩泫却反而坐起来,凝了邠娘好一会儿,看得邠娘心里直发虚。 韩泫道:“老皇帝死了,朱聿炆继位,朝廷向周王下手,且现在如法炮制往北平放了很多密探,期望抓到燕王谋反的证据好发兵平叛。” 邠娘咬着唇不作声。 韩泫苦笑一下,“他不让你们告诉我?” 阿陵站在一边干着急,“王妃,不是的,你问我们,我们也不清楚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新皇帝肯定是有了。有好几位王爷都倒了霉。王爷总是忧心忡忡早出晚归。其他的,他们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知道宫女们都在问,为什么燕王殿下这么久都只是留在王宫而不出去打仗。” 韩泫目光飘远,连魂也飘到九霄云外,喃喃道:“天下耳目可欺而天地鬼神之心不可欺。” 阿陵愣愣地问:“什么?” 韩泫闻言却笑笑,“算了,这些事等我养好身体再去操心。一直听闻燕王身边有两大奇人,妖僧姚广孝和相士袁拱,都说他们有旷世之才,且不拘一格,做任何事只求结果,不问良心。听起来倒是两个靠谱的乱臣贼子。若是日后证明他们不中用,我这个做王妃的再披衣上阵吧。” 韩泫说完卧倒,翻了个身,一拉被子蒙住半个头,干脆睡了。 阿陵和邠娘相视一看,都露出放下心来的笑容。 韩泫又将养了大半个月,现在她每日都能去花园走上一大圈透透气。她的身体才好了一点,求见她的人就开始通过各种门道找上来。 要见韩泫的都是那些高级将领的夫人,韩泫心里清楚,这些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来求人办事,就是被武将们派来打探“王府内情”。 北平到底战还是不战?燕王到底反还是不反?什么时候战?怎么个反法?这些都是整个北平城乃至整个大明的文臣武将此刻心里正琢磨得快疯魔的。 可以说全天下的目光都在北平城,或者说,系在燕王一人身上。 韩泫属于少数几个能看透朱霰心思的人,正因为看得透彻,所以她反倒不好去干涉朱霰做决定。战有战的理由,不战也有不战的苦衷。 求见韩泫的人越来越多,且越来越明目张胆,韩泫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必须与她们见上一面,毕竟她现在是王妃,算是北平的第一夫人。 天底下男人都是一样,总是忍不住和枕边人吐槽或吹嘘工作上的事。想要了解一个男人在想什么正在做什么就非得从他们的妇人下手。 贵妇们想通过王妃探知燕王的隐秘意图,王妃也想通过贵妇了解北平军民的真实想法。韩泫不愿意一个个去见她们费精神,干脆借品鉴宫内新桃的机会发了帖子把在北平城里排得上号的妇人一齐请进王宫。 品桃宴由徐南至和兰纯一起操办。这样的宫宴对两个京城贵女来说是游刃有余小菜一碟。韩泫也就沾了她们的光,觍着脸只负责在宴上露面。 宴会上,韩泫的出现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韩泫穿戴得如何华丽,不是因为王妃的名头有多光鲜,而是因为大家没想到燕王一怒为红颜的那个女人也没传说中美得那么惊心动魄,而是瘦瘦小小白白一个病秧子,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就马上会离魂。 韩泫当然看懂了众人眼中的失望。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宫宴在十分沉闷无聊的气氛中进行下去。大概是众人第一次见王妃,不了解她的脾性和喜好,都有些拘着不敢轻易去讨好试探。 所有人都抱着以观察为主的心态聊着女子之间最常会聊的话题——当下京城流行的裙子首饰样式和自家孩子是如何超越他人的聪颖。 无聊到韩泫用川扇挡住脸频频打哈欠。看来是她想多了,眼下的情况是根本不可能打探到什么军心民心的。她越坐越乏,越坐越烦躁,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所有人一下子没了动静,都齐刷刷看向韩泫。 韩泫露出牙齿亮出一个假笑,“你们继续聊,我去睡个午觉。” 正当韩泫准备甩袖离去之时,后宫之中竟然出现了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军士,他们的出现在妇人中引起极大的恐慌,甚至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韩泫皱眉看着这些闯入者。 为首的军官站出来,先给韩泫行了一个笨拙的军礼,“王妃,打扰了。”随后,他从队伍里拎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婆妇,在婆妇耳边呵斥了几句,听他话是让她在一众妇人中指认人出来。 婆妇果然指出两位夫人。那两位夫人原本就依偎在一起,眼见婆妇指出她们,其中一个脸色煞白,颤抖不止,另一个却淡定到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军官一声令下,军士上前想将两位夫人拉走。 徐南至上前一步隔在夫人与军士中间,“把话讲清楚再走。” 韩泫一边用川扇击打手心,一边慢悠悠重新坐到主位,睨着这一队莽撞到近乎无礼的军士,道:“我也想知道这两位夫人犯了何罪。” 军官露出犹豫的表情。他看向徐南至,“将军夫人,借一步说话。” 军官和徐南至低声说了几句话。徐南至震惊地回看军士,然后皱眉盯着两位夫人不作声。军官又想将夫人带下去,那个十分淡定的夫人突然冲出来朝韩泫扑过去,看样子是想抓韩泫的脸。韩泫没有动。阿陵眼疾手快用未出鞘的剑隔挡了一下,并发出一声娇嗤:“你干什么!” 那位夫人很快被军官制伏,她被钳住手臂压跪在地上。但她仍高仰着头,目中仿佛能喷出火般瞪着韩泫,“都是因为你,我们全北平的人都成了乱臣贼子!你是什么东西,要害得我们所有人被诛九族!” 军士用蛮力控制住夫人,终于迫使这位高贵的夫人低下了头。 韩泫站起来,走到夫人面前,用川扇挑起夫人的下巴。 韩泫冷冰冰道:“我猜,你们的丈夫向朝廷告密,给朱聿炆递了一把快刀。”夫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另一个夫人已经哭瘫到地上。 韩泫用川扇拍了拍夫人的脸颊,深看军官一眼,“好了。带下去!” 那两位夫人被拖拽着拉离宫宴。那个傲气的夫人赤红着脸,声嘶力竭:“你知道你男人手下还有多少人是忠于他的?是八百人!八百个兵连一座北平城都夺不下来!八百府兵,怎么能抵挡朝廷百万雄师!” 一句话让宫宴立刻鸦雀无声。韩泫知道此时的无声预示着众人的心里都在爆炸,他们的灵魂在呐喊嘶吼,恐惧自己要和北平一起覆灭! 韩泫一瞬间就拔出阿陵手中的剑,一下子割断那个夫人的脖子。 所有人都傻眼了,她们愣愣地盯着她们的王妃,不知道她是如何从一个病歪歪的祸水变成眼前这个冷血残酷的刽子手。 韩泫冲向另一个夫人,用剑指着她的脑袋,“告诉她们,你们的男人向朝廷告密了什么?除了我家男人,名姓,官职,全都告诉她们!” 那位夫人已经吓傻了,语无伦次说出一连串将领的名字,其中包括燕王手下大将于良。就算再蠢笨的人也知道自己男人被告密谋反了! 韩泫冷冷地扫视一圈众人,“你们听到没有,他们自己贪生怕死,就祭出你们男人,换她们男人升官发财。谁能保证你们中任何一个人不是下一个,”她用剑一一指向这群娇滴滴的妇人,“你——你——你——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倒霉蛋?” 被叫出丈夫名字的几个夫人齐齐跪到韩泫面前。 “王妃明鉴!这些人不知道收了谁的贿赂,才攀扯出我们。我家那位对王爷忠心耿耿!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听王爷的。”众人附和。 韩泫怒吼一声:“够了!” 韩泫一字一顿说:“你们记住,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为篡逆!史书只为胜者讴歌。一千年后,谁是顺天应物的正统,谁是无才无能的哀帝,谁是开国之臣,谁是败军之将,都是胜者说了算!” 韩泫将剑往地上哐地一掷,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路是人走出来的。选了哪条路,就永远不要后悔。”韩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宴。 徐南至沉静的目光扫向众人,“不是我们退步,他们就会放过我们。现在是他们杀上门来,不得不战。刚才的事大家务必放在心上。也要想一想,这些年我们几百人的仗打得还少吗?我希望北平不会出现第三个懦夫。”徐南至追随着韩泫脚步离开。阿陵和兰纯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八百府兵起家的传奇之战啊。 第182章 祸水 我才不是祸 韩泫将手伸进水盆里, 指间的血水氤氲开来,一丝丝一缕缕如轻柔笔触勾勒出的血色江山。她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便道:“我猜他们也该把你请回来了。” 紧接着, 她听到其他人离开的脚步声。 朱霰走到她面前, 抓住她手腕, 很自然地拿起桌上巾帕给她擦手。 韩泫盯着朱霰,见他始终沉默,便道:“我本来是想好好养身体,可说实话, 你的那些谋士做事顾外不顾内,知道提防将士,却不知道稳住他们夫人。就那么虎喇喇派人进来抓人,闹得人心惶惶。妇人有多大能耐, 又能撼动男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朱霰笑道:“是,我切身体会,最知道妇人有多大能耐, 多厉害。” 韩泫抢过巾帕向朱霰胸口狠狠砸去。 韩泫坐下, 手转着耳朵上的珊瑚珠,歪头打量朱霰,问:“情况到底有多糟糕?”朱霰不自觉地皱眉, 道:“朱聿炆削了我几乎所有兵权,还剩下八百府兵。朱聿炆只要下旨,朝廷三路军马中, 驻扎在开平的三万中军行军只要七八日便可直抵北平。” 韩泫挑挑眉,解下第一颗耳坠放到朱霰手心,又去解第二颗。朱霰的手滚着珊瑚珠子玩。 韩泫道:“八百府兵也不是个定数。不能只看被调走多少兵, 也要看还有多少兵在观望和等待,没有表明立场。再说了,战前就倒戈的人一定靠不住,留下的这八百人才是真正能帮你打下天下的。” 朱霰接过韩泫第二颗耳坠子,“眼下倒戈的只是两个小角色,他们给朱聿炆的情报远远不够分量,所以来的只是持诏书斥责本王的太监而不是中路三军。可迟早会有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让中军开拔压境。” 韩泫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朱霰,问:“所以,你准备怎么办?要现在就起兵吗?” 朱霰坐到韩泫对面,低头把玩两颗殷红如血的耳坠子,它们相互碰撞相互摩擦,仿佛那不是女人的首饰而是他心里的两个欲念在角逐。 韩泫握住朱霰的手,帮他稳住他心中的那份不安。 朱霰抬起头深深看向她。 “我这么说不是在逼你起兵。我不是你的谋士。事实上,现在的我已经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师。我从没真正效忠过谁。文殊奴做事的原则是没有原则,不计后果。但现在我的身份变了,我需要承担后果。” 韩泫勾起朱霰的手指,像拔河一样你来我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肯起兵。一为周王被囚。二为王妃多病。三为大明边关。一旦国内发生战争,难保瓦剌、鞑靼和兀良哈不会趁乱叩边。做皇帝,却失去一半江山,再一次陷北地百姓于战乱。这是任何一个在北地打过仗的将士都不能容忍的。” 朱霰的眼中瞬间翻涌起强烈情绪。 韩泫给自己倒一杯茶,用手指沾茶在桌上画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线,然后,手指重重回到南北相接的一点,“北元不灭,北平不可失,大明之长城不可倾。可权力不就是此消彼长你进我退的不断权衡吗?” 韩泫又画下六个点,“只要确保肃、庆、代、谷、辽、韩六王能够立场分明,不与朝廷联合起来南北夹击北平,六王坚守番地,胡虏就不可能冲过北线。” 朱霰若有所思,问:“不需要宁王留守大宁?” 韩泫在大宁方位画上一个大大的圈,“宁王兵力最盛,当然得留守大宁,可只留王府三卫。他节制的兀良哈三卫倒可以借你一用。” 朱霰摇了摇头,“朱汉的态度不明。如果现在去向朱汉借兵,朱汉但凡有一点偏向朝廷的意思,正好给朱聿炆一个捉拿叛王的理由。” 韩泫心弦一颤,立刻有种失落感。 “姚广孝是不是已经想到向宁王借兀良哈三卫?”韩泫见朱霰没有否认就知道她说对了,她想了想,“其实,尚没有表态的藩王或许恰恰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他们默许北平起事,但两边都不想帮。” 朱霰道:“所以姚广孝建议我等。我已下令在王宫内打造兵器。他让我写一封为周王求情的信,派心腹送往应天交给朱聿炆。朱聿炆本是以惩戒亲王不法为名削藩,湘王自焚让朱聿炆措手不及,自诩仁孝的帝王落下一个逼死叔父的不仁不孝之名,必然让天下忠义仁孝之士寒心。他不想再担骂名,看了我的信,在没有掌握谋逆的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再下废我王爵。” 朱霰黑眸一沉,“如果在朱聿炆挑起事端之前,我能找到契机起兵,我就马上去向朱汉借兵,强逼他做出选择。” 韩泫叹了口气,“姚广孝这一步走得很稳,如果你派人去求情表忠心,朱聿炆还是明着对你赶尽杀绝,那等于给了你一个合理的起兵理由——君王受奸臣迷惑,残杀骨肉至亲,扛一个‘清君侧’的名头,谁又能说你燕王是谋逆。可事情急办缓办都有利弊。你拖的时间越久,北平的人心越散,到时候八百人都保不住。等或不等,都可能赢,或输。” 韩泫看到朱霰脸上的郁色不减反增,她看似纵观全局的考量其实是扁担上的秤砣——非但多余还徒增压力。她将自己暂且拔离王妃的位置,单纯以一个谋士的角度考虑问题。最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决断。 “儒家经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前人的智慧,不管是用兵起事还是出兵平叛,曹阿瞒都践行了师出有名,站在舆论制高点,收拢天下人心的重要性。姚广孝想给你找一个无懈可击的出兵理由,那就听他的,等,以不变应万变。” 朱霰终于露出笑容,挑起目光煞有兴致地盯着韩泫,“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文殊奴嘴里听到‘听他的’三个字,你这个‘宫苑文智第一’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其实?” 韩泫故意把脸一板,“你是不是还嫌我病得不够重故意来气我!妙乐奴这么说是因为她想激你杀我!虽然我承认我是比沈梦蝶智高一筹,但我们两个没有在朝堂上较量过,最多是她阴我一次,我回阴她一次,上不得台面。我又不是什么名利怪,非要在年度反贼榜上争第一!” “沈梦蝶?宫苑的事为什么扯上他?” 韩泫扑哧笑出声,“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同伙啊。她可是十六天魔排名第一的三圣奴,十六天魔的排序是按照我们的能力排名的,也就是说,宫苑要是没被你清剿,我要是再努力几年,我就叫三圣奴了!” 朱霰的眼睛瞪着又大又圆。 韩泫笑得越发得意,“燕王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被文殊奴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朱聿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边藏着个三圣奴!” 朱霰若有所思,“所以你在朝中果然有同党,可那帮阉货折磨了你那么久,听起来你和沈梦蝶也不对付,你为什么不把他供出来?” 韩泫嘴抿了一下,“不告诉你。” 朱霰视这句话为挑逗。 “本王命令你说。” “燕王好大的威仪啊。”韩泫眼睛滴溜一转,故弄玄虚挤挤鼻子摇摇头,最后直到朱霰上前搂她的腰,她才涨红脸认怂,“我说!” “当时我和她暂时和解了。我要她替我杀宫苑的首领,当然不能在那个时候供出她。而且,你不觉得留一个反贼在朱聿炆身边就好像埋下一个不定时的炸弹。至少,当时的我以为沈梦蝶迟早有一天会背叛朱聿炆。说不定哪一天,根本不用我们动手,朱聿炆就会暴毙而亡。” “炸弹——我勉强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可什么叫‘当时’?难道他现在就不会背叛朱聿炆。” 韩泫这才正经起来,“因为沈梦蝶直到最后都在斗!她明明知道杀了你就是让我死,我死,她就再也不可能得到解药,可她还是选择截杀你。她这是在为朱聿炆拼命!死都不能让她背叛,其他的更不能。” 朱霰脸上挂起那种“又多一个心腹大患”的忧虑表情。 “朱聿炆想做君王又想做君子,他所信奉的忠孝仁义将让他永远无法认可沈梦蝶所作所为。沈梦蝶成就了朱聿炆,可她又触及了朱聿炆的底线——杀父之仇让朱聿炆永远不可能原谅她,因而根本无信任可言。三圣奴再执着再足智多谋又如何,朱聿炆本能厌恶她的一切。” 韩泫将沈梦蝶如何设连环计让朱聿炆从次庶子成为嫡长子告诉朱霰。朱霰这才明白东宫这一连串的悲剧背后是何人操纵,以及先帝死前所谓‘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但朕不想去追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深无奈。 他震惊于一个反贼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造出如此局势。 大明的皇帝竟然是被一个反贼推上去的! 他知道了当年自己中毒背后是韩泫舍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和韩泫如此久远的托付相比,自己所谓“舍命舍皇位去换她生”就是一个迟来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话。他当年什么都不知道,而她选择独自承受。 韩泫眼睛亮晶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我当时脑子挺乱的,不够清醒。就算后来恢复一点理智,也是憋口气在硬撑。我不知道我做这个决定后会不会后悔,可我知道我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可既然我做了,又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就和别人无关,生死我自负。” 朱霰恨不得回到一切未曾开始的伊始,去告诉那个刚刚成为大明孤儿的韩泫,告诉她,别害怕,她并不会被所有人遗弃,未来会有很爱很爱她的人出现。不,如果真能回到过去,他要将韩泫拽出那段黑暗到令她窒息绝望的人生。 朱霰还沉浸在对过去自己的唾弃中,韩泫已经先抱上来。 韩泫仰起头,“我们不说过去的事。眼下,我要再当一次文殊奴。用缓兵之计,不如陪我一起生病,毕竟,最能让人放下心来的是一个被属下一次背刺就吓得疯傻的草包。病王妃配疯王爷,足以迷惑任何自命不凡的敌人。更妙的是,我们能过上一段足不出户的逍遥日子。” 朱霰抚摸着她背后那两条曲线优美令他着迷不已的骨线。 “秦公又要骂上门了。” “秦公只是忠心耿直不是心智不全,他总会想明白。再说了,失败者嘴里才有红颜祸水,胜者眼里那是君王真爱。所以,请燕王一定要登顶御座,管好史官的笔,不要让我成为史书里倾国倾城的狐媚。” 韩泫勾了勾朱霰的衣襟,努力踮脚却发现自己根本沾不到他的嘴唇,蓄意诱惑成了兔子干跳脚,她只能不甘心地蹭蹭他毛渣渣的下巴。 朱霰嘴角勾起一个笑,折下腰,主动将吻送到她唇边。 因为他吻她的时候又掐她了,她一边笑得岔气,一边又要应付他越来越粗暴的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父子孙 三代人我即 秦却还是坐不惯北地的炕头。他坐在家中圈椅上。 北平干燥的天气令秦确的手掌心起了厚厚一层皮。他垂手放在腹前, 手中捧着一只外皮包了浆的紫砂壶。他一壁在手心转动茶壶,一壁用掌心的皮打磨茶壶,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儿子秦大, 又看看自己的孙子秦小, 深深叹了口气。 一家三代聚在一起说话已经超过两个时辰, 管家几次来传老夫人的话让他们去吃饭,都被秦却吹胡子瞪眼轰了出去。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儿子和孙子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只会大眼瞪小眼干瞪眼。 事情的起因要从秦小说起, 三日前,秦小向秦却抱怨,自己受不到燕王重用,作为贴身书办, 竟然已经超过十天没见到燕王了。 在旁欣赏字画的秦大插嘴道:“谁都见不到。他们说,王爷病了。” 秦却看向儿子,“他们说的‘他们’是谁。” 秦大从小一被父亲瞪就紧张,立刻放下书画, 说:“最开始说王爷病了的是袁拱的一个随从。说是王爷病得太重, 袁拱进了几颗仙丹。后来那些篾片相公每个都说王爷病重。有些更过分的,说王爷疯了。” 秦小一脸震惊,“一个好好的人真的会说疯就疯吗?” 秦大依旧被父亲金鱼眼般鼓着的眼睛瞪着, 惶惶不安中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图,“是他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是不信不传的。但是, 要是父亲肯去王宫看看王爷,大家心安些,或许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于是, 秦却真去燕王宫求见燕王,结果连续吃了三次闭门羹。 等到父亲第三次被拒之门外,秦大哭丧着脸,“这下真的完了。” 秦却坐在太师椅上想了一夜,又把儿子和孙子叫到眼前。 就有了眼前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谈话。 秦却问他们:“你们来说说,燕王这病因从何而来?” 秦大这么多年就学会一件事——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做出头鸟,他沉默不语,期待儿子先说话。 秦小脑筋转得快,立刻说:“还不是因为娶了个美貌王妃。想腻在后宫,干脆就说自己病了,不见爷爷是因为怕被爷爷啰唆。” 秦家刚给秦小娶了亲,新婚宴尔的小郎君可太理解燕王了,以前下了值,秦小会和小兄弟喝酒论诗行些风雅之事,现在的他只想回家。 “非也!非也!我跟随燕王这么久,能看出来他不是好女色之人。更像是……被告到御前,吓破了胆。”作为三代单传中承上启下的一代,秦大自从终于生出儿子后,就宁愿待在书房也不想跨进一妻三妾的房。 秦却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自他往后十八代子孙,曾做过凤阳按察使的他就是他们家族的最巅峰。生儿子和孙子有个屁用! 秦却冷静了一会儿,有气无力抬手,“给我备轿。我要出去。” 秦大眼睛一亮,“父亲又要进宫?” 秦却无奈地叹口气,无奈地看向儿子,无奈地告诉他:“你父亲被人说脾气像是一柄火枪。我也确实是一柄火枪。可记着,我这把火枪的枪口是对着敌人的。你别跟着。让秦小跟我走,他或许还学得过来。” 秦小骑着马,领着坐轿子的秦却来到北平布政司衙门大门前。 衙门的袛侯前去禀告新任北平布政使张炳。布政使与按察使同级,秦却虽已从任上致仕,但他入仕要比张炳早得多,在讲究礼仪和资历的官场,张炳作为后辈,还是得开中门,着官服到门口亲自挽着秦公进衙门。 一进会客的正堂,秦却发现北平的两位都指挥使也在。 谢贵和张信一见秦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秦却打躬。 一位布政使、两位都指挥使中属张信最为恭敬。张信是科举入仕,高中后直接进了兵部,再从兵部升任都指挥使。秦却是张信那一科的主考官,也就是张信的坐师。一般情况下,当科进士都自认坐师门下。 四人都在官场这条浑河中游淌多年,最开始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 直到张炳提及秦公是张信坐师,气氛才诡异紧张起来。 张信脸上讪讪的,意味不明地一笑。 秦却却气定神闲摸着长胡子道:“若非那一科开考前六部实在没人了,否则,老夫何德何能,能当张指挥使那一科的主考官。” 秦却说的是一段血腥往事。那一科殿试开考前,六部刚刚经过一场大清洗,堂堂六大天官衙门,竟然只剩下小猫两三只还活在任上。 秦却当时在礼部,就是那几个幸存者之一,被扒葱一般选去主考。 秦却当面就驳斥了张炳的话,说自己不配做张信的坐师。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秦确是在和张信划清界限。 张信依然笑着不语。 秦却这一日一夜坐的时间太长,坐得屁股疼,也就不啰唆开了炮。 “你们也不必在老夫面前演官场上那一套。老夫还没有老糊涂,这次来,是来问问你们。燕王自建藩以来,不仅毫无过失,还屡立奇功,三出长城重创胡虏,是先皇口中的‘肃清沙漠第一人’,北平军民无不敬仰燕王。你们到底是受了谁指使,要来害燕王!” 秦却的一句话令堂中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秦小托着下巴,震惊到无以复加地盯着自己爷爷向此时北平城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开炮。 张炳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和稀泥,“秦公何出此言。在场的诸位都是替上位排忧解难的忠臣。燕王的所作所为天下共睹。我们没有害燕王的理由,更不敢凭一己之私谋害亲王。秦公怕是有什么误会。” 秦却眼一瞪,“老夫误会!你们生生把燕王逼疯了!”他倏地站起来,猛虎一般扑向张信,抓住张信手臂,将他往堂外拉,“你们都去看,去看看你们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去看!老夫有没有冤枉你们!” 三位北平军政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 张信道:“燕王若是病了,作为臣下的确应该去问候一番。” 张炳眼睛瞬间亮了,“那就随秦公走一趟。看看燕王是否真的如传言中吓病了。” 秦却率先派秦小骑马去向燕王禀报。秦却领着三人进入燕王宫。燕王宫是元朝旧宫,开阔恢宏,从四人入宫门到在殿外等候燕王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一次,燕王倒是没有拒绝见秦却,而是大开宫门。 四人步入一间偏小的宫殿。一跨过门槛,一股热浪袭面而来,原本打开的殿门外还能钻进一点儿微凉的风,谁知他们刚走进去,服侍的火者门就“砰”一声把门关得死紧。七月盛夏,殿内竟然烧着地龙。 北平布政使张炳是个大胖子,腋下瞬间浸出汗,原本浆洗得洁净挺括的官服立刻洇出无数深色斑点,显得很不文雅、很不得体。 再看燕王朱霰,裹着狐裘,戴着暖帽,烤着火炉正在瑟瑟发抖。 四人给燕王行礼。因为太热了,张炳差点没喘上气一头栽倒在地上。四个大臣磕头,却迟迟等不来燕王让他们起身。直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戴着一丝丝娇俏的嘲笑意味,道:“都起来吧。” 本该跟着秦却一起跪的秦小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也恰恰是因为光顾着看她,他完全忘了要行礼。他想那一定就是燕王妃。他惊叹于这天底下竟然真有长成这样的女人。他更加能理解燕王的“苦衷”。 因为王妃的目光回落到秦却身上,秦小才猛然回过神,伸手去扶正在蹒跚起身的秦却。所有人看向燕王,只见他目光直定定地看向前方,既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就那么毫无焦距地散着。 秦却知道在民间这叫作离魂症。他偷偷瞄秦却,发现爷爷竟然眼眶通红,垂丧着头不敢看上方的燕王。秦小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似乎好像可能——他爷爷是不是也糊涂了! 张炳、谢贵、张信依次问候燕王。燕王一点反应都没有。燕王妃替燕王回应了所有的问候,且回答得很得体。秦小痴痴地看着燕王妃,他注意到王妃说话时耳朵上坠下的金珠子会一晃一晃敲打在她脖颈。 直到秦小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突然发现爷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死死盯住他,摆出一张恨不得把他吃了的老虎脸。 秦小再也不敢去瞄王妃。 王座上,燕王妃倚靠在燕王手臂上,把耳朵凑到燕王嘴边。燕王嘴唇动了动。燕王妃点点头,脆生生问:“王爷问你们冷不冷。” 燕王妃拍了拍手,四个宫女一人提着一只烧得很旺的炉子放到四位大臣身边。张炳实在热得头昏脑涨,感觉官帽下的头发快要烧起来。张炳感觉自己再多待半刻就非得英年早逝不可,赶紧带其他人逃了。 秦却年老体衰,在秦小搀扶下一肩膀高一肩膀低离开宫殿。在跨过门槛的最后一刻,秦却板着脸回头,看向燕王妃,只见王妃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秦却舒出一口长气,暗自在袖子下狠拧了一把孙子的肉。 自己竟然连个女人都不如! 那些人一离开,朱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韩泫手忙脚乱帮他一起脱衣服,不,应该是扒衣服,扒了一件又一件,扒到只剩下一件中衣。 站在旁边的宫人虽然始终低着头,却都一个个脸红起来。 韩泫看到朱霰脖子上捂出一片红疹,转身接过宫女手中的一只金碗送到朱霰手中,“冰镇西瓜汁!”看到堂堂燕王殿下抓着一碗西瓜汁猛灌,韩泫忍不住大笑。韩泫捅捅一旁宫女的臂膀,“给他再来一杯!” 好戏已经开演了。 就看那些看客要怎么去表忠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小竹 留在应天的 徐怀凌搁下湖笔, 不等墨水干透就将信笺一卷,放到蜡烛上点燃,直到火苗几乎将信烧尽, 他才将它丢到脚边的一个大铜盆里。铜盆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烬, 那些都是他认为不该留存在世上的东西。 朱霰带韩泫离开后, 徐怀凌被幽禁在魏国公府已近一年的时间。他的屋子外面日夜都有八个锦衣卫守着,门板被封死,内外传递东西全靠一个可以卸下门板的小格子。 待在幽暗的屋子里很难辨别时辰,但只要院子里响起锦衣卫的审问声, 徐怀凌就知道到吃饭的时候了。锦衣卫会检查每一件递进来的东西,包括食物,固体会被搅烂,同样, 他们也会检查递出去的东西。 往日都是一个小侍女给他送饭。但今日的脚步声不一样,徐怀凌看到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投在门扉上,随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小格子的抽板被拿走, 二夫人吕氏那张干瘪又略微有些发青的脸出现在格子后。 徐怀凌自被关起来后就没见过二夫人。 他猜二夫人应该是又大病了一场。 二夫人怯生生喊一声:“小竹。”她的视线往屋内一扫, 终于看到桌边的徐怀凌,朝他招了招手,“小娘做了你喜欢的狮子头, 快尝尝。” 徐怀凌走过去,不带任何感情地喊了一声:“小娘。” 徐怀凌接过食盒,随手放到旁边的条案。 二夫人转头向锦衣卫道:“这位军爷担待, 让我们娘俩说几句话。” 锦衣卫粗暴道:“就几句!” 二夫人唯唯诺诺赔着笑:“好。” 二夫人看向徐怀凌,还未说话眼睛就红了,她手忙脚乱从袖中抽出帕子压一压眼角, 声音颤抖地问:“这么说这仗真是不得不打了?” 徐怀凌反问:“二哥还没从凤阳回来?” 九个月前,徐宗正被新帝派去凤阳练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魏国公这一去名曰“操兵”,实则是朱聿炆怕魏国公府与北平联络。朱聿炆故意将魏国公调离京城,让两边南北相隔,并派驸马梅殷监视。 “聿恭(徐宗正原来叫徐聿恭,因为朱聿炆当了皇太孙改名了还记得吗)来信,说是去了湖广,在那边备战。”二夫人拧着帕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她哭哭啼啼起来,“这真要打起来,可怎么好!” 自代王兵马出现在京郊,二夫人便再也没听到女儿徐西临的消息。 徐怀凌没有立刻回答二夫人。他和二夫人并不亲近,看得出来,二夫人有点怕他,以往在府内碰面,她总是像避瘟神般能绕开就绕开。 徐怀凌被哭烦了,道:“小娘放心,二哥做事是最有分寸的。” “对对,聿恭办事稳妥。加上南至在北平,或许还能劝一劝。” 二夫人用手捂着胸口,等心情平复下来,将一缕乱发捋到耳后,鼻音浓重道:“好,小娘明白了。饭菜要凉了,快去吃。小娘走了。一会儿让丹红来取食盒,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她们,小娘给你做。” 二夫人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从院子里腾云驾雾般飘了出去。 锦衣卫刚将格子封上一半,就听到一个爽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用了,放他出来。” 徐怀凌当然能听出来,来人是自己的上峰——锦衣卫指挥使曹英。 待锦衣卫将封住门的木板拆掉,曹英一脚跨进来,像赶蚊子般挥动手臂,抱怨道:“喔嚯,这一股子什么味。” “待久了的霉味。”徐怀凌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饭。 曹英大刀阔斧走上前,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兄弟,别吃了。上位已经赦免你。马上跟我回宫当差!” 筷子顿在半空,徐怀凌有一刹失神,又很快恢复如初,淡淡“哦”了一声,筷子挑起饭粒送到脚边。曹英一把抢过徐怀凌手中的筷子。 “你还真有心情吃饭!关了这么久把骨头都养懒了!” “不吃饭难道饿死?这可是我喜欢的红烧狮子头。我不仅要吃饭,还要洗澡,喝茶。等我舒坦够了,再去给那个皇帝小儿卖命。” 曹英摇头晃脑叹一口气,又把筷子递回去,打横坐到徐怀凌身边,“好,你吃。等你弄好了,我和你一起进宫。” 徐怀凌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北平那边怎么样了?” “和其它地方比,还算过得去。虽然也被围了,可到底没打起来。” “人呐?” “什么人?” “燕王宫里的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燕王宫现在就是个火圈,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里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怕是连上位都不清楚。” 徐怀凌将筷子横在饭碗上。他将饭吃得一粒不剩,菜和汤也都见了底。他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走到外面交给锦衣卫,“待会儿有人来取。”他又走回来,慢悠悠替自己斟一杯茶,刚递到嘴边就被抢走。 曹英头一仰就替徐怀凌喝了茶。 曹英将茶杯往桌上一叩,“别磨蹭了,上位还等着呐。” 徐怀凌皱起眉,终于挂起上心的表情,“他在等我?” 曹英道:“是上位下的口谕,以后你就是他的贴身侍卫,现时现刻就开始当值。”徐怀凌察觉到不对劲,问:“他是要见什么人吗?” “你啊。” “除了我!” 曹英一肚子肠子都是直的,最受不得这曲曲绕绕,头皮发痒,“我只是奉命来放你出来。至于上位要见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徐怀凌也就不敢再摆贵公子的谱儿,立刻跟着曹英进宫。 曹英去了谨身殿,朱聿炆不在。曹英抓了一个太监问,才知道他走后上位去了武楼。他们匆匆赶往武楼。一到武楼就感觉到一派肃杀。 武楼前站满了身姿笔挺的侍卫。 曹英找来一个属下询问:“上位在里边见谁?” 属下神色紧张,悄悄瞥了一眼曹英身后的徐怀凌,轻声道:“北平来的人。” 这一句话落在徐怀凌耳中就像是在脑后炸了个雷,他快步往武楼里冲。到门口,却发现沈庄气定神闲坐在轮椅上,挡住了门。 沈庄对徐怀凌微微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终于来了”。 “徐若谷,真是好久不见。上位在里边接见北平来的使者。闲杂人等在外面站着等传召。”沈庄故意加重“北平来的”四个字。 徐怀凌睨着沈庄,“所以,你露馅了,也被赶到外面了?” 沈庄没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用扇子敲击轮椅,一个内侍将沈庄推进去。 徐怀凌只能尽量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沈庄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住,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朱聿炆着帝王常服坐在上方的雕龙木椅上。精神萎顿的周王朱狘歪坐在朱聿炆左手边。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右通政李皋按官职大小依次站在御座右下方。还有一群太监分散在武楼各处。 北平来的百户邓勇是武楼中第三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着一身洁净的武将服饰,很宽大,这衣服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遮盖不到的地方诸如脖子和手部露出一条条深红色、湿漉漉的伤痕。他的一条手臂撑在圈椅的扶手上,整个身体压在那条手臂,长袍之下看不见腿和脚。 邓勇是燕王派来应天两个官员中官职较低的一个。他们为朱聿炆带来了燕王为周王求情的书信,以及陈述燕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的申明。 朱聿炆命人安顿好另一位使者——燕王府长史葛诚,却将百户邓勇交给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两位军机大臣用尽了手段,终于从邓勇那里得到了许多燕王宫的内情。 建文帝有三个心腹幕僚,先太子之师孟昶以及齐泰、黄子澄。孟昶专攻官职改革,根据《周礼》变更太祖旧制。而齐泰和黄子澄负责削藩事宜以及调整边疆防御体系。东宫旧臣沈庄倒是排在这三人之后。 朱聿炆见人来的都差不多了,终于开口:“燕王在北平可好。” 邓勇干巴巴回答了一个“好”字。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魂儿仿佛已被人耍手段抽走了。 “朕拿走他的燕山六卫,他可有说什么?” 周王的目光幽幽落在邓勇脸上。 邓勇道:“不论骨肉,非唯杀我一身,实欲绝先帝宗祀。” “好个绝先帝宗祀!难道朕就不是先帝的骨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今有边王拥兵自重,上罔君王,下辜百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朱聿炆冷冷地看着朱狘。 周王捏拳头紧,“藩王持兵戍边是先皇所立国本,功在千秋。帝王应知敦睦九族,隆亲亲之恩,诸王夹辅王室,尽君臣之义。七国之乱曲在七国,源在君王。君王薄情寡恩,使得诸侯心生不满才起叛乱。” 年轻的帝王切齿声震殿宇,道:“下贤,才能上明!是诸叔逼朕太甚。燕王若无狼子野心,为何联合代王佣兵进驻皇城,使得先皇怒火攻心,撒手大行?” 朱狘“哼”了一声,挑看朱聿炆,“晋王谋乱当夜,你若敢领东宫侍卫护在父皇左右,父皇就不会被活活气死。是燕王平了晋王之叛,你从何处看出燕王狼子野心了?至于代王为何进京,你自己去问朱洼。问问他,他到底是为了谋反而来,还是仅仅为了阻止朱家骨肉相残。” 朱聿炆脸唰一下红了,随后又迅速变白,“那个斩首皇嗣造成国局动荡的反贼又是如何?燕王竟在北平封她为妃!这还不是叛国!” 朱狘冷笑,“或许他们中有些人该死呐!潭王是心里有鬼自焚而亡。朱守谦,还有那个荆州的什么伪王,姑且算是皇嗣吧,在本王看来,他们死得太容易了。就是可惜了秦王,应该留给上位你去杀的。” 朱聿炆气得浑身颤抖。 一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是沈庄:“可徐策缨是反贼是事实。不管燕王有无通敌,他娶了那个女人,就是种下了祸根。谁能保证那个女人不会反水?说不定,她还等着与北元那边里应外合攻下北平城。” 朱狘懒得看沈庄,“燕王叛君了吗?没有。燕王叛国了吗?没有。他只是选了一个不合适当王妃的女人当王妃。你们有证据证明燕王叛国叛君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不要大放厥词,不要再逼出一个湘王。” 朱狘提到朱泊就是踩到了朱聿炆的痛点,他既愧疚又愤怒。 兵部尚书齐泰道:“一个月前,有武弁检举燕王手下将士谋反,燕王杀了那两个武弁全家,可是事实?” 邓勇垂着头,嗓音没有任何起伏道:“是。全杀了。其中一个武弁的夫人是燕王妃亲手杀的。” 齐泰道:“若是心中无鬼,根本用不着杀人灭口,送到应天,上位自会为燕王主持公道。可他们死了,上位不得不怀疑燕王的用心。” 黄子澄说:“周王殿下是燕王手足。或许殿下肯去劝一劝燕王,让燕王亲赴应天向上位请罪。这可比一封信、两个奴才更能取信于人。” 朱狘把目光挪开看向一边,不搭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朱聿炆道:“孟春,把北平来的奏书念一遍。” 孟春展开北平布政使张炳的奏书,吐字清晰地念了一遍。 朱聿炆道:“这奏书里说燕王自觉有愧,病了,疯了。为此,秦却还上了一道万字疏,列陈朕对叔父们的种种恶行。秦却是燕王旧师,他污蔑朕必然是燕王授意。朕问你,燕王是真的疯了?” 邓勇不作声。 朱聿炆喝道:“说!” 邓勇道:“假的。是为了迷惑上位,为谋事拖延时间。” 朱聿炆整个人一松,靠在椅背上,“好了,把这个人带下去,治好他的伤,朕留着他有用。” 邓勇被侍卫拖下去。 朱聿炆对朱狘道:“燕王是朕的叔父,懿文太子生前几次对朕说,骨肉至亲不可相间,国之根本不可撼动。朕也愿意相信燕王没有异心。可他给朕的信,为五叔求情是真,试探朕的态度也是真。五叔,看在先皇的面上,请你替朕写一封信,就说,侄儿聿炆请燕王进京养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朋友 是虚若谷。 武楼的戏演完了。徐怀凌看着里边的人一个个走出来, 切实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些人能够凑在一起难道是一个巧合? 那个叫邓勇的百户交代了那么多北平的内情,已经没有回头路走,肯定是叛了, 下一步呐, 可会被派往北平做内应? 曹英领着徐怀凌进武楼。朱聿炆看向徐怀凌的目光淡淡的没有温度, 仿佛在朱聿炆心里他是个十足的小角色。帝王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就让徐怀凌退下。 徐怀凌刚走出武楼,就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棒槌般杵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徐怀凌快步走过去。 徐怀凌刚走到李皋面前,李皋一把抓住徐怀凌的衣襟, 将他拉到跟前,瞪着一双血红的牛眼盯着他。 徐怀凌心里正不痛快,怒道:“李兰月,你发什么疯!入了新朝, 做了右通政就跟我摆官威是吧!” 李皋并不松手,反加重手上的力气,哑着嗓子道:“我把你们当成朋友。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我一直在应天,清圆出事, 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我李兰月在你们眼里就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徐怀凌一愣, 盯着眼前这个他一直以为胆小怕事的昔年同窗。 “徐若谷,你平日里如何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如今哑巴了?” 徐怀凌道:“清圆说, 你有妻有子,绝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李皋松手,将徐怀凌重重往前一推。 “你们以为, 你们把我撇开我就真能置身事外?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想不明白?朝中谁人不知道我是你们的同窗好友。” 李皋向前跨一步。 “徐若谷,我告诉你, 我是有家室,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清圆逢难而袖手旁观!我要是因为妻子的安危就放任朋友去死,我就是个畜生。就算我为清圆死了,我至少能赢得我儿子的尊重。他会认为他父亲是个英雄不是懦夫!” 徐怀凌平静道:“清圆已经在北平。她做了燕王妃。” “她是暂时安全了,可你呐?”李皋的双目从愤怒转为无尽的担忧,“清圆、存真还有你,我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一个出事。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北平。难道偌大一个北平就容不下一个徐怀凌!” 徐怀凌的心田有一股暖流涌出,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波澜不惊,“难道就这样让出应天?我不甘心。我在这里耗费了小半辈子心血。我会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一个君王的覆灭。” 李皋震惊于徐怀凌的直白和大胆。 徐怀凌露出一个苦笑,“放心,不管怎么样,我是徐家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多亏了老皇帝的忮刻多疑,朱聿炆现在是无将可用。只要朱聿炆还需要魏国公府,需要我二哥替他领兵打仗,他就不会杀我。” 听了徐怀凌的话,李皋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 “你怎么可能微不足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你是上位牵制徐家的人质!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危险!他会派人时时刻刻盯住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徐怀凌语气格外轻松,“我知道,我们此刻在这里说话,他就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拦住我需要冒什么样的风险。李兰月,我承认我以前错看你了。” 李皋深叹一口气,“我等你,是因为我想提醒你,上位安排这场戏不会只为了羞辱周王。他们在盘算什么,我暂时想不明白。可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李皋盯住徐怀凌的眼睛,语气恳切,“就算我求你,清圆和存真虽然不在了,可我还在应天,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你可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我想要救的从来不是什么中山王的儿子,而是你徐若谷。”—— “小竹最喜欢吃小娘做的红烧狮子头,也不知道小娘在家有没有做给他吃。”绣花的徐南至没抬头,就这么冷不丁扯出这么一句闲话。 韩泫搅动狮子头的筷子停下,若有所思地盯着徐南至。 一阵沉默后,韩泫问:“大姐姐,这块红绸你已经绣了很久了,你到底在绣什么?” 徐南至抬头,眼睛含着笑,“王妃的凤冠霞帔自然有最好的绣匠给你们绣。可女儿家出嫁,压箱的嫁妆里总该有娘家人亲手绣的东西。西临出嫁前,我也给她准备了一整套绣品,自然也要给你准备一套。” 韩泫心弦一动,鼻子酸酸,“谢谢大姐姐。” 徐南至又埋首绣花。她再次闲聊起来:“听阿陵说,你这个月的月事没来。有没有找大夫来瞧过?” 韩泫脸一红,心里怨怪阿陵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虽然她们是姐妹,可还是觉得聊这个话题很不自在。 “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早就让大夫看过了,我单纯只是气血不足。而且——”韩泫有些愤愤道,“我真的不可能怀孕。” 徐南至抬头,脸上一副“为什么”的表情,却没好意思问出口。 韩泫道:“我现在是圣女。” 徐南至更加疑惑了。 韩泫只在心里接了一句:“碰不得。” 韩泫吃完晚膳,又看了一会儿徐南至绣花。她察觉到徐南至今日很反常,往日太阳落山,她无论如何都会丢下活计回家去,因此韩泫从不费口舌留饭。可今日徐南至浑然不察时光流逝,一直坐到现在。 韩泫算是看出来了,徐南至是有话想说又没有下定决心说出来。眼下所有人担心的事就那么几件,韩泫根本不用费心去猜,只需去引导徐南至说出来。她开口问:“南姐姐,你说夫妻是不是一体?” 徐南至道:“自然是。” 韩泫道:“所以,不管丈夫遇上什么难事,做妻子的总该知道。因为他们要一起担苦难,一起享富贵。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好,朱雪时才会好。姐姐好,姐夫才会好。” 徐南至很长时间没作声,良久,才道:“妹妹,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养好身体。其其格说过,你不能过分忧思。” 韩泫仔细观察徐南至脸上的微表情,“我忧什么?朱雪时?” 徐南至很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让我忧心的何止一个朱雪时。我担心自己的身体再也好不了,所以我对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我担心二哥,他现在夹在朝廷和北平之间,但凡踏偏一步,结果要么是整个魏国公府的覆灭,要么是骨肉相残。我担心小竹,他现在是个箭靶子,所有的恶意都射向他。” 徐南至的手指颤抖起来,连针都拿不稳。 “我们都明白,没有人能在这场局内置身事外。不是你们想让我不忧心操劳,我就能什么都不去想。很多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累。” 徐南至抬起头,“我很担心小竹。他派人捎来一件东西,可我们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来这件东西。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韩泫问:“是什么东西?” 徐南至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片薄薄的东西交到韩泫手中。从外表来看,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信沾染了徐南至的体温,暖乎乎的,她一定贴身藏了很久。 韩泫抽出信笺,一愣。 徐怀凌捎来的竟然是一封空的信。 徐南至问:“小竹为什么要冒险送来一张白纸?” 韩泫一时也想不明白,她的手转着信纸,问:“最近北平或者应天有发生什么事?” 徐南至道:“是有一件。派去应天的使者中有一个叛了,叫邓勇。” 韩泫问:“是怎么查出这个人判了的?” “哪里来的消息只有王爷知道。事实上,派去应天的人根本没有回来,可王爷已经接到了消息。那个百户邓勇回来后必是一个死。” 韩泫灵光一现,举起信纸到鼻子边,她闻到了极淡极淡的兰草香。 韩泫眸色一闪,“这信是沈梦蝶掉过包的。沈梦蝶不用脂粉,可她到底是——”韩泫含糊过沈庄是女儿的话,“她用的香皂团还是有女儿香。即使不是她,也是朱聿炆身边的人。小竹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怎么可能放任小竹把一封密信送到北平?他们已经看过信了。” 徐南至垂眸想着,“所以他们就用一封空白的信换了小竹的信?” 韩泫摇头,“不,小竹的信应该就是一张白纸,只是沈梦蝶生性谨慎,她害怕纸上有机巧,自己换了一张纸,为的是不打草惊蛇。” 徐南至不解:“还是那个问题,小竹为什么要送来一张白纸?” “王爷是怎么知道邓勇叛了?” “自然是王爷安插在宫里的人探查到的。” “这封信你是怎么得来的?” 徐南至脸一红,“王爷给姚广孝他们看这封信,无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就暂时搁下了。山北不放心,把信取出来给我看。我也看不明白,就想着拿来问你。” “那就是了。姚广孝不了解小竹,更不在乎小竹的安危,不会费尽心思往深里去想。又或者,他想明白了,但小竹的行为于他的大事无益,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韩泫叹一口气,“如果邓勇叛主本来就是一个局呐?沈梦蝶故意把这个看似重大的秘密透露给一些她怀疑的人。如果邓勇回北平第一时间被杀,那就证明有人泄密了。” 韩泫敛眸,将信仔细折好。 “不是小竹,就是别人。沈梦蝶会监视所有知情者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人尝试联系北平,她就掌握了那人叛君的实证。她这是在洗牌,把藏在朱聿炆身边的奸细都洗出去。” 徐南至恍然大悟,无尽的忧愁爬上她的脸。 韩泫道:“小竹一定是事后想明白了这就是个局,可他没办法阻止那个人将消息传回来,又或者,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他想亡羊补牢,不让泄密者暴露。他只能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信,是为了保别人,什么都没有写,是为了保自己。” 徐南至,“小竹怎么可以那么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 “他知道,却还是拿命在赌。这真不像小竹会做出来的事情。从前的小竹……反倒不会让人这么担心。”韩泫抓住徐南至颤抖的手,“姐姐,你放心,现在我们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只要不杀邓勇,沈梦蝶暂时不会动小竹。即使她真的抓住小竹的把柄,我也有办法让她放过小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观雨人 我要赢,可 徐南至走后没多久, 朱霰就回来了,两人堪堪错过,再看朱霰一身寒露浸透的样子, 就知道他是见徐南至在特意在外游荡后才回来。 韩泫笑眯眯问他:“堂堂燕王怎么连自己寝宫也不敢回?” 邠娘抿着一个笑上前, 为朱霰脱下外袍。 朱霰从大铜镜里回看韩泫, “本王可不偷听女儿家的私房话。” 韩泫道:“你过来。”朱霰也就不顾衣服脱了一半走到她面前。韩泫将徐怀凌的信夹在手指间向他眼皮子底下一送,“我想这是你的。” 朱霰没接信,笑道:“燕山北这个大老粗也学会动歪心思了。” 韩泫道:“姐夫只在乎大姐姐,而大姐姐牵挂的是徐家上下。作为家人就应该这么做。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我也同样在乎他们的安危。” “你说吧,我在听。” 韩泫将自己对徐怀凌为何寄一封空白信的推论告诉朱霰。她加重语气道:“百户邓勇回来以后,他就是明牌,你防着他即可, 不准动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小竹的安危考虑,更是方便我们日后将计就计。” 朱霰摇摇头。韩泫心中顿时一凉。 朱霰知道她误会了,急忙解释:“邓勇没有叛。燕嵬走后,姚广孝向我透了底, 邓勇是他的义子, 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受不住酷刑而背叛他。正是因为邓勇忠孝刚毅又灵活机变,姚广孝才派他去应天,期望他能从朝廷那边为我们找到一个突破口。” 韩泫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没有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保证他的忠诚。”朱霰道:“邓勇的妻儿在姚广孝手上。”韩泫一下子闭了嘴。 朱霰拉起韩泫的手,将她牵到内室按在床上坐好,“但邓勇一进应天就受到拷问的确是姚广孝没有料到的。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事情的走向彻底失了控, 眼下,没人知道邓勇下一步会怎么做。” 韩泫看着朱霰蹲下来,给她理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韩泫抓住朱霰的手, “朱雪时,我们不说邓勇。我们说说小竹。我和你说过,我已经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军师,任何事,我首先要为我的家人考虑。” 朱霰就那样蹲着仰望韩泫,“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想将巫医留给我的海外血竭送到周王手上。再把解毒的方法告诉小竹。要是某天,沈梦蝶对小竹痛下杀手,小竹至少有谈判的筹码尚有一线生机。可这需要你的帮忙。”韩泫看到朱霰的黑眸闪了一下。 “海外血竭送到周王那里并不难办。你只需要给朱聿炆去一封信,信里是一张给周王妃产后补气血的海上仙方,随信附上方子上各种珍稀药材,把血竭混在里边,托朱聿炆转交周王便可。” “朱聿炆一定会派人检查药材和信,我们只要保证方子是真的,药材也是按药方配的,就有很大可能混过去。周王懂医理,会知道这些药材里哪一味药很特别。他一定会把海外血竭保存好。” 朱霰问:“海外血竭到了朱狘那里,那方子你要怎么给徐怀凌?” “我要孟春告诉小竹。我知道孟春是你安插在朱聿炆身边最重要的一个密探。邓勇之叛就是他告诉你的。我也知道你还有其他密探在宫中,但我不相信其他人,我要他们中最好的那个去做这件事。” “可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弄不好会提前把你最好的一步棋毁掉。可周王、孟春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能成功,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保住小竹的命。我一定要保小竹,但我不会强迫你去用孟春换他。” 韩泫见朱霰不作声,心已经沉到了底,“算了,我知道孟春是你最好的一步棋。我会再想其他办法把血竭和方子给小竹。” “韩泫,你说什么,我就去做。再好的棋子不用也成了死棋。我扶持他就是做这些事。而且,你太小看孟春了。我养了那么多人,就他一个能入司礼监,他凭的绝不仅仅是我的力量,他自有过人之处。” 韩泫露出微笑,正想凑上去亲一下朱霰奖励他,却听朱霰道:“可沈庄害了你那么多次,她早该死了,你真的要把解毒的方子给她?” 韩泫将嘴角咧得更开,眼睛都在闪闪发亮,“解毒了又如何?她永远不可能斗得过我。我和她之间差得可不仅仅是一个朱雪时。” 朱霰揉了她的头一下,“好了,女诸葛,夜深了,快睡吧。” 韩泫拍拍身边的床,冲朱霰眨眨眼。朱霰很自觉地和她并肩而坐。韩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拖长音节道:“我说,朱雪时,我真不是豆腐做的。我们也算是新婚,这两个月那你是不是有点对不起我。” 朱霰嘴角慢慢上勾。 “其其格说的,气血不足,就抱人睡觉,调理五脏,大补!” “你是想和我……” 韩泫一巴掌呼在朱霰嘴巴上,“闭嘴,我不想听到什么虎狼之词。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吧。”朱霰站起来,拦腰将韩泫抱起来掂一掂。 “我说过什么?” “您说,等你把掉的几两肉长回来再深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养了两个月,你是一两肉没涨,就不要想着讨奖赏了。” 韩泫勾着他脖子,仰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真要是这样,我能理解。你不要自卑。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年纪大的人会疼人照顾人。我很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韩泫,你这是自找的。” 朱霰将韩泫丢到床上,先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从后面拥住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在她掌心握成拳,她的心跳和他抓握的动作同频。 这一夜韩泫才明白,情爱不是只能疾风骤雨,也可以是江南烟雨,微风轻过,雨丝斜飘,原本平静的湖面点点滴滴泛起涟漪—— 应天下雨了。 沈庄抬眸看向窗外雨幕,一场秋雨一场寒,她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人的年岁增长,时光会流逝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萧瑟秋日。 寒浸浸的感觉让她沈庄乍然回神,低头看,墨汁顺着悬空的笔尖滴下来,在上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污点。她放下笔,将纸揉成团随手丢到地上。 沈庄用镇纸捋平另一张信纸,又开始从头写起。 耳边响起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脚步声。沈庄头也不抬,问:“燕王府长史离京了?”白皮少年低头道:“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 “邓勇呐。” “上面那位派人看着。我不知道。” 沈庄运笔如飞,“你去一趟北平,即刻启程,把我的信给张炳。” 少年幽灵般站在一旁等沈庄写完信。在沈庄晾干墨水的间隙,他忍不住道:“若张炳擅自围了燕王宫,龙椅上那位难道不会怪罪我们?真要是怪罪,张炳可不会跟我们一条心,他只可能帮我们这一次。” 沈庄眸一寒,“不要让我再发现你偷看我的信。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少年只沉默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道:“用北平的兵围燕王宫容易,杀燕王也不是难事,可要是文殊奴抵死反抗,难道你连她也一起杀?” “我是要张炳活捉她。” “这不是两人格斗,一个人手下留情就可以放对方一条活路,这是兵和兵对阵,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文殊奴很可能会一起死在北平。” 沈庄冷冷地道:“难道你还期望她会将药方交给我?她已经背信一次,接下来便是无数次的勒索。能活捉最好,就算死了又如何?不过是费些时间和精力去把她得到解药的路挖出来。你不信我能做到?” “明明有捷径可走,你却偏偏绕远路。你为了朱聿炆能赢,赔上你自己的性命不止,还要连我们的命一并拿走。跟着你还有生路吗?” 沈庄往后靠陷进椅背,用被凉水浸过的目光挑望着少年,“我手上的解药够我和你活上十年。我从来不知道宫苑的死士那么讲义气,管自己活命,还要顾旁人!” 少年道:“你和文殊奴没有区别,你也是在勒索。” 沈庄笑,“是啊,我就是在逼你做事。可文殊奴逼你做事,到头来你什么都得不到。我逼你做事,能给你解药。你敢不做吗?” 少年沉着脸走上前,将沈庄的信收入怀中,离开前,他的手勾到沈庄轮椅的扶手,带了那么一下,故意将它拉离沈庄手能够到的地方。 如此幼稚的报复让沈庄都笑了。 沈庄叫住他,“到了北平,除了张炳,不准见其他人,尤其是那个长史。”少年手一抬表示知道了,头也不回走了。 窗外秋雨声愈紧,窗户被风吹动不停地撞击着窗框。沈庄看向那个远离自己几丈远的轮椅,沉默了。 她的确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去关窗,这些年,无数事都如此这般无力,必须假借他人之手,这世间诸多不顺遂让她看清她的力所不能及。 可她始终觉得,极限是不断被探知,然后被迫延伸出来的。就算她天赋异禀,帮她得到三圣奴这个称号的是她那颗永无止境的不甘心。 可自从遇上文殊奴,她就不断输,甚至输掉了她最在乎的东西。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她应该放手去试着为自己而活,哪怕活上那么短短的几年。可最终,她还是选择斗下去。 不仅是为了朱聿炆,而是单纯地想去伤害文殊奴。一个人在世上没有亲人、朋友和爱人,敌人——便成了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人一旦有了目标,至少不会让自己迷失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自艾自怜中。没错,她就是要胜过文殊奴,享受把她踩在脚下的快感。 只要能赢,她不在乎什么名正言顺,哪怕站在道德的谷底,被世人所唾骂,被所爱的人所厌弃,她也要去做。本来,她一辈子就没用一个正义的名头做过哪怕一件事。所以,她替朱聿炆做了一个决定。 无视身后史官会怎样口诛笔伐,她要北平的军政大臣立刻领军合围燕王宫。强攻进去,杀掉朱霰,这场仗不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新帝 谁在擂登闻 “几更了?”朱聿炆重重陷进椅背, 闭上眼,用手指上下捏鼻梁。 千烛烁动,烛光打在年轻帝王脸上, 形成明暗分明的一张阴阳脸。 殿室里站着二十多个内侍和宫女, 他们都低垂头, 如同石像般杵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到让整个殿室形同阴森的鬼怪洞穴。 孟春走到案边,低声道:“已经五更了。” 自先帝废丞相,裁撤中书省, 以六部分理全国政务,大明君主手中的权力便是明以前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未曾拥有过的,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大权独揽,但这也使得帝王要日理万机, 以一人决策举国的政务。 先帝常言:“先人创业不易。后世帝王勤政以守成。” 先帝在教导和培育嗣君之时,常常以自身为例,劝勉他们决不能贪图享乐,应兢兢业业于政事。朱聿炆自继位以来, 严格遵循先帝教诲, 鸡鸣而起,披星而睡,每日处理上千件政事, 不敢有一日的懈怠。 可惜大明再也没能迎来一个如太祖皇帝般精力旺盛的君王。 仅仅一年,少年帝王便清减了许多,颧骨高突, 眼窝深陷,眼下泛青,且患上了头风和失眠, 需服用汤药才能勉强维持一日精神不散。 孟春给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内侍稳健而无声地跑出殿室。再回来,手上已经端着一碗汤药。孟春将汤药奉到朱聿炆面前。 “上位,请用安神汤。” 朱聿炆的手一摆。还有一个多时辰就上朝了,与其一个时辰后被叫醒头脑昏涨,倒不如干脆不睡了,处理掉几件政务后直接上早朝。 孟春命内侍将安神汤端下去,又端上来一碗醒神的参汤。 朱聿炆喝了小半盏汤,嘴里泛起丝丝苦药味,突然想起一件事。 朱聿炆问:“燕王送来的那些东西放哪了?” 孟春回答:“一直在内库搁着。” “是一些药材?” “是。还附有一张补气养血的药方,是给周王妃用的。” “传个太医去查查,要是看过没什么不妥,就送去周王府上。” “是。” 朱聿炆再次拿起劄子看了起来。他看了几折,终于抵不住困意,枕在御案上睡着了。孟春命内侍烧旺炭火,并给帝王披上一件外袍。 朱聿炆做了一个十分混乱的梦,梦中他被人粗暴地从龙椅上拽下来,许多手持兵刃的人在追他,那些人的脸起先很模糊,像黑色的漩涡般扭转,似鬼似妖,然后,那些脸全都化成一张脸——燕王的脸。 无数个燕王要杀他。他们紧追不舍,冷森森的兵器滴下浓稠的黑血。他们一边擂鼓一边砍杀。赤红的火光在四面攀爬,他甚至能闻到烧焦的人肉味。 咚咚咚—— 擂鼓声是如此强烈、真实,几乎与他胸腔内狂跳的心脏共振。 咚咚咚—— 擂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每一击都似锤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朱聿炆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中的鼓声,猛然惊醒,清醒的同时脑袋剧烈地抽疼,像是有一根铁棒在脑子里搅,他疼得浑身颤抖。 咚咚咚—— 朱聿炆撑住沉重的头,清清楚楚听到了擂鼓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鼓声,忘了头疼,倏地抬头,惊恐地问:“什么人在擂登闻鼓!” 孟春小跑倒退着离开宫殿,“奴婢去看看。” 孟春来到殿外后才拔腿跑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白肚,各处的宫人都在爬梯子灭宫灯。 在这即明未明的晨曦里,穿梭其间的人仿佛是透过一层厚重的雾气在看东西,所有东西似真亦幻,能够看明白却又看不真切,某些东西在晨光的躁动中苏醒过来,又试图将自己隐藏在未曾褪尽的黑夜中。 这个时辰,有资格上朝的大小臣工早已候在冷风瑟瑟的夹道里。 登闻鼓是太祖所设,有专门的官员管理,凡直言谏诤或申诉冤情者皆可挝鼓上言,且任何官员不得阻挠,否则,一律重判。因登闻鼓有“上达民情、监督官僚”的作用,太祖将其安设在外臣陛见君王的必经路上。鼓声一响,阖宫皆闻,帝王闻鼓必须亲自受理冤民的诉求。 还未到登闻鼓院,孟春就看到一大群官员已将鼓院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这些平日里难以冒头的文臣武弁肩膀顶肩膀,拔长脖子往院内张望。有身份的大员则落轿在朱雀桥,将帘子掀开一条缝,也同样在观察鼓院内的情况。 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孟春,立刻指挥着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孟春揣着笑,客气地分别向左边和右边的臣工依次打恭,抬腿跨进了登闻鼓院。孟春看到了那个抓着鼓槌正奋力擂动的人。 这不是那个北平来的百户邓勇又是谁? 孟春一扫脸上的焦灼表情,挺直身子,负手立在人群最前排。 因为他站在最前面,不必再避人耳目,脸上一派淡然从容。 邓勇又结结实实擂了好几下,随后将鼓槌往旁边一丢,把脸别向众人。他的双目鼓胀欲裂,眉边青筋暴跳,锐利如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人脸,始终与孟春四目相对。 “先帝率群雄廓清中土,逐胡虏,除暴乱,雪中国之耻,奠大明万事之基。后宵衣旰食二十余载,终使士守其礼,民得其所,工利其器,商获其利。彼时君明臣良,立纲陈纪,四海之内,罔不臣服。” “皇上继承先帝遗志,励精图治,本应思量前朝兴衰,考量今政得失,持正纠错,团结骨肉,以期国家昌盛,百姓安康。然今政伊始,祸端初现。湘王之焚,周王之囚,代王之废,桩桩件件,历目在前。” “臣普一入京,便遭两位军机大臣严刑逼供,构陷燕王装病成疯,心存异鬼,欲谋大逆。臣燕王府左卫百户邓勇,在此状告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污辱天家,戕害不辜,致大明国本动摇,骨肉倾轧。”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如此奸佞,人人得而诛之!” “愿上恕臣之过,察臣之忠,但有片语可入天目耳,臣虽死无憾。” 邓勇言闭,一头撞死在登闻鼓上,头骨碎裂,鲜血泼洒。勇士之血虽滚烫,却瞬时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胆气。一时间,人人自危,鸦雀无声。更有一些人见事情败露不对,迫不及待想要脚底抹油滑走。 孟春深深看一眼邓勇,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谦卑有礼的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倒透出冷冰冰的震慑意味,“各位大人请留步。登闻鼓下陈情冤案虽急,但早朝还是要上。为大人们的安全着想,奴婢斗胆请锦衣卫在此保护众位大人。什么时候入朝,上位会下旨意。” 孟春的话像天降一层冰霜,一下子冰封住在场所有官员的身与心。即使眼下锦衣卫还没有到,但谁人敢跨出这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牢笼? 孟春从冰雕般的人群里走出来,看到不远处两顶轿子里走出人来。 兵部尚书齐泰眉头紧锁,脸色沉郁。 太常卿黄子澄却是把手揣在袖子里,冷笑着在等孟春走过来。 孟春走到兵部尚书与太常卿面前,谦卑地行礼,“黄尚书、太常卿可是要去见上位?由奴婢来为两位大人清道领路吧。” 齐泰什么也没说,直接掠过孟春往前走。黄子澄撞开孟春肩膀紧跟其后。孟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上翘。他转头,对快步走上来的孟昶道:“正学先生,上位必定想听先生的建议。请跟奴婢来。” 文人本最看不起没骨头没骨气的太监,但孟春对孟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从而表现出来的肢体上的礼貌总让孟昶不好意思对他冷脸。孟昶的声音干涩,别扭地说了一声:“有劳孟公公。” 孟昶、齐泰和黄子澄在朱聿炆身前跪下。孟春退回朱聿炆身边。 朱聿炆从黄子澄口中知道了登闻鼓下发生的事。 朱聿炆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转头问孟春:“锦衣卫去了吗?” 孟春回答:“等上位示下。” 朱聿炆道:“把他们每一个都看住了,绝不能漏出去一个字。” 孟春唱喏离开,朱聿炆黑着脸叫住他,“把沈梦蝶也找来。” 朱聿炆让人搬来一张椅子,用勉强镇静下来的温和嗓音赐孟昶坐下。随后,朱聿炆目光一凛,瞪向黄子澄。 “你不是说这个邓勇受不住刑也投诚了,过几日就能回北平做内应?不辨忠奸不算,连人都看不好!他好好在你手里养伤,怎么人会跑去登闻鼓下给朕泼脏水去了?现在好了,被人反将一军,把你们说成奸佞,而朕是残害至亲昏庸无能的君主!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差事的是吗?” 黄子澄跪下,“上位赎罪,是臣失职,不曾察觉邓勇竟如此狡诈。臣今早还问邓勇何时回北平,他装出一副不情愿回去的惊恐样子,真是把臣骗住了。想必是臣走后,他逃出来,通过什么人混过的宫禁。” 朱聿炆蹙眉,“你是说,宫里有人帮了他?” 孟昶道:“他在登闻鼓下所言,引自吾师宋濂为先帝草拟的《谕中原檄》与涑水先生撰成《通志》后向宋神宗呈送的一道疏。一个下等武弁,出口成文,本就匪夷所思,又引经据典,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朱聿炆环视殿中诸人。做了君王以后,他才切身体会到何为孤家寡人,即使眼前这些人都是他所信任的,可他又无法完全信他们。 这些人尚且如此,何况另一些人? 他拥有至高的权力,却又被最浓稠的恐惧所包裹。 孟昶站起来,向朱聿炆叠手躬身,神情肃穆,不言而威。 朱聿炆神色稍缓,“朕自然相信先生。先生请坐。”他看向另两人,“你们两个是邓勇口中的大奸大佞,自然也不可能是你们指使。” 朱聿炆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延伸向殿门,看到孟春正推着沈庄走进来。沈庄清凛凛的目光与朱聿炆的目光一接,他下意识把目光移开。 沈庄进殿后,很自觉地站到了三位大臣的下手。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四人又探讨了几轮,沈庄很快就从他们的谈话中明白登闻鼓下发生的事。她脸色瞬时变白。另四人还在推测是谁帮邓勇进宫,她却已有了结论,并在思索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以及如何将危机掐灭在一开始。 沈庄实在听不下去,声音从腔内爆发出来:“现在根本不是纠结是谁帮邓勇逃出来擂响登闻鼓的时候。眼下最重要,是在消息达到北平前,抢在燕王借题发挥起兵清君侧之前,攻进燕王宫,捉住或杀了燕王。” 孟春双眸微敛,直直盯着沈庄。 君臣四人都不作声。 沈庄冷笑。 他们是一群圣贤书读傻了的死脑筋,做什么事之前都讲究生前身后名,他们想嬴,又不想担骂名,不知道在敌我兵力差距如此之大的大仗前,在敌人羽翼未满之前迅速出击才能以最小代价嬴。迟则生变。 沈庄见四人不说话,就知道他们还是准备迂下去。 她想了想,道:“好,你们非要兵贵其名,我就给你们一个出兵的理由。”她看向孟昶,问:“先生,大明以什么治国?” 孟昶回答:“孝道和礼法。” 沈庄道:“先皇的祭日就要到了,请上位下旨,命所有藩王遣世子及嫡子进京祭拜先皇。这是孝,更是礼。不愿交出世子者,立刻遣兵讨伐。不慈不孝之人怎可能忠君?不尊礼法之人又怎可能爱民?” 沈庄环顾四人,“不慈不孝不忠不义,已是四首恶。这个理由怎样?” 朱聿炆愣愣地道:“可燕王无子。” 沈庄轻笑,“那更好,让朱霰亲自来。”她看到徐怀凌的身影在门边闪动,灵机一动,“就算燕王以守疆为由不肯来,那就让燕王妃替他来。新媳妇哪能不拜长辈就进门。他们谁也不来,就是逆,便可伐。” 黄子澄道:“的确是条好计。” 这是在张信攻入燕王宫前唯一一个能捉住韩泫的机会。 沈庄跨前一步,朗朗道:“上位,下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奸细 谁是奸细? 北平布政使张炳接到沈庄的信后, 命都指挥使谢贵与张信调遣两万军卫驻扎北平城郭。北平城内虽一切如常,但九门实已掌控在张炳手中。 张炳本想一鼓作气部署军卫入北平城,却遭到张信的强硬反对。张信一再质问张炳, 既然朝廷已下定决心要对燕王用兵, 为何他这个北平都指挥使没有接到兵部或者皇帝的任何指令。 张炳心中有鬼, 这才暂缓计划。 另一位都指挥使谢贵却立功心切,蛊惑张炳说夜长梦多,该一鼓作气冲进燕王宫,否则, 等燕王反应过来,这仗就非得死人才能赢了。 张炳夹在两位都指挥使中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等。 正是这个时候,圣旨到了北平。 圣旨要燕王或者燕王妃进京祭祀先帝。传旨的宦官从燕王宫出来后就直接登门布政司, 为北平布政使和两位都指挥使带来建文帝的口谕——若燕王或者燕王妃不即刻进京,就调遣军卫进驻北平捉拿燕王。 两位都指挥使听过口谕,才知道先前调遣军卫完全是张炳的个人主张。张信怒斥张炳胆大妄为,竟敢让他们背上擅动军卫的死罪。谢贵却不以为意, 说围都围了, 不如将错就错,马上攻进燕王宫得了。 张炳却被张信的话吓怕了,细想, 他这个东宫旧臣虽对先太子忠心耿耿,但皇帝已是皇帝,天下大局已定, 剩下的只是收拾残局之功,明明可以占尽优势徐徐图之,又何必去做这个刽子手, 逞一时之勇? 张炳先前有多激进,如今就有多谨慎。整整三日,即使燕王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也不急着举兵入北平城。他与两位都指挥使制定了捉拿燕王的详细计划,并写成密奏八百里快马送入应天。 又过了五日,张炳接到密旨,建文帝同意了他的抓捕计划。旨意的最后,帝王嘱咐张炳切莫鲁莽激进,要尽可能给燕王留一个体面。 张炳这才后怕,建文帝显然不想对燕王赶尽杀绝。 沈庄险些误他! 张炳这才启动捉拿计划。这个计划算得上稳扎稳打,先调遣四千名军士进入北平城,团团围住燕王宫,并在端礼、广智、遵义和体仁四道宫门前设置鹿角栅栏,严格控制宫内外的人员进出。 张炳列了一张名单,这张名单上的人都被建文帝定为反贼,张玉、燕嵬、朱能和邱福这些燕王的得力干将全都榜上有名。张柄将名单插在箭上,命弓箭手射入王宫。限三日,要求燕王交出名单上的所有人。 谢贵却觉得张炳这么做纯属有病,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燕王手下将领再猛,也不可能敌得过两万大军。谢贵向张信抱怨,说酸儒领兵都是一个臭毛病,明明冲上去开干就好,偏要谈判个没完没了。 张信无奈笑笑,“能兵不血刃抓住燕王自然是最好。” 谢贵看着同样是科举出身的张信,话语里满是嘲讽:“打仗不想流血,婆婆妈妈的,从上到下一副败相!” 张信未作评论,依然是大度地一笑置之。 又过了三日,燕王宫中还是没有动静。看来燕王是铁了不进京。 谢贵拉着张信冲到张炳面前,质问张炳:“你到底打不打?你是铁了心等里边那位先开战?这么贪生怕死你来北平干什么仗啊!” 张炳道:“放心,里边的人更急,燕王还没下定开战的决心。” 张信深深地看一眼张炳。 张信随后道:“既然上位有全骨肉之心,能善了还是善了。不如让我进王宫劝燕王最后一次,陈述利害,让燕王不要以卵击石?” 张炳摇头,“不行。把你扣住得不偿失。” 张信恍然大悟般点头,感激地看向张炳,附和道:“张大人英明。”—— 自朝廷兵围燕王宫,秦却就搬了把太师椅到端礼宫门前,在椅子上吃饭,在椅子上睡觉。初冬的北平天寒地冻,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蚀着老人家的身骨。他的胡子被寒风吹得邦邦硬,棒槌般插在下巴上。 燕王亲自来劝秦却回家,他却执意不肯走。秦却认为自己虽年老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以肉身守忠。张信要攻入王宫就必须踩着他这个曾经座主的尸体。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方法将朝廷置于卑劣的那方。 这是秦却枯坐的第三日,他看到有人拉着一车子菜来到宫门前。赶车的是一个农夫,车上除了堆积成山的蔬果还坐着个包头巾的壮硕女人。朝廷的兵拦住那辆菜车,装模作样翻找一番后,就挪开栅栏放他们进来。 秦却知道,这肯定又是朝廷派来刺探军情的探子。和前几波一样,守宫的燕兵拦着菜车不让他们进去。没想到这个农夫却是个暴脾气,和燕兵当场争执起来。坐在车上女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似在哭。 朝廷的兵隔栅栏津津有味地看戏。 女人突然跳下车,朝秦却奔来,燕兵持戈在后面追,壮硕的兵士竟然追不上一个乡下女人。女人在快到秦却面前时就那么绊了一跤,正好摔到秦却脚跟。待女人抬起头,秦却着实被那张丑脸吓了一大跳。 秦却盯着那张脸不语,脑子飞速运转,在燕兵追上来之际,吼了一嗓子:“送个菜而已,难道你不用吃饭?男的留下,放女的送进去。” 女人抖抖索索站起来,低头拉下包头巾,在燕兵押送下坐上牛车的车把式位置,然后,东歪西斜驾车进燕王宫,其间差点撞上宫门。 女人正在考虑该往哪里走,正巧遇上一个小宫女。那宫女见女人东张西望,主动走上去问:“你是在找膳房吧?我领你去。”宫女回身的一瞬间被女人掐住了喉咙,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带我去见燕王。” 小宫女声音颤抖道:“我不知道燕王在哪里。” “女人”用一把尖刀顶住宫女的后腰。 小宫女尖声道:“别杀我!我带你去见王妃。王爷可能在王妃那。” 宫女带着“女人”来到燕王妃的寝宫,又被告知王妃去了湖边。于是,两人又沿着内湖找了一大圈,终于在一座石亭子里找到了被宫女围绕的燕王妃。“女人”推开宫女。宫女顺势叫起来:“王妃,刺客!” 分散在四周的侍卫齐齐赶过来。 宫女们乱成一团。站在王妃身边的宫女倏地亮出一把剑,挡在王妃身前。“女人”直接冲入石亭,在持剑宫女出手的一瞬间,身形飘逸地躲过这一剑,手如鬼影般缠上对方的手,一扭,将剑夺到手中。 整个过程,燕王妃的脸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女人”甩袖,剑飞出亭外插入泥土。 宫女再次扑上来。 韩泫喊了一声:“阿陵!”阿陵定住脚步。 “都停下!”韩泫命令侍卫站在原地。 “女人”跪下,“王妃,恕臣冒犯,臣要见燕王。” 韩泫问:“你是?” “女人”把脸一抹,这一抹本意是抹去脸上伪装,但他小看了女人的脂粉,香粉和胭脂在他脸上糊成一坨,使得他的面目越来越可怖。 “臣是秦公的门生,现任北平都指挥使,张信。” 韩泫一愣,“张指挥使?你……是来劝王爷降的?” 张信道:“不,我有消息告诉王爷。请王妃带我去见王爷。” 韩泫看了阿陵一眼。阿陵立刻将剩余的宫女驱赶到十多丈以外。阿陵不安地回望韩泫。韩泫道:“无碍。去请王爷。”阿陵跑着离开。 韩泫抬手,“张指挥使请坐。” 张信没有坐。 韩泫道:“秦公从未提及张指挥使是他的门生。” “秦公不知道臣要做的事。不过,刚才是秦公放臣进来的。” 韩泫微微一笑,“原来秦公也是刚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门生。且不论张指挥使要做什么。我替秦公问一句,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做他的门生?” 张信想也没想道:“臣想入的是燕王府。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韩泫“哦”了一声,“那你上错船了,现在东风在朝廷那边。” “臣不这样认为。臣在燕王帐下做过事,见识过燕王的本事。” “张指挥使如此会识人,怎么早不来见王爷?” “臣曾潜宫四次,王爷宫禁之严,令臣佩服。臣只成功了这一次。” “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在王爷眼里不高不低,在普通人眼中,却已算光耀门楣。你真的想离开安逸的大湖去做一条溯溪跃门的小鱼?” “安乐是留给死人的。” 韩泫从上至下打量一番张信,笑意愈浓,“我看出来了,张指挥使不想做小鱼,而是选择做一个赌徒。我提醒张指挥使,这一赌非同小可,赢了,自然可以封侯拜相,但输了,赔上的可是九族性命。” 张信皱眉,一副被冒犯到的不爽表情,“我是军人,不是赌徒。军人有自己判断战局的方式,不是单凭气运和不切实际的野心。” 韩泫收敛笑容,“抱歉,我这人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张信道:“非常之时,谨慎总好过大意。” 韩泫道:“张指挥使不愧是我朝第二个进士将军,好气量,好胆魄。” 张信这才正视眼前的女人,她明明对他了如指掌,却故意装无知让他轻视她,之后再激怒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坚定自己的立场。 都说燕王妃心思玲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信等了足有一刻,依然不见燕王现身。 韩泫苦笑道:“看来又被人拖住了。”她看向张信,“我带你到前宫去见他。”张信看了一眼天色,“臣进来太久,张炳不见臣会起疑心。” 韩泫道:“那就请张指挥使把要告诉王爷的消息告诉我,我代为转达。”张信一愣,明显是不愿。 韩泫道:“看来张指挥使比我更谨慎。那就没办法了,要么等下去,要么请张指挥使下次来之前先跟王爷知会一声。” 张信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韩泫,“三件事。第一件,这是北平现在的布防图。”张信又将登闻鼓院发生的事情告知韩泫。 韩泫眼睛瞬时亮了。张信一看便知,北平真的不知道应天皇宫里发生的百户击鼓之事,他庆幸自己没有想当然地认为北平掌握着一切。 张信道:“第三件臣也不确定,但王府里可能有朝廷的奸细,他一直在传消息给张炳。是谁,请王爷和王妃自行清查。” “奸细?”韩泫咀嚼着两个字,陷入沉思。 “王爷要起兵,臣自会在宫外照应。臣回去了。还请王妃将这三件事立刻告知王爷。张炳两个时辰后就会进攻王宫。”张信言闭离开。 韩泫还在思考那个奸细的身份,突然看到王府长史葛诚走来。他与张信擦肩而过,转头看了张信的背影一眼。张信的包头巾拉得很低,似阵风般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韩泫思考,葛诚来这里做什么。他虽是王府总管,但后宫这种地方他一个男人也是不能轻易进来的。 葛诚在韩泫身前立定,“王妃,王爷让臣告诉王妃,王爷处理好那边的事就来。”韩泫问:“是谁把他扣住了?”葛诚道:“说不过来。” 韩泫“嗯”了一声。她见葛诚还不走,问:“你还有事?” 葛诚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王妃,这是臣在应天,徐三公子转托臣交给王妃的。”韩泫接过葛诚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双蝶戏珠的穗子,韩泫当然能认出来,这个东西是当年十五编给徐怀凌的。 韩泫很是莫名,“他把这个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徐三公子没有话带给王妃。只让臣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王妃。” “亲手?” “是。”葛诚露出谄媚的表情,“可能是此物十分重要,徐三公子又看臣办事牢靠,才让臣亲手交给王妃。王妃日后有什么东西要送到应天,也可以交给臣。臣这次去应天,不负王爷所托,搭了一条暗线。” “长史和我三哥是旧识?” “算不上。只是在此之前,帮徐三公子送过一封信给王妃。” 韩泫盯着葛诚。原来小竹的那封信是通过葛诚送来的。 她脑袋里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徐怀凌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个东西拿来勾起那段不好的回忆。这东西和空白的信一样别有深意。 张信说府内有奸细。他们以为的奸细邓勇其实不是奸细。 那这个奸细是谁呐? 小竹其实已经把答案送到了她面前了不是吗? 韩泫想着眼前的困局,猛然看到曙光,露出笑容,计上心来。 “葛长史,我问你,我是不是应该去应天,为王爷争取一点时间。” 葛诚惊讶,“王妃切莫这么想。王妃怎忍心让王爷受人掣肘?” 韩泫转着手中的穗子,“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八百人不可能打败上万的军卫。说到底,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不是吗?我去,总好过交出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给王爷一个喘息机会,他才能翻盘赢。” “王妃——” 韩泫站起来,“葛长史,我心意已决,带我去见王爷。” 葛诚还想说什么,却见韩泫已经自顾自往亭外走去。 葛诚看着韩泫远去的背影,露出轻蔑的笑,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个燕王妃根本不像传言中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昏庸之主 用将士换王 韩泫未等通传就闯进议事厅。厅中有一只北平沙盘, 上面插着各色小旗。所有人围在沙盘旁边。朱霰背北朝南而站,第一个看见韩泫。 朱霰立刻昂首阔步向她走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韩泫身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燕王妃。燕王如同珍藏稀世珍宝般把王妃藏在深宫。今日一见,果然美艳。可美丽的女人在太平世里是瑰宝, 在战时却是祸水。 原本还有人说话的议事厅陷入了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的寂静中。 韩泫环视一圈, 认出燕嵬、张玉和朱能这些故人。燕嵬向她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一个身着玄色僧袍的胖男人身上, 猜那应该就是燕王的第一谋士——黑袍宰相姚广孝。 姚广孝的脸色铁青,明显带有对眼前困境束手无策的焦灼和对自己义子一去不复返,没有传来任何有用消息的愤懑。 朱霰快步走到韩泫面前,用自己宽阔强壮的身体将众人的目光与韩泫隔开。他越过韩泫肩头, 看到后面垂首恭立的葛诚,看着他,通过冷冷的目光宣示他的不悦。葛诚十分恐慌,只得把头低得更低。 朱霰垂下黑眸, 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道:“早上寒浸,该披件狐氅再出来。我送你回去,有什么话, 路上讲给我听。” 朱霰伸手去抓韩泫的手, 却被她推开。 韩泫想跪下,膝盖才弯一半就被朱霰扶住手臂,托举的力量霸道而坚定, 她只得又站起来,“王爷身负守疆卫民之责,不能轻易离开北平。臣妾身为朱家媳妇, 愿代王爷尽人子之孝,去应天祭祀先帝。” 朱霰愣住,目中流露出困惑之色。 在场的官员无不震惊地盯住韩泫。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丝丝期待, 这期待倒不是期待王妃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是期待,朱霰会怎么反应。 “城在,家才存;家存,人才安。北平之危,是人之所共危。守城、破敌,无论是谁都该出一份力。臣妾乃一介女流,行军打仗的事帮不上忙,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之责,为北平争取一点募兵的时间。” 朱霰黑眸深深,目光落在韩泫脸上让她涨红了脸。 韩泫仰头,双眼通红,眼眶中莹莹有泪,似下一刻就会倾斜下来。 “周王在应天不是好好的吗?臣妾到底是徐家女儿,有二哥和小竹在,他们会保证臣妾的安全。这一次和王爷进宫救臣妾那一次不一样,那次王爷赌上的是自己的命,可这一次赌上的是所有将士的命!” 一些人听得涨红了脸,明显是动容。这也表明他们其实一直希望燕王这么做。而另一些人则面色铁青,显然是鄙夷用女人拖时间。 “王爷,啊——”韩泫还没说完,朱霰就拦腰抱起韩泫,她叫出声来,脚在空中踢,“放我下来”,拳头不断敲打朱霰硬邦邦的胸口。 “把你交出去,除非本王死!” 众官员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爷抱着王妃离开。他们齐刷刷沉下脸,即使是那些坚持不该用女人换取一时安稳的官员如今也寒了心,犹豫。 跟着这样一位色令智昏的主真的能出人头地吗!? 朱霰抱着韩泫一路快走,将十几个内侍远远甩在身后。燕王府长史葛诚也紧追在后面,只是一到了前朝和后宫分界,他就只得停下。 进后宫后,韩泫开始在袖子里翻找东西,没找到手帕,就干脆把脸埋在韩泫胸口,左蹭蹭右蹭蹭,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在朱霰的衣服上。 朱霰垂眸打量韩泫的一举一动,任由她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他觉得,做这些动作的韩泫好不可爱,就像一只美丽温顺调皮的小猫不断往它的主人怀里钻。 朱霰笑着问:“你又在搞什么鬼?” 韩泫仰面,眼角挂着泪,嘴角在笑,稍微调整一下身子,使自己窝在朱霰怀里的姿势更舒服一些,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搞鬼?” 朱霰似叹非叹:“你什么时候在本王面前自称过臣妾?” 韩泫没想到自己栽了,竟然是因为“臣妾”这两字。本来是想在北平官员面前给朱霰留足面子,再努力演好一个“王爷娇妻”的人设。 “放我下来吧。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碍你事了?就这样说。” 韩泫将张信告诉她的三件事以及她怀疑葛诚是朝廷奸细这件事简明扼要地说给朱霰听,“若非有小竹和张信帮忙,我们怕是要败了。” 韩泫将北平布防图插进朱霰衣襟,隔着衣料拍一拍,“我替你看过了,张炳的兵大多在城外,控制了九门就等于控制了整座北平城。” “邓勇的一条命换来一个出兵理由。这个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姚广孝是个好军师。可获得这个理由的过程太惊心动魄,应天那边大意了,大概是以为登闻鼓下这一撞是王爷早就安排好的,而且这件事闹得那么大,朱聿炆无论如何都瞒不住,迟早都会传回北平。” “至于葛诚。沈梦蝶真是用了好一招‘声东击西’连环计。把邓勇架在火上,烧的柴却是葛诚。邓勇被发现了又如何,可以查出泄密者,又可以让所有人防着人尽皆知的奸细,而让真的奸细有机可乘。” “可沈梦蝶机关算尽,也算不到邓勇是假叛,小竹会识破她的计谋,张信会在战前倒戈。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现在倒是想好好谢谢沈梦蝶。她费尽心思让葛诚潜伏下来,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韩泫说到此处,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朱霰认得这样的笑,两人相识这十余载,每次看到这种笑出现在韩泫脸上,就代表韩泫有了彻底摧毁敌人的计划。敌人要倒霉了! 朱霰问:“要我做什么?” “各司其职。把咬文嚼字的事交给姚广孝,让他替你竖起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攻夺九门的事交给你和八百府兵。至于怎么拉开夺回北平城的盛大帷幕,交给我可好?我要拿张炳和谢贵的人头祭旗!” 不知不觉,朱霰已将韩泫抱回到寝宫。朱霰将韩泫放到榻上,蹲下来亲自给她洗手。朱霰道:“你还没告诉我计划的全部。” 韩泫用湿手指抬起朱霰的下巴,让他的黑眸直视她的脸。她眨巴眼睛,盯了朱霰好一会儿,才开口。 “朱雪时,我问你,我很聪明是吧?” “嗯。” “那你是不是都听我的。” “都听你的。” “你发誓。” “我朱霰发誓,不管大事小事我都听韩泫的,韩泫让我朝东,我绝不会朝西,若违此誓,罚我下辈子再也见不到韩泫,天打五雷轰。” “那你现在就让我出宫去见张炳。” 朱霰想也没想就道:“不行!” 韩泫歪头,皱眉,拧鼻子,一副“你看刚发誓就反悔”的表情。 朱霰也不是傻子,他立刻窥见韩泫一半的计划,“张信的话未必可信!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落到张炳的手里。” 韩泫将计划告诉朱霰。 不出朱霰意料,这个计划要陷韩泫于险境。她要以自己为质,骗张炳谢贵入宫受死。韩泫看出朱霰还不愿意,叹一口气,抓住他的手。 “你告诉我,现在有人能给你一个万无一失的计谋吗?” 朱霰:“……” “昆阳之战,四十万新军败给八千绿林,这个结局匪夷所思到后世传说刘秀召唤陨石砸毁了新军营。天底下没有必胜之战。是每个人的努力和付出不断提升打胜仗的可能性。别人在努力,我也要努力。” “他们不是要你交出姐夫他们吗?世人都知道燕王爱妻。那就让他们以为你鬼迷心窍,要用将领换王妃。张炳手中有了我,才会有恃无恐走进我们为他准备的坟墓。”韩泫将朱霰拉下来,把头凑过去,与他额顶额鼻尖碰鼻尖,“放我去吧,夺下北平城,然后,来接我。”—— “长史,王爷把我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我出不了王宫。你是我三哥的朋友,我相信你。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北平布政使。我愿意去应天做人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全死在这里。” 葛诚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直直盯着韩泫,不作声,板着脸。 葛诚听说过王妃身体差,尤其畏寒。寝宫里炉火终年不断,每餐还得食一碗胡椒羊肉汤锅暖身。 眼前的王妃没有穿披风或者大氅,只穿着一条淡黄色裙子,裙子上没有繁复的刺绣,料子看起来又软又薄,华而不贵,一看便知是以舒适为主的居家衣服。 她裸露的脖子和手已冻得青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确像是匆匆忙忙逃出来的样子,看了令人好不心生爱怜。 葛诚赶紧将王妃迎进值房,向外张望,见没有人跟踪,然后“嘭”一声关紧房门。他转身,看到王妃把手放在值房里唯一一盏灯上取暖。 王妃转过头来,烛光在她眸中闪动,像是银河中的星子在发光。 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挠得人身痒心痒。 “长史,放心,就算日后王爷责问,我也不会把长史说出来。” 葛诚步入阴暗的角落,再出来时,手臂上已挂着一件外袍。 韩泫的目光落在葛诚手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袍,再落到他灰扑扑的脸上,眼见着他慢慢走过来,撑开那件外袍,看那架势是要披她身上。 “王妃,天凉,先披上吧。” 韩泫几不可察皱眉,缓缓转身,任由葛诚为她披上一股腥臊味的衣裳。 葛诚站在王妃身后,能看到王妃脖子微弯的一条优美曲线,能闻到王妃身上的香气,不像脂粉香,更像是女儿体香。 他看着自己的衣袍紧紧贴住王妃白皙的脖子,仿佛是自己的手触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从下至上升腾起来的感觉是丧妻之后的第一次。 韩泫目中起了一阵潮湿的雾气,道:“只有长史能帮我。”她说完就要给葛诚跪下。葛诚立刻扶住她,即使人已经站直,却还是牢牢抓着她的手。 “王妃为大局如此牺牲,臣自然为王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泫本以为要演上好一阵子戏才能骗葛诚上钩,没想到竟是两句话的事情。葛诚唤来自家轿子,先让韩泫上轿,然后自己也挤了上来。 葛诚和韩泫肩并肩坐,他明明能自己坐直,却偏偏要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一张丑陋的脸对着她喷臭气:“委屈王妃,想要蒙混过关必须如此。”韩泫身体一抖,小猫般乖巧地闭上眼,别过头去。 轿子一路来到宫门,守门的燕兵拦住轿子。葛诚撩起轿帘,露出他那张人人都认得的嘴脸,“快放行。耽误了王爷的事要你们好看。” 燕兵也就不查了,直接放轿子走。 轿子来到宫外,葛诚这才恋恋不舍下轿,直接向朝廷那边的将领道:“燕王妃要见北平布政使。”守兵听闻“燕王妃”三字立刻搬开栅栏。 韩泫见到了张炳,闻讯赶来的还有张信和谢贵。张信难以置信地盯着韩泫。韩泫道:“本王妃愿意去应天祭拜先帝。请诸位大人马上退兵。” 张炳给葛诚使了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 张炳恭敬地将韩泫安置在布政使司的后宅,并派重兵日夜看守。 韩泫走后,谢贵忍不住笑出声,“女人就是蠢。自己送上门来,这下看燕王还能硬挺到何时!” 张炳脸上却阴云未散,“如此一来,我们就没有攻打燕王宫的理由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呐。”张信则始终铁青脸一言不发。 到了第二日,燕王宫上下都知道王妃落到朝廷手里了。 燕王的病一下子好了。 燕王派使者到朝廷那边谈判,声称只要王妃平安归来,便开宫投降。张炳没有轻信燕王,而是要葛诚在王宫内四处打探,期望他能挖掘出燕王的真正意图。 第三日,燕王的使者又到。这次来的是燕王府长史葛诚。葛诚表示,燕王想用将领交换王妃,并呈递上一份交换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正是那些被建文帝定位反贼的将领。 葛诚还带来一封口信——燕王在东殿设宴,邀张炳、谢贵和张信进宫赴宴。张炳屏退其他人,只留下谢贵和张信以及葛诚。他询问葛诚燕王投降到底有几分可信。 葛诚拍胸脯得意道:“燕王这次是真慌了。不顾众人反对,已经把张玉、燕嵬、邱福这些大将全都用麻绳捆上,打算宴会后交给大人。” 张炳仍是犹豫不决。 张信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要说是别人,为求自保,牺牲掉心爱的女人倒是有可能。可这燕王是要女人不要江山的主。谢将军,等了那么久,如今大功就在眼前,你要是不敢去取,兄弟我可代劳了。” 谢贵闻言跳起来,“上阵杀人老子都不怕,会怕喝酒?去就去!” 张炳回想燕王的那些事迹,又想到葛诚在王宫中身居高位,燕王有什么事必然瞒不住葛诚,若说这是个局,那燕王未免太神乎其神了。 张炳下了决心:“去!” 邱诚看了一眼后宅放心,道:“三位大人放心赴宴,臣留守在这里看管王妃,以防王妃这里出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官兵 夺回北平。 朱霰手下的武将和官员都聚集在燕王宫东殿。 张玉、燕嵬、朱能和邱福等大将已被手腕粗细的绳子绑缚, 跪在殿宇左侧的墙根。他们手下的将领穿插着站在几位主将之间。所有人都是黑着一张脸,牙齿都要咬碎,或鄙夷或愤怒或悲痛地瞪着燕王。 一边是头上冒着怒火的将领。另一边是堆砌无数山珍海味的宴席。 可以说东殿陷入了冰与火两重天, 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燕嵬帐下一个低等武弁跳出来, 指着燕王的鼻子骂:“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 你却要用兄弟们的命去换女人。你还算什么狗屁主帅!将军拼死去应天救你,只剩八百人我们都没有退,我们真是瞎了眼!” “退下!”燕嵬雄厚的声音在大殿响起,他板着一张脸, 怒瞪那个武弁,“军人的天职就是听从上峰命令。我们早就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子。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是我们自己当年立誓要去跟从的。” 那个武弁还想说什么。 燕嵬咬牙道:“闭嘴。” 武弁回到燕嵬身边,撇头, 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不再看任何人。 约定的时辰已过,朱霰派内侍去端礼门查看情况。内侍来到宫门,刚好看到张炳、谢贵、张信三人从轿子里走下来。他们带来百名官兵。 待三位官员走过宫门, 王宫侍卫、宦官立刻站成一排, 挡住那些官兵的去路。侍卫高声呵斥,声称王府是先帝赐给燕王的府邸,不是普通兵士可以持兵器进入的。张炳带来的所有士兵必须留在燕王宫外。 张炳退回去, 转头看谢贵,想知道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会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谢贵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似早已将燕王视为囊中之物。只见谢贵手一抬, 命令士兵站在宫外,“既然是规矩,我们就给王爷这个面子。” 张炳心神不安, 又转头看张信,再次确认:“可都准备好了?” 张信压低声音道:“已经交代过好几次,若是我们在里边遇险,我就放信号到天上,宫外的兵士见信就会攻入王宫。可保万无一失。” 听了张信的话,张炳悬着的心这才沉下去。他留下所有的官兵,在一左一右两位北平都指挥使的护送下迈入端礼门来到东殿。 身着红色兖袍的燕王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亲自迎接他们。燕王的谦恭让张炳很受用,甚而飘飘然。当张炳看到殿中跪着的燕军将领,他彻底把心吞进肚子。燕王坐上主位。张炳三人依次坐在燕王右手下方。 朱霰一开始没说话,而是命宫人为三人各端上一盆鲜切的西瓜。张炳和张信都没心情吃瓜。谢贵却因为走得口渴而大快朵颐起来。 朱霰拿起小刀,耐心地在盘子上将一片西瓜分成小块,再用刀尖挑去瓜子,最后,将大小均匀的瓜肉叠放在一个被冰块镇着的金碗中。 做完这一切,朱霰才抬起头,他的黑眸如此深邃,如一条蕴藏无数星光的银河。 “平民百姓之家尚知亲情,宗族之内也知兄友弟恭。本王贵为亲王,今上的叔叔,竟在先皇薨逝不及一载后命在旦夕,落到一介府官都敢上门捉拿本王的境地。杀皇族!这天下还有你们不敢做的事吗!” 朱霰将手中的瓜皮重重往地上一摔,青的囊、红的肉四溅飞散。与瓜一起落地的,是朱霰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霰的话一落地,将领们全都“噌”地站起来,挣脱身上的绳索,从各种犄角旮旯处取出兵器,与埋伏在殿内外的兵甲喊杀着一齐杀出。 张炳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瘫在地上声嘶力竭:“张信,放信号!” 张信慢悠悠站起来,当着张炳的面取出烟火,弯身,放到地上,烟火筒滴溜滚走,他用脚气定神闲踩住,对着张炳微笑。 谢贵掀桌而起,瞪着牛眼,拽来一个燕兵举起来奋力一抛。 燕兵被丢到朱霰座椅前的台阶上,很快被其他燕兵拖走。 谢贵嘶吼:“葛诚,你出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墙头草!” 张信也在找葛诚,可怎么也找不见他。 燕嵬一枪飞出,直插谢贵的脑门心。谢贵脑袋一偏,躲过这一枪。燕嵬已闪身到谢贵身边,抓住飞驰的枪回身一挑,长枪弯曲,枪头重重敲击在谢贵后背。谢贵呛出一口血,向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谢贵往前跑了几步想跑,却被燕嵬从后面抓住头发扯了回来。 朱能适时上前,一剑贯穿谢贵的胸口。 一时间,宫人乱窜,翻桌倒柜,酒杯瓷碗“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朱霰始终斜靠在主位上,用手掌遮着那盆刚切好的西瓜,凝着黑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不到半刻,张炳和谢贵被俘。 朱霰信步走下来问张信:“王妃在哪里?” 张信回答:“王妃在布政使司的后宅。王爷放心,臣派了心腹兵士保护王妃,王妃现在很安全。” 被粗绳绑成蝉蛹的谢贵吐了一口血唾到张信脸上,“你个软骨头的叛徒!爷爷今天就算死了,也要在阎王殿等你!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张信笑笑,“我从来未忠心于你们,忠于坐师,谈何叛徒?” 朱霰下令:“拖到殿外砍了。” 张炳和谢贵被推出东殿砍了头。 朱霰环顾一圈大殿,“葛诚呐!把葛诚给本王找出来!” 张信心中隐隐不安,上去道:“我们一进宫他就不见了。” 朱霰脸色黑沉,在东殿中来回走动。刚才谩骂朱霰的武弁跪到他面前。朱霰拍了拍武弁的肩膀,笑道:“燕将军将你们训得很好。” 军师姚广孝走上前,“王爷,少安毋躁,再等等。” 燕王宫外的朝廷军队久久等不来主帅,很快军心浮动起来。少数心思活络的兵士趁同伴不注意逃走了,绝大多数本性老实的兵士虽然依然坚守在原地,但心里也是六神无主,站久了连兵器都快拿不住。 他们不知道王宫中发生了何事,又不敢擅离职守。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包围王宫的兵士累得已经站不住,而且越来越饿。失去指挥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们的战力,人心变得更涣散。 东殿中,看着日头渐渐落于西边的姚广孝对着众将士道:“动手!” 张玉等将领带着八百府兵从府中杀出。骑在马上的张玉手里高高举着张炳和谢贵的人头,朝廷的军队见到主帅已死,立刻吓得作鸟兽一哄而散。张信趁机跃马上前,高声道:“愿归降燕王者,不杀!” 张信手下那些兵士纷纷丢下兵器跪下。 张玉、燕嵬和邱福等将领乘胜追击,趁着官兵溃散之际直接杀奔九门,失去主帅的官军成了乌合之众,燕军几乎没遇上任何像样的抵抗就控制了八门。八门被燕兵关闭,驻扎在城外的官军无法入城反击。 朱能却在西直门遇上了官军的殊死反抗。几番冲锋,久攻不下!张玉和燕嵬收到飞马传来的消息,领自己的兵向西直门飞驰支援朱能。 此时的北平城中仍有一名忠于朝廷的将领殊死抵抗。此人名马宣。他骑马奔驰于城中各处,集结溃散的朝廷兵马,真就被他聚起一支上千名兵士的队伍。马宣有胆有谋,知道想要翻盘就必须擒贼先擒王。 马宣料定燕军已经倾巢而出,王宫之中必定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和寥寥几个侍卫。马宣带领着兵马冲破端礼门,直入偌大的燕王宫如入无人之境。他很快在东殿找到了只有五名侍卫保护的燕王。 朱霰看到这么一大队人马突然出现在眼前并没有慌张,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挥下,下令侍卫冲锋。朱霰紧跟侍卫冲了上去。在斩杀了几名兵士后,朱霰看到福三保带领二十多名内侍也加入了战斗。 很快,秦却带着儿子、孙子和自己府上的家丁赶到了东殿。 朱霰找准机会一点点后退,回到台阶的第一层,占据制高点,抬弓,弯弓如满月,箭尖对准将领,“唰”一声射出,箭从马宣眉心贯穿而过。马宣应箭向后倒地。 这是上千名官兵第二次见到自己的主帅被杀,他们瞬间慌了神,又开始四处逃窜。燕王府转危为安。宫外快马回来,将战情禀告燕王。 朱霰骑马去了西直门,整座北平只剩下这一处还未被攻占。 当红衣艳艳的朱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昂首挺胸坐于马上,如一尊不怒自威的神像。他的目光落在虽已负伤却还在负隅顽抗的官军身上。即使敌我立场分明,他还是从这些官军身上看到了军人的血性。 是英雄惜英雄。 朱霰并不忍心置这些忠烈孤勇的北地战士们于死地。 朱霰开口,声音浑厚而威严,如同从天而降的神谕,“命令你们做此不义之事的人已经死了。只有懦夫,才会愚蠢到自取杀身之祸。” 西直门的官兵终于缴械投降,纷纷匍匐在地上叩拜北平之主。 仅仅半日,北平城就完全控制在了燕王手中。 朱霰在西直门前召集七位将领,向他们询问燕兵与北平百姓的伤亡情况。他得知在攻夺九门过程中有百余名燕兵受伤,三十三名燕兵阵亡,百姓的伤亡人数还未被清算出来。朱霰下令妥善安置这些伤员。 朱霰任命秦却为北平布政使,暂时接管北平所有民政大事,第一要务便是安抚北平百姓。 处理完这一切,朱霰才马不停蹄赶往北平布政使司。 然而,朱霰把整个布政使司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韩泫。他只找到一具又一具被利刃杀死的官兵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流成河的地上。 朱霰在后宅的一间房间里找到韩泫出宫时穿的衣物,包括肚兜和亵裤这样贴身穿的东西。朱霰头皮发麻,三魂出窍,都吓疯了。 张信跟在朱霰身后,眼见王妃不见了,脑子像是被糨糊塞住了无法思考,嘴巴也像被糨糊黏上了开不了口。朱霰突然转身,拎住张信的衣领,将人提拎起来。朱霰眼中喷着怒火,咬牙切齿问:“人呐?” “这些兵士都是被人一剑毙命。肯定是有武艺高超的人劫走了王妃。”张信一顿,“葛诚还没有找到。可能就是那老小子劫走了王妃。” “葛诚?可能?你是说一个连写字都打颤的老长史制伏了这里所有人,并且在城里尽是兵士巡逻的情况下劫走了王妃?” “王爷,是臣办事不力,让强人劫走王妃。请王爷先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葛诚,如今北平九门已闭,强人带着王妃一定还在城中。眼下找王妃是第一要务,等找到王妃,王爷再惩戒臣,臣甘愿领受。” 朱霰放下张信,深吸几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不,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下北平。你跟本王回去,商议下一步对策。” 张信吃惊又敬佩地盯着朱霰,“那王妃——” “人,本王一定会派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妃平安找回来。” “可不是现在。”朱霰说完,大步流星往衙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190-200 第191章 少年 被挟持。 韩泫在布政使司后院的一间屋中欣赏壁上画轴。画上, 青色的螳螂正在捕捉叶子上的蝉,后方一只黄雀蓄势而扑。 作者是上一任北平布政使崔时,笔力虚浮, 但胜在构图精妙, 题跋上的字倒是比画技好上一个层次。 不知从何时开始, 四周变得安静,等到韩泫意识到环境过于安静的时候,屋内屋外已经阒然无声,连一声咳嗽、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北平现在可谓是个大锅炉, 布政使司更是重兵把守,怎么可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太反常了! 韩泫转身,看到一个黑影投在门框上,影子变得越来越大, 是什么人正在迅速靠近。 她快速环顾一圈屋子,没能找到适合的东西做武器,只能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她抓紧筷子压在胸口,闪躲到门边, 耐心等那人进来。 门开了, 一个青色的影子如光般射了出来。 韩泫旋身到他面前,将筷子扎向他的肩胛骨,她慢了半个身位, 对方幽灵般往后退了半步,在她扎下去之前,一个反手剑花削掉筷子。 韩泫身上的裙子拖慢了她的动作。在你来我往的几次交手后, 那人将剑架在韩泫脖子上。韩泫察觉到,在这把剑找上她前,已经饮饱其他人的血, 三尺剑身被染成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血珠源源不断往下滴落,染污她的裙子。想必屋外的兵士们都已死于这柄剑。 韩泫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当日在刑部大牢站在沈庄身后的少年。 今日少年穿了一件道士袍,应是潜入北平后用来遮人眼目的伪装。 韩泫道:“你应该知道,就算抓了我,你也不可能带我离开北平。” 少年没有回应,单手抽掉腰带,他的腰后掉下一件东西,是绑在他腰上的一个包袱,包袱掉在地上后自己散开,露出里边的道士袍。 少年用脚将道士袍拨到韩泫脚下,“穿上!” 韩泫捡起道士袍,抱在怀中望少年,“你要我在你面前换衣服?” 少年将脸板得犹如一块铁板,语气寒冷如冰道:“少废话,也别耍花招!不换,我就划花你的脸。” 韩泫只得摘下头上钗饰,披下头发,脱了衣裙,在少年眼神的逼迫下,又脱掉中衣和内衣,换上这件飘着一股子油脂气的薄棉道士袍。 少年道:“把头发束紧,戴上头冠。” 韩泫伸手到背后,将披肩长发抓成马尾,在头顶一扭拧成一个圆髻,捡起地上最简朴的那支簪,戴上道士的月牙冠,连冠带发插入髻。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神色始终淡漠。在韩泫穿戴完衣服的一刻,玄铁手枷从他手中变了出来,手枷的一头铐上她的手腕,另一头被他按在自己手腕上。少年捡起地上的包袱,抖开罩在手上。 少年上下打量一遍韩泫,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少年狠狠将韩泫一拽,将她拉到放铜水盆的架子边,用袖子包住手伸入水盆,将袖子沾湿,粗鲁地往韩泫脸上擦。 韩泫脸上的妆粉被擦掉。他再次扫视了一遍韩泫,才道,“老实跟我走,别想着逃。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腿快。” 少年拉着韩泫离开,一路上韩泫看到许多兵士的尸体,都是脖子上一条细缝,留下极少的血,这些人显然是被少年一剑毙命。她在心中估量,这个少年武艺高超,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此绝不能硬来。 少年和韩泫从偏门离开。一入夹道,发现夹道两旁蹲着七八个抱团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中的一半在低泣。见有人从门内出来,全都叫出声,蹲着往后退,纷纷从手肘缝隙里惊恐望着他们。 韩泫第一反应是,朱霰动手了! 二人穿过夹道转入大衢,发现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策马狂奔的兵士。兵士中有一些完全漠视百姓生命横冲直撞,另一些则用武器将百姓驱赶到小巷中。因为没有番号,韩泫根本弄不清楚眼前的是哪一方的兵。少年拽着韩泫在如沸锅一般的北平城中穿梭狂奔。 马蹄擂鼓般点燃了北平之战,黄色的旋风自飞驰的马蹄下升起,席卷整座北平城。风中有马的嘶鸣、人的嘶吼和刀枪剑戟的相击声。多方对战中,时不时有人放炮,火光如闪电般闪过人的头顶,呛人的火药味顿时塞满鼻子,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少年和韩泫不断被兵士驱赶,又不断找机会混入百姓中突破防守。 少年企图从东门与南门出城,到了才发现两个方位的门早已被燕王攻下。他们发现百姓从西城往东城逃。抓了一个百姓问,才知道燕王已经攻下八门,除了西直门,城门都已经被关闭,且都有燕兵把守。 少年拽着韩泫逆着人流往西直门赶。 韩泫试图挣脱铁枷,但玄铁太过坚硬,根本不可能挣脱。她的脚力跟不上少年,一路都是被少年拽着跑,一路下来,手腕已经被勒得高高肿起,每被拽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快要到西直门的时候,一整队兵士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身处这队兵士的末尾。这些身上挂彩的兵士们或站着或躺着,可以看出来,在不久之前,他们有一个冲锋的阵型,但显然是失败了。这肯定是燕王的兵。而燕军依旧攻不下西直门。两军尚在焦灼的对战中。 少年显然知道自己没办法带一个俘虏闯过激战的战场。他拉着韩泫躲到旁边的一条暗巷中。他将韩泫压在暗巷的墙上,用剑抵住她喉咙,目光穿过她肩膀观察巷外战况同时,用余光监视韩泫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燕军被西直门的守军击退。朝廷军的一个大将带领着几十个兵士闯过与巷口持平的防线,燕军节节败退。燕兵、燕军大将朱能、朝廷那个不知名姓的大将以及朝廷兵士骑马穿巷的身姿依次在巷口穿过。 少年抓住机会一把推出韩泫,想趁乱穿过乱军出西直门。他们刚从暗巷出来,就看到进军的官军又被逼退回来,战败的燕军之后又有几百名燕军加入了战斗。 韩泫匆忙一瞥就看到姐夫燕嵬也在其中。她想大喊,却被少年捂住嘴巴。韩泫又气又急,狠狠咬住少年的手,血瞬间溢满她的口腔,他却不松手,生生把她从街上再次拽回了暗巷。 韩泫被少年指间涌出的血呛到咳嗽,他逼着她把血往肚子里吞,用剑尖抵住她喉咙,用眼神威胁她,不准她再发出任何声响。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名朝廷的大将竟然也被逼入两人所在的暗巷。 少年只能一边拉着韩泫往后退,一边谨慎地观察前方发生的巷战。 这是条窄□□仄的巷子,巷子东西宽只够通过两个半人的身位。因此,进入暗巷的兵士都是两个人并排持兵器,或进,或退。 韩泫看见,逆着光领兵进来的是燕嵬。很快,原本占据上风的官军节节败退。燕军每发起一阵攻势,官军就会损失几个人。 刀光剑影,击鼓齐鸣。 暗巷成了堆尸的坟茔,燕军踩着官军的尸体一点点前进。被火器熏得滚烫的穿堂风迎面袭来,带来血腥、焦肉和着尘土的气味。 他们被堵在最里边,退到最后才发现这竟是条死胡同。少年的手放在韩泫肩膀上,猛地下压,让她蹲在他的腿边。他用剑斜顶着她的脖子,并用袖子遮挡住剑,看起来就像是扶着她。 燕嵬的花枪舞得密不透风,势不可挡。巷战很快结束。官军大败,大将与兵士被尽数杀死。那员大将战到了最后一刻,手中长朔被深扎入地面,人倚在朔上死僵,脚下是自己的兵士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韩泫看到燕嵬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同手下兵士说了几句话,扭头离开。眼看燕嵬即将消失在巷口,韩泫心急正想喊出声,这时脖子一疼,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剑尖慢慢嵌入她的皮肉,她只能闭上嘴。 燕军开始清理战场,他们给地上的官军补刀,捡拾武器和钱财。当燕兵即将来到巷尾之时,韩泫感觉到少年身体紧绷了,他悄悄将剑从韩泫脖子上移开,压在袖下移向来人方向,一副蓄势而发的样子。 但巷子实在太阴暗了,燕军走到没有官兵尸体的那一段就停止了,压根没有发现巷尾还藏着人。 韩泫抓住这个难得的逃生机会喊道:“官爷!” 少年的剑刷一声回到韩泫喉咙口却已来不及了。 两名燕兵架起武器谨慎地朝两人走来。 “什么人?” 少年冷冷地瞪韩泫一眼,不慌不忙道:“官爷,贫道和师兄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今早来给城里的功德主开道场,结果遇上官爷们办事,把城门关了,贫道和师兄就被困在这里了。” “三清观的道士?” 燕兵走近了,露出一胖一瘦两张杀得双眼赤红的脸。 其中瘦的那个仔细打量了少年和韩泫的脸,满脸狐疑,“咱经常陪娘去三清观上香,认识不少那里的道士,没见过你们两个。”他用手肘捅一捅那个胖的,“莫不是朝廷的奸细!” “贫道和师兄是才挂上单的道士。军爷肯定不认得我们。我们要是奸细,就不会叫唤军爷。实在是因为这巷里死人太多,你看,”少年捅一捅韩泫,“把我师兄吓得腿软都站不起来了。叫军爷,是想劳烦军爷送我们出城。我们出家人,结缘来的钱都是观里的,耽搁不起。” “要是不想被咱当作奸细抓起来,就拿度牒给咱看。” 韩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在大明,假扮道士和尚可不是套个皮没那么容易。出家人受人供养,在太祖眼里就是吃干饭的,纯属浪费粮食。全国的僧道人数被朝廷严格控制在一个定额,只有通过每年佛法道义考试的人才能拿到度牒。 只要少年拿不出度牒,他们就一定会被带回去审问,那她就得救了。可当韩泫看到少年从怀中拿出两份度牒交给燕兵,韩泫就知道自己小看少年了。 燕兵检查完度牒后交还少年,“你们随便找个地方窝着,别想着出城。城门都关了。什么时候开城要等上峰的命令。” 燕兵说完,踩着官军的尸体离开了。 韩泫道:“听到了没有,城门都关了,你不可能带我出北平。” 少年拎住韩泫的衣领将人扯起来,“我从来没想带你离开北平。” 韩泫回过味,“你不是受沈梦蝶命令来抓我的。你是为了解蛊毒。” 少年笑了笑,看向韩泫的目光似在说“算你聪明”。 韩泫心一沉,若少年是受了沈庄之命来抓她去应天,那她的性命还有保,毕竟他们希望她活着以挟制朱霰,可若少年是为了逼问解药而来,她怕是要受一番非人的折磨,以她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他选择做三清观的道士是已经安排下了一个隐秘住处。 韩泫立刻道:“我和你做交换,你放了我,我给你解药。” 少年嘴角一抽,“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从三圣奴和你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和相公谈条件。你们无时无刻不在给别人踩坑。死士杀人用刀用枪,你们吃人不吐骨头。” 少年粗暴地将韩泫拽出暗巷,“死士也有自己的存世原则,那就是简单,粗暴,把敌人的生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自暗巷出来以后,韩泫看着大战之后满目疮痍的北平城,她知道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止,此刻的朱霰定然是顾不上她,她必须靠自己从少年手中逃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啥很久都回不了评论,是我犯天规了吗😭 第192章 三九 少年。 想到应天那些“战友”, 韩泫一下子想到要怎么处置这个少年了。 看起来少年并不死心,他带着韩泫走过九门,明显是在确认整座北平城的确已被燕王下令封锁后, 才彻底放弃马上离开北平城的计划。 之后, 少年瞄上了居住在一条隐秘巷子巷尾的一户平头老百姓家。 韩泫一直认为死士头脑简单, 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简单高效的解决问题方式。三九显然是这类死士中翘楚。他必然是想杀掉这家人,把死尸扔到街上充当死于战祸的无辜百姓,强占他们的房子躲上几天,一直藏到城门重开再找机会离开。 韩泫提醒少年, 燕王手下将领不是无能之辈,戍卫北平的士兵已经第一时间开始上街收裹死亡百姓的尸体。这代表他们会很快安排邻舍认尸。为了北平的安稳,燕王会下令对百姓的户籍进行清查,并视情况开展二次甚至多次的战民安抚和安置。他们躲入民户是自寻死路。 果然, 少年眼见兵丁们挨家挨户上门清核百姓户数。 那些兵丁告知百姓,燕王已取回北平的控制权,并口传了燕王的钦命王谕——燕王誓与北平共存亡,只要城中和城外的奸邪被清剿, 北平会重开九门, 恢复贸市,北平百姓会很快回归到以往的平静生活。 少年知道韩泫说得没错,此时强闯门户就是自取灭亡。 因为韩泫“好心且有用的规劝”, 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透着些不自信,明显是琢磨多过威慑, 手下的功夫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显然猜不透韩泫突然转换态度帮他躲避官兵的理由,又自然而然联想到她过去在宫苑的风光战绩,对她的手段和头脑有了全新而又清晰的认知, 因而起了一阵胆战心寒,满脸写着不想掉进坑里的懵惶。 这就是韩泫要达到的目的。想要收服一个人不仅要恩威并重,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要从心理上碾压他,让他抛却流于表面的强弱关系,切身体会到本质上是她强大过他,他能在她的掌控下赢得一切。 或许是不满于韩泫脸上显而易见的得意,少年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推着韩泫跨过一条被火药炸开粘黏着头发与血肉的沟壑。韩泫的脚被裂缝勾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少年及时拉住她,将她的身体拉正。 韩泫轻轻说了一个“谢”字,强硬地推开少年的手,她放眼看向街上的人和物,余光却依然在暗中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你看这街上除了兵丁还有谁在闲逛?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过路的兵抓进按察使司。这样倒好,便宜我了。” “不管你在盘算什么,我劝你闭上嘴,这样可以少吃点苦头。” 韩泫并不气馁,“我们不是有度牒的合法道士吗?北平四四方方一座大城,肚里藏着这么多家客栈,选一家最不起眼的住上一天,不会有人起疑心。你拖拖拉拉不肯住客栈,难道还真是怕浪费几个钱?” 少年看向韩泫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猜不透的怪物,但神情又表明他明显是被说动了,但倔小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么好心给我出主意?” “首先,我身体弱,实在走不动了。其次,我是怕你万一被官兵追杀,狗急跳墙一剑把我杀了,才想给你出主意。”韩泫故意一顿,捋平提上来的一口大气,待彻底缓下来后才说了下去,“该抓的他们早盯着抓了。北平如今乱不得,不会在这个时候驱赶客栈里的旅客。” 韩泫瞥一眼少年,“反正我说我的,听不听随你。” 韩泫没听到身后少年的回应,以为他是铁了心不想在北平留下痕迹因此不住客栈。谁知她刚走过一个污秽的巷口,就感觉后颈一紧。她被他用铁链扯回来,按住后脖子,拧入刚才路过的那条破败小巷。 韩泫向前看去,发现小巷尽头,是一家破败不堪且上了门板的小客栈。韩泫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喂,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叫你。掌柜听到,难道不会起疑心吗?” 少年回答:“度牒里你叫青松。我叫明月。” “你的真名叫什么?” “三圣奴叫我三九。” 韩泫不屑地哼笑一声,“呵,连名字都起这么敷衍,看来沈梦蝶对手下真不怎么样。你知道我的手下怎么样了?羯鼓她呀,解了毒,坐船周游世界去了。你看,跟着沈梦蝶不仅没前途,连命都没有哦!” 韩泫等着三九反应,等来的却是他再次掐上她的后颈。他的指腹冰得像是蛇的鳞片,轻轻一扫,激得她汗毛直立,下意识含胸弓背。 韩泫发现他不自然地皱起了眉,明显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使他脑袋咯噔了一下。三九沉默了好一会儿,亦如蛇般把脑袋潜到她耳旁,摆出一副死人样,“别费口舌,既然走了这一步,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从你和三圣奴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脱身出来,不做你们任何一个的手下。只要你乖乖听话,解药到手,我可以放了你。” “那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都得好好听我的话。解蛊毒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需要有人为你施法,有人为你掠阵。一言蔽之,你要有可信任的同伴。” 韩泫嘴边噙起笑,她故意说得玄而又玄,吊足三九的好奇心。 韩泫明显感觉到三九贴过来吐息,是迫切想从她口中了解更多信息的样子。她从而更加有了底气,故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客栈前,将客栈紧闭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老板在吗?有贵客投栈!” 三九沉着脸,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说走不动的韩泫的眼睛亮了,在一瞬间恢复了精气神。 在韩泫的不懈努力下,头顶传来一声声线紧绷的叫唤声。 两人抬头,看到二楼的窗户后头探出一张极瘦极黑的脸,那是个肩膀上挂灰巾子的男人,看样子像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贵客请回吧。”店小二僵着脖子回头往楼里望,那样子分明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在教他话术的人,小二冲那人点点头,又把头扭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今日……客多,没有空余的房间给贵客了。” 韩泫扫一眼客栈旁空空如也的马厩,连一匹马都没有,哪来的客!“放他娘的狗屁!”韩泫像一个教小弟做事的大姐姐大,用手肘捅一下他的胸口,“别愣着,亮度牒。”三九被她的大胆行径弄得一愣一愣。 韩泫没理睬他,仰头高声道:“行行好。我们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不巧被堵在城里,官兵让我们投栈,你不信,那边的兵老爷——” 韩泫看到巷口有官兵的身影闪过,直接抬起手招呼,喊出来。官兵的目光穿过夹道朝二人投来。 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发出“叮当”一声响,是三九像刺猬遇到危险般垒起肌肉紧绷身体做起防备。韩泫眼风一扫,当下把他唬住。 三九僵硬地将度牒从怀中抽出,亮给楼上的店小二看,再露给官兵看。 官兵冲着他们喊:“怎么回事?” 三九的剑已悄悄顶住韩泫的后腰。 “咚咚咚——”客栈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下楼声,整座小楼仿佛都在随着这声音震动。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板被卸下来,店小二从这唯一卸下的狭窄门格子里钻出来。 店小二冲巷口方向弯了弯腰,替二人吆喝出来:“兵老爷们担待,是两个投店的小道士,我这就迎进去,不扰官家的大事!” 官兵们又喊:“现在是什么时候!别闹事!” “是是是!”店小二谄媚应着,一把抓在韩泫肩膀上,将人一下子勾到小楼里。韩泫与三九之间还有一根粗铁链连着。三九因正全神贯注防备巷口的兵士,一时没料到有店小二此一拉,若非韩泫眼疾手快抓起三九的手腕,用宽大的袖子挡了那么一下,他们当场便要露馅。 三九的目光与韩泫的目光接上。她得意又肆意地朝着他笑。 两人一入店,店小二就立刻绕到他们身后,将门板重新闩上! 客栈的老板已经腆着肚子等在柜台边,手中捏着记录的簿册。 老板谨慎地打量二人,“真是道士?” 三九默默无言地递上了道士度牒。 多亏了景昇帝“锁民在地”的治国理念,百姓离开户由上所登记的“家乡”超过两百里,必须向官府购买通行证。通行证上须写明旅人的籍贯职业、相貌特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身边携带何物、去目的地做什么以及何时归乡。否则,轻则受鞭笞,重则被罚重工役数年。 因此,大大名,任何一家客栈留客过夜必会检查客人的户由或者通行证,并做详细的记录以备官府检查。道士的户由便是度牒。三九挂单的三清观就在北平城郊,客栈与道馆之间并没有超过两百里。 客栈老板在检查并登记了二人身份后便没再多问,收了一张大明宝钞,把二人打发进一间散发着馊米饭味道的房间。 三九一进房间便将房间的门窗全都锁上,并解下手腕上的手枷,将韩泫锁在床柱上。 韩泫坐在床沿,因为道袍单薄,她结实地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拉来床上的被褥铺开,忍着从湿漉漉棉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气铺在腿上。 三九坐在离她三尺远的椅子上,将腰间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手压着剑柄,一瞬不瞬地盯着韩泫。他发现韩泫丝毫不惊慌,非但用被子盖住自己,还将被铐上的手放到棉被上,用手指揉被枷锁勒肿的手腕。 韩泫表现得越处变不惊,越笃定,三九心里的怒气就烧得越旺。她那自鸣得意的表情就仿佛在说——要不是靠她,他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走进这间客栈这间房间。 “你要明白,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对你手软。” 韩泫不以为意,一副有觉悟的样子,“明白的。我刚才帮你遮掩,单纯只是想为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安全,咱们也好谈谈。” “谈什么?” “谈刚才那个被你拒绝的交易。在你离开北平前,我要说服你为一个人做事。” 三九脸瞬间涨得通红,愤愤道:“你就这般看轻我?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为了解药不会伤害你,必须为你们卖命?” 韩泫轻笑一下,“别误会。我以前是不怕死,可现在真的特别怕死。我不是轻看你,只是一想你要的东西那么容易,我自然放下心来。我愿意为你提供一条别的出路,因为你有这能力让我们互惠。” 与三九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相反,他所有表情都凝在脸上——冻住了,他在接下来的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理解韩泫刚才的话。 韩泫又微微一笑。 “你把拷问我想得太简单,觉得凭自己从宫苑所学,一定能在王爷找到我前能逼问出结果。可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因为我的身体真的被那帮太监弄垮了。手段用轻了,我不会说,用重了,我会死。” “我想,你现在看谁死都不想看我死。” 事实就是,人越年轻越意气风发越怕死。 韩泫看进这个肤白如雪的少年人眼睛里,他的眼中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是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拼命想要活下去的那种生命火焰。 韩泫告诉他:“你不需要折磨我,我愿意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药材,在周王手中。等王爷入主应天,我会让周王将药材给你。解毒的方法,在徐怀凌手里。问徐怀凌去要,条件是为他效忠。” 三九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脸色如常,“你现在告诉我解毒的方法,我会考虑你刚才说的。” 韩泫道:“我已经说了我能说的,这是我最大的诚意。旁的你要听徐怀凌告诉你。毕竟,要用你的是他,需要赢得你信任的也是他。” 三九没有作声。 “你说不想和我做交换,是因为你不信任相公。既然你不相信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之后给你的解药不会是我的算计?事实摆在这里,你总要相信我说的一些话,不是现在我说的这些,就是接下来在你所谓逼问下说的。” 三九依旧没有说话。 “你或许在想,燕王或许永远没有入主应天的那一天,万一最后北平输了,你岂不是押错宝。背叛沈庄,就代表你再也拿不到解药。没有半年一次的解药,你就活不下去。你不愿在敌我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赌上性命。这当然是人之常情。” 韩泫直视三九的眼睛,“所以,在你下定这个决心前,你不必替我们做任何事。北平与朝廷眼下已经开战。你会看到我们有赢下这场仗的实力。是,我和沈梦蝶是一样的人,但我和她又是不一样的。” 连三九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紧张到已经将双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韩泫道:“我给你的是给羯鼓一样的——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把我带走去折磨,也可以选择回应天去,看着战事的东风到底吹向哪方,去选择要不要去找徐怀凌要药方,选择是否站到我们的阵营。” 韩泫一字一顿道:“这些……全都由你自己做选择。” 再一次,她的某句话或者某个词深深触动了三九的心。 韩泫本来看到的是三九的一个人的整体,但等她说完这些话,她突然能看到三九的眼下的乌青、嘴角的细纹,以及他鼻翼微微的鼓动。 她透过这些细微的神态捕捉到了一个少年人不曾熄灭的“活气”。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想活,他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没人想卡在中间,不死不活地甘愿做另一个人的豺狗。 在三九还未回应之际,北平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高亢的檄文传吟。 “——《皇明祖训》云‘若大臣行奸,不令王见天子,私下傅致其罪,而遇不幸者,到此之时,天子必是昏君。其长史司并护卫,移文五军都督府,索取奸臣。都督府捕奸臣,奏斩之,族灭其家’——” 传吟唱声郎朗如天音,虽只有短短百余字,却足以在华夏大地掀起一场惊地动山摇的浩变。燕王已向全天下宣布,他在北平起兵了。 韩泫直到听清檄文的每一个字后才用抑制不住的颤抖嗓音道:“你听,已经变天了。不要觉得自己站在干干的岸上,这场风雨就落不到你头上,它注定会改变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在风雨覆舟前,选一条能够站稳的船,必须选一条,等待以及向着这场风雨宣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飞龙 誓师大会。 见三九久久不回答, 韩泫掀开被子,抬起手腕抖一抖给他看,手枷玲玲作响, 似在替韩泫催促他快做决定。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扭扭——” 三九唰地站起来。韩泫闭嘴, 眨巴眼睛看他。他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羯鼓是畏兀儿人, 她出生在吐城大山下,一辈子没见过海。” 韩泫眼睛眨得更快,然后,缓缓露出得意的笑。 三九撇头, 少年人的高傲心性让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屈服的表情,“我曾和她一起受训。她说,等有一天离开宫苑,她要去看大海, 然后坐大船来接我。”他倏地转头,直视韩泫的眼睛,“我相信她。” 韩泫先是一愣,随后笑意愈浓, 薄唇下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三九走过来, 解去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并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瓶抛给她,“祛瘀消肿的膏药, 要用酒化开,再——” “我知道怎么用。”韩泫拨开瓶塞,将瓶子放在鼻子下嗅,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过去的一段回忆。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少年教她如何治伤。 韩泫走到桌边,翻开两只杯子, 提起茶壶注入白水。她拿起一杯,转身,往三九身前一送,“以水代酒,敬我们有山有海的未来。” 三九刚抬手要接,韩泫却把手往后一缩。三九凝眸看向她,不解。 韩泫道:“你我结盟前,我有一句嘱咐、一个问题要和你说。” 三九整张脸紧绷了,那是本来掩饰得很好却终于放心露出来的戒备表情,他的目光似在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的嘱咐是,不要告诉徐怀凌是我说服你去帮他。就说,你自己在北平发现了解毒的事,你为了解毒自愿为他做事。” 三九露出不解和不屑的表情,“有必要搞这么麻烦吗?” 韩泫的笑容里夹着些许苦意,“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才让你这么做。我只要他活下去,又不想给他注定不能实现的期望。” 出人意料地,三九一脸了然,他竟然听懂了韩泫的谜语,“当日我看着他杀畀畀,双眼血红,青筋爬满整条脖子,那样子,好像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好,我答应你。你还要问什么?” 韩泫问:“你在北平的内应是谁?是葛诚吗?是他帮你从礼部道录司弄来的道士身份?” “是他。” “我猜就是他。你带我离开布政使司的时候,我看到他了。这棵墙头草,永远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张炳入宫,他没跟着,眼见事败,这会儿一定在城里哪里躲着。搞不好他给自己也弄了个假身份。他是你的内应,你肯定有联络他的方法,就说你要带他回应天,骗他到这里来。” 三九皱眉。 韩泫知道他是不想节外生枝。 他认为,那种小角色抓不住无关紧要。 当然要紧! 韩泫叉腰道:“我是为你好。你从布政使司劫走我,让我脱了衣服。朱雪时不可能放过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让你去做什么。我总要找个替罪羊,就算葛诚劫持我的好了。快去,马上,我要回宫!” 三九看出来了,文殊奴是身边的男人和远方的男人统统都骗。相公的世界果然是由谎言构成的。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与她结盟。 他担心她也在算计他。 韩泫完全没察觉三九的小心思,她跑到房间另一头,推开了窗。 韩泫把半个身子仰出去,天边乌云密布,巷子里不像刚才那般清冷,有三五成群的兵丁正在挨家挨户上门,门外传来店小二要他们出去接受盘问的声音,正当她关上窗户之际,她身子正下方飞出两匹黑马。 黑马于细雨中一路飞驰,四蹄如鼓槌般有力锤击地面,踩得泥水飞溅。两匹骏马停在燕王宫的端礼门前,这里正在举行燕军誓师仪式。 千名兵士列阵在恢宏的燕王宫门前,红色的王旗在狂风中猎猎飞扬,角声如长江翻起巨浪般浑厚高涨,战鼓擂动几番巨响后倏地停下。 身着银铠甲红披风的燕王长身玉立在王旗下,如插入天地间的一柄利剑。军师、诸将、文官如众星拱月般把他拥在正中心。这柄剑即将号令天上的星辰,以扭转日月之力,誓要改天换地。 鼓声停后,姚广孝穿着通体的黑袍走到燕王之前,展开一轴红帛。 “吾,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皇明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选自《奉天靖难记》卷一) 姚广孝激情飞扬地念完这段誓师檄文,合上闪着耀眼金边的鲜红锦帛,倒退到一边,将红帛奉于朱霰。 朱霰往前跨一步,高举起写有檄文的红帛,声震云霄。 “霰已向皇上表,言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此二恶包藏祸心,离间皇帝与诸王之间的骨肉情,意在颠覆朝廷,谋取朱明天下。霰感怀高皇帝皇后抚教,遵《祖训》,替天行道,起兵讨伐奸佞。” 这份由姚广孝起草的誓师檄文挑明了燕王因幼帝为奸臣所蒙蔽,不得不向朝廷索取奸臣。北平起兵,并不是与天下为敌,乃不得已而为之,是遵祖训,清君侧,靖国难,并将燕王部众称为“靖难之师”。 “靖难之师”这一旗帜打出来,便是将燕军置于藩王作乱的反面——正义之师。 紧接着,朱霰宣布自今日起,朱明子孙否认建文帝年号,继续尊奉高皇帝年号,将建文元年改为洪熙二十六年。 这一举措同样出于姚广孝之手,改年号的背后是彻底否认建文帝即位的正统性,将应天朝廷打成违背天道的、非正义的伪朝廷,将建文帝打为用非常手段上位的伪皇帝。同样是为了体现燕军是正义一方。 燕王才说完,军队爆发出短促的三声“燕王”,其间穿插金戈长朔叩击地面的三声“鼓点”。这三次喊和三次鼓如点燃天下战火引线的火苗,天空一条银蛇滑过,轰隆一声,炸起一道巨雷,震颤所有人心胆。 乌云卷天席地翻滚,黑雾降临在人头顶,银丝细雨间不见一丝风。 红色王旗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如地衣般包紧旗杆。 燕王才言誓师,天便裂开一道口子,降下遮天蔽日的黑雾。 这绝不是祥兆! 在这凄迷的情况下,一个身着儒士青衫,身姿挺得比修竹还直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一入朱霰视线,朱霰就皱起了眉。 此人是燕王的伴读,姓余名逢辰,最是读书读得身正不知弯腰的。 此前,朱霰已获知他给自己儿子寄书,立誓以死相劝燕王举兵。 余逢辰屈臂朝燕王行礼,深深三拜,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君臣之义,实同父子,岂有臣子而背其君父者!应天北地何处不是朝廷,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君父不可两负!” 余逢辰一介文儒,平日说话细声软语,今日泣唳表忠却声如洪钟。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叩响在场所有士兵脑海里的木鱼声,一声声都在诉说作为臣子的“戒律清规”,在收紧这些“乱臣贼子”心中的金箍圈。 姚广孝好不容易拉着燕军走出的正义之路被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场自然是—— “杀!”朱霰一声令下。 忠臣的鲜血泼洒,刚才还高高昂起的头颅落地,前人的尸骨之后是另一个同样硬骨头站了出来。那人是燕王聘请来的幕僚,原名杜倚,因在北平以“博学多才”闻名,北平人视之为“奇人”,都弃本名叫他杜奇。 杜奇劝阻燕王:“为臣,应当守臣节。” 朱霰同样立即下令将杜奇枭首于军前。 这二位勇士毙命后,端里门前人人呆立,鸦雀无声。 天空再次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这道闪电不在天边而是裂在众人头顶,巨雷之后,暴风四面八方骤然掀起。 王旗在面色铁青的朱霰头顶展开,狂风似要把红色王旗扯碎在空中。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犹如有人在狂风中乱拨琴弦,端礼门楼上的屋瓦竟然被风一层层掀起,许多青瓦落到地上,溅起无数碎片。 燕王的脸色更黑沉了。 起事当日,风雨如注,屋瓦落地。 依然是大凶之兆。 姚广孝却气定神闲走出来,声音朗朗,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道:“恭喜王爷,这是大吉之兆。飞龙在天,从以风雨。青瓦落,黄瓦替!” 许真是天意,姚广孝话音刚落,一声噼啪马鞭打破沉闷的气氛,骏马疾驰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为其让路。马与人如刺入晦暗浓雾里的一柄尖锥,将人群里破开一道口子。那个兵士从马上飞落,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启禀王爷,城外官军已悉数退出北平地界。” 朱霰朗盛说了一个“好”字。 姚广孝振臂一呼:“敌军已退,开城门,将誓师檄文传颂北地。” 十数匹枣红色的烈马从队伍中飞出,马上是身插五色军旗的骑士,个个魁梧彪悍,身为燕王信使,他们会将燕王起兵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北地要塞,在消息传到应天之前,燕王要招兵买马,招降纳叛! 他们是否能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答案自然是——会的。 燕王是北平之王,深耕北地多年。他从未盘剥百姓,不沉湎享乐,为大明守疆卫民十数载。他的马跑过关内塞外,淌过沙河,越过雪地,可以说,他了解北地的每一寸土地。北地遍地都是追随过他的将士。他用军威与感情豢养起来的人脉,是比年轻帝王的诏书和密令更有用的东西。 燕王的信使当然会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这是燕王敢于用八百府兵起兵的底气! 众位将士精神为之一振,开始山呼万岁。 姚广孝撸着胡须看向燕王,发现燕王的脸上虽有了笑容,但那份隐藏不住的阴霾还盘桓在燕王眉间。他自然知道燕王的忧愁所为为何。 那个女人,是有一点用,却十足十是个麻烦。她注定是燕王起兵的一个污点。即使他的檄文写得再光大伟正,给自己套上正义之名,朝廷只要抓住“燕王妃是反贼”这一点,就可以将燕王之师打为谋反作乱之师。 可王妃就是王妃。 他姚广孝只是一个军师,动不了那样的角色。 姚广孝看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面红耳赤地跑到燕王身边耳语了几句。燕王听完他的话,脸上的雾霾一扫而光,抑制不住地大声道:“真的找到了?”随后,燕王就跟着那个内侍匆匆离开了端礼门。 姚广孝看着燕王翻身上马的急切样子,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开始打仗了,但是我设想文戏还是大过武戏,且不会很长。 第194章 征人 失而复得。 福三保告诉朱霰找到韩泫了。韩泫在北平城西的一家客栈里, 平安无事。他立刻安排大轿,骑马去接韩泫。他才转入狭小的巷道,就看到客栈前有道瘦小的身影在等他。他从马上滑下来, 朝她狂奔过去。 朱霰跑得近些才发现, 她穿着单薄的道士服, 脚下踩着的桶形物不是脚凳一类的东西,而是一个大活人——是自东殿起事就失踪的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么说,掳走并逼韩泫脱衣服的就是葛诚这个人渣? 葛诚被麻绳绑成了只粽子,连嘴巴也被粗绳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想抬头, 却怎样也做不到,像只猪猡般跪在韩泫脚下。 韩泫一只脚踩在葛诚背上,一只手拉着连接葛诚嘴部的绳索。葛诚看到朱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韩泫察觉朱霰审视的目光, 抽动绳索,迫使葛诚把头翘起来,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向朱霰耀武扬威。 姐虽然已经退出江湖,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朱霰一靠近韩泫, 她倏地拔出他腰间佩剑。她左手一提绳索, 葛诚的脑袋顺势翘得更高,她架剑在葛诚脖子上,利落地反手横拉, “噗嗤”一声闷响,血喷如注。她瞬间松手,葛诚向前栽倒。 朱霰已算眼疾手快, 扯起披风将韩泫的半个身子裹住,却还是让她的鬓边溅到了那只臭猪猡的脏血。 “这个人不仅背叛了你,还胆大包天劫走我, 对我动手动脚。” 朱霰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搜索,“有没有受伤?” “还好。” 夫妻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地上的死尸。 朱霰目寒如冰,抬脚将葛诚翻了个面,让他远离韩泫被风吹起的衣摆,他冷冷地道:“死了也不会便宜他。” 朱霰从铠甲下抽出袖子的一角,包住拇指,笨拙地擦去韩泫脸上的血污和脖子上的灰尘。他一边擦,一边一寸寸检查她的皮肤,检查到手,发现她的手腕有一圈血肿,轻轻抓住她的手,又发现她手好冰。 朱霰已经在心里将葛诚鞭尸一万次了。 韩泫推了一把朱霰,“好冷好冷。别骑马了,和我坐轿子。” 福三保立刻上前,冲韩泫福了福身,轻巧地绕到她身后,铺开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朱霰一拉一盖,用大氅将韩泫裹实后拦腰抱起。 恰逢巷道起了一阵大风,二人头顶响起嘭的一声响,朱霰被这个声音惊动,抬头一看,发现是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被风吹动砸了窗台,他仿佛看到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明显有人在窗户后看他们。 朱霰还想看清那人是谁,韩泫冷得像冰的手掌却贴到他脸上,将他脑袋一转,强迫他的脸面对她,与她四目相对。韩泫把脸一点点埋在他颈根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轻轻道:“冷死了,快点进轿子。” 朱霰将韩泫抱进十六人抬的大轿,自己也上去,和她并肩而坐。三保将轿帘塞密实后,轿子动了起来。 韩泫把脑袋枕在朱霰肩膀上,铠甲冷硬,披风腥臭,她一撇嘴把脑袋支了起来,拼命将自己冰凉的手往他滚烫的掌心塞。朱霰干脆脱了胸甲,将她鞋子也脱了,抬起她的双腿捂在胸口暖着。 韩泫安静了好一会儿,待手脚终于被焐暖后才长舒一口大气,“终于舒坦了。好了,趁回宫的空当儿,你快告诉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朱霰将自张炳入东殿到誓师仪式之间所有事简明扼要告诉韩泫。 “十四匹快马分三路出发,一路由通州沿河南下,往武清、直淔,抵沧州;第二路掉头驰往西边的固安、雄县,抵保定府。此二路沿途兵力较少,朝廷大部队在更远的彰德、顺德,这些地方可谓真空地带,若有人归顺,便能补充大量粮饷。第三路向东一路往蓟州。从北平退去的朝廷军都退向了一百八十里外的蓟州。快马负责探查敌方兵力。” 韩泫一听这三路的选择便知出自高人之手,用意深远,前两条路可以得粮草,第三条路可得军队,既是招降纳叛的途径又是攻打路线。 韩泫道:“现在派快马出去,六个时辰内可知三路中是否有人愿以城池兵马来归。若三路皆无人降,只能硬攻。三路中你先攻哪路?” 朱霰脱口而出:“蓟州。” 韩泫见朱霰回答得如此不假思索,不觉吊起极大的好奇心,把身体缩一缩往前面一挪,急忙问:“为什么?” 朱霰一壁揉着韩泫的手腕,一壁反问韩泫:“你觉得眼下燕军首要的任务是什么?” 韩泫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她是被当成阴谋家而非战略家培养起来的,相比久战沙场的燕王,带兵打仗这方面她顶多算赵括之流,因此,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些心里发虚嗓子发紧,“眼下首要任务是在你起兵的消息传到应天前,尽可能收拢兵马,建立以北平为中心的大本营。” 朱霰闻言一笑,“王妃真聪明,说对了最关键的一半。” “朱聿炆封的都督宋忠屯三万野战军在北平以北的开平,算是朝廷兵马主力。余瑱控制了北平以西二百里的居庸关。居庸关山势险峻,是北平襟喉,有‘百人守关,万夫莫开’之说。” “此二人成掎角之势压在北平头顶,若双路夹击,以我现在的兵力胜算微弱。另一方面,建大本营,坚守北平必须暂放一边。我所要是在最短时间内抢占战略要地,聚集能与之匹敌的兵力。” “宋总的野战军从开平到北平大约需要十天。北平不可能用十天时间招募兵士,训练兵士,耕种粮食。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攻打蓟州而非沧州和保定。虽然沧州和保定的朝廷兵力不足,极易攻下,且一旦攻下便可补充足以过冬的粮饷,可我之疲弱在于兵力而非粮草,短于时间而长于时机。蓟州是我在十日内挤出一支不存之军的关窍所在。” 听到朱霰随口便能说出要塞的方位与兵力情况,韩泫便知道这些年朱霰在北平有多努力和辛苦,他在这片疆域上付出了无数的心力和心血,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北地的精确地图,可以在第一时间“应天顺时,因地制宜”想出最合适的战略战策。真了不起啊。 先前,韩泫可以如此淡定淡然看待朱霰起兵这件事,甚至以一种游戏的心态去对待这场大战,仅仅是因为,是她选择的朱霰,无论朱霰是输是赢,无论结果是生是死,她都愿意与他一起接受结局。 韩泫选择的是朱霰这个人,而不是战争本身。可现在,听他如数家珍说出那些东西,她是真的愿意相信他们一定会赢得这场仗。 她崇拜他,和崇拜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般,对于赢,可以如此自信。 既然他如此笃定,她就不冲半路的赵括,瞎指挥了。 见韩泫只顾着嘴角噙笑,痴痴望着他不说话,眼珠子湿润到如蒙上了一层雾,煽动眼皮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长如蝶翅的睫毛在她浅青色眼底投下一层阴影,朱霰以为是韩泫一日奔波下来累了,他将她的脑袋轻柔地拨回肩膀上,“回宫好好睡觉。再生病就不放你出来了。” “好冷啊!”韩泫撒娇似地一缩身体,再不管其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上。 韩泫的手本就被朱霰抓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手臂内侧的软肉就触到他腰间的一件硬物。韩泫的手挣脱往下一探,“什么东西?” “没什么。”朱霰欲盖弥彰吸气收腹,把屁股往后挪了挪。 韩泫的手不老实地把朱霰腰部上下摸了个遍。 “还想捣鬼!老实交代。” 朱霰还在乱动,就是不让韩泫摸到。 韩泫拉下嘴里的头发丝,横一眼他,又气又累道:“别让我费事!” 朱霰脸上笑意浓浓,终于不动了,任凭韩泫的手贴着他的肉摸。 韩泫摸到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有镂空花纹的……硬物。 韩泫将东西从他腰带里挖出来。 朱霰说话时很轻,却把温暖的湿气往她耳边喷,“给你的。” 竟然是一只十分细巧的紫檀小盒子。 “什么东西?”韩泫解开绑盒子的皮带,打开盒盖,一看里边红艳艳的东西,哭笑不得,“一个夏天不让我吃西瓜,入秋让我吃老瓜?” 整个夏天,朱霰都牢牢盯住她不准她吃任何寒凉之物。太医的一句“西瓜性凉”,让韩泫一个夏天都没吃上一口瓜。有一次看阿陵一边吃西瓜一边机关枪似吐西瓜子,韩泫心酸到号啕大哭,都上手抢了。 韩泫不懂。入秋了,倒是特地给她切了瓜,挑了子,还冰镇。难道她韩泫的体质是随季节变化,想从寒性变成热性只需要一场秋雨? 看到这瓜,比吃不上瓜更让人生气! 朱霰仿佛是能看懂韩泫此刻在心里各种尖酸数落,笑道:“这是立秋的瓜,我听秦公说过,啃秋可避秋瘟,吃了长命百岁。不给你吃瓜,你念叨我一个夏天,秋天再不让你吃上一口,还得念叨我一个秋天。” 韩泫拿起盒子里的一根银叉,插了一块块拼命往嘴里塞。她足足生了一夏天的气。她怕塞得太慢,会忍不住骂朱霰。韩泫吃了一半,就发现朱霰这西瓜子挑得可真干净,想找一颗饱满坚硬的瓜子吐到他脸上都特别难! 朱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把一盒西瓜吃干净。他曾说她吃饭也是有气无力,不管吃什么都看着吃得不香。此刻看她吃瓜,也仿佛是一种折磨似的,朱霰的眉头一道川字纹深深凸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吃到最后一块,韩泫终于得偿所愿,一个夏天的愤恨化为嘴里的一颗瓜子,噗地吐到他的鼻子尖。她得意扬扬露出两颗虎牙,目光挑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怎么样,谁让你让我少了夏天吃瓜的乐趣。” 朱霰手掌抹了一下面,撸下那颗黑色的西瓜子,这个时候他倒是不皱眉了,反而咧嘴笑了。韩泫倒是有些搞不明白朱霰了,该笑的时候不笑,不笑的时候笑个不停。怎么有点存心和她对着干的感觉! “真是不给你吃生气,给你吃也生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看你太严肃,逗逗你。怎么样,我吃瓜难看,王爷要罚我吗?” “哪里难看,好看,要赏,赏你明年立秋再吃一次西瓜。” “朱雪时!” 朱霰黑眸一闪,“想多吃西瓜,就不要再生病,不要再不见了。” 韩泫右边的眉毛挑起,“哦,原来是怕我丢了。你真怕我丢了?” 朱霰脸上虽然嬉皮笑脸,嗓音却有些劈叉发抖:“怕得不得了。” 朱霰凝眸,看见韩泫琥珀色的瞳孔中亮起他自己的倒影,她的目光如瀑布般洒在他脸上,只听她吐字清晰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的手摸到韩泫后脑勺,压着她往前凑,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你要守约。” “一定。” 韩泫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仰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征?” 朱霰道:“送你回去后,我就走。” 韩泫道:“我和你一起去。” “韩泫——” 打仗太辛苦。 韩泫立马打断他,一字一句重复刚才的话:“你说的,我要守约。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这才意识到着了韩泫的道,才逼着她说要守约,总不能让她马上违约。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给人挖坑不动声色,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韩泫抓住他的手,“我就是要陪你上战场。” 朱霰回握她的手,发现总算焐暖了,轻叹,无可奈何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妻子 姐夫姐姐的 秋月凌空, 霜华洒在临窗而坐的妻子乌发上,洁洁发光,坐在对面的是即将别离的丈夫。每一次出征前夕, 徐南至总是要忙到深夜。 替丈夫准备好一切,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徐南至将给燕嵬准备的伤药分门别类放置在特制的药盒中, 并检查每一张挂在格子前的小木牌,查看是否有遗漏或者放错的药材。 徐南至准备好药物,又将两斤鹿脯卷进油纸,用麻绳仔细捆好。这些鹿脯由她亲自腌制、烹煮和晾晒, 比外头买的湿润和入味,用最好的西域香料去腥,非常好上口。行军在外,饮食不定, 鹿脯方便丈夫解饥。 徐南至还另外准备了一小包岭南荔枝干。虽然燕嵬声称自己只爱吃肉,但这么多年夫妻做下来,徐南至早看出来燕嵬其实最爱吃甜,果子糕点蜜饯, 他比孩子还贪吃。因此, 府内后厨总存着大量甜食。 徐南至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管家,让管家转交燕嵬的亲兵保管。她一遍遍解释包裹里每一件东西的用处,即使管家已听了无数次。 目送管家离开后, 徐南至走到女儿燕央央和儿子徐南燕背后。 燕央央和徐南燕面对面坐在他们小时候燕嵬亲手制作的小木凳上,低着头,因忘我地忙着活手中活计, 眼看两颗脑袋就要顶在一起。 两个孩子今夜心血来潮,正在摆弄父亲的红缨枪。 燕央央腿上放着一只竹篓,里边堆着各色水晶珠子。她熟稔地拨出几根红缨放在腿上一捻, 搓成一整条,穿一颗珠子进去,再一捻,再穿一颗珠子进去,如此反复多次,一根水晶珠串就在她的手上生成。 而徐南燕胖乎乎的小手则拽着另外几根红缨,正在编平安结。 徐南至一直看到儿女们将活计干完,随后,撸了撸女儿的头发,又捏了捏儿子的耳朵,“手越来越巧,编得真好。去给你们爹爹看看。” 徐南燕没有动,跺了跺酸麻的脚,仰头对徐南至露齿一笑,嗲声嗲气道:“那下次爹爹出征,娘亲可以歇一歇,让孩儿来补铠甲。” 徐南至喜爱地看着徐南燕,柔声道:“好。” 燕央央一拧秀气的鼻子和嘴巴,突然就把红缨枪从徐南燕手中抽出来,吓得他从椅子上滚下来。 燕央央边笑边道:“一个男儿家刺绣好有什么用!你练武也这么上心就是让爹娘省心了。”她站起来,提着长枪风风火火向父亲跑去。 燕嵬本在灯下看书,却被妻子儿女的话吸引了注意,卷起书册放在腿上,举目将三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他接过女儿递过来的长枪。 燕嵬先捏了捏平安结,再捏住串珠,慢慢转着欣赏,“这平安结编得真好,央央的手艺真像你娘。” 燕嵬的温柔目光慢慢扫过妻子与儿女。家人是给予他无尽勇气的源泉。他可以想象在战场上看到平安结和串珠,一定会让他想起在家中牵挂自己的家人,也在提醒他必须惜命,因为,家人在等他回家。 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竟可以拥有一个无比温馨美满的家。 燕嵬目不转睛地盯着将这份无与伦比的幸运给予他的人。 徐南至已走回窗边坐下,将铠甲放在膝上,拿起针线盒里的一根针,绕圈抽出红线,放在嘴中抿湿,对针孔穿线,开始在锁甲上刺绣。 徐南燕走到桌边,踮脚找出针线盒里的剪刀,用剪刀剪掉烛心的灯结,火焰往上一跳,更加耀目的火光披在徐南至身上,如一层柔纱。 燕嵬不觉看呆了。岁月温柔地对待着他的妻子,让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似初识的那一天,他一日日一次次都惊叹于她的美丽可人。 燕央央推了燕嵬一下,“爹,怎么样,会影响你耍枪吗!” 燕嵬回过神,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房外空旷处挥了两次长枪,随后站定,从打开的窗户回看母女三人,笑道:“当然不会。谢谢央央。” 燕央央闻言脸蛋红起来,冲徐南燕挑了挑眉毛,显得十分得意。 母女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隔窗看燕嵬练了一整套长枪。 徐南燕抱胸倚靠在膝盖上,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困倦的泪水。 徐南至放下手中的胸甲,对央央道:“天不早了,回房去睡吧。” 燕央央正眼巴巴看父亲练枪,对徐南至的话充耳不闻。徐南燕站起来,跑到燕央央身边拉起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徐南燕可怜巴巴道:“姐,娘让我们回去睡觉。” 燕央央噘起嘴,一脸不快,横了弟弟一眼。 燕央央最终还是牵起弟弟的手准备离开。徐南燕却挣脱姐姐的手,先跑到徐南至面前,行礼,“娘亲,孩儿去睡了,明早孩儿和娘亲一起送爹出征。娘亲晚安。”之后,他又跑到院中和燕嵬道晚安。 燕央央环胸看着弟弟,心里不大爽快。弟弟就是这样,过分的乖巧就显得她特别不乖巧,又偏偏只知道读书和绣花,连爹爹做的小枪都耍不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哪里能看出来是将门之后! 待徐南燕屁颠颠跑来,她拧住弟弟的耳朵就往门口拖。 “你以后只准考武状元,不准考文状元,听到没有!今晚,练完两套枪才能睡!” 燕嵬含笑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视线里,走回屋子,将长枪放回架子。侍女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听到徐南至在吩咐另一个侍女给他准备沐浴的东西。他再次拿起书册,却完全没心思看下去,只盯着妻子。 徐南至低着头,依旧在绣锁甲,因注意力完全在手上,完全没注意到燕嵬炙热的目光,她用闲聊的语气问:“离开北平先去哪里?” 燕嵬回答:“没人清楚。” “大概要去多久?” “也不清楚。要看王爷和军师的意思。” “家里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孩子。按时吃饭,多吃蔬果。” “好。辛苦你了。” ……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仿佛这只是和往常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晚。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如此,有的是寻常夫妻间的美好,这种美好是在日日的相敬如宾与夜夜的炽热厮守中磨合出来的一种极致平和。 刺绣终于做好了。徐南至一抬头,就撞进燕嵬漆黑的眼眸。他的目光如此直白热烈,令徐南至心头如同小鹿一撞,脸立刻红涨起来。 徐南至再次低头,装作给刺绣收尾的样子。 燕嵬站起来,走到徐南至身前,先牵起她的手,再绕到她身后,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靠在她背上。 徐南至的脸更红更烫。她手忙脚乱放下铠甲,颤抖的手指轻抚锁片上已绣成的一朵梅花。梅花的线头特别不平整,根本达不到徐南至往日的刺绣水平,这说明她虽嘴上没说,但其实内心特别担心这一仗。 她知道这一次出征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的敌人异常强大。 而这样强大的敌人,却是一场无法输掉的战争。 如果输了…… 徐南至不敢想下去。 燕嵬看着梅花,也看懂了这藏在凌乱针线之中的牵挂与不安。 他对徐南至道:“梅梅,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徐南至没有回应,替言语回答丈夫的是她身体的战栗,以及滴在他手背上冰凉入骨的泪水。夫妻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很长时间。 徐南至努力压抑内心的担忧,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拿起铠甲,给燕嵬看那朵梅花。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一种默契,每次出征,她都在他的胸甲心口处绣一朵红梅,待他回来,再亲手拆掉,直到下一次出征,再绣上红梅。她是用一针一线将彼此的性命密不可分地缠在一起。 徐南至道:“这次绣得不好,所以,你非得回来让我重绣不可。” “什么都听你的。” “要好好吃饭、睡觉,有空,给我写信。” “日日都写。” “平安回来。” “嗯。” “平安回来。” “好。” “平安回来。” “一定。” 徐南至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燕嵬静静地看着梅梅哭,看着她纤细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到乌发沁出汗珠,耳朵尖都红了。他不能劝她别哭,因为,哭是一种很好的发泄。与其让她在心里默默流泪,不如让她把心里的苦楚通过眼泪流出来。 待徐南至哭声渐止,燕嵬弯下腰,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头发,将她完全拥进怀里。明天他就要出征了,他也知道这次分离和不同往常,他一直以来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徐南至知道,却一直不肯为他实现。 燕嵬故意用那种轻佻调皮的语气道:“梅梅,我刚才在看《史记》。” 徐南至抬起身,取出帕子,轻柔地压了压通红的眼角。 见徐南至不接话,燕嵬小心翼翼继续试探问:“还是《十二本纪项羽本纪》。那件事,真的不可以吗?” 徐南至叹了口气。 不是不愿意,是不可以。 燕嵬转头盯着徐南至。 徐南至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干净得如同刚出水的珍珠,两片失了血色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往上一翘,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与愉悦的表情,嗓音尤带着湿黏黏的磁性道:“不行。我说过,大家女子不行此道。” 燕嵬眼底露出一丝失落的神色,但一看到徐南至转哭为笑的表情,立马一扫负面情绪,将怀中人扳回来,面对面拥在怀里,“咱们走着瞧。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徐南至娇悄悄地“哼”一声。 一辈子都不答应。一辈子让你等着、盼着、念着,舍不得离开她。 一夜过去,徐南至抱着儿子站在北平城门前的人群里,送军出征。 她见证着丈夫威风凛凛地身着黑铠甲,披着红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过她身前,目光罩着她,眼底尽是留恋。 她站在人群里,成了北平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化为他的众生,是他一辈子要守护的人。从北平城门走出去的,是北平的燕将军。只有当他再次穿过城门,回到北平城的那一刻,才会变回只属于她一人的丈夫。 燕嵬走了,又回来。她仰头望着他。他下马,从队伍里拉出一个身材瘦小的兵士,将这个士兵拉到她面前,褪掉头盔,竟是燕央央。 燕嵬对燕央央道:“等你十六岁,如果你还想进军营,爹亲自训练你。在此之前,留在你娘身边,保护好你娘。”央央含泪点了点头。 燕嵬看向徐南燕,“你也一样,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娘。” 徐南燕缩了缩鼻子,仍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燕嵬最后看向徐南至,目光缠绵缱绻,“我走了,梅梅。”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身边的人仿佛消失了,连人和骡马发出的声音都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他们一时一刻也不想分离。 可她爱的人啊,终究从她的天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只能发红包不能回评论。其实,能看出来我要写什么吧。我打个预防针,这场大战以后,女主方会有重要角色一死一失踪。 第196章 燕军 女子出击! 燕军中军大帐中, 燕王、众将领、军师和幕僚正在商讨奔袭蓟州线路。蓟州在北平以东一百八十里,两地之间有十多个州、县、卫所。在攻打蓟州前,必须周密计划攻占路线, 以达到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 将领中仍有不少人不赞同攻占蓟州的策略。他们认为, 为稳妥起见, 应当率先攻打武清或者固安,也就是选择攻略沧州或者保定府。 “相比于武清、固安,蓟州地理位置更举足轻重。蓟州的北边是长城,西边是密云, 东边是遵化。攻下蓟州,就是抢占整条防线的枢纽。从密云到蓟州再到遵化,恰好是一个铁秤砣,泰山压顶般压在永平正北方。宋忠的三万野战军就在永平, 得蓟州兵马足可与之决战。” 先前的决策部署皆由军师姚广孝讲述。因此,将领中有人敢于表示异议。但当听到将领一再表达不解。朱霰站了出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明了攻占蓟州的重要性。此话之后,在场所有人心里有了底。 燕王要夺蓟州, 便倾燕军之力夺取蓟州。 又是一番争论后, 燕王暂定经由三河县、香河县直袭蓟州的路线。朱霰任命张玉为都指挥使佥事,领先锋燕嵬,率一千五百兵攻拔蓟州。 商议完这一切, 朱霰抬头,恰好看到大帐的帘子被掀起,韩泫身边的侍女阿陵走了进来, 向他行礼后静静地站在角落,瞪着一双满是期许的大眼睛望着他。他第一反应是韩泫又病了,立刻跟阿陵去见韩泫。 一进帐子, 朱霰就看到韩泫笑盈盈迎上来,身后站着手足无措的女诸生兰纯。韩泫拽住朱霰手臂,将他拽到椅子上,还亲自给他奉上了一杯热茶。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既然王爷要诸君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如也听听我们的建议。我们只是头发长,未必见识短,是完全可以站在与男子不同的角度给王爷一点小小的建议。是不是啊,兰姐姐?” 兰纯抬起头,神情紧张不安,极快地扫了一眼朱霰后又把头低下,脸颊飞起两团霞红,胡乱点几下头后,又含糊不清地“嗯”了几声。 朱霰耐心等待她们告诉他,为什么找他来。 朱霰生于长于大明,且因是男子,自小被灌输“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的观念,因此对男女的能力存在认识上的局限性。他是在见识过韩泫的能力后,才开始意识到女人在大事上或许可以完全超越男人。 但他只将韩泫视为唯一的例外。他并不认为,有其他女人能在见识和能力上强过男人。尤其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有女诸生之名的兰纯只是个足不出户的女学究,就算是足智多谋的韩泫,亦算青涩无知。 但他并不是完全不尊重女性的观点和看法。他承认女子天性中的谨小慎微使得女子比男子更能察觉到危机,危机的反面即是机遇,她们独特的思维方式总能启发他,让他窥见那些被他忽略掉的绝佳机会。 朱霰盯着兰纯,温和的目光不断鼓励她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兰纯的不自信令她踌躇不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泫看到兰纯害羞的样子,知道她一定不好意思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着朱霰说出来。韩泫叹了口气,只得代兰纯转述。 “兰姐姐听了你‘抢兵,不抢粮草’的理论,很不认同。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想要维持战力,避免后继无力,就一定要未雨绸缪,事先考虑粮饷运输的问题。兰姐姐建议你抢一条最近的粮道。” 朱霰问兰纯:“哪一条?” “就是……通州。”兰纯的脸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磕磕巴巴说道。 韩泫见兰纯还是别扭,就干脆一股脑替她说了。 “兰姐姐说,通州在北平的东南边,是北平的门户,更是南方粮饷运抵北平的必经通道,占领通州,便是打通南下的粮饷交通线。” “更妙的是兰姐姐恰好知道,每年立秋前后,朝廷会有大批粮饷运抵通州,有马吃的刍豆燕麦,人吃的稻谷粟稷,总之很多品类,足有千辆粮车,那可是足以让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富足过冬的粮草。” “我已查过通州距离北平的路程,不到四十里,算得上近在咫尺。你说过,通州到武清一带,朝廷的兵力并不多。我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攻占通州或许只需半日,半日绝不会影响你攻打蓟州的计划。” “占领通州抢粮草粮道,值!” 韩泫双眸熠熠生辉,似有流光在间流转,她充满希冀地望着朱霰,“所以,你要试着打下通州吗?”听到韩泫有此一问,最先拿出“攻打通州”这个提议的兰纯也瞪着琥珀色的眼眸,好奇又期待地盯着朱霰。 朱霰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喝掉半杯茶水后,不紧不慢道:“攻下通州未必容易。守卫通州的指挥官是房胜,此人原是汉王陈友谅部下,长期驻守北疆,掌控漕运要冲与防务。前些年,我总率诸王入沙漠抵御鞑靼,房胜曾在我帐下奉命出兵。我见识过他的能力,绝对不是易于之辈。你说的半日之战,我没有把握。” 听朱霰的话,分明是早考虑过夺取通州,只是在权衡利弊后放弃了。 韩泫并不气馁,她虽然聪颖,但在带兵打仗上她却是一个刚入门的新兵,需要学习和摸索的地方还有很多。倒是兰纯,在听闻朱霰这么说后,耳朵尖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来,一颗脑袋沉甸甸也再抬不起来。 一看便知,兰纯出师不利,大受打击。 谁知朱霰又道:“但朝廷会在立秋运粮这件事,我事前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多粮食运抵,通州的战略重要性倒是值得派兵去攻夺。” 朱霰露出笑容,朝兰纯点了点头,“我会派朱能领五百人直奔通州,攻下它。” “兰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韩泫举起双手欢呼起来,整个身体扑到兰纯身上,紧紧抱住兰纯,摇晃她的身体。 韩泫用言语行动鼓舞兰纯。她太知道兰纯的能力了,也了解兰纯腼腆的性格。这样的人需要最直白的鼓励来助长自信心,含蓄和低调只会让明珠蒙尘。只有让兰纯明白自身价值,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果然,兰纯露出欣慰的笑容,畅舒出一口长气后,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朱霰道:“殿下,或许你愿意……将军中运筹粮草之事交给我。” 其实这事韩泫早和朱霰商量过。朱霰被韩泫说服了。只是兰纯一直未曾真正表态过,朱霰不想将这样的重责强压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 见兰纯主动提出,朱霰露出发自真心的笑,“有兰小姐运筹帷幄在内,自然是本王之幸。本王待会儿就将账册悉数搬到兰小姐帐中。” 兰纯点了点头。 韩泫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妥。真的明目张胆把账册交到兰姐姐手里,你手底下那些账房书办该罢工了。就算明面上虚应,心里肯定不服气。兰姐姐只管总账调度,具体的操作还是要靠那些书记,他们不肯卖力,就注定是一笔糊涂账,粮草肯定调度不过来,反而适得其反。” 韩泫见兰纯一脸懵懂地望着她,便知她不明白其中的沟壑。她解释道:“自古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流传到这一朝,寻常人终究怀揣着‘男尊女卑’的观念。兰姐姐是女人,那些男账房怎么可能服你?” 兰纯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懵懂转为惊恐。 韩泫对上朱霰的眼睛,“这也是我不把兰姐姐带到中军大帐,而把你叫来这里讨论通州要务的原因。我和兰姐姐是女子,走不进你的幕僚圈,我们胆敢走进去,必定会引起你手底将领和军师的反感。现在正是勠力同心众志成城的时候,容不下一丝一毫你争我夺的无谓争锋。这份虚名,我们就让我你们这些男人了。” 韩泫说到此处顿住,目光如波光般粼粼煽动,似乎颇为感伤。 韩泫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倒不如我和兰姐姐退居二线,凡有建议就悄悄告诉你,由你来做决策和向下传达。尽量削弱我们的作用,表现得像是你的意思,左右让他们认为,我这个王妃只能吹枕头风。” “不!足!为!忧!” 韩泫看向兰纯,兰纯回望她,彼此报以贴心的微笑。兰纯点点头,表示只要能赢,她也愿意甘居人后。 “所以,不要向账房书办提及兰姐姐,只拉拢管事和一名书办。命书办悄悄把账目抄出来供兰姐姐查看,并负责日常联络。一切运筹调度虽由兰姐姐作决定,却由管事传达给书办,大事由王爷拍板。” 听完韩泫说完这一切,朱霰很是心疼韩泫。 正如她所说,虽然她不必再装成他人和扮成男子,成为胜于世间男子千倍万倍的韩泫,可一旦成为女子,即使她曾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用实力证明过自己,却还是失去了与其他男子高谈阔论的资格。 姚广孝因为韩泫跟着他出征而毫不避讳地表达了他的不满。 这便是他人对于她和她所代表的女性力量的恶意。 而当朱霰听到韩泫亲口挑破这种“不公平”,并在权衡利弊后,终是选择向这种“不公平”屈服,选择带着兰纯退居到燕王这个身份后。这份懂事和大度怎么能让他不感动?愧疚和心疼更攥紧了他的心。 朱霰表态:“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委屈你们了。” 一刻后,指挥佥事朱能领五百名兵士离开大营直袭通州。 没想到待燕军出现在通州城外,城内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随后城门洞开,通州指挥官房胜带领两名副将插旗而出,跪倒在朱能马前。 “臣通州卫指挥房胜,率一千一百二十人众以通州城来献燕王。” 房胜因曾跟随燕王出兵沙漠,早已佩服燕王的能力,即使在朝廷与北平局势如此不明的情况下,他毅然献上通州卫,选择了燕王的阵营。 第一战,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房胜的归顺,大为鼓舞靖难之师的军心。凭着这一无往不胜的势头,张玉领燕兵一路赶到蓟州城下。 蓟州的守领是从攻夺九门大战中唯一从北平安全逃脱的马震。 蓟州卫不同于通州卫,有一卫五千户所,共计五千六百精兵。且马震是坚定的建文派,素以骁勇善战闻名,他早料燕军必取蓟州,已命士卒加固城防、广积粮草,更在四门布下强弩硬弓,只待一决雌雄。 马震在城中备足粮饷,坚壁清野,只需严防死守,便可慢慢消耗掉燕军仅千人的战力。但姚广孝利用马震自恃勇武的性格特点,派出小兵在城下谩骂叫嚣,引得马震放弃守城,亲自带兵出蓟州城野战。 先锋燕嵬骑一匹烈马,仅凭手中一支长枪,三进三出敌方阵列。燕军的先头小队很快冲散了马震的布兵排阵,将马震与大部队隔开。 燕嵬乘胜追击落单的马震。马震与燕嵬□□之马仅一个对冲,马震被燕嵬挑于马下。马震被燕嵬生擒。余下蓟州卫见主帅被擒,悉数投降。城中守军见城外大军已败,蓟州卫副将毛遂以蓟州城投降燕王。 燕军达到蓟州是在正午前,攻下蓟州是在入夜后,蓟州之战不足一天。燕军没有就此停下,他们披星戴月,不顾疲倦地向东攻打遵化。 燕军到达遵化城已是下半夜,指挥张玉想利用守军夜间视野不清的有利条件,直接发动一场奇袭。 燕嵬主动请缨,挑选了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悄悄潜过护城河,在城墙上架起云梯,登梯暗杀城垛上的守兵,并打开城门放燕军进入。 遵化卫指挥使蒋玉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燕王。 待遵化卫投降的消息传到密云,密云卫指挥使邓恒亦投降燕军。 从初四日夺取北平九门,仅仅过去四日,燕王就将自己的势力从北平一路铺展扩张到遵化。因通州、遵化、密云、蓟州并不是苦战而下,因此几乎算是全军卫来投,燕王的兵力一下子膨胀到近两万人。 有了这支军队,燕王就有了足以与驻扎开平府的宋忠一战的兵力。 朱霰起兵与四城投降的消息一齐传到开平,手握三万野战精锐的都督宋忠立刻下令整顿全部兵马。宋忠手下谋士献计献策。作为老将的宋忠面临第一次的生死抉择——是选择迎战燕军还是汇合居庸关友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将星 奇袭! 当得知宋忠弃守开平, 率三万野战军星夜兼程向东边急行一百余里,朱霰认为宋忠是想增援蓟州战场。谁知宋忠的野战军竟停在北平城西北方的保安州。与此同时,燕军一路东征, 眼看就要抵达永平府。 两军相距超五百里。 姚广孝担心宋忠最终目的是偷袭北平, 此时城中布防空虚, 若宋忠真的挥师北平,北平必定落于宋忠之手。 朱霰却认为宋忠定然不敢贸然进攻北平。 “宋忠这老小子最是怕死,做了大半辈子佐贰将,庸庸碌碌, 靠利口货赂才得官掌权柄,这种鼠辈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袭北平。他是想与俞瑱兵马会合,没准还等着山海关的援兵东赶来保他一命。” 朱霰细细回想宋忠其人。 宋忠虽是守卫北疆的一员老将,但因其胆小怕事, 这么些年一遇上战事,光躲在主帅身后趋平求稳,在军事上可谓毫无建树,是个十足的荧惑小人, 就算朱霰曾在军营里见过他, 也实在想不起他的样子。 宋忠有多“谨慎”,可从他出征沙漠多次,却从未与敌军——哪怕是小股敌军没交战过这件事上窥见一斑。他的谨慎或可称之为鸡贼。 他从来不是守家卫国的军人, 只是一个争名惜命的投机者。 而恰恰就是这个宋忠,身为建文帝亲封的大都督,是此刻北平城外的最高军事长官。朱聿炆将三万野战军交到他手上, 命他总领屯驻在开平、临清、山海关三地的官军,就是让他从三路全方位镇压燕王。 但朱霰可以打包票,宋忠没有能力也没有胆气冒险偷袭北平城。 姚广孝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 眯起眼睑,目中精光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不畏一万,只怕万一。北平不可失,燕王府不可破。北平若失,靖难之役终于今日也。请王爷遣一将,领兵追击宋忠。若宋忠真想夺取北平,可拼死与之一战,为吾军大部队回援北平争取时间。” 姚广孝顿住,又好好思索了一番后,才道:“若宋忠是想汇兵退守居庸关,他便真是没长眼睛的王八——又怂又瞎。他彻底放弃了东部战场,王爷再无东顾之忧。西去之军可赶超宋忠,视情况应变,或可趁朝廷军队尚未布防妥当,一举攻下居庸关,在居庸关等着宋忠捉鳖入瓮。而我方中军可继续东行,直接攻克永平府,再回环开平开战。” 朱霰道:“军师觉得,派谁去,领多少兵马可攻下居庸关?” 姚广孝道:“众将中张玉最优,机警灵便,有勇有谋,是不世帅才,中军离不开他。张玉不能去。燕嵬果敢,朱能勇猛,皆将才。燕嵬与王爷款尔连襟,最能便宜行事。燕为主,朱为副,两千可下居庸关。” 朱霰皱眉,显然不认同军师的观点,“朱能向来与燕嵬不睦。他二人同去,一旦起了争端,随军之中又无人从中调停,怕是于战事不利。”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突袭居庸关,需要的是燕嵬之决、朱能之勇,赌的就是时不我待和匹夫之勇相协能赢,缺一不可。既是燕为主,朱为副,朱能就必须听从燕嵬号令,否则,便是朱能违抗军令,燕嵬依军法处置朱能便可。一军之将不分敌我,实难堪大任,杀之并不可惜。” 朱霰仔细考虑姚广孝的计策,觉得居庸关的确是必克之地,得之,可东西夹击宋忠的军队,且在兵力不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前提下,攻克居庸关的速度越快,宋忠备战的时间就越短,越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兵力悬殊,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抢占先机,从气势上压过敌人。 朱霰立刻做了决定,派指挥燕嵬和朱能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由东转西,长途追击宋忠野战军。朱霰私下向燕嵬传达了“保北平,袭居庸”的命令,并赐他王命文书,授予他于战前可便宜行事的绝对权力。 燕嵬当即将两千人的军队整编成十小股和三大股。三小股每股十二命快马斥候,分十条路线追踪宋忠,刺探野战军动向。三大股为主力押后,一股六百人,三股相距十里行军,遇战事可相互驰援。燕嵬领一大股向北平城进发,另两股继续向西北方向的居庸关与开平行军。 燕嵬刚追至平谷县,收到探马回报,宋忠兵马已到顺义县。顺义县是北平城的东北门户,与北平仅距三十里,行军只要半日便可到达北平城下。宋忠的兵马在顺义县停下,既不出兵北平,也不继续东进。 燕嵬在出发前,已从朱霰那边了解宋忠其人,知其是个胆小鬼,缺乏实战经验,应战的心理素质也极差,稍吓一吓便可能落荒而逃。想要以六百敌三万必须出其不意,燕嵬想出兵法中的一招“虚张声势”。 燕嵬手下的六百人都是骑兵。他命每一位骑兵在背后插上交叉的两支彩旗,并在马股后面绑上捆扎成形如孔雀尾巴的一扇树枝,树枝垂坠在地上,马匹奔跑起来,树枝会扬起大量灰尘,旗帜会猎猎生风。 六百名骑兵在夜色最深沉之时绕到野战军前的十里地,左右间隔十丈一字排开。燕嵬与一名举着帅旗的高大旗手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云雾,漆黑天际被撕开一条豁亮的口子。天与地刺目的光芒交接处,响起洪亮悲怆的号角声。营地里的野战军兵士惊醒,他们匆匆忙忙找寻自己的武器,列陈队形,朝天边望去。 天尽头,号声嘹亮,万马奔腾,大地为之震颤。旗帜翻卷,一幕卷天席地的金色沙尘暴正向他们袭来。沙尘中不知裹挟多少燕军,似以百万计。他们如同身披霞光的金甲神,手指苍天,脚踩玄地,顶天立,铺开一张铜墙铁壁的网,巨网霍开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野战军被所见、所听、所想吓得肝胆俱瘁。 都督宋忠预感大事不妙,虽有三万野战军在手,却自觉敌不过形如天兵天将降临的燕军,他忧虑几乎成疯,屁股后头像是被插上了一支炮仗——一点就炸飞了,麻溜地整顿全部家当,回头往居庸关而驰。 燕嵬计谋成功,北平城转危为安。 燕嵬立刻命骑兵拔了“树枝尾巴”,按早已商议好的计划,快马加鞭追赶另两股大军。燕嵬追上了其中一股大军。另一股由朱能带领的军队竟然没有听命令等燕嵬与他们会合,而是自己直奔居庸关而去。 朝廷的另一员大将俞瑱占据居庸关不久,粮草、军械未安置妥当。 率先到达居庸关的朱能自恃勇猛,竟然擅自发动攻袭。朱能攻了俞瑱一个措手不及,使得俞瑱在仓促迎战下,迅速丢了牛羊墙。 俞瑱虽有四千兵士守城,却因为丢失城墙不敢死战,且守且战抵挡了一阵。俞瑱使计将朱能的六百人引入瓮城。 等朱能意识到中计,燕军已被困在城墙内的瓮城中。 朱能在瓮城中死守严抗,六百人渐渐被杀至不足百人。 离瓮城几十里开外,都能听到燕军赴死前的悲愤哀号。 形同炼狱。 但万事万物有其因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朱能的“鲁莽出兵,不幸被围”却误打误撞吓退了仅在二十里开外的宋忠。 宋忠军虽近在咫尺,却因为眼见燕军与俞瑱血战,听到燕军的哀号,误以为是友军战败,吓得肝胆尽裂,不敢援持俞瑱,竟绕开居庸关,往更远的怀来去了。 也是朱能命大,天不绝此骁将。燕嵬带着剩余一千二百名燕兵赶到居庸关。收到战报朱能被困,燕嵬的红缨长枪杀开一条血路,救出了腹部中了一刀已近昏迷的朱能。燕嵬背着朱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守关的俞瑱眼见宋忠大军弃关而去,又眼见燕军的援军赶到,自知大势已去,干脆放弃抵抗,从偏门逃走,放弃了战略要地居庸关。 居庸关落入燕军之手。 燕嵬挑选了八百精兵据守居庸关,并安排朱能在关隘养伤,自己带着剩余兵马追击向西逃窜的俞瑱。他很快发现,俞、宋合军怀来。 燕嵬领兵暂退居庸关,派快马将宋忠驻屯怀来和燕军夺下居庸关的消息告知朱霰。他的兵马眼下成了抵御朝廷军队的第一道重要防线。 燕嵬日夜食宿在关隘城头。 在等待朱霰下一步命令的间隙,燕嵬派出十名兵士假扮樵夫潜入怀来刺探敌军情况。其中,八名兵士一去不返。只有两名兵士平安带回消息。燕嵬得知,宋忠在怀来城中大肆传播燕军屠杀百姓与将士家眷的谣言,意图挑起守城将士们以及城中百姓对燕军的对立情绪。 如今怀来城上下都信了宋忠,对燕王恨之入骨,军民上阵,欲与燕军一决生死。 燕嵬将兵士探知的消息事无巨细列写出来,派人告知朱霰。 一日后,朱霰领八千兵马亲临居庸关,直逼宋忠所在的怀来。 挥师怀来之前,朱霰在八千燕兵前誓师,“论兵力,八千人确实不足以和宋忠的三万抗衡,但宋、俞二军刚刚集结,军心浮动,各怀鬼胎,宋忠又是个轻躁寡谋之辈,趁他们立足未稳,一定可以击破他们!” 怀来之战,是自靖难始,朱霰亲自统兵的第一场大战。朱霰面对的虽不是什么明朝的星宿名将,却是手握三万余人的都督宋忠。此战,可谓足以决定燕王与靖难之师的生死大战。 宋忠死守大同、宣府防线。 作为大同藩主的朱洼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代王妃 他们是不是 徐西临听闻朝廷兵马汇聚怀来, 而燕军正在攻打怀来的消息后,连身上的练武短打都没有换下来就匆匆忙忙来找朱洼。 徐西临正要推门进去,正巧听到朱洼在里边向人大声抱怨:“为一个蠢女人, 本王连王位都丢了, 兵权也被削了, 真是晦气到家了!” 蠢女人…… 说的……是她?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钦差那边还等着王爷回复。” 朱洼语气异常冰冷,“回复?钦差也是奴才。只要本王不乐意,何时何地都不需要给一个奴才交代。他要留在大同就留下, 更好了,一起坐牢!” “小祥是三年国孝期中最重要的一祭。若王爷和王妃都不入京随祭,于周礼不合,往大了说, 是对高皇帝不敬,王爷分身乏术,可王妃……” 朱洼一嗓子嚎出来:“老子现在是庶民。她还算什么狗屁王妃!” “祭祀总是大事,请王爷三思, 或许还有什么折衷的办法。” “有啊!既然祭祀如此重要, 你又这么忠心耿耿,本王封你为妃,你去!” “王爷这话, 让臣无地自容了。” “滚出去!” 伴随朱洼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啪嗒”一声脆响,明显是鞭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屋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向徐西临而来。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边被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蔫头耷脑地走出来, 猛然撞见徐西临,吓了一大跳,目光躲闪,低头,往旁边一闪开。 徐西临愣在原地许久,脑子陷入一片空白,头重脚轻到摇摇欲坠。屈辱和愤怒掀起一个浪头拍在脸上,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猛然清醒,她化身湿淋淋的灵魂飘浮在外,连自己最后怎么进门的也不知道。 朱洼见徐西临魂不守舍,脚步轻飘飘,如同只鬼般从外面飘进来,不觉拉下脸。他快速折起手中的鞭子抓在手心,将鞭子藏在背后。 朱洼横了陆谦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乱说话。 朱洼粗鲁地质问徐西临: “你来前堂做什么?穿这么少!” 徐西临不甘示弱: “你不乐意见我,我就走!” “走哪去?” “应天!” “你敢走一个试试!” 徐西临回到大同以后,被朱洼逼着做了很长时间的局外人。 一开始,朱洼把她锁在深宫,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她既不了解府内的暗流涌动,也看不到府外的风云聚变。直到严防死守也抵不过消息如爆竹般在她耳边爆炸,她再也做不了睁眼的瞎子和有耳的聋子。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一样不落地都知道了。 朱洼于是连唬带吓,命令她自己在心内外筑起一道墙,无视“被困应天的家人”“北平起兵的姐夫”以及“被贬斥为民的夫婿”这类人事。 就算对感情再钝感,徐西临也能察觉这是朱洼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明知朱洼是在示好,就不能心安理得去拒绝这份强加在身上的善意,更何况,朱洼救过菊子的命,她已想好由自己偿还这份恩情。 朱洼让她不要管外面的事,她就不管。她欠他的。因此,即使知道了那些事,她仍选择听从命令,选择压抑本性扮演好一个哑巴。 可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她预料,实在太快了。怀来与大同虽相隔四百余里,但怀来一旦被燕军攻破,燕军接下来面对的便是大同和宣府防线。双方已经被滔天的巨浪卷起来,被无情地撕扯揉碎抛入漩涡中。局势如此复杂严峻,兵戎相见眼看就要到来, 怀来之后便是大同,朱洼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她也自然不可能! 燕军已到家门口,而作为一家之主的代王始终没有表态—燕军到底是敌是友。这如何能让徐西临不着急?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只需要一个机栝轻轻一拨,就可以将七情八欲隔绝在外。 她就是会忧虑自己家人的安危——不论是在大同、北平还是应天的家人,统统都会担心!所以,当听到燕军攻打怀来,她就下定决心来找朱洼说清楚。她不是要逼他帮姐姐,而是要他告诉她一个立场。 同样的,她也需要再向朱洼宣示一遍自己的立场。 一直以来,她说不清她与朱洼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但她想,不管他们最终选择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前提都是坦诚,他们要清楚并且体谅对方的苦衷以及尊重对方的选择。否则,甭管什么关系都会崩! 她不想在这段关系还未开始前,就因为隐瞒与欺骗而无疾而终。 刚才听到朱洼称她为蠢女人,她感到很生气和委屈,可一旦熬过最开始的不适,就有一种完全解脱的轻松,她不必再欺骗自己。他们终不是夫妻。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那些好意,以她自己的方式报恩。 如果他觉得她是包袱,那她可以离开大同,回应天去。 但在此之前,她要彻底弄明白一件事。 徐西临目光炯炯地盯住陆谦,“陆存真,告诉我,他们刚才在吵什么,高皇帝的小祥之祭是怎么回事?” “陆存真!”朱洼瞪着陆谦,“告诉她,朱家的事还轮不到她姓徐的管!国丧祭的是我家老汉,那老头还真不乐意吃她姓徐的供的香火。” 徐西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赏给朱洼,“陆存真,你问问他,他什么时候休的我?我可以不认朱家的祖宗,但让他白纸黑字把休妻书写下来,我拿了就回应天去,但凡犹豫一丝半点,我徐西临就是小狗!” “陆存真,你再告诉她,天底下能管王爷婚事的只有金銮殿里坐着那一位!让她别猢狲上身猴急跳脚,睁开眼睛看清楚,能给她做主的还没打进应天呐!等北平那位真的在应天摆上谱,你让她休了我,老子服气!” “陆存真!”徐西临又尖叫一声。 被夫妻两人夹成一层薄夹板顶来顶去的陆谦生无可恋地看向徐西临。陆谦的目光仿佛在说:“王妃,你说,臣还行,在喘气呐。” 徐西临一点都不对陆谦怜香惜玉,“你也告诉他,我看不是我着急,是他着急着认祖归宗,毕竟有数不尽的江南美人正等着给他献舞递盏生儿子呐!” 朱洼往前跨一步,瞪着一双青蛙眼,堵住陆谦左边的去路 “她到底有完没完!使不完力气就到床上挺尸睡觉去!别他妈出来丢人现眼!” 徐西临堵住陆谦右边的去路,“什么狗屁玩意儿!我要回应天去!马上!” “她敢!老子捆了她!” “他动我一个试试!我的剑可不长眼!” 被夹在两人中间推搡来推搡去的陆谦默默碎了。 徐西临拔腿就跑。 这个时候,朱洼终于慌了,声嘶力竭喊:“陆存真!”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跑起来追上徐西临,截住她的去路。 陆谦气喘吁吁道:“皇上派钦差大臣到各藩国,要亲王送世子入京祭奠高皇帝。无世子与子嗣的王爷,由王妃代祭。皇上此举,名为祭祀,实为抓人质入京,牵制诸王。王爷心系王妃安危。王妃不能回应天!” 徐西临愣住,深深望一眼朱洼,双颊浅浅泛红,她目光坚定起来,用平缓而清晰的声音道:“不,我要回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西临回到兰园,替她保管鸳鸯剑的侍女还在园中等待。徐西临从仕女手中抽出一柄剑,开始练起来。一直练到明月高悬,寒露沁润。 待气力耗完,身体里积压的负面情绪和压力也随着汗水排出来。 身体虽累,精神却如同临了一场冷雨,为之一振。 如果刚才她说要回应天,是心情沮丧之时说的气话,那如今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应当回去。她一直自诩侠女,侠女就当义字抗肩,杀伐果断,到了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连累别人。 徐西临一转头,看到了朱洼。看他那鬼头鬼脑的样子,又不知道悄悄看她练剑看了多久。 她的身体和血已经凉了,不再是刚才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徐西临迎上朱洼黑漆漆的眼眸。 “我必须回去。我回去了,才能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朝廷精兵早在三个月前就围了代王宫,你手下三卫虽在,可都被这些兵隔开了,你等于被剥夺了兵权。如今的大同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很危险。” “如果你再违抗圣旨,不送我入京,我怕他们会伤害你,就像他们伤害湘王那样。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因我而发生。” “不管你最终选择站在哪一方,我都没有资格责怪你。因为你已经冒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韪,帮我救出我的姐姐。我感激你,也不想逼你,更不能再连累你。所以,求你让我回去,为你,也为我的家人。” “你可以忘记我在应天,甚至忘记你曾有过一个代王妃,你可以把我的回应天去,单纯自己当作一个女儿要回去守护她的家人。我告诉你胆子足够大,就算死,我也要和我的家人死在一起。” 朱洼几乎不假思索地吼出来:“你个傻女人,这天底下找不出另一个女人比你更有资格去要求我做任何事。死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一起生,不要一起死!” 徐西临杏眼圆瞪,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夫婿。 “本王说的蠢女人不是你,是你那个蠢姐姐徐清圆。” 朱洼看到徐西临表情一松,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就是为这个生气的。其实说她是蠢女人没错。她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他! “朱聿炆逼死本王兄弟,是他不仁不义,本王再选他就是贱骨头!本王决定了,跟着朱霰干!” “陆存真已有了对策。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要不要留下来陪本王同甘共苦。你自己说的!要是你想你娘,本王干脆把她接到大同,本王养她到百年。” 徐西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弧线,激动地抖动着。 朱洼的视线聚焦在徐西临脸上,觉得她的嘴唇是一条薄薄的粉线,见到这动人心魄的粉黛,便好像能看到她嘴边的绒毛,真是好看极了。 江南的阴雨连绵只会令人讨厌。 胭脂水粉轻如一缕烟,怎比得上一柄月下发光的宝剑,直戳心髓。 无论多少次,只要看到她拿起宝剑,他就挪不开步。 朱洼鬼使神差道:“前些年你一直飞在外头,本王心里难受。你不需要走出去才能拥有天地。本王不想困住你,像豢养鸟雀那般养着你,你是徐家展翅高飞的小鹰。留在大同吧,看一看,天地是否为你而来。” 徐西临双颊绯红,红了眼睑,眼中含泪。人生头一遭,她的心因为一个男人而鼓动不已。女儿的骄傲和矜持让她低下头,以回避情感的方式顾左右而言他:“陆存真准备怎么做?” 徐西临眼见着朱洼抽出鸳鸯剑里的另一柄。鸳鸯剑一鞘两剑,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念想。朱洼向徐西临亮出一个剑招。 “打赢本王,本王就告诉你。” 徐西临羞涩一笑,提剑在粉扑扑的脸颊旁,向朱洼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王府纪善 先发制人。 朱洼将徐西临扶进轿子, 直到看着她大红百褶裙的裙角缩进帘子里后才回头。他微微抬了眼睑,斜扫一眼朱聿炆派来宣旨的奴才。 那是礼部主事,芝麻屁大的一个小官因身背圣旨在大同横行霸道。钦差因顺利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将代王妃请回应天祭祖, 从而精神振奋, 甚而飘飘然, 浑身上下生出使不完的气力用来溜须拍马。 钦差的身体微微前倾,谄媚道:“王爷治下的大同物阜民安,不仅边务井井有条,府中百姓更是各司其业, 知礼守法。微臣一定将在大同所见所闻悉数禀告上位,让上位看到王爷对朝廷的一颗耿耿忠心。” 朱洼嘴角抽动了一下,真是气到笑了。 “本王会一直揣着这颗‘忠心’,入厕入梦入棺材。到死, 都不忘聿炆侄儿对叔叔们的好。你麻溜地给本王闭嘴,谁要你到一个臭小子面前拍马屁。就算真有话,本王也会找机会杀回应天,亲自告诉他。” 钦差身子一晃, 露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容, 急忙岔开话题:“请王爷放心,这一路微臣已做了最妥帖的安排,大到在何处休整, 小到王妃轿里的靠垫是否松软都筹算进去,王妃一定会平安舒心到达京师。” 朱洼冷哼一声,目光散漫落在钦差脸上。朱洼的脸虽然几乎绷成一张光洁的牛皮纸, 但还是有那么几缕的细纹出卖了他,他明显在一本正经的面皮下藏着笑。他幽幽地说:“她没那么娇气。但也够你受的。” 钦差没听懂朱洼的弦外之音,当然也没打算费心思去弄清楚。 王妃已经到手了, 最难的事情都给他解决了,旁枝末节皆可忽略。 他要马上离开大同。 北疆的战事已经烧起来,火星子溅起来,说不定什么时间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眼下钦差最关心的,是如何在远离北疆战事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绕远路和走冤枉路,在最短时间内,将王妃带回应天交到皇帝手中。这差事已经拖了太久,只有交了差事,他才能回去躺热炕抱老婆小子。 钦差亲自与包围代王宫的指挥使交涉,促成队伍只受到了简单的盘查后很快离开了王宫。朱洼站在宫门上,目送押送徐西临回京的队伍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变为一条纤细的线,最后变为天边的一个点。 徐西临也在回望宫门,看着宫门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徐西临把头从轿帘外伸进来,将拽在手心的地图平铺在膝盖上。 陆谦已经事先在地图上标注好了记号。虽然她早已将整个计划以及动手的地点熟记在心,但她还是想在动手前,最后再确认一遍。 轿子的帘子又厚又重,轿外的自然光几乎穿透不进来,轿子里面很暗。贴心的侍女取来蜡烛,跪倒在她身边,手护着烛光为她照明。 徐西临用尖尖的指甲抠着那个用朱砂圈出来叫作“平城”的地方,在脑海里一次次预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突发情况以及应对办法。 她既紧张又兴奋,就像从小接受军事教育的将军第一次上战场。 从轿子里已看不见大同府的城墙。 大同是一座传奇之城。 二十年前,大将军徐通在大同修建城墙,将大同城修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使之成为大明北方的九边重镇。自此之后,一个又一个星宿名将在大同养兵,耗费整整一个洪熙朝才真正铸牢大同防线。 或许是因为大同是隔开鞑靼与大明的一座铁城墙,又或许是因为建文帝生怕过激的压制会将彪悍的朱洼逼成另一个燕王,种种明面暗地的压力,迫使建文帝只是将代王府三卫调离大同,而并没有调动散布在大同防线周边的军卫,仅仅只是更换指挥,切断他们与代王的联系。 就连代王府三卫也没有被派到很远的地方,而是在平城周边。陆谦之所以选择在平城动手,就是因为平城附近可获得三支忠心的援军。 前半部分的任务由徐西临完成,后半部分由王府纪善陆谦去游说。 陆谦作为护送王妃回京家臣,成功从代王宫脱身,会在王妃动手后,出走各地,将代王的命令传达给旧部,合纵连横,夺回大同防线。 队伍在走了半日后突然停下了。 徐西临知道行路的人数如此之众,难免拖沓,仅半日根本不可能到达平城。而朱洼攻夺大同城的时辰是既定的,一时一刻都耽搁不得。 徐西临派侍女去催促,却被告知钦差喝醉了酒,不省人事。 “既然他醉了,是谁下令停下的?” 仕女答:“他们不告诉奴婢。” 人就是这般现实,她虽贵为王妃,实则在他人眼里只是囚徒,队伍是何人下令停止的,又什么时间重新启程,没人会费工夫同她解释。 徐西临等了三盏茶的时间,队伍还不见启程。 徐西临急得满头大汗。 朱洼不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他是个要做一件事就必须做的莽夫。原本约定,王府三卫与云中卫会于今夜子时汇聚大同。午时三刻,朱洼发动夺回大同之战。若三卫与云中卫赶不到大同,朱洼照样会夺城。 而朱洼仅有一千府兵,如何能与守城的一万朝廷兵马相抗衡? 朱洼之勇之猛会送他魂归地府, 可她不想朱洼死! “不行,这样会坏事,钦差挺尸装死,那我就去见他!” 仕女闻言,立刻转身打起轿帘。徐西临卷起宽大衣摆,步履轻盈地走出轿子。一个内侍见状立刻趴跪在地上。徐西临没踩人凳,利落地从轿上跳下来,快速整理好衣裙,左右一望,找到目标后快步走去。 徐西临看见陆谦沉着脸,死死盯着钦差轿子。文士就是被之乎者也毒害了脑子,干什么都犹犹豫豫豁不出去。徐西临帘子猛地拉开,见到钦差歪头靠在轿壁上,翻着白眼,嘴巴大张,口流涎沫。 徐西临刚要把人拉出来,陆谦在背后喊了一声:“陆主事!” 徐西临未曾防备,被吓得一个激灵,踩到裙摆,人一歪倒下去。她的脑袋重重撞在轿子上,她一边揉着脑门上的包,一边站直身体。 陆谦又惊问一声:“王妃,没事吧?” 只会做傻事和说废话,就是这样,兰纯姐姐才不肯跟你回大同吧! 徐西临心里嘀咕着,又狠狠瞪一眼陆谦,朝陆主事努努嘴,“你看他,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咱们今晚别想到平城了。怎么办?” 陆谦道:“我偷偷走。” 徐西临挑眉,从头到脚看一遍陆谦,“你是准备靠一双腿还是一匹马偷跑?这么多兵士盯着呢,看到你跑,他们不会追?我看,一不做二不休——”她的手垂下,手在袖下动个不停,袖子一翻,亮出匕首。 “现在就动手!” 徐西临一匕挥下,扎入陆主事的左肩膀。陆主事“嗷”一声叫出来,猛地清醒,感觉到痛,一头栽倒在徐西临脚边。在旁休息的轿夫一哄而散。陆谦将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下巴差点没托住掉到地上。 陆主事眼睛瞪得同样大,像牛眼,嘴唇煞白颤抖,“王妃,饶命!” 徐西临尽展江湖儿女的豪气,一脚踢在陆主事手臂上,让他撞到轿子弹回来翻了个身,从轿子里滚到地上。徐西临脚踩在陆主身上。 徐西临大喊一声:“动手!” 一声娇叱,代王府两百府兵齐刷刷拔出武器,列阵。 跟随在徐西临身边的三十名仕女纷纷掀掉裙子,转眼变成持兵器的大汉。他们身上的肌肉立起来,手臂围膨胀了整一圈,迅速聚拢穿插,呈扇形围在徐西临身边。 朝廷的兵士有八百人之多,在反应过来后,将代兵团团围住。 仕女抛给徐西临一柄剑。徐西临将匕首一丢,袖子在空中展成一朵喇叭花的形状,手往前一抓,利落地完成了更换武器的动作。唰的一道剑风,手腕灵巧地旋转,挽出一道漂亮的剑花,顶住钦差后脑勺。 徐西临眼风扫向朝廷的兵士。 “你们敢上前一步,我给他脑袋上捅一个窟窿出来。” 陆主事脸色煞白,尖叫:“我是钦差,都听我的,全都站着不许动!” 朝廷兵士果然不敢上前。 徐西临道:“散开,退后!” 徐西临的动作大开大合,故意让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剑尖深入了一些。钦差的一声惨叫又很好地诠释了她的剑挑开了他的头皮。 陆主事的声音都劈叉了:“全都他妈给我退!” 兵士们不止后退,还给代军留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徐西临瞪一眼陆谦,“你又在等什么?去骑马,联络军卫啊!” 徐西临见陆谦僵着不动,像足了呆头鹅,又道:“我能收拾他们! “走!” 陆谦扫视一圈周遭,这和计划的不一样,此地离平城还有小半日路程,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徐西临找来援兵。朝廷兵力远胜代军,他走后,徐西临不一定能坚持住。他答应过代王,一定要护住王妃。 可事有轻重缓急,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已经离弦,他不走也得走! “王妃,等陆谦半日,一定会引王府三卫前来救援!” 陆谦留下一句话和一捧飞扬的尘土,消失在徐西临的目光中。 徐西临突然觉得,陆谦也有可爱之处,这个人重情,难怪朱洼只信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云中卫 那个持剑女 夜深, 等陆谦带着驻扎在平城的王府三卫回到原处,却发现徐西临已不见了踪迹。天上残月洒下一汪清辉,照着荒秃秃的山坳, 钦差和朝廷兵士被麻绳或者腰带绑住手脚, 并塞住嘴巴, 围坐成一个大圈。 大约有三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朝廷兵,也有代兵。 等陆谦取掉指挥使口中的布头,审问过后, 才知道在陆谦走后约两个时辰,双方就发生了械斗,最终朝廷军队落败,被绑缚在此处。 而代王妃带着剩余代兵骑马循着原路离开了。 那么徐西临是等不及赶回大同了。 陆谦摇头一叹。 代王是个烫死也要吃热豆腐的急性子, 没想到代王妃性子更急。明明说好的,等三卫回还会合,再由徐西临带领三卫回大同援助朱洼。 谋士,都有忧思难安的毛病, 总追求事事虑到, 万无一失。代王府三卫忠心代王没错,可难保为求自保,消极怠战, 拖拉行军。要徐西临留下,不仅是要汇聚军力,更是期望她能以王妃之尊督军回援。 他还要去云中, 徐西临一走,谁能确保三卫在明日午时前赶回大同?想到这,陆谦在心里又是一大叹。想要拧成一股绳真难, 朱洼的脾气,徐西临的性格……整个行动下来,怕是只有他会按计划行事。 可徐西临走都走了,他也只能被迫赌一把,把代王的安危交到三卫手中。他还是必须去云中,大同内外有两万多朝廷兵马,即使加上三卫,代王也只有区区不足一万的兵力,他必须说服云中卫前来相助。 破晓之际,陆谦来到云中卫指挥使曹骏面前。 陆谦直白地说明了来意。 曹骏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文弱儒士,沉默了好一会儿,代王的手书在他手上转来转去,随后,他抛出一个问题。 “你以为,怀来之战,谁会赢?” 陆谦双眉紧蹙,挺起胸膛,道:“宋忠是狐鼠之辈,而燕王是北地雄鹰,雄鹰天生克鼠辈。怀来之战,不出一日,必是燕王大胜。” 曹骏眉毛一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既是知音,就请先生留下一日,与本将军一起拭目以待,看燕王是否会在怀来大捷。来人,送先生下去好生休息!” 一日之后,大同可能就丢了! 陆谦心头一紧,“曹将军——” 还未等陆谦说完,两个军士就将他拖了下去,锁进一间石屋。 陆谦明白,他是被曹骏软禁了。在得知代王决定加入燕王战营后,曹骏并不愿马上出兵表忠。他要等局势更为明朗,至少要等燕王打败宋忠后,才肯重归代王麾下。可大同危矣!代王命在垂危!他等不得! 陆谦不得不绝食绝水,并在石屋内喧嚷,想逼迫曹骏来见他。 可惜没用,曹骏就是死不露面。 石屋没有窗户,门户紧闭,屋内漆黑一片,身在其中之人不辨时辰。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人打开,耀眼的阳光刺入陆谦的眼睛。 陆谦心中一寒。 什么时辰了!? 陆谦不顾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从石屋内冲出来,仰头看天。阳光越烈,他心中的阴霾越浓。金乌已升到正上方,已是午时。糟了! 陆谦朝开门的兵士大喊:“曹骏呐?带我去见他!” 兵士将陆谦带到曹骏面前。 陆谦强压怒气道:“代王视将军为心膂肱骨,遭逢此难,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将军。大同已危在旦夕,请曹将军立刻出兵援助代王。” 曹骏点了点头,“自然要援。但,请先生先听听他怎么说。” 陆谦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兵甲也在曹骏面前。那人的装束显然不是云中卫,背后插两支交叉的五色旗,一身盔甲沾满灰尘泥土,显然刚经历一场长途奔袭,他一见陆谦看他,就拿疑惑的目光睃看曹骏。 曹骏道:“这位先生是代王府纪善,自己人。说吧。” 那个兵甲说:“燕王已夺下怀来城。现遣使至山西各地……” 兵甲背书般说了一通话。陆谦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兵甲是燕王朱霰派来召集旧部招降纳叛的。 所以,都督宋忠已经被燕王打败了? 显然,曹骏也更为关心怀来的战事,他要燕兵讲清楚,燕王是怎么夺下怀来城的。 —— 原来,朱霰在得知宋忠与俞瑱合兵怀来后,亲自上阵,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进。朱霰紧咬一个“快”字,决心不给宋忠任何布防准备的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怀来城下。 朱霰不仅在气势上完全碾压宋忠,而且攻城拔寨依然以“智谋”为先。 燕嵬的谍报人员带回宋忠在城中散布对燕军不利的谣言后,朱霰将计就计,将通州、北平、蓟州、遵化和居庸关的守城官兵家眷聚集在怀来城下,将他们的父兄编成先锋队,仍扛着朝廷原来的军旗攻城。 一招攻心之计,令守城的将士们知道自己被宋忠欺骗了。 原先,他们听信了宋忠的谎言,以为自己的家眷已经被朱霰屠杀殆尽,因此,所有人对燕军恨得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与燕军一决死战。 结果,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兄弟父亲“死而复生”,出现在攻夺怀来的先头部队中,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 上层的将帅竟然用如此小人行径诓骗他们为朝廷卖命,用心之歹毒,使得他们将恨意和怨气转向了宋忠和俞瑱。这些将士们虽没有立刻倒戈,却在军中大肆议论,使得朝廷方军心涣散,士气跌入低谷。 但这毕竟是一场三万五千名朝廷兵士对阵八千燕兵的优势之战。 朝廷方的守将依然倨傲自大,并没有将底下士兵的怨言放在心上。他们认为己方兵马远胜于燕军,从而制定了“出城应战”的守城策略。 都指挥使彭聚和孙泰带兵两万出城,在护城河前大摆龙门阵。 在朝廷方还未布阵完成前,护城河另一边的燕军就发动了突袭。 震耳欲聋的鼓声、号角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千匹矫健的骏马踩着沙尘而来,大地为之摇撼,风云为之变色。 冲在八千燕军最前的是北地之主——燕王朱霰。 朱霰一身银白发光的铠甲,如鲜血一般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似席卷战场一袭狂澜飓风,是如此的洒脱凌厉,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朱霰胯下骏马御风驰骋,远远领先于众人。他取下倒扣在手臂上的弓,从脚边箭囊中拿出三支令箭,同时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射出。三箭飞过站场,一齐并入敌方帅旗,帅旗从中间迸裂,应声而折。 随着帅旗轰然倒塌,燕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朱霰的马顺势慢下来,燕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于疾驰中再次弯弓,将敌方一将射杀。 燕军战士个个勇猛,他们前赴后继跃入护城河,渡河后直接开战。 面对如此彪悍的燕军,朝廷军中立刻有不少人倒戈,他们冲散了本就没有成形的大阵,使得朝廷军队陷入更加混乱的境地。陷入阵地的兵士们几乎弄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友军还是燕军。将领们的军令无法传达到各处,朝廷方所有的队伍等于都在自作主张,孤军作战。 与朝廷军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井然有序的燕军,全方位收割人头。 燕王朱霰甚至以一人之力,冲破重重包围,将敌方唯一能战的指挥使孙泰斩于马下。 站在城门上督战的都督宋忠一看战况立刻慌了,下令关闭城门。 可燕军势如破竹,他们在守门的士兵关上城门前就杀了进去。都督宋忠最后在厕所被擒获,俞瑱等都指挥使被俘,数万人马尽数归燕。 至此,燕王掌握了五万名精兵,八千军马,可谓兵强马壮。 —— 燕军兵甲叙述完怀来大战,令原本异常急切的陆谦都不觉听呆了。 “燕王神乎其神,真乃战神也。”曹骏忍不住发出感慨。 陆谦恍然回过神,跨前一步,盯着曹骏道:“曹将军,大势已见,马上发兵援持大同!” 曹骏已起身踱至窗前,目光如炬望向正东方——仿佛那里正有快马扬起烟尘,斥候飞驰而至,他将代王手书一把按在案上,声如金石:“传令!云中卫即刻整军,随本将出关,驰援代王!” 陆谦抬头看向空中艳阳。他已经晚了整整半日,代王那性子,即使等不来云中卫也一定会动手。哎,希望等他赶回去,还能来得及。 —— “老子做鬼都要还魂把那个慢郎中抓到阎罗殿。让他搬个救兵,搬到老子都快死了都没到!” 朱洼在心里谩骂。 他身披被血染成红色的铠甲,披散长发,手持断掉一半的长朔,与三名宫卫站在大同某座石桥上,面对百名手持兵刃企图上前朝廷兵。 朱洼的脚边堆砌着许多死掉的府兵。他身边的三人已是他最后的人手。他早已精疲力竭,连朔都快拿不动。他想,他大概要死在今日。 朱洼不甘心啊。真是遗憾,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跟着四哥大干一场,让世人好好见识一番代王的厉害! 没想到,他竟然连大同都没能走出去。死在自己的封地!哼,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领死。至少战至最后一刻,让眼前的这群人都陪葬! 想到这,朱洼又举起残破的长朔,驱动残破的身体,冲向敌人。 一个、两个、三个…… 长朔在他的挥动下闪烁着寒光,血雨如柳絮般飞洒,将他的眼睛染成血红。他又杀死了六人,在第六人倒下之时,他的长朔没入那人胸膛,被胸骨卡住,长朔随着尸体倒下脱了手。没了武器,自然要死。 朱洼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扑向一个人,将那人抱住,折断头颈。 第七个,又赚了一个。 这个时候,第八个持刀向他冲来。 朱洼正准备空手接刃,“轰隆”一声巨响,他看到那人身后冒起一股黑烟,身子往前一扑倒下,那人半个后脑勺都没了,血呼啦的脑仁露在外表。鲜血和脑浆子从那人打开的脑壳里流出来。 “朱洼!”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黑烟散去,他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徐西临一身红裙,红裙之上沾着敌人的鲜血,头发像是鸡毛在头上翘起来,各种珠钗像稻草一般插在脑袋上。她明明一身邋遢,一身血污,他却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可爱漂亮的女子。 徐西临手上抓着一柄正在冒烟的手铳。 他们成亲第一日,他没在洞房里找到她,而是在月下练剑。 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女子可以美成那个样子。 朱洼就想啊,等这场大战过去,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从来不喜欢什么江南的柔弱女子,他喜欢的是那个不顾自己的安危,敢于手持利剑——不,是手里抓着手铳,为家人杀回来的英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第201章 军师 去关外? 攻克怀来后, 山后诸州皆无人守备,开平、龙门、上谷等地不战而降。这些地方的军卫皆被调至北平。两日后,燕军再度攻克永平府。 朱霰完全控制了燕云地区, 西起居庸关, 东至永平的北平一线均竖起了燕王旗帜。 朱霰虽有五万精兵, 八千战马在手,但与朝廷“士马精强,兵甲富饶,粮饷充足, 取之不竭,用之不余”相比,仍然无法与之相衡。 既然守不住,守不长远, 在“攻”与“防”之间,朱霰彻底放弃了侥幸心理,选择以攻为守,把战火以燎原之势烧至朝廷腹地。 因此, 攻克永平府对朱霰意义非凡。 永平, 位于北平东侧二百公里外,距离西侧的遵化防线、东侧的山海关与北侧的松亭关约一百六十里,是连接山海关与松亭关的枢纽。攻克永平府, 意味着朱霰将防线扩大至辽东地区,剑指关外辽东军。 “王妃,我们是要出关去辽东吗?我听说那边天寒地冻, 什么也没有,流鼻涕马上就冻上,舔冰糖葫芦能把舌头黏了, 你这么怕冷还是别去了。”阿陵守在火炉边,火炉上架一张铁网,上面烤着柿子。 “是要去辽东。大部队都去,我不去,就我留在这儿?荒郊野岭又兵荒马乱的,我可不想被朝廷俘虏。还是要我回北平?我可不做逃兵!”韩泫舒服地歪在榻上,腿上盖着一张虎皮,手里正在剥柿子皮。 在韩泫榻边地矮桌前,兰纯身披一件棉袄,一手抓着笔,一手支在额上,头一点一冲,眼皮耷拉着,正在打瞌睡。 阿陵用竹签子戳一戳外皮有些焦黑的柿子,让柿子翻了个面,“可我们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皇帝不是在南面的应天嘛。” 韩泫放柿子在嘴边,吸溜一嘬,吃到满口甜蜜的流心后才心满意足道:“阿陵,我考考你。松亭关外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阿陵努了努嘴,一副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作声。 韩泫自己回答了:“洪熙二十年,高皇帝任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将军,永昌侯兰玉为右副将军,率二十万兵马讨伐辽东。半年后,纳哈出投降大明,高皇帝得了许多蒙古骑兵。” 听到“永昌侯兰玉”这五个字,兰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左看看阿陵,右看看韩泫,一脸惶恐和不解。 韩泫对兰纯回以一笑。 韩泫道:“这些蒙古兵最后到了谁手里呐?高皇帝第十五子辽王朱淔坐镇关外广宁,手中握有广宁左中右三卫和数不尽的朝鲜骏马。第十七子宁王朱汉坐镇关外大宁,节制朵颜、福余、泰宁兀良哈三卫。” 兰纯表情松弛下来,掩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在帐中走动,“光从每年户部的粮草调度来看,辽东地区的军事力量不仅不在燕军之下,反而远胜于燕军。传闻宁王手中光草原骑兵就有七万,战车有八千。” 阿陵的眼睛亮得像宝石,显然明白过来,却词穷嘴里说不出来。 韩泫道:“攻占永平,是为了切断辽东与朝廷的联系。两方面打算。如果王爷能说服辽王、宁王加入靖难大军,接下来王爷迎战朝廷大军就更有胜算。如果辽王、宁王不愿加入,至少要把骑兵挡在关外。” 阿陵挂起一个期待却又担忧的表情。 “可辽王和宁王是皇帝的叔叔,他们会听王爷的吗?” 韩泫眸色一闪,亦是露出担忧的表情,“人心难测,很难说。我给朱雪时的建议是——先礼后兵。朱雪时要先独自出关说服辽王和宁王,如果二王不愿借兵,我们就攻打松亭关,逼辽东军加入靖难之师。” 兰纯坐到阿陵身边,伸手抓了只柿子。她的动作很慢,显得极为疲倦,人也木讷讷的,连柿子烫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慢吞吞吃完柿子,然后,把柿子皮丢进火炉中,凝眸看火苗,“快有结果了。” 阿陵眨着迷茫的眼睛,“什么快有结果了?” 兰纯没接话,她望着火苗,缓慢地煽动眼皮,越煽越慢,直至彻底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因要操心粮草与役夫调度,她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短短半月下来,人不仅消瘦,连鬓边都长出了白头发。 韩泫明白兰纯的意思,接话道:“姚广孝和袁拱想暂弃辽东。他们认为,朱聿炆必然已知道北平起兵的消息,朝廷真正的大军就要压境,王爷应该专心应对南边的中央军,而不应在这个时候引火辽东。” 阿陵更迷茫了。 她刚才听韩泫讲,辽东有大批精兵良将等着燕王去收服招安,一旦有了蒙古骑兵,燕军一定能所向披靡。可韩泫如今又说,朝廷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军师认为燕军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南边的战事。 两边听起来都有道理。所以,他们到底是要向南还是去辽东? 韩泫一下子便看出阿陵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 “向南,还是向辽东,都有道理,又都存在危机。这个时候就看主帅的决定了。朱雪时是一军主帅,不能像我们一样犹豫不决,他要于一万条或输或胜的道路里,找出一条必胜之路。” 韩泫的话一下子把阿陵说激动了,也吊起了她好奇心。阿陵猛地站起来,“我去听一听,王爷到底选了哪一条路,回来告诉你们!” 阿陵丢下这一句,风风火火冲出了大帐。 因为韩泫对于“女子为军师,男子可能不服气”的顾虑,这么些日子,阿陵一直充当她们与朱霰幕僚之间的桥梁。她作为王妃的使者,频频出现在军机大帐中,出现的理由是“王妃又病了,要见王爷”。 一开始肯定有人看不惯阿陵出现在帐中,认为男人在谈大事,女人不应该偷听。可虽然每次都见证军机要略的讨论,阿陵却只乖巧地充当一个听众。没过多久,朱霰手下那些将领和军师也都习惯了这个安静的女子。 因此,当阿陵今日又掀帘走进大帐,所有人都只是习以为常地扫她一眼后就挪开目光,完全把她当成空气,继续这场激烈的争论。 以朱霰为首的大多数将领认为,必须先招抚或者制伏辽东军,否则北平后方不靖,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以姚广孝为首的大多数军师认为,应该暂时放弃引战辽东军,而把主力放在应对朝廷中央大军的来袭上。 文臣和武将两方各持不同的建议,争论不休,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整整一个多时辰,这场关于该将主力置于何方的争论还不见有结果。 朱霰头痛不已,陆续小半月的速攻疲袭本就令他疲倦不堪,如今又听属下吵了这么久也争不出个所以然,他疲乏之余更添三分烦躁。 朱霰抬头看到阿陵贴着帐子站着,就有心转换心情,想把注意力先放在别的事情上。 朱霰朝阿陵走过去。谁知阿陵见他走过来,脸却一红,目光躲闪,立刻低头,人往旁边一侧,手已经抓住帐帘,眼看要逃出去。 “站住!”朱霰出声。 阿陵身子一僵,低着头,伫在原地,嘴巴嚅动着,微若蚊呐般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走到她面前,问:“是王妃有什么事?” 阿陵立刻摇摇头,脸更红了。谁能想到自己第一次自作主张要来凑热闹,就被燕王抓个正着。“是她自己好奇想来看看”这样的理由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只能在心里期望燕王大发慈悲放她离开。 “嗯,没什么事就回去。” 阿陵如逢大赦,拔腿就跑。 可阿陵才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想必王妃对眼下战事也十分关心,否则,不会派侍女频频前来探查。王妃是女中豪杰,又有状元之才,不如把王妃请到帐中商议,让我等聆听王妃高见。” 朱霰黑眸一闪,寒光乍现,甩给姚广孝一个带有重量的目光。 朱霰当然知道,这个姚广孝对韩泫怀揣着深深的恶意,一直认为她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而他的所有应敌方针都出自韩泫的“枕边风”。 枕边的军师比军中的军师更得到主帅信赖,姚广孝当然不服气! 朱霰想要离开中军,出关说服辽王、宁王加入靖难之师的想法彻底激怒了姚广孝。军师认为一军无帅,即使只是暂时的,也是自取灭亡。因此面对朱霰的怒火,他依然高昂头,稳稳接住朱霰斥责的目光。 阿陵的脸由红转白,眼中蓄满泪水,她觉得自己给王妃惹祸了。 燕嵬站出来,绷着一张脸显得很不高兴。 “军师,王妃有病在身,怎么能撑着病体到这个地方来受风受尘。军中是王爷做主,不论是谁,只有辅佐建言之责,不要越矩。” 姚广孝嘴角挂起一个淡笑,“自然,为王爷出谋划策是军师之责。既然王爷献计献策是贫道分内之事,贫道就不会看任何人眼色,只直抒愚见。旁人,不论身份如何高贵,地位如何超然,确实不应该约矩。” 燕嵬皱眉,觉得自己上了姚广孝的套。 姚广孝直视朱霰的目光,追问:“王爷,你认同贫道的说法吗?” 朱霰强压怒火。姚广孝这是在逼他把韩泫彻底踢出决策的圈子。 朱霰直接无视了姚广孝,直接走出了大帐,将所有人丢在了身后。 朱霰走进帐子,看到韩泫正歪在榻上啃柿子,她手边的盘子里已堆起一沓柿子皮。他直接从韩泫手里取走剩下一半的柿子,丢到盘子里,“柿子寒,不准再吃了。”韩泫气恼,伸手将柿子汁水擦在他胸前。 朱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从榻上拖起来。 “你干嘛!” “随我进大帐。” “进大帐干什么?” “做本王的军师。” 韩泫瞪圆眼睛,用琢磨的目光盯着朱霰。 朱霰简单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说你怕我们上下失和,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做我的军师。可放着你这样的大才不用,去顾虑这些细枝末节,是我的无能。跟我走。你是正经燕王妃,不能置身事外。” “让本王来教你,真正的权力该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权力是不需要顾忌低位者心理嗒。 第202章 上位者 没人想到, 没人想到, 燕王会亲自将王妃接到军机大帐中。 当帐帘被挽起,这个娇小又美艳的女人娉娉袅袅从光影中走出来,乌发间斜插的凤凰衔珠流苏簪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这份华光与周遭所有灰扑扑的东西截然相反, 她俨然像一颗驱散苦闷与黑暗的稀世明珠。 王妃被裹在一袭洁白的狐毛大氅里, 即使已被捂得密不透风, 在被燕王牵着手扶到主位坐下后,燕王又转身,接过侍女手中的虎皮,盖在她腿上。王妃坐于主位又安之若素的样子, 以及燕王脸上那份谨慎和小心是在场之人谁都没见过连想都不敢想的。 王妃仰起洁白而精致的脸,眨动水盈盈的大眼睛,目光懵懂而纯真地探看众人。她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可但凡知晓一点她过去的人, 都不会被她弱小可怜的外表所迷惑,那双含情目下藏的是深深的算计。 王妃左右两边站着两个女子,如哼哈二将般守着她。年轻女子是以往出现在帐中的常客,以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和热忱看着众人。年岁稍长的那位脸蛋红扑扑, 目光飘忽不定, 显得心不在焉。 韩泫嘴边噙笑,大方地迎上姚广孝目光,“好了, 军师,如你所愿,你见到我了。听王爷说你想听听我的建议, ”韩泫一顿,目光一一扫向众人,抑扬顿挫道, “那我告诉众位,我想让主力向东迎战大宁兵马,再让王爷暂离中军,往关外劝说宁王与辽王加入靖难大军。” 一时间,帐中鸦雀无声。王妃和军师显然是杠上了。那些有眼力劲且没什么魄力的武将已在心里下定决心,在王爷表态前彻底闭上嘴。 姚广孝不慌不忙道:“大宁卫驻扎在沙河一带,有一万之众。大宁骑兵骁勇彪悍,击溃他们必是一场久战。朝廷大军眼看就要到达北地,此时引战大宁卫,是南北双线交战,这个情况下,兵力是否富足?” 事实上,韩泫觉得姚广孝的顾虑不无道理,大宁卫阻挡在燕军与松亭关之间,前可进击,退可守关,燕军与大宁卫一旦开战,必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燕军如今只有五万兵士,根本不可能南北双线作战。 姚广孝赌的是,只要燕军不犯境,大宁卫就会按兵不动。 但向东招惹大宁卫,游说辽王与宁王的风险虽大,收益却成正比。有多大胆子吃多大蛋糕,若能得到蒙古骑兵助力,燕军无忧矣。而韩泫恰恰是个投机者,习惯于乘风破浪间,把最大份的蛋糕一口吞下。 韩泫慢慢思考着,试图找出姚广孝的话中的破绽。 “大宁卫驻扎在东边沙河,终是一心腹大患。并非无视隐患,隐患就会悄无声息烂在地里。南军一旦压境,大宁卫也可借势南下,配合南军南北夹击燕军。与其到那时不得不战,倒不如出其不意去战!” 姚广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一笑让韩泫觉得自己上了他的套。 “没错,是要战,大战!我军兵力是否富余暂且不议,王爷出关劝降,帅不在中,群龙无首,混战之中,又要由谁扭转乾坤力挽狂澜?恰是此等关键时刻,需王爷作为主心骨坐镇军中。王爷断不能离开。” 原来姚广孝反感的是朱霰离开中军主力。 韩泫语塞,她有反驳姚广孝的理由,可也没办法完全无视他所说,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大战在即,朱霰的确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离开中军。 可宁王、辽王那边,不是派一个使者去就可以成事的。说服二王不仅需要威仪和手段,更需要以兄弟情谊为纽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有经历相同苦难后,生出的那份同命相连的相惜相怜才可成事。 从这一方面考虑,又似非朱霰不可。 哪里都需要朱霰,可又没办法把他劈开来,分作几头来用。 打仗好难啊,怎么会这么难! 一个决定的背后是全军的希冀和以命相托。 几万人的性命捏在手里,每一个兵士是一颗棋子,几万颗棋子拿在执棋人的手里,手也难免会沉得发抖,踟蹰不前、犹豫难决是常事。 韩泫看向朱霰。 她想看看作为一军之帅,在如此难以决策之时,他会作何决定。 朱霰回以她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他给出了他的答案:“本王离开后,军中之事交由王妃全权做主。” 朱霰特意将“全权做主”四字说得铿锵有力。他的话像是落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燕王已经决定了,离军出关,把军权交由王妃。 众将的目光在朱霰、王妃与姚广孝三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结果虽已尘埃落定,可这气氛嘛,也被点燃到爆炸点。 军师向来自视甚高,视自己超脱众将是王爷肱骨,一军之智囊。 如今跳出一个妖冶王妃横插一杠,他可会吃这一瘪? 所有人拭目以待。 只见姚广孝双颊赤红,抿住唇,紧咬齿关嘎嘎作响,胸口在剧烈起伏几下后竟平复下来,幅度夸张地向朱霰一拜,大声道:“臣遵命。” 竟是这样的软骨头。 众将苦苦一笑,纷纷附和:“标下遵命。” 朱霰笑嘻嘻回望韩泫。 韩泫终于明白,朱霰此前说的“让本王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权力”是何意。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一人意志凌驾于众人意志之上。 其他人给的建议,他只做参考。一旦决定,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一言堂,就是真正的权力。 他想将燕军交到她手上,所以,试图教会她学会用权力压制于人。 但是,其他人不敢对他说“不”,她却要对他说“不”。 因为,听了姚广孝的话后,她又改主意了。 “王爷深耕北疆多年,北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王爷更好的领帅。军师说得没错,大战在即,王爷要留在军中。辽东军不可弃,我出关向辽王、宁王游说。松亭关也交给我,我保证大宁卫不会从北线骚扰。” 姚广孝揣着那种因觉得有趣而生出了兴趣的表情,若有所思看她。 “不行!”朱霰声音强硬到几乎是喝斥。 换作是旁人,早被朱霰的声音吓得不敢再多言,可韩泫不是旁人,她有恃无恐迎上朱霰愠怒的目光,嬉皮笑脸道:“我是辽王与宁王的皇嫂,肯定能说得上话。除了你,就属我最合适做这个说客。我得去。” 没等朱霰反驳,韩泫如释重负叹道:“就这样决定了。没别的事,我就退下了。”说完,韩泫站起来,穿过目瞪口呆的将领们,离开了大帐。虎皮从她膝盖上滑落到地上,朱霰盯着虎皮,也只能叹了口气。 朱霰让所有人都散了。 朱霰回到韩泫帐中,坐在椅子上,看她卸妆洗脸,一言不发。 韩泫脱了钗环,洗去脸上的香粉,用丝巾擦干脸,一回头,看见朱霰沉着脸正盯着她发呆。 韩泫笑嘻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打量他,“你干嘛,生气啦?” “你知道入了冬后的辽东是什么样子?” “很冷?” “冰天雪窖,滴水成冰。” “因为很冷,所以我不能去?” 朱霰没作声,他不想像一个父亲管束女儿那般限制她的行动,可他又不想韩泫去危机四伏的辽东,两种矛盾情绪令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韩泫站直身体,叉腰,瞪眼,“你不让我去辽东,却放心留我在这里面对大军?天寒地冻的辽东难不成比朝廷几十万大军还危险?” “辽东有的不只是极端天气,还有难以驯服的蒙古骑兵和变幻莫测的局势!如果你病倒在路上怎么办?如果你在关外遇上辽东军怎么办?如果二王不愿招抚,把你扣下交给朝廷怎么办?你想过这些?” 韩泫真的有些生气了,“你是人,我也是人,难道你出关就不会遇到这些危险?凭什么你出关可以,我出关却不可以!你也觉得我稳不了大宁卫,劝不了二王归顺,就是个又病弱又废柴的病秧子王妃?” “不……是。” “危险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不会因为这个人有病在身,就加倍加注在她身上。你都敢把我拉到你那些军师和干将面前亮相,还把军权交给我,就代表你足够信任我。把辽东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是怕你让我失望,而是怕——” 韩泫垂下眸,嗓音一软问:“朱雪时,你到底信不信我?你信我,我就毫无顾忌去做我擅长的事。你不信我,从这一刻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废人,什么也不管,过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糊涂日子。” 把同意与否等同于信任与否。 这是偷换概念。 但朱霰对韩泫这种胡搅蛮缠早已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 他不答应她,就是否定她的价值,使她失去活下去的目标。而一个毫无目标的人又怎么会有求生意识。而他对她唯一所求是活得长久。 他早就拿到了他的三寸。他根本没办法对她说“不”。 朱霰道:“我让燕山北领一个千户所,陪你去。” 韩泫露出得逞的笑容,“放心吧,姐夫和阿陵会把我照顾得很好。” 朱霰伸手捋出韩泫的一缕长发,在指间绕着圈。 韩泫坐到朱霰腿上,手臂钩住他的脖子,脸凑近他的脸,用鼻尖蹭他的鼻子尖。朱霰被她逗得心痒,用嘴唇去找她的唇,被她躲开。 朱霰的手按在她的后腰,能够连骨带肉地摸出轮廓。她的骨头又细又软,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仿佛再用上一分力,就可以轻易穿透。 她是如此脆弱,就像是一个易碎的泡沫。 他可以倾尽所有来延长这场注定会醒来的美梦。 “朱雪时,你昨天和军医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昨天,他问军医如何可以避孕。 朱霰“嗯”了一声,专注而忐忑地注视着韩泫的脸。他心中颇为不安,即使他做的决定是为她好,可他毕竟没有与她商量过,是擅做主张,他不确定她会怎么想。毕竟,大多数女子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 韩泫凝着眸,蹙着眉,紧抿着唇,显得很严肃。 “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如果我们之间有第三人介入,我一定会走。” “知道。” “你为争夺皇位赌上了一切,以性命为赌注换来的天下最终没有子嗣继承,到了临终之际,眼看江山旁落,你会不会觉得是白忙一场。” “不会。” “你想我为你生儿子吗?” “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我赌不起。我朱雪时这辈子不需要子嗣。” “不后悔?” “我以命起誓,上天不需赐我子嗣,只许韩泫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韩泫把脸埋在他颈下,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良久才带着鼻音道:“朱雪时,你真好。”朱霰环着她腰,手指捋着垂在她背后的长发。 韩泫把头一扭,嘴巴找到他的唇,缠绵地吻着。她想,她的确给不了也不想给朱雪时一个孩子,但她能给他其他的。她要奖赏他。 他从来不知道在她成为相公前,是被当作歌姬训练的。而十六天魔前身本是北元元顺帝在宫中豢养的十六名最妩媚妖冶的倾国舞姬。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腰带,轻轻往外一拉。 余下的整个晚上,她都在他身上。朱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烛光在她披散的青丝上如宝石般跳跃。 作者有话说: 《元史·顺帝本纪》载:顺帝怠于政事,荒于游乐,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十六人舞《十六天魔舞》。 我只想说男主吃的很好。 第203章 将帅 松亭关。 韩泫启程前往沙河的前一日, 朱霰带大军回北平。 也正是那一日午后,朱霰收到代王快马传来的书信,信上言明代王已夺回大同防线, 并携王府三卫与云中卫归顺燕王。朱霰读罢信, 立刻召见了兰纯与一名管粮草的书办, 三人在帐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曾想,兰纯红着眼从帐中出来,韩泫搂住她消瘦的肩膀,担忧地问:“是不是存真出事了?”兰纯摇头, 直把眼泪珠子摇了下来,她不回答韩泫的问题,只顾呜呜地哭。 韩泫叹一口气,只能搂着兰纯直到她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兰纯咬着发白的唇,开了口。 “王爷召见我和魏先生,是为了估计军中与北地各要塞粮草总数,以及让我们测算这些粮草够吃几日。合计下来, 过冬无虞。王爷给代王去信, 要求代王紧守大同防线,为防鞑靼叩边,王爷要代王坚壁、清野、烧荒, 把大同以北百里外的民宅、良田和水井全部烧毁。” 兰纯死死抓住韩泫的手,尖指甲抠进她韩泫手心,令她疼得嘶嘶吸冷气。 “我老师说过, 女娲抟土造人,各有不同,在造山西人时, 用了黄土、汗水和麦芒。农夫辛辛苦苦将粮食种出来,他们怎么可以烧田!那可是良田啊!” “把一亩田养熟需要十年,甚至是整整一代人的心血。大同自古苦寒,一亩良田能养一个大同孩子一整年。烧田毁粮,虽断了鞑靼南下的念头,可也绝了百姓的活路!糟践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韩泫听完兰纯的话,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知道如何劝兰纯看开,烧荒与清野是预防边患的最常用手段,将敌我接境地区人为破坏成荒漠,是为了断绝敌人越境抢夺资源的想法,从而保护更多的边境百姓。 为了让大多数人获利,牺牲掉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被视为是正义。可正义只属于获利的绝大多数,被权宜掉的那小部分人的苦难真实存在,他们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却总会被那些心思细腻的人挖掘出来。 无疑,历史是被一群心很硬的人所左右的。 像兰纯这样温柔敦厚之人,做个看客,已是痛苦至极。 韩泫一直抱着兰纯,直到她彻底恢复过来。 兰纯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子,脸涨得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苦苦一笑,“清圆,你是不是觉得我读书读傻了?明明那是对的……” 韩泫拍拍兰纯的手臂。 “怎么会,站在不同立场,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老师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我们读万卷书,学会许多道理,可当我们行遍万里路,却发现生活教会我们的道理和圣人教给我们的道理大相径庭。” “兴,百姓苦。灭,百姓苦。这天底下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受苦。我们没办法视而不见。可只要我们不做无视苦难的人,努力去改变,让明天比昨天更好,哪怕是一点点,我们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比如现在,我们要齐心协力,各尽其能,努力让这场大战快点结束,好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大同百姓的生活尽快恢复平静安宁。” 兰纯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兰纯笑得颇为苦涩,“清圆,我虚长你几岁,你刚才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韩泫笑,挑了挑眉毛,“大道理嘛,谁都能讲,只需要带一丁点真心,说进对方心坎里,就能打动对方。老师身怀绝技,永远是我的老师。我是希望老师为我和朱雪时卖命,自然得伶牙俐齿,把老师哄好。” 兰纯终于被韩泫真正逗笑了。 韩泫为兰纯系上披风带子,“老师,回北平的路上多休息,南军到北地还有一些时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兰纯点头,道:“你去辽东也要注意身体,多穿点衣裳。”—— 韩泫在燕嵬护送下,领一千五二百名兵士向东北方向行军。 到达沙河的第三日,燕嵬手下侦骑发现了大宁卫的踪迹。敌人为装备精良的汉人骑兵,大约有一万五千人,由都督刘真指挥。在沙河一带发现敌情,说明大宁卫确有与朝廷南军联手南北夹击燕军的打算。 韩泫此番东行,只有两个目的——其一,阻止辽东军插手南方战事;其二,说服辽王与宁王,出借蒙古骑兵加入靖难之师。 因此,在沙河撞上大宁卫后,她不能无视强敌绕路,而必须着手对付大宁卫。计策很简单,就是开战!她要将大宁卫逼回松亭关。 燕嵬手下仅有一千二百人,而对方有一万五千人,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这必然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恶战。但韩泫掐准刘真想要与南军配合夹击燕军的心理,赌刘真在这个时候为保万无一失会避免率先开战。 他们能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是……这样吗? 韩泫只负责大方向决策,具体的排兵布阵全都交给燕嵬。当燕嵬说完如何用兵,却发现韩泫支着脑袋怔怔出神,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燕嵬有些不悦,问:“清圆,不舒服?” 韩泫猛地神思回笼,眨了眨迷茫的眼睛,魂一时三刻回不到躯体中,竟按着心境口无遮拦问:“姐夫,你说我们应该要战吗?” 两位副将睁大眼睛,奇异地盯着韩泫。 如果不对战大宁卫,他们留在沙河又是在做什么? “你们先下去,在帐外等着。”燕嵬对两位副将道,待二人离开,他才皱眉盯着韩泫,“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战?” 韩泫彻底清醒过来,脸一红,“啊,我刚才走神了,在胡说八道。当然要战。抱歉。姐夫你把他们叫进来,再把应战之策同我说一遍吧。” 燕嵬沉默了好一会儿,琢磨着韩泫。他严肃而灼热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使她心里发虚。燕嵬问:“你到底怎么了?” 韩泫头一耷拉,沉一口气,“姐夫,实话告诉你,我心里发虚发怵,很不安。看来我真是废了。以往我拍脑袋想出的主意,就算刀山火海,我都能一头扎进去。可如今,我怕这怕那,成了个胆小鬼。真是没用。” 燕嵬一脸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以前做任何事,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我可以不负责任地视自己的生命为儿戏,大肆挥霍,孤注一掷,可现在我的一个决定,关乎的是姐夫和一千两百名兵士的性命,我觉得自己根本输不起。” “我能劝兰姐姐振作起来,看待事物要看到积极的一面,不要一味想着悲观的那一面。可我自己其实没那么笃定。战与不战——仅仅是一个问题就把我折磨得夜不能寐。要是这场仗输了,我死了,朱雪时要怎么办?要是我把姐夫害死了,我又怎么对得起大姐姐?” 韩泫把脸凑近,眨着眼睛,显得格外虔诚。 “姐夫,你在北地那么久,打了那么多场胜仗,是我敬重的大英雄。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成为一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燕嵬想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别扭,显然他不善于充当老师的角色,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他先问了她一个问题:“攻打大宁卫,可是你能想到的最优决策?”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了一万遍。韩泫不假思索回答:“是。” 燕嵬点头,“那好,我信你。” 随后,燕嵬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首先,不要再叫我姐夫。别把私情掺和进战事。军营之中,没有姐夫和小姨子。你不能再视我为姐夫,应该视我为你手下将领,而我尊你为将帅。将的职责是执行帅的命令。帅的职责是带领全军赢!” “其次,你必须信任我们。所谓信任,不仅是信我们能打胜仗,更是信我们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军人就该保家卫国。我们不怕死,只怕死不得其所,屈死枉死,怕我们誓要守护的人因我们的无能而死。” “攻打大宁卫既然是你下的命令,我就会义无反顾去做。就算战死疆场,对于一个军人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我是徐家的女婿,是徐南至的夫婿,需要对你大姐姐报以愧歉的是我,身死丢下她,是我辜负了她,害她吃苦,我会拿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补偿她!” 燕嵬果然是天生的军人,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威严。 可一旦提及徐南至,他就像变了个人,像棉花一样柔软细腻。 韩泫笑了。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而且是越想越复杂,直到把自己困住。其实我应该把我脑子里的千条乱丝拧成一条,化繁为简,摒弃一切杂念,只做一个能带领你们打胜仗的将帅。是这样吧,燕将军?” 燕嵬琢磨着韩泫的话,一开始没懂,后来想明白了,慎重地点了点头。 韩泫在椅子上坐直身体,抬头挺胸,“那请燕将军把两位副将请回来议事。时不我待,机不可失,我们今日就把大宁卫赶回松亭关!” 燕嵬抱歉领命,很大声干脆地说了一句:“遵命!” 韩泫叫住燕嵬,“我最后叫你这一次,姐夫,你真好。” 燕嵬看着歪着头,把眼睛瞪大,活像只小猫的韩泫,很严肃地说:“不要对我撒娇。梅梅会生气。” 两个时辰后,果如韩泫所料,刘真不敢冒险开战,大宁卫被燕嵬逐回松亭关,与本就在关内的守军据关不出。韩泫这才切实体会到燕嵬是多么优秀的一名将领。她为此前担心燕嵬会应付不来而羞愧不已。 接下来,“是否要攻夺松亭关”成了韩泫面临的另一个棘手问题。 燕嵬道:“松亭关有大宁卫驻守,绝非像居庸关般轻易可攻,就算调来主力,半月未必能克。主力一旦被牵制,南军便有了可乘之机。” 韩泫苦恼,“可若是弃之不顾,大宁卫定会趁我们在辽东借兵之机,再次出关侵扰遵化防线,到那时候朱雪时只能领兵北返,如此三番五次,将士们南北来回奔波,必然疲乏至极,战力自然也是大大折损。” 韩泫摇头,“不,绝不能放任不管,南军已经够朱雪时受的了,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帮他稳住辽东。夺不下松亭关,至少要困住大宁卫。” 燕嵬道:“松亭关内如今有两位都督。一位就是带兵出关的刘真,还有一位是陈恒。刘真无能无才,不足虑。陈恒却是少见的悍将。” 韩泫瞪大眼睛,静静地听燕嵬讲述朝廷的两位都督。 “陈恒自元末就追随高皇帝,曾跟随中山王北伐大都,先后镇守东昌和大同,击败上万元军,累功至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多次跟随王爷出塞清边。我与他共事过一段日子,知其武艺高超,熟谙兵法。” 韩泫眼睛一亮,“他跟随过爹爹?又长久在朱雪时手下?” 燕嵬点了点头。 这是天助我也! 韩泫兴奋地直搓手。陈恒与朱霰和徐家的关系太密切了,在靖难之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朱霰的心腹。陈恒简直是老天赐予她的福将! 韩泫眼睛亮得发光,“燕将军,我知道要怎么拖住大宁卫了!” 《孙子兵法》中有“用间”一篇,讲述如何离间敌人,共有五间,包括反间与死间两条。 韩泫看出两位都督中,其实陈恒是可以招抚的,阻力在于刘真,他一定牢牢监视着陈恒。 于是,韩泫让燕嵬夜间奇袭松亭关,抓了两个守关的小卒做俘虏。韩泫以燕王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刘真,内容极力拉拢刘真并诋毁陈恒,她故意让读信之人觉得燕军早已与刘真有了联络。 然后,韩泫将信封在一个小卒的衣领中,并赏赐了他许多金银,同时,让另一个小卒知晓赏赐财物这件事,并假装不察放跑了他们。 回到松亭关,没得到赏赐的小卒心怀不满,立刻揭发了同伴罪行。 陈恒发现了信,认定刘真与燕军暗通曲款,当即拿下了刘真。陈恒写了一封文书检举刘真通敌,并快马上报建文帝。这封信被韩泫截获,得知陈恒中计,韩泫便放了信使。 松亭关内讧不止,两位守将忙着窝里斗,再无心夹击燕军。韩泫彻底放了心,取道刘家口绕过松亭关,朝宁王藩地而去。 五日后,远在应天的朱聿炆收到了都督刘真叛敌的消息。 朝廷何人不知,松亭关外有什么。 辽东——成为建文帝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弃子 我是弃子? 北平被燕王夺回后, 朱聿炆问齐泰与黄子澄,北平布政使张炳是怎么被骗进燕王宫斩杀的。两位肱骨大臣支吾了半日,说大概是有奸细从中捣鬼。朱聿炆问他们, 这个奸细是谁, 两位大臣回答:还在查。 都督宋忠接连丢失通州、遵化、密云、蓟州、居庸关和怀来后, 朱聿炆问兵部尚书齐泰,宋忠为何会接连丢城直到丢了三路大军?齐泰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说那些要塞中都有燕王的奸细里应外合。 朱聿炆说燕王的奸细也太神通广大了,他们都是谁? 兵部尚书沉默不语。 燕王拿下了永平府。燕军主力向东而去。这次齐泰看破了朱聿炆必然有话要问, 率先说,燕王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辽东军。 可笑的是,短短几日后, 松亭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都督刘真叛了,成了燕王的奸细,你们说朕要不要信?” 太常寺卿黄子澄道:“信,也不可全信。决战在即, 当稳妥为先。” 屁话! 朱聿炆冷冷地看着黄子澄。 这些人事前都说的头头是道, 事后全都只会说废话。 朱聿炆按捺住心底的狂怒,问:“朕已征调五十万大军伐燕,诸路征讨大军已在路上, 众将中谁可担‘大将军’之职,对抗燕王?” 齐泰和黄子澄互看一眼,都没有说话。 一个轻淡的声音从角落飘出来:“魏国公徐宗正。” 两位大臣都很惊诧。 朱聿炆看也没看一眼说话之人, 完全视之为空气。倒是他身边的孟春瞥了一眼沈庄,见沈庄也在回望他,孟春微笑着冲沈庄点了点头。 这个沈梦蝶的确非同凡响。 齐泰与黄子澄一番商讨后, 提出了长兴侯耿炳文这个人选。 耿炳文,高皇帝同乡,大明开国元勋中唯二还活着的老将中的一个,曾跟随过大将军徐通、开平王常遇春和曹国公李文忠,在伐元征张士诚的大战中屡立奇功,时年六十五岁,被誉为国朝当世的“廉颇”。 高皇帝杀尽武将,一直做裨将的耿炳文成为朱聿炆最能拿得出的大将。 “长兴侯征战一生,攻城拔寨、守城卫民都不在话下。耿侯带兵谨慎小心,不冒险逞能,是克制朱霰此类擅长速战之将的最佳人选。” 稳推稳进,是朱聿炆最赞同的进攻策略。 朱聿炆欣然下令,由耿炳文担任这个“征北大将军”。 南军分兵三路,由耿炳文领中军三十万驻兵真定,都督徐凯领十万屯驻河间,都督潘中据兵九千人占据雄县。南北呼应,呈掎角之势,三路夹击燕军。如此分兵尽显老将风范,可谓以守为攻的万全之策。 结果却是——耿炳文兵败燕云滹沱河,一代老将险些被朱霰生擒。 朱聿炆所倚仗的老将非但没有取来胜利,反而以摧枯拉朽之势摧锋。 朱聿炆震怒。 之后,朱聿炆得到重要情报。原来朱霰早已知晓老将手下的三十万大军只是为了吓唬燕军而故意散布出来的谣言,真正抵达真定的南军只有十三万而已。朱霰还知道,耿炳文将大军驻扎在了滹沱河南北。 朱聿炆发了一通脾气后,浑身像是泄了劲,瘫软在龙椅上。 “朱霰总能获知朕的一举一动,究竟是谁!你们一直没能查出来的奸细到底是谁!” 孟春走到朱聿炆身边,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帝王手边。孟春气度疏散,不慌不忙,走路的姿势优雅得像只老猫,来去都可以悄无声息。 无人能回答帝王的问题。 也无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满殿大臣面对帝王之怒,统统跪在地上,磕头不起,不声不响。 唯有沈庄腰背挺直,平静的目光与朱聿炆愤怒的目光接上。 “沈梦蝶,你说!” 沈庄恭敬回答:“回上位,是徐怀凌。” 沈庄要弄死徐老三。 她一直怀疑邓勇大闹登闻院是徐怀凌设计,可惜邓勇死得太快,死无对证。徐怀凌两次传信给文殊奴,即使她把信纸换了,把双蝶戏珠佩饰拆开编织两次,她也没发现端倪,但她知道一定是徐怀凌。 即使不是徐怀凌,文殊奴这样张狂,也该让她尝一次痛苦的滋味。 “众人之中,只有徐怀凌有动机、机会和能力做这个奸细。” 没错,徐怀凌必须死!搓一搓文书奴的锐气! 朱聿炆怒问:“徐怀凌呐!把他给朕绑来!” —— 魏国公府中正在举行大丧仪。 一品国公夫人张氏病逝。 雪白的灵幡翩飞,烟火缭绕,冷清的门庭不见一个悼客,侍女侍从不敢高声讲话,连丧礼上本该吹拉弹唱的礼乐也稀稀拉拉,昔日辉煌的国公府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女子的哭声时断时续地从灵堂传出来。 二夫人贾氏身着粗布麻衣,一根缟素发带系住黑白相间的头发。她倚靠在一根木杖上,眼神泛空放呆,魂不守舍又摇摇欲坠的样子。 贾氏喊了一声“大姐姐”后就哑到失声,更多的话哽在喉咙,化为绵长而哀婉的一声呜咽。对于失去比丈夫陪伴她更久的姐妹,对于自己那之后无依无靠的人生,她只能通过眼泪将双重苦楚从身体里排出。 那抽抽搭搭的哀号最终拼成的是:“西临啊,回来给小娘守灵。” 她一直是久病的那个,她以为她会死在大姐姐前面。不曾想,大姐姐丢下她先走了,她被抽走了主心骨,很快也会追随姐姐而去。可身为小妾的她死了,魏国公府上无人会为她这个小娘守上七日七夜灵。 不会有人为她喊魂,不会有人为她纤棺,不会有人为她举办丧仪。 她会成为一律孤魂野鬼,生不入徐家族谱,死不入徐家祠堂。 她只有一个女儿。 可女儿远在大同,生死不知。 灵堂上,贾氏借着哭姐姐,实则是在哭自己过去现在未来的苦难。 徐怀凌被哭得心烦意乱,怒叱:“行了!哭了几天了,还没哭够!” 徐宗正打发两个呆若木鸡的儿子去前厅吃饭,“小竹,小娘与母亲亲如姐妹,她哭,是为了祭奠母亲。不准再对小娘无礼,吃饭去!” 徐修文和徐修武搀扶住贾氏左右手,“小阿嫲,孙儿扶你去用饭。” 贾氏在两个孙子搀扶下,一瘸一拐离开了灵堂。 徐怀凌将手中的纸钱一股脑丢进火盆,一抬头,发现徐宗正凝眸望着火盆发呆,一捧熊熊蹿起来的火苗在他黑色的瞳孔中不断攀升。 徐宗正的眼睛里含着浓烈的情绪,在翻涌,在压抑。 徐怀凌以闲散的语气道:“修文说,二哥要自请带兵清剿燕逆。” 徐宗正缓缓看向徐怀凌,“修文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你。” 徐怀凌冷冷一笑,“是,他是不敢说。我诳你的。你没否认。我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徐宗正继续垂眸看火,焦黄的火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照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国家之正统,在京师,在宗庙,在君主,其他皆为邪。君王之依仗,是忠臣,是良将,是善民,其他皆为佞。邪不压正,良不容佞,自古之道!” “徐守仁,你敢出战,我就杀了你!” 徐宗正正视这个自小孤僻阴郁的弟弟,“小竹,怪我多年来一直没有尽到一个做长兄的责任。我该教会你,做徐家男儿,要忠君爱民!” “我以前不要你们管,现在更不要你们管,”徐怀凌怒吼,“你这是要大姐姐他们去死!” 原本在灵堂里的侍女们耷拉着脑袋,缝上嘴,如潮水般退去。 徐宗正眸色一暗,丢下一句“你用你的方法守护家人,我用我的”后,离开了灵堂。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形单影只。 徐怀凌真的无法理解二哥。为了羞辱徐家,张氏死后,朱聿炆依然不让徐家二子守制,二哥和他全被夺情。徐通和张氏是徐宗正的亲生父母,徐宗正未能为他们任何一人服丧,身为人子难道丝毫不怨吗? 非但不怨,还要帮着朱聿炆打自己人! 徐怀凌太了解二哥的能力了,他不是年老体衰的廉颇,更不是毫无经验的赵括,他是科场和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是这一朝将帅中最厉害的存在。要是由二哥领兵出征,朱霰一定会吃瘪,那人会吃苦头的。 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徐怀凌盯着徐宗正离去的背影,咬牙,发誓绝不能让二哥毁了她。 翩飞的灵幡似幽灵,在国公府上神出鬼没,它们不断飞起落下,将徐怀凌颀长的身姿拽得忽隐忽现。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立于天地间如一柄令人见之齿冷的寒剑,又如一只莽莽撞撞扎入笼网的野兽。 他听到身后几乎是悄无声息落下一个人。 徐怀凌猛地拍了一下供桌,桌上的烛台凌空飞起来,他抓住烛台的末端,迅速转身,甩掉蜡烛,用烛台一头的巨大尖针戳向身后的人。 那人似一片叶子般轻轻飞起,落到一边,手中的剑欲出鞘而未出鞘。 徐怀凌认出这个人是一直跟在沈庄身边的那个少年。 他厌恶沈梦蝶,自然而然厌恶他的手下。 徐怀凌什么话也不问,直接以烛台为武器,向少年攻去。 三九并不回手,只用长剑隔挡,徐怀凌攻势之猛,直将他逼到死角。退无可退,三九只得反击。谁知徐怀凌不按常理出牌,故意露出破绽,引他横扫一剑,剑卡在徐怀凌的手臂里,被他一拉,剑当即甩飞。 啪啪两声,徐怀凌把铁烛台都砸歪了。徐怀凌猛地脱手,烛台四分五裂,只剩下一根铁针,他以掌心为媒介,眼看就要将铁针钉入三九胸口。三九慌了,更不解。这样伤人,他自己的手掌会被反力刺穿。 如此自毁式地反击到底是为何? 此人难道疯了不成? 电光石火间,一声呼喊插了进来:“若谷兄,赶快,上位传召!” 徐怀凌呸了一声,扯下头顶的灵幡,往三九脑袋上一丢。 三九还是趁机问了一声:“药方在你这儿?” 徐怀凌冷冷道:“在你姥姥那!” 三九一愣。难道文殊奴骗他?解毒的药方根本不在徐怀凌这里? 徐怀凌不再管三九,转头,看到曹英的小儿子曹爽正跑着过来。 曹爽在徐怀凌面前站定,扫了一眼旁边杵着的白疙瘩,没在意,又转过头来看徐怀凌:“上位要见你。” 徐怀凌冷哼一声,绕过曹爽,大步流星往外走。 曹爽绕到徐怀凌身前,堵住他,“若谷兄,见上位好歹换上飞鱼服。” 徐怀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丧服,“怎么,皇帝老子还管人服丧穿什么?我是给我母亲服丧,又不是给他朱聿炆服丧,他急个什么劲!” 曹爽脸色一白,“徐若谷,你吃炝药了,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怀凌肩膀抖三抖,“走不走?” 曹爽双手往徐怀凌后背一撑,推着他走,“得,你是爷,随你!” 徐怀凌往朱聿炆面前一站,很随意地行了个礼。 沈庄等徐怀凌很久了,一股脑儿质问了徐怀凌一大堆问题。 徐怀凌真的很想说:“没错,是我做的。”好好气一气朱聿炆和沈梦蝶,可他到底还不想死,只是语气冷淡且态度倨傲地全盘否定。 沈庄冷笑道:“你不承认也没用,你害朝廷连失数城,罪当问斩!” 沈庄回身想让朱聿炆惩治徐怀凌,没想到朱聿炆道:“廷杖五十。” 沈庄想,看来殿下对接连的失败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今日徐怀凌必死。 只有他的死才能平息帝王之怒。 廷杖五十,有往死里打的法子,也有只伤一点皮肉的法子。但无论如何打,廷杖,都是最伤人臣颜面的刑罚。所谓刑不上士大夫,给读书人保持尊严和颜面的时代早已随着高皇帝问鼎天下一去不复返。 满腹经纶的夫子,礼智仁义信的君子,绯衣楚楚的大臣,却被当庭脱裤子打屁股,这打的不仅是人的身体,更是人的尊严。被打死了,倒是身后无知无觉,只怕不死,还要回到群僚中去,面对清流嘲讽。 徐怀凌被人脱了衣服,像块肉一般架在两排并列的长凳上。 打到第三下,皮开肉绽。 第七下,血溅三尺。第八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显然,内侍们深谙帝王心意,要把徐怀凌往死里打,也非要他死在第五十次棍下,不能多,也不能少。 起先,徐怀凌嘴里还念,念什么,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三十下,徐怀凌身上的一层皮被一整张揭下来,他晕了过去。 仅仅是三十下,就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狼狈得像一只丧门犬。 朱聿炆手一抬,“孟春,去看看,死了没?” 孟春一溜小跑跑向徐怀凌,一个不小心,差点没摔到徐怀凌身上。他用手撑了一下,撑直身体。孟春蹲下身,观察了一番徐怀凌,发现徐怀凌眼珠子还在眼皮下转。孟春回头,大声道:“禀上位,还活着。” 朱聿炆沉吟一番,“继续打。” 孟春后退几步,垂眸,一边用手帕擦拭被徐怀凌鲜血沾污的手掌,一边看徐怀凌继续受刑。孟春擦完手,随手将帕子丢到徐怀凌身上。孟春的表情是如此冷漠,使得那一抽一抛的动作显得是那般嫌弃。 打到第四十下,徐怀凌鱼一般身体抖动起来,头一撇,大口大口吐血。他回光返照般抬起头,缓慢地旋转着被血染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朱聿炆。他已经濒死,眼底藏的鼻翼嘲讽如洪水般喷出。 砰砰砰—— 木板打在人肉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与在场所有人的心跳共振。 徐怀凌没有再晕过去,反而越来越清醒。 第四十九下,锦衣卫指挥使曹英从殿外冲进来,跪下,“魏国公——” 曹英话音未落,魏国公徐宗正的嗓音已从殿外传了进来。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徐宗正一共说了三遍。徐怀凌眼睛里流出血泪。 终于将龙椅上的君王说动了,只见朱聿炆一抬手,“到此为止。沈梦蝶,朕把徐怀凌交给你了。从他口中问出来,他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到北平的。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魏国公放心,他弟弟还活着就好。” 沈庄一愣,她心里突然很不好受。朱聿炆把徐怀凌交给她,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他默认了,严刑逼供——手段肮脏之事皆由她来做。在朱聿炆心里,齐泰之流虽不及她,却是磊落君子,不像她,是小人。 她真的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殿下看,她的手段再脏,心却是干净的。可她转念一想,做狗就做狗,只要殿下能赢,又有什么大不了?对面这个刚受折磨的男人,不是也为了他主子,在做一样的傻事蠢事! 殿下是孤家寡人,人生的窄门由她一人过,她满手血污,远远站着看就好。 沈庄自嘲一笑,甩甩头,把脑海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 沈庄推动轮椅,来到徐怀凌身前,拿起了孟春丢在他身上的手帕。 没人料到徐怀凌还有力气,他猛地向沈庄一扑,将沈庄扑倒在地。 徐怀凌夺过手帕,死死抓在手心,然后往沈庄脸上一砸。 沈庄坐起来,铺开手绢一看,即使上面原来有字,也被血污了。 沈庄恼怒至极,咬牙切齿地对已经奄奄一息的徐怀凌道:“你就是文殊奴的弃子。”徐怀凌倏地睁大眼睛,野兽般朝沈庄嘶吼。 沈庄一下子读懂了徐怀凌那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这般舍生忘死,根本不为朱霰,不为功名。她先是嫉妒到咬牙,然而哈哈大笑,又说了一遍:“文殊奴的弃子!”徐怀凌愤怒过激,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知道小竹最大的悲哀是吗? 第205章 挚友 你不是弃子 “徐怀凌, 你是北平的弃子!” “徐怀凌,你是徐府的弃子!” “徐怀凌,你是韩泫的弃子!” 混乱、破碎而冰冷的梦里, 沈庄的声音就像一把把从东西南北方向射来的冰锥, 穿透血肉和骨头深深扎入徐怀凌的脑子, 疼得他痉挛。 徐怀凌无意识地掐住自己脖子,指甲卡入皮肤留下一条条抓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绝望到极致,他只想用死亡换取解脱。 他感觉到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又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一点颤音和破音, 却通过一次次不厌其烦的重复,完全压过了梦里那个形同鬼叫的声音。 “若谷,我来看你了。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徐怀凌好不容易摆脱梦里的痛,待苏醒过来, 身体上的剧痛又如闪电般游走全身。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一头大象踩碎了, 后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 “若谷!若谷!天菩萨保佑,你终于醒了!” 到底……是谁? 徐怀凌想努力撑开眼睛,却发现眼皮被眼屎黏住了, 怎么也撑不开。一阵混乱的动静后,他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洒了水,好冰, 好舒服,一股柔和的力量自鬓角开始一下下扫至下巴,是有人在给他擦脸。 徐怀凌终于睁开眼睛, 眼前原本混沌一片,随后逐渐明亮,光亮中有一个身影在晃动,那个身影慢慢从粗糙的轮廓变为一张清晰的脸。 是李皋。 徐怀凌张口,却发现嗓子里像含着一把刀片,不止疼且干涸灼烫,吐了半天气音,才听到一个鸭子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走!” “难道是被板子打傻了?”李皋瞪大眼睛,手往裆部一掏,抓住小板凳的边缘,踩着小碎步往前挪了挪,把一张银盆脸直凑到徐怀凌鼻子尖前,“你看清楚,是我,李皋,李兰月,你最好的朋友。” 徐怀凌往李皋脸上吹了口气,李皋哎哟一声夹紧眼睛,立时立刻把脸缩了回去。 “谁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倒霉蛋做朋友,自己也会变倒霉。” 李皋揉着通红的眼睛,如释重负地沉了口气,“还好,没被打傻。” 徐怀凌还想回几句嘴,却发现嗓子哑了,干得往外冒烟。 徐怀凌把目光从李皋身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陈设。这是一间陌生屋子,幽暗闭塞陈旧。他依稀记得,在失去意识前,他曾听到朱聿炆把他交给沈庄了。这大概就是沈庄关押他的地方。 徐怀凌的目光落到一张桌子上,桌上有一套灰扑扑的茶具,他咽了口唾沫,道:“给我倒碗茶来。” 李皋嘟囔一句“那凉白水”后,站了起来。 李皋走到桌边,从叠起的茶碗里拿起第一只碗,放到桌上,又拿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打量,随手放到一边,取第二只同样打量一番,再次放下,又拿起第三只碗,再放下,当他想拿第四只,却发现已经没碗了,他不情不愿拿起第一只,用帕子仔细擦拭后才放回桌子。 徐怀凌看李皋还在桌边磨蹭,身体里的火更旺了,眼看要把他蒸干了,他像蛇般在床榻上扭动吐信,龇牙咧嘴说出好几个“水”字。 李皋还是不慌不忙。 “可惜了我那支千年老参,被他们搜走了。还好我聪明,那参就是个幌子,治跌打损伤、补血祛瘀的药我藏得可好了,我拿来给你吃。” 李皋不忧不急搬开椅子,右脚跨到椅子上,脱下靴子,伸出两只如筷子般的长手指,从靴底夹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将里边的粉状物倒进茶碗。 李皋冲泡好茶汤,左看右看,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一咬牙用手指往碗里搅了搅。 李皋试着扶起徐怀凌。徐怀凌后腰的断骨让他痛得叫起来。 李皋只能往徐怀凌后背塞进一只软枕,把人稍垫高后,将这碗现做的冷白开推到他嘴边。 徐怀凌怀着复杂的心情将茶汤饮尽,咽下最后一滴,撇头,干呕不止。 李皋撸着徐怀凌的背,忧心忡忡道:“我把药留给你,你服药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发现搜罗了去,一日服三次,热汤冲泡,凉水也凑合,连服用十日,十日后,我再来。” 徐怀凌慢慢将目光放直,盯着屋顶上的一只蜘蛛网发呆,“李兰月,今日之后,你就不要再来了。你就当在应天,再没徐怀凌这个人。” 李皋憨憨一笑,“徐若谷,你都成折骨鸡了,别再想吓唬我。” “别人此刻连我沾过的茶碗都不想碰,你却偏偏要给我倒茶喝!” “是你让我倒的。” “李兰月!正经点!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趋利避害,避嫌!” “知道啊。看到瘟神,不相干的人要统统回避!” “知道你还来!” “连我爹娘都说我是灾星转世,骂我是倒霉蛋、扫把星,你们——徐清圆、陆存真,还有你徐若谷,有谁避过我吗?” 徐怀凌愣住。他再次被李皋所震惊,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同窗。他以为胆小怕事的老好人李皋其实骨头比谁都硬。 李皋眼睛红通通,垂头丧气,把视线挪到一边,故意躲着徐怀凌的目光。 “再说了,是不相干的人回避。我没有趋利避害的资格。国子监‘四煞’这辈子早绑成一条棍了,一折同折,一损俱损。放心吧,我与娘子和离了,把儿女过继到一个远房表兄膝下,妻和子如今都在岳丈苏州老家享清闲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李兰月!”徐怀凌嘶吼,胸口涌起一口甜,强压下去,后半截话也随着这口心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口。或者说,是不知该说什么。 李皋是唯一一个在这个时候没有丢下他的人。 李皋抓住徐怀凌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你这样子不是办法。至少要找个好太医治一治。骨头都断了,难不成你要像沈梦蝶那小畜生般一辈子坐轮椅?你仔细想一想,京里有谁还能为你求情,你不方便出面,我登门去求,哪怕磕破了头,我也要给你求出一线生机。” 徐怀凌久不言语,胸腔里一个劲发出“嘶啦嘶啦”如拉风箱般的声音。 李皋试着问:“锦衣卫的指挥使曹英?曹国公李景?梅殷驸马?孟夫子?还是周王?” 徐怀凌问:“我二哥呐?” 李皋道:“魏国公带兵出征了。” 徐怀凌一惊,“朱聿炆真的让我二哥攻燕?” “只是一个副将,给了你二哥两三万人马。说到底,上位还是不信任你们魏国公府,否则,以你二哥之能”李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新一任的征北大将军是曹国公李景。” “连一次战场都没上过的纨绔子李九江?”徐怀凌冷哼一声,“咱们的新皇帝任人唯亲,大概是还没吃够瘪,信这么个儿纸糊的将军。” “随他们去吧。对北平有利就好了。”李皋推了徐怀凌一把。徐怀凌龇牙一嘶。李皋又问了一遍:“去找周王替你去求情?” “免了吧。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李皋急了,面红耳赤,“总要找个人把你从沈梦蝶手里捞出来。实在不行,”李皋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我去找北平那边。” 徐怀凌脸色一白,“李兰月,你别找死!” 李皋蹙眉摇头,“你怎么和清圆说一样的话。” 徐怀凌一愣,瞳孔紧缩,凝着李皋那张呆脸,“清圆给你写过信?”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那倒没有。可我这个右通政不是白当的,所有给上位的文书都要经我手呈禀上去。清圆给上位上过一道疏。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他们双方的立场,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 “别说废话。” “那道疏的大意是让上位做好自己,少插手旁人的事,不要自寻死路。这就更奇怪了。这不是奏疏,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也知道,清圆这人脑子里的沟壑太多太深,又喜欢剑走偏锋,我觉得她知道我能看到,所以那道疏其实就是给我看的。她的意思和你一样,让我避嫌。” “你的理解没有错。这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李皋犹豫了一番,观察徐怀凌的表情,犹豫,却终是问出口:“她就没联系过你?” 徐怀凌的眸敛成一线,整个人立刻从一条死鱼变成了一条死后被油炸的死鱼。 李皋不死心,进一步追问:“连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都没有用过?” 徐怀凌哑然道:“她已经把我忘了。我是弃子。” “你这样想清圆,我可替她喊冤了。” 李皋叹一口气,“她肯定是想保护你,因此才故意不联系撇清你。”李皋看到徐怀凌扯着脸皮笑了笑,又深深叹了口气,“可这就麻烦了,你们之间没有秘密联络方式,就不可能让她从北平派人来救你出去。” 徐怀凌面色一冷,“我不走!” 李皋没有像上一次那般气愤,会质问徐怀凌为什么执意留在应天,他若有所思盯了徐怀凌好一会儿,才问了一个仿佛毫不相关的问题。 “存真不娶妻,是因为要等老师。清圆不娶妻,是因为她是女子,故意不娶妻。那么你呐,徐若谷,你眼看就要过而立之年,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换一种说法——到底是为了谁?” 徐怀凌目光现出警觉之色,如刺猬竖起了铠甲盯着李皋。 李皋又又叹一口气,“你可以骗得了所有人,却独独骗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吗?我虽愚,却是兄弟中唯一娶过妻的,存真碍于礼数,从不敢正视老师,而你,满不在乎规教,我太熟悉你看清圆的眼神了,那么炙热,那么渴望,那么欣赏……这么多年,你其实挨得很辛苦对不对?你不想她困在北平,你帮燕王赢下这场仗,是为了等她回来。” 徐怀凌浑身颤抖,痛苦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皋道:“若谷,你想开些,你和徐清圆……这辈子注定无缘无分。” “不,如果真的无缘无分就不会遇见!” 徐怀凌乍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眸一开始精芒毕现,随后迅速黯淡下去,开口,嗓音沙糯糯没有一点生气,“只是缘分太浅,成了诅咒。” 两人同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一个不敢劝。 一个不想再别人劝。 很久之后,徐怀凌才叹了一口气,“我也真傻,都快死了,还在纠结这些。这个世上本没有徐清圆,又何曾有过钟情于她的徐若谷。” 徐怀凌强打精神,一脸平静而肃穆地看着挚友,“兰月,你走吧。” 这一次,李皋站了起来,他掏遍全身,将藏在犄角旮旯——甚至是□□里的药粉包全都拿了出来,一起用帕子小心包好,塞到徐怀凌枕头下,“都在这了。一定要按时吃。你保重身体。”李皋起身离开。 在李皋拉开屋门,屋外阳光直射而入,他即将跨过门槛之时,徐怀凌道:“以后不要来了,真的,就当我求你。” 李皋微微一笑,“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杏林名医,既治不好你身体上的伤,也愈不了你的心病。我就是这般无用,是国朝最没出息的国子生。但好在我现在孑然一身,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用怕。你们聪明人想不出妙计,但蠢人有蠢人的办法。我,姑且一试。” “我虽然是天生的倒霉蛋,可每次到最后又总能死里逃生,这或许就是独属于我的幸运。我愿意赌上我这一辈子的幸运,为你搏上这一次。” “什么都不要说了,也好歹也让我帅一次,让你们看看,顶天立地,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李兰月!” 李皋跨过门槛,他的身体从黑暗走入光明,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李兰月,你别干——” 一个“蠢”字尚含在嘴里,李皋已经掩门而去,黑暗如雾霭再次漫过来,转眼占领了这间密不透风的牢笼。悔恨和愧疚如潮水般将徐怀凌淹没,他好后悔。他最后明明想说的是“李兰月,你一点都不蠢。” “你是我徐怀凌此生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小竹虽然有个中山王老爹,但外祖家是老朱打天下时的叛将(事实上,老朱这辈子就没遇上几个叛将),母亲被当成礼物送给自己老爹,后来因为得罪马皇后被绞杀在后宫,他一直是徐家的异类,直到另一个异类徐策缨出现,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最后也不过是,缘分成了诅咒。 但当然他最悲哀的不是这个。 第206章 意外之客 解药换徐怀 李皋走出来, 守在屋外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一晃就掠到后方。李皋看到少年带着关心的神情望了一眼屋内的情况。 少年也关心徐怀凌? 李皋怀疑自己看错了,转身关上门,再回身, 发现少年冷着脸抱着剑往后退了一步, 给他让出离开的路。李皋与三九擦肩而过。 三九紧紧盯住李皋的背影, 直到李皋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弹上弹下,目光依次掠过院子里的三个守卫。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屋子去向徐怀凌问清楚药方的事情。 这毕竟是沈庄的宅院,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只要他进屋子就一定会被她知道。虽然他可以声称只是查看徐怀凌的情况,但沈庄生性多疑,在她眼皮底下与徐怀凌过多接触迟早会引起她的怀疑,未必保险。 可方子的事又必须弄清楚。何况徐怀凌伤得这么重, 难保哪一日就会一命呜呼。这个时候不冒险难道等他死了再追悔莫及? 三九决定进去。 三九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床榻边,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徐怀凌!”床上的人闭着眼,没有应, 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三九并指探了徐怀凌的鼻息, 又抓起他的手腕把了脉。 徐怀凌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倒霉! 三九啐了一口,开始翻找徐怀凌的身体,虽然关进来前, 他已经搜过一遍,但三九仍抱着万中有一的可能想从他身上翻出解药方子。 除了被塞在枕头底下的一个手绢包,其他什么也没有。 三九将手绢的疙瘩解开, 看见里边有几十封极薄的纸包,他将纸包一个个打开,放到鼻子下闻, 发现只是寻常止痛止血散。三九用手绢将纸包随手一裹,团成个球塞进衣襟,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旧木瓶。 死士干的是刀口上添血的活,撕皮断骨、挑筋剜肉是家常事,他手上的伤药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在方子没到手之前,徐怀凌绝不能死。 三九将药瓶塞进枕头底下。 三九离开屋子,将大门缠上铁链锁好,来到偏书房向沈庄复命。 三九跨进书房。 书房的窗户和大门都敞开着,穿堂风将青色的纱幔吹得犹如翻卷的波浪。书房里极为安静,博山炉里白色香烟升起,又很快被风吹得缭乱,散入屋子的每个角落,安息香的味道令整间屋子显得更为静谧。 三九的脚步本来就轻,猛然撞入如此安静的世界,让他轻上加轻。 书房里似乎没有人。 待三九绕到西面墙的琴桌前,才发现沈庄趴在七弦古琴上睡着了。 三九没有叫醒沈庄,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书房里的一切。他原本只是以一种打发时光的闲散心情打量四周,直到他看到沈庄的古琴边放着一条手帕,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目不转睛盯住那条帕子。 那条手帕被叠得四四方方,每一个折角都叠得一丝不苟,显而易见,叠帕之人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必是沈庄无疑。可偏偏是这么一条帕子,沾满了发黑的污血。据三九所知,沈庄近来没有受过伤。 这帕子根本不可能是沈庄的。 而最近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三九只知道一个——徐怀凌。 会不会……药方已经到了沈庄手中?就写在这帕子上! 三九弹起眼珠,死死盯住帕子,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冒险看上一看。 三九竖起手掌,扇起一股掌风,风像是个无形的小孩蒙头扎了过去,帕子被摇摇晃晃顶起来,帕子在空中一摇一摆,一边舒展,一边降落,最后彻底铺开来,落在沈庄脚边。 三九很快扫了一眼,心一下子下沉,帕子上除了血什么也没有。 “嘭”一声巨响,屋外狂风骤起,吹动窗户,窗户狠狠撞了窗台一下。 沈庄惊醒,用手揉着后脖子,慢慢直起身体,看到了三九。 三九的手往衣襟里一插,掏出李皋的手帕团放到琴桌上,打开。 “那个右通政走了,留下这些药粉,被我搜出来。徐怀凌醒过一次,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徐怀凌让他不要来了。他说要救徐怀凌。” “查过是什么药粉了吗?” “普通的治外伤的药。” “嗯。”沈庄琥珀色的眼珠子往侧一转,看到古琴旁边空了,脸一沉,再往下找,看到了地上的帕子。她没急于捡起来,直到看着帕子又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往外飞出一段距离后,才弯身将帕子捡起来。 沈庄将帕子团成球抛给三九。 三九抓着帕子不敢动,诧异地盯着沈庄。 沈庄道:“处理和血有关的事物你在行。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除上面的血污而又不伤及下面的字。” “血下面有字?” “还不清楚。所以你要替我弄清楚。” 三九攥紧血帕子,这个意外之获令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是。” 三九回到自己的屋子,试了许多办法去除血污,结果却是血被弄干净了,字也被洗花了,只能勉强看清这段文字最后是“血竭”两个字。 三九抓着帕子呆坐了很长时间,始终想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何意。 他失落不已,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思考不是他们死士的长项。三九决定不想了,但他也不想留给沈庄去思考,他直接用药水漂白了帕子。字和血都不见了,帕子恢复成了本白。 三九将尚湿的帕子交给沈庄。 “验过了,这上面没有字。” 沈庄明显是嫌帕子还湿着,很随意地“嗯”一声,接也没接。 三九攥紧帕子,垂下了手。 沈庄看着三九,道:“把徐怀凌看好了,谁要去看望他就让他们看,最重要的是,把他们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三九抱拳回道:“是。” 三九正欲退下,府上的管事匆匆跑进来。 沈庄按下笔,不悦地问:“何事?” 管事回:“周王殿下驾到。” 沈庄挑起一边眉毛,“哦?这个徐怀凌的面子可真大。” 管事站在原地,拨动手指,偷偷看一眼稳坐泰山的沈庄,低下头,又偷偷看一眼,“老爷,咱是不是要开中门咳咳去迎一迎?” 沈庄又提起笔,在上等宣州纸上挥笔洒墨,好似没听到管事的话。 管事也就明白了沈庄的意思,立刻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管事将周王朱狘引到了偏书房。 沈庄仍旧专心写字,仿佛根本没察觉周王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朱狘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沈梦蝶。” 沈庄写完最后一笔龙飞凤舞的字,搁下笔,不急不缓抽掉手臂上的缚带,叠放在一边,一直到整理好袖子才抬头,朝朱狘微微一点头,嗓音波澜不惊道:“请殿下恕臣无状。臣身有残疾,不便起身给殿下行礼。” 朱狘没接这个话茬,开门见山:“让本王给徐怀凌看伤。” 沈庄嘴角扯了扯,“殿下身为高皇帝血脉,皇上的皇叔,应该对皇上尽心,对朝廷尽责,而不是对一个反贼如此牵肠挂肚。上位将徐怀凌交给臣,臣定当不负圣恩,好好看顾。殿下放心,臣不会让他死。” “仅仅是不死就够了?好,本王也不和你绕圈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不仅要治好徐怀凌,还要你,想办法让你的主子放过他。” 沈庄抿着唇,仿佛在憋此生最难憋的一次笑。她仰头,琥珀色的眼眸耀武扬威地闪烁着,高高扬起的下颌弧线都似在替它的主人质问:“凭什么?” 朱狘气定神闲,把右手放到腰后,挺直腰板,“不让你白帮忙。本王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交换。” “臣是个残疾之人,吃不多,喝不多,也用不多。多亏祖宗福荫,臣家中所藏黄米银米怕是比宫中内库还胜,臣这辈子都消受不尽。臣什么也不缺,要让王爷失望了。” “那本王问你,你活够了吗?” 沈庄眸色一闪,脸上的笑僵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后,笑意又在她脸上荡漾开。她明明心中有所动,却又刻意表现得不太上心的样子。 沈庄道:“地狱空空。谁都怕死,臣亦不能免俗。” 朱狘道:“解毒的药材,换徐怀凌一命。” 朱狘话音一落,沈庄的手倏地抓住桌上的纸揉皱在手心,纸被拽向她身前,“哐当”一声,压纸的玉镇纸被连带着拖向桌边摔下去碎了。 三九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将两人的惊诧尽收眼底。他心安了些。底牌摊开,接下来只看沈庄惜不惜命。他左右打量。身后的内侍一眼看出朱狘在找椅子。内侍趴到地上做人凳。朱狘很自然地坐在内侍身上,叉开脚等沈庄开口。 沈庄垂下眼,掩去那种对于解毒的渴望目光,警觉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朱狘道:“本王给你一个药名,你让本王去给徐怀凌治伤。等徐怀凌从你府上走出来,你到本王暂居的福华宫来,本王把药材给你。” 所以,文殊奴没有骗他,解毒的药材真在周王手里! 三九灼热的目光投向沈庄,他此刻特别期待沈庄的回答。 三九希望沈庄绕不出肚子里的沟沟道道,一口拒绝周王。这样他就能悄悄跟上周王,向周王袒露自己与文殊奴的交易,只要周王愿意把药材给他,他愿意效忠周王,帮周王救出徐怀凌。做其他事也可以! 三九等待着沈庄的回答,甚至比周王还要焦灼难耐。 谁知,沈庄在考虑过一阵后,转头对三九道:“你去看着徐怀凌。” 三九心中冷哼一声。三圣奴还是这般私心欲重,想独吞药材。她想延续宫苑的传统,继续用解药控制他,让他卖一辈子的死命。 见三九愣着不动,沈庄锁住眉,冷冷地瞪着三九:“下去!” 三九转身,打开门,走出去。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他故意关得很慢,慢到终于等到沈庄以为他走了再次开口:“先告诉我药材的名字。” “海外血竭。” 短短四个字在三九脑海里如巨雷一般轰鸣。 他终于明白了血帕子上的“血竭”到底是何意思,原来这是解药的一味药材,所以,那帕子原本写着解药的方子,可被人为破坏了。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徐怀凌。他庆幸自己把帕子弄干净了。 三九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沸腾了。 眼下最关键,是要弄清楚这条帕子是怎么落到沈庄手里的。 弄懂了,他就知道方子在谁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剧情是关于友谊的,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我第二喜欢。 第207章 倒霉蛋 合力营救。 朱狘从沈府出来, 内侍替他掀开轿帘,他刚想跨进轿子,眼皮突然一跳, 他竟然发现一个人蹲在自己的轿中。轿内光线太过昏暗,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辨别出是个男人,这人怀中似乎还抱着武器。 刺客? 朱狘刚想出声呼唤侍卫。那人却快速往外一挪,脸暴露在阳光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把手指放在唇上一压, 随后递来一张帕子。 朱狘低头,凝视着这条陌生帕子,陷入沉思。 这个时候,内侍也发现了轿子中的人, 头一转,掐尖嗓子刚想喊人,却看见周王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内侍生生把那声喊叫吞了回去。 周狘上轿坐好, 将手帕压在大腿上, 用手指细细摩挲。 少年石蹲坐在周狘脚边,就像一只乖巧的石狮子。 内侍将轿帘合上。 “我叫三九,曾是沈庄的死士。我也需要解毒。让我为你做事, 事成后,我想要这条手帕的主人把药方给我。” 朱狘自问,这条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朱狘不想单凭几句话就相信少年是来帮他的, 他很谨慎地没作声,而是将手帕平铺在膝盖上,撩开车窗的帘子, 借着车外照进来的阳光观察。他看到帕子上“血竭”二字。少年的话他信了一半,但仍有疑问。 “你说你‘曾是沈庄的死士’,是什么契机让你改换门庭?” “我在北平和文殊奴,就是你们认识的徐策缨,做了笔交易,她让我替徐怀凌做事,换取药方和药材。可我去找过徐怀凌,他不知道药方的事。我开始以为是文殊奴骗我,可我看到了手帕,又听见你提起药材,我确信文殊奴没有骗我,我想应是药方还没到徐怀凌手上。” “我不想给徐怀凌做事,他是箭靶子,在他手下做事,迟早被沈庄察觉我背叛了她。可我想解毒,就必须去做我答应过的事。我想给藏药方的人做事,他隐藏得够深,够可靠,可我暂时不知道他是谁。” “我可以为你做事。我是死士里最好的,能留在沈庄身边五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知道文殊奴大费周折把药方药材放在不同人手中,是为了保护徐怀凌。他伤得快死了。我可以帮你们把他救出来。” 即使借着从车帘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朱狘仍是把三九的每个表情捕捉在眼中。朱狘认为,天底下最藏不住心事掩盖不了情绪的便是少年人,眼前的少年说话带着那种求人合作却不愿放低姿态的傲气。 这让朱狘体会到他的活人气,自然而然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愿意相信不代表盲目相信。 沈庄号称国子监的北斗,足智多谋,难保这不是沈庄设下的陷阱,为的是揪出隐藏在朱聿炆身边最成功的暗探孟春。朱狘决定继续试探。 “你要怎么救出徐若谷?” “五更天,沈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我可以杀了守卫,带他出来。” 朱狘哭笑不得,感叹这真是个实心的死士,只知道打打杀杀。 “你说的这个办法的确简单,但那是救亡命之徒的办法,不是救他徐怀凌的。徐怀凌是要救,但救出来后,他还得正大光明留在北平。” 三九脸一红。他明白周王救人是为了用人,他们要继续压榨徐怀凌的价值。北平需要徐怀凌留在应天不断为他们提供消息,创造机会。 三九像同情自己一般同情徐怀凌。倘若哪一天他们这些人的利用价值没了,这些手握大权的人会怎么对他们?一想到此,他就更迫切想解毒,只有把命牢牢拽在自己手心,他能活得长久,获得肆意逍遥。 三九沉默下来,试着把自己想象成沈庄,站在周王的立场思考怎么能救出徐怀凌。他一开始毫无头绪,直到突然想到沈庄最喜欢用的两招——借刀杀人和嫁祸他人。他难道不可以有样学样吗? 徐怀凌是被当成细作才收押用刑的! 如果细作是另外一个人不就成了。 “沈庄曾说,泄露军机的人是皇帝身边人,且是皇帝十分信任或本身职责就能探查到军机的人,相比于徐怀凌,锦衣卫、通政司和司礼监这三个衙门的人也有嫌疑。其中通政司右通政李皋嫌疑最大。” 三九见朱狘未作声,以为是他没把话说明白。 “你们把罪行推在李皋身上,沈庄必定愿意将这个结果交给皇帝。” 朱狘非但不作声,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三九又看懂了周王表情下的鄙夷。他也回了周王一个鄙夷的微笑。 “妇人进寺庙烧香,想起早上杀了条鱼,回家把死鱼放进河里放生,结果是鱼也白死了,佛祖也得罪了。是李皋还是徐怀凌,连我这种人都知道选谁。你们聪明人还会妇人之仁吗?” 朱狘看到了三九脸上毫不掩饰的残忍,虽然心里添了三分对他的厌恶,却几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其实,从三九表明身份起,他就决定用此人,只不过他看出少年是头野兽,他一直在思索锁住他脖子的东西。可事实是——没有东西。三九迟早会查出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既然不能挟制,那就只能以恩义拉拢。 朱狘从袖中取出一块形如乌炭的东西,“这是一块海外血竭。” 三九的眉弓拱起来,目光似鹰般锐利,死死盯着海外血竭不放。 朱狘将血竭放到膝盖上,“若是你决定效忠本王,就自己取去。本王虽然没见过药方,但想来这一块定是不够解毒的。其他的本王都会按约定给沈庄。看清楚它的样子,他日到沈府偷的时候别偷错了。” 三九大喜,伸出鹰爪般的手抓血竭在手心。 朱狘看着三九,心想少年人总是没什么耐心。 三九试探问:“解药的方子在谁手里?” 朱狘目光一利,“你现在不必知道,也绝不能去打听,你要处处防着沈庄察觉。记着,只有他活着,你的药方才有着落。别自己找死。” 三九轻轻嘟囔了一声。 周王的轿子在偏僻处落定,轿子刚稳,一道黑影就从轿子中闪了出来。三九跳到屋檐上,手心里紧紧攥着血竭,感受它在手中的感觉,他终于看到自由自在生活的希望。他当然希望帕子的主人长命百岁—— 孟春从文楼走出来,这几日,应天罕见地下雪了,但并非那种如鹅毛翩飞的大雪,而是雨水夹着雪霰的湿雪,这种雪在地上积不起来,只会把地弄得湿漉漉的,雪后几个时辰,一场寒风刮过就结了冰。 孟春靴子里的脚尖冻僵了,地面又滑,他很慢很慢地走着。 “孟公公,请留步!” 孟春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声音再熟悉不过,是通政司右通政李皋。 孟春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最后跑了起来,结果一时不慎滑了一跤,摔在地上屁股碎成三瓣,试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越急越狼狈。 “孟公公!”李皋又喊了一声,随后传来靴子踩在冰上的咔嚓声。 “卟——” 只听李皋惨叫一声,也摔了个狗吃屎,刚好滑跪在孟春身边。 李皋转头看向李皋,二人四目一对,孟春扯出一个笑,很客套地叫了一声:“李通政,好巧。” 李皋试着站起来,却只是在孟春面前表演起了地上滑冰。他最后放弃了,趴腿坐在地上,眼皮一翻,深吸几口气,极快地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是你。不要再传消息。” “推到我身上。我不会认。” “救他。” 李皋说完,屁股一撅,四脚并用地从孟春眼前消失了。 孟春感觉自己的心骤然被人攥紧,他当然知道李皋说的“我知道是你”指的是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识破他坐探的身份。他第一反应是恐惧,是不是他哪里有了疏漏?有一个人识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孟春头皮发麻。 李皋识破,一定是因为作为右通政,他对皇帝的所有机要文书了如指掌,既然他自己没有泄漏,只能是每次在机密文书上递的时候在场次数最多的人。他知道徐策缨做过内书房的先生,他们交情匪浅。 他就是由此识破他的身份。 孟春歪歪扭扭站起来,等拍去衣袍上的水珠和灰尘,他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那三句话的本意。以及,他是要拿这三句话怎么办—— 一个月后,沈庄来到徐怀凌面前。 经过周王的诊治,徐怀凌的皮肉伤已经痊愈,后背接起来的骨头也长好了一点,至少能坐在床上休息。沈庄一进来,他就拿眼睛瞪她。 沈庄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看看。” 徐怀凌头也没低,甩手将纸张弹开,纸飘落在地上。 沈庄并没有捡起来,而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徐怀凌,一字一顿说:“七月,通政司右通政李皋曾向我询问联络燕逆的方法,我告诉了他。” 徐怀凌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纸是何物,他的眼睛瞬间涨得爆红,额头和下巴的血管全都拱起来弹跳着。他弯身拿起那张纸撕碎,却一时没用准力道触痛伤骨,他从榻上滚了下来,一把抓起纸张撕个粉碎。 沈庄似笑非笑,“可惜了,我还想让你签字画押呐!” “做你的春秋大梦。李皋和这些事没关系!你们敢动李皋——” “怎么,你们拿全天下百姓的性命冒险,只为扶朱霰做篡位之君,到头来牺牲一个自己人就义愤填膺了?李皋无辜?被卷入这场战争的百姓、兵卒哪个不无辜?顺天应时,正统继位的朱聿炆他才最冤!” 徐怀凌呸一声,“朱聿炆可不冤。做皇帝就做皇帝,闭上眼就梦改制,睁开眼就搞削藩,如此急功近利,既想做文帝又想做武帝,把命赔进去是迟早的事。” 沈庄冷笑,“我没心思和你逞口舌之快。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你的罪,李皋替你背了。” 徐怀凌像野兽般朝沈庄扑来。 沈庄身后的哑奴将徐怀凌一把擒住,压在地上。 徐怀凌的眼睛通红,似含着泪,又似要滴出血。他知道沈庄这次来,不是为了让他画押,他明知他不会画押,只是来羞辱他、刺激他。 沈庄看着匍匐在脚下的野狗,轻轻笑出声,“真可怜啊,为文殊奴心爱的男人能谋得皇位,你就甘心做他们的狗。你对她情深几许。她对你弃之敝履,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徐怀凌,你还有没有尊严?” 徐怀凌在地上扭曲、挣扎、嘶吼…… 沈庄好好欣赏了一番后才离开。在徐怀凌身上找来痛快,她就要去做一桩不痛快的事——按照与周王的约定,将一切祸水推给李皋—— 朱聿炆听完齐泰与黄子澄对于北边战事的禀告后,让两位大臣退下。朱聿炆沉下一口长气,把自己摔进龙椅,脸上挂上了少见的笑容。 孟春见朱聿炆高兴,也含上一个笑,轻手轻脚将燕窝盅递了上去。 朱聿炆很快发现了孟春的笑容,“鬼奴才,笑什么?” 孟春道:“曹国公在北边打了几场大胜仗,奴婢高兴。” 朱聿炆慢慢收起笑容,只吃了两口燕窝就放下,粗暴地推开。 孟春收拾碗盅,“真是虎父无犬子,曹国公定能替皇上平定藩乱。” 朱聿炆挑眉,道:“孟春,谨身殿前那块铜板该擦了。” 孟春一个激灵,几乎是滑跪到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每一次起身,额头上的包就高耸一寸,可见心有多实诚,“奴婢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错哪了?” “高皇帝在谨身殿前竖红牌,告诫内侍不得干政议政,违者斩!” 孟春磕一个头,喊一声:“奴婢知罪。” 朱聿炆看着孟春的滑稽样,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了,下不为例。起来!” 孟春又实打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已是摇摇欲坠,额头上的包又红又肿简直是脑袋上又长了半个脑袋。朱聿炆见了更觉好笑。 朱聿炆看完几封劄子,转头,看着孟春,问:“你觉得,李九江真能帮朕打败四叔?” 孟春低头,不作声。 朱聿炆又笑,“这是朕准你说的。你要抗旨?” 孟春点了点头,见朱聿炆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立刻道:“曹国公比卫青郭子仪更厉害,又是高皇帝外侄孙,比不得那些外臣,与皇上是一条心。别的不说,他每有谍报都是秘密上报,没出过任何差池。” 朱聿炆突然勃然大怒,“孟春,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孟春摔跪下去。 朱聿炆怒道:“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是想说谍报从暗渠传递上来就不会走漏消息,走通政司就会被北平探知。你想说通政司有奸细。” 孟春身体猛然一抖,脸上是那种被戳破用意的惊恐。 “皇上圣明,奴婢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奴婢是吓傻了才会做蠢事。沈梦蝶说什么坐探不是徐怀凌,问题不是出在通政司就在司礼监,应该把人抓进北镇抚司好好审一审。奴婢当时就吓得差点尿裤子。奴婢怕被拖进北镇抚司,不死也要脱层皮。奴婢不能保证司礼监里个个对皇上忠心,就想着要是问题出在通政司,那奴婢或许就……” 朱聿炆听闻孟春这么说,反倒一点点收了怒意。 “所以你就把脏水泼到通政司。” 朱聿炆笑笑摇头,决定放过孟春。为一己之私背刺他人没什么大不了,是人之常情罢了。 朱聿炆假意又训斥了孟春几句,就让他去擦拭谨身殿前的铜牌了。 朱聿炆命人翻找出沈庄对于审问徐怀凌的文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庄既查出是李皋,念在魏国公在前线杀敌,不如放了徐怀凌。 朱聿炆下了一道旨意。 释放徐怀凌。 另一道,抄李皋家,逮捕下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学生 老师,求你 腊月二十六日, 徐怀凌身披一件破袍子从沈宅走出来。 两个月的囚禁与伤痛令他骨瘦如柴。他站在门厅,活像一支竹竿挑起的一堆破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使得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起来。他眼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看着街衢上人来人往,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日前, 周王最后一次为他治伤,告诉了他李皋入狱的消息。 他当时脑袋像挨了一记闷棍,头疼得脑子里有虫咬,眼看就要爆炸。他想要冲去牢里好好问一问李皋, 他算老几,凭什么为他出头! 这就是他的蠢办法是吧! 徐怀凌被周王拉回来,按在榻上。徐怀凌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在周王手中拼命挣扎。周王只能喊来两个内侍, 三个人一起按住他。 “有人费尽心机为你设下堡垒,不惜和豺狼做交易,才换来你一条命!你现在去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白操了心!让李皋白遭一场罪。” “你清醒一点!” 徐怀凌渐渐安静下来, 被三人按在手里, 脑袋慢慢耷拉下来,眼睛水汪汪张着,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五日后, 徐怀凌从沈府全身而退。五日里,他殚精竭虑,想为李皋找出一条生路。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最后, 这个自视绝顶聪明的人绝望到去思考李皋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这偌大的一座应天城还有谁能救李皋。只要能救李皋,他徐怀凌愿意给那人下跪求他。 从沈府出来,徐怀凌没有回家, 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孟昶府。 孟府的阍者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上前,立刻拿起木棒,像驱赶叫花子一般驱赶徐怀凌。徐怀凌不在乎棍棒,屈膝跪在孟府正门前。 孟昶是皇帝之师、太子之师、诸王之师、国子生之师,门生遍布全国,再加上有一个明初巨儒宋濂作为恩师,称得上国朝儒学第一人。 新帝自即位,武信曹国公李景,文尊孟昶,齐泰、黄子澄不过是循吏之流。有这些身份加持,孟府门庭自然若市,有数不尽拜谒的人。 这些持帖携礼的拜访者中,有徐怀凌的同窗、同僚、同乡、同年……有与徐怀凌斗遍十里红街的纨绔浪子,自然还有徐怀凌的仇敌。 他们或正大光明地、悄悄地、遮遮掩掩地注视着徐怀凌——这个曾经在应天、凤阳府,乃至全天下都不可一世的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 有人看笑话。有人在惋惜。更有人在算计。 可这些徐怀凌都视而不见,他一心一意要等到孟昶。 这天地间骨头最硬的人弯下腰,最骄傲的人把脸贴在尘埃里,只为自己的挚友求得一线生机。 其实孟昶算不上他的老师,他只是在国子监听孟昶讲过几次春秋,徐清圆、陆存真还有沈梦蝶才是给孟春敬过茶的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可即使是这样沾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也视为救命稻草。 阍者看他跪到半夜,在门下骂骂咧咧骂他不干人事,耽误人睡觉。 直到起更,一个年纪稍大的阍者来接替前一个阍者。那老者看他可怜,才提醒他,孟夫子进宫伴驾,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府,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老者见他执意要等,给他提了一个烧热的煤球炉来。 腊月里风冷如刀,割在人身上,像快刀凌迟,除了他流出来的血是热的,也只有身边那个污秽的煤球炉给他留住了人间的一点温暖。 徐怀凌一跪就是三日三夜。雨一日,雪一夜,晴一日一夜,之后又落了一夜大雪。二夫人贾氏派家丁满城找,找到了,他却不肯回府。家丁也无可奈何,回去复命,只留一个侍女撑着伞为他遮雨避雪。 到了第四日,徐怀凌早已意识模糊,连身旁站着人也不知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在地上磕破了,血一点点从雪中渗出,像在雪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 “三公子!三公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这个声音太陌生,不足以把他的魂扯回现实世界。 之后,徐怀凌陷入一种意识恍惚的癫狂状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手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抬头,瞳孔收缩,猛地一扑扎抱住那人的小腿,仅仅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他终于抓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老师,救救李兰月,保他一命就好。他这个人人笨,胆子小,没心眼,他什么都没做。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有我这个朋友。” “老师,你只要对皇上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他也算你的学生啊。” “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是我联络北平。李兰月他从未背叛皇上。” “……” 徐怀凌和尚念经般念了一大堆。 孟昶沉脸叹了一口气,一点点将脚从意识模糊的徐怀凌手中拔出。 孟昶转身离去。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脚越来越沉,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到了洁白衣袍上的那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为国抛洒的热血与为友割舍的骨血一样干净滚烫。 令人无法挪开视线,不得不动容。 孟昶转身,看到徐怀凌侧躺在地上,目光仍牵挂地黏在他身上。孟昶心中一叹,这天底下没有老师愿意看到自己学生的尊严被践踏。他甚至想不起李兰月的样子,可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徐若谷的跌落。 如此直观,避无可避。 孟昶向徐怀凌走去。 徐怀凌的身体激动地抽动,他没熬到孟昶走近就晕了过去。 徐怀凌再醒来已在魏国公府自己的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趿鞋往屋外冲,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撞上,侍女手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侍女脸上一喜,眼睛发亮,“三公子,你终于醒了!” 徐怀凌没搭理侍女,绕过她往外走。 侍女在背后喊:“三公子,你是要去找那位姓李的公子吧?他昨天来看你,给你留了一张纸,就在桌上茶杯下压着。” 徐怀凌定住脚,回身,又往屋子里冲,连脚上的鞋飞了都不知道。 徐怀凌拿起茶杯下的帖子,一看,果然是李皋的笔迹,上面写着:“盼再聚。”徐怀凌疲软地瘫坐到椅子上,抓着帖子发呆。刚才他醒来,以为自己下跪求孟昶这件事是自己做梦,他只想赶快去求孟昶救李皋。 最终,朱聿炆还是看在孟昶面上,饶了李皋一命。 徐怀凌抓着帖子的手剧烈发抖,开始放声大笑。 侍女蹑手蹑脚靠近,蹲下,在徐怀凌脚边放下他甩飞的那只鞋。 徐怀凌这才真真正正看向这个侍女。日常服侍他起居的侍女有三十来个,她肯定不是她们其中任一个。那么这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疑的女人。 侍女看到徐怀凌盯着她,脸立刻一红,低下头,十分乖巧地道:“三公子大概想不起奴婢是谁了。奴婢原本在二夫人房里服侍。” 原来是贾小娘往他房里塞的又一个丫头。 徐怀凌收起疑心,把视线挪开,没工夫搭理她。 那侍女扇动睫毛,小声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大小姐。” 说完,她凝眸挑看徐怀凌,一双含情目中满含期待。 徐怀凌面无表情,一边卷着李皋留下的帖子,一边在沉思什么。 他根本没听侍女的话。 侍女脸上掠过一阵失落,抿了抿唇,转身离开。她转身的一瞬,腰间挂着的佩饰猛地扎入徐怀凌眼中。徐怀凌一把抓住双蝶戏珠佩。 徐怀凌瞳孔扩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侍女低头盯着徐怀凌抓住佩饰的手,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激动。 徐怀凌再盯着侍女的脸看,“原来是你。” 侍女拼命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一愣,失落回答:“十五。” 徐怀凌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落在双蝶戏珠上再也挪不开。 十五一心想哄徐怀凌高兴,“奴婢曾经给过公子一个。公子要是想要,奴婢可以再给公子编一个。” 徐怀凌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十五腼腆地一笑,“只要么子喜欢,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徐怀凌像孩子一般笑着,“好,你拿到我房里来编,我看着你编,要编和十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的。” 十五兴冲冲拿来彩线,开始理线并线,然后咬着一束线,开始蛇走龙飞地织线。徐怀凌出神地看着成双的蝴蝶在十五手下一点点生成。 不到半个时辰,双蝶戏珠佩就编成了,徐怀凌立刻佩在腰间。 徐怀凌赏了十五一块金子。 十五看到金子的时候眼睛一瞬间湿润了,咬着唇,泪珠欲堕。 徐怀凌以为女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当面拿,就随手放在桌上。 恰逢这个时候,二夫人贾氏派侍女来请徐怀凌去吃年夜饭。徐怀凌这才意识到今夜是大年夜,想到这些日子自己不在,贾氏定然担惊受怕,立刻穿戴整齐,去前厅用饭。 在徐怀凌背后,十五取下腰间那只已经佩戴了十一年早就旧了变色了的双蝶戏珠佩,把它放到那锭金子边,留恋地看一眼,走开了。 徐怀凌吃了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顿年夜饭。贾氏只喝了一碗素菜羹,又给徐怀凌夹了几筷子菜后就去佛堂彻夜念经了。一张桌上五十六道菜,最后只剩下徐怀凌一个人还坐在桌边。闷得徐怀凌只想喝酒。 想什么来什么,他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若谷,今儿大年夜,我来陪你喝守岁酒。” 李皋一手提领一大坛绍兴酒,从细细密密的雪幕中走了出来。 徐怀凌激动地喊了一声:“李兰月!”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李皋。 李皋愣住,他从没见过这般感性的徐怀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哭得像个女人。但一联想到自己也是大难不死,李皋鼻子也是一酸,“我不是说了我这人倒霉归倒霉,总有贵人相助,肯定能死里逃生的!” 徐怀凌一拳击在李皋胸口,把人打得倒退半步。 李皋嬉皮笑脸道:“开玩笑的。我知道是你救我。这酒既是守岁酒,又是谢酒。跪下求人这种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徐三公子会做的。” “李兰月,你给小爷闭嘴!” 徐怀凌掐住李皋的胳膊,把人当成小鸡崽子拎到桌子边。 两坛酒,两个兄弟,一直喝到天亮。 喝醉了,徐怀凌站起来手舞足蹈,竟然念起宋代蒋捷的一首词。 李皋听他反复吟唱那一句:“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李皋闻之先是笑,随后趴在桌上大哭。 李皋哭着诉说自己女儿病了,可娘子偏不告诉他是何病,他说他娘子是在生他的气,气他抛妻弃子,可那日他从牢里出来,看到了娘子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刑部大牢门前等他。她带他回到赁下的屋子。 他又说他娘子说他们不回苏州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官家娘子做了十年也没阔起来,做平头老百姓的人多了,难不成还能饿死? 李皋捧着每年新年娘子都会做给他的金鱼袋,号啕大哭。 “往年慧娘绣袋子都用孔雀金线,今年用的是绒线!慧娘好可怜!啊~~~~~~~~~~~~~”李皋一阵鸡叫。 徐怀凌则甩着腰间的双蝶戏珠佩,怔怔发呆。 两人闹得太厉害,扰得后堂拜佛的贾氏派人来询问是出了什么事。 徐怀凌看到十五站在门外,手抓着门框,正关切地向里边张望。 徐怀凌朝他们挥动双手,“今天是大年夜,魏国公府难得是小爷说了算,全都去账房领红包,谁都别再出来,出来的明天拿包袱走人!” 仆人们兴高采烈一哄而散。 只有十五还站在那担心地看着徐怀凌。 徐怀凌眼风一扫,恶狠狠说了一个“滚”字。 十五只得拖动脚,垂头丧气地离开。 见众人都走干净了,徐怀凌回身,猛然抓住李皋的手,盯着李皋的眸子像两颗散着幽光的冰魄。 “李兰月,他们加注在我们身上的我要成倍向他们讨回来。” 李皋一下子酒醒,哭丧着脸,“你可别再胡来!” “咱们等着瞧。” 李皋怒吼:“我和你两个人加起来也没第三条命!” “小爷跪孟昶可以,但跪沈梦蝶不可以!” 徐怀凌露出一个得意的、笃定的冷笑,“放心,这次不是偷消息出去,而是送消息进来。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不就是辽东军的动向吗?” 徐怀凌目光坚定,仿佛刚才一场大醉只是在做戏。 “锦衣卫是老皇帝所创,皇帝用我们就像用恶犬的鼻子、耳朵和眼睛。我们执掌的是天下各路的消息,”徐怀凌目光一凛,嘿嘿地笑。 他拍拍李皋的脸蛋,“宁王和辽王的消息,小爷送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孤家寡人 宁王和辽王 锦衣卫截获一封燕王写给宁王的信, 信中燕王极力拉拢宁王,向宁王借调兀良哈三卫,并提及辽王已答应举辽藩之力支持燕王靖难。 这是一连串坏消息后, 擂在朱聿炆心脏上的又一击重鼓。 因接连接到前线捷报, 朱聿炆原本断定曹国公一定能在开春前攻克北平。谁知新年刚过, 他就获知了一个令他勃然大怒的消息。 那些所谓的前线大捷竟是假的,全是齐泰等人的谎言! 曹国公所领三军仅在白河一战中就淹死了万余人。燕军在郑村坝连破朝廷七座营垒。白沟河大战,李景被打得逃去济南,南军所有辎重悉数落入燕军之手。除了魏国公所帅部众全军而还, 其余人马折损近半! 朱聿炆一气之下罢免了齐泰与黄子澄的官职,将他们驱逐出应天。 因此,当朱聿炆看罢锦衣卫呈递上来的信,脸唰地转白, 颓废地摔进龙椅,抓着信的手狂抖。燕王仅凭手中几万人马,就让朝廷吃了十几场败仗,若燕王再得辽、宁王帮助, 掌握了辽东铁骑, 他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止燕王。难道他真的要拱手让出皇位? 这会让高皇帝蒙羞! 他已经罢黜了最信任的两位大臣,面对燕逆的又一轮攻势,朱聿炆突然生出孤独之感, 不得已,他又把齐泰和黄子澄从外地召回复职。 齐泰得知宁、辽二王可能投燕后,建议皇帝下旨召二王回京软禁。 “万万不可!这么做无异于中了敌人奸计。宁、辽二王必知自身兵力是双方角逐对象。上位现在召二王回京, 二王会疑心朝廷要对他们不利,拒不奉诏也就罢了,若是一气之下投靠了燕逆, 则大事不妙。” “再者,削夺护卫、囚禁二王,无异于告诉天下诸王,朝廷不满藩王拥兵自重。这个时候上位应表明自己对诸王的信任,诏谷、宁、辽、庆、肃五王联合从北线讨伐燕藩,与朝廷讨逆大军形成南北夹击。” “一举攻下北平!” 声音先于本尊到达大殿,沈庄声音是如此清亮,如三击扣板响在在场之人的脑海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朱聿炆抬头,看着如玻璃娃娃般苍白的沈庄推轮椅在玉阶前停下。 齐泰之流的欺瞒令朱聿炆太过失望,让他惊觉所有人都是一般卑劣,竟对沈庄重新生出倚仗之心。 朱聿炆问:“你的意思,这封信是假的?” 沈庄目光转到站在角落的徐怀凌身上,“必是敌人想混淆视听。” 朱聿炆垂眸又看了一遍信,又问:“这信是何人弄到手的?” 徐怀凌懒洋洋从角落走出来,行礼,“是臣的一个属下,曹爽。” “宣曹爽。” 不到半刻,锦衣卫总指挥使曹英带着曹爽出现在大殿中。 朱聿炆看到曹英先是一愣,他不明白曹英为何不得传召就入殿,随后反应过来,“曹爽是卿的儿子?” 曹英带儿子下跪,“是犬子。” 曹爽仰着头,将如何截获信件说了一遍,从头至尾完全符合锦衣卫搜罗消息的流程,非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甚至可谓精妙! 曹爽说完,一脸神清气爽,似乎颇得意于截获密信,自己第一次为皇上立了一件大功。倒是久在官场知人心险恶的曹英急出一身汗。 曹英明白,自己年幼无知的小儿子是着了徐怀凌的道。 可即使知道是这样,为了保全儿子,他也只能死咬消息是真的。 曹英沉声道:“末将已反复确定过,曹爽所获书信,可信!” 听到一向信赖的曹指挥使如是说,朱聿炆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庄道:“曹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迫切想出人头地的年岁,难保被有心之人利用,当了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来挟持曹指挥使你。” 曹英板着脸道:“我们习武的人不喜欢绕圈子,你干脆说曹爽是被徐怀凌利用。要是我没记错,是你负责审问徐怀凌,说他没有泄露军机的也是你。你们读书人总是变来变去,该信你们哪一句是真的?” 沈庄一愣,曹英当面挑破回击是她没有料到的。 难道这个曹英早有投燕逆之心? 徐怀凌噙着笑,眯着眼,像欣赏一场好戏般看着殿中诸人。 齐泰道:“既有曹指挥使保证,这信便有八分可信。所谓扑灭燎原之火必在火星一点之时。请皇上派遣钦差往大宁、广宁召回二王。” 沈庄道:“不管这信是真是假。要稳二王,而非把二王推给朱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道道炙热的目光都射向朱聿炆。 年轻的孤家寡人左右为难,每到需要他抉择之时他就更觉孤独,没有人能替他担下天下的重责,是功是过,都在于他一个人的决定。 这份责任压得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倒是挑起这一切的徐怀凌气定神闲。这封信是假的又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滴在心里的一滴墨,无论怎样也抹不干净。 像朱聿炆这样的人,放着身经百战的魏国公不用,却提拔没有一点经验的曹国公,可见他用人的标准就是信任,即所谓用人唯亲。 这种人缺乏信任一个身有瑕疵之人的勇气。 果然,朱聿炆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了:“召宁、辽二王回京。” 徐怀凌抿着唇一笑。 沈庄嘴角抽动几下,长长叹了口气,摇头。 沈庄的拳头一点点攥紧,再次开口:“曹国公接连战败,不足以任一军之帅。臣荐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整顿三军,再攻燕藩。” 徐怀凌的笑凝固在脸上,一切得意碎了,化为恐惧。 接连推荐过耿炳文和李景两员败将的齐泰与黄子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一次,朱聿炆几乎想也没有想便道:“准!” 沈庄再次请命:“请上位准许微臣上前线相助魏国公。” “准!” 徐怀凌感到一阵眩晕,失血的脸上渗出密密一层汗,他恶狠狠瞪着沈庄。后者回以他一个奸计得逞耀武扬威的笑—— 回府后,沈庄吩咐三九:“你马上启程去辽东,杀了辽王和宁王。” 三九一愣,问:“为什么要杀他们?” 沈庄盯着三九,眸中闪着怀疑的冷意,“你以前从来不问为什么。” 三九耸耸肩:“那我问我该问的,杀一个换多少颗解药?” 沈庄这才神情放松,“不管你带几个人,杀一个都是三颗。” 三九想了想,“杀了辽王和宁王,你不怕燕云的蒙古人会暴乱?” 沈庄冷笑,“你真是太平日子过太久变菩萨了,操这份善心!” “乱世人命贱啊,从前是一颗解药杀一个,太平日子可是三颗!” 沈庄哼了一声,低头拿起书册,抬臂一甩,示意三九退下。 三九站在原地不动。 沈庄看了一会儿书后,再次抬头,问:“怎么?你还有话?” 三九道:“我走了,徐怀凌那边怎么办?总得有人盯着那个麻烦。” 沈庄道:“暂时不用管徐怀凌。他是张明牌,能唱的戏也只有这么一两出。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一个更厉害的人,那个人才是燕王安插在应天最厉害的坐探。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三九看着沈庄脸上那份阴狠,一想到他说的那人攸关自己生死马上觉得不寒而栗。他知道周王已经按照约定把海外血竭交给了沈庄。 他近来一直考虑,是不是要把药方在手帕主人手上这件事告诉沈庄。凭沈庄之能,或许他能更早解毒。他仍然在文殊奴与三圣奴之间摇摆不定。文殊奴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而他却实实在在跟在沈庄身边五年,人自然而然地习惯信任自己熟悉的人,即使那人是个魔鬼。 这天下最后落在谁手里,三圣奴和文殊奴她们谁输谁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尽快解毒,如此而已。选择沈庄,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是不是现在就该把手帕之人的事说出来? 然后,配合沈庄,逼手帕的主人交出药方。 正在三九犹豫之际,沈庄突然朝他伸出手,“把你身上所有解药拿来。在辽东期间,解药由我保管,等你回应天,许给你的六颗一颗不会少,你现在交给我的也可以一颗换两颗。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 沈庄优雅而淡然地笑着,可在三九看来,那笑里藏着杀人无形的利器——是扎向人心的黄蜂尾后针。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衣领之下有个凸起物,是他用绳子穿起来的海外血竭。 沈庄不信任他,因此要用解药钩住他。 而另一方的人毫不吝啬地投出他们的诚意。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包括羯鼓,会帮着文殊奴对抗三圣奴,现在他明白了。两人都是精于谋算之人,但一个没有心,另一个假意中好歹掺杂着真心。这就是三圣奴注定众叛亲离的原因。 三九想明白了,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你们聪明人总能把事情变得简单。是你替我选的,我接受。” 三九把手伸进衣襟,掏出装有所有解药的瓶子抛给沈庄。 “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旧账一清,余下的就是新债。我记下了。”—— “王妃,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都送掉了,连穿戴的白狐、紫貂裘都送人了,辽东的雪都过人腰际了,你还怎么出门,冻坏了怎么办!” 阿陵边说边掉眼泪,她实在太心疼韩泫了。带来的金银财宝都送到宁王手底那些大将手里,结果还不够,又瓜分了韩泫的首饰和衣服。 好好的燕王妃像被扒掉层皮,头簪两支素银钗,穿一身蜜色袄裙。她本来就瘦瘦小小一只,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个纸片人,风一吹就倒。 韩泫也是愁眉苦脸,但她愁的不是身外之物,是他们到大宁已经近一个月,宁王却不肯见他们。虽然礼数周到,好吃好喝供着,可就是不露面。韩泫多住一日心神就更不宁一些,她暗中散财买通宁王大将。 因被困在大宁城,她已经多日不知燕军战况,这更令她忧心忡忡。 听阿陵在她身边念叨不停,她实在烦了,只能开口宽慰。 “知道纤棺挽车的时候为什么要撒纸钱,连神鬼都贪财,上至天庭,下通地府,就没有钱财铺不开的道。敢收我钱的将领,肯定早有盘算,只要宁王露出一点归顺的意思,他们会上赶着去劝他下决心。” 阿陵满眼都是韩泫乱糟糟的头发,她掏出怀中的木梳,沾了清水,动作轻盈地撸平毛躁翘起的发丝,“可主子不发话,就等于是把金子丢水里。” 韩泫听完泄了气,“你说得没错。我还以为我这个四嫂面子够大呐。结果是连见一面都难。我恨不得让燕将军开道,直接闯进宁王宫。” 阿陵眼珠子滴溜一转,“这个法子好啊?试试?” 韩泫被阿陵天真又认真的表情逗笑了。 “傻阿陵,我们是来借兵的,站人屋檐下矮人一头,闹僵就完了。朱雪时说他这个十七弟秉性纯良,并无争权夺势之心,要以情动。我左右是在这里赖下来,他总要见我一面,只要一面,我一定能说服他。” 韩泫刚想笑,却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剧疼,弯腰直不起来。 阿陵脸上挂起一抹忧色,一边给韩泫捋背,一边唉声叹气。她见韩泫咳嗽不止,就递给她一方帕子。韩泫捂住嘴又咳了一会儿,随后默默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嚷着要阿陵给她倒茶。 这时,一个阴影投在门格子上,随后传来敲门声,“王妃,宁王派轿子接你入宫。说是与宁王妃一起设宴款待你。” 是燕嵬的声音。韩泫闻言立刻直起身子,也顾不得尚在气喘的身体,匆匆忙忙跑去给燕嵬开门。 燕嵬看到韩泫一张苍白到像是死人的脸上飞起的两团妖异酡红,立刻拧紧眉头,问:“你病了?” “还好。” 阿陵从韩泫身后冒出来:“昨夜咳了一晚上,肯定是染上风寒了。” 韩泫用袖子捂着嘴咳嗽,断断续续道:“别扯这些,马上去见朱汉。” “清圆——” “嗯,怎么了?” 燕嵬脸上担忧都快挂不住了,“我收到消息,朝廷的钦差刚刚进了宁王宫。” 韩泫脸一沉,“宁王这么长时间不肯见我,偏偏在钦差前脚刚到大宁城后马上接我进宫。你是怕他别有用心,怕他把我交给朝廷?” 燕嵬点了点头。 韩泫自嘲一笑,“也不知道该夸朱雪时料事如神,还是怪他乌鸦嘴。我偏偏也有这种怀疑。原来宁王就是这么‘敬爱’他的四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宁王 少年宁王。 韩泫见到了宁王朱汉。 这个拥有北地最强兵力的王爷是个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少年, 母为高皇帝杨妃,十三岁受封宁王,十五岁娶王妃张氏, 同年就藩大宁。 宁王身着正红织金团龙兖袍, 宁王妃着同色礼服, 并肩坐在上位。如此正式华贵的着装印证了燕嵬的话——宁王夫妇刚刚见过钦差。 韩泫站定在宁王夫妇面前,接受她早已习惯的审视目光。 燕嵬和阿陵一左一右站在韩泫身后。燕嵬向朱汉行了一个简单的军礼。朱汉回以微微点头。阿陵有样学样,快速屈膝道了个万福。 韩泫正在考虑该怎么称呼宁王,只见宁王率先站起来, 走向她。 宁王清朗的声音响起:“四嫂,请上座。” 朱汉亲自将韩泫引到自己左手边的上宾位。 韩泫也就微笑着自然地唤了一声:“十七弟。” 朱汉转过身,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宁王妃道:“王妃,过来见过四嫂。” 宁王妃还是不动, 冲韩泫甜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些玩味和挑衅,随后声如银铃般道:“徐姑娘。” 宁王妃不过十八九岁, 银盆脸、杏核眼、悬胆鼻、樱桃嘴,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微微上扬的眉毛、嘴角、下巴无不在宣示她由出身和身份而带来的骄傲。 她的言行神态仿佛在说:“不是明媒正娶的也配让她叫四嫂?” 宁王脸上闪过一霎的尴尬,韩泫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王妃, 别耍小孩子脾气,过来给四嫂赔罪。” 王妃还是懒得动。宁王走过去,握起宁王妃的手, 宁王虽板着脸,想尽可能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 根本没有威慑力,他就像是一个和善的父亲正逼迫自己孩子去称呼一个不熟的亲戚。 王妃还是被宁王拉到韩泫面前,噘着嘴,翻着眼皮,又气又委屈瞪着宁王,被瞪回来后只能转头,扭扭捏捏对韩泫道:“四嫂,对不起。” 韩泫一下子被这对可爱的小夫妻逗乐了。 “弟妹说得没错,我是徐家的女儿,并且我为做徐家女而骄傲。” 宁王妃闻言脸蛋一红,瞪了宁王一眼后,脱了他的手回到椅子上。 所有人落座,席上推杯换盏,聊的是家常,对家国大事避而不谈。 韩泫一直记得朱霰对她说的宁王重情轻权,因此不想一上来就直接向宁王讨要兀良哈三卫,避免让宁王觉得自己急于事功而显得贪婪。 众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由宁王绕到正题上。 “昔年在大本堂,我们兄弟十多人最敬重的便是几位最年长的皇兄。孝康皇帝宽厚仁和,先秦、晋二王刚毅威严,富有谋略。可惜本王年小,无缘与大哥、二哥、三哥相伴念书,却有幸与四哥同窗两年。” “本王与朝夕相处那两年,深知四哥勤敏好学,肯在弓马上下死功夫,他心怀鸿鹄之志,在朝在野都有极好的名声。四哥就藩北平后,数征漠北,被高皇帝赞誉为‘肃清沙漠第一人’。本王敬爱四哥尤甚。” “本王曾一度视四哥为楷模,发誓有朝一日之国大宁,一定要像四哥那般勤于兵事,善治百姓,驱逐胡虏,保家卫国。这六年本王也是这么做的。本王无愧于高皇帝、孝康皇帝、聿炆侄儿。哪怕是四哥此刻站在本王面前,本王也可以昂首挺胸告诉他,本王成为了昔年的他。” “可昔年的四哥又在哪里?那个不顾骨肉亲情,拿起本该对准胡虏的刀锋对准自己的亲侄儿的人是谁?还是本王可敬可爱的四哥吗?” 宁王的胸口剧烈起伏,即使话已经说尽了,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却凉不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亢奋而暴躁的状态,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宁王妃担忧地看着宁王。 韩泫正襟危坐,望入宁王那双正燃着熊熊烈火的黑眸中。 “宁王殿下将家国大义放在首位,将骨肉至情放在心上,如此重情重义,当真可敬可叹。可殿下如此珍惜的家国和亲情在当今圣上眼里,却远远不及保住自己皇位重要。如果不是被杀上门,谁会反!” 韩泫站起来。 “周王被囚应天,岷、齐、代三王被废王爵,朝不保夕,湘王及王妃焚于江陵。桩桩件件都说明朱聿炆薄恩寡义,为君不仁。他难道不知诸王被废,藩国长久无主,极可能引发兵变,边疆不稳,百姓何安?” “他若还有良心,应该知道无论前朝怎么斗,都不该背地里算计家人。押送周王一家上京,不顾周王妃刚产子不久,竟连一个奶母都不让带,害得周王妃和世子差点病死饿死在路上。湘王妃又死得何其无辜!” “朱聿炆借高皇帝小祥之祭,逼诸王送世子进京为质,把对付外族的法子用在自己亲叔叔身上,亏他还自诩仁义之君。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泫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宁王,宁王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 而宁王妃双颊爆红,眼中射出带刺的目光,怨恨又无助地看了宁王一眼,她下意识地捧住自己肚子。韩泫这才发现,宁王妃的肚子是微微隆起的,她怀着孩子。她最后那段话竟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 韩泫狠下心又问一句:“十七弟,你就忍心送世子进京为人质!” 宁王妃娇叱一声:“谁敢动我的孩儿我就和他拼命!”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向她投去一个无奈又怜惜的目光。王妃别过头去,试着把手从宁王手中抽出,却没能抽出来,也就干脆任他握着。 宁王再次开口了。 “聿炆是父皇钦定的继承人,对聿炆不利,就是对父皇不忠。”宁王说得不轻不响,却堪堪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到。而他略显萎靡和痛苦的神态也令这句话更像是他自己在警告自己,自己在说服自己。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为了不让已经死了的人失望,就陷活着的人于水深火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兄弟亲子侄被囚禁被杀无赦。” 宁王倏尔抬起眸,直视韩泫,问:“四哥上了位就一定会风平浪静吗?” 韩泫皱眉。宁王说到了点子上。 “不如本王问得更直白一些。如果有朝一日,四哥真的取聿炆而代之,做了大明朝的皇帝,那他会留聿炆和聿炆的孩子们一命吗?” 韩泫不假思索道:“龙是上古猛兽,二龙注定不能共存,相遇必斗,斗到一方死去方休。一国之内不能有二主,否则金戈永不止,天下永无安宁。燕王不是顺位继承,定会将朱聿炆一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宁王一愣,明显没料到韩泫会说的如此露骨。 宁王妃慢慢转过头来,挑起半边眉毛,向韩泫投来赞赏的一瞥。 宁王露出苦笑,“如果你说不会,本王会认为你心里藏奸,接下来不论你说什么,本王都不会放在心上,敷衍了事。但你大方承认四哥会杀朱聿炆倒是让本王不敢轻视你,你确是拿着诚意来和本王谈。” 韩泫刚要开口,被宁王一个手势阻止。 宁王道:“四嫂这般坦荡,那本王也就有话直说。本王相信两件事。第一件,四哥坐上江山,不止聿炆侄儿,这朝堂上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多少世家望族再也无人可继。第二件,聿炆不会杀四哥。” 宁王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助纣为虐,帮朱霰掀起一场摧家灭族的风雨。韩泫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失了神采的她委顿如一只濒死的兽。 韩泫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像拉风箱,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阿陵担忧地凑上来。 韩泫强压咳嗽,道:“殿下还是觉得朱聿炆是善的,朱雪时是恶的。那我告诉殿下三件事。高皇后之死、朱雄瑛之死,乃至懿文太子之死,都是朱聿炆身边的谋士沈梦蝶所为,为的是为庶子朱聿炆扫清障碍!” 这段话犹如惊雷,爆响在在场之人的头顶。 韩泫看到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七魂八魄似乎从躯体里飞了出来,整个人一动不动。他抓住王妃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把王妃抓疼了。王妃扭过身,恼怒地虚捏拳头,捶了宁王的臂膀一下,才使得宁王回神。 “你有何证据。” 韩泫扬起下巴,“此事并无物证,只有我一个人证。我刚才已向十七弟证明我的诚意,我不说假话。你必知我这个四嫂出身下九流,曾效力的组织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个沈梦蝶就是我的同伙。她有能力也有立场做这样的事。朱聿炆从来不是什么干净无知的小屁孩。” “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可杀父杀兄杀祖母这三项大逆不道的罪还是得由他这个既得利益者背。殿下现在还觉得,他不会杀亲叔叔?” “十七弟现在弃我们于不顾就是逼我与四哥去死。” 韩泫说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燕嵬,都陷入震惊中一言不发。 宁王妃走到宁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韩泫看到了宁王目光中的犹豫。恰恰是因为思想上在经历天人大战,即使再疼爱王妃,都让他失了耐心,见王妃还在他耳边鼓噪不停,宁王朝王妃吼了一声:“闭嘴!” “你自己害怕就凶我!” 宁王妃瞬间红了眼,背对宁王坐下,肩膀抖动开始抽泣。 宁王将手按在王妃肩膀上以示安慰,回头看着韩泫,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能说的都说了,韩泫顿觉心里一松,精神上一旦放松,身体就开始感知到疲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手脚发软,一个踉跄往后跌,若非阿陵冲出来扶住她的手臂,她非得摔在地上。阿陵扶她回位子。 还未等她坐下,就听到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 只见一个手持黄陵卷轴的文官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钦差! 韩泫认出那钦差是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那个姓宋的书办。 宋书办先朝韩泫扫了一眼,露出那种像吃了死苍蝇的别扭表情,随后朝宁王行礼,“皇命在身,不容差池,请王爷将燕王妃交给臣。” 韩泫心一沉。 宁王果然是打算把她交给朝廷,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先礼后兵。 韩泫捂着胸口,死死瞪着宁王。 进殿前,燕嵬被收走了武器,但他还是站到了韩泫身前。 宁王闭上眼,对宋书办的话仿若未闻。 宋书办一个手势,让手底的锦衣卫围了上去。 宁王妃却恼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宁王面前放肆!” “王妃!” 宁王妃面红耳赤,气鼓鼓盯着宁王,她不明白往日里生杀予夺的丈夫为何要在钦差面前伏低做小,皇帝姓朱,他们也姓朱,都是高皇帝血脉,谁还怕了谁?难道真要让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在应天做囚? 她不要! 王妃下定决心要让钦差点颜色看,也要故意气一气丈夫,“圣旨是要抓王爷全家回京,何曾要抓燕王妃回去!这难道不是矫诏!” 韩泫这才知道朱聿炆是把宁王当成另一个代王、齐王处置了。 朱聿炆当真蠢笨如猪。 宁王如此,那辽王呐?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臂,迫使她看他,“本王是聿炆的叔叔,本王绝不可以带着父皇给本王的兵去反父皇选的继位人!这是忤逆背亲!” 宁王妃绝望了,被宁王搂在怀里,啼哭不止。 韩泫看着锦衣卫,又看向燕嵬。 燕嵬兵马都在宁王宫外,他纵是英勇无匹,一人也难敌百名锦衣卫。 韩泫推开阿陵的手,走上前,朝燕嵬摇了摇头。随后,韩泫走到宁王面前,一张脸无惧无怕只有冷冰冰的蔑视,凝视宁王许久才开口。 “十七弟只想着天理伦常不愿见骨肉相残,可想过宁、辽二王一旦离藩入京,山海关外北疆防线何人可守?兀良哈叛了又如何?保住了骨肉,保不住燕云十六州,十七弟百年之后就有脸去见高皇帝了?” 韩泫一字一顿,似叫嚣又似嘲讽:“未、必、吧!” 宁王眉头一皱,呆若石像。 宋书吏催促锦衣卫将韩泫带走。 韩泫突然弯下腰,猛烈咳嗽,她从袖中抽出手帕捂住嘴,咳得险些背过气去。她当着宁王的面翻开帕子,帕上一团殷红的血分外扎眼。 韩泫吐血了。 阿陵扑上来,哭喊:“王妃!” 韩泫抓着阿陵的手臂,倚靠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摔到地上。 锦衣卫还想上来攀扯,被宁王一脚踹开。 宁王狂吼:“够了!燕王妃病重,不宜远行,在本王宫中休养好了再由钦差带回应天!钦差还要赶去广宁,本王就不留钦差大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第211章 辽王 杀! 韩泫死死闭着眼睛, 听到宁王妃在她耳边说:“你也真够傻的,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这么拼命做什么?” 韩泫微睁开眼睛, 盯住王妃, 咽唾沫润了润嗓子, 道:“你说错了,守护一个家不分男女。” 宁王妃哼一声,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后, 走了。 韩泫闭上眼睛,听着宁王妃的脚步渐渐远去,听着阿陵的哭声越来越大。她一把抓住阿陵的手,头歪过来, 睁开一只眼睛,“别哭了!” 韩泫冲着阿陵一个劲笑。 阿陵吓得打了个嗝,鼻翼翕张,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韩泫。 “王妃——” 韩泫看到阿陵哭得鼻子尖红红的, 可怜巴巴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疼。 韩泫坐起来, 用手抹去阿陵眼角的泪水,“是我不好,害你白掉这么多眼泪。我其实没事, 骗他们的。”阿陵抽噎摇头:“你都吐血了。” 韩泫把被子一掀。 “啊,那个?辽东天气太干燥,我从早上开始就在流鼻血,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装病真就要被他们带走了,想到手帕就拿来一用。” 韩泫从床头拿起一张干净帕子, 擤了把鼻涕,摊开来果然有血。 阿陵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韩泫狡黠一笑。 “所有人都说朱汉纯善,重情重义,我就干脆赌一次,没想到他见我‘病重’真就心软把钦差赶走了,”韩泫把帕子捏成一个团往地上一抛,“这样看来,宁王除了年纪轻轻有点迂腐,心地果然是善的!” 韩泫环顾四周,问:“燕将军呐?” 阿陵道:“燕将军说他要联络城外的副将,要把我们护送出城。” 韩泫双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弹跳,垂眸思考。 “燕将军说,宁王明知皇上不信任他,要把他全家囚禁在应天,可宁王还是要把你交出去,并打算自己入京,这说明宁王站在皇帝那边。大宁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危险的地方,我们应该尽快离开。” 阿陵见韩泫还是不作声,心里像是有十五个水桶吊着——七上八下,她又确定了一次:“王妃,我们应该马上逃走对不对?” 韩泫把脚抬到床上,下巴搁在膝上,抱着双腿,依然不理睬阿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能带回辽东军,我不做逃兵。我没有输,朝廷这个时候召回二王对我们有利,宁王的态度在可行和不可行之间,只需一个小小的助力就可以把他推到我们这边。我必须想出办法让宁王避无可避。” 阿陵嘟着嘴,“王妃说的那个助力在哪里?若是一柄刀能解决难题,我就替王妃持刀架在宁王脖子上,逼他站在我们这边。可那是人的一个念头,虚无缥缈的东西抓不住也吓不退,你要怎么左右人的念头?我看他就是一心想保他母子平安,安安生生过他自己的好日子。”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朱雪时来之前说要用情,根本行不通。他和宁王兄弟情深,但宁王更有‘全骨肉’之心,比兄弟情更崇高一层。”随后,她又絮絮叨叨,“下下之策是来硬的,发动兵变逼他就范。”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带来的金银财宝买不来足以发动兵变的忠心,那些被金银喂得半饱的将领只能做到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炭。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能对宁王动兵。 韩泫叹了一口气,脑袋又胀又晕,太阳穴弹跳不止,她把脑袋靠在阿陵背上,拖长尾音有气无力道:“阿陵,我好累。” 阿陵把背挺得直一些,想尽量让韩泫靠得舒服一点,“那就什么都别想了,先睡一会儿。” “嗯。”韩泫闭着眼睛打了会儿瞌睡,迷迷糊糊间听到兵器“乒乒乓乓”的响声,她猛地惊醒,感觉到阿陵的脊骨如蛇般一节节立起来。 又出什么事了! 紧绷的神经在脑袋里“邦”一声断了,韩泫弹跳起来,一枚导弹般离开床榻,路过桌子,袖子一甩,将桌上的剑卷到手中,一脚踹开房门,甩剑出鞘,剑鞘戳向人的脸颊弹开,剑身反射着寒光架在那人脖子上。 韩泫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冬日阳光下闪烁发光。 “你是谁。” “文殊奴。”那人拉下面罩,露出白到透明的一张脸,“是我。” 是三九! 韩泫的剑顺着三九的肩膀滑下去。 三九利落地回身,手中剑左击一下,右拍一下,把两个守门的侍卫打晕。 韩泫快速环顾了一圈四周,“进来说话。” 韩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寒气从脚底心一条线往上钻,她只能交替跳踩在地上回到屋内,一掀被子跳上床捂着。 “阿陵,到外面守着,不要放任何人——包括燕将军进来。” 阿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韩泫撇头,“我眼下算是被人盯上了,我们长话短说。应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来大宁、来找我做什么,这三件事你马上告诉我。” 三九将徐怀凌受审,李皋顶罪被革职抄家的事用十句话说了一遍。 韩泫反复念着“李兰月”这个名字,反复捏着被褥,轻轻一叹,“多事之秋,无人可幸免于难,他这个时候退步抽身未必是坏事。只是小竹……有了心魔,只会越陷越深。我不敢再帮他,只会害了他。” 三九目光炯炯,看似无心提了一句:“徐怀凌不知道药方的事。” 韩泫脑中的火花噼啪响了几下,立刻想明白前因后果,“你不必多心,我没有骗你。药方我交给了司礼监大太监,本意是让他转交徐怀凌,可能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转交,那人很可靠,自会替我运筹。” 三九紧紧盯住韩泫,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那个太监是谁?” 韩泫默了一会儿,思及三九接下来肯定有大用处,终是松口:“孟春。” 三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第一次体会到同伴的信任竟然可以令他如此安心。 “你既然已经跟了周王,一切听从周王安排,徐怀凌那边就不要管了。” “好。” “沈梦蝶派我来辽东是为了杀宁王和辽王。” 韩泫揉搓手指,揉到手指发白,道:“看来沈梦蝶不赞同朱聿炆把宁王和辽王召唤回京,她是怕圣旨变催命符,惹怒二王投靠朱雪时。” 三九真想燕王马上就赢,他马上就解毒,他迫不及待地问:“会吗?” 一想到年纪轻轻的宁王宁作阶下囚也不肯借兵给朱霰。 “恐怕很——”韩泫笑中的苦意才倾泻了一半,“难”这个字尚如颗橄榄般含在口中,她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被一道光击中了般愣住了。 一个想法攥住了她的魂儿。 她这一生有无数这样的时刻,纯黑的灵魂被一道灵光点亮成彩色。 天光乍现,绝地反击。 如果用情不能撼动宁王,那么比情更浓烈的恨呐? 韩泫呆呆地凝视着三九。她始终认为三九大有用处,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三九正在说第三件事:“我到大宁,得知你也在这里。我想向你讨个主意。如果我杀了宁王和辽王,燕云成了无主之地,蒙古人趁机打进来,你们两边受敌,顶得住吗?杀还是不杀,要我怎么做?你说吧。” 韩泫的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杀。” “什么?” “杀辽王,留宁王。” “只杀一个?是为了……好让我交差?” “我知道朝廷钦差已经启程前往广宁。你悄悄跟在钦差之后,待钦差宣了旨意,无论辽王作何决定,你都要杀了辽王,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旁边挂一条幅‘奉天罚贼’,再回大宁,刺杀宁王,但必须失手,你告诉宁王,你是奉了朱聿炆身边谋士沈梦蝶之命来杀他。” 三九呆愣在原地,他一时间领会不了韩泫的用意。 “你不是来借兵的吗?杀辽王不就丢了一半兵力?” “贪心想要所有,可到头来往往什么也抓不住。如果不能说服两方,就只能舍其一,择其一。真正强悍的是宁王节制的兀良哈三卫。倘若宁王知道朝廷忌惮辽王到杀了辽王,宁王必定又忧又恨又忌,为不伤及家里那尊娇滴滴的玉瓶,他也只能骑虎上背,跟朱雪时反了。” 三九直愣愣盯着韩泫,他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文殊奴的强大。几句话的时间,她就想到了逼宁王就范的计谋。假如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怕是连天地都能被她颠倒过来。 可韩泫的脸上却没有想出计策的轻松和得意,她的眼皮是沉甸甸地低垂下来,目光深不见底,如同一汪搅动阴谋诡计漩涡的玄色深渊。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在玩火,不,应该说是在豪赌,拿整个广宁为赌注,去博北平能赢。失了藩主后的广宁必然成为一盘散沙,只能依靠一衣带水的大宁作为最后堡垒,这个决定将永远改变北疆防线。 可天下这个巨大转盘是一场事关生死的豪赌。上了赌桌,只有输赢,没有情分,不论良心。有人说“无几时无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清白的英雄做不了天下共主,唯有枭雄。 她自嘲一笑,她从来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又充哪门子温良恭俭让的大善人。 韩泫吩咐三九:“杀辽王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要告诉第三人。沈梦蝶那边你一定要想好说辞,别被她察觉到什么。周王那边更是提也不要提。他们不会理解我们这么做。” “燕王那边也不提?” “这是我的事。” 三九点头,似笑非笑道:“即使离开了宫苑,还要背负这么多秘密,累不累?” “快了,只要赢下这场大战,总能过上平淡不需要算计的生活。” “真的吗?” “作为一柄刀,你话太多了。快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恶犬 追杀。 阿陵将两个侍卫扶坐在廊柱上, 接了一杯凉水,手指沾了水,泼洒在侍卫脸上, 想把人弄醒。正在这个时候, 燕嵬携一名副将回来了。 燕嵬蹲下, 快速探了一下侍卫的鼻息,又快速扫视一圈四周。 “到四周探察一下。” “是。” 燕嵬问阿陵:“怎么回事?” “哦,刚才有个——”阿陵还没说完,只听屋内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从里边打开了。 韩泫冲出来,两只手抓住门框,整个人挂在门上,接着阿陵的话道:“是有个刺客。被阿陵两三下打跑了。” 阿陵赶紧闭上嘴, 两腮鼓囊,奇怪地瞟一眼韩泫,转身继续泼水。 副将去而复返,朝燕嵬摇头, “一切正常。” 韩泫从门上下来, 往旁边跨一步,闪开一条路,“燕将军、林指挥, 进来说话。” 林指挥很识趣地抱拳行礼,边说边往后退:“标下在屋外守着。” 韩泫看向燕嵬。 燕嵬也是不动,转头对阿陵道:“他们两个气息还稳, 马上就会自己醒。阿陵,你也进来。” “哎。”阿陵应了一声,提着水壶跨进屋, 等燕嵬进去后,她正想关门,燕嵬一直盯着她,立刻又道:“把门敞着。你盯着点人。有人靠近知会一声。”阿陵再应一声,干脆抱着水壶靠在门框上看屋外风景。 韩泫哭笑不得,“燕将军,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这么拘礼。” 燕嵬一本正经道:“女人的名节最重要。” 听到这句话后阿陵扑哧笑出声。韩泫嗔怪地压阿陵一眼。此刻,只怕阿陵脑子里的想法和韩泫是一样,燕嵬真正担心的是怕梅梅生气。 小姐妹两人都对着燕嵬笑。 燕嵬神色微微一尬,清嗓道:“安排好了,子时从方华门出城。” 韩泫收了笑容,叉腰道:“我不走。” “今夜必须出城,回了营地,是走还是留,都听你的,但必须与兵马会合,这样不论是要对付宁王还是钦差,我都能保你全身而退。” “我偷偷走,朱汉会以为是我们怯了,没人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胆小鬼身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再等等,马上会有转机了。” “去城外等也是一样。” “不,有本质区别!不管发生什么,就是做给朱汉看的!” “我相信你的判断。可钦差随时可能回来,王爷和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必须保你万无一失。我留在这里。你去城外军营,林指挥会带你过方华门。有消息了我马上通知你,” “燕将军,我是一军之帅,我说了,我要留在大宁城!” 燕嵬盯住韩泫的眼睛,在这双晶亮亮的眼睛里,倔强和无畏被浸润得水盈盈倾泻而出。在看到韩泫又要开口,燕嵬低头抱拳,“末将遵命。”再抬头,他已从燕将军变为燕姐夫,“别嫌我烦,我守在你屋外。” “燕将军,不用——” 燕嵬转身,没给韩泫反驳的机会,红色披风扬起来,披风落下之时,门内早已没了他身影。 阿陵关上门,走进来,“王妃,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 韩泫回答:“我的一个帮手。” 阿陵脸上更迷茫了,眨眨大眼睛,“那为什么要对姐夫说是刺客。” “因为我不想告诉他实情,也不想告诉你。他知道了就要替我隐瞒,你知道了就要去欺骗。欺瞒亲近的人不好受。我一个人受着就好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 “什么?” 阿陵盯了韩泫好一会儿,“我永远也学不会你这样想事情。下次你不想告诉我就直接让我别管。我不会觉得委屈。你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不要再为这种小事劳神。你咳嗽,晚上睡不着觉,我才不高兴。” 阿陵加重语气,“不管什么事,我们都相信你是为了大家好。” 韩泫点头,嗓音沙沙糯糯道:“好,都听我们阿陵的。” 夜半,韩泫又被一阵拍门声吵醒。她睡觉极浅,猛地惊坐起来,只听燕嵬的声音跟在敲门声后:“清圆,快起来。锦衣卫杀上门了。” 锦衣卫? 宋钦差去而复返了? 来抓她的? 韩泫试图推醒身边的阿陵,因为韩泫前夜咳嗽,阿陵一夜未睡,年小的人本来就贪睡,今夜便睡得格外沉。 韩泫拉着阿陵手臂将人提起来,阿陵啊呜了一声:“干什么!”然后,又往另一边栽倒。韩泫干脆放开阿陵,任凭阿陵的脑袋“嗙”一声磕在床板上,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干什么?干什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惊恐。 “杀上门了!” 韩泫扯下架子上的袄披在身上,从桌上拿起剑,回头,看到阿陵正在系绫袄上的边纽,把另一把剑抛给她。“小心点。”韩泫听到屋外燕嵬与锦衣卫已经打了几个来回,看火光和听兵器声只怕来了不少人。 她的头皮都发麻。 韩泫打开屋门,刺骨的寒风猛地往屋内扎,将韩泫身上的袄吹飞,她被数十道火把的光刺了眼睛,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提剑跨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未习惯光,就听有人说了一句:“请燕王妃随臣回京!” 果然…… 韩泫听出来是自己昔日的同僚——宋钦差在说话。 看来姓宋的不满足于替皇帝宣旨这类小功劳,还想立下擒燕逆王妃入京的大功,才会无视宁王命令,敢在大宁城动用锦衣卫强攻上门。 韩泫虚点了人数,宋钦差这次动用了大约一百个锦衣卫。韩泫再一看,未见宁王派来的侍卫。林指挥也不见了。她的视线再往外延伸,驿站里该在的大宁官吏一个都不见。是害怕锦衣卫全都躲起来了? 那他们只有小猫三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十多个锦衣卫,全是被燕嵬打倒。韩泫看到燕嵬一把扯下身后的红披风,银白色的鱼鳞铠甲反射着火把的耀光,一枪犹如游龙般刺出,红缨被劲风吹开成万条丝缕,发出珠玉相击的沙沙声。 红缨间有什么极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与此同时,银色枪头没入一个锦衣卫的腹部,血瞬间浸润红缨,长枪拔出,泼血如珠,沙沙声再起,拨云见日,借着天上一轮清月,众人终于看清红缨间追着一串宝珠。 宋钦差被燕嵬吓得往后跌了半步,十多个锦衣卫立刻提刀冲出来,瞬间将他淹没。他们一字排开,嘴中叱咤一声,齐齐挥刀向燕嵬砍来。 燕嵬回身一转,长枪横扫,“啪啪”响了十多声,将人全部扫倒。 燕嵬落地,长枪在他手中如拥有生命的银蛇,收、刺、扫、挑,无不行云流水。他平举长枪,甩动枪柄,枪如钻头般转起来直刺钦差。 枪头快接近宋钦差肩膀的时候,又有几十个锦衣卫围上来,打断了他这一招。燕嵬再次舞枪,招式密如雨点,让锦衣卫近不得身。 韩泫深知长枪是长间距的武器,可大规模压制敌人,却最忌讳有自己人的干扰,她生怕自己上前反而会让燕嵬因她混在敌人中而无法尽情挥枪,因此不敢上前,连带着把正欲冲上去的阿陵也拉了回来。 燕嵬是韩泫所见过人中用枪用得最好的一个,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只有二哥徐宗正,但二人从未交过手,到底谁更胜一筹无人知晓。 中山王徐通惯用长枪,也曾试图教韩泫用枪,但枪实在太沉,她挥超不过十下,双臂就酸得再提不起来,因此,徐通留给徐策缨那柄枪最终被徐策缨交给了徐南至。 如今看燕嵬枪舞到如此惊天地泣鬼神,招式中除其外祖长枪军中枪法,还依稀可见徐家枪法,可见大姐姐这些年未曾荒废武艺,一直在教姐夫徐家枪法。 燕嵬战了许久,始终不落下风,但渐渐地,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趁机除去身上的铠甲,一看便知是想减轻自身的重量以保持体力。 韩泫看到燕嵬提枪的那条手臂衣袖下肌肉如小山块般垒起来,汗水浸透了衣袖,浅灰色的衣料变成深灰色。韩泫知道燕嵬快到极限了。 韩泫的脑子飞速运作。 她本以为宁王的人会很快发现动静,派人来支援。显然燕嵬也是这么想。林指挥很可能就是被他派出去通知宁王。可宁王的人却迟迟未出现。也不知是不知道驿馆出了事,还是知道了故意拖着不派人来。 韩泫决定不再寄希望于宁王的人。宁王选择掩耳盗铃视而不见,她偏要把事实活生生剖开来,让他亲眼看看他做的孽!他们去找他! 韩泫抓住阿陵的肩膀,说:“我们冲出去。” 韩泫和阿陵双剑挥舞,“乒呤啪啦”一阵响,冲出一条路。 韩泫回头:“燕嵬,往宁王宫跑!” 韩泫和阿陵头也不回地跑,跑出一段,发现燕嵬没有追上来,锦衣卫也没有追上来,显然是燕嵬挡住了锦衣卫。韩泫心急如焚。 韩泫刹住脚步,站在街上一家医馆门口的灯笼下,风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开,整个人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玻璃。她拉住要回去找人的阿陵,憋着一口气,焦急地等燕嵬。 阿陵看韩泫一身中衣立在风中,露出来的手脚冻得青紫。阿陵立刻解身上的绫袄,突然被韩泫一把抓住手臂。韩泫惊喜大叫:“姐夫来了!” 韩泫看到阿陵在解衣服,才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身体一抖,却推了阿陵一把,“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她说完话,燕嵬已经赶上。 韩泫问:“哪边是宁王宫方向?” “那边!”燕嵬说完一把抄起韩泫,抱着她狂奔起来。 韩泫挣扎,“我会自己跑!” 燕嵬怒道:“小丫头,别捣乱!” 韩泫一下子闭了声。这个连和女人同待在一个屋子里都不可以的男人竟然抱着衣着轻薄的她在跑!她靠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男女之间的那种情动,有的只是一个女儿家躺在自己兄长怀里的那种安心。 稳稳的托举感。 姐夫真是太好太好了。 永远会站出来,保护家人。 锦衣卫在后面紧追不舍。 韩泫的手摸到什么温烫烫的东西,低头一看,她的手掌上都是血。 “姐夫你受伤了!” “无碍。” 韩泫的手摸到创口,她的手瞬间被血涌出来的血裹住,她摸到一个深有几寸的窟窿,在腹上。这个深度,是贯穿伤,内脏一定破了。 韩泫眼泪都要掉下来。留下,是她做的决定。要是姐夫出事,她有什么脸去见大姐姐! “对不起,我不该任性,我应该跟你出城。” 韩泫扭动身体,试图从燕嵬身上下来。 “央央,别动,让我省点力气。” 韩泫立刻僵着不动,她知道燕嵬一定伤得很重,连脑袋都不清醒了。他竟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燕嵬抱着韩泫跑啊跑。 突然,前方出现了大队人马。林指挥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韩泫一眼看到立在众人之前的宁王朱汉。 韩泫怒火中烧,大骂:“朱汉,你这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燕嵬问:“到了吗?我看不见。” “到了。” 燕嵬往前一扑,两人同时摔到地上。燕嵬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着不动。宁王的人马涌上来,瞬间包围他们。林指挥不断呼喊燕嵬的名字。燕嵬一动不动。 韩泫爬过去,叫了几声“姐夫”,燕嵬还是没反应。韩泫推开上来搀扶的阿陵,冲到宁王面前,双眼赤红,嘶吼道:“你看到了吗?他们恨不得我死!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确信的——朱聿炆不会杀我们!” 宁王僵住。 他眼前是只着一件中衣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他的王妃大不了几岁。而她身后不远处,是一大群手持寒刀的锦衣卫。穷凶极恶,果如父皇所说,是一群恶犬。 从他人嘴里听说的苦难终是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她就站在这里,当着他的面,剖开皮肉让他见到森森白骨,令他再避无可避。 一瞬间,愧疚爬上了宁王的眼,他不得不把目光从韩泫脸上错开,才能把话说出口:“四嫂,这件事是本王错了。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韩泫心这才沉下一半,回身去看燕嵬的情况。 宁王走向锦衣卫,挡住这群扑食的恶犬,“本王要保燕王妃安然无恙。谁敢在辽东对她不敬,就是与本王为敌。钦差可以试试,本王手下的兀良哈三卫可不是吃素的!” 韩泫抱着燕嵬的头,回头,看到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那个姓宋的钦差幽怨又不甘地望了她一眼,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几句,撇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铁鼎石 济南真难啊 半个月后, 一个消息震动整个辽东。 钦差到达广宁后,向辽王朱淔传达了皇帝召他回京的旨意,辽王一怒之下亲手杀掉了钦差。 锦衣卫在擒拿辽王过程中误杀辽王及辽王妃。辽王夫妇的头颅被挂在广宁城墙上, 旁边挂着的一张木牌上写着“奉天罚贼”。 韩泫听闻这个消息, 惊叹于三九真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快刀。她的一个想法竟可以被他完成得如此自然又天衣无缝! 韩泫带着燕嵬在宁王宫养伤的这段日子, 亲眼见证了朱汉的愤怒以及宁王妃的恐惧。又过了半个月,宁王妃因整日担惊受怕而小产。 朱汉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据宫人传说,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婴。一个死婴,一个失去孩儿的年轻母亲, 终于让朱汉做不成那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朱汉召集兀良哈三卫于大宁城,并当着将领面将兵符交给韩泫。 辽东铁骑终于到手了! 韩泫本想让燕嵬继续在大宁城养伤,但燕嵬坚持要随军回关内。他们获知朱霰正领兵攻打济南城,便领着三卫浩浩荡荡向济南城进发—— 自朱霰打败曹国公李景, 燕兵围住济南城已经超过一个月。 济南坐落于济水之南,是山东一带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中心,因其是无可替代的战略要地,高皇帝曾命人以砖石重建济南城墙。 济南的新城墙全长超十二里, 高三丈, 宽六丈,护城河更是宽超五丈。因此,济南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 坐镇济南的是山东参政铁铉。 铁铉是色目人,年少入选国子监,后任都督府断事。高皇帝极赏识他, 赐其“鼎石”二字,因此人称铁鼎石,新帝继位后封其山东参政。 铁鼎石能力超绝。曹国公北伐燕藩所用的粮草物资都是由铁鼎石负责, 从未有过短缺。德州陷落后,南军包括大将军李景都向南逃窜,铁鼎石却从临沂赶回济南,放出话来要与百姓死守济南城。 朱霰欣赏铁鼎石的能力,派出使臣对其招抚,却只换回铁鼎石弯弓射出一箭,将城中儒士所写《周公辅成王论》穿在箭上,用此一篇讽刺朱霰假借周公之名实则行王莽之为。 朱霰大怒,下令以武力攻占济南城。 一月间,双方交战十多次,铁鼎石靠着结实的城墙与猛烈的火器守住了济南城。 黑袍军师姚广孝想出一计——筑堤蓄水,引济水灌城。 燕军没日没夜修建堤坝。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燕军炸开堤坝后,济水旋即朝着济南城奔流而去,水势虽不足以冲垮城墙,却使得城中火药受潮,守军方的所有火器在一夜之间哑了火。 第二日晨曦,朱霰再次下令攻城。 失去火器后,守军战力明显不足,燕军的役夫得以靠近护城河,迅速以沙石填充河道,铺出一条通向城门的宽路。 朱霰亲自上阵,带领燕军突破护城河,占领牛马墙。守军在女墙上配置了弓矢和投石。滚木礌石和热油金汁从天而降,燕军被压制住。 关键时刻,朱霰弯弓如满月,一箭射下城墙上正在指挥的敌将。敌将从城头坠落,身子落在燕军将士眼前,脑瓜子崩裂。 一箭之后,是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密雨般射出,城墙上的守军如火药炸死的鱼群般一个接一个落下。 朱霰领着兵士们攻入瓮城,擒拿了守军参将。 燕军的弓队与火器营开始同时发力,向着内城墙发出猛力攻击。 漫天箭矢和炮火中,济南城的四门几乎要被燕军突破,正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突然挂下一块巨大的木牌,上书“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朱霰见之眼皮一跳,心叫不好。 他以“太祖遗训”起兵,自然不能伤及父皇神位。否则,等于告诉天下人,自己“奉天靖难”根本是骗人的,日后还有谁会归顺他!好个狡猾奸诈的铁鼎石!朱霰立刻传令不得随意放箭放炮,以防落人话柄。 眼见着攻势转瞬即逝,朱霰只得带兵回营。 顷刻可破的济南城在铁铉的诡计下又一次守住了! 朱霰气郁不已,对铁鼎石爱恨交织。 此战之后,燕军再没能突破护城河,济南之战进入僵持阶段,长达三个月之久。自靖难之役爆发后,一路披荆斩棘的朱霰第一次吃了瘪,他没想到,济南如此一座小城却消耗掉了燕军大量的兵力和粮草。 眼见将士们开始显露疲态,军心渐散,姚广孝想要故技重施,再一次修筑水堤,蓄积济水于堤坝之内,但这一次蓄水量要大大增加。 这一次的目的不是削弱敌军攻击力,而是引水灌城,让整个济南持续淹没在河水中。 朱霰听过姚广孝的计谋,沉默不语。 五日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济水畔响起,几丈高的堤坝被炸开,奔腾的济水涌入济南城,瞬间淹没街衢和矮房。偌大的济南城却装不下全城百姓的哭喊声,声音越过高耸的城墙,传入几里外朱霰的耳中。 济南官民崩溃的呼喊灌满他的耳朵,燕军将士们那一双双精光毕现的眼睛也填满了他的眼睛,他们如同野兽听到猎物哀号后那般兴奋。 他不是佛,可以跳脱六界,要众生喜乐。 他有立场、有私欲,他要这天下臣服于他。 他要赢! 朱霰下令,昼夜猛攻济南城。 即将攻破济南之际,城门突然洞开,千人涌出,大声呼喊投降。 为首的将领一人一骑奔到燕军王旗前,在朱霰的战马前跪下。 那将领声亮如雷,钻入云霄。 “山东参政铁铉携济南大小官员归降燕王,请王爷入城受降。” 朱霰盯着地下跪着的那个铁铉派来的将领不动。他心里不确定铁鼎石是否又在搞鬼主意,因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带着愁容。 而身前身后的燕军将士已经开始为终于攻克济南而举器欢呼。 朱霰调转马头,没进济南城,而是径直回了大营。 得知铁铉投降消息的姚广孝立刻来帐中见朱霰。姚广孝得意于自己水攻的计谋大成,话里话外都在彰显自己智谋,催促朱霰进城受降。 朱霰决定写完一封信后就进济南城。 今日发兵前,他接到谍报,辽王被钦差所杀。自他带兵围济南,就再也没收到韩泫的消息。关外苦寒,他担心韩泫会生病,担心辽王和宁王会对她不利,在得知朱聿炆派了钦差到辽东后,他派出人去关外想找回韩泫,可人和韩泫都没有回来。现在辽王死了,他更担心韩泫。 辽东和济南有几百里之遥,行军在外,消息淤塞,关于韩泫,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怕韩泫那边已经出了事,他这边却要几个月后才知道。 济南既然降了,他就可以暂时放心下来,先处理自己妻子的事。 他给宁王朱汉写了一封信,信中恳求朱汉念在兄弟之情,无论借兵与否,都要保韩泫在辽东安然无恙。写完一封,看了一遍并不满意,撕碎,再写一封。 朱霰让铁铉派来的人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朱霰脱下铠甲,换上亲王服制,骑马来到济南城下。护城河上的栈桥缓缓落下。 朱霰仰头,看到几千个城垛后都站着一个兵士,他们穿戴着一色的铠甲,手握长矛或者长朔,笔挺地站着,铁盔下的脸森然没有表情。 铁铉派出的千人分作两列,跪在瓮城前迎接他。他的战马行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山呼“千岁”,一声声千岁此起彼伏形成音浪淹没他。 朱霰上下左右环顾了一圈,却未见到守军之将——山东参政铁鼎石。 看着眼前目光坚定不慌不忙的守军,朱霰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不对劲! 他心灵一动,猛然喊了一声:“铁鼎石,你搞什么把戏!” 这一声呼喊如同从天而降的惊雷,“轰隆”一声,城墙上掉下一块千斤重的铁板,铁板直接砸中朱霰的战马。马被压在铁板下,血水从板下淌出,露在板外的马爆着眼睛,抽搐着断了气。 战马被压的一瞬间,朱霰从马上跳开。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爱马被压成肉泥。很明显,拿这块铁板的兵士是被朱霰的话吓到了才失手提前将铁板掉落。再晚那么一会儿,被压在铁板之下的就会是他朱霰! 原来是守军诈降,久等不来他,以为事情败露,一喝之下露了怯! 身旁的朱能看到燕王遇险,立刻飞身下马,将自己的马让给燕王。他高声呼喊随行的兵士护驾。燕王的随行亲兵红了眼,扑身向前交手。 朱霰生怕守军会摧毁护栈桥,命令:“朱能,不可恋战!先回营!” 朱能抢了一匹马,领着朱霰冲出包围。前方的护城河上,守军果然正在摧毁护城河上的栈桥。朱能挺马上前,一阵挥刀,如砍瓜切菜般将守桥兵士杀尽。眼见燕王跑过栈桥,城墙上的铁铉派出千人追击。 朱霰入城受降,按惯例,只带朱能一将以及十二名亲兵,城下一战,已经损失了两个亲兵,如今十二人被一千名守军追击,危在旦夕。 亲兵一个接一个坠马。朱霰的马不断被箭矢射中,连换三匹马,一次次死里逃生,双方的间距还是越来越近,追兵就像甩不掉的尾巴,眼看就要被追上,朱能吹响召唤燕军的号角,一声声一沓沓如同哀鸣。 突然间,天尽头涌来一片“乌云”,雷声滚滚,是万马踏着马蹄擂动大地的鼓声。草原骑兵如一匹匹正在捕猎的荒原狼,快如闪电地从朱霰眼前掠过,它们铺开巨大恐怖的狩猎之网,咧开血盆大口开始撕咬敌人。 朱霰放眼望去,在那片灿烂如织锦的夕阳下,一道倩影坐于马上。 韩泫就身处她所带来的天兵天将中,张开双臂向他挥动着。 她的脸上是一个朱霰余生都难以忘却的笑容。 仿佛在说—— “我带着辽东铁骑回来了。没有我,你果然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阿白 好漂亮的孩 韩泫看着朱霰的马与自己的马错身。朱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很自然地把脸送到他滚烫的掌心, 感受他的抚触,不管多少次,她每一次都惊异于如此有力的手掌竟能如此温暖柔软。 朱霰笑了一下, “先回大营, 去看看兰小姐。” “兰纯?” 朱霰朝她点了点头, 调转马头,带领草原骑兵再次攻拔济南城。 四周突然暗下来,韩泫抬头,发现是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头顶的太阳。这片乌云是如此阴魂不散, 往这世界和她心里投下了一大片阴霾。 韩泫策马奔回大营,刚入营门,就有侍从上前牵马。她跳下马,把缰绳丢给侍从, 问清楚兰纯的营帐所在,就往那个方向一路狂奔。 比韩泫先回营的阿陵截住了她,涨红脸道:“兰姐姐受伤了。” “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韩泫脚步不停。阿陵紧紧跟在她身后,将从他人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韩泫前往辽东后, 朱霰向大同方向扩张势力, 一路收编沿途城池要塞。西征路上,恰巧碰上鞑靼掠袭蔚州。朱霰率军打败了鞑靼。 战后,燕军士兵从大营里搜出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孩, 未及审问,小孩就撞开抓住他的士兵逃跑了。士兵对小孩动了武,要将小孩当成奸细处死, 偏巧被兰纯撞见。兰纯在救小孩的过程中被长朔刺伤腹部。 长朔直接贯穿兰纯腹部! “事后审问,小孩是蔚州人,父母被鞑靼所杀, 乱军中,不知怎么跑进营地,因为害怕才逃跑。兰姐姐见他父母双亡,便收留了他。” 听完阿陵阐述的经过,韩泫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兰至臻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受这么重的伤还要随军,在左右无女子可倾诉可依靠的情况下,这么长时间,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泫到达营帐,沉下一口气,挂起一个灿烂的笑,撩开帐帘子。 “老师——” 没有人应。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豆幽光在帐帘掀起之时被风吹得闪烁了那么几下。帐中有一股浓烈的、苦苦的药香。韩泫和阿陵一前一后走进去,只听“丁玲”一声,她们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那么一下后不见了。 阿陵也叫了一声:“兰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韩泫最终在矮桌旁找到了兰纯。兰纯身披一件外袍,右手擎着一支小笔,朱砂自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左手压着一本粮草的账册。 兰纯趴在桌上,垫着一把算盘睡着了。 兰纯的左手边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瓷汤勺几乎完全淹没在深褐色的汤药中,显然刚在有什么人正在搅动汤药,听到有人进来就躲了起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人匆忙间丢掉汤勺发出的声音。 韩泫把脸扭向阿陵,又把手指压在唇上。阿陵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倒退出去。韩泫看到兰纯笔头的朱砂染污了她的手指,想着帮兰纯把笔抽出来。她刚靠近兰纯背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如闪电般蹿了出来,堵在她面前。帐中很暗,看不清这个小不点的表情,只有深潭一般的大眼睛和他手中对准韩泫的刀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风吹动帐顶的帐帘,帘子将天光割碎如珠玉般照在小孩脸上。他的头发很短,只有寸许,紧贴在头皮。他的眼睛极为漂亮,像有浩瀚星辰在其中,糅杂着仇恨与警觉,如面对猎手的小兽般炯炯盯着韩泫。 韩泫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 蓦然看到有人用刀子对准韩泫,阿陵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卫小鸡仔般插到韩泫面前,用身体顶着她的身体往后靠,咤一声:“你是谁!” 小孩子瞳孔一缩,双手抓紧刀柄,将刀抬高到头顶,往前一顶。 韩泫按住阿陵的肩膀,“军营中的孩子,还能是谁。你刚才还在说他。没事的,小孩,我们是老师的朋友。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阿白!”兰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兰纯动作僵硬地从席子上站起来,身上的袍子顺着她的背滑落到地上而浑然不觉,她慢慢朝小孩抬起手臂,走过来。 “阿白,不要没有礼貌,把刀给我!” 阿白闻言垂下脑袋,拖着脚步站到兰纯身后。兰纯夺过阿白手中的刀,抛到桌上。借着桌上烛光,韩泫终于看清那只是一柄裁纸刀。 韩泫急忙说:“你别起来,快坐回去。阿白是个好孩子。他怕我们是坏人要伤害你。他在保护你。是不是阿白?” 阿白没有回答,反而抓住兰纯衣摆,把脸藏到了兰纯身后。 兰纯在阿白搀扶下又坐了回去,她伸手将阿白歪斜的衣领拉正,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她们是阿姐最信任的朋友。去见过王妃。” 阿白朝韩泫走过来,快速点了个头,然后像条鱼般溜出了帐子。 兰纯解释:“别介意,阿白不会说话,年纪又小,任凭是谁,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争,看到父母死在眼前,早吓成了惊弓之鸟。” 韩泫问:“他认字?” 兰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他姓什么叫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我在白沟河畔见到他,阿白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他和我一样,没了所有亲人。我认他做弟弟。就让阿白跟在我身边,可以吗?” 兰纯的眼睛水光盈盈,忐忑不安地挑看韩泫。 “当然可以。老师有人保护是好事!” 韩泫抱膝坐到兰纯身边,拿起药碗,用指甲挑出汤勺,一边给汤药吹气,一边搅动汤勺。阿陵上来帮忙,韩泫立刻避开,“我自己来。” 阿陵拿起掉在地上的外袍,掸掉灰尘,重新披在兰纯身上。她给兰纯打了一盆水。兰纯用帕子沾了水,在脸上细细压一遍,洗脸后又洗净手上朱砂。兰纯用裁纸刀拨亮蜡烛火,重新拿起笔,又开始做账。 韩泫指尖不断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她在灯下凝视兰纯。 兰纯原本一张粉色、饱满、毛茸茸的蜜桃脸变得有棱有角,尤其是下巴削尖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在岁月这双粗粝的铁手无情的磋磨下,她变得苍白、消瘦与黯淡,不断失去的痛苦甚而漂白了她的鬓边。 橙色的灯光下,当年她亲自割下的伤口如一条扭曲的虫爬在脸上。 曾经,不管有没有人在眼前,兰纯总是要蒙一块纱在脸上,挡住她视为丑陋和屈辱的伤疤。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取下了脸上的纱,更揭走了心里的蒙羞布,她不再惧怕于他人盯着她的伤疤看。 在听闻她受伤见到她以前,韩泫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在病床上偷偷掉眼泪的娇气包。可她最后在桌边看到是一个做账到睡着的女账房。 她终是小看了兰纯。兰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启明星般闪耀的存在,也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义无反顾保护一个孩童。娇气爱哭只是兰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骨子里,她的确是出身将门世家的英杰。 兰姐姐太棒了! “老师b,药已经温了。” “嗯。等我算好这个再喝。你这次从辽东带来多少兵和马?” “骑兵两万六千人,近三万匹军马。” 兰纯“嗯”了一声,指尖的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用朱笔勾兑掉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手掌按在算盘上,搁下毛笔,叹了口长气,“两万多个兵,三万匹军马,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粮饷?” 韩泫发现兰纯一直含着胸,料定是她腹部的伤还在作痛。 “等会儿说,先喝药。”韩泫一勺一勺喂兰纯喝完药。 阿陵拧了一把湿巾,让兰纯又擦了一遍脸。 待兰纯咽下一块糖姜,韩泫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饷不够?” 兰纯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重重折了一页,推到韩泫面前,“你看看。拆东墙补西墙,堪堪只够喂饱我们自己的兵士一个春天。你带来那些人,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到秋天,新一茬的麦子和谷米倒是能挨过这个冬天,可春天到秋天之间的夏天要怎么过,我心里没底。” “我是门外汉,我可看不懂。”韩泫将账本推回,笑着,“这天地下谁都可以心里没底,女诸生不会。我们是姐妹,有话可以直说。” “我想在北平城郊种燕麦代替谷米,燕麦一年收夏秋两季,可解决部分的缺粮问题。另外缺的我会再做打算,没准哪里省出一抿子也就够了。只是燕麦一向被用来喂马,我怕将士们心里抵触,乱了军心。” “照你的说法,吃燕麦是权宜之计,只吃一季还不至于兵变。” “还有——” 兰纯说到这却停下,腼腆一笑,似有所顾虑。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钗,头左右一摆,乌发顺势散落在肩。阿陵乖巧地来到兰纯身后,手指伸入她的头皮,为她按摩。 兰纯用钗细细梳理秀发:“王爷一心想拿下济南城,断黄河以及海上南来北往交通,画疆域而治,以图金陵。山东是海运粮船中转地,能攻下济南对我军自然大有益处。可攻拔已有三个月,战机已逝。” “你是说即使有了兀良哈三卫,十几万的燕军也攻不下济南城,这怎么说?” 韩泫眼珠子一转,竖起手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抢着自问自答:“骑兵善于野战,不善于攻拔城池。w我记得济南的城墙是近十年新建的,坚固异常。是这两个原因吗?” 兰纯点头又摇头,“这是从你的角度理解的优劣势。我还是从粮草方面考虑。济南是座小城,守军不多,百姓不多,消耗的粮食自然不会多,这才是济南军民一心守城的原因。他们有足够的粮食久战。” 韩泫叹一声:“换言之,他们耗得起。” 兰纯点头道:“打济南耗费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朝廷又不知募得几十万兵马、几百万石粮食,朝廷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我们耗不起。” 兰纯接着道:“你可知两日前,王爷接到谍报,魏国公统兵二十万奔赴北地。他没有来解济南之围,而是率部众绕过德州,北上至河间单家桥,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切断北平水运粮草到燕军主力的水路。” 韩泫一惊,惊的是朱聿炆竟然派二哥领军对抗他们,更惊的是朱霰明知二哥前来却还要捡芝麻丢西瓜强攻济南,“朱雪时难道看不出二哥用意,不回顾去救粮道?” 兰纯低垂着头,默默梳着头发,不接话。 “于情于理,朱雪时都不该死磕济南,而应回河间保粮道。可他在济南折损了无数精兵强将,耗费了许多粮草,这是自靖难开始,他遇到的第一场失败,他不甘心就此认输,因此,无人敢劝他放弃济南。” 兰纯仰起头,葡萄般又大又圆的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韩泫。 这一刻,韩泫什么都明白了,兰纯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她出面劝朱霰收兵,她轻笑一声,“放心,剑鞘回来了。我去收了王爷的杀气。” 韩泫转身离开,她快速梳洗了一番,洗完澡得知朱霰已经回来了。和兰纯预计的一样,朱霰又是无功而返。朱霰召集诸将回帅帐议事。 韩泫站在帅帐外,听完了朱霰重新安置麾下兵马。 朱霰比照高皇帝朱兴宗的“五军都督府”制度,设“前、后、左、右、中”五支军队,每支军队设都指挥一名,由麾下心腹爱将如张玉、燕嵬、朱能等担任,另选左右副将各一名,此三人为一军最高指挥官。 紧接着,朱霰命诸将再议攻克济南城的计谋。 正在这个时候,韩泫掀帘走进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朱霰面前,仰起头,将自己完全曝光在朱霰诧异的目光下,“朱雪时,三个月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收兵北还,等有了更好的时机再南下。” “王妃此话是何意!攻下济南是迟早的事——” 韩泫扭头,眼皮敛成一线,老猫盯着老鼠般盯着军师姚广孝。 “本王妃不在,军师辛苦了。接下来的事,王爷就交给本王妃了。” 韩泫伸出手,拽起朱霰的手就将他往帐外拉。 “韩泫——”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不管你承不承认,失败也是一种结果。既然事情有了结果,你就要接受。不要逼着十几万人陪你去赌这口气。” 朱霰站着不动,韩泫怎么拽也拽不动。她回头,恶狠狠瞪着朱霰。 “你到底要争一时的胜负,还是要争这一世的输赢?” “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朱霰长长舒出一口气,走上前,拦腰抱起韩泫,“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我错这么久?” 韩泫眯起眼,拍拍朱霰的脸,“我回来正是时候,知道错了就还有得救。” “你又瘦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烦得很!” “别憋在心里,说出来。” 韩泫靠在朱霰肩膀上,昏昏欲睡,这是她在天寒地冻的辽东朝思暮想的滚烫胸怀,“真希望朱聿炆派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可二哥来了,他可是爹爹的孩子,我们要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好了,二哥来了,女主方的苦头来了! 第215章 英烈 将军阵亡。 燕军从济南府撤兵后, 一路向北,驻军在北平西南方河间府安州。 朱霰遣官祭祀在济南阵亡的将士,提拔各级将领以安抚军心。 不久, 朱霰收到谍报, 受济南之围的鼓舞, 朱聿炆已着手部署对他的第四次大规模讨伐。南军依然分兵三路北进,平安驻兵真定以北定州,距北平仅约三百里,魏国公徐宗正坐镇德州, 徐凯进据沧州。 南军几十万呈掎角之势,进可“包饺子”围困北平,退可据城自守。如此部署得当,如一块截断南北的“铁三角”插入燕军布下的重重防线, 燕军可谓四面楚歌,足可见平北大将军徐宗正之能。 朱霰分析了三路人马,发现这块“铁三角”也并非一点破绽也没有。 德州的徐宗正是主力,城壁坚固, 最不易攻克;定州离南军主力最远, 即使援持南方战场少说也要五日时间;只有沧州是土城,在徐凯进据前,沧州军备废弛已久, 城墙破损不堪,急需一段时间的修补。 朱霰依旧打算以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 打算在“三股势力”合围前先击破兵力最式微的一股——即攻打徐凯所在的沧州守军。 计策已定,只差整军出发。 朱霰来到韩泫住处。 韩泫从辽东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白日里四肢无力、没胃口,夜里常常咳得不能成寐。每次咳起来, 身体像个风箱,乌拉拉响个不停。 韩泫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苍白,天气好的时候沐在阳光下,如同快融化了般的一尊晶莹雪人,每过一日,她就要融化一点,缩水一层。 见她病成这样,朱霰便不想拿打仗的事去烦她,奈何她操惯了心,尤其是在知道对手是徐宗正后,她事事要过间,件件要经手,不断在如临大敌和暗自感的双重心情中切换,这两种心情大大损伤了她身体。 三路南军,先攻打沧州,是朱霰在给她喂药时一点一点议定的。 听到朱霰马上要走,韩泫推掉药勺,“沧州一定要打下来。打不下来,二哥必定趁北平军备空虚,合围北平。丢了北平,我们就真完了。” 韩泫被要哭得龇牙咧嘴,朝朱霰张嘴。 朱霰放下药碗,喂了一颗糖渍金桔到韩泫嘴里。 韩泫嚼着金桔,道:“沧州不但要打,还要出其不意,快!兵者,诡道也。我们不要这么快露底牌,相反,要迷惑敌人,来个声东击西。” 朱霰听不下去,道:“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身体就好。” 韩泫坐起来,抓住朱霰的手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头一低,把金桔核吐在他手心。 她侧躺着抽出枕头下的一条手帕,慢慢给自己擦嘴。她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依旧拧着眉毛,作一番沉思状,“未免走漏消息,不仅要迷惑敌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自己人也瞒着,就说领兵出关好了。” 朱霰吐出一口浊气,“韩泫,你有没有听到本王说话?” 韩泫薄薄的眼帘一抬,碎光在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瞪着眼,抿着唇,那神情仿佛在说“哟,还给我摆王爷的谱呐”。 朱霰又叹一口气,将她按到床上,替她提高被子。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怎么做。我走以后,吃饭和睡觉,你只准做这两件事。我已经下令,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你,阿陵会监督你。” “二哥打上门了,你也准备让我睡觉等着他?” 见朱霰倏尔板起脸,韩泫立刻收起不正经的笑,“知道了。” 她蹬腿,往被子里拱了拱,小声嘀咕,“闲人哪里那么好做,真闲下来,哪还能将功抵过?” 朱霰捕捉到了她的嘀咕,“你打算用自己的功抵什么人的过?” 韩泫气焰渐消,讷讷道:“明知故间。” 朱霰不接她这茬话题,再一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深深看着韩泫,“你闭上眼睛。你睡着了以后,我再走。” 韩泫听话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钻了出来。 朱霰看了一眼。她的手从来那么纤细。可自从她从北镇抚司出来,短短两年工夫,这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已经细得如同新生的竹枝。 他甚至怀疑这双手是否还能握住笔。倘若有一天,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握不住笔,那他真是罪该万死。 朱霰伸手,像是抓住自己所有身家性命般握住这只纤细的手。 韩泫却拧拧鼻子,嘴巴嘟囔了一句,硬是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韩泫下决心把话说清楚,她做了个六的手势,她想逼他拉勾起誓。 “你答应我,不管何时何地,遇上我二哥,都要留他一命。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个病人!没错,我就是在无理取闹,用我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逼你做一件天底下最蠢的蠢事。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无亲无友。 理智让朱霰犹豫了那么一下,他看到韩泫的眼角瞬间红了,他立刻脑袋一热,抓住韩泫的小拇指,脱口而出:“我答应你。你别哭。” 韩泫快速抹了一下眼角,面对朱霰如此干脆利落的敷衍,肚子里倒是烧起一股子火气,“别这么快答应。想也不想给出的承诺都是在敷衍,事后都会后悔,绝不会践诺。我要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将功抵过——用你的功抵徐宗正的过。”朱霰也冷静下来,沉默了一阵,“只要他别执迷不悟,我可以答应你。” 韩泫暗骂一声,“刚刚这么爽快答应,果然是骗我,应付我!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非要加个条件,他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那就是非杀不可了。看来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尔尔,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随便答应你才是对你不负责任,在骗你!不要说刀剑无眼,我念旧情,他可念旧情?我间你,若我战败,他可会放我一马?” 韩泫把脸一翻,“我要是有办法像逼你一般,逼他承诺放过我们,我还会躺在这里做一个最没用处的废物吗?你就是存心要把我弄哭!” 韩泫说完,鼻子一酸,果然号啕大哭。 朱霰怒极,冷漠地转身,搅一条温热的帕子,恶狠狠按在韩泫脸上,吸掉她眼角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韩泫扭动身体,躲避他的手。 朱霰动作粗鲁地强行给韩泫拭泪,“徐宗正是个十足的死心眼,但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文韬武略的死心眼!不是说杀就杀的饭桶!” 韩泫抽噎道:“你就是北边来的魔鬼!谁落到你手里就是个死!” 朱霰不耐烦地将帕子掷到地上,湿帕子“啪”一声黏在地上。 “你只念他是你二哥,可曾想过我手下的将士又是何人的兄长?你二哥不可以死,那些人的兄弟就可以死?我不可能为了你一人的二哥就瞻前顾后陷我帐下将士于不顾!我首先要保证他们活!而不是徐宗正!你不念及他们,不念及燕嵬,连我的性命也不念及,是不是!” 韩泫觉得委屈至极,蹭地从床上起来,声嘶力竭。 “谁说我不念及你的性命!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抹脖子给你殉情!”一颗豆大的泪珠自韩泫眼角砸落,她的身子也随着这颗眼泪滑落蓦地怔住,跌落,她一屁股坐在小腿上,别过头,“我说到做到。” 朱霰一愣,随后恶狠狠盯着韩泫,一字一顿道:“谁稀罕你殉情,你要给本王长命百岁!” 朱霰说完,愤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朱霰离去的背影,想到明明双方都想好好作别,最后却不欢而散,真是不祥。想到这,韩泫只觉得眼睛发灼,眼泪却再生不出来,原来这就是欲哭无泪—— 朱霰领军离开了安州,离开安州越远,他就越后悔,久病的人情绪最脆弱,他却非要和生病的人争个面红耳赤,落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待彻底冷静下来,朱霰认真考虑了韩泫的话,他决心若非必要绝不杀徐宗正。对一个主帅来说,对敌方主帅夹私带情算得上失职。但他没有办法,他很清楚韩泫对徐家的感情,也清楚自己欠魏国公府的。 朱霰一路向北行军,对外宣称要攻打山海关外的辽东地区,稳定北平大后方。朱霰瞒着张玉、朱能等大将,秘密派燕嵬到直沽修建浮桥。燕嵬用了一昼夜搭建浮桥,留下百余名士兵看守,星夜赶回安州。 燕军上下无人察觉朱霰攻打沧州的意图,南军更相信朱霰北伐去了辽东。南军指挥使徐凯将主力派去榆林伐木,着手修建沧州城墙。 当燕军到达夏店,朱霰突然命令三军折返通州,过直沽浮桥,以一昼夜三百里的速度迅速南下,前后仅用了两日就到达沧州。南军被围了个措手不及,仅半日便城破投降。因燕军缺粮,三千降兵被坑杀。 沧州被破的消息与再次南下的燕军一齐到达南军主力所在德州。 朱霰亲自骑马在德州城下劝降魏国公徐宗正。 回答朱霰的是一支由徐宗正亲自射出的三棱巨箭。箭堪堪没入朱霰坐下战马前蹄前一寸。这一支箭让魏国公与燕王之间立场彻底分明。 城墙上,徐宗正正收弓箭,驸马都尉梅殷站在徐宗正身边,用不阴不阳的口气间他:“大将军为何不再射一箭,直取燕逆性命?” 徐宗正扫了一眼梅殷,未予理睬。 梅殷再道:“莫不是大将军顾念连襟之情?” 徐宗正道:“出征前,皇帝法场训诫诸将。皇帝言‘毋使朕有杀叔父名’。梅驸马明明也在场。你若要抗旨,自可取箭射之。上了战场,我徐宗正眼里就没了亲疏远近,只有军法,驸马抗旨,本帅依法处置。” 梅殷嘴角抽动,眼皮一翻,默然不语。 魏国公徐宗正严守德州,坚壁不出。 燕军主力掠德州而过,南下至馆陶,劫了大名境内南军所有粮船,接着燕军又渡河至冠县、莘县、东阿、东平,所过之地粮食尽数收入囊中,最终驻兵济宁,彻底截断南军粮道,让德州成不了第二个济南。 朱霰用兵向来讲“速战速决”,他切断粮道,就是要逼徐宗正弃守德州引兵出战。 徐宗正深知燕云铁骑速度极快,惯会出其不意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为免兵临城下来不及排兵布阵,徐宗正干脆铺开阵势大方迎战。 南军与燕军在东昌开战。 朱霰已从孟春那边得知朱聿炆亲口所颁的“叔父护身符”。他将燕军分为两大部。其中一部为兀良哈骑兵,由他亲自统率绕至南军后侧,见缝插针,专攻打疲弱处。另一部由张玉朱能统领正面对阵徐宗正。 旌旗猎猎,惊天动地的鼓声中,朱霰骑着纯黑色的头马,带领两万燕云铁骑挺枪驱马,像是架着一片呼啸而过的乌云,直扑南军左翼。 徐宗正立刻察觉了朱霰的意图,他向掌旗官下达军令,旗官挥动五色军旗,调动南军后卫径直抵达左翼战场,加强兵力抵抗燕云铁骑。 燕云铁骑呼啸着冲锋,如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斜插入敌人阵营。战马的铁蹄撼动大地,扬起一阵阵红的黄的黑的尘土旋风,杀声喧天。 南军第一阵营早已高举盾牌,形成一片银白色的盾林,如铁板一块迎接骑兵。盾牌与盾牌之间伸出闪着寒光的无数长矛。南军齐声呼喊,长矛顿时齐刷刷往后一缩,然后投掷而出,迎面撞上燕云铁骑。 许多骑兵躲避不及,马腹被长矛贯穿,肠子被拉出来,人仰马翻。 又是一声呼唤,原本伸出长矛的间隙迅速被盾牌填补。 盾林向着骑兵撞来。 又有一大群骑兵被铁盾撞飞在地。 第一轮冲锋落败,朱霰迅速收兵后退,拉开一段距离后,又一次下令猛冲南军左翼。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是长矛,而是射程两百步的箭弩,燕军骑兵还未靠近南军就损失了近三成。燕军王旗被射成筛子。 朱霰迅速在马上开弓,连发十五箭,箭无虚发,射杀敌人将领。 燕军得以靠近到距离南军一百步的距离,谁知鸟铳如流星般在眼前掠过,又如火树银花般在耳畔爆炸。火器燃烫了空气,到处都是硝石的刺鼻气味。轰鸣声响彻天际,掩盖了战场上一切声音,山崩地裂。 一窝蜂火箭、大将军桶、神眼毒矢齐发。其中“一窝蜂火箭”,一次可以发射三十二支火箭,火箭上绑有炸药,可炸穿铠甲。 骑兵□□的四脚畜生不知火药是何物,齐齐受惊,将骑兵颠下马。 相比之下,准备充分的南军稳如泰山,阵型丝毫不乱。 五色军旗挥动,南军一拥而上,将燕云铁骑冲散。 朱霰被裹挟在乱军中,只听“轰轰轰”响不完的火铳枪鸣,他身边的亲兵相继坠马阵亡。朱霰立刻转身撤退,徐宗正却不知何时已出了德州城,亲自带兵支援左翼战场,合上了朱霰妄图逃脱的那个缺口。 张玉与朱能亦是陷入混战而自顾不暇。 朱霰猛抽马鞭,战马却因惧怕火铳的吼叫声而战战兢兢踟蹰不前。 一声炮响,朱霰的战马应声倒地,血肉肚肠飞溅得到处都是。 朱霰从马上滚下来,所幸铠甲坚固,没有受伤。他站起来,看着自己被重重兵马围住,自觉今日怕是要葬身于这漫天火炮中。 他仰头看向西北方,那是安州方向——韩泫所在的地方。 他恨自己没有好好道别,徒留遗憾,徒留遗憾 “朱雪时!” 东北方突然响起一声马啸,一人一马如破开密不透风风暴的一把尖锥。一柄红缨长枪被持枪人舞得虎虎生威,所过之处无不所向披靡。 那人浑身浴血,闯到朱霰面前,抓住他手臂,将他推上自己的马。 朱霰喊了一声:“燕山北!”他不明白,应该在安州的燕嵬为何出现在德州!难道——他茫然转头,四顾张望,渴望在这样一个荒唐的时刻看到韩泫。他找不到她,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附近,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在任何他需要她的时候如天兵天将般来到他身边。 “你快走!”燕嵬用长枪重重拍了一下马的臀部,马蹄飞奔起来。 又是一阵火铳攻击,硝烟弥漫起来,瞬间淹没了燕嵬的身影。 朱霰冲出包围,燕嵬所领一千二百名卫士立刻拥住他,护着他且战且退,终于攻破南军防线,逃回了中军大营。 韩泫拥着一件熊皮大氅在等他,一见到,就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我还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朱霰捧起韩泫的脸,“你怎么会在德州?” 韩泫挂起一个得意的笑,“我觉得你需要我,所以带姐夫来救你。” “燕将军阵亡!” 韩泫觉得像是寒风彻骨的冬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冷得打战。她茫然回头,眨眨眼睛,仿佛不能理解刚才钻入耳朵的话。 朱能一身血污推开两个亲卫,冲到朱霰面前,脸部扭曲至极。 “燕将军阵亡!” 这一次,韩泫听清楚了。 “燕将军阵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骷髅 他正在一点 朱霰甚至没能找回燕嵬的尸身。燕嵬, 这个自他凤阳破局后就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兄弟,被东昌的战火所吞噬,永远消失在漫天炮火中。 朱霰兵败东昌后, 燕军迅速北撤, 却被南军一路追击至真定。燕军在东昌以及之后的真定大战中折损了四万人, 这是朱霰近五成兵力。 朱霰撤出真定后,徐宗正派出五千名精锐骑兵追杀燕军。 朱霰引百余骑兵殿后,凡有敌人探头追来,他便在马背上引弓射之, 敌人与马旋即应声而倒,每每如此,箭无虚发,南军遂不敢追击。 当剩余燕军退至威县, 南军大将平安突然带着数万步骑出现在前方,彻底断了朱霰北撤的想法,平安将士气萎靡的燕军逼回南边战场。 为避免剩余主力折损在徐宗正与平安两股兵力围剿下,朱霰让张玉带着粮草辎重先行往西南撤退, 而他仅带着十二骑到南军阵前挑衅。 燕军主力得脱。朱霰再一次在两万南军的追杀中死里逃生。 当朱霰赶至深州与主力汇合, 他发现深州以西、以北、以东三个方向都布满了南军。徐总正用兵如神,早在东昌大战前就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一心要把朱霰引入网心陷阱, 集三方兵力让朱霰兵败深州。 朱霰收到谍报,这次南军出征,朱聿炆命沈庄随军参谋, 东昌、真定以及深州之围都是出自这位东宫旧臣以及宫苑谋士手笔。 朱霰被困深州,唯一没有被南军驻守的是正南方,南下意味着深入朝廷腹地, 这是比困守深州更艰难的抉择。被困深州也意味着北平与燕军主力彻底断了联系,北平成为一座只有几千名守兵驻守的孤城。 获得如同虎狼的辽东骑兵后,东昌之战却以燕军大败告终。 建文三年二月十六日,获知东昌大捷的朱聿炆大受鼓舞,亲自到太庙告捷,对魏国公徐总正、驸马都尉梅殷、大将平安以及谋士沈庄大加赏封,连之前被贬斥的齐泰与黄子澄二人也一并加官晋爵。 洪熙二十七年二月十六日,朱霰在深州祭祀在东昌阵亡的将士。 悼词由黑袍宰相姚广孝亲自写就,念词悼故人,燕王数度哽咽。 当高台上的燕王念到“今尔等奋力战斗,为我而死,吾恨不与偕”之时,他再一次停住了,一点点握紧拳头,双目通红,欲滴出血来。 朱霰曾对韩泫说:“胜败乃常事,不足虑。失燕山北,可悲可恨!” 那个时候,韩泫回以他的是沉默,以及之后无穷无尽的沉默。 朱霰往后望了一眼,看到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韩泫站在那里,红裙在风中一飘一扬,金色的夕阳描绘着她的发丝和裙边,像尊玉人。 韩泫察觉朱霰在看他,抬起头,木头人般嫣然一笑。 很美,却也很假,很虚。 朱霰有种深切的感觉——眼前之人明明在眼前却又不在,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她,且这种失去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无法停止,无法挽回。 朱霰哽咽难以成声,只能脱下御赐兖炮当场焚烧。熊熊火焰在升腾在升腾,在朱霰漆黑的眼眸之中汇聚成一个耀眼的光团,燃烧如星。 “千言万语只一句,我朱霰与众燕军将士,同生共死!” 直到人都走尽,朱霰走向浑然不知祭祀早已结束的韩泫。朱霰抓起她的手,将五指插入她指缝,握紧。她的手又冷又硬,像是一块吹了几昼夜的寒风冻得坚不可摧的冰。她被烫醒般左右茫然一望,“都完了?” “嗯。” 朱霰带着她,在亲卫引路下,步行回他们暂居的深州州学学堂。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韩泫很安静,几乎是一言不发。 朱霰仰头,看到有几颗璀璨的星在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空闪烁。他觉得那三两颗星非常夺目,特别想让韩泫看一下,说些什么也好。 “抬头,你看星子在给我们领路。” 韩泫面无表情地抬头。一霎,她的瞳孔收缩,错愕和痛苦爬满脸。 朱霰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那是勾陈一,也就是北斗七星中天璇和天枢以及北极星。有人说‘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可现在日月同临玄天,北斗偏与日月争辉,丝毫不逊色。可见北斗皓亮,黯然无光的只有南辰罢了。” 韩泫咂摸着,“现在的北地,南辰蒙尘,北斗独耀。真晦气。” 韩泫说完,迅速低头,被风吹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颊。 朱霰担忧地盯着韩泫。 从得知燕嵬战死,韩泫一直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怀疑她的心也随着燕嵬离世被剜走了。朱霰宁愿她打他、骂他,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这个将帅的无能短视,大哭一场,也好似现在活死人一般,没了魂魄。 朱霰犹豫过后终是说出口:“韩泫,燕嵬之死,责不在你。” 韩泫轻笑几声,笑得朱霰通体寒凉,手臂上的汗毛一片片立起来。 “姐夫说,王爷命他在宁州保护我。可我却对他说,我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你家王爷也听我的,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定是对的。” “他不想来的,是我逼他来的。” 说到最后,韩泫的声音变得空灵,风轻轻一扯就碎了她沙糯的声音,那些碎片潜入夜,又在午夜梦回,一个个尖酸的字眼在梦中撕扯。 朱霰提高嗓音:“你的确是对的,你救了我。” 韩泫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缓慢煽动眼皮,凝视着某个虚空的点。 “韩泫,你不是什么算无遗卦的神棍,你不能对所有人的死负责。战士从决定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战死沙场。他们的生死是从来由自己决定,由自己捍卫。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死负责,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朱霰紧紧拽住韩泫的手,被韩泫把手抽走。 “知道了,你烦死了。” 韩泫仰起头,眼角红通通又干巴巴,眼底闪着冰魄般的碎光,扯出一个笑看着朱霰。随后,她整个身体夸张地往前一冲,上半身弓下,几乎挂在朱霰身上,用小臂捂住肚子,“我们快回去,我肚子饿了。” 韩泫拉朱霰跑起来,跑过前方亲卫,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不断往前跑。州学堂大门前,一盏灯笼在风中乱飞,橙黄光影忽高忽低。两人停在门前,韩泫弯下,用手掌捅进柔软的肚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韩泫在那里又颤又笑,笑声中带着无尽凄厉,令朱霰毛骨悚然。 灯笼被往旁边一挪,阿陵从阴影里走出来,探头张望韩泫的脸。 阿陵拧着两条细眉,担忧地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韩泫东躲西藏,就是不让阿陵看自己的脸,把她推开,“我没事。” 朱霰对阿陵摇摇头,“随她,回吧。” 阿陵挑起灯笼,在前方一边引路,一边道:“王妃这两日没胃口,兰姐姐亲自下厨给王妃添菜。我在旁边亲眼看兰姐姐用一根柴就烧烂了一整只猪头,浓油赤酱又软绵绵的,看着就下饭。王妃快回去尝尝。” 韩泫却在旁边尖酸刻薄道:“猪头肉啊,真奢侈!” 三人来到寝屋,32名亲卫分作两列持械立在院中。这些亲卫都是朱霰精心挑选出来的蒙古精锐,是自朱霰就藩北平就跟在身边的心腹。指挥使火真原本正用蒙语和手下说话,见朱霰回来立刻上前行礼。 朱霰简单交代了火真几句,很快被墙边的一团黑影吸引住目光。 朱霰问火真:“那是谁?” 火真用汉语道:“一个送酒的小孩,在这坐很久了。” 一道清澈的目光冷冰冰寒凉凉直射在火真脸上。 火真被这个汉人小孩看得后心发凉头皮发麻。 “呀,是阿白。”阿陵走上前,将阿白从地上拉起来。阿白怀里果然抱着一坛外表封着泥的酒。阿白打了个哈欠,眼角夹着泪花,用手揉了揉,看起来是等他们等得睡着了。阿陵将阿白拉到朱霰面前。 阿陵道:“回王爷,这就是兰姐姐认的那个小阿弟,叫阿白。” 朱霰问阿白:“这酒哪来的?” 韩泫道:“别费事了,阿白不会说话。酒肯定是兰姐姐从书院哪个地窖里挖出来的。有酒正好,我正想喝,喝饱了就能睡大觉了。” 韩泫贪婪地朝阿白笑,招手唤他进屋,“阿白,把酒放这里。” 韩泫坐到椅子上,桌上已摆了四菜一汤——一碗酱猪头肉、一尾葱烧鲤鱼、一碗油炸土豆、一碟菠菜豆腐和一碗尚余热气的番茄蛋汤。 对于缺粮缺肉的燕军来说这无疑是一桌子“山珍海味”。 阿白将酒坛子放在装米饭的瓦罐旁。 韩泫翻开瓦罐上倒扣的空碗,沿着酒坛子口敲上一圈,封泥碎落。韩泫用食指往碗里快速一抹,抹去碗里的泥渣,拿起酒坛向下倾倒,污浊的褐色液体很快装满陶碗。她刚送酒到嘴边,就被朱霰按住肩膀。 韩泫翻了翻眼皮,从下至上冷冷地挑看朱霰。 “吃点东西垫着再喝。我陪你喝。” 朱霰的掌心覆上韩泫手背,强行将她拿酒碗的手压回了桌上。 韩泫放下酒碗,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伸手拿盛饭的饭勺。 阿陵抢过饭勺,“我来吧。” 韩泫冷冰冰道:“盛四碗。” 阿陵盛完一碗饭就小心翼翼放到韩泫手边。 韩泫拿筷子挑起一块鱼,放到面前的盘子里,拆干净鱼骨,将鱼肉铺在饭上,又铺了两大块猪头肉和其他蔬菜在上面,叫住正要走出去的阿白,“阿白,这碗给你,吃完再走。”阿白转头,愣愣地盯着韩泫。 阿陵上手拧了呆呆愣愣的阿白一把,从韩泫手里接过饭碗交给他。 阿白嚅喏着唇,斜拿着碗,把头深深低下。 此时,韩泫已经铺完另一碗饭交给阿陵。她问阿白:“老师把自己吃的饭和菜夹出来了吗?”阿白木着脸没反应。又是阿陵推了他一把,“王妃问你话呐。”阿白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韩泫道:“去吧。” 阿陵带着阿白肩并肩坐到门槛上,对着院外的星空大快朵颐起来。 阿陵一个劲夸赞兰纯手艺。 “一个大家小姐做饭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韩泫这才慢下来,慢条斯理帮朱霰拆掉半条鱼,将鱼肉推到朱霰面前。她往自己饭碗里舀了几勺番茄蛋汤,就着汤把一碗米饭吃完了。 “你吃点肉。兰小姐特意做的。” “我没胃口。你派人给张玉将军送去。” 朱霰沉默了一阵,无可奈何,“好。阿陵,把肉给张玉将军送去。” “哎,好。”阿陵捧着碗回头,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含糊应道。 阿陵刚想放下碗,却听韩泫怒道:“急什么,等阿陵吃好饭!” 阿陵慢吞吞坐回去,对旁边一个劲张望的阿白笑一下,“没事,别怕,王妃只是心情不好,她只对王爷发脾气,不会对我们不好的。” 阿白似懂非懂地眨眼,回头,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闷头继续吃饭。 阿陵很快吃完了饭,捧着那碗令人垂涎三尺的猪头肉给张玉送去。 阿白这个小孩眨眼工夫也不见了踪影。 整整一坛子酒,韩泫一杯接着一杯喝了有大半坛,她酒量本来就浅,喝到第六碗,抓着半碗酒放在膝盖上,直愣愣盯着地上发呆不动。 朱霰实在看不过去,抢过酒碗砸放到桌上。韩泫眼也不抬,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裙子,直到裙子都抓破了,目光还是直直落在地面上。 “韩泫,这里没有别人,你哭出来好不好?” 韩泫咬着牙,皮肤充血发红,脖子上青筋立起,“我不要。软弱的人才哭。哭出来,我就认输了。我认输,姐夫会对我彻底失望的。” “燕山北已经死了,他不会对你、对我、对任何人再失望了。” 韩泫睁开血眸颤抖着看朱霰,“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死了的人并不一定无知无觉,他或许就在我们身边,注视我们做接下来的事。” 朱霰立起双眉,“你准备接下来做什么,继续折磨自己?” 韩泫一张酡红的脸上气色散尽,变得惨白如纸,朱霰的话戳到了她最痛处。 “你离开宁州前,我让你保证绝不杀二哥。可二哥却杀了姐夫。为什么偏偏是二哥,换作其他任何人,我都会不顾一切去复仇。可那是二哥啊,是修文修武的爹,是大姐姐的同胞弟弟,我要怎么去动手!” 韩泫弯下腰,双手捂着脸,一遍遍呢喃,一遍遍鞭笞自己灵魂:“我什么也做不了。” 朱霰站起来,将韩泫的脑袋按进怀中,“你觉得什么都做不了或许正意味着你什么也不必做。交给我。战场上的恩怨交还战场解决。” 韩泫把脸蒙在朱霰肚子上,说话的声音发闷:“可有些人不活在你们的战场上。大姐姐要怎么办?央央和南燕要怎么办?” 韩泫字字凄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姐夫他回不了家了!” 作者有话说: 燕嵬只能算是失踪,毕竟没有找到尸体。其实朱霰是对的,战争不是个人恩怨,战场生,战场了,这也是朱霰无法答应韩泫饶过二哥的原因,一旦牵扯个人感情最后受伤的必定是韩泫。但也要理解韩泫,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家,她每个人都想留下。爱可以逼着人去守护,恨会逼着人去复仇,唯有愧疚,会击垮一个人。 第217章 叛将 王侯将相。 朱霰听到屋外有交谈声, 问:“什么事?” 火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兰先生。” 朱霰低头看韩泫,发现她眼角通红,目光发直发呆, 仍像个木头人, 似是对周遭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朱霰对外道:“若没有什么紧要的事, 让兰小姐明日禀告。” 门格子上投上一个纤弱的影子,“王爷可曾看到阿白?阿陵说,阿白是跟着清圆一起吃的晚饭。可晚饭后,阿白不见了, 哪都找不到。” 兰纯的声音轻下去,声线发抖发颤,透着浓浓的担忧,“他不会说话, 又看不懂别人眼色,只怕与别人起冲突,那便给王爷惹麻烦了。” 朱霰眼下怎会关心一个陌生孩子。他正要把兰纯打发走。韩泫仰头抢在朱霰开口:“找不到就算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丢了最好。” 韩泫的话透着森森冷意。 门外熄了声。兰纯的侧影却固执地留在了门格子上。 朱霰听到韩泫轻叹一声, 站起来, 去给兰纯开门。韩泫的脸白成透明,拧着两道细眉,又是悲悯又是无奈地盯着已经红了眼睛的兰纯。 兰纯轻声道:“他已经没了父母。没有亲人, 在这个世道难活。” 世道艰难,人人受苦。韩泫又岂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近来,越发觉得在乱世, 人心底一旦有了牵扯,那些与人的羁绊越多,越痛苦。 可人不能靠着冷冰冰的道理去活, 那便成了冷冰冰的机器。 韩泫的目光移向火真:“劳烦指挥使派手下全书院找一找。” 兰纯感激地看一眼韩泫,立刻要关门,“门外风大,快进去休息,小心着凉。” 兰纯走后,韩泫坐回椅子上,屋子陷入很长时间的静寂。 朱霰眼看夜越来越深,终于开口:“我让人传浴,洗漱完早些睡。” 韩泫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作声。 成亲后,朱霰惊讶于韩泫每日都要沐浴,在古人认知里,热浴会使毛孔张开,吸收病气,十天半个月洗一次澡的人是绝大多数,他因每日习武出汗会用冷水淋一遍,可韩泫体弱,冬日洗浴容易感染风寒。 韩泫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洗澡不会让人生病,食生水才会。” 对这样的“歪论”,朱霰一直将信将疑。 可韩泫却坚持日日洗澡和洗发,朱霰观察了一整个冬天,发现她并没有因此染病,才终于认可与习惯她这个并不算大费周折的小习性。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到人心里发慌,韩泫终于也熬不住了。 可谁知日日洗澡一天也没落下过的韩泫听完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动。” 朱霰记得韩泫说过,泡个热水澡,身体和精神会松弛,能睡得更好。朱霰于是坚持:“我帮你洗。” 韩泫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闪着碎光似两块冰魄,嘴角噙似有若无的笑,她似乎在用这个嘲讽的表情在讽刺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做这个。 朱霰一脸坦然。 韩泫头一撇,愤愤道:“随你的便。” 朱霰完全无视韩泫的坏脾气,给她解裙子的时候,发现她衬裙里挂着一只颜色已经褪得很淡的编织佩饰。他很想问她为何贴身放着它。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福桂的那一只一直在他那。福桂的所有东西他都存着。当年他就对两人戴一样的佩饰心存膈应。他完全信任她,只是极不喜欢别的男人的东西和她有牵扯,即使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 也不行! 朱霰扯下双蝶戏珠佩,随手抛到桌上。 韩泫的目光追着佩饰定格在桌上,有什么浓烈情绪在眼底翻涌,又转瞬即逝。朱霰听到韩泫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强行扭开。 朱霰小心地摆弄韩泫,帮她洗干净身体,再用手臂托起她的头发,用烧红的炭盆一点点烘干。 韩泫坐在矮兀上,蜷缩起身体,双手托着下巴。 韩泫做福桂的时候,习惯洗完头坐在打开的窗边,一边做女红一边让自然风吹干头发。做徐策缨的时候,在国子监洗浴不方便,她总是趁着陆谦去澡堂的间隙快速洗完自己,常常头发没干透就要包起来。 如今做了王妃,却因为身体病弱不堪,每次洗完头发都要烤干。 她扭头坐在炭盆边的杌子上,横着玉脖,拥着一背如瀑布飞流般坠落的乌发,像极了一只外表精致美丽内里却早已残破不堪的洋娃娃。 洗漱完毕,朱霰将她抱到床内侧,拍着她的背哄睡。 韩泫辗转难眠。 更漏一滴滴在夜响彻,时间也像水洇入石缝,于无声无息中消逝。 二更的梆子响过,硬木床发出“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似乎是从床底下传来的。朱霰猛然睁开眼,看到韩泫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颤动,她眨着硕圆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朱霰撩开她脸上的乱发,“睡不着?” 韩泫干巴巴回了一句:“你不是也一样。” 朱霰坐起来,撩开床帘,转身下床。 韩泫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死死拉住他衣角,“你干什么?” 朱霰弯身,双手抄到韩泫腋下,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 韩泫始料未及,惊呼怵声,为了不掉下来,双腿不得不盘住他腰,像只树濑般挂在他身上。 朱霰将人往上一颠,手垫在她屁股下面,“朱狘小时候有一次生病,怎么也不肯睡觉,乳母没办法,叫来母妃,就这样抱着哄了他一夜。”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乳母悄悄去看过。” 朱霰哼唱起来。 “太阳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阿母要歇了,太阳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引用自《大明王朝1566》我看过电视剧和原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这首童谣,心里都很难过) 韩泫抱着他的脖子,把下巴枕在他肩膀,感觉鼻子酸酸,拼命挤兑眼皮,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明明那么伤心,却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原来一个人心里的脊柱塌了,身体里的脊柱也跟着被抽走了,这个时候有人支撑着她的感觉很感动……也很难过。 可为什么她就哭不出来呐! 朱霰哄了她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朱霰把睡熟的韩泫小心翼翼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朱霰看着韩泫沉睡的容颜,一动不动,洁白到近乎透明,那般乖巧安宁,他如同往日无数个夜半惊醒,伸手探她鼻息,只有感触到那柔风真真袭过指尖,他才能真正安下心,相信她没有化作一片羽离开。 朱霰倒退着站到床边,酸软的手抹下额头豆大汗珠。他脱掉衣服,准备用浴盆里放凉的水擦洗一把身。他才脱下中衣,窗外就响起细微的声音,北地风沙早已将尊贵的王爷锻炼成了军人,他察觉到了危机。 帐子边挂着韩泫的两把剑——问鬼神和问苍生。 这柄“问苍生”本就是高皇帝赐予他的宝剑。他在凤阳转赠福桂。虽然韩泫剥掉镌刻五爪金龙的剑柄换以木柄,但宝剑锋利在其胫骨,这么多年经风历雨不曾沾半点斑锈,他拔剑出鞘瞬间,有清冽的风起。 朱霰轻轻推门而出,看到本该效忠于他护他周全的指挥使火者带领着三十二名蒙古侍卫拔刀向他。他没有太过惊讶,眼底尽是冷冰冰的鄙夷。人在低谷之时,自然有人另谋出路。可他们未免太小看他了! “她睡了,别吵她。” 朱霰轻轻掩上门,垂下寒剑,风钻进袖子鼓动如浪,剑身倒映着洁白月光,凌光闪烁着,如一柄柄直刺入火真眼睛的尖锥,杀气蔓延—— 韩泫第二天醒来,推开门,看到院子中横着三十三具尸体。 她这一夜睡得不错,竟然对院中发生的事毫无所察。 韩泫诧异地回看朱霰,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院中的厮杀与他毫不相干。韩泫走到浴盆边,看到昨夜她洗过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她的一柄木剑插在水中。朱霰淡淡道:“背主求荣,不是新鲜事。” 朱霰尚未败,这些人就急着调码头,在旧主跌落深坑后埋土填坑,该死!韩泫走出去,往每具尸体上狠狠踹上一脚,以发泄自己的愤怒。 她垂头丧气走回屋子,抬头的一瞬,好看的眸子闪烁悲伤。 “对不起,其实这个时候,最难的是你。我还在任性发脾气。” 朱霰上前搂她入怀,“真的对不起,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哭一场。” 韩泫只觉鼻子发酸,她努力挤眼泪,可她哭不出来,她崩溃干噎。 “我不会哭。” “我没有心了。” 朱霰用结实的手臂紧紧拥箍着她,他心中五味杂陈,长长叹一息。 咔嚓一声,朱霰听到床板轻微地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很确定没有听错。他冲到床边,跪倒,从床底下将一个大活人扭了出来。 那人满脸热汗,汗水混着脏污将他的脸画成了大花脸。 但即使这样,两人还是能认出是这。 竟然是昨夜兰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阿白! 他竟在两人的床下躲了一夜!想必是趁两人不察钻进去的。 阿白紧咬着唇,大眼睛里情绪翻涌,掀起愤怒的风暴,死死盯着朱霰。他的身体如树叶般抖着,不断鼓起泄下的胸腔仿佛有一肚子炸药要爆炸。他完全没有一个孩子被抓到做错事后恐惧和愧疚,唯有仇恨。 朱霰快步去取了剑,剑还未出鞘就被韩泫用手一抓,只听“乒”一声响动,剑重新回到鞘中。 韩泫拎住阿白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拖到门口,顶在他后背将他往屋外一推,恶狠狠道:“你的命是兰纯给的。下一次,绝不会轻饶你。” “这孩子不对劲!”朱霰说着就要往床底探。 韩泫拉住朱霰,“他必定有所企图。可你找到凶器又如何?他熬了一晚上,没有趁你对付院中那些人的时候对我下手,说明他也在犹豫。他是恶人,该杀。可就算是亦正亦邪的孩童,杀了也只会让老师伤心。” 朱霰目光炯炯,毫不掩饰地认为韩泫这是妇人之仁,但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养虎为患纵然危险,但这世上有比自己姓名更重要的存在—— 两日后,朱霰收到重要谍报,南军大将平安领二十万大军围住了北平城。而驸马都尉梅殷领着另十万大军堵住了朱霰北还的归路。 眼看北平被围,他却身在几百里之外,束手无策! 直到这一刻,朱霰才真正见识到魏国公与三圣奴用兵之诡谲。 他中了他们的圈套。 北平是朱霰的大本营,若北平失守,那他真就输了。北平是一座大城,守军要守五十里长的城墙,又有九座城门要守,可北平只余千名守军,坐镇北平的是秦却。秦却虽老辣,却着实老矣,难免力不从心。 北平被围的消息像一颗火药般被扔进燕军内部,轰然一炸后又归于虚无的寂静。 那些老将个个把眉头深皱,他们的沉默令朱霰觉得分外煎熬。 朱霰知道,人人都觉得北平肯定守不住,接下来便是他燕王的覆灭,他们这些心腹要面临的是兵败后来自帝王的一场剔骨剜心的血洗。 他们不是皇亲国戚,没办法得到帝王的慈悲。灭族,便是结果。 人心浮动,军心躁动! 人人都在为自己以及家人的未来担忧不已。 昔日如狼似虎的燕云铁骑转眼变成了丧家之犬、败军之将。 这是任凭黑袍宰相一张油嘴都无法挽回的败军之相。 沉默,再沉默,还是沉默。 这个时候,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打破这份死寂,“秦却不会退。北平城中还有中山王的子女在,她会继承父辈英灵,守住北平,守住希望。” 所有人都清楚燕王妃说的是燕嵬的夫人徐南至。 他们是男人,认为女人生而依附男性,怎么可能靠一个女子守城! 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笑容。有些人甚至绝望到笑了。 姚广孝却板起脸,想了想,高声道:“没错,燕夫人会守住北平。” 韩泫抬起清亮的眸,隔着几米远,与姚广孝眸光接上。 底下的将士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中山王是国朝的脊梁,无人能怀疑中山王的子女守不住故地!”姚广孝顿了顿,“但为助燕夫人守城,燕将军阵亡一事必须暂瞒夫人。” 韩泫的目光一闪,像豹瞳孔一般敛成精芒一线,质问:“这是为何?” “行军打仗讲究鼓舞士气,守城自然也要靠撑一口气。燕将军不幸阵亡实乃憾事,可要是将军之死让夫人失了守城的斗志,岂不是憾上加憾的大憾事?再者,亲爱之人死于兄弟之手,尸骨无存,是何其的惨事,得通由亲人循循劝导之口徐徐转述才不至于惊吓了燕夫人。” 朱霰怒道:“姚广孝,不要在王妃面前胡言乱语!” 韩泫站起来,一时起猛了头晕,胸口发痒,她捂着胸口,直起脊梁,对着姚广孝冷笑一声,响亮地击掌三次,“军师说得对。” 紧接着,韩泫一字一顿道:“所以,回去,我就给南姐写信。” 姚广孝提高嗓音:“王妃三思!三军将士眼下可全指望徐家人!” 韩泫声音更高,“是啊,我们徐家人是大明肱骨,没一个孬种,我们守得了国门,更守得住家人。” 韩泫要走。姚广孝堵住韩泫去路。韩泫死死盯着他。 “请王妃不要再给王爷添烦心事了,保养身体才是分内事。” “你捂着烂疮不发,就没想过敌人根本是烂心烂肚肠,难道他们不会充当挑脓的针,阵前攻心,从敌人口中得知……燕将军的死讯,对于她徐南至来说,那才是丧亲之后又遭亲人背叛的刺骨锥心之痛!” 韩泫心脏骤然一缩,仿佛已经替徐南至承受了那份肝肠寸断的绝望。 “王妃如此一意孤行,难道不怕燕夫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若是燕夫人有个差池,你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燕将军!请王妃三思!” 将士们一个个跪下,一叠高过一叠的“王妃三思”响彻。 这些人的话如浪花般拍在韩泫身上,将她身体打得东倒西歪。 他们竟然都在逼她背叛自己的家人。 韩泫晃了晃身体。朱霰立刻扶住她手臂。韩泫挣脱朱霰。 “唰”的一声,韩泫抽出朱霰腰间的宝剑,架在姚广孝脖子上。 “我称她为谁谁的女儿,谁谁的妻子,是因为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女人。我们良好的教养被你们认为是软弱无能,让你们得寸进尺!” “我告诉你,她不叫燕夫人,不叫中山王的女儿,她叫徐南至。我认识的徐南至,是迎风雪绽放的梅,她不会怯,不会惧,不会自哀,不会自弃。你以为只有你们男人才有勇气和血性,我告诉你,若是女子能上战场和朝廷,那在史书上留下的便是——王侯将相宁有性乎!” 所有人都盯着她,几十双眼睛像是舞台上炙烤的镁光灯。 她觉得晕眩。 刚才的话已是她最后的抗争,她掷长剑在地上,跌跌撞撞倒退,茫然回顾四周的人,觉得他们长了一张张陌生、呆板又可憎的脸。 几乎在一瞬,她身上的血像是被吸干了般,她变为惨白,又由惨白迅速变为灰白,灰白之下,还在黯淡,在缩水,直至纤薄成一片羽。 她摇一摇,觉得天旋地转,喷出一口血。 “朱雪时!”她张开双臂,挣扎着寻找朱霰。 朱霰接住她,她倒在他怀里,无声眨着眼睛,死死抓着他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朱雪时,我好难受。”韩泫晕死在朱霰怀中。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我存了三章,看着不多,但八十万字就完结了,足够用啦! 第218章 归人 归人何时归 韩泫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 上一次意识清醒,她记得自己被朱霰抱上了逃离深州的马车,南军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为了尽量减轻马车的重量, 马车里除了一条保暖的狐皮以外, 只有一张轻便的矮杌子。 矮杌子是她执意要带的,她还在怀中藏了墨丸、笔、纸和一小瓶水。 为保存实力回还援持北平,朱霰决心避免与南军正面交战。他们正在经历一场狼狈、窝囊以及艰难的大逃亡。 韩泫对此后知后觉,或许他们已经经历过数次的生死逃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日与夜,逃与杀,于她早已模糊。 只有一件事。 每一次醒来,她都能看到一个更为失意憔悴的朱霰。 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胸口的骨头疼得像要裂开,心脏都蹦出来。 这一次醒来,她发现朱霰枕着车壁睡着了。而她是从他怀里醒来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悄无声息地从他怀中离开。 韩泫抬起手臂, 撑开手掌放在眼前, 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指,她感受不到这是自己的手,如此陌生, 她的血液还在她血管里流淌是吗? 她浮在朱霰面前,凝视着他沉睡的脸。 他很英俊,时光对他格外宽容, 刀削剑锉将他五官打磨得一日比一日英挺,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是沙漠留下的风的痕迹,凝视这张脸, 就能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以及他把所爱所憎都藏在了那双紧闭的、漂亮的黑眸里。 他很爱很爱她,这些她都知道。 她也想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和清洁的心灵去陪他到很久以及很远的以后。 可他还能留她多久呐? 她心甘情愿做命运的宠儿,允许这波诡云谲的“玄”将她高高抛起重重落下,她可以去流浪,去漂泊,去受尽这世间惊心动魄又跌宕起伏的伤。可她不情愿重来一世只为浅尝这世间美好与丑恶的惊鸿一瞥。 她好像没有时间了。 她的寿数短浅多年前已有预见,是大夫说她寿不足二十五岁,是於皇寺的长命铃变为催命咒,是无法供在琉璃塔佛骨舍利下的生辰签。 两世为人,也才刚刚活过三十岁,人说三十而立,可她韩泫的命又要立在何国何地何年何月何时刻何人身边? 想到这些,韩泫真的再也不舍得入睡,她想用她仅剩的时间看着她的夫君。她要将所有她所爱的人的模样全都深深留在眼中、心上。 刻进骨子里。 韩泫感伤了一阵,却又笑出来,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是在犯蠢,大概久病之人就喜欢这般自艾自怜。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朱霰脸上挪开,挪动着趴到车窗边,撩开车帘,仰头看到一轮清月挂在天际。 粉尘、火油味、马粪、人身上的汗水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灌。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韩泫强忍住恶心回头,发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朱霰竟然可以睡得如此熟。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场金戈何时才止? 韩泫继续扒着车窗,仰头看没有一颗星星的玄天之上皓月明亮。 一个矫捷的身影掠过月轮,如一片细柳叶被风吹上天黏在月亮上。 韩泫心脏猛地一撞。 这个小小的身影令她想起姐夫的海东青——“皂”。 韩泫的心脏越来越不规律地撞动,韩泫守着一丁零星的奢望,弯曲手指放在口中,按照燕嵬教她的方法吹响呼唤皂的口哨。 韩泫已经尽力吹响口哨,可大军赶路环境太嘈杂,她的哨声被淹没在各种杂声中。她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在尸山中发出最后的求生呼喊。 韩泫彻底失去了信心,口哨还在规律地响着,除了这是她机械式的、无意识的举动,很难说她不是用口哨代替她的呐喊、她的哭泣。 突然,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自高空俯冲,朝着她飞来。 韩泫激动地站了起来,把半个身子都冲出车窗。她像是摘果子般往上抬手臂,向上奋力一抓,想要徒手抓住皂,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一个颠簸,她身子倏地落空,往前一冲,眼看就要从窗户飞走。 朱霰将她抓了回去。 韩泫软软瘫在朱霰怀中,急得连连叫:“是皂!它找回姐夫了。” 朱霰的脸原来一半板着,一半松着,阴阳脸十分滑稽与阴沉,他想骂韩泫又狠不下心,听闻韩泫说发现了失踪的海东青皂,立刻扑到床边,扯开车帘,却见玄天之上皂离去的孤寂背影。 或许它听到熟悉的口哨声,以为它的主人回来了。 可奇迹只发生在孩儿的童谣中。 皂失望地离去。 朱霰和韩泫此刻都是心中一沉。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到皂了。失了主人的猛禽回了它的天地,就如崖沙燕也回南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皂,是在徐南至的轿子里。彼时贞贞还在,燕嵬初见,此时贞贞已去,燕嵬已逝,人生中第一场悲欢离合的大梦。韩泫觉得身体好疼,疼得痉挛,蜷缩成一个虾子。 朱霰这才发现韩泫的耳朵被车帘钩子划破了,血珠飞了一地。 朱霰慌张地抽出手帕,包住她柔软的彷如棉花的耳垂,心疼地问:“疼不疼?” 韩泫握紧拳头,捶了捶胸口,“疼,这里好疼。” 韩泫又晕软在朱霰怀中。 但她还存一丝意识,仰头看着朱霰仿佛要石化了般的脸,“朱雪时,你不会学刘邦,为了逃命,趁我睡着了,把我丢下马车吧?” 朱霰红了眼,哽咽到泣不成声,“我怎么敢。” 韩泫意识开始涣散,“呵呵……我试你的别把我留在黑暗里……” 逃亡的路上,韩泫晕死过去十多次,少数加起来不到半日的清醒时间里,她总是强撑着身体,铺开纸,将墨在杌子上用手指直接揉开,笔蘸了深浅不匀的墨,一遍一遍写给徐南至的信——报丧信,道歉信。 可她写了几十遍,发现怎么也写不好这封区区百字的信。 燕嵬是很好很好的人。 南姐姐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文字能够配得上这两个最好的人。 那么好的两个人,因为她,有了圆缺,不得善终。 朱霰看着车轿地上那一地零落的纸团。这哪里是信,是韩泫滚烫的泪,是韩泫破碎的心,以及韩泫流也流不尽的心头血。 无数次,朱霰想要强调韩泫的笔,吼她,骂她,求她,这信由他写。韩泫却说他不配。她说,罪和孽是她犯下的,要赎罪自然是她赎。 他不配! 他这个三军统帅,因目中无人与骄躁激进害死了他的将与兄弟。 可她顽固地把所有人的错归咎于自身! 她哪来的胆! 可他偏偏无法与她争辩。 他爱她。 他近来总是想,是不是他要的太重太过,所以拖累了她。 他后悔了。 韩泫再一次撕碎了刚写好的纸,用两只手将它们团成球,丢到了地上。她突然低下头,她的手似乎捂着嘴,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遮住她的脸。朱霰扑过去,“韩泫!”韩泫固执地别过身低着头,不让他看。 朱霰强行将韩泫捂在嘴上的手扒开,原本白透的掌心被血染得红。 她还在吐血,一口口吐,一团团吐,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明白,她小小一个身体骨瘦如柴,怎么会藏着这么多血。 正当朱霰手忙脚乱用手帕试图帮她止吐之时,他听到张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王爷,驸马都尉梅殷带人追上来了,三路包抄!” 朱霰怒吼一声,抱着怀里轻如羽毛的心爱女人,有那么一瞬间,朱霰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真的后悔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韩泫能活。怀中的人抽动一下。朱霰轻轻唤了一声“乖乖”。 韩泫努力撑开眼睛,一边吐掉口中血沫,一边问:“敌将是谁?” “驸马都尉,梅殷。” 韩泫的手臂抬起来,在地上上下寻找,找到几团纸球。她想将三颗球合揉成一大团,可她已经没了力气,喘息道:“朱雪时,帮我!” 朱霰不知道韩泫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自有道理。 朱霰颤抖着帮她把球揉成。 韩泫试图抬起手,可纸球太沉了,她根本抬不起来。朱霰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托举出来。韩泫缓缓地将纸球抛出窗去。 “派人把这个交给梅殷。问他,可还记得寿康公主府上的木球?” “王爷?” “按王妃说的做。” 韩泫抓住朱霰的手臂,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明明在这里,又仿佛不在,灵魂被抽出来,抛进了隐秘的旧时光。她像是哄被雷声惊醒的孩子般呢喃,“小妹妹别怕,姐姐不会杀你父母。去抱抱妈妈。” 她又说:“别怕,朱雪时,我会救你的。” 韩泫说完最后一句,手无力垂下,头一歪,身体也软了。 朱霰赶紧去探韩泫鼻息,只有几缕微薄的出气声。朱霰哭了,撕心裂肺地哭。他的泪眼望出去,看到杌子上一角被血染红的纸片散开。 上面是韩泫刚劲如竹骨的字。 “姐姐,怎么办?我把姐夫弄丢了。” 那封信是她呕心沥血写成,那上面的血,点点滴滴,犹如壮丽的梅花。 韩泫就是这样的人,固执、刁钻、古怪、聪明,用情至深。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好到她死了,他也愿意陪她去死。 朱霰茫然四顾,看到玄天上一轮孤孤单单的月,似在嘲笑他因为痴心妄想而失去挚爱。 北地狂风萧萧,车马行得如此之慢,车轱辘嘎吱嘎吱转啊转,何时才能把不是归人的人送回他爱的故乡,让至爱之人,搂他在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央央啊央央 两个央央。 南边有信鸽来了。燕央央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信筒, 迫不及待搓开封泥,手指捅出卷成长条的信,上面用浓墨写了三个字——徐南至。 燕央央把信举高过头顶, 朝正在临摹字帖的徐南燕嚷:“你看, 爹终于给娘来信了。” 徐南燕眼睛一亮, 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小小的人儿皱眉。 “确定是爹爹的信?上面的字不是爹爹的。爹爹每次都写梅梅。也可能是南边的战报。” 燕央央冲过去,虚握拳头砸在自己这个蠢弟弟脑门上,“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说是就是!这么久不来信,爹难道不怕娘生气不理他?” 燕央央兴冲冲去向娘亲报喜。 燕央央在徐南至的寝屋里没找到徐南至,抓住捧着烫好衣裙路过的初一姑姑问:“我娘去哪里了?” 初一道:“来了个客,神神秘秘的, 你娘去布政司衙门见他了。” 燕央央嘟起嘴。她从娘亲口中听说过燕王妃斩杀叛将夫人的故事,她特别崇拜自己的四姨,但一听到娘亲去见客,她又生怕娘亲也遇上同样的情况, 又被那些妇孺围住了。燕央央想赶去瞧瞧到底是谁。 燕央央火急火燎往外跑。 初一急忙喊住燕央央, “你想往哪去!北平城外正在打仗,城内也不安全。难道你忘了大小姐交代了不准你们姐弟出门!给我回来!” 燕央央还想溜,被初一一把揪住衣服, “有我在,你就乖乖在府待着!”初一瞥见燕央央手中的信。 “大丫手里拿的什么,是信不是?是给大小姐的?太好了, 大小姐整日担忧姑爷,这么长时间了,等这封平安信等得休息不好。” 燕央央眼睁睁看着从小到大都追着她喂饭的初一姑姑把信从自己手中抽走。初一熟练地打开一个锦盒, 将信放在最上头。 燕央央知道那是娘亲放爹捎来信的地方,她实在太想知道爹的信里写了什么,又想知道神秘的客人是谁,她必须走,她突然灵机一动。 燕央央道:“娘等这封信等了那么久,日日夜夜挂心,难道不应该立刻带去给她看?” 初一挑起一边眉毛,将锦盒抱在怀中,耸肩背过身去,“你少打鬼主意,说了不能出府就是不能出府。什么时辰了,饭吃了吗?要死,我都忙糊涂了。”初一走进内室,手上的盒子已经不见了,她拉住央央。 “带我找小少爷去,一读起书来就忘了吃饭。” 燕央央欲哭无泪,她想知道难道女人到了初一姑姑的年纪脑袋里是不是只有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事!但她是初一姑姑喂大的,初一姑姑是她情感上的半个娘亲,她没办法忤逆她。 燕央央在初一姑姑慈祥的注视下,和一读书就恨不得住到书里去的弟弟扒完碗里的饭和菜。吃完饭,还吃了应季水果以及一杯杏仁茶。 下午,燕央央在后花园闲逛,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当成剑甩来甩去。她迎面撞上了娘亲,娘亲身边果然跟着一个衣衫灰扑扑的女人。 “五姨!”燕央央冲上去一把抱住徐西临的肩膀,都把人压弯了。 她觉得五姨简直神了,如今北平被重重兵马围住,连一只耗子都难进出。而五姨一个女人竟然冲破南军的包围,真的进北平城了。 徐西临小心地护着身子,捧住燕央央的脸,嘬嘬嘬亲了三口,“才多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燕央央从徐西临身上跳开,一边用手抹脸,一边哭丧着脸抱怨:“五姨真是的,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亲我。” 徐西临和徐南至眼神一交,都笑了,她们柔软的目光仿佛在笑,在她们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五姨好。”徐南燕的声音响起。 燕央央吓得弹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南燕回答:“刚来一会儿。” 徐南燕走向徐西临,扬起一张粉扑扑的团子脸,眼珠子放光,十分期待地迎接徐西临一吻。 徐西临捏着徐南燕肉乎乎的腮,“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小时候你就胖,我叫你娘给你取个小名叫团子。你娘还心疼你,说你会哭的。” 徐南燕腼腆一笑,“我现在也可以叫团子,娘好吗?” 徐南至笑笑,“你爹觉得团子给一个男孩子太娇气了。” 说起燕嵬,徐南至先是下意识地笑,最后满脸落寞。 徐南燕脸朝向徐西临,“五姨,你好像胖了,越来越好看了。” 燕央央茫然地看徐西临,她没觉得四姨胖了。 弟弟的嘴就是灌了蜜,只会讨人欢喜。 徐西临脸一红,支吾着没回应。 徐南至的视线往下沉,意味深长地看了徐西临的肚子一眼。 燕央央激动得面红耳赤,“五姨,你带兵来了吗?” 徐西临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虽然现在没有带来,但援兵应该很快就会到。” 徐南至轻轻叹了口气。 燕央央突然想抽自己耳光,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徐南至让燕央央带着徐西临去休息,自己离开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央央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娘亲爹来信了。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可向来心细好记性的徐南燕怎么也忘了? 央央决心好好奚落弟弟一番。 临近傍晚,燕央央又听到城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火声。徐西临找到燕央央,“带我去找大姐姐。”初一在旁欲言又止,表情尴尬,见徐西临执意带央央走,只得站出来道:“大小姐在城楼上,你们绝不能去!” 徐西临摇头,“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并非都是平静安详的村庄。何况央央已经是个大孩子,她是将门的女儿,这个年纪应该去见识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了。她没有见过,所以我更应该带她去看。” 初一还想说什么,徐西临却已经拉起燕央央离开了。 燕央央回头,冲着初一做鬼脸。 她们来到硝烟和鲜血弥漫的城墙上。 令她们吃惊的是,除了她们以及徐南至,城墙上还有少说几百名妇人。他们中极少数竟然还穿着铠甲,手中虽没有兵器,却都在干活。她们这些人中有普通的想要守城的百姓,也有出身军户的将领夫人。 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构建了一幅充满力量的守城画卷。 徐南至也穿了铠甲,身后跟着一个亲兵抱着昔日中山王的神枪。 徐南至正在对修补士兵盔甲的妇人们说话。 “分成两班,这一班再做一个时辰,下去休息!” 在不断被炮火轰得震颤,满是翻飞的沙尘中,一个正在补盔甲的女人突然哭了。 徐南至道:“她们对抗敌人是好样的,你们在这做针线也是好样的。只要尽自己一份心力,没有高低贵贱,都是守家。你们不要觉得缝补是小事,盔甲能帮战士们抵挡刀枪箭矢,是你们用一针一线把生机缝进我们的孩子、哥哥、父亲的盔甲里,让他们活下去。” 那个女人没有停止哭泣,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力量。 妇人们受到鼓舞,一个个飞针走线。 燕央央认出大将张玉的夫人也在其中,昔日那个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如今不施粉黛,满身满头挂满粉尘像是灰扑扑的一个乞婆。 可燕央央却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们都是最美的女人。 徐南至回头,看到了燕央央与徐西临。 燕央央看着自己的娘亲。 几十斤的铠甲压在她身上一定很累,没日没夜连轴守城一定很累,担心在外征战的爹爹一定很累,照顾不懂事的一双儿女一定很累。这些累加在一起,使她竟在娘亲昔日美轮美奂的脸上看到了条条皱纹。 娘亲很疲倦,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布满爆裂的红血丝。 眼睛也是红肿的。 这一刻,燕央央好心疼自己的娘亲,好心疼城墙上的每一个女性。 燕央央被人推了一把,猛地醒来。 “看到了没有,想要守一国一疆,要雄才大略的帅,英勇无匹的将,舍生忘死的兵,以及未雨绸缪的谋士,是每个人的努力,才能成就一场大捷。”徐西临笑嘻嘻看着她,“怎么,你来这里只看不帮忙?” 燕央央立刻高声道:“谁说的!我也要上阵杀敌!” 南军攻了一夜,他们也就守了一夜。 这一夜,燕央央不断地奔波于各处,烧水滚油,搬石块,学着她的母亲、小姨还有城墙上无数女性的样子,将滚烫的水、油以及沉重的石头或泼或砸在蹬云梯的敌兵脑袋上。她还搬下了五十四名伤兵。 金鸡破晓,金乌从天际升起,第一缕光洒在北平这座城的城墙上。 南军精疲力竭,再一次退去。 北平又多守住了一日。 徐南至、徐西临和燕央央三人累瘫在城墙上。 没有人说话,三人都靠着城墙,闭上眼休息。 徐西临突然身体一抖,扭头,吐了一摊黄水。 徐南至愣愣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兰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徐西临手一抹嘴角,捂着肚子,“他自己说过,就喜欢我这个样子。我跑了,他就打嘴了。他现在一定急疯了,拼命往这里赶。” 徐南至板起脸,“央央,送五姨回去休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燕央央没听懂娘亲的话,但她一眼瞧见徐西临蜡黄的脸色,立刻就理解为是徐西临不舒服。其实脸色差的何止徐西临,她的娘亲也是脸色灰败得紧,就像已经经历过一场死亡般。 燕央央将徐西临带回将军府休息。 身体虽然疲累至极,脑袋却异常亢奋,燕央央睡不着,直接在□□练起了木剑。她也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听一声叹息,她猛地回头,看到自己的娘亲孤单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不,是她的剑。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南至没有回答,她的手中抓着一本翻烂了的书。央央笑。娘亲一看就是刚从徐南燕的屋子里出来,她这个弟弟有抓书睡觉的习惯,娘亲一定是从他手中抽出书忘了放下。燕央央将木剑交给徐南至。 “这是爹爹给我削的。说女孩子用枪总归太费劲。” 徐南至转身,带走了木剑,一言不发。 娘亲的背影如此落寞。 央央想,她一定是想爹爹了。 信! 燕央央又后知后觉自己又忘了说爹爹的信。 燕央央决定追过去,娘亲却早已没了踪影。屋里也找不到徐南至。她决心去找初一姑姑。她想从初一手中抢过盒子,再找到徐南至交给他。娘亲看了爹爹的信,一定就会好起来的。 可没想到,央央没找到初一,没找到徐南至,却找到了躲在草丛里抱膝蹲着的徐南燕。徐南燕竟然在哭,鼻涕眼泪挂满脸。 “又怎么了?” “我梦到爹爹了,他说他要过很久很久才回来。” “徐南燕,你胡说!你再胡说我打你了啊。” 徐南燕抓着燕央央的裤管,扬起了泪眼蒙眬的脸,央央这才看清这哭鼻子的小子怀里抱着去的不就是娘亲放信的锦盒。 徐南燕道:“我们去找娘。” “你以为我不想找吗?不是找不到嘛!” “我知道娘在哪里。” 徐南燕抓着姐姐的手疯跑起来。两人来到湖心亭,竟真的找到了徐南至。他们的娘亲在水上、风中、月下,独自舞剑。 一个时辰前,徐南至带着女儿的剑在湖心亭枯坐,不知为何竟然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她不断地跑啊跑,向着远处的影子跑。 直到影子变成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徐南至破涕而笑。 燕嵬穿一身银甲,梅花在他胸前绽放,他一边拨弄着红缨枪上的珠串,一边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梅梅你来啦,我一直在等你。” 徐南至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她一次次确定,燕嵬身上是否有伤。 还好,没有。 燕嵬道:“我来和你道别。我的央央来接我了。” 徐南至愣住,仿佛没听懂燕嵬的话,待明白过来,恐惧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她觉得五脏在身体内焚烧,身体却掉进冰窟般冰冷。 央央! 他们的央央明明在这里。又怎么会跑出一个央央要带走他! 我们的央央在这里。 你回来。 徐南至想嘶吼,想发疯,想叫燕嵬回来。 一个清凌凌的女童声响起,“哥,干什么呐,还带不带我去河边抓鱼了?”一个梳着两条翘辫子的女童一蹦一跳走出来,她牵起燕嵬的手,将他拉得越来越远。燕嵬就那样回头笑着,一声“梅梅”后,碎了。 “山北!” 徐南至惊醒,茫然回顾,一座枯亭,哪里有燕嵬。 徐南至瘫软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昏死过去。 当她的一双儿女赶到时,她在月下舞剑。 她还怨自己,生人的愿望她不愿去实现,成了逝者的遗憾。 徐南燕目光沉沉,“姐,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偷听到爹爹想要娘亲舞剑给他看。娘亲不答应。后来我听爹爹讲霸王折戟前一晚的故事,才觉得,娘亲不答应学虞姬舞剑,不是因为礼教,而是觉得不吉利。” 燕央央突然觉得好难过,可又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她眼眶一热,几乎要哭了。 燕央央呛道:“爹又不在!” 徐南燕双眼通红,高声道:“不,他在!有娘的地方就有爹爹。爹永远守着娘。”徐南燕将怀中的盒子打开,盒子竟然是空的,“初一姑姑说娘早上就拿了信,上城门前,她把信全放在了自己枕头下面。” 娘亲早就知道了。 徐南燕泪流满面。他不知道娘亲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支撑她度过这注定不会被忘怀的一天。她是他心里的英雄和神明。 燕央央怒了,“你干什么又哭!动不动就哭,晦不晦气!” 燕央央撒腿跑,“我去找娘问清楚。” 徐南燕突然抓住燕央央的手臂,央央回望,他泪眼深深地看着她。 “阿姐,我觉得我们该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即使对方是梅梅,燕嵬也从来没告诉过他曾经有一个妹妹。那是他隐藏最深的伤,央央来接他了,他还去过好日子了。 第220章 凌霜侯 母妃显灵。 北平被围三个月, 秦却与徐南至坚守不破,且数次派出铁骑夜袭南军大营。南军疲惫不堪,粮草将尽。北平之围最终以南军撤退结束。 驸马都尉梅殷在见到那只纸球后, 竟真的下令撤兵。 燕军一下子从四面楚歌到一往无前。 逃脱后的朱霰反其道而行, 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南下, 在接到平安已经放弃围攻北平的战报后,燕军上下大为振奋,继续一路高歌猛进向南,让身后的徐宗正自食恶果, 穷追不上,眼睁睁看他攻陷太平府。 朱霰下令燕军驻扎在太平府,暂作休整。 应天就在眼前,韩泫却到弥留之际, 已经喂不进水、米。 军医们束手无策。 朱霰一路行军,一路遍访当地名医,但几乎所有医士在看过韩泫的情况后,都是摇头叹气说, 药石无灵, 不过是挨日子。 也有医士说,这是心病,郁结在胸, 是病人自己在和自己过不去。 这是朱霰此生第二次踏入太平府。这座城注定主宰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生与死。他出生在这座城,母妃在这里给他喂过乳汁,哭泣着从阎王爷手里把他强留在人间, 而他此生唯一深爱的人也将葬身于此。 朱霰说不清,太平府是他此生的福,还是劫。 绝望之际, 朱霰想起一个地方。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渴望去看一眼那个地方。那地方仿佛有一种力量,能够冥冥之中守护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韩泫带韩泫来到府内的药王庙。朱霰命侍卫将庙中的所有道士和香客赶至斋房,并让侍卫守在山门外。朱霰自己则背着韩泫走进庙中。 药王孙思邈有大慈悲,无论病患是富贵还是低贱,无论风雨寒暑,只要病患需要他,他求之必应,一心赴救。 这座药王庙因降生了一位皇子而香火鼎盛。早在洪熙初年,官府就将它修葺一新。他记得母妃每年都会派太监带来贡品祭拜庙中药王。 在母妃心里,或许她此生只认这一个神明。 朱霰在□□找到了那棵柿子树。 两座楼高,绿荫如盖。 这棵被高皇帝封为“凌霜侯”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金色经幡,一根根木桩挂着铁锁将它围起来。 此时正值深秋,晴光在翠绿的树冠间闪烁,枝丫末端坠下一颗颗沉甸甸的金色果实,叶与果随风微微摇荡,将甜丝丝的味道送来。 朱霰跨过铁锁,抱着昏睡不醒的韩泫坐在树冠的阴影里。 那树冠似母亲结实的手臂,撑开来,抱住怀中哭泣的孩童。 朱霰甚至能想象母亲含着泪、踮起脚,用纤纤素手摘下那生命的果实。就在这棵树下,母妃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柿子,才活了弱小的他。 朱霰修佛,却从不信满天神佛真的慈悲世人,救难解厄,但他同时又和世俗人一样迷信,相信去世的母妃会在天上保佑他和他的妻子。 诸天神佛,终不及曾经宠爱自己的亲人。 朱霰抱着韩泫,沐在晴光、微风以及母妃的气息里。 他希望韩泫能吸收着四周的无形的力量,能够好起来。 韩泫竟真的在他怀中动了一下。 朱霰欣喜若狂,低头,看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下,眼皮一点点睁开。朱霰的声音都在颤抖:“韩泫!” 韩泫给了他一个暖暖的笑,打量四周,问:“这是哪里?” “药王庙。” 韩泫湿润的、像是经年弥漫雾气的晶眸转着,突然射出一道亮光。 “这是那棵柿子树,是凌霜侯吗?原来我们已经打到太平县了,太好了,金陵近在眼前。” “嗯。” “朱雪时,你乖不乖,有没有拜拜凌霜侯?这是仙缘。祂乐意福照你,救过你母妃和你的命,也一定能保你战无不胜,成功登上皇位。” “拜过了,在心里拜的,我求她,让你马上好起来。” “是这样啊,但愿祂还像以前一样灵验。” “一定灵验的。” 韩泫缓慢地眨眼间,眼皮煽得越来越慢,又想要睡过去一般。 朱霰慌了,“韩泫,你别睡。” 韩泫努力撑开眼,腮上两团病态的红越来越艳,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我比姐夫幸运太多。” 朱霰的心像是猛然被人攥住,生生拉掉一团疙瘩。 “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看你白发苍苍,可人都要死,躲不过的话,不如好好接受。两次,不止这一世,我都能死在最爱的人怀里。” 韩泫又笑了,“这样看来,我终是幸运的。” 朱霰用手指紧紧箍住韩泫的身体,感受她的体温、心跳和呼吸带来的身体震颤,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一点,确定她还在他身边。 “朱雪时,你答应我两件事。” 不,他不答应。 答应了,她就离开了。 他想听的是她说“朱雪时,你看你离了我,一定不行”,而不是什么遗言! 他不准她死。 朱霰就是憋着一口气不说话。 “你不答应,我死不安宁啊。” 朱霰固执地不松口。 韩泫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一件,待日后你攻下应天,登上皇位,有生之年要保魏国公府无恙。你要赐二夫人贾氏诰命,照顾南姐和央央、南燕,保代王夫妇一生荣华富贵,小竹要做什么就让他做,让修文和修武进国子监。” 韩泫的声音沙哑粘连起来,“还有二哥,让他活着,用余生去赎罪。” 韩泫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平常人最轻松的一呼一吸都能要了她的命。她撑开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期待他能答应他。 朱霰不忍心看她这样,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件,帮阿陵找个好人家。这丫头小时候太苦,滚钉板滚得浑身都是疤。她总说要陪我一辈子,可我能看出来她是想要自己的家,只是身上的伤疤让她觉得自卑,不敢嫁人。你选的人,家世不必太高,最好是小康之家考出来的进士郎,但人品和相貌一定要上佳。替我帮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不要让她再吃苦。” 朱霰抱紧韩泫,“那么我呐,你为什么不考虑我?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韩泫笑了,“我唯独不担心你,我死后,你就把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尽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一个在佛寺里枯坐那么多年的人,一个死过一次爱人的人,离开谁都能活下去。至少,我希望你能好好活。” “你要是敢离开,我便用余生恨你。” “你不会,你从来没恨过福桂,更舍不得恨我。我们于万万人中万幸相逢,我们针锋相对过,我们携手共进过,我们遥遥相望过,我们反目成仇过,我们相知相守过,日子短暂却美好,算是无憾了吧。” “……” “生未必乐,死未必苦。朱雪时,放我走吧。” “我偏不要。” 韩泫没有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缓,身体越来越冰凉。朱霰能够感受到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而他留不住她。 “娘啊,帮帮孩儿,帮孩儿留住她,哪怕是用孩儿的命来交换。” “娘啊,孩儿只要她。” “娘啊,再疼孩儿一次。” 朱霰在心中呐喊。 八尺男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死过去。 庭中突然掀起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一个个柿子落在柿子身边。 像是某种回应。 正是这个时候,兰纯御风从月门中奔出来。 兰纯手中高举着什么,“王爷,北平来信了,是南姐的信!” 兰纯跑过来,滑跪到朱霰面前,膝盖碾碎了几只柿子也不管不顾。 兰纯一看到韩泫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哭了。 “念!” 兰纯手忙脚乱撕开信,颤抖的手指抖开不过数行的信。 “清圆,战事紧急,请原谅姐姐现在才写这封信给你。在世俗意义里,人最好的结束是死在爱人怀里,将军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 “我一直认为,婚姻有两部分,同甘,共苦。我和他共同拥有的日子都是甜的好日子,现在到了婚姻的另一程,我也会走下去。” “在我眼里,他没有死。他只是远行前没有和我道别。一场没有道别的诀别不是结束,而是我找他回来的开始。” “清圆,如果你非要姐姐说出口,那姐姐说,姐姐原谅你。不管在这场战争中你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姐姐都支持你,都站在你这边。清圆,请一定活下去,不要被死去的人困住,要为活着的人活下去。” “妹妹,活下去,姐姐还想抱抱你,亲亲你。你是我妹妹啊!” 兰纯垂下手,早已泣不成声。 那封仓促间写下的信上落满了干涸的泪渍。 韩泫用血和墨,写下一纸忏悔书。她寄去血,换回徐南至一纸泪。 两段柔肠搅在一起,将南与北牢牢牵在一起,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朱霰感觉到怀中抖动一下,随着一声破啼,韩泫哭了出来,那久积在心底的郁结随着倾泻而下的泪水被冲刷了出来。她哭得惊天动地,身体抖动,手臂挥动得犹如一只初生的牛犊。 药王庙、凌霜侯,母妃、徐南至、兰纯又救了他一次。 他的韩泫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南姐姐的细腻让她知道按韩泫的性格不会放过自己。不是母妃,是南姐姐救了韩泫啊。 220-225 第221章 少主 揪出鬼。 韩泫养了一个多月的病, 终于大好,病中实在无趣,背熟了《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以及周王所撰《普济方》, 以作日后保养之用。 燕军驻扎在采石馹, 与应天府仅一江之隔。 朱霰近来与军师、将领日夜在一处, 商讨攻拔京师之计。 韩泫因大病初愈,又见燕军势头正盛,无需挂心,因此乐得清闲。 这一日午后, 她正在临字帖,阿陵捧着一物,风风火火跑进来。 “王妃,有你的信, 是应天魏国公府三公子派家丁送来的。” 韩泫手一抖,正在写的字体劈了叉,她放下笔,烦躁地把纸揉成团丢了。韩泫目光粘在粘着三根鸡毛的信, 抽掉膀子上的襻膊, 一边绕着小臂缠,一边道:“你帮我看。” “我?”阿陵露出迷惑的表情,脸一皱, “我可不敢看三公子的信。” 韩泫用手一指阿陵,“我教你练剑习武,也教你读书写字, 就是派这个用处的。给我看!” 阿陵“哦”了一声,嘴里嘟囔“你可别告诉三小姐”,展开信, 开始念出来:“清圆……” “停!让你看,没让你念,着什么急,看完了,我来问你。” 阿陵又拖着尾音长长“哦”一声,她费了好长时间才看完,看得脸蛋越来越红,眼睛越瞪越大,像是一只长了眼睛的、熟透了的红苹果。 韩泫一直盯着阿陵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她心里猜了大概,庆幸自己的远见。 阿陵垂下拿信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韩泫,反复咽唾沫,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不敢又迫切希望韩泫开口问她的矛盾样子。 韩泫问:“这上面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 阿陵连忙摇头,回答:“没什么要紧的。” “这上面有什么王爷必须知道的谍报吗?” 阿陵身子一僵,立刻道:“绝对没有!” 韩泫盯住阿陵的眼睛,“那这上面的内容我该不该知道?” 阿陵显得手足无措,脸涨得更红了,“不……我是说,我不确定。上面的有些字我认不全,不一定是这个意思……” 韩泫笑了,“那我换个简单的问题。这封信该给王爷看吗?” 阿陵急忙将头甩得飞起,激动得都把信给揉皱了。 韩泫低头,铺上新纸,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临新一张的帖子。 “王妃,你们怎么说也是兄妹,你又嫁人了,三公子怎么存这样的心思?” “我怀疑这封信不是小竹写的。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无字信、无言佩才是他的行事作风。不管写信的人目的是什么,我和王爷看了只会徒增烦恼。你替我看了就行了,既然没什么要事,替我烧了它。” “是!”阿陵比韩泫还着急,小跑到铜盆边,从怀中拿出火绒,点燃了信,丢到铜盆中。 阿陵抱膝望着盆里的火苗出神,“这信要真不是三公子写的,那那人真是坏透了!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坏心肠的人,要存心破坏别人夫妻的感情。” “兵临城下,有人急了,自然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若能离间我和王爷还有小竹,说不定就能绝地翻盘。我若是她,也会这么做。” “王妃才不会。” “我把你宠坏了,你才高看我。我做过的事,比这坏的还有许多。” “王妃知道是谁?”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和我心术路数一道的,除了她沈梦蝶没有别人。”韩泫冷冷一笑,“都出这种损招了,看来她真是穷途末路了。”?? 韩泫写完最后一笔,手指夹起纸,朝阿陵招了招手。 阿陵站起来,跑去接过纸,夹在横在窗边的绳子上晾干。 韩泫靠近椅背,用手指掐鼻梁休息。 阿陵一壁用手掌给字帖扇着风,一壁道:“写字本来就费神,王妃病才刚好,精神更加跟不上,还是回房喝碗莲子汤,再好好睡一觉。” 韩泫睁开眼睛,“相反,越睡越累。我精神好得很,正想收拾人。” 阿陵歪着头,睁着大眼睛,又惊又恐,“收拾谁?” 韩泫道:“把阿白单独叫到这里来,别让兰姐姐知道。” 阿陵呆愣愣扎眨眼睛,低下头,轻轻吱一声:“阿白他挺乖的呀。” 韩泫道:“乖不乖,你请他过来就知道了。放心,只要他说实话,我不为难他一个小孩。”阿陵似懂非懂点点头,似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阿陵拉着阿白的手站到韩泫面前。 韩泫示意阿陵关门。 阿白的眼睛就黏在阿陵后背心,直到看到她关上门,他猛地转头,一道如鹰般锐利警觉的目光射到韩泫脸上,浑身上下充满戒备。 韩泫笑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阿白一动不动,就瞪着一双如初生牛犊的眼睛盯着韩泫。 韩泫厉声道:“说话!” 阿陵拧着眉看一眼木头人般的阿白,立刻站到他身前,替他描补:“王妃怎么气糊涂了,阿白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不,他会。就算是哑巴,也会在紧急的时候发出声音,可阿白像只闷葫芦,不论是哭、笑、委屈、害怕、愤怒,从来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这说明他一直在压抑,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他一定会说话。” 阿陵拽了阿白手臂一把,也疑惑了,“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韩泫继续道:“我观察了他很久,他每到一个地方总先观察四周的情况,即使在室内,听到任何动静,第一反应是拿起武器反击,这是常年生活在草原的人为了防备随时可能近身的野兽养成的习性。” “我们以为兰姐在蔚州救下的是个汉人孩子,可他为什么不可以是个鞑靼!他扮成汉人孩子的模样,听得懂汉语,可能还会说汉语,可从小到大养成的口音改不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装哑巴。” 韩泫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刺入阿白的眼底。 阿白整个人耸起来,紧绷,像是一只受到威胁即将攻击的幼狼。 阿白说:“莽古斯。” “什么?”韩泫不解。 阿白说:“我们族语里魔鬼的意思。火真这样称呼你这个妖女。” 火真?韩泫想到了那一院子的死尸。看来那一夜,阿白洞察了火真的意图,躲在床底下是另有企图,应当是想趁朱霰不备对他们下手。 或者,这本就是他们合谋的。 可他最终没有出手。 不是吗? 阿白哼了一声,“我的族人在蔚州被你们杀死,我要替他们报仇。可我没用,没血性……掉在你们手里,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吧。” 阿白的汉语很流畅,却带着异族人的翘舌口音。 阿陵抓着胸口,问:“你的阿爹阿妈是死在蔚州?” 阿白双眼一红,撇头,没有回答阿陵这个问题。 阿陵凄厉喊了一声:“王妃!” 韩泫向阿陵抬手,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放心。 韩泫轻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我知道那根本做不到。我也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因此生了一场重病,才被人从阎王手里捞回来。我借花献佛,把救我的那句话转赠你。不要被死去的人困住,要为活着的人活下去。我想,所谓活着的人中,也包括自己。” “以你现在的力量,不可能报得大仇。不报仇,你不算为自己而活。报仇,你就对不起兰姐姐。这似乎是两难。我只希望你对兰姐姐的感激之情能暂时压过仇恨。在你能为自己活之前,先为了兰姐活。” 阿白露出鄙夷的表情,“谁说我没能力报仇!我不能,有人能!” 韩泫眉毛一挑,目光咄咄逼人,“这么说,有人帮你?” 阿白仰起脖子正欲接话,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骗我!” 韩泫笑道:“我怕朱雪时手下会有第二、第三个火真。你怒气冲天,又是蒙人,我猜你会到处联络。我想知道那些居心不良的蒙古兵,但并不表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虚假的,活着的人,也包括你的族人。” 阿白一愣。 韩泫道:“蔚州城内关着你不少族人,你若将那些心怀异鬼的人名单给我,留在兰姐身边做个省心的阿弟,我便让王爷放了你族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我在乎兰姐,她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那种人。一个单纯赤诚干净善良的好人。这场战争完全违背她的本性,消磨她的纯真,击碎她对人世所有美好的幻想。你是她坚守的底线。” 韩泫垂下眸,“我知道,她扑上来救你之时想的一定是自己在这场大战中造了太多孽,倘若再对一个孩子袖手旁观,她的人生便崩塌了,所以才不顾一切要救下你。看上去是她救了你,其实是你救了她。” 韩泫再次抬起眼帘,“救你,就是救她。你可以相信我对兰姐姐的感情,以及燕军对于她的倚仗。所以,我刚才的话都是真心,作数。” 韩泫眼见阿白的神色有所松动。 父母之仇虽然不共戴天,但他更想救出充足奴役的族人。 保护兰纯! “你可会写字?”韩泫给阿陵使了个眼色。 阿陵立刻拿笔蘸墨,塞进阿白手心,“我们王妃向来说话算话。” “把你所知道的可能背叛王爷的将领名字都写下来。” 阿白呆着不动。阿陵忙扯着他的袖子拉到书桌边,看着她写。 阿白磨磨蹭蹭,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韩泫。 看到如此多人,韩泫吓了一跳。 若是事前不察,这些人在战前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韩泫自己扫一眼名单,竟看到邱福的名字,心里不禁犯嘀咕,她想了想,对阿陵道:“把兰姐请来。怎么说也是阿白戴罪立功,让她带着阿白,亲自把名单交给王爷。我就不戳在前头,免得抢了姐姐功劳。” “你!”阿白盯着远去的阿陵眼睛都发直。 没一会儿,阿陵把兰纯拉进屋。 韩泫将名单交到兰纯手中,“你阿弟了不得,揪出好些心怀异心的鬼,请姐姐把名单交给王爷。王爷一定会好好奖赏阿白,和老师的。” 韩泫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白。 兰纯拿着名单,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阿白面红耳赤,从兰纯手中抢过纸,大笔几挥,把纸上一半将领的名字都划掉了。 韩泫猜得没错,阿白果然在使坏,故意诬陷那些清白的将领坏事,可一牵扯到兰纯,他才露了怯。 兰纯拿着名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泫相信这份名单是真的,笑眯眯从兰纯怀里取走名单,“还是我给朱雪时吧。老师,我肚子饿了,你烤栗子和银杏果给我吃吧。” 兰纯揉了一把阿白的脑袋,“屋里留着你的饭。快去吃。” 阿白拖着脚步,像是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走了。 兰纯目送阿白回来,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一个笑容,“栗子?好,我现在就去伙房拿炉子。你有胃口了是好事!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贾小娘 我老婆孩子 宫宴上, 朱聿炆赏代王一碟糖炒栗子吃。 朱洼忍无可忍,抄起油亮的黑栗子就往朱聿炆脸上砸。亏得孟春机警,张开手臂挡了一下, 才没让一叠油浸浸的栗子全扑到龙袍上。 朱聿炆的五官全都像被线提了起来, 怒不可遏。 朱洼怒吼:“把老婆孩子还给老子!” 今日一起身, 当朱聿炆听到通报代王已到应天城门外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急问:“他是带兵来的?” 太监回禀:“带了一队侍卫,大约一百多人, 未曾违制。” 朱聿炆仍是惊诧不已,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确定是朱洼?” 内侍一脸惊恐,“一定是代王爷, 听说,昨日下半夜到的,在城门下骂了一个多时辰,让守城将官开门。将官等上位旨意, 未曾开门。” 待朱聿炆见到朱洼, 他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在藩地欺男霸女,敢带军兵临应天,又敢跟着燕王谋反的十三叔竟然会不带兵卒进了京城。 朱聿炆为朱洼准备了一场宫宴, 并请来周王朱狘来作陪。 宫宴进行到一半,朱聿炆终于弄清楚朱洼不是弃暗投明,而是他认为他抓了他的老婆孩子, 所以到京城、金銮殿、他面前来兴师问罪! 换言之,代王就是蠢,自投罗网。 朱聿炆放下酒杯, 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朕从未见过代王妃。” 朱聿炆加重语气,逐字逐句道:“更没见过十三书记的宝贝孩子!” 朱洼拧着脖子,闭着眼,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这天底下,就属你看我们不顺眼,不是你扣下的,我老婆孩子难不成化成水汽飘到天上去了!就是你,别跟本王演戏。好汉做事好汉担。我这个亲王不做了,你囚也好打也好,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 朱聿炆垂下龙目,挑着朱洼,嘴角噙着一个冷冷的笑。 他念在叔侄之情,就算代王公然蔑视王权,他都强忍着以礼相待。可没想到他竟口出狂言,当面质问他为难妇孺,简直嚣张至极! 他父亲那样文雅柔善的一个人,对谁都奉行君子之道,为何受他照顾的兄弟尽是些狼子野心、目中无人、倒反天罡的畜生败类! 周王朱狘见朱聿炆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拉着老十三往外走。 两人到殿外,朱狘甩掉朱洼的手,目光无奈又好笑,“本王被抓回来也就罢了。你怎么比本王还糊涂,起了兵,还要自投罗网?你不要告诉本王,你前功尽弃,舍了这条命,就是为魏国公府上的小小姐。” “嗯啊!不然呐?”朱洼瞪着一双干净的牛眼,一副完全没体会出朱狘话里嘲讽之意的样子,“就是为了我媳妇,我还以为他们回应天了。” 朱洼一把抓住朱狘的胸口,直接就要把朱狘拎在半空,“五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徐西临到底有没有落在那不干人事的玩意手里!” 朱狘挣扎了一阵,没有挣脱,重重捶朱洼的胸口一下,怒道:“没有!” 朱洼叹了一声,手一松,把朱狘丢到地上。 朱狘理着皱巴巴的领子,“一身牛力,怎么连个王妃也制不住?人丢了,不怪自己,倒迁怒到别人身上。你怎么就确定徐西临来应天?” “丢的前一夜,哭哭啼啼说想娘,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本王当然觉得她回应天,她娘家在这里,亲娘也在这里,还能去别的地方?” 朱狘哭笑不得,“你就没想到,她会是去北平!” 朱洼脸唰一下白了,“该死的!前阵子北平打得凶,别吓着她。” 朱狘眼珠子上下一转,好好审视了他这个粗鲁粗莽的十三弟一遍,觉得天底下的新鲜事真是天天有。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绝世好男人! “将门之女哪有你说的这样胆小怕事的!” 朱洼一脸严肃,“你不了解她,她可细皮嫩肉了,第一次上床才用那么点力,她就疼得哭哭啼啼,怎么哄也不好。害得我难受一晚上。” 朱狘:“……” 朱洼又道:“而且她才怀了孩子,比平日里还娇气一百倍!” 朱狘按了按朱洼的肩膀,笑道:“好了,老十三,北平现在保住了,她在那边好着呐。这是你第一个孩子,自然紧张。” 朱洼瞪他,“错了,这是本王第几个孩子,本王都稀罕!” 朱狘不想再陪弟弟聊不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话题,立刻转了个话题:“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应天来了肯定就离不开了,干脆随本王住宫里,等你把王府收拾出来,再舒舒服服住回去?” 朱洼粗声道:“谁要陪你在宫里杵棒槌!你别管,本王自有去处。” 朱洼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朱洼完全不理睬朱聿炆派来跟踪他的小尾巴,径直到了魏国公府。 徐怀凌正巧在家,他对朱家人向来不冷不热,只派了管家开中门迎接。朱洼见到徐怀凌也没有好脸,左右张望一眼,问:“兰兰呐?” “你老婆你问我?她不是在北平帮大姐姐守城吗?” 朱洼沉下脸来,心想,怎么人人都知道徐西临去了北平,反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鬼迷了心窍,就觉得她回了应天呐! 朱洼长长叹一口气,又问:“娘呐?” “谁?”徐怀凌抬起两根眉毛。 朱洼他娘不早埋土里了,他上别人家来找娘? 朱洼道:“就是兰兰的小娘。” 徐怀凌的鼻子里出了一个气音,眼底满是嘲讽,抬手唤来小厮,吩咐:“让二夫人来这里见他的半个儿子。” 足足一刻后,穿戴整齐的贾氏慢吞吞来了,她的绣花鞋踩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音,她到了堂内,却无人发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代王正在抱怨她慢。贾氏大气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默默站在角落,扭着手帕。 徐怀凌笑道:“你娘来了。” 朱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把贾氏吓得逼退好几步,贾氏脸色惨白。她做人家几十年妾室,从不抛头露面,天家的女婿他自然不敢认。 她没那么大福气。 朱洼一把提起贾氏的胳膊,“娘,兰兰怀了本王的孩子,可本位没照顾好她。你放心,娘,只要本王在京城一日,就罩着你一日!” 朱洼的一声声“娘”把贾氏吓得险些晕过去。 她甚至根本没听见宝贝女儿终于怀上了! 徐怀凌嗤道:“我们魏国公府的姨娘还不用姓朱的照顾!” 徐怀凌的话贾氏倒是听到了,身子抖了三抖。 朱洼狠狠看了徐怀凌一眼,拳头都痒了。自己媳妇的这些兄弟姐妹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老三,整日阴阳怪气,好像存心找不痛快似的。 贾氏更加局促,身体抖着抖着憋出一句话:“吃饭了吗?” 徐怀凌眼看贾氏摇摇欲坠,立刻让侍女扶她下去休息。 朱洼清了清嗓子,“本王上顿饭吃得很不舒心,你让人给本王煮一桌子菜食,再准备几坛好酒。你们府上男人走光了,得你陪我喝!” 徐怀凌冷冷道:“抱歉,我晚上要当差,不奉陪。” 朱洼眨眨大眼睛,“你不是人质吗?给仇人站岗你心可够大的!” 徐怀凌哼两声,“要不说你们姓朱的毫无人性,人质都往死里用!” “本王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吃错药了,满嘴喷粪!要不是看在你是兰兰三哥份上,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跪地求饶!”朱洼亮出拳头。 “呵呵,你不知道你们朱家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吗?” “那你还给朱霰卖命!” 哼,徐怀凌转身就走。没一会儿,他又绕回来,摆出一副想开口又拉不下脸的样子。 朱洼咕嘟咕嘟喝着茶,“你要和杀父杀母的仇人吐什么牢骚?” 徐怀凌问:“你有北平那边的消息吗?” “北平被围了。”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你家大女婿被你二哥杀了。” “嗯。还有呐?” 徐怀凌眨巴眨巴看着朱洼,一脸期待,一脸急切。 “人死了,你就这样?” “贾小娘哭丧的时候,给他上过香了。” 朱洼皱眉道:“你本事那么大,本王知道的你还能不知道?没了!” 徐怀凌脸上浮上失落的神情,泄了浑身的斗志。 鬼迷了心窍! 朱洼觉得这个徐怀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朱洼绞尽脑汁想,他怨自己真是犯贱,明明这么讨厌徐怀凌,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讨好他,他想到了,又道:“哦,对了,本王听说朱霰的那个小女人病得快死了。做皇后也要有命,毕竟不是亲兄妹,是外人,你可别告诉兰兰,她怀着孩子,难过起来伤了身体可就完了。” 徐怀凌没作声。 朱洼抬头一看,看到徐怀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着实吓了一大跳。徐怀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人死了一半。朱洼想这个人脑筋慢半拍,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坏消息,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妹妹丢了。 “既然你来了,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徐怀凌丢下一句扭头就走。 就算朱洼心再粗,满不在乎人眼色,也觉察了徐怀凌这句话里的深意,他跑起来,一把拎回徐怀凌。徐怀凌厌恶地甩开朱洼的手。 朱洼粗声粗气道:“你算老几,敢指使本王?家你自己看,敢做啥事,本王提刀劈了你!”见徐怀凌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尽量软下嗓音:“你没听说嘛!朱霰都打到家门口了,再熬一熬,你们就能一家团聚。” 徐怀凌低下脸垂下眸,但决绝从他脸上露出来,被朱洼察觉,“一家团聚?我们能熬,病人熬得起吗?”说完,他快步离开了。任凭朱洼在他背后大吼大叫,把全府上下百来个下人都惊动了,他都不回头。 他要去替朱霰扫清一切障碍。 徐怀凌去见了朱聿炆。 “沈梦蝶是反明组织的人,是反贼。当日徐策缨被关在刑部大牢,我想救她出去,就埋伏在大牢附近。听到了沈梦蝶和徐策缨的话。他们是同伙。沈梦蝶也要救徐策缨,我和他联手杀掉那个组织的头领。” “我是徐策缨的同伙,我可以证明,沈梦蝶埋伏在你身边,是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大明,复兴胡元。你抓我与他对质吧,这人不能留!” 朱聿炆愣愣地盯着徐怀凌,觉得这人疯到让他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孟春,他刚才说什么?” 孟春拧着眉,深深看徐怀凌一眼,回答圣上:“徐怀凌说,他是燕逆的同伙。” 朱聿炆问:“是你帮北平掌握着朕的一举一动?” “是我!” “你可知道欺君和谋逆一样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身为锦衣卫,最清楚你们朱家的那些手段!可反贼也要论资排辈,你先把沈梦蝶那个反贼在我面前五马分尸了再说!” 殿内鸦雀无声,越在这种时刻,人越怕平静后炸起一声雷。 就连孟春都像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徐怀凌。 无人理解徐怀凌这么做的理由。 朱聿炆脸一寒,“徐怀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笑话,天下还没有逃得出朕五指山的臣子!来人,将徐怀凌押入北镇抚司大牢。好好审问!” 曹英抱拳站出来。徐怀凌被拖了下去。 就连一向稳妥隐忍的孟春也慌了手脚,想了个由头悄悄跟上去,他厚着脸皮暂时支走了押送徐怀凌的曹英,低声质问徐怀凌,“你到底要干什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卖了!” 徐怀凌满不在乎地一哼,“我不想再等了。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唯有这个沈梦蝶奸计百出。想要这场仗赶快结束,必须除了他,马上!” 孟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怀凌。 他突然想起了朱霰的密信。 “王妃要我告诉你,不属于你的人你要放下,否则,会害了你。” 徐怀凌一愣,像是盯着耗子的一只凶猛夜枭。 徐怀凌耸着鼻子,眼睛似要滴出血来,近乎是吼出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要我放弃什么,怎么放弃!你让她站到我面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憨王爷为爱勇闯京师! 第223章 大太监 我亦读书人 孟春回到大殿之时仍是魂不守舍。朱聿炆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他没有听到,直到第二次,他才感觉浑身一寒, 滑跪在地上给主子磕头。 朱聿炆凝视着他, “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去干什么了?” 孟春牙齿打颤,维持磕头的姿势,大声道:“去追徐怀凌,去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沈先生。上位, 此子一向心术不正,这样污蔑沈先生不是居心不良就是真的成了个疯子。上位切不可信他这样狡诈的人。” 朱聿炆早听人说孟春去见了徐怀凌,见孟春毫不遮掩直接挑明,心里的疑惑顿时消了一大半, 脸上这才挂笑,问:“他怎么回答你的?” 孟春道:“他说上位身边除了沈梦蝶都是酒囊饭袋。他等不及了。” 朱聿炆脸色铁青,把笔一摔,“好大胆的竖子!” 孟春猛地抬起身子, 白净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焦灼, 不断嚅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聿炆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孟春连连摇手,诚惶诚恐:“奴婢怎么想不重要。上位自有圣断。” 朱聿炆加重语气:“说!” 孟春道:“沈先生对上位一片丹心, 绝不可能是反贼。” 朱聿炆面无表情道:“他手段偏邪,什么来路,朕早就清楚。” 孟春嘴角抽动三下, 脸上却是表演式的一松。 “现在正是上位用人之际,沈先生是好的,定能帮上位灭了燕逆。若说沈先生不忠心, 天地可鉴,殿下一路行到至尊之位,这位沈先生出了多少力,使了多少法子,上位是最是清楚。沈先生有大能耐!” “嗙”一声,朱聿炆一掌击在桌上,旁边的茶杯挑起来,震得粉碎。朱聿炆吼道:“孟春,你好大胆子!” 孟春颤抖着匍匐下来,“奴婢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孟春的话踩中朱聿炆心中最痛点,怒火在体内轰一声炸了,他本想撒在口出狂言的孟春身上,又想到父亲之死的罪魁祸首是沈庄。 呼风唤雨的君王与父亲怀中的娇儿,他本来都可以拥有。 就是因为沈庄…… 他失去了可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朱聿炆曾天真地以为,沈庄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真是为他做皇帝,可沈庄一下子被指认成反贼,他的面目变得更加龌龊不堪。 实在太可恶了! 孟春的话让朱聿炆的善心一下子被怒火烧得干净,他改了主意。 “下令,将沈庄抓回京,关进北镇抚司,让锦衣卫好好审问她。” 孟春小声地、凄厉地喊了一声:“上位——” “再多言,你也陪着他进诏狱!” 孟春匍匐在地上,骨头都软了,缩成颤抖的一小团。 内侍飞驰而去。朱聿炆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紧。 他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朱聿炆想到高皇帝设立锦衣卫,是为了纠察朝中大奸大佞,高皇帝对这些人向来没有怜悯心,因此锦衣卫审问人的手法狠辣至极。晚年的高皇帝,在杀了数不尽的贪官污吏后,认为终于扫清朝中乌瘴,曾下令毁掉北镇抚司的刑具,可见昔年用刑之重。 燕逆起兵后,朱聿炆重启了北镇抚司。 他是父亲的孩子,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引以为傲的宽仁、厚道的品质。 他自认为是念旧情的。他做不到像高皇帝一般绝情。 沈梦蝶毕竟跟随他这么多年。 他不想把人真的弄死。 朱聿炆叫回内侍,“告诉曹英。那些用在徐策缨身上的刑罚不要用在沈庄身上。朕不是朱霰,不需要他用承受痛苦去证明他的真心。”—— 沈庄唤来了三九。 三九一露面,哑奴就冲了上去,凭着一身蛮力三两下就擒住了三九。哑奴反剪三九的手臂,用手肘将三九压跪在地上。 三九挣扎着,抬起头,挑目盯着沈庄,“你疯了,要干什么?” 沈庄燃起一根沉香,放入香具,她晶莹的面容在冉冉升起的白烟中淡到透明,她问三九:“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什么东西?” 一句话,就卸掉了三九所有的斗志。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沈庄一张脸死人般白皙,眼睛射出道道寒光,她似乎会读心,接着三九的目光道:“我派人去打探辽王死时的情形,难道文殊奴没有告诉你,那块‘替天行道’的牌子会让你彻底暴露?” 沈庄得意而娇俏地一笑,“我可不相信,堂堂文殊奴会忽略了这一点。说到底,是你的命不够贵,她懒得去谋算罢了。这样的人,你还信他?说吧,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三九是个干脆人,立刻回答:“她给了我生的机会。” 沈庄一愣,左右一联想,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方子和药材分开是这么回事,她这么大费周折就是为了保徐怀凌的命。可我折磨徐怀凌那么长时间,他都没和我谈条件。解毒的方子究竟在谁手上?你告诉我,我就把你背叛我这件事一笔揭过。” 三九咬着牙,“我不蠢。告诉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庄冷冷笑着,“你是准备熬下去?我会要哑奴碾碎你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到那时,就算你解了毒,也是废人一个,还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很好。活着,总有希望。” 沈庄的眸子越来越亮,像夜幕中闪着寒魄的星子,“我知道了!方子一定在某个文殊奴最信任的人身上,不是周王,不是徐怀凌,是那个埋藏在殿下身边最深的细作手上。只要顺着方子,就能揪出鬼!” 三九像是看一头怪物般盯着沈庄。 就凭这个眼神,沈庄知道自己说对了。 “哑,先扭断他的手臂,看他说不说!” “垮塌”一声,三九的整条右臂被扭到背后,骨头断了,他却没哼一声。沈庄道:“另一条也扭断!”待第二条胳膊扭断,三九疼得脸色惨白,汗珠像黄豆般从脸上掉下来。但他目光仍是不甘的、挑衅的。 “腿!” 哑奴抬起腿,对着三九小腿狠狠一踩,小腿一折为二,翘起来。 三九咬着牙,红血丝在他鼓胀的眼睛爆开,他仍在忍。 正当哑奴要踩断三九另一条腿时,锦衣卫冲了进来。 锦衣卫宣读旨意后,带走了神色淡淡、不发一言的沈庄。哑奴拖着软绵绵的三九追在身后。沈庄回头,怒叱:“你个丑奴,不准再追!” 沈庄被关进北镇抚司大牢,她弄清楚了自己为何被押,好巧不巧,她的牢房贴着徐怀凌的牢房。她恨死了徐怀凌,对着墙壁,日夜嘲讽。 …… “你为她做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可她在乎过你吗?” “我曾用你的笔迹写过信给她,我把这辈子我听过看过想过的最肉麻的情话都写了一遍。她回信了吗?自然没有,她看到只会恶心。” “她心里只有一个朱霰,为了他,她可以背叛宫苑,不畏生死,而你的死活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没骨气的男人。” …… 沈庄不知道徐怀凌有没有听见,回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但凡有人来审问沈庄,她只说一句话:“我要见上位。” 一次、两次……上百次……上千次,这些人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她没有等来朱聿炆,却等来了城外日夜不停的炮火声。 看来燕军正在攻打应天城。 魏国公徐宗正因为自家的事早已失去了斗志。 梅殷无缘无故放走了唾手可得的朱霰。 齐泰和黄子澄就是书呆子,只会出馊主意。 沈庄用脑袋磕牢笼,咒骂殿下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是废物!唯有她沈梦蝶才能帮助上位坐稳这天下。可上位偏不信她!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沈庄不知呼喊了多少次,嗓子都哑了,不睡觉,还在喊。 炮火声中,她时常产生幻觉,感觉大地在震颤中裂开。 她所知道的应天城足可以守上一年半载,但她太了解朱聿炆了,她的小殿下胆小、犹豫、很难在挫败中维持长久的斗志,她需要一个人不断鼓励和引导他。 在又一夜密集的炮火中,沈庄恍惚看到牢门前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她的牢门被打开了,从光中走出一个披着披风的人。 那人接下风帽,烛火射入他眼中,他的泪水在眼眶中莹莹发光。 “梦蝶,怎么办,他要打进皇城来了。” 沈庄的心像被剜下了一块。朱聿炆到底该多绝望,才会亲自到牢房里来,向他的杀父仇人来讨主意。沈庄想上去,搂住她的小殿下。她甚至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瘸子。 朱聿炆先上前走动几步,又迅速后退。 “我能信你对不对?从我十岁起,你就在父亲身边。我们是朋友,是吗?” 沈庄柔声道:“殿下从来不是臣的朋友。臣这一生没有臣服过谁,宫苑的首领、先太子、高皇帝都不是臣的主子,臣只臣服于自己。可殿下救过臣的命和灵魂,殿下是臣命运的主人,记得吗,臣是为了殿下才活在这人世的。殿下当然可以信任臣,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朱聿炆哽咽道:“可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沈庄坦然回答:“臣还有一条命可以给殿下。” 朱聿炆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花四溅,照亮两人一样惨淡的脸。 朱聿炆在沈庄面前蹲下,“梦蝶,你要陪着朕,一直陪着。” 在沈庄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朱聿炆已经背起了沈庄。 “殿下没带其他人来?” “朕的江山眼看就要败在他们手上,朕不知道该信他们哪一个。” 沈庄的心越发揪紧。昔年的殿下是如何的天真和快乐,愿意相信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一刻,沈庄问自己,她给殿下的是否就是他真正所要的,是她一手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推向了孤家寡人的位置。 朱聿炆背着沈庄一步步走回寝宫。 沈庄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走下去。 可路总要到头的。 朱聿炆将沈庄放在椅子上。 沈庄抓住朱聿炆的手,“殿下放心,臣会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求殿下大声下令,认可我是被徐怀凌冤枉,把徐怀凌交给我处置。” 朱聿炆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沈庄的吩咐将徐怀凌生死交给沈庄。 沈庄一直等着那个拿着方子来救徐怀凌命的人出现。 皇天不负苦心人。 她等来了孟春。 沈庄太想知道这些人为何都心甘情愿给文殊奴卖命。 有什么东西是她三圣奴没有,而文殊奴偏偏有的吗?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个,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句话立刻让孟春知道自己死期到了。孟春在来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是一个圈套,可他还是来了。有些人的命令,他是无法拒绝的。他必须保住徐怀凌的命。这是他答应北边的那位的。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交换。 孟春道:“探花郎,我提醒你,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死了,你永远拿不到方子,是你亲手了结你的性命。我命卑贱,这笔买卖我不亏。” 沈庄一字一顿道:“我只要逼出你,我不要命。” 孟春似早料到沈庄会这么说,他扶正帽子,整理领口,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望入沈庄的眼,“我不认识什么文殊奴。你一定会想,是他们许了我荣华富贵,我才会这么做。其实我做这一切的确是为一个人,但那人不是燕王。” 沈庄撑大眼睛。 “世人都爱权力金银,我是俗人,自然也爱。若燕王登极,我侥幸还活着,我乐得享受天下至贵至珍,这是我应得的。可若我不幸身死,我亦无憾。这世间有远比财富和地位更珍贵的东西。是她给我的。” “世人都觉得宦官卑贱、谄媚、肮脏,活得像狗,何曾想过我们也是个人。我们被去的只是那二两货,不是被抽去了骨气、良心和血性!我亦读书人。先生授我诗书,教我道理,一个文人该有的我都有!” “先生没给我金银财宝,没给我高官厚禄,可她给了我尊严!当日那个被隐患折磨得快要寻死的小太监如今长大了,该报先生之恩!” “先生,你可知,今日我是以你学生的身份心甘情愿为你死!” 孟春说完,像头野牛般冲出去,血珠四溅,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应天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一声炮,仿佛是城外的先生感知了她心爱的学生为报恩而死,这声炮,是为他撞响的轰轰烈烈的一声丧钟。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224章 驸马都尉 轮到你高抬 韩泫系好双蝶戏珠佩, 阿陵从后面为她穿上披风,一转头,看到朱霰正用那双点漆般的黑眸盯着她。该说的都说了, 她冲他甜甜一笑。 这个笑是在告诉他, 谁都阻止不了她。 朱霰还是不放心, 挣扎最后一次:“就不能派个可靠的人去?” 韩泫板起脸,再一次摇头。 “应天城坚不可摧,想要在短时间内攻下只得从内部突破。朱聿炆毕竟是顺位继承的皇帝,时间拖得长了, 天下勤王大军齐聚应天,八万燕军肯定抵挡不过。这是梅殷欠我的人情,非得由我去说服他。” 韩泫还有难以说出口的未尽之言、未竟之意。 小竹他等不了了。 韩泫走到朱霰面前,熟练地拉住朱霰衣领, 将他拉低,踮起脚,在他唇间落下一吻。一旁的阿陵早就司空见惯,红着脸迅速别过头。 朱霰轻轻道:“一定要平安。” 韩泫轻轻回应:“嗯, 一定平安。” 韩泫往后退, 挂起风帽,大步往屋外走,夜风吹开她的披风, 她像是一只展翅飞入夜幕要去狩猎的夜枭。 韩泫与等在屋外的三九眼神交汇,冲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你身上带的一颗血竭就足够解毒了。我已经吩咐下去,等你腿脚的伤养好了, 他们会替你解毒。” 三九激动地点了点头。 今日清早,有人通报一个衣衫褴褛的瘸子要见燕王妃。 韩泫一听到瘸子就想到沈庄。但她深知沈庄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她。除了她,她认识的人中还有谁是瘸子?等见到, 才认出是三九。 三九将皇宫中近来发生的事一一都告诉了韩泫。 孟春死了。 小竹被囚。 沈庄打断了他的手脚。 三九拼死逃出来后,东躲西藏,自己接了骨头,上了药,刚缓过来就来找韩泫。他给韩泫带了燕军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张皇城的密道地图。 应天城的缔造者是高皇帝朱兴宗,这位雄才大略的明朝开国皇帝亲自参与了设计与督造京师皇城。在建造这座伟大的城市伊始,他就考虑到战乱的因素,为朱家后世子孙设计了从皇城出逃至城外的密道。 在三九身份暴露前,沈庄曾为朱聿炆制定了战败后的出逃计划,就是通过这条密道逃出应天城,一路往南至福建,在那建立南方朝廷。 三九想办法弄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地图,一直在找机会给韩泫。 如今,地图终于到了韩泫手上。 皇城中的密道,既然能出城,就一定能进城。 韩泫准备亲自进应天城,去寿康公主府上,说服驸马梅殷开金川城门放燕军入城。因密道通向宫城,又因此事机密,不宜带太多人,为避免被十二卫察觉,韩泫事先用信鸽联系代王在密道另一端接应。 韩泫只带了阿陵一人在身边,用了一个多时辰来到接头的地方。 朱洼带了五个侍卫早在那里等候。为遮人耳目,他们正围炉喝酒。 朱洼一见两人,就甩来两套小号的侍卫盔甲。 韩泫和阿陵迅速穿上盔甲,扮作代王的侍卫,由朱洼带着出宫前往公主府。 朱洼龇牙咧嘴憋了半天,终于熬不住,问出口:“兰兰可好?” 韩泫回答:“刚接到大姐姐的信,说兰兰在北平产下双生女儿。”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只有自己和阿陵的皮靴在深夜里橐橐橐响。韩泫发现朱洼没跟上,他的侍卫也没动静,一回头,看到朱洼呆站着。 阿陵扯了扯韩泫的手臂,笑着小声道:“王妃,他好像在哭哎。” “朱洼?” 韩泫眨眨眼睛,向朱洼走了两步。可不是,朱洼双眼赤红,眼泪汩汩往外流淌。他在那哆嗦,嘴里喋喋不休:“本王有女儿了,两个!兰兰太了不起了。她让本王做了两个女儿的爹!这日子太他妈好了!” 韩泫哭笑不得。 这男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回想她第一次见朱洼,见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吕氏,当时她还生怕代王打老婆,如今看来代王非但不打老婆,而且还是老婆女儿奴。 韩泫道:“是,你们的好日子在以后。但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朱洼烦躁地抹了一把泪,狠狠瞪韩泫一眼,“废话,老子知道!” 朱洼追上韩泫,“你真要去找梅殷,不能是别人?他可是高皇后嫡亲的驸马,和朱聿炆关系亲近,人又死脑筋,是朱聿炆最信任的人。” 韩泫笑笑,“你都说了,梅殷是小皇帝最信任的人。眼下这个节骨眼,不是心腹哪能瞒得过小皇帝的眼,把城门打开迎接敌军!放心,他欠我一个恩情,天下是有不少死忠的人,但更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就不能打进来吗?非要搞这种阴里阴气的诡计。” “天下百万雄兵仍在朱聿炆手中,打持久战,只对朝廷有利。” 朱洼鼻子嘴巴一歪,耸耸肩,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代王深夜造访寿康公主府。公主府管家连滚带爬去通报主子。 已经入寝的公主夫妇收拾了一阵出门迎接。 寿康公主年逾四十,继承了高皇后马氏的端庄贤淑与高皇帝的威仪英气,因保养得当,看起来才过三十。驸马都尉梅殷则是当代英杰,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英气勃发,他与公主堪称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 寿康公主仪态万千地端坐在主位上,命侍女给十三弟奉上香茶。 朱洼看一眼韩泫,自顾拿起茶杯,用茶盖拨弄碧绿茶汤里上下浮动的茶杆。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把茶碗一放,“也给四嫂来一碗茶。” 四嫂? 寿康公主和梅殷相视一眼,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韩泫从朱洼身后站出来,摘掉头上的头盔,交给阿陵。她将碎发挽到耳后,笑眯眯看向公主和驸马,“大公主,驸马,别来无恙,还认得我吗?” 梅殷清朗的眉眼上下打量韩泫,她没从相貌上认出是谁,却从代王的话中瞬间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燕王妃,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梅殷怒气冲天,因为他知道韩泫另一个身份是谁,为何而来。 他明明已经放过他们一次! 就那一次,他受到了建文帝、魏国公的连番训斥! 他们还想要怎样! 是想他陪他们一起当反贼万劫不复遗臭千年吗? 做梦吧! 韩泫不紧不慢道:“想要气吞天下,自然要有遮天蔽日的胆子。” 寿康公主看了梅殷一眼,梅殷只能闭了嘴,沉着脸,把头扭开。公主的神态依然镇定,慢条斯理道:“本宫认得你,你曾在高皇后身边服侍,在凤阳皇宫,高皇后大寿,你给我和弟弟妹妹们画过画像。” 朱洼瞥着韩泫,脸上是“有这么一回事”的表情。 韩泫道:“公主好记性。可那不是大公主与小主子娘娘第一次见我。大公主不如再想一想。洪熙十三年,可曾在这座公主府见过我?” 小主子娘娘既是寿康公主的长女。 梅殷插言:“不管你如何套近乎,逆贼就是逆贼,害人害己!” 寿康公主眸中突然一寒,再镇定的人也顿时花容失色。 公主的手伸向梅殷,一声一声唤:“梅郎,是她,是她!” 这一次,是梅殷的手覆盖在寿康公主手上,柔声道:“我知道。” 唯独被蒙在鼓里的朱洼急了,左看看,右看看,一摸脑袋,吼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存心让本王干着急是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韩泫道:“那我告诉代王殿下,也帮公主驸马再回忆一次。洪熙十三年,我受故主之托,潜伏入寿康公主府,做了大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我在公主与驸马的酒里下了迷药,正准备割下二位头颅,小主子娘娘抱着一只毬跑了过来。我,最终饶了你们,回去被关五日禁闭。” 梅殷怒道:“闭嘴!休提废话,说,你上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 寿康公主起身,默不作声地往屋外走。 朱洼立刻站起来,堵住公主的去路,“大姐姐要去哪儿?” 寿康公主耸起秀眉,怒中掺杂着恐惧,“本宫要去看自己的儿女!” 韩泫道:“大公主放心,我这次来,不为杀人,是来报恩。” 梅殷道:“满口胡言!你就是要来索命!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们一次,难道你还想要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做乱臣贼子不成!” 韩泫直视梅殷,“我说了,我是来报恩的!但驸马既然说了还恩,那我也就要好好和你掰扯掰扯,我放了你们三条人命,你们就得帮我三次,这是礼尚往来,天经地义!我要你们打开金川门迎接燕王大军!” 梅殷怒斥:“简直不可理喻,痴心妄想!” 寿康公主目光冷灼,睨着韩泫,“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韩泫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板,抬起脖子,慢条斯理下去。 “对,就是报恩。” “我曾受高皇后福照,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燕军攻破应天城,燕王登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想要坐稳江山,就不会留旧臣余孽在朝堂。江山稳固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梅驸马在靖难之役中出了死力,燕王登极之时,便是驸马身败名裂,九族覆灭之时。这就是我,燕王妃,给你梅殷驸马的恩赐。让你将功赎罪,用破城之功在新朝廷站稳脚跟,仍享无穷无尽的富贵。” 寿康公主冷冷地看着韩泫,“你的语气,本宫很不喜欢。” 韩泫亦是咄咄逼人。 “公主和小主子娘娘金尊玉贵,一定不会想从天上掉到地下。我的几句话就受不住了,那日后那些实打实的屈辱只怕更受不住。大公主是经历过前朝之战的人,肯定知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你!” 韩泫从怀中拿出一只竹毬,弯身,将毬滚到驸马都尉的脚边。 “大公主,驸马,后人只信史书里写的为正统。别只想着自己做了旧朝廷里的真小人,该想想自己是否会成为新朝廷里的大功臣。” 毬已经滚到梅殷脚边。 韩泫凝着梅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梅驸马,今时今日,轮到你高抬贵手了。” 寿康公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梅郎。” 梅殷还想说什么,公主冲他摇了摇头。梅殷弯下腰,脊梁骨嘎吱吱一寸寸响,他捡起了毬,狠狠丢向一边。 韩泫的嘴角勾起一个动人的笑。 洪熙二十八年,三月,代王朱洼与驸马都尉梅殷大开金川门,放燕军入京。燕王朱霰攻入宫城,于奉天门派大太监福三保进内宫传话。 朱霰让福三保告诉小皇帝。 “聿炆,四叔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徐家女儿 我只做徐家 过了奉天门, 便是明朝三大殿之一的奉天殿。 韩泫身着火红礼裙与身着大红兖袍的朱霰肩并肩走在御道上。 狂风吹开他们的衣袍,他们像是席卷宫廷的一股红色浪潮。 长长的宫道两旁跪着一个接一个身着素衣的内侍和宫女。朱霰看到曹英带着锦衣卫将领跪在东北角落。他向曹英点了点头。曹英脸色明显一松。 奉天殿月台上簇拥着一群人,有战战兢兢的文臣和脸色黑沉的武将。身高超两米的哑奴最为扎眼, 在他身边, 清雅的沈庄坐在轮椅上。 不见建文帝朱聿炆。 不见小竹。 韩泫与朱霰走到台阶下, 身后一万余名侍卫整齐列队,山呼万岁。 在这巨大的呼喊声中,奉天殿都仿佛在震颤。 韩泫与沈庄隔着千级台阶相望。 只见沈庄抬了抬手,哑奴转身走进奉天殿, 将被铁链绑缚的徐怀凌拖了出来。哑奴用脚踩徐怀凌的腘窝,试图让他跪,可他偏不跪。 徐怀凌就那样直直站着,目光远远放空, 他的眼底仿佛没有世间万千,唯有一抹艳丽的红色,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只牵于一人身。 这道目光令韩泫感到灼热,撇开了头。 沈庄用徐怀凌做人质, 韩泫心中已开始发虚, 一肚子话哑了火。 朱霰率先开口:“聿炆侄儿何在?” 沈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想去哪里,他就在哪里。” 韩泫声音发颤:“沈梦蝶, 你已经输了,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沈庄大笑,“只要这天下还姓朱, 这王朝还是大明,天下百官千将万民只会认建文一帝。诞膺天命,顺位继承的帝王是永不败之君。” 韩泫大声问:“死人也能永不败吗?” 朱霰一把抓住韩泫的手腕, 冲她摇了摇头。她逼得太过急切了。他牵着韩泫拾级而上,“还是请聿炆侄儿出来,与本王好好聊一聊。” 沈庄“刷”的一声抽出膝盖上的长剑,架在徐怀凌脖子上,高声叱道:“大胆,未得传召,藩王不得进殿。若再敢上前一步,我杀了徐若谷!” 韩泫的脚步已经慢了,她几乎是被朱霰拖着往上走,她腰间系着的双龙戏珠佩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膝盖,陷入她的眼睛中。 朱霰却是气息稳定,脚步不乱,继续往上走。 “本王的身后是千千万万北平将士与百姓,本王的步履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住。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绝望地发出一个气音:“朱雪时——。” 朱霰只是将韩泫的手抓得更紧,让她没办法退。 韩泫低着头,不敢直视徐怀凌的眼睛。 沈庄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原来燕王就是这么对有功之臣的。” 韩泫拼命甩掉朱霰的手,提裙子噔噔噔登上月台,冲到小竹几米远的位置,两道剑光飞出,韩泫迅速掠开,剑锋割破她涌起的裙角。 韩泫恶狠狠瞪着沈庄,“你到底要什么?要你自己活?还是要朱聿炆活?”沈庄突然扬起一个阴狠的笑,近乎疯癫道:“我要你痛。” 还未等韩泫反应过来,沈庄手中寒光一现,长剑贯穿徐怀凌胸口。 徐怀凌只是“唔”了一下,身体一晃,立住,盯着韩泫。 “小竹!”韩泫尖叫了一声,扑过去。 朱霰上去抱住她,将她往后拖。 徐怀凌的目光期期艾艾挂在韩泫脸上。 “哑!”沈庄喊了一声。 哑奴迅速推开徐怀凌,抱起沈庄,如一阵狂风般跑了起来。 朱霰身后的燕军侍卫一拥而上,将在场的建文旧臣武将围了起来。 韩泫挣脱朱霰的怀抱,跌跌冲冲往徐怀凌面前走。 徐怀凌歪斜地站着,看向韩泫的目光如三月江南的春阳洒在她身上,他难得如此温和,没有从头到尾长满尖刺,第一次像个好哥哥。 长剑一半没入他的身体,鲜血从创口不断涌出,染污了青色衣袍。 韩泫不怕血,只害怕亲人流血,她怕得停住了脚步。 徐怀凌见她止步,笑了一下,问:“我很可怕吗?” 韩泫摇了摇头。 这是徐怀凌第一次看自己的这个妹妹扮上女装,他想对她说,你穿裙子真好看。可他的立场让他不能说。他只能说:“你站过来一些。” 韩泫木头人般往前走了两步。 徐怀凌问:“还记得当年在凤阳皇宫的一方亭,我对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吗?” 徐怀凌曾经为了徐南至想要杀她。 韩泫点了点头。 徐怀凌的嗓音沙沙糯糯:“想不到当年恶心人的一句话会成为我下辈子的痴缠。多希望,可以一语成谶啊。” 韩泫善记,可偏偏她不记得徐怀凌在一方亭边说过什么。 他说过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是疯话,带着刺,她迫害自己忘了那些话,才和他做了兄妹。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韩泫道:“小竹,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治伤。” 徐怀凌看到韩泫身后的朱霰一点点走近,燕王宽阔的身躯将瘦小的燕王妃完完全全笼罩。这辈子,她属于他。他这个哥哥注定是错过。 他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很没有意思。 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期许,对于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牵挂。 不如早早投入下一世。 错今生,乞来世。 下辈子,下下辈子,阴湿鬼般缠着她。 徐怀凌道:“你走上来,让我看清楚你。” 韩泫又往前走了几步,“小竹,听话,去看大夫。” “我今日本来就没准备能活。可我不甘心死在沈梦蝶手上——” “——这个世间,能够杀死我的,只有你。” 徐怀凌突然往前跨了几步,一把抓住韩泫的手,将她的手强按在剑柄上,然后,他猛地一用力,长剑完全贯穿他的身体直至止于剑柄。 他让她杀了他。这样才好。试问,她往后余生又怎会忘记自己是个杀人凶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泫的尖叫尚卡在喉咙里,一切就结束了。 韩泫瞪大眼睛,晶莹的泪水一颗颗坠下。 徐怀凌的眼眸是如此清澈,他盯着那些泪水落下,露出迷茫之色,似乎是不认识这是何物,又似乎是难以置信,她会为他如此伤心落泪。 徐怀凌抓起韩泫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在虎口留下一排牙印。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四妹妹,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妹了好不好?” 徐怀凌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动,此生看到的最后的一幕,是玄天之上,那并不存在的璀璨如芒的南辰星。它终于看到了他,为他洒下一点余晖。随后,徐怀凌慢慢倒下去,如信徒般匍匐在他的神明脚边。 韩泫扑倒在朱霰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身处谨身殿的沈庄听到了宿敌凄惨的哭声,可她心中无半分欢愉,她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小殿下,分别前,她死死拉住朱聿炆的手,一次次开口“殿下,其实我是——”那份心底的隐秘心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付之于口。 她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何必在留下的人心中种下一颗遗憾的种子。 沈庄艰难地从轮椅上撑起身体,一甩袖子,打掉了桌案上的蜡烛。 等韩泫持剑赶来之时,谨身殿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十几尺高的、跃动的火焰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在晃动。 那人在浅浅吟唱。 “我以戴罪之身,得见春台。世人以我为棋子,我却说,梦蝶扑火,甘之如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我通通尝过了。下辈子,这样的人世间,我不再来了。” 韩泫眼睁睁看着广厦倾塌,一抔净土掩住北斗风流。 “韩泫!”朱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泫丢下剑,回身,茫然地看着大明朝的新帝一步步走向她。 她的耳边响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恍然回过神,跑起来,从朱霰身边错开。朱霰伸手抓了一下,手碰到她的裙摆。韩泫利落地跳上福三保牵着的一匹骏马,飞驰而去。 朱霰看着韩泫远去的背影,黑眸深邃如海,情绪在翻涌。 韩泫骑马出宫,刚转入魏国街,就看到魏国公府前的两盏灯笼下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韩泫停马在府门前,下马,朝着那人走去。 徐宗正身披银白铠甲,手持红缨长枪,如一柄硬挺的旗杆般杵在魏国公府前。他一见有人驰马而来,立刻横枪挡住门庭,待看清来人,他又垂下长枪,语气僵硬地道:“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韩泫仍记恨着徐宗正,错开他的目光,道:“小竹死了。” 徐宗正一愣,低下头,五官扭在一起,强忍着痛苦,不作声。 韩泫道:“爹爹膝下只剩下我们兄妹几个,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 韩泫跨上阶梯,“二哥,让我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守住魏国公府。” 是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朱雪时对有功之臣小竹尚且如此,魏国公为建文帝鞠躬尽瘁,国公府是否会被新朝滚滚向前的车轮碾碎,消散在新朝建立锣鼓喧天的庆贺声中? 一切都是未知。 因为未知,所以才害怕,要去守护。 徐宗正脸色惨白,愣愣地看着韩泫。未等他回答,徐修文和徐修武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一齐扑向韩泫,“四姨,太好了,你回来了!” 徐宗正眼见自己两个孩子一口一个亲昵的“四姨”,眼中一热。 正在这个时候,朱霰带着千军万马围住了魏国公府。 徐修文和徐修武瑟瑟发抖,被韩泫塞到徐宗正身后。徐宗正就反手抱着自己两个孩子,僵直站着,警觉地盯着朱霰。 韩泫走向马上的朱霰。 朱霰下马,牵起韩泫的手,说:“跟我回宫。” 韩泫甩开朱霰的手。朱霰疑惑地盯着她。 韩泫深吸了一口气,道:“朱雪时,我改主意了,我不做你的皇后,我要一辈子做徐家的女儿。徐家的女儿不住宫里,住在魏国公府。” 朱霰的黑眸在烛火的映射下闪烁如星。 朱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动魏国公。” 韩泫低着头,抿着唇,眼睛通红,泪水泫然欲落。 朱霰大声向万人宣布:“徐家为国之砥柱,魏国公府永镇大明。” 朱霰用手扶起韩泫的下巴,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本王要封福桂为凤阳县主,封徐策缨为英国公。” 他要与她纠缠三生三世,赐她三世的荣耀。 万军之前,北平的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王跪在了韩泫面前。 朱霰仰着头,黑眸璀璨如星,“我朱雪时,求娶韩泫为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比较短的,交代所有人的结局。 第226章【全文完】 第226章 皇后 他的韩泫长 洪熙二十八年, 三月初十日,燕王赴孝陵祭拜高皇帝。臣僚三劝燕王应天顺民,继承大统。三月十八日, 朱霰于奉天殿登极, 年号永福。 朱霰下的第一道皇命, 是追谥已故燕山卫指挥使燕嵬为归平王、上柱国,已故锦衣卫千户徐怀凌为定国公,已故司礼监秉笔太监孟春“清忠”。 夏,朱霰捉拿并清算建文奸党, 一百多名建文旧臣被处以磔刑、凌迟以及族诛等极刑。大儒孟昶因不愿为新帝撰写即位诏书而被诛十族。锦衣卫指挥使曹英被调往燕山卫,全族幸免于难。 永福元年,清明,韩泫去徐怀凌墓碑上扫墓。 韩泫从轿子下来, 远远就看到小竹墓前青烟缭绕,已有人在祭拜。 内侍小跑着上前,想要驱赶闲杂人等,被韩泫喊住。 韩泫走到墓碑前, 笑眯眯喊了一声:“兰月。” 李皋转过头来, 回以一笑,“清圆,我就知道能等到你。” 李皋身边的女子眉眼温婉, 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韩泫心想,这一定就是李皋的夫人,那个叫慧娘的。慧娘见到韩泫十分拘谨, 斜低着头,屈膝给她道了万福。韩泫牵住慧娘的手,甜甜地喊了声:“嫂子。” 十五姑娘点燃三炷香, 送到韩泫手上。自徐怀凌落葬,十五姑娘在墓旁边搭了间木屋,每日带供品焚香祭拜。 韩泫双手合十,将三炷香并在掌心,对着墓碑虔诚三拜。 韩泫弯身将香插入香炉,回头看着李皋,“你等我有什么事?” 慧娘缓缓走到李皋身后,脸色苍白。 李皋道:“我要陪慧娘回乡住几年,想要和你道个别。” 韩泫微微蹙眉。 慧娘显得很紧张,悄悄地扯了扯丈夫的衣角。李皋温柔地回看她一眼,对她摇了摇头。李皋道:“这个官我不想做了。” 韩泫知道李皋还在因为朱霰诛了孟昶十族而生气。朱霰提拔他做礼部尚书,他却称病不赴任,如今又要擅自回乡,分明是抗旨不遵。 向来温顺的李兰月没想到却是个倔脾气。 韩泫叹了一口气,“好,你休息几年也好,我去和朱雪时说明,放你回乡。” 李皋向韩泫抱拳,“谢谢清圆。” 韩泫看着一向平和、宽容、和气的挚友,“兰月,你一定要回来。” 李皋错开韩泫的目光,“看情形吧。这个朝廷,多我一个不是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韩泫道:“不,兰月,你是个好官,朝廷需要你这样清明端正的好官,不要因为人心险恶,朝局诡谲,就让天下百姓失去你这样的父母官。在动荡年月,你的确会觉得难,但如今大局已定,接下来是为民谋福祉,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李皋转头,笑着点头,“好,过几年,我就回来。你一定保重。” 韩泫舒了口气,点头,“你们一家都要保重,” 李皋的目光穿过韩泫的耳畔,“若谷一定要抱怨我们扰了他清静。老师和存真也来了。” 韩泫转头,看到兰纯牵着阿白,阿白怀中抱着酒坛子,与陆谦一前一后走到墓前。几人相互打了招呼。兰纯与陆谦分别祭拜了小竹。 阿白将一坛子酒全都洒在目前的土里, 李皋问陆谦:“你和老师何时成亲?” 兰纯脸一红,目光像是受到惊吓的蝴蝶慢慢沉下,盯着脚尖。 陆谦道:“我和至臻定了十年之期,今年是第七年。到永福四年,我就娶她。在这之前,至臻想和阿白到北边和西边去,或者去辽东,或者去大同,去那边开学堂教女子养蚕缫丝,教孩子读书认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兰纯脸上,她更加害羞,却大着胆子仰起头,眼睛莹莹发亮,“如果顺利,我以后就留在西北,等存真侄仕来西北,我们会在那里定居。我想把毁了的农田再垦熟,”兰纯搂住阿白,阿白仰着头,温顺地靠在她怀里,“把毁了的家园再建起来。为所作所为赎罪。” 韩泫笑道:“遇上什么难解决的事,记得到大同去找代王和西临。西临最爱管闲事。但凡是西临要管的,就算是杀了代王的头也会做。” 众人都笑了。 朱洼现在是人尽皆知的妻管严。 李皋叹道:“可惜我们都要走了,不能参加清圆的封后大典。” — 永福元年,夏至,韩泫被册封为皇后。 整个封后大典,归平王遗孀徐南至一直陪伴在韩泫身边。 封后大典后,徐南至踏上了寻找夫婿的旅程。 往后的几十年,韩泫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徐南至寄来的书信,信中写尽大明江山各个地方的风俗风貌,偶尔会有一方以线代笔的绣帕。 徐南至的余生都在寻找燕嵬。 韩泫一开始很担心徐南至,但她从信众中读出了姐姐早已释怀。 游历天下,只是南姐姐选择的度过余生的方式。 永福元年,隆冬。 帝后重游於皇寺。 朱霰改寺名为皇觉寺。 朱霰牵着韩泫登上琉璃塔。韩泫走得很慢,她对琉璃塔里的佛骨舍利还心有余悸。朱霰在塔顶停下脚步,拉着韩泫爬过明瓦的窗格。 韩泫始终眯着眼睛。 朱霰将写有韩泫生辰八字的帖子压在佛骨舍利塔下。 昔年福桂没能镇在佛前的生辰帖终于受到了佛光普照。 朱霰拉了拉韩泫的袖子,“睁开眼睛,胆小鬼。” 韩泫仍旧闭着眼睛不睁开,“已经上过一次当。看见舍利的人活不过一年!我现在日子过得那么舒心,我还想多活几十年呐!” 朱霰松开韩泫的手,从怀中拿出一物,兀自在舍利前念起了经文。 韩泫好奇地撑开一只眼睛,瞄着朱霰,“你手里的是什么?” “不告诉你。” “切,谁稀罕知道!” 朱霰念完经,将用自己鲜血写就的血经幡镇在舍利塔前。 他在心中祷告。 要与韩泫纠葛三生三世。 一愿以帝王之命,换韩泫转生之机。 二愿以帝王之运,护徐策缨逢凶化吉。 三愿以帝王之血,延吾妻之寿。 朱霰牵着韩泫的手走出琉璃塔。 凤阳府皇觉寺的卍字茉莉开得正荼蘼,一阵清风袭来。 琉璃塔上四角的长命铃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终于,他的韩泫长命百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