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养娃奋斗日常》 1、第 1 章 冬雪压城,风卷长街。 一辆挂满白幡的马车由远及近驶近顾府门口,漫天的风雪中,一美妇人携一双儿女跪在长街正中央,眼神凄楚看来。 车夫拧眉,三米开外勒停马车。 马车晃动,车边素衣婢女上前两步喝道:“何人如此无礼,竟敢拦知府夫人的车驾?”她还以为是伸冤的百姓,只想赶紧将人打发了。 周遭百姓渐渐聚集过来,不大一会儿就将顾府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美妇见势朝着马车悲切大喊:“夫人,求您大发慈悲,让妾身和两个孩子进门吧?他们也是夫君的孩子,如今到了进学的年纪,总得认祖归宗啊!” 只是短短两句话,围观的百姓立刻将前因后果脑补了个遍。 拦轿的美妇人竟是顾知县顾大人的外室?还有这两个孩子,姑娘竟和顾家大姑娘一般大了! 这顾大人不是出了名的爱妻,成亲十年别说纳妾,就是通房都没有? 原来好名声都是假的? 百姓越聚越多,人群对着那母子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全是吃瓜的兴奋。 这外室真大胆,居然挑顾夫人娘家出事,奔丧回来的档口来哭。这是想给顾夫人下马威还是故意戳刀子呢。 大片的雪落下,不一会儿功夫就落满美妇人的发顶肩头,她冻得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却执着望着对面的马车。 仿佛里面的人不出来,她就要跪死在雪地里。 人群也跟着看向素白马车,热切想看往日端方威仪的顾夫人会是何等表情。 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到中央,大丫鬟青织脸都气红了,疾言厉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老爷只有夫人一个妻,大姑娘一个孩子,哪来的其他孩子!来人啊,还不快将这疯女人赶走!” 护在马车前的护卫应声上前,伸手去拉拽女人。 女人柔弱得仿佛雪中春杏,哭嚎跌倒。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马车车帘,口中不停讨饶求情。两个孩子跟着大哭,小姑娘伸手去扶女人,小男孩握紧小拳头,不停拍打拉扯女人的官差,无助又可怜的喊:“坏人,放开我娘!坏人!” 瞧着当真可怜,人群里渐渐有人动了恻隐之心。 “不就是一个外室,顾大人守妻十年也够了。” “大雪天的,孩子是无辜的,顾夫人也忒狠心。” “别闹出人命了……” 寒风呼啸,青织气得浑身发抖:老爷和公子尸骨未寒,如今又遇上这等腌臜事,夫人得多伤心! “还不快堵了嘴,把人拉走!” 护卫刚要堵住美妇人的嘴,马车的帘子就刷的拉开了。一人弯腰走了出来,一身素白孝服,头戴素白绢花,满脸倦容,居高临下冷冷看过来。 只一眼,得逞的美妇人嘴角的笑就僵住。 顾夫人没有气愤没有暴怒,就那么笔直看着她。眉眼压着风雪,又冷又淡,寒沁沁的渗人。 大冬天,看得她后背冒汗。 明明多年前对方还是随和宽容的。 柳碧如磕巴,又想做出柔弱姿态:“夫,夫人……”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略过她直接进了顾府。 “夫人!”柳碧如急了,她设想过千百种对方的反应,就是没想过对方压根不接招。 顾府大门砰咚关上,柳碧如声音凄厉,百姓的议论声即使隔着门也关不住。 青织不住窥探自家主子的神色,待走进正厅,屋子里已经燃了碳,热茶也上来了。青织把茶递到她手中,才宽慰道:“夫人,那女人肯定是胡说的,姑爷最敬重您……” 叶锦接过茶,呷了口,冰冷的胸口才有了暖气,冷声接了句:“她没胡说,你见过她,不是吗?” 青织眸子睁了睁:确实见过,几年前就见过。 刚刚那妇人是老太太家的外侄女,姑爷的表妹。夫人刚嫁进来那会,表姑娘还在府上住过一段时间。但这人说话矫揉造作,总是一副西子捧心的柔弱姿态,夫人说了一句不喜,姑爷就将人送走了。 说去崇州寻旁的亲戚了,再后来再也没见过…… 青织不死心:“夫人,要不我们还是问过姑爷吧,奴婢派人去请姑爷回来。”她说完就要动作。 “不必了!”叶锦把茶碗一搁,直直看向正厅外:“人不是来了。” 青织往门外看去,就见顾大人黑着脸大步而来。乌沙未卸,官服未除,手里抱着那个小男孩,身后还跟着娇弱的柳碧如母女二人。 青织眼睛都快喷火了,这还问什么问,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家子。 顾大人走到正厅靠近火盆边上才把怀里的小男孩放下,替小男孩细细擦去脸上的脏污,问他冷不冷,有没有受伤。 是对待府上大姑娘从没有过的温柔亲昵。 青织脸色越发难看。 小男孩双眼含泪,摇头又点头,小手朝叶锦一指,委屈喊:“爹爹,坏人欺负娘亲。” 正厅里伺候的下人神色变了几变,然后全低下脑袋。 “不可无礼,那是你嫡母。”顾大人训斥的话都温柔可亲,他拍拍小男孩脑袋,起身看向叶锦先主动道歉:“夫人,此事是我有错在先。”随即话锋一转:“但大冬天的,把他们母子三人丢在外面实在不妥……”又是十年如一日的伪善嘴脸。 叶锦冷漠:“有何不妥?也没冻死!” “夫人!”顾大人蹙眉,提高嗓音。 柳碧如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他哭道:“老爷,不怪姐姐,是妾身来的不是时候。”说完,又看向叶锦,依旧是一副柔弱无依,梨花带雨的姿态:“姐姐,鸣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怪他。是我对不起姐姐在先,但我和表哥也是情难自禁……” 她边哭边说,那副模样着实把叶锦恶心坏了。 前世就是这样,这个女人挡在顾府门口求名分。恰逢她刚处理完父、弟的丧事,又陡然知道这两人的龌龊事,直接就气晕了过去。 事后平盐城的百姓议论起来,只道她心胸狭隘,善妒成性,一年后直接把自己气死了。 实则她是被柳氏下了慢性毒药,毒死的。 她死后,柳氏被扶正,成了顾府的当家主母,一双儿女也成了顾府的嫡子嫡女。为了抢她女儿的婚事,竟又制造一场意外,将她女儿烧死在了二八年华。 此后顾家人借着柳氏大哥和未来亲家的势,调任上京,一路扶摇直上。 叶锦心中恨意滔天:定是老天爷看不过眼,让她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次,她定要护好呦呦,弄死这对狗男女。 她缓缓从主座上起身,朝两人走近,离两人还有三步距离时停步,抬手就给了柳碧如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正厅里回荡,柳碧如左半边脸瞬间红肿,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娇弱往顾大人身上倒去。 “叶锦!”顾大人微恼,刚想说她善妒。 话都没出口,右脸也紧跟着挨了一巴掌。 这巴掌竟比柳氏那一下更响更脆,和柳氏红肿的左脸十分对称。 夫妻十载,叶锦还从未动过手。 顾大人一时有些懵,不可置信盯着面前的女人:“你打我?”饶是他脾气再好此刻也怒了。 叶锦先发制人:“打的就是你!顾文礼,你当初求娶我时,是怎么答应我父母的?” 顾大人被她问的心虚,他当然记得。 顾家赤贫,叶家虽是商户,但富甲一方。他求娶叶锦时曾发誓这辈子只娶她一人,绝不纳妾。 柳碧如见他有退却之意,连忙哭道:“姐姐,你总不能叫顾家绝后啊。您成亲十载,只生了大姑娘一人……” 顾大人闻言,心中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挺直背脊道:“叶锦,你够了。碧如说得对,总不能叫顾家绝后!” 叶锦盯着柳碧如身边的小女孩冷笑:“这姑娘和我的呦呦一般大吧,顾大人前脚发完誓,后脚就滥情到表妹床上去了?” 顾大人蹙眉:“你说话怎得如此难听?” 叶锦:“我是商人女,自然说不出好听的话。”老太太不总拿这话讽刺她。 顾大人不想和她吵,缓和语气道:“你气也出了,既然已经知晓碧如和两个孩子的存在,今日就让他们进府吧。你放心,你依旧是我的妻,碧如是妾,不会威胁到你的位子。”现在整个平盐城都知道他养了外室,总不能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丢在外面,平白让人笑话。 况且,自古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事。 他还是朝廷命官,守着叶锦十年已经够守信义了。 他都先低头了,没想到叶锦依旧油盐不进:“不可能,只要有我叶锦在一日,我就不会让你纳妾。” 依大胤律,纳妾需经过主母同意,强行纳妾会斥为不睦,失礼。 吏部考核官员,官员德行也在其列。顾文礼做梦都想调回京城,绝对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说完她又嘲讽一句:“你若真想纳她,那就等到你四十之后,那时我也无权阻止。” 大胤律还有规定——男子四十无子,可不经主母同意纳妾。 顾文礼如今才三十有三,四十还得几年。 柳碧如可等不及,她立刻哭道:“姐姐不想妾身进门,妾身不进门就是了。只是孩子是无辜的,求您看在夫君的份上,收留两个孩子,鸣儿可以记在你的名下,这样顾家就有后,旁人也不能说姐姐什么了。”说完,把两个孩子往叶锦面前一推,转头就往正厅边上的柱子撞去。 顾文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她。 两个孩子又哭起来,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腿哭嚎,场面极其可笑。 叶锦就站在那冷冷看着:直接撞死倒省得她动手。 祸害遗千年,且不说她是不是做样子,正厅外,老太太已经杵着拐来了:一进门便喝道:“够了,碧如!” 柳碧如收住身子,转头扑到了老太太跟前,哭道:“姑母,您可怜可怜两个孩子吧。” 两个孩子也围到老太太身边,可怜兮兮的喊:“祖母。” 老太太那个心疼,手颤巍巍摸上小男孩的脑袋:“乖孙,莫哭,祖母替你们做主。” 看老太太对这两人亲昵的态度,显然早就知道两个孩子的存在。小姑娘手上一对赤金的莲花纹镯子就是凭证。 当初她怀呦呦时,老太太就让人去打这对镯子。青织还稀奇了一句,说老太太平日虽刻薄,但到底疼孙女的,是给小主子准备的呢。 后来呦呦出生也没见到那对镯子,叶锦就把自己准备的给女儿戴上。 老太太说金银太俗气,没得学她满身铜臭味,连长命锁也不让呦呦戴。 感情不是嫌弃金银俗,只是她叶锦生的不配戴。 她还没嘲讽,老太太就先斥责她:“叶锦,你何必如此刻薄?是你不能生,我儿纳妾理所应当。他们母子三人在外头住了十年已经够可怜,你还要逼死他们不成?” 叶锦对这个偏心眼的婆婆再也没了往日的忍让:“再刻薄也比不得您,花着儿媳妇的嫁妆,还挑儿媳妇的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平盐城没有比你更刻薄的老太太了。” “你!”老太太气得胸口疼,心道这叶氏平日虽脾气臭,但从未顶撞过她,今个儿是反了天了。 顾大人连忙给她顺气:“叶锦,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叶锦冷哼。 老太太缓了一口气骂道:“什么你的嫁妆,你嫁入顾府,那便是顾府的东西。倒是你,把顾家的东西全拿去补叶家的窟窿,你算什么顾府主母?” 叶家经营布庄,半个月前叶家老爷和少东家押送布匹去崇州交货,路遇山匪。不仅人没了,货也全没了。 叶家要赔付好多布商大量的货物和违约金,织坊那边的货款也要结。叶家拿出全部家财还不够,叶锦赶去处理父、弟的后事,又把自己大部分嫁妆都带去了,才勉强把窟窿填上。 老太太气得够呛,和叶锦闹得很不愉快。这会儿提起这事又怒上心头:“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你掌家,顾家全家早晚被你饿死。” “母亲!”顾大人又开始两边和稀泥:“阿锦这些年将顾府打理得很好,您莫要如此说。”他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 老太太也不想闹太僵,冷哼一声道:“不管如何,顾家的孙子,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他们母子三人就先住到老婆子院子里,我怜你父、弟刚去,许多事就不与你计较。你也好好反省反省,年底前把纳妾礼办了,没得让人看笑话。”她就不信了,这悍妇还能忤逆长辈。 叶锦似是憋屈到了极点,没答应也没反驳,而是仰着下巴道:“婆母既然要将这两个孩子养在跟前,就把呦呦还我吧。”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婆母嫌恶她的强势,又气她掌家。呦呦出生时就拿她商人女的身份做文章,闹死闹活要把孙女养在自己跟前。 导致呦呦从小就和她不亲近,上辈子闹出柳姨娘这是,她心灰意冷想和离。就是老太太和顾文礼鼓动呦呦来劝她。 呦呦哭着说,若她和离就再也不见她,这辈子都会恨她。 又说很喜欢柳碧如和她的两个孩子。 她一时心软忍下这口气,才造成后来的悲剧。 既然重生,首要目标肯定是要将呦呦抱到自己跟前养。让呦呦认清那些奸恶之人的嘴脸,与她站在一起,她才好下一步动作。 2、第 2 章 老太太皮笑肉不笑:“你若带得走呦呦尽管去带,老婆子还拦着你们母女亲近不成。” 青织拧眉:这府中下人都知道,大姑娘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对老太太十足依赖,也最听老太太的话。没有老太太发话,大姑娘压根不会和夫人走。 说是不拦着,实则就是在为难夫人。 她说完这话,叶锦果然沉默了。 老太太出了口气,拉起小男孩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喊着乖孙。 柳碧如掩住眼里的得意,低头拉着乖顺的女儿跟在老太太身后。 顾文礼欲言又止看向叶锦,叶锦嫌恶道:“你也走,莫要在这碍我的眼!” 顾文礼软话还没出口就被噎住,也懒得热脸再贴对方冷脸,甩袖也走了。 正厅里顿时寂静无声,穿堂风过,叶锦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弯腰剧烈咳嗽。 青织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她,把她往主座上引。待她坐定才接过丫鬟手里的温茶,气道:“姑爷和老夫人太过分了,明知您心力交瘁,又风尘仆仆还如此逼迫!”要是老爷和大公子在…… 青织想想都难过,红着眼圈让人去请大夫。 叶锦顺了一口气,问旁边立着的红珠:“呦呦的病如何了?可有好些?” 本来她是要带呦呦一同去奔丧的,但接到噩耗的那日,呦呦正好有些着凉。她想着叶府还有一堆事等着自己处理,就将女儿留在府上。 让另一个陪嫁丫鬟红珠注意着。 红珠连忙道:“夫人走的第三日姑娘就好了,现在能吃能睡还比以前更活泼。昨个儿还跑到厨房去玩,将老夫人的补品全吃了。” 其实夫人走的第二日,姑娘就起了高烧,说了一夜的胡话。 红珠知道夫人已经够累,没敢说实话。 尽管只捡了有趣的事说,叶锦还是忧心问:“怎么还跑去偷吃?府上人苛待她还是老太太又拘着她吃喝?” 老太太对这个唯一的孙女很严格,行坐卧立饮食衣着都得讲究,少吃戒贪也在日常教导之列。呦呦乖顺听话,就算碰到很喜欢吃的东西,老太太没发话,她也不会多吃。 红珠连忙摇头:“没,老太太那日和您吵过后就卧床称病,没怎么管姑娘。”老太太每次和夫人闹不愉快,就装病在姑爷面前上眼药,说夫人的不是。 青织急道:“现在那两位进府,老太太更不会管姑娘了。夫人,现在要怎么办?姑娘不会被那两位欺负吧?要不我们现在去把姑娘带来?” 叶锦摇头:“不会,他们讨好呦呦还来不及。” 上辈子她直接说和离,宋文礼劝不动她,就让呦呦来劝。柳氏一开始也是哄着呦呦的,直到她死,柳氏坐上正妻的位子,才原形毕露。 “老太太想让柳氏进门,就一定会让呦呦到我跟前来。而且我染了风寒,呦呦病才好,莫要过了病气。” 话落,她又剧烈咳嗽,咳得双眼通红,眼眶蓄泪,身体都坐不住扶住木椅把手干呕。 两个丫鬟看得心疼,跟着抹眼泪。 青织气不过在心里把老太太和柳碧如骂了个遍。 才走进堂屋的老太太连打了几个喷嚏,脚下没注意,险些摔了。 幸而宋文礼及时扶住她,关切问:“母亲,您没事吧?您身体都没好全,何苦跑一趟。” 老太太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老婆子不去,你能保住他们母子三?你在那女人面前腰杆就硬不起来!” 宋文礼被说的没脸,又不能对自己老娘发火,于是转向柳姨娘道:“我都说了,等叶府的事情过去会接你们入府。你就非要着急撞上来,是不信我还是诚心想这个家不安宁?” 堂屋的下人见他发火,上完茶赶紧退下。 柳氏肩膀瑟缩两下,眼泪顷刻就下来了。 “表哥,妾身没这个意思。妾身就是着急鸣儿进学的事,别家孩子三岁开蒙,鸣儿都四岁有余,跟着妾身还什么都不会。他可是顾家唯一的男丁,您又是县尊,总不能让他落后别家孩子。而且,而且邻里邻居又总说鸣儿没爹,他昨个儿哭了一宿,闹着要找爹……” 她越说眼泪越凶,心中却愤愤想:她这次不直接上门,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明日复明日,鸣儿出生那日这男人就承诺要迎她进门,结果呢? 她深知主动争取才会得到想要的。 只是挨了一巴掌而已,叶锦那性子,绝不会原谅表哥了。 他们夫妻有了无法修补的裂缝,她才有机会。 果然,说到儿子,顾文礼就心软:“罢了,这几日你都在母亲这待着,别去前院更别去夫人跟前晃。等她气消了,我再去说说纳妾的事。” 柳碧如眼睛晶亮,顺从点头。 老太太想了一下道:“叶氏脾气臭,你去说不如呦呦去说。她不给我们脸,总不能对自己亲生女儿发脾气。”谁不知叶氏最在乎的人就是这个女儿,衣食住行都要过问,叶家出事还记得派人照顾呦呦。 她当初之所以把呦呦抱到身边养,也是怕叶氏掌家后不把她放在眼里。 拿捏住了呦呦,就是拿捏住了叶氏。 他们婆媳之前闹了多少次不愉快,但只要呦呦在她这,叶氏总会先低头。 顾文礼犹疑:“呦呦才六岁,怎么会劝人。再说,孩子虽小也知道护食……”没有人会喜欢和自己争夺宠爱的庶子庶女,他见过太多别家嫡子女和庶子庶女大打出手的。 老太太也觉得有一定道理,怕贸然让孩子去,被叶氏哄了去。就道:“那先让呦呦和鸣儿、嫣儿玩两日,小孩子熟悉的快。碧如,你也哄着呦呦一些。她心思单纯,要是她喜欢你们,叶氏也无可奈何。” 柳碧如连连点头,心道:顾家的老和少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哄个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人商议完,老太太就看向身边嬷嬷问:“大姑娘人呢?去把她喊来。” 周嬷嬷连忙道:“大姑娘昨个儿睡得晚,还没起呢,奴婢已经让人去请了。” 老太太立马不高兴了:“什么时辰了?也忒没规矩,不是说过卯时必须起?”说完就让人去催。 顾文礼忙道:“母亲,方才还说要哄着呦呦一些,近日那些规矩就收一收,我们等等也无妨。” 柳碧如跟着附和:“是啊,姑母。” 老太太只能耐着性子等。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屋顶层层叠叠一片白,院子里松柏也落满蓬松的雪团。 西厢房内,小丫鬟焦急催促:“姑娘,奴婢求求您了,您快起吧。再不起,老太太会责罚奴婢的。” 丫鬟伸手去拉被子,被子裹成圆鼓鼓的一团,纹丝不动。 老太太身边的春桃看不下去了,上前把小丫鬟扒拉开,哄道:“姑娘,您不是说要堆雪人,昨夜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雪厚着呢。您快起来,奴婢带您去堆雪人。” 纹丝不动的被子豁然松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小姑娘杏眼圆润晶亮,翻坐起来问:“真的?” 春桃连连点头,说着小丫鬟推开窗:窗外白茫茫一片,新雪晃眼。 小姑娘立刻下地。 春桃连忙指使小丫鬟给她洗脸穿衣,又亲自拿了头绳给她梳发打扮。 石榴红棉衣,细绒青棉裤,外罩正红色棉袄。颈间绕了一条米白绒线围脖,软绒裹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小姑娘鼻尖粉润,嘴唇抿成小小的弧线,一脸又冷又乖的萌态。 春桃最后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丸子头两边用同色正红色发带绑好,发带尾端坠着细铃铛,随着她走动一晃一晃的轻响。 春桃和伺候的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人已经跑出了门外。 “姑娘!”两人连忙追出门一把拉住弯腰要去抓雪的孩子,焦急喊:“姑娘,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请完安才能堆雪人。” 小姑娘噘嘴,一步三回头被拉着走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堂屋,等着急的老太太最先出声:“没规矩……” 顾文礼轻咳,老太太去他一眼,改口:“呦呦终于来了,来祖母这。” 顾鹿呦朝老太太走去,乖巧喊了声祖母,随后看向顾文礼,又喊了句:“爹爹。” 顾文礼温和点头。 柳碧如主动凑上去拉她:“哎呀,这就是呦呦吧,长得真好看。” 顾鹿呦戒备后退两步:“你是谁?” 老太太接过话头介绍:“祖母娘家侄女,你父亲的表妹,你得喊声表姑。” “表姑?”顾鹿呦歪头打量她,杏眼圆润像是在思考。 柳碧如从袖带里拿出两朵珠花递给她,笑容亲切:“这是表姑给你的见面礼,呦呦看看喜不喜欢?” 那对珠花是粉色的,但色泽有些陈旧,和小孩子的年纪十分不相称。 顾鹿呦不太喜欢,没伸手接。 柳碧如有些尴尬,见她看着自己一双儿女,忙把两个孩子扯到跟前介绍:“呦呦,这是你妹妹鹿嫣,弟弟鹿鸣。” “嫣儿、鸣儿快喊姐姐。” 顾鹿鸣不动,顾鹿嫣弱弱喊了声姐姐,她看着面前和自己一般大的漂亮姑娘,突然生出一股局促自卑来,鬼使神差加了一句:“我也是爹爹的女儿,姐姐能和我玩吗?” 顾鹿鸣不解:“你也是爹爹的女儿?”她真诚的反问落在顾鹿鸣耳里就是嘲笑。 从小到大,小娃娃听过太多的嘲笑,说他没爹,说他是野孩子。 他不是。 他立刻挤到顾文礼怀里,高声道:“我也是爹爹的儿子,爹爹你说是不是?” 顾文礼笑着拍拍他的头:“是是是,你们都是爹的好孩子。” 顾鹿呦终于想明白了:哦,这就是宿主说的渣爹和欺负娘亲的母女三人组。 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再次看向柳姨娘问:“我不喜欢这个珠花,能送我别的见面礼吗?” 柳碧如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呦呦喜欢什么?姨娘明日就去给你买。” 顾鹿呦顶着一张冷萌脸,指着顾鹿嫣手腕上的足金莲纹镯面无表情说:“不用买,我喜欢这个,现在可以给我吗?” 现场一阵尴尬,顾鹿嫣本能把手往袖子里缩,想遮住手腕上那对镯子:娘亲说,她的东西,不可以给别人。 柳碧如笑笑:“呦呦,可以换一个吗?那镯子是妹妹的。” 顾鹿呦继续追问:“是妹妹的就不可以送吗?” 柳碧如:“……”这孩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老太太终于憋不住了,斥道:“呦呦,别人的东西不可以强要,你这是抢,是土匪行径,知道吗?” 顾鹿呦更不解了:“土匪行径?那爹爹本来是我一个人的爹爹,也是娘亲一个人的夫君。现在嫣儿妹妹和鹿鸣弟弟突然跑到我加说爹爹也是他们的爹爹,表姑又说自己是姨娘,那表姑你们也是在抢,是土匪行径吗?” 堂屋内落针可闻,母女三人臊得面色通红,连顾文礼面皮都遭不住。 屋子里只有老太太脸色漆黑。 3、第 3 章 “这话谁教你说的?”老太太总觉得这话是叶锦那臭脾气女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顾鹿呦依旧懵懂脸:“这话不对吗?先生说不懂就问,还是呦呦不该问?” 她才六岁,那神态,不像装的。 顾文礼肃了脸解释:“这是两码事,爹爹本来也是他们爹爹,不存在抢不抢的,只有东西才需要抢。” 顾鹿呦哦了声,来了一句:“爹爹不是东西,所以不算抢。” 顾文礼噎住:这孩子自从病好后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顾鹿呦说完,又转向顾鹿嫣:“那妹妹的手镯可以送给我吗?” 顾鹿嫣抿唇,眼里是不情愿。 顾鹿呦:“不愿意就算了,祖母,我去堆雪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回来。”柳碧如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顾鹿呦疑惑转身:“表姑还有事?” 柳碧如冲着她笑笑,隐在袖子里的手推了推自己女儿。顾明嫣眼眶蓄泪,不情不愿去摘手里的镯子。 顾鹿呦瞧她这样,噘嘴道:“算了,看来嫣儿妹妹很喜欢这镯子,我还是不要了。”她转头又盯着顾鹿鸣脖子上的长命锁问:“要不鹿鸣弟弟把这个送给我吧,我前几天生病了,春桃姐姐说戴长命锁能长命百岁,我想要这个。” 老太太瞪着春桃,春桃欲哭无泪:她就多嘴提了一句,谁知这祖宗记性这么好。 顾鹿鸣则立刻双手捂住脖子上的长命锁:“不行,这是我娘送给我的,你想要找你娘……”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叫柳碧如捂住了。 柳碧如一把拽下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塞到顾鹿呦手里:“呦呦喜欢就拿去,姨娘改明儿再去庙里给你求一道平安福,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顾鹿呦欢喜接过:“谢谢表姑,表姑你真好。鹿鸣弟弟,嫣儿妹妹,我们去玩雪吧。”说完,就把长命锁往自己脖子上一挂,欢欢喜喜往外跑。 顾鹿鸣委委屈屈,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柳碧如像个没事人一样拉着两人往外走,等远离堂屋,才蹲下抹了把儿子的眼角,哄道:“好了,不就是个长命锁,等你和你姐姐认祖归宗什么没有。”她指着县令府上的亭台楼阁道:“看见没,往后这房子都是你们的,包括脚下这片地,那丫头正在玩的雪,府里的一切统统都会是你们的。” 隔着一条小道,不远处,顾鹿呦还在没心没肺的玩,举着刚团好的雪球朝他们这边招手。 柳碧如回她一笑,边给两个孩子披上冬衣、戴上手套,边再次小声交代:“嫣儿,记住好好陪呦呦玩,凡事让着她,还有看着你弟弟一些。” 顾鹿嫣点头,拉着小两岁的弟弟一步步往顾鹿呦那边走。走到她身边时停下,顾鹿嫣小声问:“姐姐,要我帮你一起堆雪人吗?” 顾鹿呦团了个圆溜溜的雪球递给她:“呐,你把雪球再团大一点,做雪球的脑袋。我再团一个,做雪人身体。” 顾鹿鸣立刻问:“那我呢?” 顾鹿呦也团了雪团给他:“你做雪人的两只手,要搓长条的雪哦。” 顾鹿鸣听话蹲下,双手笨拙搓搓雪。 柳碧如见此,露出笑意,转头交代身边的小丫鬟道:“多注意点,别让他们乱跑。”说完扭头回了堂屋。 小丫鬟赶紧快走几步,近距离看着三个小主子。 顾鹿鸣年纪还小,让他搓长条的雪人胳膊,他不是搓成椭圆就是把好不容易搓好的雪给弄碎了。他觉得是手套碍着他动作了,伸手就要把毛线手套扯下来。 丫鬟连忙阻止:“小公子,不可以脱手套玩雪,会生病的。” 顾鹿鸣有点不高兴,抿唇看向顾鹿呦:“我不想搓这个了,好难。” 顾鹿呦疑惑问:“你娘刚刚没教你怎么搓吗?她刚刚和你们说了那么久的话,我还以为她是在教你们堆雪人呢。” 她双眼澄净似新雪,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 顾鹿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接话,顾鹿鸣直接就否认了:“才没有,我娘没教我们堆雪人。” 顾鹿呦追问:“那你们说什么,说这么久?” 顾鹿嫣生怕弟弟乱说话,抢话道:“她让我们好好陪姐姐玩。” “为什么要陪我玩?”冷风拂过细碎的额发,顾鹿呦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她:“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陪我玩?” 小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连忙否认:“我没有不喜欢姐姐。” 手上刚团好的雪球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先生说,说谎不是好孩子。”顾鹿呦不顾她的惊慌继续说:“我感觉很准的,你不喜欢我,鹿鸣弟弟也不喜欢我,祖母不喜欢我,你娘也不喜欢我……”她掰着指头认真数,祖母身边的丫鬟对她没有恶意,父亲看到她也是温和的,娘亲院子里的人看到她眼里会冒星星。 她突然一下逼近,盯着顾鹿嫣眼睛又重复问了一遍:“所以,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玩?” 顾鹿嫣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眼神闪烁,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顾鹿鸣赶紧伸手去拉她,同时大喊道:“因为我娘说跟你玩,你就会去和你娘说让爹爹把我们接进府。我娘就能当姨娘,我们也能一直和爹爹在一起。” 他喊得太快,丫鬟都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 丫鬟小心翼翼观察顾鹿呦的反应,生怕她发作。 顾鹿呦呆了呆,眼睛一点点变亮,突然把手里的雪球一丢,高兴道:“我娘回来了?我要去找我娘。”说完起身就往院子外跑。 这下小丫鬟更慌了,抬步就去追人:“姑娘,姑娘,不能去!老太太说,你暂时还不能去主院!” 银铃轻响,小姑娘脆嫩的声音远远传开:“为什么?” 顾鹿嫣和顾鹿鸣两兄妹还站在原地呢,两人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于是也不管什么雪人了,哒哒就往外追。 三个孩子乱蹿,院子里扫洒的丫鬟、小厮避让惊呼。 堂屋里的几人听见动静连忙让人去问怎么回事,听丫鬟说大姑娘闹着要去夫人院子后。老太太立刻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柳碧如连忙伸手搀扶她,顾文礼跟着起身,蹙眉问:“呦呦这孩子,近日性子怎么变了许多?” 老太太心烦道:“那日生病,叶氏身边的红珠过来照顾了两日。定是那丫头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那孩子越发不听我这祖母的话了。” 还成日喜欢问为什么,闹得人头疼。 待到了院门口,两个丫鬟正一脸为难的拦着顾鹿呦,顾鹿嫣和顾鹿鸣手拉着手,一脸无措干站着。 老太太用力拄了两下拐,斥道:“闹什么?” 顾鹿呦立刻转头看她:“祖母,娘亲回来了,我要去见娘亲。”小脸上全是期待。 老太太蹙眉:“你去见她做什么?在祖母这和弟弟妹妹玩不好吗!” 顾鹿呦立刻道:“你们不是要我去劝我娘让表姑和弟弟妹妹留下,我不见到娘亲怎么劝?” 三个大人惊愕:“你如何知晓?” 柳碧如下意识就看向自己一双儿女,两人弱弱往后退了两步,都低下头,只露出个发顶。 柳碧如都快气笑了:是让你们两个去哄她,不是被她当傻子哄。 怎么就半点没遗传她的精明。 顾鹿呦很讲义气的没出卖兄妹俩:“反正我就是知道,祖母,我要去见娘亲。”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让她去见叶氏的。 老太太只得道:“你母亲染了风寒,让人来传话说,你病才好,暂时不用去请安,免得过了病气。” 一旁的周嬷嬷也跟着帮腔:“是啊,姑娘,老奴方才去前院正好碰见林大夫出门,夫人确实感染风寒了。林大夫说不严重,吃两天药就行。姑娘听老夫人的话,等两天再去瞧夫人好不好?” 顾鹿呦思考了一下点头:“那好吧,我过两日再去看娘亲。” 几个婢女长出了一口气,春桃立刻牵着她往回走。 柳碧如不敢再让三个孩子单独相处,于是亲自拉过自己两个孩子去陪顾鹿呦玩。 走出十几步的距离,就听顾文礼有些着急问:“母亲,阿锦病了,你怎么不同我说?” 老太太不以为意道:“你老娘还叫她气病了呢,方才在正厅那么猖狂,谁知她是不是装的,想引你愧疚。” 顾文礼声音沉沉:“我去瞧瞧她。” 老太太这次倒没阻止,林碧如抿唇回头去看,只看见顾文礼匆匆离去的背影。 顾文礼一路疾行到了主院,主院的丫鬟、小厮瞧见他连忙避让行礼。倒是青织那丫头,只当没瞧见他。 顾文礼眉头微蹙,也不好说什么,径自往主卧走。 才到门口,一股苦药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他在轻纱隔帘外徘徊片刻,青织又端着铜盆进去了,依旧没有搭理他。 这次顾文礼没忍住,喊住人,问:“夫人如何了?” 青织还没说话,里间的人先出声:“你何不进来自己看?” 顾文礼听她声音和暖了些,这才撩开轻纱隔帘走了进去。 妇人依靠在床头看他,面色病白,双眸暗淡,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顾文礼想起两人少年夫妻,往昔温馨岁月不免心软,走近两步坐到床对面的绣凳上,叹气:“你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碧如不是多事的性子,她进门,府上内外也能多帮衬你一些有什么不好?等你病好后还能抽出手来多往叶家走走,或是把岳母他们接过来小住也是可以的。” 叶锦这次也没和他针锋相对,反而说了个无关的话题。 她问:“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是在哪?” 顾文礼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要干嘛,只顺着她点头:“记得,在平安县慈恩堂,你同岳母去施粥,我在里面教那些孩子读书。” 平安县就在平盐城是隔壁县,也是顾文礼的老家。 慈恩堂里面都是些没家的孩子,他是知道叶家每年都去施粥,想去叶府谋个差事才主动去教书的。 叶家夫妻很喜欢他,果然聘了他做府上小公子的西席。 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教诗经的《小雅·鹿鸣》篇。 叶锦继续说:“你若还有当年丁点的良善,就该让你母亲把呦呦送到我身边。”她说完就趴在床边咳嗽。 红珠连忙去给她顺气,顾文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最后道:“你歇着吧,明日瞧过大夫后,我会让呦呦来见你。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她想不想留在你身边,你自己问她。”说完,起身走了。 帘子晃动,等脚步声走远,屋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那笑声似是顺着风钻出了门,顾文礼回头去瞧,里面又十足安静。他揉揉眉心,也没回老太太院子,直接往书房去了。 吩咐人把书房的软榻收拾出来将就了一晚。 次日一早,大夫过来诊过脉,确认没什么大碍后,他才让人去老太太院子里把呦呦带来。 一刻钟后,春桃就牵着顾鹿呦进了书房。 顾鹿呦好奇的左右张望,注意力很快被檀木桌上的一排笔架吸引过去。 顾文礼朝春桃摆摆手,春桃行了一礼,松开顾鹿呦退步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顾鹿呦自来熟坐到他对面的木椅子里,伸手去拨弄笔架上的狼毫笔。 顾文礼把那狼毫笔拿走,她眼珠子跟着狼毫笔转,视线终于定格到了这个便宜爹身上,疑惑问:“爹爹叫我来做什么?” 顾文礼问她:“你昨日和你表姑,弟弟妹妹玩了一整日,觉得他们如何?” 顾鹿呦不假思索道:“他们很好啊,送我礼物,还帮我堆雪人。昨晚上表姑还讲故事给我听,我睡得可香了。” 顾文礼又问:“你想不想弟弟妹妹每日都陪你玩,表姑夜夜讲故事给你听?” 顾鹿呦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小眉头蹙起:“爹爹,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先生说,说话不是写文章,不需要铺垫的,简洁直接才最好。” 顾文礼闹了个大红脸,轻咳一声,敛了神色道:“你也大了,懂事了。你娘生病的事你知道吧,她也不是纯粹风寒,就是为了碧如和弟弟妹妹的事同爹爹生气。待会你去见你娘,劝她大度些,让碧如和她的一双儿女进门。一家人和和睦睦多好,年关爹爹带你们三个去骑马。” 他说完,见顾鹿呦半天没反应。于是弯腰凑了过去,挥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为父和你说话呢,你可有听到?” 顾鹿呦眼珠子跟着他手左右转了两下,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右脸颊,恰好是叶锦昨日拍的地方。 脸上的红肿都没下去,这孩子力气又着实大了些。 顾文礼被打的面皮发红,后撤斥问:“你做什么?” 顾鹿呦无辜摊手:“爹爹,苍蝇。” 她手心还真有一只苍蝇。 大冬天,哪来的苍蝇? 顾文礼眉心蹙得死紧,顾鹿呦咯咯笑了两声:“先生还说,苍蝇喜臭爱脏。爹爹,你昨个儿睡在书房,是没洗澡吗?” 小孩子天真,双眼澄澈清明。 可顾文礼偏偏觉得这话意有所指。 4、第 4 章 顾文礼想发火又发不出,顾鹿呦啪嗒把苍蝇往地上一丢,乖巧同他告别:“爹爹,我去找娘亲了。” 顾文礼绷着脸点头。 顾鹿呦就一蹦三跳往外走了。 发髻上铃铛轻晃,冬日暖阳烤得人心软。小姑娘脚下飞快,不一会儿就沿着青石小道跑出了月拱门。 随行的丫鬟生怕她摔着,一路喊一路叮嘱。 主院的丫鬟、小厮瞧见她都惊喜。端着药碗出来的青织眼睛都笑弯了,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丫鬟的手里一放,快走两步到她跟前蹲下,笑着问:“姑娘,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夫人的?” 顾鹿呦点头:“嗯,爹爹让我来看娘亲的,娘亲呢?” “在屋里头。”青织起身,拉着她就往主卧走,边走边朝里面喊:“红珠姐姐,夫人,姑娘来了!” 红珠听见声音迎出来,看到顾鹿呦也很是欢喜,但转身又进去内室传话:“夫人,真的是姑娘!” “呦呦。”叶锦欣喜,转而又惊慌起来,吩咐红珠:“快,快把梳妆台那边的小屏风抬过来,我风寒还没好全,别过了病气给呦呦。” 两个丫鬟立马去抬屏风,内室一阵杂乱的声响。 等顾鹿呦到了内室只能隔着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后面隐隐绰绰的人,她小眉头蹙了蹙,努力往屏风后看。 “呦呦?”屏风后的人也前倾了些,语气里是亲昵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鹿呦不解:“娘亲为什么躲在屏风后面?” 屏风后的人听见她的声音瞬间松了口气,接话道:“娘亲病还未好,会传给呦呦的,等明天娘亲病好,就不会隔着屏风了。”叶锦暗暗给自己打气,明天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我不怕生病的。”顾鹿呦不喜欢这屏风,她想看娘亲长什么样子。 说完,她忽然从绣凳上跳了下来,在青织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就绕过了屏风,扑到床前。 “姑娘!”青织惊呼,床榻上的叶锦也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接她。喉间一阵痒,她立马又往后退了退,生怕又咳嗽。 人都上前了,青织和红珠伸手抱又不是,不抱又不是,就那么僵住了。 顾鹿呦也不管他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一直盯着叶锦看。 在外人面前强硬的叶锦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任由她看。但两息后又觉得自己此刻病容太过糟糕,怕本就和她不亲近的女儿更抗拒她。她连忙捂住口鼻,压低声音吩咐红珠:“去拿胭脂水粉来,快给我上点妆。”她委实没想到顾文礼会这么早让呦呦过来,若早知道,她定会将自己收拾得妥当一些的。 顾鹿呦好奇:“娘亲要胭脂水粉干嘛呀?” 叶锦以袖掩面:“娘亲现在不好看,怕吓着呦呦。” 顾鹿呦连忙摇头:“不会,娘亲最好看了,比表姑和祖母都好看。” 叶锦被她逗笑:“你祖母都年过半百了,自然没娘亲好看。”说完,又想到自己女儿向来亲近老太太,生怕她不高兴,忙解释道:“我没有说你祖母老的意思。” 顾鹿呦实话实说:“祖母就是很老啊,她又老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屋子里的三人惊讶互视。 叶锦迟疑:“呦呦从前不是最喜欢祖母?” 顾鹿呦:“现在不喜欢了,反正她也不喜欢我。” 叶锦第一反应是女儿受了委屈。 “昨日那个孩子进府,欺负你了?你祖母维护他们?” 顾鹿呦摇头:“没有,祖母让他们和我玩,还让表姑陪我堆雪人。”她拉出脖子上纯金的长命锁给叶锦看:“弟弟还送了我这个呢。” 青织和红珠面色都复杂起来:老太太和柳碧如打什么主意,他们太清楚了。不就是看他们姑娘小,想哄着她帮忙说话吗。 叶锦不自觉也皱起了眉:前世也是这样,呦呦单纯,没两日就被他们哄了去。 哄人也不拿点好东西,那长命锁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叶锦朝红珠道:“去我的镜奁里把那个枣木盒子拿来。” 红珠立刻去了,很快拿了个正方形的雕花木盒过来递给叶锦。叶锦打开木盒,往前推了推送到顾鹿呦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顾鹿呦低头去看,锦盒里又有六件巴掌大的精美小盒子。 她好奇看向叶锦,叶锦笑着鼓励:“打开看看。” 得到鼓励,她立刻兴致勃勃伸手去拿盒子,一二三四五六,一口气开了六个。盒子打开的瞬间满室华光璀璨,差点闪瞎人眼。累丝点翠八宝纹錾金对镯、金镶红玉长命锁、紫葡萄宝石珠花、青玉葫芦挂坠……还有一对特别可爱的白玉兔子。 对比之下,顾鹿呦脖子上的那个长命锁就显得有点暗淡。 叶锦又笑着问:“呦呦喜欢吗?” 顾鹿呦双眼发亮,双手捧着那对白玉兔子左看右看,欢喜点头:“这个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漂亮。” 叶锦很高兴她喜欢:“这些都是你每年生辰时,娘亲准备的。呦呦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全戴上。”第一对镯子是呦呦出生时就打了,当时她以为老太太准备的那对镯子是给呦呦的。结果没见着老太太的镯子,她就将自己准备的拿了出来。 老太太瞧见后说什么也不给呦呦戴,说官家小姐,戴这些金闪闪的东西,瞧着像个暴发户,没得让同行的官员笑话。 之后每年准备的生辰礼老太太也不许呦呦用,平日尽捡些朴素的东西给呦呦,逢年过节才能穿几套她准备的好衣衫。 顾鹿呦听她这么说,立马把白玉兔子放下,又把自己脖子里的长命锁取了下来。然后当着三人的面,把盒子里的手镯、长命锁,青玉葫芦全往身上堆,不一会儿整个小人就亮闪闪的。 她丝毫没觉得这些东西重,还仰着小脑袋问:“娘亲,好看吗?” 叶锦点头:“好看。” 顾鹿呦高兴了,站起来转圈,叮叮铛铛的声音伴随着咯咯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她臭美了一会儿,又道:“我待会要戴回去给嫣儿妹妹和鹿鸣弟弟看,他们肯定会羡慕我的。” 叶锦笑容收敛了两分:“可呦呦要是去祖母那,祖母肯定不让你戴这些的。” 青织也趁机上眼药:“对啊,老太太不喜欢这些金银器物,瞧见了肯定又要斥责姑娘。” 红珠跟着说:“说不定还会没收姑娘这些好东西呢。” 顾鹿呦啊了一声,笑容收敛立刻护住这些宝贝:“那怎么办?” 叶锦:“呦呦可以搬来娘这里住,想戴什么都可以。” 青织和红珠紧张看着:从前他们也不是没哄过姑娘搬过来,但姑娘几次都摇头,而且不喜欢他们说这个。 然而,顾鹿呦几乎想也没想,直接就点头答应:“好啊,我要搬过来和娘亲住。” 叶锦先是欣喜,继而又微微蹙眉,不确定又问了一遍:“呦呦真愿意和娘亲住?不用问过你祖母吗?” 顾鹿呦不明所以:“问她做什么?她也想和我一起搬过来吗?” 叶锦:“呃……”那倒不必。 她将面前的小姑娘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杏眼圆脸,软萌可爱外形还是自己那个女儿。但从最开始见到女儿的惊喜中缓过神,这会儿才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从前的女儿乖顺听话,话少内向,见到她疏离冷淡,每次都把祖母说挂在嘴边。鲜少有现在活泼、灵动、自在的时候。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面前的女儿似乎不太喜欢老太太,更亲近她一点。 她只是出去了半个月左右,一个孩子性子怎么能变化这么大? 见她迟迟没回答,顾鹿呦小眉头蹙起,嘟喃道:“我不想和祖母住,她老是凶凶的,一凶脸就好丑。”她做了个丑丑的鬼脸给三人看:“这样,好吓人!” 青织和红珠都被她逗笑,又觉得解气。 红珠:“老太太有自己的院子,不会和姑娘来住的。” 顾鹿呦瞬间松了口气,但立马又问叶锦:“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 叶锦回神,笑着道:“现在就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小姑娘很高兴,立刻去拉青织:“青织姐姐,你快点同我一起去收拾东西,我现在就要搬过来和娘亲一起住。” “啊?”青织被她的行动力惊道:“现在去搬?”她回头去看叶锦,叶锦冲她点头:“你带主院几个丫鬟小厮过去把呦呦的东西全搬来,小厮挑力气大一些的。谁敢拦,就说我让搬的。” 青织兴奋点头,刚要顺着顾鹿呦走,顾鹿呦突然又回过头,把手上、脖子上、腰间的金银首饰全摘了下来。小嘴还嘟嘟囔囔:“这些东西先放在娘亲这,不能让祖母看到。”那样子有点可爱。 红珠嘴角就没下来过,等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走远,她才低头看向榻上的叶锦,欣慰道:“夫人,姑娘终于知道您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然而,叶锦面色冷肃,眉头紧宁,丝毫不见高兴。 红珠瞬间也收敛了笑意,疑惑问:“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不舒服?” 叶锦摇头,抬头和她对视,凝重问:“你没发现呦呦有点不对劲吗?” 红珠眸色闪了闪:“夫人是觉得姑娘性子活泼了许多?” 叶锦点头:“不止活泼,这完全变了个性子。” 红珠宽慰道:“姑娘还小,一时一个性子也正常。奴婢瞧着比以前好,不会事事都听老夫人的,同您不亲近。”她是知道从前夫人为了这事有多伤心。 从前,夫人和老夫人闹不愉快,姑娘都是偏帮老夫人的。 叶锦还是觉得不对,盯着红珠认真问:“你仔细说说,我回叶家的这半个月,呦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听到了什么?被欺负了?还是其他更严重的事? 5、第 5 章 红珠犹犹豫豫,最后直接跪在了榻前,哽咽道:“夫人,奴婢骗了您。其实您走的第二日姑娘就起了高烧,一连烧了两日,一直在说胡话。老太太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压不下去热,许是怕担责,就许了奴婢过去照看几日。姑娘烧退后,奴婢立马就被遣回来了。奴婢也是怕您忧心,没敢说实话。” 原想着姑娘的病已经好了,犯不着让夫人再担心。 叶锦听了她的话又惊又怕,忙问:“我走的时候不是只有点小风寒,大夫也来瞧过了,怎么又起高烧了?呦呦说的什么胡话?最后高烧怎么退下去的?” 红珠一件一件的回:“老太太因为您拿嫁妆帮叶家的事不满,您走后那两日她都不怎么待见姑娘,颐苑的下人自然就怠慢。姑娘的药没及时送,夜里窗子吹开也没人发现。姑娘吹了许久的风,风寒自然越厉害,人立马就起了高烧。奴婢去的时候,姑娘人都迷糊了,一直在说‘热’、‘有火’,一直在哭,说身上疼……” 火,身上疼…… 叶锦已经听不清红珠后面说什么了,她瞳孔缩了缩,握在床弦的手都在发抖:上辈子她死后,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以游魂的状态跟在呦呦身边。看着呦呦被那母子三个哄得团团转,看着呦呦被推进火海,抱着烧伤的胳膊一直在喊疼,哭着喊娘…… 上辈子她的呦呦是被烧死的。 叶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难道呦呦也和她一样,重生了? 叶锦发颤的手一点点收紧,急不可耐想验证这个答案。她身体还虚弱,不宜出去走动,于是催促红珠道:“你起来,你现在快去看看呦呦,快点帮她把东西搬过来,我要快点见到她。” 红珠只以为她是心疼姑娘,也没多想,立刻就起身往外走。 与此同时,顾鹿呦和青织已经带着两个丫鬟五个小厮到了老太太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还在扫雪呢,突然见到这么多人呼啦啦的来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最前面雄赳赳挺着小胸脯的是顾鹿呦,又放心下来。 但很快又好奇:大姑娘带着夫人院子里的这么多人来干啥呢? 众人仰着脖子往他们经过的地方看,有机灵的早跑到堂屋去通知老太太了。 顾鹿呦压根没有往堂屋去,而是直接左转往自己住的西厢房去了。路过旁边的屋子时,窗口探出两个小脑袋,顾鹿嫣和顾鹿鸣一左一右趴在敞开的窗台上,惊讶瞧她。看到她往自己屋子走,两人立马爬下窗户,噔噔噔从房门里出来,跑到她屋子门口探头往里看。 顾鹿呦正高兴指挥人收拾东西:“这两个箱子,这些衣服,还有桌上的玩具,还有还有床上的被子,我的小枕头全部要带走……” 不用她说,青织比她还积极,恨不能把地面的地砖都给撬走。 顾鹿鸣不明所以,不住挠脑门,顾鹿嫣犹犹豫豫还是开口问:“姐姐,你们在干嘛?” 顾鹿呦回头,看见他们两个,立刻欢喜的跑到门口,和他们分享好消息:“嫣儿妹妹,鹿鸣弟弟,我要搬去娘亲那住了。” “啊?”顾鹿嫣惊讶,姐姐要是走了,他们还怎么讨好姐姐? 不行,娘亲说还不能让姐姐走。 她推了顾鹿鸣一下,冲他眨眼,让他去找娘亲和祖母来。 顾鹿鸣也跟着眨眼,完全没明白他姐什么意思。 顾鹿嫣跺脚,转头打算自己去,抬头就瞧见她娘扶着祖母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周嬷嬷、春桃等好几个下人。她立马大喊:“娘亲,祖母,你们快来,姐姐要搬走!” 老太太早就听到下人的禀报,说顾鹿呦带着主院一堆人过来了。一听说要搬走,老胳膊老腿都有劲了,三步并两步走,抢到门口,怒道:“谁让你们搬的?” 屋子里的下人还是有些憷她的,连忙停了手,不知如何是好。青织上前两步,朝她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道:“老夫人,您昨日不是说不拦着夫人和姑娘亲近。夫人刚才问过姑娘了,姑娘同意去主院住,所以吩咐奴才们来帮姑娘的东西过去。” 老太太脸黑,低头看向门边的顾鹿呦:“你真同意去你母亲院子里住?” 顾鹿呦点头,双眼亮晶晶的:“娘亲送了我许多东西,我想和娘亲住一起。” 老太太斥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几样东西就把你哄了去。你想清楚,你是官家小姐,跟着你娘一个商妇能有什么出息?” 顾鹿呦歪头:“商妇是什么?出息又是什么?”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柳碧如忙解释:“呦呦,士农工商,商人是贱籍,会被人看不起的。你的未婚夫婿可是上京的世家公子,你要是跟着你娘,说不定他们也会嫌弃你。” 顾鹿呦看向她:“那我府里的人说姨娘是妾,也是贱籍,可以给商人买卖的。我娘是商人可以卖表姑,为什么表姑还想当姨娘?” 顾鹿鸣听她这么说,突然就觉得当姨娘不好了,拉着他娘的袖子就喊:“娘亲,你不要当姨娘了,我不想你被卖掉!娘!” 柳碧如被他晃得脸红脖子粗,低头瞪了他一眼。 顾鹿鸣立马哑巴了。 “荒唐!哪来的歪理!”老太太用力拄了一下拐:“什么人说的?我看是你娘教你说的。真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白教导你六年。我也管不了你了,让你爹来好好管管你!” “春桃,快去将老爷请来!” 春桃一溜烟就跑了,青织也没刚站着,继续把东西往木箱子里收。 屋子里乒乓作响,弄得堵在门口的老太太几人浑身像长了毛刺,站又不是,走又不是。偏偏顾鹿呦这孩子还特别‘孝顺’,怕老太太腿脚不好,哒哒的搬来自己的小马扎给老太太坐。 那小马扎是木工特意打造的,左右会晃动,前头是小木马的造型,坐上去可爱又有趣。 可给向来端着规矩的老太太坐……那就有点……不成体统。 老太太虎着脸瞪她,看也不看她手里的小马扎一眼。顾鹿呦觉得老太太不喜欢这个,于是把小马扎往顾鹿鸣屁股下一塞,很认真道:“娘亲说要礼尚往来,你送我长命锁,我最喜欢的小马扎就送给你吧。” 顾鹿鸣惊喜,伸手就去摸小马扎。 柳碧如黑着脸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顾鹿鸣抿唇,看看他娘,又继续看小马扎。 等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顾文礼终于姗姗来迟。他盯着门口几个大木箱子拧眉,老太太就在旁边告状,边说还边抹眼泪:“儿啊,你来的正好!你这闺女老太婆是管不了了,嫌弃老太婆规矩太严,被叶氏几件东西,几句话哄了去,要搬到她那去住!” 顾文礼被哭得头疼,蹙眉朝柳碧如道:“先扶母亲回去休息,我来和呦呦说。” 柳碧如顺从点头,搀扶着老太太走了。其余几个婢女也哄着顾鹿嫣和顾鹿鸣两兄妹走,顾鹿鸣临走还惦记着他那木马。 顾文礼看向青织:“你带人先出去等,我和呦呦说两句话。” 青织纠结,还是带着人出去了。 等红珠赶来,就瞧见屋外一堆的人和紧闭的房门,她疑惑问:“姑娘呢?” 青织把方才的事和她说了,红珠不住往紧闭的房门看。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往前走了两步,耳朵微微贴着门框。 压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顾文礼肃声问:“不是让你去劝你娘,你怎么突然要搬过去?” 顾鹿呦小大人背手:“我之前和娘亲不熟啊,直接劝娘亲,娘亲肯定不同意。我和娘亲住,过两天娘亲病好了,很喜欢我了,我再劝娘亲肯定会同意的。” 顾文礼眉头松开了些,顾鹿呦继续说:“等我在那边住了,就把嫣儿妹妹和鹿鸣弟弟也带过去玩。他们那么好玩,母亲肯定也会喜欢他们的。” 顾文礼拉平的唇角扯起:兴许这是个温和的法子,那两个孩子那么可爱,到时候记在阿锦名下,她也不会说什么了。 孩子都进门了,纳妾自然就顺理成章。 于是顾文礼道:“那你过去后,先好好陪你母亲两日。你外祖父和舅舅才去,多哄着她一些。” 顾鹿呦点头:“放心吧,爹爹。” 顾文礼摸摸她脑袋:“好孩子,你祖母那我去说。”说完,他拉开门。 门口的青织和红珠连忙站直身体,把耳朵收了回去。 顾文礼朝两人道:“把呦呦的东西抬走吧,小心些,别碰坏了。” 两人一脸见鬼的表情,随即立马点头应是,吩咐人赶紧抬了东西,拉着顾鹿呦跑了。 顾文礼在门口站了几息,一个脑袋探头探脑过来,见只有他一人,快速窜了过来,伸手就来拉他脚边的小马扎。 顾文礼看着小儿子这动作,忍不住笑问:“你拉这个做什么?” 顾鹿鸣以为他要拿走小马扎,着急喊:“这是呦呦姐姐送给我的。” 顾文礼心道:看来呦呦确实挺喜欢这两个孩子。 “去玩吧。”他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然后大步往老太太屋子里去。 老太太还在屋子里长吁短叹,抹眼泪骂小没良心的,见顾文礼进去,连忙问:“那小没良心的如何了?” 顾文礼:“我让她搬去主院了。” 老太太一下子从软榻上坐起:“什么?你怎么能让她搬走?她走了,那叶氏还会让碧如和两个孩子进门?” 顾文礼又把她扶回软榻,劝道:“母亲,家和万事兴。阿锦只是恰逢叶家出事,在那闹脾气。我同呦呦说了,让她搬过去后好好劝劝阿锦,过两日再带两个孩子过去主院玩。阿锦心软,会接纳孩子的,她接纳孩子纳妾不是顺理成章?” 柳碧如眸子闪了闪:“呦呦瞧着是个有主意的,会听表哥的话吗?” 顾文礼自信满满:“她才六岁,能有多大主意?再说了,她是母亲跟前养大的。再怎么变性子,还能一下子亲近了别人去?她方才把最喜欢的小马扎都送给鸣儿了,我瞧她挺喜欢那两个孩子的。” 柳碧如回忆昨日和顾鹿呦相处的细节:那孩子除了刚开始讨要见面礼闹了不愉快,其他时候对她和嫣儿、鸣儿都很亲近。堆雪人会帮忙,晚上听故事还会问问题,还让嫣儿和她一起睡…… 老太太冷哼一声:“她骨子里就是和她娘一样精明算计,你就被她当傻子哄吧。” 顾文礼蹙眉:“母亲,那孩子没那么深的心思。” 6、第 6 章 老太太被气得不行,精力不济,挥手将所有人赶了出去,连柳碧如这个侄女也没留下。 顾文礼边往外走边温声交代柳碧如道:“母亲年纪大了,难免孩子心性。你在院子里多照看一二,若她喊哪里不舒服,及时派人去请大夫。” 柳碧如温顺点头:“妾身晓得的,表哥。姑母这有妾身,你尽管放心去忙。” 顾文礼侧头瞧见她一截细白低垂的脖颈,心下愈觉熨帖,叹气道:“若是阿锦有你一半体谅我,我也不会这么烦恼。” 柳碧如接话道:“姐姐少时常在外行商,脾气难免大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等将顾文礼送至颐苑出口处,柳碧如才再次问:“表哥,是不是该给鸣儿请启蒙先生了?妾听闻县学里的周先生教书十分了得,不如将他请来?” 顾文礼心有算计:自从昨日,整个平盐城都知道他养外室的事了。他自认为算不得什么丑事,但禁不住别人热切探寻的眼神。 是以,他这两日非必要都是躲在家中没去县衙办公。 纳妾礼还没有办,孩子也没入族谱,就请县学里德高万众的先生来府上给孩子启蒙。不出半日,又得闹得人竟皆知。 顾府主母还在病中,叶家又刚出事。外头人难免觉得他宠妻灭妾、忘恩负义,总之,对他名声实在不好。 于是他道:“快年关了,请先生的事先缓一缓吧。鸣儿想读书,让他每日抽一个时辰出来,跟着呦呦去静园读书。呦呦的先生也是平盐城有名的先生,正好嫣儿也能跟着一起去。若我得空,再单独在书房教导鸣儿一二。” 柳碧如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提出让县学的周先生来就是想将自己和孩子的身份、地位宣布出去,让他没有拖延的余地,尽快迎她进门。 “那孩子入族谱的事?” 顾文礼有些不耐:“这个也不急,一切等纳妾礼结束再说。” 柳碧如为难:“也不是妾身急,年后妾身大哥可能会回乡祭祖,若是知道孩子族谱都没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住在顾府恐会生气。” “你大哥要回来?”顾文礼眼眸微亮。 柳碧如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会回来,上个月他托人给妾身带了话。说是年后能腾出空来就会回来,还在上京搜摸了些小玩意给两个孩子。” 老太太嫁到顾家后,她和大哥小时候就时常到顾家玩,顾文礼和她算是青梅竹马。 后来她家出事,父母相继故去,大哥被强拉去参军。 若不是家道中落,只剩她一个孤女,表哥娶的就是她。 这县令夫人的位子哪里轮得到那凶悍的叶氏。 顾文礼思索再三后道:“年后从上京到平安县少说也要三四个月,翻过年都五月份了。等阿锦病好,心情平复后,呦呦那肯定也有眉目了。若呦呦劝不动,我再去说,在兄长回来前,你和孩子的事定会办好。”这算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柳碧如也不想逼得太紧,点头答应,又送出一段距离才看着他离去。待顾文礼走没影了,她脸上的笑顷刻收敛,一双眸子冷淡盯着主院的方向。 孩子的欢笑在主院回荡,冷寂的主院因此变得鲜活。 红珠帮忙把木箱子抬到东厢房后,就赶紧回主卧回话。 床榻上的叶锦见只她一人,蹙眉问:“呦呦呢?” 红珠连忙道:“被青织带去东厢房了,姑娘很喜欢那屋子,估计过一会才会过来。”那屋子是夫人早几年就精心准备的,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照着女孩子可能喜欢的模样打造,姑娘喜欢很正常。 叶锦想了一下道:“她一早上来来回回的,待会肯定饿了,你去让小厨房备一些小孩子爱吃的糕点。呦呦过来我屋子后,再送过来。” 红珠应是,但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显有话说。 叶锦疲惫道:“有话就说。” 红珠抿唇,最终还是道:“方才奴婢追去老夫人的院子,姑爷把奴婢们支开,单独和姑娘说了两句话。” 叶锦:“什么话?” 红珠:“……只模糊听到姑爷让姑娘来劝您。”具体劝什么没听清,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姑爷的用意。她接着说:“夫人,姑爷那么爽快让姑娘来,只怕是想让姑娘来劝您让柳氏进门。方才姑娘还把自己最喜欢的小马扎送给柳氏的儿子了,和柳氏女儿也亲昵……”这些人真阴险,怎么能利用姑娘这么小的孩子。 然而,叶锦表情丝毫没变,只轻嗯了声:“知道了,继续去准备点心吧。” 红珠虽气愤,但见自家主子这不在意的模样,也不好再说,躬身退了出去。 叶锦揉揉眉心,靠在床头:上辈子顾文礼用的也是这招,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辈子事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呦呦已经到了她身边,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呦呦有没有重生。 她头重脚轻,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梦里又是自己被毒杀,女儿被烧死的场景。 那场景如同梦魇,这两日一直困着她,逃不开、躲不掉、放不下…… 不知不觉,眼泪就滑落。 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上她脸颊,擦去滚落的泪珠。 叶锦眼皮颤了颤,睁开眼……小姑娘正站在床边一脸好奇的盯着她看。 叶锦冲她微笑,小姑娘疑惑问:“娘亲为什么哭?” 叶锦实话实说:“娘亲做了个噩梦,吓哭了。” 顾鹿呦啊了一声,踮起脚来去拍她的背:“娘亲不怕,春桃姐姐说,梦都是反的。” 叶锦试探问:“那呦呦有没有做过噩梦?红珠说娘离开的第二日,你起了高烧,一直在说胡话?呦呦梦见了什么?” 她刚问完,红珠就端着糕点过来了。糕点刚出炉,还热乎着,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勾住了小姑娘的心神。 顾鹿呦耸耸鼻尖,眼睛就黏在了糕点上。 叶锦见她这模样,只得道:“呦呦想吃就先去吃糕点吧。” 顾鹿呦双眼立刻弯起,哒哒跑到桌边,乖乖坐好。等红珠把糕点放到桌上,她才伸手去拿。小姑娘也不怕烫,拿起来就往嘴巴里塞,一块热乎的梅花糕直接就咬了一大半。 “慢点!”叶锦连忙提醒她,然而已经晚了,小姑娘呼哧呼哧吐着舌头,眼泪都沁出来了。呼呼两口手里剩余的糕点,又继续往嘴巴里塞。 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 这天真的模样,绝不像重生的。 不知怎的,叶锦默然松了口气。 其实红珠去找呦呦的时间段,她一度很矛盾,既希望呦呦重生看清那些恶人的嘴脸。又不想她重生,不想她记得上辈子的那些痛苦,依旧只做个快快乐乐的孩子。 现在看呦呦这么可爱,突然又不矛盾了:这样挺好,这才是个六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不必乖巧听话,规矩守礼。 红珠放下糕点后,又端过丫鬟托盘里的药碗递给叶锦:“夫人,该喝药了。” 想通的叶锦不再纠结,端过药碗正要喝。正在吃糕点的顾鹿呦却急了,丢掉手里的糕点,哒哒就跑到她跟前,垫着脚就去抱她的药碗。 叶锦连同红珠都吓了一跳,叶锦连忙道:“呦呦,这药碗很烫,你快放手,别烫着了。” 顾鹿呦死活不放,喉咙里的糕点还没放下去呢,腮帮子鼓鼓含糊说着什么。 红珠连忙回头拿了桌上的温茶递到她唇边,顾鹿呦就着她手用力灌了一口,咽下嘴里的糕点,才说清楚:“我闻闻娘亲的药。” “闻药?”叶锦不解,“闻药做什么?它苦,不能吃。” 小姑娘鼻尖耸耸,嗅闻片刻,然后就松了碗,朝叶锦道:“娘亲喝吧。” 叶锦一脸莫名,红珠瞧着她被熏红的小脸问:“姑娘是怕夫人烫着,在给夫人吹药吗?” 顾鹿呦一本正经摇头:“不是,娘亲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噩梦吗?我高烧的时候,做梦娘亲被人毒死了。我鼻子很灵的,能闻出来娘亲的药有没有毒。” 哪有人鼻子能闻出来毒的! 红珠只当小孩子在胡言乱语,笑着道:“这药是奴婢亲自抓的,院子里的下人看着煎的,怎么可能有毒。姑娘方才也说了,梦都是反的。” “夫人,你说是不是?”红珠笑着去看叶锦。 叶锦面上镇定,隐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她勉强笑了一下,盯着自己女儿问:“呦呦,你除了梦见这个,还有梦见什么?” 顾鹿呦歪着脑袋做回忆状:“嗯,我还梦见漂亮的大姐姐被关在祠堂烧死了,全身上下都是火。她说她是长大后的我,说表姑坏,爹爹坏,祖母也坏,让我不要相信他们,不要听他们的话。要保护娘亲,要让娘亲开心。” 叶锦眼泪彻底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砸,苦药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整个屋子瞬间弥漫着更浓烈的药味。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红珠不知所措,忙伸手去接叶锦手里的药碗。 顾鹿呦也有些慌了,踮起脚又去给她擦眼泪:“娘亲,你怎么又哭了?漂亮姐姐都说了要娘亲开心!”小姑娘笨拙又无措,努力用袖子给她拭泪。 叶锦伸手就将她小小的身子搂进了怀里:她的呦呦肯定也是经历了上辈子的,因为太痛,才选择遗忘。然后性子突然就变得和前世截然不同了,但潜意识里还记得要保护她。 红珠见此,连忙带着丫鬟退了下去,同时关上了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叶锦无声的抽泣。 好半晌,叶锦情绪终于平复。她手松开了些,顾鹿呦立刻从她怀里退了出来,盯着她满脸泪痕的脸认真说:“娘亲,你和爹爹和离吧。” 叶锦惊愕:“你说什么?” 顾鹿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娘亲,你和爹爹和离吧!” 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怎么会让爹娘和离? 叶锦不解:“你怎么会突然这样说?谁教你这么说的?你爹爹和祖母不是让你来劝娘让柳碧如进门吗?” 事情似乎有点不太对。 7、第 7 章 顾鹿呦讶异,睁大眼睛好奇问:“娘亲,你怎么知道爹爹和我说的话?”爹爹明明是偷偷和她说的呀。 叶锦把红珠偷听的事说了,然后道:“这些都不重要,你告诉娘,为什么突然让娘和离?” 这孩子的反应,不像记得前世的事,怎么突然就要她和离了。 顾鹿呦歪头:为什么要让娘和离,因为这是她能做人的任务啊。 没错,她原本不是人,只是从一堆庞杂的数据中诞生,没有人类情感,但有自主意识的系统——重生系统。 她在冲天火光中绑定了哭泣绝望的原主,人类铺天盖地的悔恨情绪将她从休眠中开启。 她询问人类是否要绑定她,重生改变自己糟糕的人生。 “宿主,绑定本系统,你可以重新回到小时候。纠正自己的错误、挽回自己的爱人、报复自己怨恨的人……” 那个漂亮姐姐一直哭,哭着说她错了,说她没脸面对自己的娘亲,说她当年不该受人哄骗,阻止她娘和离。女子哭得泣不成声,呜咽道:“我没脸再见到娘亲,是我亲手端的药害死了娘亲,我不孝,是我害死了我娘。” 系统没有人类情感,不能共情她,只是懵懂的想:没脸见娘亲…… “那宿主是需要顶着现在毁容的脸还是换一张脸才能接受重生吗?” 女子抽泣声顿了一秒:“我不是这个意思……” 系统追问:“那是什么意思?请宿主清楚表达诉求,系统才能确定能不能办到。” 女子没回答她,而是问:“你很厉害吗?如果我绑定你,你就能让我回到小时候,还能根据我的诉求改变很多事?” 系统:“是的,本系统是位面系统,对你们本位面的人来说是超越神明的存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虽然她是新生系统,但数据库丰富,可以随时检索有用信息帮助宿主。 女子:“那你去绑定我娘吧,我本就欠我娘一条命,你让我娘活过来。” 系统为难:“宿主,你娘已经死了,本系统没办法绑定一个死人。” 女子:“那我的躯体给你,你替我回到小时候帮我娘亲吧。”她自认为不聪明也不厉害,自卑内向还胆怯,即使重来一次,自己也斗不过那些豺狼虎豹。 她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想娘亲活过来,不因为她阻碍,随自己心意行事。 系统:“强行占据宿主肉身是违法的,会受到主系统的惩罚。” “不是强行,是我自愿的。” 系统:“……可,系统没做过人。” 女子咬牙:“你若是不答应,我不会绑定你的。” 系统瞬间急了:他们系统因为任务而存在,如果不能绑定人类,她就是个没用的系统。会被主系统回收销毁。这是她第一个新手任务,绝对不能搞砸。 “那好吧,我帮你。但我成为你后,你意识将会困在系统里,因为人类大脑无法拥有海量的数据库,所以你的意识会陷入深度的休眠状态。” 女子点头:“我明白了。” 系统最后问:“成为你后,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女子双眸蓄泪,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其一帮娘亲顺利和离;其二,一定要让娘亲开心;其三,做娘亲的好女儿,听娘亲的话。” 新生的系统刚出来执行任务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人类幼崽。 本来她是想重生回到叶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但不知是不是系统能量不足,还是因为她代替漂亮姐姐的缘故,重生时间点发生了变化。 她重生到了叶家已经出事之后。 但愿除了这点小意外,没有发生其他蝴蝶效应。 第一次做人,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没关系,先生说不懂就问,问不明白就避开脑海里的意识体,自行在脑机里检索有用的消息,然后照做。 比如堆雪人。 她从来没堆过雪人,也凭着脑机里的步骤和柳碧如的帮忙,顺利堆完雪人。 小姑娘成就满满,仰起脑袋和她娘对视:“因为娘想和离啊。” 叶锦挑眉:“你又梦到了?” 小姑娘点头:“嗯,我梦到娘想和离,娘不开心,不想看到爹爹、祖母和表姑。那娘就和离吧,离他们远远的。” 叶锦抿唇:“可娘走了,呦呦就没娘了。” 顾鹿呦不理解:“为什么没娘?我不能跟着娘一起走吗?” 叶锦解释:“大胤律,夫妻和离,子女归夫家。除非你父亲主动放弃养你,让你随我走。”但这几乎不可能,顾文礼这个人就是既要又要,别说放弃呦呦,就是和离也不会同意。 顾鹿呦理所当然道:“那我让他别养我。” 叶锦失笑摇头:真是孩子言语。 “他要脸面。” 顾鹿呦试图理解这句话:“不养我就是不要脸吗?” 叶锦也不知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小孩讲大人那点自尊心、官场脸面、人心计较的问题。她含糊总结道:“总之,你爹爹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和离。”并不是因为对她和孩子有多少感情,而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 顾鹿呦乌黑的大眼眨呀眨,有些可惜道:“这样啊,那让爹爹去死吧。” 叶锦听到‘死’字时眸色微闪,随即脸上立刻又被震惊取代:“呦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连连咳嗽,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这孩子怎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姑娘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点头道:“知道呀,娘亲不也这样想的吗?我刚刚说爹爹死的时候娘亲眼睛都亮晶晶的,分明是觉得这主意好。” 叶锦骇然:难道她眼里的仇恨已经强烈到外泄。 “没有的事。”她立刻否认,拉着顾鹿呦认真交代:“呦呦,我和你爹爹之间的事你别管,你只管吃好睡好玩好,知道吗?” 顾鹿呦觉得大人真爱口是心非。 她执拗没点头:她答应漂亮姐姐的,要让娘亲和离,要让娘亲开心。 好孩子要说话算话。 她不说话,叶锦突然有些害怕,母女两个僵持了会儿。叶锦先妥协,叹了口气道:“罢了,娘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先让红珠带你出去玩好吗?娘亲累了,想休息。” 顾鹿呦哦了一声,乖乖跟着进来的红珠走。 卧室的门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浓重的苦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糕点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叶锦明明很累,很困乏,躺进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对前世种种实在难以放下,另一方面,她更不愿意让自己的仇恨影响呦呦。 但她的呦呦对人的情绪如此敏感,她真要和那对狗男女鱼死网破,如何能不影响呦呦。 她纠结来纠结去,终究是抵不过药物带来的困意,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片迷雾里,有人在喊她。好像是呦呦的声音,她着急起身,外裳未着套了鞋子就往外跑。外头的雪还未化,冷风往衣袖里灌,她追着声音一路往书房的方向跑,跑着跑着脚下出现一片血渍。 叶锦愕然停住步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血迹一直顺着她正前方延伸到书房前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倒着一个人,那人四肢大张,一动不动。 她惊惧走近,待看清楚对方面容时,吓得后退两步:躺在地上的人赫然是顾文礼那个伪君子,此刻的顾文礼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胸口还插着一把明晃晃、锋利的刀,血就是从他胸口流下。 这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还没有动手啊! 是谁杀了他? 是谁? “娘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叶锦吓得回头。 她身后,小姑娘裙摆手心全是血,手里还握住一截刀鞘,笑得天真无邪:“娘亲,你看,爹爹死了。” 除非你爹死! 爹爹死了! 叶锦一下子吓醒了,等她翻坐起来,整个后背都是汗。 她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呦呦才六岁,怎么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双手沾血? 梦是反的,叶锦极力说服自己,但白日女儿的话还是叫她后怕。 出了一身汗后,她病困的身体反而轻松了。心下躁郁得实在难受,干脆穿衣起身出了屋。屋外天光朦胧,她爬上了主院西侧的阁楼,凉意从浅灰的天空铺天盖地而下,稍稍吹散她心里的烦闷。 红珠端着早膳从院子里经过,老远看到阁楼站着的萧索人影时吓了一跳。 她忙把早膳交给身边的青织,回屋去拿了大氅匆匆爬上阁楼,快走几步,将大氅披到了叶锦身上,忧心问:“夫人这是怎么了?也不怕风寒再加重!” 叶锦没说话,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双眸一直盯着南边顾府外院的大门处。 红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忍不住就蹙了起来:外院回廊尽头,柳碧如正和宋文礼抱在一处,隔得远看不见两人脸上的表情,但就是这样也着实碍眼。 “夫人……”她刚要说话,叶锦就打断她问了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红珠,你恨你爹吗?” 红珠愣了一下,咬牙回:“恨!”怎么不恨,她爹是个赌徒,卖了她上头两个姐姐,又打死了她娘,最后还想把她卖到青楼,幸而夫人救了她。 叶锦又问:“那你想不想他死?” 红珠恨恨摇头:“不想,死了多便宜他。我就是要他没吃没喝没钱没滋味的活着,哪天奴婢穿金戴银同夫人上街,在路上瞧见他乞讨被人吐口水才开心。”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解气:“最好还要让他瞧见奴婢,然后跪在奴婢面前忏悔!” 叶锦盯着相拥的两人,眸色越来越幽暗:死确实太便宜他们了,要让你怨恨的人知道你活得很好,远超他们的好,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更何况,她和呦呦还有重来大好的人生,她还有叶家。 犯不着和他们一起烂在泥里。 想通这点,叶锦连日来阴郁的心情豁然开朗。 恰在此时,粉色衣衫的小姑娘站在阁楼下喊她,她低头,喊了声:“呦呦。” 小姑娘就提着裙摆,噔噔噔跑上楼,一下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甜甜的笑:“娘亲,你病好了没有?” 叶锦点头,弯腰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好了,你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别摔了。” 顾鹿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娘亲,昨天呦呦和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红珠还在想是什么事呢,叶锦就波澜不惊道:“想好了,娘会和你爹和离。” 红珠以为自己耳背:和什么?和离? 她惊愕看向自家夫人:“夫人,您没开玩笑吧?” 叶锦牵起顾鹿呦的小手,起身抬眼看她:“没开玩笑。”不仅要和离,和离前还要叫顾家不得安宁,剥下对方一层皮。 8、第 8 章 顾鹿呦很欢喜:漂亮姐姐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快完成了。 她连忙拉着叶锦往阁楼下走:“那我们快下去,趁爹爹还没去上职同他说和离。” 小姑娘力气有些大,竟拉动了她两步。 叶锦连忙稳住身子,安抚她道:“不急,此事要从长计议。”不仅要和离,还得想办法让顾文礼放弃呦呦,并拿回她所有的嫁妆。 顾鹿呦不解:“从长计议?”有了计划不该直接执行吗?还要从长计议什么? 叶锦不想和小孩子说太多的阴谋算计,只摸了摸她脑袋道:“呦呦,娘答应和离就一定会办到。我们先去用早膳,你先同娘说说,昨日你爹还同你说了什么。” 母女两个拉着手下阁楼往主卧去,青织早已经备下早膳等着。叶锦洗漱完就陪着顾鹿呦用早膳,顾鹿呦边吃包子边比划:“爹爹说让我先住到娘亲这里来,等娘亲病好,心情好了,就让我把嫣儿妹妹和鹿鸣弟弟带到这边来玩。娘亲接受他们后,再提让表姑当姨娘的事。” 叶锦拿了帕子给她擦嘴,又问:“呦呦喜欢他们两个?” 顾鹿呦一口把包子吞掉,想了一下点头:“他们还挺好玩的。”不喜欢她偏要和她玩,尤其是小的,还好忽悠。 叶锦轻笑:“那你听爹爹的话,只管带他们两个过来主院玩。” 顾鹿呦腮帮子鼓鼓,嗯嗯继续点头。 一旁的红珠趁小主子沉静在美食中时,压低声音小声问叶锦:“夫人,你明知道老太太和姑爷的打算,怎么还让姑娘带那两个孩子来?不怕他们真把姑娘哄了去?” 叶锦眸色冷淡:“谁哄谁还不一定呢,六岁的不好哄,四岁的还哄不明白吗?”前世,那顾鹿鸣就被养成了个小纨绔,顾家和柳家大哥不知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既然柳碧如拿他当进顾家的筹码,那就拿先这孩子做文章吧。 红珠不是很明白,又不好多问。 那边出去拿药的青织进门,便愤愤不平道:“夫人,老太太那边让人来传话,暂时让那两个孩子跟着姑娘在静园读书,等明年开春那边再单独请先生。” 当初老太太是不同意姑娘读书的,说是女子读书无用,要多学些规矩女红之类的。为此,叶锦和老太太大吵一架,最终叶锦拿自己私房钱单独请的先生。 现在居然这么不要脸,还要把两个孩子送来蹭课。 叶锦:“那正好,让他们来。” 青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不生气?” 叶锦:“不生气,有人陪我们呦呦玩,挺好。”说完,她又吩咐红珠道:“若是下课,他们跟着呦呦来主院,你们也别给他们脸色瞧。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就当是府上来做客的孩子,好好照顾着。” 青织:“……”夫人这是病糊涂了吧。 她还要说,红珠就道:“夫人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用意,你我照做就行。” 青织忍了下来,等替顾鹿呦收拾好小书包时,还是忍不住蹲下小声同她道:“姑娘,您千万记住,这世上只有夫人对你最好,知道吗?” 顾鹿呦点头:“知道,我和娘亲天下第一好。” 青织这才满意了,拉着她往静园走。 只是才到静园门口,瞧见等在入口处的周嬷嬷和顾鹿鸣时,顾鹿呦就松开青织立刻哒哒跑了过去。 青织:“……”感情她刚刚都白说了。 她跺脚追上去,周嬷嬷就先开了口:“大姑娘,老太太交代,鹿鸣少爷第一次来静园,很多事情不知道,您要多照看他一些。” 顾鹿呦像是没听到一样,压根没搭理她,而是疑惑问顾鹿鸣:“你姐姐呢?”不是说两个人都来?怎么就来了一个? 都不够她玩的。 顾鹿鸣还没睡醒,迷糊着呢,只知道摇头。 周嬷嬷忍着气搭话:“老夫人说,姑娘家没必要读这么早的书,还是先学习女红要紧。大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进去吧。” 顾鹿呦有点生气,伸手就挡在了静园门口:“不行,你去把嫣儿妹妹也带来,她不来,鹿鸣弟弟也别来。” 周嬷嬷蹙眉:“姑娘,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顾鹿呦不动,仰着小脑袋瞧她。 冷风呼呼,大冬天的,顾鹿鸣被冻得有些受不了,不耐烦推推周嬷嬷:“让你去你就去啊,快让姐姐来。”他宁愿自己躺在被窝里,姐姐来替他读书。 周嬷嬷无奈,只得让身后的小丫鬟赶紧去把顾鹿嫣带来。 小丫鬟不敢耽搁,快速跑回老太太跟前把事情说了。 正在学绣花的顾鹿嫣闻言,立马抬头看向上首的老太太,眸中闪过点点期待。 老太太头戴抹额,歪靠在铺了厚厚褥子的软榻上,眼也没睁,不悦道:“就她多事,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得学她娘一样目无长辈。”她也没读书,现在不照样是官家妇。 一旁的柳碧如连声附和:“姑母说的是,但总不好让鸣儿一直在外头等,就让嫣儿去吧,姐弟俩也有个照应。”她一开始的意思就是让两个孩子一起去,偏老太太说要留着嫣儿学绣花,教一些规矩。 老太太一想到自家乖孙天寒地冻的在外头等,这才松了口:“罢了,带嫣姐儿过去吧。” 顾鹿嫣立刻放下针线起身,柳碧如拉过她交代道:“也不是要让你读多少书,一则看好你弟弟,别让他乱说话。二则,和大姑娘好好相处,能跟她去主院玩最好。” 顾鹿嫣乖巧点头,拉着丫鬟的手一路小跑到了静园门口。小脸红扑扑的看向顾鹿呦,小声喊了句姐姐。 顾鹿呦上下打量她问:“你没带书包和笔墨吗?” 顾鹿嫣窘迫摇头:娘亲根本没准备她的。 顾鹿呦下一秒就弯着眼儿笑:“没关系,待会用我的。”说完,伸手拉住姐弟两人的手,一左一右跨过门槛往里走。 周嬷嬷正要跟上去,守门的两个小厮立刻伸手拦她。 周嬷嬷对两人怒目而视:“你们拦我做什么?没瞧见小主子进去了?” 两个小厮不动,就是不许她进。 周嬷嬷还要再发火,青织直接撞开她就往里走,同时凉凉道:“夫人吩咐,静园是姑娘读书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也不得大声喧哗。” 周嬷嬷冷脸:“你说谁闲杂人等?” 青织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周嬷嬷气结,但此刻也不是和主院闹不快的时候,于是只得吩咐身后的两个丫鬟在外头等。 青织眼角余光瞥见她铁青的脸别提有多高兴,她快走两步追上三个孩子,到了书舍后,令人又搬来两张桌子。和顾鹿呦的小桌子放在一起,三张桌子排排坐。 顾鹿呦的桌子在中间,顾鹿嫣和顾鹿鸣两人坐在两边。 他们正前方是先生的讲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姐弟一左一右坐到课桌上就四处好奇的圈巡,书舍不大,三人身后是一排书架,左边墙上挂着几副勉力上进的字,右边是一排大窗户,从窗户处往外看能看到几棵落了叶子的海棠花树。 顾鹿嫣快速看了一圈,才侧头小声问顾鹿呦:“姐姐,先生凶吗?” 顾鹿呦摇头:“先生一点也不凶,很好说话的。”她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先生都是有问必答,还会教她许多做人的道理。 她很喜欢先生。 顾鹿嫣闻言放心大半,等书舍的门推开,见是个面相柔和的女先生,另一半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女先生见到屋子里三个孩子时愣了一下,回头看门口的青织。 青织只是道:“林先生,夫人说让您照着姑娘启蒙的方式教导他们,工钱双倍。” 女先生想起这两日平盐城闹得风风雨雨的事,瞬间明白过来多出两个孩子的身份。她面上不显,心中未免赞一句夫人大度。点点头,随即一如往常走到讲台上开始讲课。 先给顾鹿呦讲千字文,讲到生动处会穿插一些小故事,之后就让顾鹿呦照着千字文描摹。 轮到顾鹿嫣和顾鹿鸣两兄妹时,女先生就只先教了他们各自的名字,然后让两人拿笔墨出来描摹。 顾鹿嫣刚有些无措,顾鹿呦就说话算话的把自己笔墨递了过来:“这个是多出来的,送给你了。” 顾鹿嫣咬唇,不太想要她送,但先生还盯着呢,她只能接过。 女先生抓着两人的手写了两遍,就让他们自行描摹了。 顾鹿嫣小小的手抓住毛笔,一直在抖,一笔下去,就成了一团。她懊恼,转头去看顾鹿呦,见对方已经写得像模像样,脸不禁就红了。她咬咬下唇,执着抓着笔模仿顾鹿呦拿笔的动作,下笔的姿势,一笔不行就再来一笔。 顾鹿鸣年纪还小,压根坐不住,只划了两笔就趴在凳子上伸长脖子往顾鹿呦和他姐那看。 女先生咳了好几声,用戒尺敲敲他桌子。他才不情不愿坐了回去,然后握住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画着画着,目光又被窗外海棠花树上两只打架的鸟雀吸引注意力,光顾着看鸟去了。看了约莫半个时辰,脑袋一歪脸就直接埋在了墨迹还未干透的宣纸里。 小呼噜打得分外香甜。 才四岁多的孩子,女先生也没管他。只是三岁看到老,顾府这两个姑娘倒是比这位公子定性好。 一个时辰后,终于下课。 刚刚还呼呼大睡的顾鹿鸣转瞬就醒了,他揉揉眼睛抬头,挨着宣纸的那边脸全是黑乎乎的墨迹。 顾鹿呦笑得惊天动地,顾鹿嫣忙收了字帖,掏了帕子给他擦脸。可脸上怎么也擦布干净,顾鹿嫣一双眼睛眨了眨,回头小声问顾鹿呦:“姐姐,弟弟这样回去肯定会挨骂的,我能带他去你那洗一洗吗?” 她期待盯着顾鹿呦,生怕对方不答应:祖母和娘放她来读书的前提是看好弟弟,尽量亲近姐姐,讨好嫡母。 顾鹿呦想也没想直接点头:“好呀,你们跟我来。” 顾鹿嫣立刻拉着还在用力擦脸的顾鹿鸣跟在她身后出了静院,往主院去。 顾鹿呦直接把两人带到自己的住处,青织让丫鬟打了水给三人净手、洗脸。顾鹿鸣盯着双鱼铜盆里的两尾活灵活现的游鱼十分好奇,伸手去抓,同时嘴里嘟喃:“祖母屋子里的铜盆都没有鱼,这鱼好漂亮啊!” 顾鹿呦擦了香膏,又把香膏递给顾鹿嫣,骄傲道:“这算什么漂亮,我还有更漂亮的呢。”说着跑到窗口抱了自己的小鱼缸过来,哒哒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 两人探头往瓷缸里看,里面好几尾彩色的鱼,尾巴大大的像是海草,脑袋和眼睛都鼓鼓的,格外可爱。 顾鹿鸣喜欢极了,整个小身板都趴到了桌上,问:“这是什么鱼啊?真好看!”好想抱回去。 顾鹿呦:“这是彩色金鱼,娘亲给我找来的。娘亲送给我好多东西,还有会说话的鹦鹉,雪白的兔子、会转的大风车、九连环……”她一样一样拿过来给两人看。 除去可爱的动物,光玩具就有两大木箱子,还有漂亮的衣服首饰,整个屋子装饰得处处精致,内室窗外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藤条编织的秋千。 姐弟两个一时又惊奇又羡慕。 顾鹿呦让他们随便玩,顾鹿嫣含蓄得多,只是拿着几盒精致的香膏不停嗅闻。顾鹿鸣就憨实得多,让他玩他就真玩,一会儿荡秋千,一会儿骑木马,一会儿又跑去喂兔子,逗笼子里的鹦鹉说话。 那鹦鹉一夸他,他就咯咯笑,全然没了刚来时的拘谨。 三人在屋子里玩了大半个时辰,全都满头大汗。 守在门口的青织撇撇嘴,心里不怎么痛快。瞧见叶锦过来,立马收起神色,弯腰行礼:“夫人。” 这一声唤,屋子里的三个孩子全都禁声。顾鹿嫣连忙把手里的香膏盒子放了回去,顾鹿鸣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支九连环舍不得放,眼神畏缩往门口看。 两人都记得初次见面,嫡母甩他们娘和爹的那两巴掌,生怕嫡母不待见他们。 9、第 9 章 三人之中,只有顾鹿呦眸子转瞬欢喜,看到叶锦前脚跨进来,人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腰:“娘亲,你来啦。” 叶锦跟着她笑,顺势蹲下身,抽了帕子给她擦脸:“你瞧你,怎么满头大汗的,别又着凉了。”她眉目慈和又温柔,语气里全是宠溺。帕子细致擦过顾鹿呦的额头、脖颈、双手,然后道:“饿了吧,娘亲亲手做了些糕点,快趁热吃。”说着让红珠把糕点端到桌上。 目光扫过规矩站着的两姐弟时,脸上笑意顷刻收敛。但也没摆脸色,只是淡淡道:“你们也一同过来吃吧。” 姐弟俩移到桌边,一人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糕点真甜,真好吃。 俩人略微弯了眼睛,顾鹿鸣没心没肺,吃了一块还想吃另一块。顾鹿嫣则小心翼翼又去看叶锦的脸。叶锦压根没看他们,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顾鹿呦身上,时不时就伸手去给她拨挡在额前的碎发,拿帕子给她擦嘴角,让她慢点吃,给她倒水。 顾鹿嫣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糕点好像没那么甜了。 一盘糕点见底,叶锦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颐苑丫鬟,淡声道:“送你们主子回去吧。” 两个丫鬟应是,连忙进门过来牵人。 顾鹿鸣有点舍不得笼子里的鹦鹉,犹犹豫豫问顾鹿呦能不能把鹦鹉送给他。 顾鹿呦摇头:“不行,这是我娘送给我的。” 小豆丁有点失望,顾鹿呦紧接着道:“你要是想它了,可以每天下课后来看它。” “真的吗?”小豆丁立马又活了,扒着鸟笼和鹦鹉告别:“小鹦,我明天再来看你哦。” 顾鹿呦又朝一旁的顾鹿嫣道:“你明天也一定要来静园读书啊,你别听祖母的话,读书有很多好处的。” 顾鹿嫣挺喜欢读书的,但能不能去读书,似乎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轻嗯了声,拉着弟弟的手往外走。 两人一路出了主院往颐苑去,老太太正在小憩,两人就直接回了柳碧如的住处。 一回去,柳碧如就拉过两人上上下下检查,然后问:“主院的人没给你们脸色看吧?碰见夫人了吗?” 身后两个丫鬟把主院的事说了,又道:“夫人对两位小主子不是很热切,但也没为难。因着大姑娘在,还分了吃食给两位小主子。” 柳碧如松了口气:看来从顾鹿呦那丫头下手还是有用的。 顾鹿鸣还兴奋着:“娘亲,呦呦姐姐那里有兔子,还有会说话的鹦鹉,可好玩了……”他小嘴一直叭叭。 柳碧如不喜欢他玩物丧志,又怕他被这些小玩意迷了眼,于是问:“今天先生教了什么?你学到什么了?” 顾鹿鸣立刻蔫吧了,挠挠脑袋没说话。一旁的顾鹿嫣上前两步,脆生生说:“先生说我们刚启蒙,先学写自己的名字就行,让我们描了名字。” 柳碧如追问:“那字呢,拿给娘看看。” 顾鹿嫣立刻从小书包里翻出自己写的那两页字给她娘看。柳碧如只扫了一眼,目光又投向自己儿子:“你的呢?” 顾鹿鸣扭扭捏捏不肯给她看。 柳碧如耐心哄道:“快拿出来给娘看,写不好也没关系,娘就看看。” 顾鹿鸣只得慢腾腾伸手去摸,摸出两张纸递给柳碧如。柳碧如满怀期待的接过,打开,一张黑乎乎的一团,一张全是乱七八糟的手印,哪里有半分字迹的影子。 柳碧如嘴角笑容有些僵,随后硬是扯开一点弧度笑道:“才第一天读书,写不来没关系。你过来,娘再教你几遍,你慢慢写,总能写会的。” 顾鹿鸣不情不愿走了过去,柳碧如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笔,抓着他的手开始练。 她不曾正式进学过,但自小跟着表哥也是认字会写的,字说不得多好看,教小孩子足够了。 边教还边教导道:“你爹爹是县令大人,今后说不定还会高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将来肯定也是要读书科举的。读书一定要上进,你爹和祖母才会更喜欢你。”只要她儿子聪慧读书好,就不愁斗不过叶锦。 顾鹿鸣小脸都垮了,求助的看向他姐。 顾鹿嫣弱弱开口:“娘,我也要和弟弟一起练字吗?” 柳碧如随口道:“你不用,春桃,你带姑娘去隔壁屋绣花。” 顾鹿嫣眸色暗了暗,跟着春桃出去了。 这一练就练了一个时辰,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小小年纪的小豆丁觉得这一个时辰度日如年,心想着要是在呦呦姐那一个时辰有这么长就好了。 小豆丁第一天去读书,觉得读书一点也不好。 尽管不喜欢读书,第二日还是得去静园。读过难捱的一个时辰后,收拾书包就欢欢喜喜跟着顾鹿呦跑了。 这次喊姐姐的声音都真切了几分,跟在顾鹿呦身后屁颠屁颠的。一想到回去又要被娘亲抓着练字,小豆丁就不想回去。 玩了许久,眼看要到午膳十分,他就是不走。 这次叶锦也没赶人,只默默让人多准备了两幅碗筷。 因为有顾鹿呦在,午膳都是照着小孩子口味做的。四喜丸子、蝴蝶面汤、蛤蜊鸡蛋羹……连米饭都捏成了小狗形状。 两姐弟哪里见过这种‘盛宴’,顾鹿鸣吃得腮帮子鼓鼓,小声问顾鹿呦:“你每天都吃这么好吗?” 顾鹿呦摇头:“从前在祖母那吃得就不好,来我娘这才有这么多好吃的,我娘说小孩子要吃好才能长高高。” 老太太年纪大了,本来就吃素多,还要求院子里的下人和顾鹿呦也尽量吃素些。不仅吃不好,吃饭规矩还特别多,不能多吃,不能多话,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对柳碧如的两个孩子虽没那么严厉,但也不是顿顿都好的。尤其老太太才和叶锦闹了不愉快,顾府又是叶锦掌家,颐苑的伙食份例自然就减了不少。 要不是老太太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贴一点,能顿顿吃素。 两厢一对比,顾鹿鸣恨不能日日在主院吃。 第三日,两人不仅在主院用了午膳,还得了叶锦给的两套新衣裳。两人一直在主院待到日近黄昏才回到颐苑。 回来时正好赶上晚膳,顾文礼下职早,就被老太太留下来一起用膳。 顾文礼只一眼就瞧出两个孩子身上崭新的袄子,布料出自叶家的特有月华锦。他笑着问:“嫡母给你们做的衣衫?” 两姐弟点头,一旁的春桃连忙道:“红珠姐姐说是给大姑娘做新年衣衫顺便做的两套,奴婢瞧着夫人这几天对两位小主子也和善。尤其是大姑娘在的时候,大姑娘留两位小主子用饭,夫人也没说什么。” 顾文礼便朝老太太道:“母亲,您看吧,阿锦还是心软。再过几日,我再找呦呦说说,让她去同阿锦提纳妾的事,等纳妾礼一过就把两个孩子记入族谱。” 老太太不以为意,总觉得叶氏不可能这么好说话。她也不想扫大家的兴,没接这个话头,伸手给身边的小豆丁勺了一勺子肉粥:“来,乖孙,多吃些。” 顾鹿鸣把头一歪:“不吃这个。” “那你要吃哪个?”老太太立马又去夹他平日喜欢的肉丸子。 小豆丁依旧摇头,老太太又连着换了几样,他还是摇头,好像看什么都嫌弃。 顾文礼蹙眉:“怎么这么挑食?” 顾鹿鸣委屈:才不是挑食,这些就没有呦呦姐姐那里的东西好吃嘛。 他不敢说,但也不张嘴。 眼看着顾文礼要发火,柳碧如连忙道:“心许是在主院吃多了点心,不饿。”她话题直接往读书上拐:“鸣儿这几天读书可用功了,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能背诗。鸣儿,快背两句给你爹爹听。” 那是昨天被逼着背会的,经过一晚上,现在又这种氛围,小豆丁脑子哪里还记得住。嘴巴一瘪,依旧不说话。 柳碧如急了,声音不自觉就大了点:“你这孩子,快背啊!” 小豆丁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呜呜呜,娘凶我,你凶我!嫡母就从来不会凶呦呦姐姐……”嫡母还不会抓着呦呦姐姐写字背书,也不会逼呦呦姐姐吃不喜欢吃的东西,“呜呜呜,娘亲坏……” 柳碧如表情僵硬,顾文礼彻底冷了脸,喝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小豆丁越哭越伤心,老太太心疼坏了,连忙把人搂进怀里,伸手拍他的背。同时瞪了眼顾文礼:“好好的一顿饭,看你把人吓的,吓坏了怎么办?他不吃肯定就是不饿,多大的事啊。”骂完儿子又没好气朝柳碧如道:“鸣儿才启蒙几日?能写自己名字已经很不错了,背什么诗?那女先生能教出什么好的,等翻过年,正式请了先生再背也不迟!” 柳碧如悻悻,可心里还是计较儿子那句‘嫡母’。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柳碧如觉得有必要好好教导儿子一下。 夜里,她带着儿子睡,抱着人哄道:“娘方才不是故意凶你的,这世上没有人比娘更爱你了,知道吗?” 顾鹿鸣眨巴两下眼睛,小声问:“那娘能给我买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吗?” 主院的那只鹦鹉柳碧如也知道,据说是夫人花了数百两买来的,能口吐人言,平盐城仅此一只。 这让她去哪里买? 柳碧如继续哄他:“那鹦鹉有什么好玩的,改明儿娘亲给你买只小狗。” 顾鹿鸣噘嘴:“可是呦呦姐想要什么,嫡母都买给她。” 柳碧如心情有些烦躁:“行行行,娘找人去打听打听,有就给你买。” 顾鹿鸣又眼巴巴的问:“那以后每天都能吃呦呦姐姐那里一样的点心吗?” 那些点心都是叶氏才会的,她哪里能弄出来。 她迟疑,顾鹿鸣又委屈瘪嘴:“嫡母都天天做给呦呦姐姐吃。” 柳碧如咬牙:“改明儿娘亲去小厨房学。”随便学几样先忽悠住他,旁的以后再说。她说完,生怕这孩子又有什么要求,连忙拍拍他的背:“好了,快睡,娘亲给你讲故事听。” 小豆丁乖乖闭眼睡觉,柳碧如轻声细语开始讲故事。 只是才开了一个头,闭眼的小豆丁突然睁眼,着急喊:“我不要听这个故事,嫡母讲的不是这个故事!” 柳碧如忍着气又换了一个故事,小豆丁依旧摇头:“不是这个,嫡母还学了动物的声音……” 嫡母,嫡母、嫡母!!!! 柳碧如突然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她一个没忍住骂道:“张口闭口嫡母,你怎得不住到她院子去?” 小豆丁眼睛瞬间亮了:“真可以吗,娘亲?” 柳碧如瞬间被噎住,然后在气不过把人揍了一顿。 小孩子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比晚膳那会儿哭得还凶! 10、第 10 章 孩子哭声太大,吵醒了老太太。 老太太心疼孙子,让人把孩子抱到自己屋子里睡了。 独留柳碧如一人在屋子里生闷气:她算是明白了,叶氏之所以好说话,不是被大姑娘劝住了,纯粹是想看她笑话。 只是几天,儿子就开始嫡母长嫡母短,若真多接触一些时日,只怕真要成别人儿子了。 这主院是万万不能去了。 以她想法,这静园都不能去了,大姑娘看着单纯,其实也是个心眼多的,天天教她儿子一些歪理。但让儿子读书是她提出来的,现在又说不去,表哥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去还是要去的。 一大早,她就去老太太那接儿子,想再嘱托一番。没成想,孩子一早就被周嬷嬷送去静园了。老太太还头一次给了她脸色瞧,板着老脸问她:“没事做什么又要打他,那孩子昨晚上哭得多可怜。” 柳碧如委屈,又不好明说。等从老太太屋子里出来,她就把顾鹿嫣拉到一边交代道:“以后下学,就别去主院那边了,把你弟弟也带回来。” 顾鹿嫣不解:“为什么?”一双大眼里全是疑惑。 明明前两天娘亲还不是这样说的。 柳碧如生怕女儿也被骗了去,摸摸她脑袋道:“那对母女就不是好人,他们想抢了弟弟去。总之,他们说的话你都别信,送你的东西也别要。”说着她拿出一套全新的笔墨塞给顾鹿嫣:“这是娘重新给你买的,可贵了。顾鹿呦送的东西,都是她不要的,娘已经帮你丢了。” 叶氏拿来骗她孩子的东西都是叶家没倒以前置办的,她就不信,叶氏还能一直有好东西供着顾鹿呦。 不就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她让大哥去寻便是。 顾鹿嫣接过那套全新的笔墨,眼里并没有多少欢喜:娘亲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弟弟。 她亦如既往乖巧答应:“知道了娘亲。”她把新的笔墨塞进书包,拉着春桃的手往静园去。 进书舍的时候,顾鹿鸣正趴在顾鹿呦的位子上说话,一个劲姐姐长,姐姐短的。 那一瞬间,顾鹿嫣居然想,要是弟弟被抢走了也挺好。那娘亲肯定就和嫡母对呦呦姐一样对她好了。 小姑娘很是纠结,连上课都没有心思,时不时就看顾鹿呦一眼。 等她再次看过来时,就和顾鹿呦看了个眼对眼。 她瞬间惊慌低头,下课后顾鹿呦就问她:“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顾鹿嫣犹犹豫豫后,小声问:“你是不是想要我弟弟?” 顾鹿呦没有丝毫犹豫摇头:“不想要。” 顾鹿嫣:“可是我娘说你想要!” 收拾好书包的小豆丁凑了过来,疑惑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顾鹿嫣刚想说,没说什么,顾鹿呦就大声道:“你娘不要你了,问我要不要弟弟。” 顾鹿嫣:“……” 顾鹿鸣先是瘪嘴,继而眼睛晶亮问顾鹿呦:“那我可以一直住在你那吗?”这样娘亲肯定就打不到他了,他也不用老是读书写字了。 他说完,背起小书包,拉起顾鹿呦就走。 顾鹿嫣想起自己娘亲的交代急了,背起书包追到门口,大声喊:“你回来,娘亲说有事要和你说,快和我回去。” 然而,这句话喊完,小豆丁跑得更快。 顾鹿嫣追了一路都没追上,眼看主院近在咫尺,她只得转头回去。 柳碧如见只有她一人回来,沉了脸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弟弟带回来?” 顾鹿嫣弱弱回:“弟弟不肯回来,跟着呦呦姐姐跑了。” 柳碧如气恼看向春桃和春晓:“嫣儿拉不回来,你们两个大人也抱不回来小公子?” 两个丫鬟啪嗒就跪下了,赶紧解释:“奴婢是劝小公子回来,可小公子不肯,一抱就哭。大姑娘在,奴婢们也不好强抱。” 柳碧如焦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焦急等待,没一会儿又让人去主院门口等。 但等到金乌下坠,日薄西山也没见到人回来。 偏生顾文礼今日公务繁重,没有回府。临近戌时,她干脆假借老太太的名义,让丫鬟去主院接人。 丫鬟去了没多久很快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回话道:“主院的人说,小公子已经在那边睡下了……” 柳碧如终于坐不住了,带人亲自赶往主院。 主院的人见到她来,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直接就将她请进正厅。正厅里灯火通明,角落里碳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叫人舒畅。 叶锦靠坐在上首,手边一杯茶,冷淡看向她,说了一句:“来了。”似乎等她已久。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柳碧如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浑身戒备。她忍住想质问的冲动,俯身规矩一礼后道明来意:“夫人,老太太想鸣儿的紧,一晚上见不着人都不行,妾身还是把人接回去吧。” 叶锦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你今日接回去了还有明日、后日、大后日,你还能日日来接?” 柳碧如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忍不住质问:“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锦搁了茶盏,直直看向她眼睛:“鸣儿很喜欢我这儿,正好呦呦也需要玩伴,你既想进门,就把孩子记到我名下吧。” “什么?”柳碧如不可置信的瞧她,讪讪笑了两声:“夫人在同妾身开玩笑吧?” 叶锦嘲讽:“怎么?你先前不是要撞死把孩子记到我的名下?” 柳碧如被噎住:那不是做给表哥看的嘛,她就是太清楚叶氏的性子,笃定叶氏不会要别人的孩子,才那样说。 叶氏肯定也是知道她的想法,在这故意恶心她呢。 柳碧如笑容有些僵:“鸣儿顽劣,就不劳烦夫人养了。”鸣儿是她儿子,怎么能让给别人! 叶锦呵呵两声:“不劳烦我养,那日日让他来主院是何用意?” 柳碧如干笑:“孩子自己要来,大姑娘也愿意带着他们……” 叶锦打断她:“看来你是舍不得,罢了,我去同顾文礼说吧。顾家唯一的男丁总不能是庶子。” 这下柳碧如彻底慌了,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嗓音都尖利了:“夫人!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明明不喜欢鸣儿!你要他过去要做什么?”她能明显感觉到叶锦提到孩子时眼里的厌恶。 叶锦见她表情,忽然就笑了:“我能做什么?只是想帮顾文礼养儿子而已。你也知道,呦呦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头一次养孩子,难免手生,孩子万一磕着、碰着或是哪天夜里不小心打翻烛台,烧着了……” 柳碧如越听越心惊:叶氏这个疯子,哪里是想养她的孩子,就是想将她孩子抢去弄死。 鸣儿,她的鸣儿,她一定要带走,以后再也不让他来主院了。 11、第 11 章 她转身就往外走,叶锦也不拦着,任由她在主院横冲直撞,找到顾鹿呦旁边的厢房去。然后强硬将睡梦中的小豆丁给扯起来抱走。 小豆丁看到她的脸还恍惚了一瞬,继而想起昨日挨打的画面。顿时如同一条活鱼,开始蹦跶。 柳碧如任由他哭闹都不放手,抱着人就往主院外走。 院外冷风呼啸,寒气直往孩子嘴里和挣脱的领口灌,小孩子哭得呛咳。 动静大得大半个顾府的人都听到了。 等到了颐苑,柳碧如直接把人关进屋子,吩咐丫鬟守着,不让他乱跑。 顾鹿鸣就在屋子里大哭,用力拍着门。 老太太听见动静,实在忍不住,套了衣裳就往她这边来。瞧见屋外头的柳碧如时,板着脸就问:“你又是做什么?快开门放我的乖孙出来!” 她伸手去推门,柳碧如连忙挡在她面前,解释:“姑母,这孩子要留在主院过夜,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我就是把他抱回来而已,他就哭成那样。” 老太太蹙眉:“他要留在主院就让他留在那,你强行把人抱回来做什么?” 柳碧如看看左右,凑到老太太身边,委屈道:“夫人说要把鸣儿抱过去养,姑母,我为鸣儿吃了多少苦,她怎么能说抱过去就抱过去?” 老太太不以为意:“你让孩子去亲近她,不就是存了讨好的心思?鸣儿记到她名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是嫡子。最多等鸣儿入了族谱,再抱到我跟前来养着。” 柳碧如不可思议瞧着老太太:“姑母?” “看我做什么?”老太太撇嘴:“你不想进门了?” 柳碧如是想进门,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更何况,叶氏又不是真心想要鸣儿,她如何能同意。 叶氏那歹毒的话就算她直接说出来,对方不承认,也没有人会信她。 两人争执的片刻,屋内小孩子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 老太太慌了,正要推门进去,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春桃急匆匆跑了出来,惊慌喊:“表姑娘,不好了,小公子他,他……” “他怎么了?”老太太和柳碧如话都没听完,错过春桃就往里走。 屋内,另一个小丫鬟春晓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怀里躺着的小豆丁双眼紧闭,满脸泪痕,不断抽搐。 柳碧如脸刷的一下白了,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搂过来,伸手去摁他抽动的手脚,哭着喊:“鸣儿,鸣儿你别吓娘啊!你说话啊!” 老太太见此情形,也吓得往后倒去。 周嬷嬷惊惶失措,连忙伸手扶住她。着急大喊:“还不快去请大夫和老爷!” 很快,老太太被扶回了自己屋子,小豆丁被抱到了床榻上。 大夫匆匆赶来,同来的还有从衙门匆匆赶回的顾文礼。 大夫先去瞧了小的,把脉过后,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才道:“大人,小公子只是受了寒,又加之哭闹才会惊厥。行针后已无大碍,现下有点低热,照着这副方子抓三服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药,早晚一次服下就行。” 顾文礼长松了口气,把药方交给婢女后,又带着大夫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就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人病恹恹歪在榻上。一直在絮絮叨叨说着柳碧如的不像话,好好的孩子都被弄病了之类的。 顾文礼来的路上已经听府上小厮说了个大概,这会儿心下大石落地,又细细问了一遍周嬷嬷究竟怎么回事。 周嬷嬷把事情原委说了,顾文礼冷着脸又回了柳碧如的屋子。 柳碧如还坐在床边,盯着儿子抹眼泪。 顾鹿嫣无措的站在床边,伸手拉着她娘的衣袖。 顾文礼朝伺候的丫鬟道:“你们把嫣儿带回去休息吧。” 丫鬟连忙把顾鹿嫣拉走了,顺便带上房门。 屋内烛火晃动,往日光艳娇弱的女人此刻更显脆弱。 顾文礼完全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斥道:“他在主院待得好好的,你强行将人抱回来做什么?这么小的孩子,风寒一个不注意是会出人命的!” 柳碧如眼泪掉得更凶:“妾身也不想这样啊。” “你不想这样?”顾文礼气道:“你就是怕阿锦抢了孩子去?你先前说要把孩子记到阿锦名下都是做给我看的是不是?” 柳碧如连连摇头,顾文礼继续道:“实话同你说,我原就打算把鸣儿记到阿锦名下。只不过先前阿锦不同意,现在难得她肯亲近孩子,等鸣儿好了就让他住到主院去吧。” 柳碧如彻底慌了,嗓音都有点尖利:“不可以!” 顾文礼蹙眉:“为什么不可以?你最好有正当的理由!” 柳碧如咬牙,把叶锦在主院同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拉着顾文礼的袖子哭道:“姐姐不是在开玩笑的,她就是恨妾身,恨妾身的俩个孩子!你把鸣儿送过去,就是要他死!” 顾文礼第一反应是不信:“你不想鸣儿去主院也不必如此污蔑阿锦,她最是良善,每年要救济多少百姓?”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慈恩堂,叶家每年都会去施粥,叶家大姑娘在平安县是出了名的心善。嫁给他后,在平盐城也是受百姓称赞的好心肠。 “她那么爱呦呦,怎么会去害鸣儿?” 柳碧如举手发誓:“表哥,妾身说的句句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就叫妾身这辈子都嫁不进顾府,今夜就暴毙!”她湿润的眼眸里没有半点闪烁。 顾文礼有些动摇。 柳碧如还要继续发誓,顾文礼转身就走。 她连忙大喊:“表哥,你要去哪?” 顾文礼头也没回:“我亲自去问阿锦!” 柳碧如急了:“你就算问姐姐,姐姐也不会认!”傻子才会认! 叶氏若能承认,就不会屏退她的丫鬟,单独恐吓她。 顾文礼充耳不闻,一路大跨步往主院去,小厮一路小跑都没能跟上他的步子。待到了主院,他看到下人便问:“夫人呢?” 下人被他满身的戾气吓得不轻,连忙回:“夫人在主卧。” 顾文礼径自往主卧去,主卧里亮着烛火,正面的窗子上映出个窈窕的身影,看动作,似乎是在写字。 顾文礼推门进去,门口的红珠和青织像是没事人一样,拦都没拦一下,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门关上,顾文礼抬头,果然瞧见叶锦在持笔写字,宣纸上只落了一笔,似乎才开始。 见他进来,对方搁了笔,抬头看他:“比我预想的要早。” 顾文礼拧眉:“你什么意思?” 叶锦没回他,而是道:“有话就问,再晚我就要休息了。” 顾文礼忍了又忍,还是耐着性子把柳碧如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盯着她眼睛问:“这话果真是你说的?” 叶锦没有丝毫犹豫,点头承认:“对,是我说的,我也打算这样做。” 顾文礼不可置信,仿佛头一天才认识这样的她:“为何?阿锦,你只是在说气话,吓唬碧如的是不是?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叶锦面无表情:“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是真打算那样做。” 顾文礼看着她眼睛,觉得她没有在说谎。 他再也维持不住温和,怒问:“叶锦!你究竟想干嘛?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叶锦瞧着他,一字一句道:“很简单,我们和离吧。” “什么?”顾文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锦把摊在桌上的册子翻过来,露出册子封面,上面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她方才是打算写和离书? 她眸色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再次重复:“我说,我们和离吧!” 顾文礼愕然:“你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叶锦嗯了一声。 顾文礼觉得有些慌缪:“阿锦,我不过纳个妾,你何必这样闹?” “我不是在闹。”叶锦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绝情的话:“你若不肯和离,我必搅得顾家不得安宁,你顾家唯一的独苗也休想保住!” “顾文礼,你知道我的,我叶锦说到做到!” 12、第 12 章 叶锦的话像是兜头一桶冷水浇灭了顾文礼的怒火,他冷静下来后才渐渐想明白。要是阿锦真想那么干,就不会直接恐吓表妹。面对他的质问,也不会毫不犹豫直接承认。 阿锦只是因他纳妾的事伤透了心,以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迫他和离而已。 他想,他们得好好谈谈。 顾文礼一瞬间缓和了神色,欲要坐到她右手边。 叶锦冷冷瞧他,他讪讪坐到她对面,温声道:“阿锦,我们年少相识,我是真心心悦于你,当初才会求娶你。”他言语恳切,似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叶锦看。 叶锦没吱声,静静看他表演。 顾文礼继续道:“我若是要娶表妹早就娶了,当初你说不喜她,我二话没说就将人送走。现在迎她进门,一来是她生了顾家的孩子;二来是柳表兄在上京任职,能帮忙疏通关系,将我调回上京。我的妻子永远只有你一个,她只会是妾,鸣儿也只会记在你名下。将来我若真能调回上京,入阁拜相,你也能成上京贵妇,不是两全其美,你为何就是要揪住现在不放?” 叶锦嗤笑:“为了回上京,你连当年发的誓言都可以背弃。我怎知将来你不会为了入阁,攀高枝,又将你顾家主母的位子许出去?” 顾文礼连忙保证:“我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叶锦唇角嘲讽愈盛,“你和柳碧如苟且的时候,柳家表兄都没进京吧?” 他们成婚时,北边战乱,柳碧如的兄长柳盛被拉去参军。后多年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当了逃兵,有人说他战死了。也就是半年前突然来信,说他在镇抚司任千户。 镇抚司归右相管,右相又是太后的亲哥哥,若是柳盛能为顾文礼从中斡旋,顾文礼是有很大可能调回上京的。 顾文礼被噎住。 叶锦继续嘲讽:“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只有我一个妻,柳氏的女儿能和呦呦一样大?你们的儿子能叫顾鹿鸣?” 他们第一次见面,顾文礼正在教慈恩堂的孩子念《诗经·小雅·鹿鸣》篇,里面有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所以顾文礼给呦呦取名顾鹿呦,但顾家唯一的男丁却叫顾鹿鸣,直接取了文章的名字,足可见他真心偏向谁了。 顾鹿嫣能和呦呦一样大,说明她怀孕的时候两人就勾搭在一起了。 顾文礼面色难看,但依旧嘴硬:“我和她那次是意外……”他当初是以榜眼之身入翰林的,原以为三年后可以留任上京,没成想竟直接被外派到了地方上任知县,一呆就是七年。 当初殿试名次在他之下的同僚反而不少留京的。 那夜他是听闻他昔日的好友,自己定的未来亲家温石入了户部,心情烦闷。再加之母亲因为阿锦的事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他才和柳碧如睡了。 事后他也很懊悔…… “一次是意外,第二次还是意外?”叶锦看着他那副嘴脸就恶心,“我真替柳碧如不值,她若是知道你今夜说的这方话,不知作何感想。” “叶锦!”顾文礼刚下去的火蹭的又上来了,起身怒瞪着她:“我现在是好好同你解释,你非要这么刻薄,一句句贬损我?我是你夫君,你有没有半点尊重我?” 叶锦丝毫不怵他的眼神,一字一句道:“自尊者人恒尊之,你自己不要脸,还想我给你脸?” 顾文礼气得在原地转圈,指指她你了半天,脸都气红了,最后道:“总之,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叶锦不解,实事求是问:“为何不同意?你不是事事以利益为先?如今我父、弟皆亡,叶家家财丧尽,我于你已无助力。你强留我,只会家宅不宁。我走后,你尽可扶正柳氏,你们的一双儿女都会是嫡子嫡女。” 她越说,顾文礼脸色越难看。 叶锦沉吟片刻,最后问:“还是说,近日有上面官员过来视察,你怕和离于你名声有碍?” 顾文礼气得拍桌:“叶锦,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我坚持不合理,就不能是看重我们夫妻情谊?” 夫妻情谊? 简直可笑! 年少时或许还有,但现在应该所剩无几了。 若真念及情谊,前世她被毒死,为何查也不查,就直接以病死下葬。 若真念及情谊,她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为何不珍之重之,而是任人欺辱哄骗,最后烧死在顾家冰冷的祠堂! 任他如何跳脚,叶锦始终用冰冷的眼神注视他。 像是无声又刺骨的审判。 顾文礼在这种眼神下无所遁形,只觉得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如同跳梁小丑。 这种感觉像是回到多年前,叶锦还是高高在上的叶家大姑娘,他只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门口时,叶锦的声音又刺了过来:“你若是还要脸,就不要再去找呦呦。她才六岁,不该牵扯到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来。” 顾文礼脚步顿住,扶住门框的手用力到发白,最后一甩袖还是走了。 他脚步飞快,提灯笼的小厮又踉跄飞奔追赶。 只是刚追出百米的距离,就听得砰咚一声响。怒气冲冲的顾大人脸朝下,倒栽葱扑了出去,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青石路面上。 小厮吓得手里的灯笼都差点砸了,惊惶失措就跑过去扶人。 路过的主院下人也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活跑去帮忙。 顾文礼被扶起,额头发丝都沾了泥土,左额角磕破了皮,血沿着太阳穴直接滑到了下颚。他视线触及地上一块凸起翻转的青石地砖时,不知是磕的,还是气的,怒吼道:“你们都瞎啊?地砖成这样了也没人管?” 众人静若寒蝉,生怕他迁怒。 就在顾文礼又要发火时,岔路口突然冲出个小小的身影,三两步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伸手就来拉他,稚嫩的语气里全是焦急:“爹爹,你怎么了,快起来呀!” 小姑娘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拉动他,见他额角还在冒血,立刻松开他的手,掏了帕子就往他额头上糊去:“爹爹,你流血了。不痛不痛,呦呦帮你摁住。” 小姑娘没轻没重的,帕子又不知沾了什么糕点碎屑,戳得伤口钝钝的疼。 偏生那眉眼又肖似她娘。 “走开!”顾文礼心头火窜,挥手就将她打开。 小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裙脚鞋面都沾上了泥点子。她举着一双手,呆愣两息,乌黑的大眼渐渐聚起水汽,下一秒就如同决堤的河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嚎:“呜呜呜,爹爹坏人!” 哭声在半明半暗的院子里回荡,摇晃的灯笼光照得人影惶惶。 顾文礼额头青筋突突的跳。 就在这时,主卧内听见动静的叶锦快步而来,红珠和青织提着灯笼先一步开道。 哭嚎的小姑娘看到她娘的那一刻,撑手就站了起来,扑过去抱住她娘,呜咽大喊:“娘,爹爹坏!他推我!他推我!”小姑娘声音里全是委屈,手上,身上的泥点子全蹭到她娘身上也不管。 叶锦伸手拍拍她的背,居高临下看向还坐在地下的顾文礼,质问:“你推她做什么?” 狼狈如顾文礼,此刻只觉得面子底子全没了。 他抿唇捂头,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走。 偏生前路不平,他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小厮提着灯笼一路追,边追边喊:“老爷,您慢点!慢点!莫要再摔了!” “滚!”老远传来顾文礼的一声怒吼。 直到远处彻底没了脚步声,小姑娘才收了抽泣。 红珠和青织提着灯笼沿路看了一遍,十米长的青石路,就有三处地砖翻转突出老高。周围全是新泥,似乎是被人动过。 黑灯瞎火的,是个人都能摔了。 红珠抬头,肃着脸朝围观的众人道:“下雨天,地面被冲开了也不知道及时修,还不快把地面铺平整!” 几个丫鬟小厮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去铺路。心里都十足的纳闷:雨是今早下的,天黑前地面都还平整的,老爷来前都没摔,怎么临走还摔了? 众人纵有诸多疑问也不敢问,主母没有责罚就是好事。 红珠吩咐完下人又走到叶锦身边,小声道:“夫人,你先带姑娘回屋,奴婢这就去打水给姑娘洗洗。” 青织在前面打灯笼,叶锦拉着顾鹿呦往屋子里去,等进了屋,关起门后。叶锦坐到桌边,把人拉过来上下看了一遍,确定没磕着碰着才伸手戳戳她脑门,无奈道:“你呀,没事惹他做什么?就不怕他揍你?” 顾鹿呦顶着白嫩的脸儿理所当然道:“谁让他欺负娘亲!”只是让他走路摔跤都是轻的,她都想挖坑把人就地埋了。 红珠端着热水进来,叶锦接过拧好的帕子给她擦脸擦手。然后又把人带进内室换衣衫,换好后就直接把人抱到了床上,温声道:“你今晚就跟娘睡,这两日暂时别往你祖母和爹爹面前凑。” 顾鹿呦钻进暖烘烘的被子,嗯嗯点头。 哼哼,只要爹爹不和离,她能日日给他挖坑。 小姑娘吭哧吭哧忙了一夜,很快就睡着了。 脑海里小团的雾气滚动了一下,仿佛有意识的往叶锦那边靠。 叶锦伸手搂住她暖乎乎的小身体,另一只手在被子上轻轻拍着:睡吧,睡吧,天亮又又得忙了。 13、第 13 章 夜太深,不好请大夫,所幸伤口不深,顾文礼自己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就在书房歇下了。 次日一早,他赶去看望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靠在软榻上,说话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顾文礼询问:“母亲,要不要再找大夫看看。” 老太太看也没看他,咕咕隆隆唠叨:“找大夫有什么用?这家一天天的也没安生!” 柳碧如伺候完最后一口汤药抬头去看他,眸光扫过他左额角时,顿时惊呼:“表哥,你额头怎么了?”说着就放下药碗,起身过来探他额角:“姐姐打你了?” 老太太吓了一跳,瘫在软榻上的身体挺直。也跟着柳碧如目光看去,听到她的话,老脸顿时皱起,有气无力的嗓音都提高了:“什么!那悍妇还敢打你?” 顾文礼避开柳碧如的手,嫌弃她大惊小怪,沉了脸色摇头:“不关阿锦的事,昨夜起夜不小心磕着了。”他总不好说,昨夜走路栽了个跟头。 堂堂县尊,还要不要脸! 老太太信以为真,又躺回榻上,继续唠叨:“你不想回主院去看那悍妇脸色也不能总歇在书房,冷屋冷床,哪是主人住的地。要不你搬去西苑,让碧如跟过去伺候……” 顾文礼打断她的话:“母亲,阿锦到底是顾府主母,你别总悍妇长悍妇短的。搬去西苑就不必了,我在书房住着挺好。正好年底事忙,在书房也好处理。” 柳碧如眼神瞬间幽怨。 “这怎么行!”老太太还要说,外院的管事就匆匆进门。朝几人行了一礼后才道:“老夫人,李县丞和王县尉家的夫人带其他几位相熟的夫人来瞧您了。” 老太太讶异:“她们怎么来了?”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 顾文礼:“昨日府上小厮去县衙喊儿子的时候,李县丞和王县尉正好在县衙议事,许是听到小厮说您病倒后特意来看的。” 老太太好脸面讲究身份,一听是特意来瞧她,顿时浑身舒畅,朝外院的管事道:“那让他们进来吧。”说完,又吩咐周嬷嬷:“快让人去准备茶水,要用今年庄子上送来的雨前龙井!” 赵管事和周嬷嬷应是,立刻去办。 顾文礼松了口气,朝老太太道:“母亲,您这边有客,儿子就先去衙门上职了。” 老太太这会儿没空搭理他,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又朝柳碧如道:“你去送送幺儿吧。”幺儿是顾文礼的小名,老太太总爱这么喊。 柳碧如应是,欢欢喜喜跟着顾文礼往外走。 两人一路走出颐苑,柳碧如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问:“表哥,你额头上的伤口是昨日去问姐姐弄的?姐姐如何说?” 顾文礼抿唇没答她,但脸色很不好看。 柳碧如眸色转了转,讶异问:“姐姐承认她说过了?” 顾文礼低声警告她:“你心里清楚就行,莫要和母亲说,徒叫她担心。” 柳碧如委屈垂泪:“妾身又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顾文礼见此,声音缓和不少:“好了,我就多交代一句,你莫要多想。往后鸣儿和嫣儿也不用再去静园,嫣儿就让她跟着母亲多学些规矩,鸣儿每日等我下职后去书房读书。” 柳碧如忐忑的心终于放下,又问:“那大姑娘来找两个孩子去主院玩呢?” 顾文礼:“你就说老太太不让去,你自己交代两个孩子别主动跑过去就行。” 柳碧如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 两人交谈的时候细细低语,再一抬头,老远就瞧见七八个妇人正往这边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兴味,目光在他和柳碧如身上暧昧圈巡。 顾文礼不自在的轻咳,几个妇人立刻上前,朝他欠身行礼:“顾大人安。”眼角余光又都瞥向他额角的伤,估计每个人脑海里已经脑补出八百场妻妾撕逼大戏了。 顾文礼一刻也不想多呆:“诸位夫人不必多礼,本官还有事先行一步。表妹,你帮忙招呼诸位夫人进去吧。”说完,大踏步而去。 几个妇人让开,待人走远后,目光又齐齐落到柳碧如身上。打头李县丞家的夫人最先开口:“这位就是柳姨娘吧。” 柳碧如正要点头应是,王夫人就笑道:“李姐姐,顾府都没正式办纳妾礼呢,怎么能称呼柳姨娘。没听见方才顾大人喊柳表妹,我们也应该跟着喊一句柳姑娘。” 柳碧如面色臊红,偏偏又不能得罪这些官家太太,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王夫人说得是,各位姐姐喊妾身一句柳妹妹就行。” 王夫人身后又有人笑:“那可不成,这个称呼是叶夫人喊的,我们可不希望家里又多个妹妹。” 众人一阵嬉笑,柳碧如面上跟着笑,心里却把几人挨个骂了个遍:等她当了顾府主母,看这群人怎么又来巴结她! 等她哥哥回来,看谁还敢这样羞辱她! 她带着人往老太太屋子里去,身后几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身段、腿上,都在想,这女人究竟哪点勾得端方威仪的顾大人动了心,收作外室。 说是来看老太太,可都存了进顾府吃瓜的心思。 柳碧如大大方方任由她们看,甚至还挺直了腰背。一群人进屋,一一朝着老太太欠身行礼,然后献上自己的礼。 李夫人笑意吟吟问:“听闻老夫人病了,妾身特意邀了几个姐妹一同来看望,没搅扰老太太清净吧?” 老太太摇头:“哪里,你们能来看老婆子,老婆子最开心不过。快快坐下,莫要站着了。” 柳碧如和周嬷嬷连忙招呼众人坐下。 八个椅子四个一边,两两对坐排开,每个椅子中间一张小几。丫鬟端着刚泡好的茶水鱼贯而入,一一摆到几位夫人面前。 老太太叹道:“人老不中用,昨晚上受了点惊吓就病了。多亏我这侄女贴心,端茶倒水的伺候。这院子也是她忙前忙后的一把抓,日日操心,着实辛苦。” 柳碧如忙道:“姑母,这是侄女应该做的。” “什么该做的!”老太太抬高嗓音,不满道:“侍奉公婆,本就是媳妇该做的事,老婆子病了许久,瞧不见主院那人的半点身影,说出去就是不孝!” 在座的几位互相看了一眼,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接话。但心里都忍不住吐槽:老太太明显不待见主院那位,又和外室一丘之貉。主院那位没把汤药倒她脸上已经不错了,还来伺候! 而且,听说主院那位也病了吧。 老太太继续阴阳怪气:“娶妻娶贤……” 众人齐齐端起茶盏,掩饰眼中的不耐。只是一口茶进嘴,一股怪味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反胃吐出来。幸好众人都是人精,有很多面对这种场合、突然意外的经验,强行将嘴里的茶咽了下去。 之后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碰那茶了。 老太太说了许久终于歇了一口气,抬头四顾,见众人面前茶盏都还满满当当,忙道:“都别干坐着了,快喝茶,这是府里上好的茶,都尝尝。” 众人干笑,都推说不渴。 老太太实在渴的不行,也不管她们,端起茶就喝了一大口。 嘴皮子都说干了,实在渴的不行,也不管她们,端起茶直接就喝了一大口。然后老脸就皱成了菊花,一口茶吞又不是,吐又不是。 这雨前龙井明明就是最次的尾茶,茶叶里不知道裹了什么,方才茶里闻不出来,尝在嘴里简直要命! 一想到方才自己夸口这是府上最好的茶就觉得脸疼。 难怪这些夫人方才都怪怪的。 一旁的柳碧如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姑母,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死要面子的将茶咽下,然后若无其事道:“茶都冷了,周嬷嬷,重新沏茶过来。” 周嬷嬷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让丫鬟收了茶碗,重新沏茶。 然而,丫鬟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一屋子人就这么尴尬的坐着。 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嬷嬷连忙道:“大厨房还准备了糕点,诸位夫人不如先用些糕点吧。”说着就拍手让人去取。 这次丫鬟倒是动作快,很快就鱼贯而来,将糕点一一摆到了桌面上。 糖角儿、豌豆黄、枣糕、馓子和豆饼,全是市井上平民百姓才会吃的食物。 老太太脸是彻底黑了,用力一拍桌子喝问:“伙房是怎么回事?尽做些狗都嫌的玩意!” 几位夫人眼角直抽抽,狗都嫌的玩意拿给她们吃,那她们是什么? 李夫人轻咳起身,朝老太太道:“老夫人,妾身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说着,朝她俯了俯身,礼貌往外走。 她一动,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起身找借口:“老夫人,妾身吃了朝食才出来的,现在还撑着呢,出去走走消消食。” “老夫人,妾身孩子还在家,就不久留了。” 众人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临走时还不忘嫌弃瞟一眼桌上的吃食。 “哎,诸位夫人,先别走啊,兴许是大厨房上错了。”柳碧如急了,连忙伸手去拉人,她奔到门口时,屋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老太太桌面上的几样小食滚了一地,瓷碗碎裂,四处迸溅。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早早就跪下了,任由瓷片迸到膝盖下,手上也没动。 老太太大喝:“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柳碧如僵着身子转身,就对上老太太盛怒的眼睛和起伏不定的胸口。她连忙上前,给老太太顺气。 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怒瞪着周嬷嬷问:“你怎么办事的?老婆子脸都叫你丢尽了!”不仅是她,是整个顾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人家特意备了礼来看望她,一县之长的家居然拿不出一样像样的糕点,沏的茶居然是发了霉的下等茶…… 她这老脸往哪里搁啊!!! 周嬷嬷连连认错,继而又板了脸斥问跪着的丫鬟:“你们怎么办事的?让你们上最好的茶,备最好的糕点,瞧瞧你们上的什么玩意?” 丫鬟们连连认错,领头的茯苓颤声道:“奴婢,奴婢们也没办法啊!库房的管事说雨前龙井没了,只有这盒茶叶,让奴婢们先上。”那茶叶她们闻着明明是好的,沏出来也没问题,不知怎得尝起来完全没办法喝。 “还有糕点,大厨房那边说府上吃紧,夫人吩咐各院府上份例都砍半。点心之类的也只需去外头市井采买一下就好了,还说老夫人和小公子都病着,吃些粗粮和清淡的素正好养病。”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是叶氏那个悍妇从中作梗! 老太太简直想爆粗口了! 她用力杵着拐杖,骂道:“快!叫那叶氏过来见我!!” 14、第 14 章 春桃匆匆往主院去,但很快又回来了。 支支吾吾半晌才回话:“夫,夫人说,她没空过来。” 老太太脸黑成锅底:“她做什么没空?难道还要老婆子亲自去请?” 春桃眸子无措的闪了闪,最后憋出一句:“先前去沏茶的湘云姐姐和其他几位姐姐都被夫人扣下了,夫人说,说……” 周嬷嬷顿时急了:“夫人说什么?”湘云可是她女儿。 春桃咬牙:“夫人说,湘云姐姐她们中饱私囊,私吞了府上的钱款,正要发落她们。” 周嬷嬷气恼喊冤:“老夫人,湘云一直规规矩矩,做事也勤快。她在您身边当差几年,您也是看到的。夫人嫉恨您故意给您难看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拿颐苑的人开刀,这是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柳碧如跟着附和:“姐姐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了,今日待客的事传出去,姑母和顾府都得沦为平盐城的笑柄。” 老太太本就气得不行,两人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她拄着拐就往外走,柳碧如和周嬷嬷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也连忙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主院去。 下人吓得避让,眼角余光都在偷看。 一行人出了颐苑,穿过回廊假山,很快便到了主院。 主院的下人各个面容紧张,埋头干活,然后目光跟着老太太的身影往正厅去。 正厅内跪了一地的人,老太太怒瞪坐在正厅最上首,气色绝好的叶锦,骂道:“好大的威风,老婆子院里的人怎么轮到你来发落?”她边说边往里面走。 叶锦见人来也没动,只是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正等着您么。” 周嬷嬷瞧见跪在最前面,左半边脸已经红肿的女儿时,赶紧松开老太太,上前两步,伸手去扶她,同时质问:“夫人,湘云犯了什么错,您怎么还动手了?” 她话音刚落,青织就上前两步,啪嗒一声打在她脸上。 周嬷嬷一个踉跄,不仅没把女儿扶起来,自己差点跌倒。她不可置信盯着青织,青织高声道:“夫人是主母,罚不懂事的奴婢是恩赐,你一个下人凭什么质问?” 周嬷嬷一下子被打没了心气,转头就求老太太做主:“老夫人!” 正厅两侧守着数十个强壮的小厮,老太太强忍喝骂的冲动,质问叶锦:“湘云的事且不说,茶叶的事你怎么说?你是存心让老婆子在那些夫人面前丢脸?” “婆母说的哪里话。”叶锦迎上老太太的怒视,“婆母丢脸就是顾府丢脸,这对我也没好处。茶叶的事婆母不该来问我,该问问你身边的丫鬟湘云。她趁媳妇不在的这半个月,私吞了庄子上大部分的进项,这是欺您年老精力不济,连您的茶叶都偷换了去。”她目光从瑟瑟发抖的湘云身上移到其他几个丫鬟身上,“还有这几个丫鬟也得了好处,互相包庇欺瞒。媳妇扣住她们是在为您出气,也是在肃清府上蛀虫!” 地上的湘云朝老太太喊冤:“老夫人,奴婢冤枉啊。奴婢哪里敢换您的茶叶,庄子上的账目都清清楚楚,您可以看的呀。” 周嬷嬷也帮腔:“对啊夫人,湘云是您自小看着长大的,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中饱私囊啊。” 老太太自然是不信的,她喝问:“你说她贪了有什么证据?” 叶锦也不含糊,拍拍手,红珠就带着两人从外头进来了。几人进门后,扑通就跪在了湘云一处,朝叶锦连连磕头:“夫人,都是湘云姐姐逼奴才们,奴才才帮她做假账的。” 这两人老太太和周嬷嬷都认识,一个是外院守西角门的康婆子,一个是庄子上的刘主事。庄子上送来东西,要从西角门入,然后经过湘云盘点对账后,再经过红珠查看,才能入府。 但叶锦回叶家奔丧的这半个多月,湘云直接越过红珠,把账送到了周嬷嬷那。 老太太精神不济,全然信任周嬷嬷,几乎不会去翻看账目。 那茶叶,湘云也不敢完全贪的,还留了一部分在老太太那。至于为何全部成了次等茶叶,她也不知为何。 叶锦扫了二人一眼,冷声问:“你们说说,湘云是如何教唆你们中饱私囊的,如实交代,本夫人可从轻发落。” 康婆子先一步抢话道:“湘云姑娘说若是老奴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就让老夫人把老奴赶出府去,老奴也是无奈啊。”她决口不提自己拿的好处。 刘主事也紧跟着解释:“湘云姑娘说以后庄子都归她管,若小的不同意做假账,她就同老夫人说,小的监守自盗,将小的一家老小都送官。”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账本,和一个小钱袋子呈上:“夫人,小的心里日日惶恐,特意做了两份账目。每次送货来,湘云姑娘昧下多少这里都有清晰的记录。还有这袋子里,是湘云姑娘分给小的好处。小的一家受夫人恩惠良多,决计不敢再干这丧良心的事,还望夫人明查啊!” 账本和袋子一同交到叶锦手里,康婆子见状,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过去。 叶锦翻过账本后,让红珠把账本挨个念给老太太听。 她每念一句,老太太脸就沉一分,浑浊的老眼盯着抖如筛糠的湘云和那几个丫鬟,恨不能将她们背上烧个窟窿。 老太太老了但没糊涂,她知道湘云必定是贪了的。心里虽有气,但更气叶锦不给她脸面。她梗着脖子嘴硬道:“这刘主事是你的人,庄子出多少茶、多少桑、多少粮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做假账诬陷湘云也未可知。”随后又恼道:“我在同你说今日慢待客人之事,你一直揪住湘云这是不放是什么意思?茶叶也不提,那点心的事呢?据我所知,你主院日日都有用上好的糕点和饭菜,今日我院里待客,你让大厨房上那的那些是什么鬼东西?” 这几日碧如两个孩子可日日跟着呦呦吃的,这点无从抵赖。 叶锦冷声道:“大厨房负责采买的管事好像是婆母的人吧?他贪了,府里没钱,自然要从婆母院子里找补。反正您平日里也吃素多,粗茶淡饭不更好?” 大厨房负责采买的管事是周嬷嬷的丈夫,他们一家靠着周嬷嬷在老太太跟前的脸面,俨然已经成了顾府的蛀虫。从前这一家子也贪,但都是小偷小摸,叶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这一家子胆大包天。 上辈子叶锦经历叶家出事,夫君背叛,回来就一病不起,根本没经历管这事。 这辈子是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周嬷嬷听她这么说,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才说云湘中饱私囊,现在就说老奴那口子贪污?老奴那口子是实在人啊,老爷都曾夸他忠义,您看不惯老奴就直说,犯得着拿老奴家里人一个个开刀?” 叶锦冷淡瞟她一眼:“有没有贪污,把人请过来对峙不就好了,你在这急什么?” 青织附和:“就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这老婆子还知道夫人看不惯她! “老夫人!您说句话啊!”周嬷嬷跪到老太太跟前,哭道:“老奴一家在顾府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夫人这是想寒了忠仆的心啊!” 老太太拉她起来:“你放心,今日有老婆子在,决不叫她冤枉了你们去。叶氏,你适可而止,我们现在是在说待客的事,你又扯邓管事进来做什么?” 叶锦压根不搭理他,吩咐红珠道:“去把邓管事他们带上来。” 红珠应是,立刻带着几人出去了。 老太太拦又拦不住,气得大喊:“叶氏,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叶锦以手支额:“你说。” 这模样忒气人。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柳碧如连忙给她顺气,扶她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会儿,邓管事就被押了来,随行的还有和顾府长期采买的几个店家。邓管事早就听到风声了,一进来先开始喊冤。 大厨房的主厨和那几个店家起先倒是嘴硬,和邓管事口风一致死都不承认自己贪污了。他们长期合作,肯定不能供出对方,供出来对双方也没什么好处。 很快,正厅外又走来一人,是大厨房的主厨。 主厨跪下就一阵诉苦:“夫人,邓管事采买贪污不是一日两日了。不仅贪污,还经常以次充好,前些日子冬至。大人说要青鱼熬汤,邓管事采买时就用草鱼充当青鱼,做出的鱼汤自然就寡淡。大人不满,最后挨罚的还是厨房的奴才们。类似这种事经常发生,奴才等苦不堪言。”说着又一一例数邓管事以次充好的事,以及各个店家送来的东西缺斤少两被邓管事压下的事。 先前好多次,府里因为吃食发落下的人老太太都是知道的。就拿她惯常吃的补品来说,有一次她吃得味道不对,还特意找来邓管事询问了。 邓管事说南边今年干旱,采集的血燕才没先前那么润。 在周嬷嬷的一翻解释下,她也没过多追究。 主厨说到最后,又呈上一本账本,大声道:“夫人,这账本是店家每次送过来的货和邓管家记账出入的数量,请您过目!” 红珠接过账本送到叶锦手上,叶锦快速翻看了几页。然后猝不及防把账本砸在了邓管事脸上,喝问:“五千两之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邓管事也不敢躲,继续喊冤:“夫人!绝对没有的事!要是老奴正贪了这么多,哪里用得着奢侈俭用,过年了,一件好衣裳都不敢裁!” 周嬷嬷哭道:“是啊,夫人,老奴和老头子穿的都是老太太赏下的袄子,湘云更是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就是外院的管事,守门的门房都比老奴一家过得滋润。” 湘云也跟着喊冤,三个人又是磕头又是解释,整个正厅顿时显得吵闹嘈杂。 “都闭嘴!”叶锦冷了脸:“我做事只看证据,证据确凿,你们说什么都无用。” “婆母,你说是吗?”她眸色犀利的看向一直冷着脸的老太太。 老太太斥道:“什么证据确凿,捉贼拿赃,你说他们贪了那么多。倒是把银子找出来,收的好处和那些茶叶都找出来!”周嬷嬷一家是她的心腹,替她办事,贪一点也无所谓。更何况,府里采买支出的银子都是从叶氏嫁妆里出的,她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所以,就算证据已经这么明显了,她就是不想发落周嬷嬷一家,不想给叶锦脸。 只要找不出赃物,她今日就能狠狠骂这个悍妇一顿。然后以不敬长辈,丢顾家脸面为由,请家法,罚她去跪祠堂! 15、第 15 章 叶锦冷嗤:“什么捉贼拿赃,人证物证齐全,您还护着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贪的银子和婆母分赃了呢。” 正厅里不少目光聚集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一阵脸热,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会教唆下人贪污府上的东西!”若真是这样,她能让人换自己的茶叶和补品,能丢今日这么大的丑! 叶锦继续:“不是您教唆的,那就是存心包庇了!您儿子是县令,是青天大老爷,您这个亲娘却是非不分,人老心瞎,着实令儿媳失望。要是传到外头,只怕比今日待客失礼更叫人耻笑!” 什么人老心瞎,是非不分! 老太太气得都想抡拐打人了,咬着后牙槽问:“叶氏,你什么意思?摆明想给老婆子难看是不是?” 叶锦不承认:“婆母,儿媳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作为顾府主母就有管家之权,府里下人,不管是谁,犯了事我就要罚。人证物证具在,邓管事、湘云、周嬷嬷还有你院子里的这些丫鬟都不能放过!来人啊,请家法!” 邓管事、湘云和地上的丫鬟吓得不行。 周嬷嬷扶着老太太的手也不自觉收紧,连柳碧如都捏紧了手指。 府里的小厮正要动作,老太太起身,喝道:“我看谁敢!”她老眼扫了一圈,看向叶锦:“叶氏,今日你若拿不出赃物,休想动他们一根头发!” 老太太在府里还是有一定威信的,十几个小厮互看一眼,又都为难的看向叶锦。 正厅里气氛紧张,众人仿佛连呼吸都急迫了些。 就在这当口,正厅外匆匆跑来一人,朝众人大喊:“老夫人,表姑娘,不好了!小公子不见了!” “什么?”柳碧如最先着急,扯住跑进来的春桃问:“怎么不见了?不是让你们看着他,留在屋子里哪也不准去?”孩子今日一早才退烧,她去老太太屋子里伺候的时候还病恹恹的呢。 老太太的注意力立马也被转移,跟着问:“什么叫不见了?” 春桃惊慌回话:“先前还在的,奴婢们听见老夫人往主院来的动静,就出来瞧了一眼,一回头小公子就不见了。” 柳碧如连忙追问:“那嫣儿呢?她在不在?” 春桃弱弱点头:“二姑娘一直在屋子里绣花……” 柳碧如脸色顿时变了:“那你们找过没有?” 春桃:“奴婢们就把颐苑里里外外全都找遍了,也没瞧见小公子的踪迹。” 叶氏闹这么一出,把他们所有人都引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动鸣儿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柳碧如就无法冷静。她二话不说就往外跑,春桃立刻跟上。老太太用力拄了一下拐杖,扫视众人:“还愣着干嘛,都给我去找。找不到我的乖孙,仔细我儿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小公子在主子心里的地位,想去找,又惧怕看向上首的叶锦。 叶锦还没说话,静园就又有丫鬟匆匆跑进来说大姑娘也不见了。 方才还淡定的叶锦蹭的起身:“呦呦也不见了?何时不见的?主院有没有找?” 丫鬟连忙道:“一早奴婢送大姑娘去静院,上课到中途,大姑娘突然说肚子疼想出恭。奴婢就带大姑娘去了,但等了许久也不见姑娘出来,奴婢进去恭房找,也没见到人。随后就让静园的下人去找,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恭房都打捞过也没见到人。 “主院方才也找了……”小丫鬟越说越心急,都快哭了。 老太太眉头蹙得死紧:“定是呦呦这死丫头拐走了我的乖孙,快,快去外院找。外院找不到就去问问各个门房有没有孩子出去,再找不到就去府外找!”这死丫头该不会因为嫉妒,把她乖孙丢到大街上去吧。 万一被拍花子拐了去,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越想越担忧,不顾身体不适,拄着拐也往外走。边走边朝前面的叶锦喊:“要是我的乖孙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决计不会轻饶了那丫头!” 叶锦都没搭理她,边走边交代青织和红珠:“发动所有人,府中上下全都翻过来找,后院的荷花池和水井也别放过。” 跟在她身边的青织眼珠子转了转,急切道:“夫人,姑娘养的那只鹦鹉和她熟,要不我们把鹦鹉放出来去找姑娘?” 叶锦眼睛顿时一亮,催促她:“还不快去!” 青织转身往顾鹿呦的住处跑 原本跪在正厅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邓管事最先起身,朝湘云等人道:“还不快起来出去帮忙找小公子!” 众人连忙起身跑出去找,心里都期盼着找到小公子后,老爷能网开一面,不让夫人罚他们。 顾府一时热闹非凡,到处是找人的声音。 一只彩色鹦鹉从笼子里飞出,沿着主院的院墙飞到外院,叶锦带着一行人一路往外追…… 鹦鹉落在外院西侧的下人院落,边扑棱着翅膀边嘴碎的说话:“呦呦好棒!呦呦好厉害!呦呦好可爱!”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坏人!坏人!” “……” 顾府的下人没见过一只鸟能嘴碎成这样。 鹦鹉最后落在下人房后一株掉完树叶粗壮的枣树枝丫上,悠闲啄着自己漂亮的羽毛,然后一直在喊:“呦呦,呦呦……” 叶锦一行人急步转过屋角,顺着鹦鹉往树下瞧。就瞧见树根底下蹲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男一女,正拿着小铲子,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的刨土。 地面已经刨出一个小坑,两只小兔子也在帮忙吭哧吭哧的刨土,雪白的毛皮都脏得不成样子。 “呦呦!”叶锦三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拉顾鹿呦:“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在干嘛?” 顾鹿呦白皙的脸蛋上全是汗,抬头看她语气里兴奋:“这里有宝贝,我和弟弟在挖宝贝呀。” 众人再一看,撅着屁股的顾鹿鸣脑门上还贴着退热的药膏,也是一脸细汗,双手上全是泥。 叶锦冷脸吩咐青织:“去告知柳氏,她儿子在这。” 青织点头,转身就走。 叶锦要拉顾鹿呦走,顾鹿呦不肯走,冷萌脸坚持:“娘,你快帮我挖宝贝,这地下真有宝贝。” 叶锦无奈,吩咐身后的小厮:“找两个铲子过来,把这片地挖一遍。” 小厮立刻去办,不一会儿就找了铲子和锄头来。 不多时,柳碧如就匆匆跑了来,在她身后,周嬷嬷扶着老太太也赶到了。邓管事、湘云还有一群下人也紧随其后。几息的功夫,西院枣树下就围满了人。 邓管事见主院的下人要动手挖土,魂都吓没了。忙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也惊魂未定呢,看到他眼神后,立刻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抱顾鹿鸣:“哎呦喂,我的小公子,这泥巴多脏啊,您病都没好,快快起来!” 同时朝叶锦道:“夫人,大姑娘风寒也没好多久。这地不干净,您快让她别挖了。” 她越是这样好心越叫人奇怪。 叶锦目光在邓家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反而坚定下来:“挖,继续挖,这片树下挖不到,就把屋前屋后都挖一遍。” 周嬷嬷急了:“老夫人,这样乱挖,容易破坏府上的风水啊。” 老太太想到年初才找大师来看过风水的事,于是道:“既然孩子找到了,就别折腾了,快让这些人收拾东西回去。” 叶锦还没说话,撅屁股挖了半天的顾鹿鸣先不乐意了,大喊:“不行,还要挖,姐姐说有宝贝。” 枝丫上的鹦鹉学舌:“有宝贝,有宝贝……” 哐当一声响。 抡锄头的小厮惊呼:“地下真有东西!” 众人齐齐往他锄头下看,地下一米处露出一截厚实的石板。 叶锦吩咐:“继续挖!” 几个小厮来了劲,挥锄头的挥锄头,挥铲的挥铲,不过片刻功夫,石板就被挖开。石板之下又是一块木板,木板被抬出去,漏出最里面的一个小铁箱。铁箱被抬了上来,侧面挂着一把锁,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 等叶锦吩咐砸锁,抡锄的小厮哐哐就来了几下。 结实的锁头应声断裂,小厮丢了锄头,打开铁箱子。箱子打开的瞬间,光华闪耀。 白花花的银子铺了半边,另外半边是些金灿灿的首饰和几罐子包好的茶叶,还有用牛皮纸卷好的账本。 众人吸气:齐齐看向邓管事。 下人房也分三六九等,外院杂役通常是混居的,内院得脸的大丫鬟在各自主子住所都有小房间居住。其余例如湘云这种家生子,父母都是得脸的管事,嬷嬷,是有单独一个小院子的。 就比如邓管事,他家的屋子就在下人院子的最东面,单独一处屋子,前后围了栅栏,这棵枣树就在他家屋后,旁的下人是不准过来的。 现在枣树下挖出来的东西,定就是他藏的了。 联想起方才主母说他一家贪污的事,众人顿时兴奋:难道这些就是赃款? 邓管事、周嬷嬷和湘云已经面如死灰。 一片寂静中,顾鹿呦噔噔噔跑到铁箱子边上,伸手一把拽出了牛皮纸包裹的账本,塞到她娘手里。 账本摊开,邓管事于何时何地得了那个店家、商户、下人多少好处记录的一清二楚。 这下是人赃并获,无可抵赖了。 叶锦冷笑看向老太太:“婆母,他们连你日日要用的人参都昧了去,你还要包庇他们吗?” 老太太惊怒看向周嬷嬷,周嬷嬷浑身僵硬,已经不敢回头看她了。 叶锦喝道:“来人啊,邓管事贪污府上赢钱巨大,杖毙。湘云偷换老太太补品,联合府上的丫鬟中饱私囊,罪不可恕。杖三十,发卖!周嬷嬷纵容丈夫女儿敛财,欺瞒老太太,杖三十!其余涉事丫鬟,小厮杖二十,罚月银三个月。” 主院的人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就搬来凳子,提来板子,去拉邓管事一家。 湘云吓得尖叫,周嬷嬷此刻声音也劈了叉,惊慌向老太太求助:“老夫人,老奴绝不知情,这绝对是有人陷害啊!老夫人!” 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很血腥,叶锦让青织把顾鹿呦带走。柳碧如却只是死死捂着儿子的眼睛没动。 不管三人如何挣扎,还是被架到了木凳子上。板子落下,啪啪的响声在冷空气里回荡,震慑每一个人的耳膜。 老夫人气得跺脚:“叶氏,快让他们住手!住手!” 当她的面打她的心腹,这和打她有什么区别。 叶锦充耳不闻:“继续打!没吃饭吗,用力!”她眼神冰冷刺向哀嚎求饶的邓管事。 就是这人,前世,就是这人放的火,堵了门把她的呦呦活活烧死在祠堂。 其他人她可以先放过,但这人必须死。 哀嚎声不绝于耳,惊得树上的鹦鹉都震翅飞走。 邓管事后背被打得鲜血直流,渐渐没了声…… 眼看着周嬷嬷也晕了过去,老太太捂着胸口也往后倒。 春桃和春晓连忙扶住她。 老太太盯着叶锦,手指颤巍巍指着她,咬牙骂:“你这个悍妇!悍妇!我一定要让我儿休了你!” 叶锦瞧着她笑:“是和离!你儿若不和离,我都替您难过!”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老太太双眼一翻,直接就气晕了过去! 16、第 16 章 老太太这次是真的病倒了,还是很严重的那种。 在县衙处理公务的顾大人都被请了回来,守在床边焦急等待。 大夫施过针后,人还没醒,他摇摇头道:“老夫人年纪大了,上次受到惊吓,这次又气急攻心,实在难办!” 顾文礼急了:“林大夫,不管用什么药,请务必要救活本官母亲。”他自幼丧父,是母亲辛苦将他拉扯大,母亲绝对不能有事。 林大夫眉头蹙得死紧:“老夫尽量,我再替老夫人施一回针,大人请外间等候。” 顾文礼连忙转去外间,柳碧如抹着眼泪跟过去。 顾文礼沉脸问:“怎么好好就这样了?” 柳碧如面露惊恐:“姐姐当着姑母的面直接把邓管事杖毙了,湘云和周嬷嬷也被打得奄奄一息,姑母那么大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啊!” 顾文礼脸色难看,柳碧如哭声一顿又继续说:“水清无鱼,当管事的多多少少都会捞点好处。但邓管事和周嬷嬷再怎么贪也不敢贪这么多,老太太的人参和茶叶也不敢全换了。妾身总觉得他们被人针对了,不然,大姑娘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跑到下人院里头去挖什么宝贝……” 顾文礼冷声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把东西调换提前埋在枣树下,让呦呦引大家过去?” 柳碧如怯怯道:“妾身只是这样猜测……表哥,姐姐是不是气你我之事,又气姑母偏袒妾身和鸣儿,故意借题发挥?” 顾文礼瞬间就想到叶锦那句‘你若不肯和离,我必搅得顾家不得安宁,你顾家唯一的独苗也休想保住’,他连忙问:“鸣儿呢?好好的怎么就从屋子里出去了?”那么多人看着孩子都能不见,要是有心人想做什么,实在骇人。 提到儿子柳碧如又开始抹眼泪:“回来后我问过鸣儿,他说瞧见有兔子进屋,就跟着兔子跑了,应该是大姑娘故意用兔子引他过去。鸣儿也被吓到,本来早起烧已经退了,现在又起了低烧。” 顾文礼追问:“大夫有没有过去看?” 柳碧如点头:“鸣儿先前在姑母这,林大夫瞧过了,说是照着昨日开的药煎给他喝就行,主要是多安抚他情绪。” 顾文礼稍微松了口气:“母亲这让小丫鬟看着,你今晚陪着鸣儿。”说完,他又往内室看了一眼,又道:“我先去主院一趟,母亲若是醒了,让人来喊我。” 柳碧如点头,等人走远她唇角情不自禁勾起。 守在外面的茯苓小碎步进来,压低声音不安问:“柳姨娘,我们偷偷换老夫人茶叶的事不会被发现吧?” 柳碧如横她一眼,压低声音骂:“出息,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没人会深究这个。” 茯苓连连点头,又匆忙出去。 大中午的,日头穿透云层撒下来,草木都浸润在一片暖光里。但顾府下人全都低头干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压抑的气氛持续到主院才有所缓解,顾文礼一路疾行,先去正厅。得知叶锦在偏厅后,又立刻转去偏厅。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欢笑声。再往前走几步,就见母女二人围坐在偏厅的桌边,桌上正摆着午膳,桌边上的木架子站着一只鹦鹉,鹦鹉正在学舌。小姑娘和几个丫鬟被逗得不住笑。 温馨和谐的画面和颐苑凄凄惨惨的处境形成强烈对比。 顾文礼本就积攒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一脚踹开半敞的门,跨进去。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架子上的鹦鹉一个没站稳,直接从木架子上摔了下来。快掉到地上才记起自己有翅膀,扑腾着飞到顾鹿呦手边,嘴碎喊:“坏人!坏人!坏人来啦!” 红珠伸手一把扣住鹦鹉的利喙:虽是实话,但也别太实诚。 顾文礼剐了眼鹦鹉,冷笑:“夫人过得倒是快活……”这架势就是奔着吵架来的。 红珠和青织担忧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脸上的笑未变,摸摸顾鹿呦的脑袋道:“呦呦,抱小鹦回你屋子去。”说完,又朝红珠道:“把这些饭菜都撤到呦呦那去,没事你们不用过来了。” 两人应是,赶紧让丫鬟进来撤菜,然后牵着顾鹿呦走了。 偏厅里瞬间安静,顾文礼再也忍不住,怒道:“叶锦,你如此爱幼,就不能尊老?她是我母亲,也是你婆母,你就非要气死她?” 叶锦也冷了脸:“作为顾府主母,惩治犯了错的下人有错吗?” 顾文礼:“周嬷嬷是我的乳母,我还未高中前,邓管事就在府上。就算犯错,你也要宽容一二。你何时变得这么恶毒,要活活将人打死?”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叶锦时,对方笑意盈然给孩子施粥的模样。 叶锦抬眼瞧他:“不及你们母子恶毒,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从叶家带过来的。你母亲吃的人参,用的上好布料;你花钱宴请,养外室……我该连你们母子一起打了心里才痛快!” “荒唐!”顾文礼面色涨红:“你嫁于我,掌顾家中馈,府上花销不都该你打理。而且这些年我的俸禄、名下的田地庄子进项不都在你那,碧如那何时花过你银子了?” 叶锦好笑:“你一个七品知县能有几个俸禄?你名下的田地庄子如果不是我在打理,就你母亲糊涂的劲,不倒贴你都要笑死。” 两人就这些年鸡零狗碎的事吵起来。 顾文礼从来不知道叶锦积累了这么多怨气,夫妻两个仿佛要把半辈子的不快全吵出来。 叶锦最后丢下一句:“既然你我都心存怨气,那就和离。” 方才还在指责的顾文礼一下子冷静下来,盯着她问:“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这个目的?” 叶锦:“过不下去了,为何不离?” 顾文礼咬牙:“你休想!” 如果说先前他是念及情分,此刻倒有点要互相折磨的意味。 他大抵是觉得自己男人威严被挑战,心中不快。 叶锦抓起桌上的茶碗就直接砸了出去:“滚!” 顾文礼偏头躲开,茶碗直接砸到门口跑来的小厮脑袋上。小厮痛呼出声,捂着渗血的额角惊恐说:“老爷,老夫人醒了。” 顾文礼怒瞪叶锦一眼,甩袖就走。路过那日摔倒的地方时,脚步明显慢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才继续走。走到主院门口,远远瞧见蹲在那数蚂蚁的小姑娘,走近后拧眉问:“你不是去自己屋子里了,怎么在这?” 顾鹿呦赶紧丢掉手上的枝条,起身看着他,神情有些局促不安:“爹爹,祖母病得很严重吗?是不是因为我带弟弟去挖宝贝,她才会生病的?” 顾文礼:“你担心你祖母?” 顾鹿呦点头:“嗯。”主要是担心她还能活蹦乱跳。 顾文礼面色缓和了些,问:“谁让你带弟弟去挖宝贝的?是你娘?” 顾鹿呦摇头:“不是,是弟弟自己跟着兔子跑出来的。” 顾文礼心想:哪有那么聪明的兔子,能准确找到鸣儿住的屋子,这应该只是凑巧。 顾鹿呦继续问:“爹爹,我能去看看祖母吗?从前我生病的时候,祖母也会来看我的。” 顾文礼心中安慰:这孩子在母亲身边长大,总不至于像她娘那样绝情。 他点头:“你跟我一起去吧,祖母若是说你两句,你别还嘴。” 顾鹿呦乖巧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颐苑去。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进了老太太屋子,顾文礼先进内室,喊了句母亲。 老太太靠坐在床头,一看到他进来,先哭起来,边哭边朝他伸手:“儿呀!”她拉着顾文礼的手,哭得老泪纵横:“你现在就休了叶氏,你不休她,我就不活了!” 17、第 17 章 她刚哭完就瞥见站在顾文礼身后的顾鹿呦,愣了愣,忽而又怒骂:“你这丫头片子跑来做什么?是想看我死没死?” 顾鹿呦怯怯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情绪太激动,顾文礼无法,只得让柳碧如先把顾鹿呦带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顾文礼才坐到床边安抚她:“母亲,方才我过去骂过阿锦了,她已知错。您先喝药,我让她改日来给你赔不是。”他端过桌上的药碗,亲自侍药。 老太太把药碗推开,继续哭:“你不休她,我决计不会喝药!” 顾文礼耐心劝:“母亲,邓管事他们确实贪了,人证物证具在。阿锦只是整顿内宅,并未犯七出之条,儿子不能休妻。” 老太太想起叶锦的话,立刻又道:“那就和离,反正这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顾文礼面色沉了沉,小声道:“母亲,这事以后再说。年前巡察史会来平盐城,这个节骨眼上和离总会落人口实,你也不想儿子前途被影响,回不了上京吧。” 老太太哭声顿停,连忙问:“这次来的巡察史可是上次来的吴大人?” 朝廷三年一调令,顾文礼先是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第四年才调任到平盐县当县令的。每三年,朝廷会派巡察使巡察地方上官员的政绩,品性,百姓口碑自然也在考核范围内。 前几年来的吴巡察,他们招待得好好的,回去一点音信都没有。 今年若是再出差错,又得等下一个三年才到调任的时候。 顾文礼格外重视。 “这次来的不是吴巡察使,具体是哪位还没打探到。总之,你暂时莫要提和离的事。” 老太太瘪嘴:“你调任的事就不能让子成想想办法?子成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总比外人上心。” 顾文礼:“子成表兄才刚刚上任千户,不一定办得成,巡察使这边也不能慢待。” 他小声安抚老太太,母子两个细细说着话。 外室的屏风处有裙角一闪而过,柳碧如眼中愤愤很是不甘。 手臂被拉了拉,她低头,就对上和叶锦有三分相似的脸,心中更是郁卒。但还是要强装出笑脸问:“大姑娘,怎么了?” 顾鹿呦大眼里蓄满泪水,难过问:“爹爹是不是真要和娘亲和离了?方才我听见她们吵架,也在说和离的事。” 柳碧如眸色微动:“是你爹爹说和离还是你娘亲?” 顾鹿呦:“娘亲说要和离,爹爹不肯。” 柳碧如咬牙。 顾鹿呦又问:“听说鹿鸣弟弟也病了,我能去看看鹿鸣弟弟吗?” 柳碧如推辞:“鸣儿病还没好,怕会过了病气给你。” 顾鹿呦垂头丧气的:“那好吧,我还是回去劝我娘不要和离吧。” 柳碧如话语一转,连忙道:“大姑娘离得远些也没关系的,春晓,你带大姑娘去见鸣儿,多看着点儿。” 春桃连忙应是,伸手过来拉顾鹿呦。 顾鹿呦乌黑的双眼眨巴眨,欢欢喜喜跟着走了。 又过了片刻,内室渐渐没了声音,老太太被安抚,喝了药很快睡下。顾文礼揉揉眉心,疲惫的从内室走出来,在外间找了椅子坐下。 柳碧如连忙上前,伸手替他揉按太阳穴。等他眉头舒缓了,才小声问:“表哥,姐姐也同你说和离了?” 顾文礼才舒缓的眉头一下子又蹙起:“你怎么知道?” 柳碧如:“方才呦呦和我说的。” 顾文礼这才注意到女儿不见了,他敛了眉眼问:“呦呦人呢?” 柳碧如:“她说想去瞧鸣儿,我让婢女带她去了。” 顾文礼听完就炸了:“鸣儿还病着,你怎么能让她去,万一又有个好歹怎么办?你快去看着他们二人,和离的事阿锦只是在说气话,母亲也是气糊涂了才跟着吵,这事你别再问!” 柳碧如抿唇:果然是表哥不肯和离。 她心里气得不行,但还是温柔小意应了是,等出了门,便想:这是在自己的地盘,还有心腹丫鬟看着呢,能有什么万一。 六岁大的小姑娘能干吗? 六岁的小姑娘,能干的可多了。 卧房内,顾鹿呦盯着床上脸色发白的小豆丁看了又看,疑惑问:“鹿鸣弟弟,你真吓到了?你娘为什么不和我娘一样把你抱走啊?” 床上的顾鹿鸣摇头:“不知道,娘捂住我眼睛了。”但那惨叫声还是无孔不入传进他耳朵里,临走时他又看到地上有血,和白布盖着的人,就好害怕。 现在想起来还情不自禁的发抖。 顾鹿呦歪头想了一下:“我知道啦,你娘肯定是想杀鸡儆猴。” 一旁的顾鹿嫣不理解:“什么是杀鸡儆猴?” 顾鹿呦:“先生今天新教的词,就是你娘觉得鹿鸣不乖,故意不带他走,吓唬他呢。” 顾鹿嫣眼睛瞪大:“吓唬弟弟?要是弟弟不听话,也要和邓管家他们一样绑在板凳上打吗?” 顾鹿呦用力点头,顾鹿鸣当场就哭了:“呜呜呜,呦呦姐姐也不乖,也去挖宝贝了,为什么你娘不吓唬你?” 顾鹿呦很立刻大声说说:“我娘最爱我了,才不舍得吓唬我呢。” 顾鹿鸣乌黑的大眼眨巴眨:“可是我娘说也爱我……” 顾鹿呦反问:“那你娘为什么吓唬你?” 顾鹿鸣说不出来了,顾鹿呦一锤定音:“你娘就算爱你,也肯定没有你娘爱啊。” 小豆丁一下好像被全世界抛弃,裹着被子哭得更伤心了。 匆匆赶来的柳碧如听见哭声,三步并两步跨进门。见人捂在被子里哭,伸手就去拉被子,着急问:“这是怎么了?”说着看向守在床边的春桃和春晓。 两个丫鬟表情古怪,都不知从哪里说起。 柳碧如强行把儿子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上下检查他:“又是哪里不舒服?究竟怎么了,你说啊!” 小豆丁抽抽搭搭的问:“娘,你是不是把我当猴子?” 柳碧如一脸莫名:“什么猴子?”她看向床尾的顾鹿嫣。 顾鹿嫣连忙把顾鹿呦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柳碧如瞬间脸黑:“你别听她胡说。” 顾鹿呦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胡说,那表姑那时候为什么不把鹿鸣弟弟抱走?” 柳碧如连忙解释:“你祖母还在那呢,我怎么能走。” 顾鹿呦:“你可以让春桃姐姐把鹿鸣弟弟抱走啊,我娘就是让红珠姐姐把我抱走的。” 柳碧如一时哑言,顾鹿鸣看她不答,嗷呜一嗓子又钻回了被子。 柳碧如又气又恼:感情这丫头片子不是来看她儿子,是来挑拨离间的。 顾鹿呦不顾她漆黑的脸,小大人叹气:“哎,鹿鸣弟弟真可怜。”叹完气,又很认真看向柳碧如:“表姑,鹿鸣弟弟还小,以后你别这样吓唬他了。我娘说,小孩子受多了惊吓,很容易变傻的。” 柳碧如都快被气笑了:她是被这孩子教育了? 她眸色淡了淡:“就不劳大姑娘操心了。” 顾鹿呦:“要操心的,我娘说我是长姐,只要在顾家一天都要操心的。” 柳碧如:“……”好像现在就把她赶出顾家怎么办? 不行,得赶紧让表哥和叶氏和离才行! 顾鹿呦还要说,就有小丫鬟匆匆进来禀报:“主子,主院的红珠来接大姑娘了。” 柳碧如满脸堆笑:“呦呦,既然红珠姑娘来了,你就随她回去吧。”说着就起身,拉着顾鹿呦往外走。 “可是表姑,鹿鸣弟弟还在哭。”顾鹿呦一步三回头,很不想走的模样。 “待会我会哄他。”柳碧如褪下手腕的一个玉镯塞给了她,哄道:“呦呦,你快些回去吧,不然姐姐该担心了。” 顾鹿呦抱着玉镯,这才不情不愿跟着红珠走了。 柳碧如看着远去的小小身影,终于长舒了口气。随后转身小声交代身后的茯苓道:“多找几个人,把顾府主母杖毙下人,气晕婆母的事传出去。” 既然表哥不肯和离,那她就再推一把。 18、第 18 章 顾鹿呦被带回主院,叶锦把人拉到跟前,蹲下和她平视,头一次严肃了脸:“呦呦,已经两次了,你出去怎么不和大人说。你知不知道红珠姐姐都快急哭了,我们找了许久,还是问了外院的,才知道你去了颐苑。” 顾鹿呦抬头看向红珠,红珠眼睛还有些红,还着急帮她解释:“夫人,都是奴婢不好,没有看好大姑娘。” “你别替她说话。”叶锦伸手,把顾鹿呦的脸转过来,看着她眼睛再次道:“呦呦,娘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出去一定要和大人打招呼。” 顾鹿呦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打招呼?”有了想法不该直接行动?快速高效的执行命令是所有系统的第一准则。 叶锦郑重教育:“因为你还是孩子,小孩子一个人出去会遇到很多危险。” 顾鹿呦连忙说:“不会有危险,我很聪明的。”她五感天生就比寻常人敏锐,眼睛、鼻子、耳朵、舌头……都比寻常人厉害,对人的磁场也格外敏感。 不喜欢她,对她有恶意的人,她能清楚感觉到。 这很大程度上能帮她规避风险。 叶锦总觉得这孩子自从病过一场后太有主见了,这种主见是好事,但她总禁不住担忧。她认真说:“因为娘会担心啊。” 顾鹿呦想了一下:要做娘亲的好女儿,听娘亲的话,那就不该让娘亲担心。 而且她看到娘亲这双眼睛,就不想它难过。 顾鹿呦点头:“嗯,下次我出去,一定会告诉红珠姐姐他们,不让娘担心。” 叶锦双眼略弯,神情一下子就柔和了。她摸摸女儿毛茸茸的发顶,夸道:“呦呦真乖。” 顾鹿呦头一次觉得有些别扭,她歪了一下脑袋,把头从对方手里挪开,也很认真说:“但是我想出去,告诉娘亲后,娘亲也不能阻止我。我们互相尊重,可以吗?” “互相尊重?”叶锦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词,“谁和你说的?” 顾鹿呦:“先生说的,先生说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想法,大人不可以自己觉得不对,就不让小孩做喜欢的事。” 叶锦轻笑:“行,娘和你互相尊重,前提是你保证自己的安全。” 顾鹿呦用力点头,一口咬掉叶锦递过来的冬橘,鼓着腮帮子说:“娘,方才我去祖母那,祖母一直在哭,她让爹爹休了你。” 叶锦笑意不及眼底:“你爹爹怎么说?” 顾鹿呦就把顾文礼说的话学了一遍,又问:“爹爹说的那个巡察使是什么官啊?比县令还大吗?” “很大。”巡察使是代天子考察百官,职位说什么也得五品往上,但品性就很难说了。 前几年来的那个吴巡察使贪杯好色,总想着捞好处,不是什么好人。 这次来的巡察使……她记得上一世是姓‘赵’,好像是御史台的一位官员,为人刻板古怪,但着实正直。上一世顾文礼想请人来府上讨好,但被对方严词拒绝。 她当时正病着,也是后来听红珠说的。 上一世,因着呦呦的求情,柳碧如母子三人顺利进门,顾家的丑事也很快被压了下去。是以,这位赵巡察使并未揪住顾文礼的错处,直接就回京了。后经柳碧如的大哥在上京打点,一年后,顾文礼如愿接到调回上京的调令。 或许,这个赵大人就是她和离的关键。 叶锦吩咐红珠:“自今日起,你派两个机灵的小厮,日日注意顾文礼的行踪。要是发现疑似巡察使的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之我。” 红珠点头,立刻去办了。 青织连忙凑上来问:“那奴婢呢,奴婢要做什么?” 叶锦唇角翘起:“快过年了,你随着我还有呦呦出门转转,置办年货。” 青织啊了一声,不是很明白: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 顾鹿呦一听可以出门,眼睛立马亮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叶锦:“今日太晚,明日一早再出门。” 顾鹿呦小小失望,但很快又期待起来。夜里早早就睡下,次日天刚蒙蒙亮就穿戴好去了叶锦屋子里等。 叶锦正好起床,瞧见她已经站在床头,忍不住笑问:“不会惦记一晚上了吧?” 顾鹿呦诚实点头,叶锦边穿衣服边吩咐青织道:“外头天冷,再给呦呦拿一件斗篷,素净一些的,别太招摇。” 青织应是,很快去取了一件浅杏色斗篷过来。叶锦已经穿戴好,接过那斗篷亲自给她系上。 小姑娘裹在一团浅色暖绒里,乖乖巧巧的,着实可爱。 母子二人出门,正好在正门口碰见上职的顾文礼。三人眼对眼看了个正着,顾文礼轻咳一声,刚想避开柳碧如替他整理官服的手,但想到什么又停下动作,任由柳碧如细细暖语。 等双方离了十步远,柳碧如才回过头看,冲着母子两人笑了一下,柔柔轻唤:“姐姐,您这是去哪?” 叶锦拉着女儿从两人身侧经过,连眼神都没给两人。 柳碧如笑容僵在嘴角,继而又委屈的看向顾文礼。顾文礼冷哼一声,跟在母女身后往门口的官轿子走去。 人刚跨下门口的石阶,一只彩色的鹦鹉扑腾着翅膀从大门口飞了出来,从他官帽上飞过,直接把官帽带飞了出去。 顾文礼吓了一跳,着急忙慌伸手去捞官帽,险些从石阶上摔下来。等站稳,那只鹦鹉和门口的马车早没了人。 他恨恨剐了眼远去的马车,然后坐上官轿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马车边缘,顾鹿呦抱着鹦鹉笑弯了眼:“小鹦,你真厉害。” 鹦鹉睁着绿豆眼,嘴碎喊:“坏人!坏人!” 对面的青织捂着嘴笑出了声,叶锦唇角也缓缓勾起。 马车从热闹的东城穿行而过,直接出了城门往郊外去。冬日的郊外群山凋敝,万物冷肃。 顾鹿呦探头往外看,只瞧见一条挨着一条的枯黄田埂,她疑惑问:“娘亲要去哪?” 叶锦:“去顾家的田庄看看。” 青织眼眸微亮:“夫人是想去查账?” 叶锦点头:“几个庄子一起看,回程后剩下的两间铺子也看看。” 当年她嫁给顾文礼时,顾文礼还是一个穷书生。她爹娘陪嫁了二十几间铺子、一家银楼和一座茶楼,都是上好的地段。后来顾文礼当了官,大胤律,官员及其家属名下不能有铺子,更不能经商。 她和顾文礼商量过后,打算把铺子转到别人名下。 她自然是信任自己爹娘的,她的意思是转回到叶家父母手里。但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说都陪嫁的东西哪里能送回娘家,况且叶家还有个儿子。老太太就这个事闹了一场,死活要求叶锦要么就转到她心腹周嬷嬷名下,要么就把铺子转回顾家族内,明面上是共有,其实铺子地契还在他们手上。 那时顾文礼表面是偏向她,其实也是不太愿意把铺子挂到叶家名下的。 但叶锦坚持,最后她大部分的陪嫁全挂在了叶家父母名下,少部分陪嫁换成银子去买了庄子,挂到顾文礼名下。 所以,叶家出了事,她才能那么快直接拿嫁妆去填叶家窟窿。 这些年,顾文礼自己名下也攒了些田产、庄子,另外两间铺子则挂在了顾家一个堂兄名下。 如果要和离,她出资置办的田庄势必要拿走的。至于那两间铺子,一个是布庄,一个是瓷器铺。这么多年都是她在背后经营,没功劳也有苦劳,得利也该分她一二。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东山脚下的田庄。 这片田庄很大,是由三个小田庄组成的。 她一来,刘主事立刻迎了出来。把一行人请到庄子正屋主座,又让下人上了茶点。 叶锦喝了茶,温声道:“让其他三个田庄的主事一并带着账本过来见我。” 刘主事还以为主母是因为前几日湘云和邓管事贪污的事来查账的,于是立刻吩咐手下去把其他三个田庄的小主事喊来,同时把自己这边的账本也呈了上去。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本账本摆到叶锦面前。 青织带着三个账房先生先整体核对一下账目,最后的账目才会呈到叶锦面前。田庄的进项分好几部分,一部分是田地租种出去的租金;一部分是茶园和桑麻出售进项,还有一部分是农作物、畜禽贩卖进项。 账目又多又杂,主屋内一时间只听见算盘珠子噼哩啪啦的声音。 最后其他账目都算清楚了,但茶叶进项这边有两处账目算的不对,三次核对结果都不一样。 青织着急,正要核算第四遍时,一旁喂鹦鹉吃糕点的顾鹿呦突然开口:“青织姐姐,上半年是两千五百六十二两七钱;下半年是两千八百三十二两五钱。第二次重复算了一处,第三次又漏了一处。” 叶锦拿过青织手上的账本,把错漏的两处重新核对了一遍,居然和顾鹿呦说的一分不差。 满屋的人都惊讶看着她,叶锦激动问:“呦呦,你怎么算出来的?” 顾鹿呦眨巴两下眼睛:“先生教过算账,我也老是看到娘亲算账,我还经常数自己的压岁钱。青织姐姐多算几遍,我就记住了。” 青织欢喜道:“夫人,姑娘定是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日日听见算盘珠子响,天赋异禀。” 老太太若是知道教导了这么久的孙女在珠算上天赋异禀估计得气死。 刘主事和其他几个主事也跟着夸赞:“大姑娘将来肯定也像夫人一样能干。” 叶锦伸手摸摸女儿的脑袋,很是高兴:不亏是她叶锦的女儿,有她叶家经商天赋。 顾鹿呦:啊,天赋异禀吗?计算和学习能力她与生俱来。 19、第 19 章 账目核对完,叶锦朝刘主事道:“除去半个月前结给老夫人院子里的三千两,账面上还剩两千两,今日一并给我带走吧。” 刘主事诧异:“不等到小年夜再结账吗?”晚年因为要留下银钱续种,庄子上还有部分开支,都是小年夜再结账。小年夜后,庄子上的佃户就可以自行回家过年了。 叶锦摇头:“今年年底府上会很忙,就不必特意上门对账。按照以往惯例,庄子上剩余的粮食和腊肉,小年夜你分发给佃户就行。” 刘主事应是,立刻让人抬了库房里的银两出来当面清点。等清点完,又看着人把银子搬到马车上。 马车慢慢驶离庄子,等再次返回城中时,日头已经升至中天。 酒楼、茶肆、小食店到处传来饭菜的香味。 青织问:“夫人,我们回府还是?” 叶锦瞧了眼趴在马车窗口,眼巴巴看着酒楼流口水的女儿:“你带人把银子寻到大通钱庄去,我带呦呦去宝香楼吃饭,你随后过来。”说完,她一手接过鹦鹉,一手拉着顾鹿呦下了马车。 顾鹿呦还是第一次走在大街上,看哪都新鲜。她眼睛跟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转,脚下也没停,一脚跨进宝香楼。 大堂中央咿咿呀呀的吴侬小调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而看向台上彩衣的小姐姐和正在拉二胡的老大爷。 “娘,他们在干嘛?” 叶锦把鹦鹉交给随从,然后一手将她抱了起来,小声解释:“在唱小曲,晚会还会说书,呦呦要是喜欢,娘以后经常带你来。” 母女两个进门,惹来不少惊艳的目光。店小二早就迎上前,躬身询问:“夫人是在楼下大堂还是去二楼雅间?” 叶锦:“二楼雅间。” 店小二高唱了一句二楼雅间两位,然后亲自把人引到楼上。 说是雅间,其实就是一座座屏风隔开的小单间,左右两边都是能听到声的,对面的人也能互相看见。雅间的人从二楼往下看,都能直观又清晰看到一楼中央的高台。 图的就是个热闹。 顾鹿呦趴在二楼雅间的扶手上低头往楼下看,一双杏眼滴溜溜的转。 叶锦点了几样楼里的招牌菜,吩咐小二快些。小二匆匆去了,不一会儿先上了几碟子糕点和茶水。 叶锦倒了杯茶递到女儿手里,顾鹿呦很顺手的接过,眼睛继续盯着楼下看。 不多一会儿,青织回来,把银票交给叶锦。同时压低声音小声道:“夫人,奴婢问过大通钱庄的掌柜了,他说周围几个县的牙行他都有熟人。要是有人想买庄子,他就通知我们。” 叶锦接过银票,楼下小曲声渐止,很快便有说书人上场。 说书人在说一段风流韵事,楼里的客人起先还认真听,听着听着就有人说起顾知县的风流韵事。 说完顾知县又提及柳碧如。 “你们那日瞧见那个外室没?弱柳扶风温柔可人,这么一对比,知县夫人当真彪悍!听说直接杖毙了府里二十几年的老人,还打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把人家闺女都发卖了……” 前后左右的人全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老太太院子里十几个丫鬟全被打了,连老太太都气病了。” “县令夫人分明是气县令纳妾的事,借题发挥呢。” “我还听说,县令大人和这外室原是表兄妹,老太太原来是属意两人结亲。奈何县令大人当年落魄,县令夫人仗着家财强逼县令大人娶她的。” 楼下观众一阵唏嘘,舆论开始同情顾文礼和柳碧如这对苦命鸳鸯,骂叶锦善妒。 雅间的青织气得不行,骂道:“这群人怎么颠倒黑白!” 顾鹿呦也撸袖叉腰,爬起来就要往外走。 叶锦一把拉住她问:“去哪?” 顾鹿呦鼓着腮帮子道:“他们说的不对,我要去帮娘亲理论!” 叶锦好笑,把人拉到身边坐下:“理论什么?他们那么多的嘴,你个小不点嗓门能大过他们去?” 青织蹙眉:“夫人,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编排夫人。” 叶锦神色从容:“顾文礼严禁府上下人透漏府里的事,老太太也是个好面子的,是谁把府上的事情传出来的毋庸置疑。” 青织恨恨问:“是柳氏?她是想败坏夫人名声,好进门?” 叶锦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她知我性子刚烈,也知我今日会出门,这谣言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呢。她这么积极,可不止为了进门,是想让我和顾文礼快点和离。” 青织咬牙:“柳氏无耻,她怎么还有脸来败坏夫人的名声!” 叶锦放下茶碗:“她既要把丑事宣扬出去,咱们就加把火。待会吃过午膳后,你去找几个文采一流的穷书生来,编写几本话本子传到各个书坊售卖,务必让平盐县人手一本。” “话本子?”青织懵懂。 叶锦让她附耳过来,小声交代几句,青织气闷一扫而空,唇角渐渐翘起。 顾鹿呦也好奇将耳朵凑了过去,叶锦及时止住话头,将她摁回座椅:“小孩子别学坏了去,你不是饿了,吃饭。”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饭菜的香味勾得她肚子不停叫。 顾鹿嫣吞吞口水,暂时忘了不愉快,端起碗筷就干,小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好吃,人类的饭菜怎么这么好吃。 青织瞧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笑道:“从前在老太太那真是委屈姑娘了,奴婢就说,哪有孩子不爱吃的。” 用完饭,叶锦又带着顾鹿呦去了另外两家铺子盘账,同样收了铺子里的余钱。然后又带顾鹿呦去逛街买东西去了。 直到夜色四合,母女两个才回到府上。 顾鹿呦左手一支风筝,右手一支糖葫芦,眸子亮晶晶的十分高兴。 叶锦替她擦擦额角的汗笑道:“再过两日,南城还有庙会,一直能持续到大年三十,到时候娘再带你去看。” 顾鹿呦抬头欢喜点头,然后挑挑拣拣,捡出两串糖葫芦和两个小木马玩具放到青织手里:“青织姐姐帮我送到颐苑去吧,给鹿鸣弟弟和嫣儿妹妹。” 青织不太愿意,转头瞧了眼自家主子。叶锦冲她点点头,她这才接过东西转身走了。 东西很快送到,但东西都没到姐弟两个手里,就被柳碧如截下来。她嫌弃撇嘴,扶扶鬓发道:“尽送些不值钱的玩意,那丫头和她娘一样,惯会收买人心。往后主院再送这些东西来,你直接就处理了吧。” 茯苓点头,刚要端着东西出去,柳碧如又问:“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茯苓连忙道:“姨娘放心,主院那位今日已经听到流言了。奴婢还请人写了几本话本子放到书斋售卖,最多明日,整个平盐城的百姓也会听到,到时候都会觉得是夫人善妒、恶毒、不孝。” 柳碧如很满意,似乎已经预见叶锦和宋文礼又因为这事大吵大闹。 “表哥回来了吗?” 茯苓摇头:“还没有,小厮传话来说大人今夜得在宝香楼宴请李城主,会晚归。” 柳碧如撇撇嘴:“他们夫妻二人倒是默契,吃饭都能吃到一处去。”不知明日吵起来会不会更激烈。 “待会给表哥送件衣衫去,更深露重,别冻着了。” 茯苓应是,把主院那边送来的东西丢掉后。又折身回来拿了柳碧如亲自做的厚斗篷送去县衙。 茯苓去了县衙,得知顾大人已经去了宝香楼,立马又转道往宝香楼去。 宝箱楼二楼的雅间内,顾文松正在跟李城主说话。 官差敲了门,把斗篷送进来,呈到顾文松面前:“大人,柳姨娘让府上丫鬟送来的。” 顾文松正觉得冷,披上斗篷后身上顿觉暖和,心中也觉熨帖。李城主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斗篷上,笑容暧昧:“顾大人好福气。” 顾文松尴尬一笑,转移话题继续问:“李兄打听到这次来的御史是谁了吗?” 李城主点头,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是御史台的赵御史。” 顾文松微微蹙眉:“是他?”先前他在翰林院也远远瞧过这位御史。 脾气古怪,油盐不进,着实难搞。 他指尖在桌面敲了乔,李城主又压低声音道:“红颜虽好,但顾大人若想给赵御史留个好印象最好别让他知道这事?据说这位和发妻感情甚笃,平生最恨忘恩负义之人。” 顾文松不悦:“本官何时忘恩负义了?”他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 眼看他脾气要上来,李城主连忙摁住他肩,开解道:“顾大人忠义,李某是知道的,但人言可畏啊……” 什么人言可畏? 顾文松一脸莫名:碧如已多日未出府,流言不都平息下来了? 恰在此时,楼下大堂传来女子哀婉的戏腔:“薄情多是读书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是空谈呐……” 顾文松听见一生一世一双人时,又细细听了几耳。那戏曲内容竟是在唱他当年上叶家求亲的事……他面色一下沉了。 李城主喝了口酒后,道:“虽说男子三妻四妾正常,但这个节骨眼传出什么,对你着实不利。”他拍了拍顾文松的肩,宽慰两句后又道:“赵御史这两日便会进城,他在吃食上讲究,你在这上面多下功夫。其他的,说不定他就不计较了。”说完,他起身告辞。 外头的戏腔还在源源不断传来,顾文松脸色越来越沉,直接把面前的酒杯砸了。纵使心中有气,但大庭广众下又不能直接把戏班子抓了,那不是显得他心虚吗。 他冷着脸起身往外走,从二楼下去时,不知是谁喊了声顾大人。楼下热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一静,继而齐刷刷转头来看他。 那眼神带着明显的指责和鄙夷,如有实质穿透厚重的斗篷刺入他皮肉骨缝,凉嗖嗖的冷。 似乎都在骂他薄情郎,负心汉。 待他看过去时,楼下那群人又若无其事转过头,继续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茶。 但他走出酒楼的那一刻,议论声又无孔不入钻进他耳膜。 坐上轿子的那一刻,顾文松眸色冰冷,吩咐轿子旁的官差道:“子夜后,把这酒楼的戏班子抓了,派人去警告酒楼的东家,若再让本官听到一句闲言碎语,酒楼也不用开了。” 官差应是,命人起轿。 官轿经过之处,还有人指指点点,许多人手上都拿着话本子,冲着这边摇头。 顾文松目光透过轿帘落在那话本子上,总有不太好的预感。他命人停轿,缴了两本话本子过来,翻过里面的内容后,气得胸口血气翻涌,险些倒下去。 写得都是什么跟什么? 《薄情郎君夜夜新欢》、《落魄书生计娶富家小姐》、《深宅春怨悔断肠》…… 他是那落魄书生薄情郎!和碧如早就合谋骗婚她叶氏、算计她家产高中后翻脸不认人? 话本子里只字未提他顾文礼,可处处都可对号入座! 顾文松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话本子撕了。掀开车帘子咬牙切齿继续吩咐心腹:“把平盐城所有的书肆查一遍,所有违禁书籍全部销毁,流落在百姓手里的书籍也要搜出来,谁敢私藏罪同重犯!还有,给本官查,到底谁在背后恶意散播流言,查到一并下狱!” 这几日,说什么也不能出事。 心腹连连应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轿夫脚程加快,不到一刻钟就把人送回了府。 顾文松下轿,顶着一张山雨欲来的脸进府。还没喘两口,就听闻老太太又闹着要上吊。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快步朝着老太太院子里走去。还没进屋子,又听见老太太要死要活的哭声。他连忙收敛周身怒气,快步进去哄人。 “母亲,你又怎么了?”他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到老太太脚边散落的几本话本子封面上,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拧眉看向正在劝解的柳碧如:“这种书怎么到了老太太跟前?” 柳碧如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外院的丫鬟带进府里来的,颐苑几个大丫头借来看,伺候老太太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老太太就这样了……” 老太太脖子上还套着一节麻绳,抹着眼泪哭道:“儿啊,老婆子没脸出去见人了!”那书里说的什么,说她恶毒,和儿子侄女盘算媳妇嫁妆。 说这些也就罢了,还说她吃了叶家多少茶叶,穿了叶家多少丝绸,还说她拿了小辈压岁钱去买补品…… 她好歹是县令的母亲,将她说得如此市侩满身铜臭,着实不能忍! 先前那次请客就够叫她丢脸,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连话本子都出了。 她还怎么活! 老太太说着又要去寻死。 “够了!”顾文松实在受不了,求道:“母亲,您就不能让儿子安生点?眼看着巡察使就要来,您这是想耽误儿子前程啊!” 老太太被他吼得一震,听清他说什么后,连忙抹了把眼泪问:“你打听到巡察使是谁?什么时候来了?” 顾文松屏退伺候的下人,这才点头:“御史台的赵大人,这两日就进城。话本子的事儿子已知晓,也已经命人处理了。母亲这几日就别闹,一切等儿子接待完赵巡察使后说,行不行?” 老太太连连点头,继而又咬牙切齿道:“别让老婆子知道是哪个贱人在造谣我们顾府!老婆子非得抽她的筋剥她皮!” 扶着她的柳碧如不禁抖了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还在捡话本子的茯苓:让你写话本子,没让你编排你主子! 茯苓整个后背都在冒汗,慌得都快跪下了:这压根不是她请人写的话本子啊! 狗逼戏子,狗逼书生,收钱不办事,天打雷劈! 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哄睡下后,两人回到卧房,柳碧如边给顾文松脱衣裳,边小声道:“表哥,这事是不是姐姐做的?妾身听闻姐姐今日出府也去了宝香楼……” 顾文松拧眉:“让外人看乐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叶氏就不是会让人同情看笑话的人。 柳碧如小心翼翼分析:“她定恨毒了我们,不然也不会杖毙邓管事。这次定是知晓赵巡察使要来的事,故意败坏表哥的名声,想玉石俱焚。” 顾文松眸色幽冷:“她如何知晓赵巡察使要来的事?” 柳碧如把外裳搭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白日大姑娘来看老太太或许听到了……” “呦呦?”他那日特意压低了声音说的,那孩子如何听到? 柳碧如观他神色,继续道:“姐姐实在想和离,不如先假意答应她,将她送回叶家住一段时间。等赵巡察使走了,我再亲自登门劝她回来?”只要人走了就好办。 顾文松抿唇:“这事以后再说,我累了,今日先安置吧。”说完,倒头就睡。 柳碧如暗暗咬牙,咒骂了句,也脱衣睡下了。 等她睡着,闭眼的顾文松却睁开了眼,暗自琢磨:若白日呦呦真听见他和老太太说的话,叶氏还真有可能搞破坏。 不行,万不能让叶氏接触到赵巡察使。 20、第 20 章 第20章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三合一:分 首先,这两日绝对不能让叶氏出府。 其次,赵御史不能请到府上来,直接请到李城主府上设宴招待,也算给李城主巴结的机会。 他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跑到书房画了一副记忆里赵御史的画像。然后交代小厮送到四城值守城门的兵卒手里。令他们开城门后,时刻注意来往的人群,看到此人不要打搅,一定要上报。 等小厮回来回话,他才安心睡下。 次日一早,他出门上职时,又特意交代顾府的门房,这两日不许夫人和大姑娘出门。 门房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 天色一点点亮起,不多时,叶锦牵着顾鹿呦出现在正门口。 门房尽职尽责上前阻拦,小心翼翼道:“夫人,大人交代,您和大姑娘这两日最好不要出门。” 顾鹿呦蹙眉,疑惑问:“为什么?” 门房解释:“大人说,这两日城里有庙会,人多眼杂,容易伤着夫人和大姑娘。所以,还是请二位待在府上吧。” 青织恼道:“这是什么鬼道理?往年庙会,我们夫人也是会出去的,怎么今年就不能出去?” 门房蹙眉:“夫人,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青织要上前,大门两侧就出现一排高大的护院,她惧怕的后退两步,退到叶锦身侧。 叶锦冷笑:这是多怕她碰到赵巡察使,坏他大事。 不让她出去,她偏要出。 她朝身后跟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转身往主院去。 门房和一众护院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主院门口就呼啦啦走出二十几个同样身强力壮的小厮。 在顾府,颐苑的下人都是老太太亲信,外面的下人和护院大多都听顾文礼的。唯独这主院的奴才,都是叶锦亲自挑选的,身契都在她手上。 而且,她待下人素来大方,主院的人自然更听她的话。 二十几人站在叶锦母女身后,气势一下子上来了。 门房和一众护院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叶锦面无表情朝身后的小厮们挥手:“给我把门打开,谁要敢阻拦断手断脚!你们若是有任何意外,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我负责!” 一句话,二十几个小厮提棍就冲了上去。 门房和那些其余护院都没来得及躲就被劈头盖脸砸了一通,不稍片刻就鼻青脸肿躺倒在地。 哎呦呼痛声此起彼伏,路过的丫鬟婆子吓得不行。 大门打开,叶锦牵着顾鹿呦缓步出门,坐上马车朝南城而去。 青织、红珠和十个小厮连忙跟上,剩余十个小厮回身,踢了一脚碍事的门房,这才返回主院。 门房又是一声惨叫,捂着青紫的额头颤抖。 一片裙角从回廊的立柱下转出,一脚踢在门房后背,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派人通知表哥!” 门房这才恍然,捂着流血的额头起身,大喊道:“快,你们还不快派几个人跟着夫人的马车,再派人去通知大人方才的事!” 一众护院也不敢耽搁,顶着青紫的脸赶紧追出门。兵分两路,一个人去通知顾文礼,两个人去追叶锦的马车。 还没追出一百米,就被跟在马车边上的小厮发现。 领头的小厮朝最末的两个小厮使个眼色,最末的两个小厮经过一道路岔口时,埋伏在了旁边小巷。在顾府两个护院追过来时,又把人拖进小巷子痛打一顿,直到他们阳面到地,再也爬不起来后才收手离去。 马车行到南城街道第一座牌坊时停下,叶锦拉着顾鹿呦下车。 今日天气极好,暖融融的冬阳驱散雾气照在被踩得发亮的青石地面上。顾鹿呦环顾四周,四周已经人山人海,根本不能通车。 整条街人潮如织,商贩往来,络绎不绝。 叶锦把顾鹿呦抱起,在小厮的护卫下往前走。 屋檐街道两边都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灯笼下各式各样的小摊整齐摆放,摊主正盯着过路的行人卖力吆喝:“卖木雕啦,有木鸟、小木马、小木剑……路过的小公子、小姑娘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卖布偶啦!” 街道中间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说话声、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煮开了一锅甜汤。 再往前走,有唱戏的、舞狮的、还有走高跷,杂耍的。 顾鹿呦被一个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吸引,挣扎下地。 叶锦放下她,被她拉拽着挤到最前面。大锤落下,石头裂开,表演的人毫发无损。 她惊讶张大嘴巴,然后用力鼓掌。 抡大锤的抱着铜锣过来讨钱,走了半圈走到她面前。她眨巴眼睛,学着前面百姓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丢了进去。 跟过来的青织和红珠都没来得及阻止,看得肉疼。抱铜锣的大汉眼睛一下子亮了,朝着她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等从人堆里挤出来,青织就忍不住道:“姑娘,一两银子好多呢。下次您直接给铜板就好。”她从袖兜里掏出十枚铜板塞到顾鹿呦手里。 顾鹿呦拿起一枚铜钱举到眼前细看:这就是铜钱啊!系统检索库里也有记载,看来她得查一查各种货币的购买力才行。 她拿着铜钱挤到左边一个买面具的小摊贩面前,指着面具摊上的老虎面具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见她可爱,伸出一只手道:“本来要六文,但小娘子喜欢给五文就行。” 她从手里数出五个铜板递过去,摊贩高兴接过,把面具递给她。顾陆呦接过面具在脸上比划,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扭头冲她娘笑:“娘,我威不威风?” “威风!”叶锦见她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 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从前都叫老太太养成什么样了。 几人从东逛到西,又从西逛到南,庙会的外围和中心都逛了个遍。顾鹿呦对什么都好奇,沿街把感兴趣的东西价格都问了个遍。 临近未时,她小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终于从玩具摊贩转移到小吃摊上。 小吃摊全设置在庙会的西北角,烤饼、鱼羹、大肉包、薄皮大混沌……各种美食应有尽有,虽和她资料库里的有点不一样,但闻着都是香的。 待走到一家羊肉面汤前,她彻底走不动道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铁锅里咕咚咚冒着热气的面汤,晃晃她娘的手,撒娇:“娘,我想吃这个。” 叶锦依着她坐到旁边还空着的小木桌上,朝摊主道:“来十碗面。”说完,又朝红珠道,“你们也坐下一并吃吧。” 红珠、青织还有跟来的六个小厮连忙道谢,跟着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摊主瞧见这么多人高兴坏了,应了一声,赶紧招呼老婆子快点添柴煮面。 随着柴火的加大,羊肉特有的鲜纯浓厚在空气里弥漫……顾鹿呦双手托腮看了几次,回头问叶锦:“娘,外祖母那过年也和平盐城一样热闹吗?也会有庙会吗?” 叶锦点头:“平安县和我们这离得不远,乘车两日便到,过年也有庙会。但庙会卖糕点、绢花,丝绸绒布的会比较多。” 大胤有四州,东边是中州上京,西边是崇州,北边是豫州,南边是徐州。平安县和平盐城相邻,都属徐州管辖,但更靠近豫州边境。平盐县生产茶叶和粗盐,平安县衙则生产丝绸和布料,点心也是附近闻名,她娘的糕点手艺就很好。 她和顾文礼的老家就在平安县,起初,顾文礼被指派到平盐城当县令时,她还有点高兴的。 但高兴的好像只有她自己。 顾文礼是心心念念想调回上京。 顾鹿呦闻言很是高兴:“那等娘和离后,我们回外祖母家,也要去看庙会。” 叶锦点头:“好,翻过年上元节比这更热闹,到时候娘一定带你去玩。” 母女两个说话的功夫,两大碗羊肉面汤就上来了。 热乎乎的面汤端上来的瞬间,浓厚的白汽往两人面门、鼻腔里钻,光闻着都暖洋洋舒坦。 顾鹿呦再也顾不得说话,捧起碗就吸溜了一口。面汤鲜醇,面条劲道,熬了一夜的羊肉也入口即化。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还要吃第二口时,旁边传来几声不明显的吞咽声。 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其他人可能没注意,但她五感敏锐,就是听见了。 似乎还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疑惑仰头,就看到斜后方两米开外,一年纪约莫五十左右,须发半白的老头正盯着她。确切的说是盯着她手里捧着的羊肉面汤。 见她扭头,老头冲着她笑了一下,继而又盯着她面碗看,吞咽口水的动作更频繁。 顾鹿呦腮帮子鼓鼓问:“你也想吃面吗?” 老头儿讪讪:“想吃,但小老儿没钱。” 顾鹿呦哦了一声,来了一句:“那你真可怜。”然后扭头吃自己的面。 老头儿一阵尴尬,叶锦有些哭笑不得,继而朝老头儿道:“老先生,您坐过来吧,我请你吃。” “当真?”老头儿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到了她们对面:“那就多谢了。” 叶锦疏离的笑了笑,然后招呼摊主再来碗面。顾鹿呦也紧跟着喊了一句:“娘,我还没吃饱,再多加一碗。” 叶锦看着她面前那一大碗,不确定问:“你还吃得下?” 顾鹿呦鼓着腮帮子点头,叶锦无奈,只得又多加了一碗。 等面的功夫,叶锦询问小老头:“听老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都快过年了,怎么一个人在平盐城?” 小老头脸耷拉下来:“就是路过这,瞧见有庙会过来凑热闹,人太多和仆从冲散了。”全部家当都在仆从身上呢,不然他也不至于对着一个娃娃的面吞口水。 叶锦温声问:“你仆从穿着打扮是何种模样,我可让府上的小厮过去寻来。” 小老头摆手:“不用不用,他们待会就会寻着香味找过来。” 叶锦听罢也不在多言。 不多时,两碗面上桌。顾鹿呦捧着碗就开始吃,那老头儿就讲究多了,筷子用开水烫过才慢条斯理开始尝面。他先喝了口奶白的羊汤,吟了句诗;吃了口面又吟了句诗,吃了快羊肉又大肆称赞,还要和顾鹿呦夸面汤的美味。 顾鹿呦抱着碗往她娘那边挪了挪,有些嫌弃的咕哝:“你真烦,再不吃面就坨了。” 老头子被噎了一下,瞪着老眼肃声道:“小娃娃不知所谓,善食者,不独甘其味,亦究其源、审其材、品其真,你这样牛嚼牡丹能吃出什么味。” 顾鹿呦也开始瞪眼:“我是人不是牛,谁说我吃得快就吃不出味了,我舌头可灵了!” 小老头儿跟个孩子较上劲了,问:“那你品出什么了?” 顾鹿呦:“它好吃。” 小老儿不屑:“小娃娃只知贪吃,这面里头搁了生姜和白芷去腥你是一点没尝出来?” 顾鹿呦立刻反驳:“不对,肉汤里没有白芷,是加了草果和砂仁。” 叶锦诧异:呦呦合适对炖肉的中草药也了解了。 小老儿不信:“胡说,白芷入汤,是清芳透鲜,入口爽利不压肉味;草果厚重,砂仁带甜,若放了,汤头怎会这般清亮?分明是生姜、白芷,温而不烈,鲜而不浊。” 顾鹿呦听不懂什么‘温而不烈,鲜而不浊’文绉绉的话,她坚持:“就是草果和砂仁,我舌头可灵了,不信你问他们。”她伸手往那一对正在忙碌的摊主夫妻指去。 小老头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摊主夫妻早就听到两人的争辩,妇人把手里的面端到隔壁桌,笑着道:“小娘子舌头确实灵,我们家羊肉面汤放的确实是草果和砂仁。白芷价贵,草果和砂仁易得,小本买卖,自然只能用便宜点的作料。” 顾鹿呦得意的扬起小下巴看向小老头:“我说我舌头灵吧。” 小老头道了一声怪哉,又尝了一口面汤,嘀咕问:“那这口感怎得和白芷的味儿一样?” 妇人笑笑道:“独家秘方,客官不必深究。” 小老头还百思不得其解,顾鹿呦凑到他身边,小小声说:“他们在肉汤里面加了陈皮……”只是一点点,但她就是吃出来了。 小老头眼睛顿时一亮,抚掌大笑:“妙哉、妙哉!”白芷主清芳,陈皮代其亮;草果主去膻,砂仁主醒香。得陈皮调和,则两碗汤味如一。 他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看顾鹿呦的眼神瞬间欢喜:“小娘子这舌头确实灵,这庙会上可还有什么好吃的?” 说起好吃的,顾鹿呦就来了精神:“你瞧见前面的包子铺没,他那里的香菇包可好吃了。还有那边的烤饼,咸菜的最好吃……”她掰着手指把方才吃过的小零嘴都数了一遍。 小老头听得格外认真,间或和她说起从前自己吃过的包子和烤饼。 两人一个诗词连篇,一个童言童语,奇迹般的聊在一起去了。 顾鹿呦喝掉最后一口羊肉汤,打了个饱嗝,最后道:“那些都不是顶好吃的,我娘做的糕点才最好吃。” 小老头转而看向叶锦,笑着问:“夫人还会做糕点?” 叶锦点头:“会一些,孩子外祖母教的,家传手艺,比不得外头的精致。” “夫人谦虚了,家传手艺最为难得。”他吃饱喝足,抹了把短须,赞道:“你家夫君好福气啊,这娃儿稀罕。”要是他孙女,他得乐死。 叶锦笑了一下,来了一句:“可惜死得早。” 啊? 死了? 小老头略微尴尬,正想转移话题,就见一青衫白面男子朝着他们这边直直走来。青年男子靠近后,看向叶锦冷脸道:“吃饱了,吃饱了就随我回去。” 顾鹿呦喊了句爹爹,小老头儿惊讶:“方才不是说你夫君死的早?”那这么一个大活人哪来的? 小老头儿一出声,顾文礼的注意力终于移到他身上,打量两眼后,陡然一惊。忽而朝着小老儿弯腰拱手:“赵大人,您怎么在这?”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挂上随和的笑。 赵大人? 叶锦诧异,这小老头就是上京来的那位赵巡察使? 她上辈子也没见到过,今个人居然在这见到了。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老头儿也诧异,上下打量起顾文礼,问:“你认得我?你是?” 顾文礼连忙自我介绍:“下官平盐城的知县顾文礼,永和六年的榜眼,曾在翰林院待过三年,和赵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赵御史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 顾文礼脸上的笑有些僵:“赵大人贵人事忙,不记得很正常。” 赵御史乐呵呵的:“不过这下是记住了,顾县令,你有个好夫人和好女儿啊。” 顾文礼眼皮狠狠一跳,看向叶锦笑:“赵大人说的是。” 赵御史又问出方才的问题:“但你夫人方才怎么说你早死了?” 顾文礼脸皮都笑僵了:“夫人一早和下官闹了些别扭,才如此说,赵大人莫要见怪。”他查看四周问:“赵大人就一人?进城来怎么也不去县衙?小食摊怎能入得了大人的口,走走走,下官做东,请大人去用好的。” 赵御史连连摆手:“不必了,已经吃饱了。” 顾鹿呦跟着附和:“对呀,我和爷爷都吃饱了,肚子都圆了。” 顾文礼连忙呵斥:“呦呦,不准没礼貌,这是上京来的赵大人,怎么能喊爷爷。” “无碍。”赵御史伸手摸摸顾鹿呦的脑袋:“这孩子本官喜欢。” 顾文礼打蛇随棍上:“我们家呦呦是讨人喜欢,赵大人下榻何处?若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不若下官来安排?李城主府上就不错,清幽安静,最重要他们家的厨子是徐州一绝,拿手的鳜鱼您一定要尝尝。” 赵御史一听有吃的,眼睛立刻亮了,正要答应。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叶锦插话道:“住到里城主府上多麻烦,他那边姬妾多,赵大人肯定住不惯的。”她看向赵御史,笑道:“不若住到我们府上,您方才不是想吃呦呦说的糕点,臣妇明日就给您做。” 顾文礼眸子微眯,警告的看向叶锦,叶锦压根没看他。 顾鹿呦帮腔:“对呀,赵爷爷,我娘做的糕点可香了。” 赵御史呵呵笑:“那是得尝尝,但明日不行,明日本官还有事,就后日吧。” “那后日爷爷一定要来呀。”顾鹿呦伸出尾指要拉钩。 赵御史勾住她手指晃了晃:“一定。” 顾文礼笑容淡了几分:“那住……” 赵御史松开顾鹿呦的小手,推辞:“住就不必了,本官已经找到住处,后日再上门叨扰顾大人了。” “哪里哪里。”顾文松笑意不及眼里,“后日一定扫榻相待。” 几人说话的功夫,两个仆从打扮的高壮青年匆匆跑来,朝赵御史躬身一礼,着急请罪:“老爷,都是我等疏忽。” 赵御史摆手,起身,又朝顾鹿呦晃晃手掌:“顾小友,爷爷走了。”那称呼十足的亲切。 顾文礼眸色暗了暗:如果不是叶氏一直闹和离,以这赵大人喜爱呦呦的程度,这次调任肯定稳了。 等人走远,顾文礼才朝叶锦道:“走吧,我们也回府。” 叶锦这次倒没有和他拧着来,起身去拉顾鹿呦。顾鹿呦却没让她拉而是伸手朝顾文礼喊:“爹爹,累,抱。” 顾文礼本来不想抱,但想到赵御史的态度,还是伸手将人抱起来。小姑娘这几日脸明显圆了一圈,抱起来着实上称,顾文礼抱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了百来米就累得不行。 偏偏小姑娘就是不肯下来,也不肯让护卫婢女抱。 他只能挺着老腰勉力挤出南城,等上了马车,只感觉手脚酸痛,浑身像是被人打了。 马车行了起来,他揉揉手臂,看向对面的叶锦,面色陡然沉下,冷声质问:“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也冷了脸:“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 叶锦身边,小姑娘仰着小脑袋,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们两个瞧。 顾文礼忍了又忍,终是闭了嘴。 路上行人多,马车走得慢,摇摇晃晃前行。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小姑娘只觉眼皮格外沉重,小身板慢慢往叶锦身上靠去。 叶锦护着人,夫妻两个一路无话,车厢里气氛格外冷。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顾文礼先下了马车,叶锦抱着顾鹿呦后下。 红珠伸手把顾鹿呦抱了过去,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门口的门房和护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夫妻二人一路到了主院正厅,叶锦让红珠他们把顾鹿呦抱走。顾文礼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下人都下去,等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再次开口:“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逛了半天腿疼,直接坐到身后的木椅里,也懒得拐弯抹角:“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想讨好赵御史调回上京?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顾文礼眸中冷光一闪而过:“你非要这样?” “也不是非要这样。”她从袖带里掏出两份和离书,“你今天把它签了,我立马就回叶家,绝不会再打扰你。你好,我好,老太太和柳碧如都好。” 顾文礼蹙眉:“你和呦呦才在赵御史面前留下好印象,我就同你和离,他会怎么想?” 叶锦:“这简单,只要你签了这和离书,后日的接待我好人做到底,帮你招待他。” 顾文礼长久沉默的看着她,最后问:“阿锦,我们之间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叶锦不耐烦听他啰嗦,冷声道:“看来顾大人还没想好,那就明日再答复我吧。”说完,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 顾文礼独自一人静立在空旷的正厅内,隐在袖子里的手捏紧。 一道身影从正门口踏入,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姐姐执意要和离,表哥何不答应她。官员调任三年才一次,表哥耗不起啊。” 顾文礼心烦意乱,也没搭她的话,转身出门往书房去了。 柳碧如咬牙,快步往颐苑去。 日头西移,申时初,老太太拄着拐推开了书房的门,冷脸道:“都这个地步了,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顾文礼蹙眉看向扶着老太太的柳碧如:“你把母亲请来做什么?” 柳碧如抿唇:“我总不能看着表哥不顾前程……” “你说她做什么?”老太太拄拐走近:“碧如就算不说,我也能知道!” 顾文礼起身去扶她,无奈道:“母亲,她到底是我发妻,又助我良多。叶家才出事,和离未免显得我太薄情,叫世人怎么看我?” 老太太拄拐走近,骂道:“是她坚持要和离,怎么能是你凉薄。再说,叶氏那性子,你不和离,她真能得罪赵御史!” 顾文礼咬牙:“好,我同意和离。” 老太太终于满意了,立刻道:“现在就让人去把叶氏请来,老婆子做个见证,你们两个把和离书签了。” 顾文礼让贴身小厮跑一趟,三人坐在书房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锦终于姗姗来迟。 老太太轻哼一声:“好大的架子,主院到书房才几步路,这么久才来?” 叶锦坐到书房还空着的木椅上,淡然道:“等也等了,就别废话了,喊我来,可是想通了?”她看向顾文礼。 老太太气得不行,顾文礼点头:“想通了,你既执意要和离,那就离吧。 叶锦眉头舒展,再次从袖中掏出两本和离书到他面前:“既如此就签和离书吧。” 顾文礼打开和离书一目十行看过去,突然就怒了,把和离书往桌上一拍,喝道:“叶锦,你别得寸进尺。我只同意和离,可没同意你带呦呦走!”本来这个和离就够别人戳脊梁骨了,女儿也让她带走,不是让人说他抛弃妻女,畜生不如。 柳碧如目光往和离书上瞟,就见那和离书第二条写着——二人所生幼女顾鹿呦,年方六岁,归女方独自抚养,衣食教养、婚嫁长成,皆由女方主持,夫家不得争夺、不得阻扰,亦不得私相探视。 她目露惊喜,但嘴上还是说:“姐姐,呦呦到底是顾家女,你带走不合适吧。更何况,她还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 老太太不以为意,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片子,你留她做什么?让她跟她娘去!” 顾文礼拧眉:“母亲!” 老太太瞪他一眼,他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忍着气拿起和离书继续往下看。 和离书第三条:妻室原带奁产、妆奁、田宅、衣物等项,尽数归女方带回,夫家不得扣留分毫;夫妻共用财物,当众分讫,两不相欠。 顾文礼拧眉:“你的嫁妆不都去填了叶家的窟窿,哪还来的剩余?” 老太太一听嫁妆二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叶锦慢条斯理道:“当初我的嫁妆有拿出一部分置办田产庄子的,你忘了?还有前几年,你未高中时,在翰林院述职,都是靠我嫁妆补贴。还有主院,颐苑,这些年也用我嫁妆置办了不少物件……”她拉出一道长长的花费单子给三人看,一条条记得清楚,连外院买了几条狗都没放过。 老太太完全坐不住了,起身就骂:“叶氏,你还要不要脸?若不是我儿,你一个商户女能置办田产?若不是我儿,你们叶家这么多年能顺风顺水?你享受着官太太的荣华富贵,倒计较起那些个花费!” 叶锦冷笑:“要不是你儿子,我也不能贪上你这么个婆母。” 老太太气得不行,指着她鼻子你你了半天,最后扯着嗓子道:“反正家产这么分我不同意,你真想和离就改改!” 叶锦看向顾文礼,顾文礼面色冷沉:“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不能归你!” 叶锦有些好笑:“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若不同意和离书上的条件,那后日我一定会在赵御史面前参你。” 顾家母子面色难看。 叶锦继续道:“顾文礼,想想你的前程。三年又三年,你如今都三十了,还有几个三年?”说完她起身:“你们商量好后,就把和离书签了吧。我乏了,就先回去了。” 她走得毫无留恋,徒留桌面上的两份和离书碍眼至极。 母子两个都在气头上,谁也没说话。 三人中只有柳碧如真急,边给老太太顺气,边劝道:“姑母,等表哥日后进京,那些家常也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气恼:“这不还没进京,她全部带走了,府里的人吃什么?” 柳碧如连忙道:“我那还有大哥送过来的银两,若是不够,我再写信给大哥就是了。”只要她当上顾家主母,这些银子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气这才顺了些,柳碧如继续劝:“只要表哥进了京,以表哥的才干,以后一定能入阁拜相。日后您就是相爷母亲,就算那些个千金贵女瞧见你也是要客客气气,说不定还能得个诰命,您犯不着为了点嫁妆和姐姐僵着。” 老太太一听诰命,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努力压下想翘起的嘴角,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个破烂玩意就让她带去吧。幺儿,快些把和离书签了。” 顾文礼不动,柳碧如劝完老太太又转头过来劝他:“表哥,事情都这样了。你若还不和离,姐姐真会闹到赵御史面前的。到时候就算我大哥想帮忙,你的调令也得再等三五年!” 顾文礼眸色微闪,终于开口:“你让人去把呦呦找来,我问问她的意思。”孩子只要跟着他,阿锦那边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柳碧如赶紧让丫鬟去找顾鹿呦过来。 顾鹿呦刚醒没多久,看到屋子里的三人,还有些懵。 顾文礼把她拉到身边,问:“呦呦,如果爹爹和你娘和离,你要跟着爹爹还是你娘?” 顾鹿呦眨巴两下眼睛,小脸皱起,十分为难,最后还是咬着唇小声说:“那我跟着娘吧。” 顾文礼略有些失望,就听顾鹿呦继续说:“外祖母家什么都没了,娘亲带我回去肯定会吃很多苦的。她肯定会后悔和爹爹和离,到时候我就劝娘回来。” 老太太一听,觉得有理,附和道:“呦呦说得对,叶家那光景,她再和离,没有你这个县令撑腰,叶家族人肯定会为难她。拖家带口有她苦头吃,到时候她就知道顾府的好了!” 柳碧如也跟着劝:“是啊表哥,就让呦呦跟去吧。和离书是姐姐写的,拿出去别人也只道她绝情,咱们顾府送出去那么多钱财已经仁至义尽。” 顾文礼终于被说动,拿过和离书主动签字,老太太也快速在见证人那栏签字画押。 顾文礼拿着两份和离书往主院去,在卧房找到靠在软榻上假寐的叶锦。 他把和离书递过去,声音已没了刚才的愤怒:“我成全你。” 东风吹起纱帘,叶锦目光落在和离书最下面,他的签名处,问:“手印呢?”正式的和离书得有双方的手印和签名才行。 顾文礼:“你不是说后日再帮我招待赵巡察使?后日后,我再摁上手印,算是两清。” 叶锦拧眉:“万一赵御史走后,你反悔呢?” 顾文礼不悦:“我既答应和离就不会反悔,我只是想后日稳妥一点。” 叶锦嘲讽:“那就是觉得我拿到和离书后,不办事了?” 顾文礼连忙解释:“我没那个意思,阿锦,你我们夫妻十载,好聚好散。你日后若是后悔,也可来寻我。” 寻你?来看你笑话吗? “好啊。”叶锦冲他笑:“你可以走了。” 顾文礼转身离去,背影依旧俊逸挺拔。 叶锦翘起的唇角渐渐下压:本来还想后日送他一份大礼,这事有点不好办呐。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20-25 第21章 (红包)二合一:和 后日前,要怎么让顾文礼在和离书上摁手印呢? 叶锦正琢磨着,顾鹿呦就跑进了内室,小姑娘盯着她手里的和离书瞧,兴奋问:“娘亲,你已经和爹爹和离了?” 叶锦摇头:“没,你爹爹还差手印没摁。” 跟进来的红珠和青织凑到叶锦手边去看,果然看到和离书上只有签名没有手印。青织愤愤道:“姑爷做事真谨慎,还留这么一手。万一夫人后日接待赵御史后,他又不摁手印怎么办?” 红珠迟疑:“应该不至于吧……”姑爷好脸面,老太太和柳氏又想夫人走。 叶锦抿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青织眼睛晶亮:“那我们趁姑爷睡着,抓着他手摁个手印?” 红珠无语:“且不说姑爷身边有人守着,你当他是猪啊?能睡那么死?” 青织苦恼:“那怎么办?” 顾鹿呦眨眨眼:“可以让表姑去做啊,表姑肯定很想娘亲走,刚刚爹爹喊我去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劝爹爹和祖母呢。” 红珠:“柳氏就算再想夫人和姑娘走,也不会冒着被姑爷发现的风险帮咱们的。” 叶锦眸色微压:“那不一定,她想当顾家主母的心比你们想的都要强……” 柳氏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毒杀她和烧死呦呦的事都干了,只要利益足够大,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她把顾鹿呦拉到近前,朝她耳语两句,然后同红珠说了自己的计划。 两人眼睛同时晶亮。 —— 日头西沉,顾府内气氛愈显压抑。 顾文礼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老太太担心他身体,让柳碧如送了些饭菜过去。 顾文礼没动,饭菜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小丫鬟担忧问:“姨娘,就这样端回去,老太太那怎么办?” 柳碧如撇嘴:“我能怎么办?回去吧。” 主仆两人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往外院走,出了石拱门,经过墙根处一片竹林时,隐隐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哭声。 夜风一吹,寒沁沁渗人。 小丫鬟快走进步跟紧自家主子,抖着声问:“姨娘什么声音?是不是有鬼?” “什么鬼不鬼的,别瞎说!”柳碧如从来不信这些的,她朝那从竹林去看,昏暗的夜色里,瞧见一抹水烟色斗篷。 “大姑娘?”她走近两步,那蹲着的小身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嫩的脸和红肿的杏眼,呜咽喊了她一声:“表姑……”然后爬出林子,一把抱住她的腿。 洁净的裙摆瞬间被弄脏。 柳碧如蹙眉,拉开她问:“大姑娘怎么在这?” 顾鹿呦眼泪汪汪的呜咽:“我,我想去劝爹爹不要和娘和离,我不想离开家。”她边说边打嗝。 这孩子,白日不是答应的好好的,说要和她娘走。 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你劝你爹爹也没用,是你娘要和离,和离书都签了。” 顾鹿呦连忙说:“没有,爹爹只签了字,没摁手印的。红珠姐姐说,只要没摁手印就不算和离。” 柳碧如笑容皲裂:“都说了,是你娘要和离!” 顾鹿呦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表姑说的对,我该去劝我娘的。可是我娘不听我的,我去找红珠姐姐,让她去找外祖母来,我娘肯定听外祖母的话。” 柳碧如急了,一把拉住她:“最多后日你爹就会摁手印,你现在去找你外祖母也来不及啊。” 叶锦那一家子她是见过的,叶家父母素来喜欢表哥。叶锦孝顺,说不定还真能被说动。 以防万一,叶家母亲绝对不能过来。 “来得及!”顾鹿呦甩开她的手,“我娘说从我们家到外祖母家坐马车要两日,骑马肯定一日就到了。我让红珠姐姐找人骑马去,后日晚上一定能赶来!” 小孩子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柳碧如跑了一路也没追上,又赶紧折返往正门去,通知门房,不要让主院的人出去。 话都没说完,看守马厩的下人就匆匆跑来,说是主院的小厮牵了马从后门跑了,看着好像有什么急事。 门房小心看向柳碧如。 柳碧如转身就走,茯苓端着早就冷透的晚膳追在她身后,着急忙慌问:“现下怎么办?他们不会真的把叶家老夫人请来吧?” 她突然止住步子,茯苓一个不注意险些撞上去。 柳碧如:“那就只能让表哥提前在和离书上摁手印了!” 茯苓迟疑:“可其中一份和离书在夫人手上……* 柳碧如吩咐:“你先回去,我去主院一趟。” “啊?”茯苓懵逼:“老爷不让您单独去主院……”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笨死了,她们两个不说,表哥怎么会知道她去了。 茯苓不敢再说,端着饭菜就走。 柳碧如一路疾行往主院去。 天幕漆黑,寒风过处,四周只闻树叶沙沙声。 主院的奴才瞧见她来颇为诧异,连忙通知青织。青织冷淡道:“夫人已经睡下,您还是回去吧。” 主卧明明还有人影怎么可能睡了。 柳碧如不死心,朝她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夫人说,是关于大姑娘的,你快让我过去。” 青织迟疑:“大姑娘怎么了?” 柳碧如:“我只和夫人说。” 青织咬牙,只得转身去通报,没一会就出来请她进去。 走动带起的风吹的屋子里的烛火晃动,叶锦只着中衣,外罩一件雪色斗篷,坐在灯下看她。 那目光又清又冷,容色十分出挑,浑然不像已经成婚十载的妇人。 难怪表哥一直拖着不和离。 柳碧如又嫉妒又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叶锦冷声问:“你要和我说呦呦的什么?” 柳碧如抿唇:“不提大姑娘,夫人肯定不愿见妾身。” 叶锦蹙眉,刚要说送客。她立马又道:“姐姐不是想尽快和离?妾身可以让表哥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叶锦挑眉,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她:“你什么意思?” 柳碧如:“迟则生变,姐姐不担心表哥反悔?还是说,你压根不想和离,只是想拿捏表哥的心?” 叶锦颇为嫌弃:“我不是你,喜欢捡破烂玩意儿。你不是怕迟则生变,是怕我碍着你当顾府主母了吧!” 柳碧如:“随姐姐怎么想,妾身就问您,想不想提前和离?” 叶锦故作审视的瞧她:“你不怕我拿到和离书后,还在赵巡察使面前拆顾文礼的台?” 柳碧如自信满满道:“考察官员,考察的是政绩,百姓风评。纳妾合乎人情常理,就算捅到吏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赵巡察使因为个人喜好给表哥穿小鞋,最多三年,她大哥也能把表哥弄到上京去。 但如果这次没和离成,她还不知道要伏低做小多少年,鸣儿那还要时时刻刻防着。 她向来懂得权衡利弊。 “况且,姐姐父弟皆亡,您叶家那些叔伯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总还要顾家给你撑腰,闹得太难看多不好。” 后面这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她父亲弟弟皆亡,家中没有男丁,照理祖宅是要归宗族或者叔伯的。如今是顾文礼这个县令的面子在撑着,其他人才不敢打老宅的主意。 叶锦冷脸:“你不用特意提醒我,我知道轻重。”她朝青织使了个眼色,青织立刻走到内间拿出和离书交到柳碧如手上。 柳碧如收好和离书:“我帮姐姐,希望姐姐也守口如瓶。” 叶锦点头:“这是自然。” 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叶锦缓缓勾起唇角:机关算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风吹灯笼摇晃,走出老远的柳碧如一阵冷颤,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裹紧衣衫往回走,先回了住处,转而又带了夜宵去书房。但到书房后,小厮说老爷已经睡下了,谁也不准打搅。 柳碧如暗暗焦急,在书房外等了片刻,实在受不住又回去了。次日一早,顾文礼又去了县衙。 柳碧如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看一眼外头天色。等到傍晚,她就让茯苓守在大门口,见到顾文礼回来,就直接将人请到自己院子,说儿子病了。 顾文礼再心烦,对这个儿子还是在乎的。 他进门就问:“怎么好好的又病了?” 柳碧如上去接过他的斗篷:“这几日天气变幻不定,小孩子身体弱,病情反复很正常。没什么大碍,但鸣儿说好几日没见着爹爹,想你了。” 顾文礼很受用,将裹成球团的儿子抱到腿上,问:“真想爹爹了?” 顾鹿鸣其实不太想,见到爹爹意味着要读书,娘总要他背诗。但他娘一个眼神过来,他立马小鸡啄米:“想,想爹爹陪我吃饭。” 顾文礼高兴:“好,我陪鸣儿用饭。” 柳碧如早就招呼丫鬟把饭菜端了上来,桌边还放了一壶酒。饭菜用到一半,她就给顾文礼满了一杯酒:“表哥,近日天冷,估计又得下雪,喝点酒暖暖身。” 她刚端过去,顾文礼就隔手挡开:“酒就不用了,明日要招待赵御史,要早早起来,不能出错。” 柳碧如继续劝:“不是什么烈酒,应该不碍事。” 顾文礼依旧不接:“那也不必,你坐下一起吃吧。” 他都如此说了,自己再劝,未免刻意。 柳碧如顺从坐下,跟着一起用饭。顾鹿嫣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埋头扒饭不说话。 四个人,三个人各有心思,只有顾文礼在认真吃饭。 用完晚膳,顾鹿鸣又缠着顾文礼说话,这一说就说到很晚,顾文礼顺理成章在屋子里留宿。 乌金香炉里青烟袅袅,顾文礼脱了外衫嗅了嗅,问:“今日的香和以往的怎么有些不同?” 柳碧如很自然道:“鸣儿自从上次受惊,夜里总是惊醒,妾身弄了些安神香。我知道表哥因为姐姐的事烦,但好几日都不曾来妾这……” 顾文礼掀被子的手微顿,继而伸手将她拉上床:“近日确实冷落你了,明日过后,就正式纳你入府,顺便把鸣儿和嫣儿记入族谱。今日先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两人平躺在被窝内,顾文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蜡油顺着床尾烛台往下滴,柳碧如闭眼又睁眼,心中暗恨:怎么不直接说娶她当正头夫人? 这是还想着叶氏能回心转意呢。 不行,这和离书一定要尽快搞定。 蜡油越滴越多,铜炉的香越发浓郁。 子夜十分,万籁俱静。柳碧如撑起半边身子,轻唤了句身边的人,又伸手轻推了推。确定身边人已经睡死后,这才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朱砂印泥在叶锦那份和离书上摁了个手印。 把印泥收好后,又用帕子沾了些茶水,把顾文礼的指尖朱砂擦干净。最后又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喊醒值夜的茯苓把和离书交给她。 茯苓拿到和离书后同样轻手轻脚开门往外走,夜色漆黑,灯笼光惶惶。茯苓敲开主院的门,把和离书交给等候在那的青织。青织拿了和离书就走,快步走到主卧前开门进去,转进内室,把和离书交给床榻上的叶锦。 叶锦翻开和离书扫到最后,朱红的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主仆三人欣喜,叶锦吩咐:“你们快去睡,明日早些起来,有大事要办。” 两人应是,终于安心睡下。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整个顾府都忙碌起来。清扫庭院,修剪花木,接待的正厅细致到每一根柱子都擦了几遍。 顾文礼亲自监督,连地砖缝隙也不放过。 柳碧如招呼着人把桌椅板凳搬过来,顾文礼瞧见她微微蹙眉,待她走近,才道:“待会招待赵御史,你莫要出现在正厅。” 柳碧如虽委屈,还是顺从点头。 待她离开后,顾文礼又问主院管事:“夫人呢?糕点准备的如何了?” 管事连忙道:“夫人一早就带着大姑娘去小厨房了,还交代我们准备好茶水。” 顾文礼松了口气,转而又道:“去把呦呦带过来,她待在小厨房也无用。” 管事点头,连忙亲自去请人。不一会儿,顾鹿呦就被拉了来。小姑娘身上脸上都是面粉,双手也沾着面粉,连发髻也歪歪扭扭。 顾文礼蹙眉:“怎么搞成这样?快去洗洗,换身衣衫,待会和我一起去门口接赵御史。” 顾鹿呦哦了一声,被青织带回住处清洗。 天色渐渐亮起,临近辰时,顾文礼带着顾鹿呦,老太太早早赶到正门口等候。一刻钟后,有马车朝这边过来。马车朴素,前后依旧只有两个护卫。但顾文礼一眼就认出那是那日在庙会上的两个护卫。 他三两步跨下石阶,迎到路边。待赵御史从马车上下来,他脸上立刻堆笑,朝赵御史鞠躬作揖:“赵大人光临顾府,顾府蓬荜生辉啊。” 赵御史着一身藏青色长衣,外罩黑色大氅,整个人看上去比庙会上贵气许多。对顾文礼客气中显出三分疏离:“叫顾大人好等了。” 顾文礼连忙摆手:“哪里,下官也才刚起。” 他刚说完,赵御史就错过他,三两步上前扶住一脚跨下石阶的顾鹿呦:“哎呀,天这么冷,顾小友跑到门口来做什么?” 顾文礼:“……”他好像还没自己女儿有脸面。 顾鹿呦实话实说:“天还没亮爹爹就喊我起来,让我洗手换衣衫,在门口等。我吹了好久的风,爷爷,你是来吃糕点还是折腾人的?” 顾文礼简直社死: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讪讪:“赵大人难得来一次……” 赵御史老脸一虎,不赞同道:“那也不能折腾孩子啊,顾小友该埋怨老朽了。” 顾文礼连声说是,转移话题:“赵大人快快进去吧,夫人已经备好糕点等候。” 赵御史这才拉着顾鹿呦往府里走,走到门口时瞧见老太太。顾文礼连忙上前主动介绍:“这是下官母亲,呦呦的外祖母,呦呦自小就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赵御史朝老太太点头,颇为羡慕道:“老夫人养了个好孙女啊!” 老太太乐呵呵的:“赵大人过奖,老生也就多费了些功夫。” 顾鹿呦连忙摇头:“不对,我娘说我打小就聪明,随她。”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把赵御史逗乐,徒留老太太在门口尴尬。尴尬母子二人组沉着张脸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几人一路行到主院进入正厅,厅内早已烧好碳火,暖融融叫人舒坦。下人立刻上前给众人脱斗篷挂到一边,赵御史坐主位。顾文礼正要坐到次坐打算陪客,顾鹿呦就直接坐了过来。 赵御史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朝顾鹿呦道:“你一孩子坐那么大桌子做什么,搬凳子到爷爷这来坐。” 顾鹿呦就搬着凳子屁颠屁颠坐了过去。 赵御史又乐呵呵同她说起昨日去逛庙会,吃了她说的那些美食。 一老一小旁若无人,如同真正的爷孙。 顾文礼尴尬站了片刻,最后只得扶着老太太在次座坐下。 赵御史说了一通,实在口渴。顾文礼很有眼色的上前沏茶,递到他手上。 赵御史灌了口茶,又道:“上京也有不少好□□细的美食,日后有机会请顾小友吃。” 顾鹿呦还没说话,顾文礼便道:“平盐城离上京千里之遥,下官也不得离任,恐怕没这个机会。” 赵御史撸撸胡须,含蓄道:“世事难料,方才进门见喜鹊登枝,说不定顾府有喜事发生。” 这话是在暗示他,这次调任有机会? 顾文礼欣喜,连忙又替他沏了杯茶。 不多时,叶锦就来了。她今日一身窄袖素衣,脸上少了素日的清冷尖锐,多了几分温和随行。一进正厅就笑着道:“赵大人久等了,糕点刚出锅,您快尝尝。” 说着示意丫鬟把五六样精致的糕点摆到赵御史面前。 糕点一摆上来,甜香瞬间扑鼻。 赵御史眼眸微亮,指着一碟子桃红色糕点问:“这是什么糕点,瞧着酥脆,都没见过。” 叶锦介绍道:“这是红绫饼餤,饼皮软糯,馅料鲜香,蒸的时候用红绫裹住,防止散开,因此得名。” 赵御史又接着旁边一碟子绿色糕点问:“这个呢?瞧着有点像荷花酥?” 叶锦笑道:“这是榆钱酥,采集春日的榆钱叶晒干研磨成粉,成型后也会像荷花酥一样层层绽开。但少几分甜腻,多三分清爽,好克化去湿热,呦呦平日最喜欢吃这个。” “那这个一定得尝尝。”赵御史笑眯眯的,执筷去夹。 顾鹿呦直接就用手拿,看着他道:“要这样吃才香。” 次座的老太太微微蹙眉,正想呵斥,就被顾文礼阻止了。老太太只得忍住脾气,目露嫌弃。 赵御史从善如流,弃了筷子,直接伸手拿,一口半个,当真美味。吃完后又看向最末端的那碟子五色糕点问:“这个瞧着好看,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这是满堂彩,色泽温润不艳;以粳米、糯米粉搭配豆沙蒸制,表面印吉祥纹。是叶家过年送给亲朋好友的糕点,也算一个彩头,寓意明年来年生意兴隆。” “这个寓意好。”赵御史尝了一块问:“是哪个叶家?” 叶锦:“平安县锦绣坊叶家。” 赵御史拿糕点的手一顿:“平安县的叶家?” 叶锦讶异:“赵大人知道?” 赵御史:“日前刚从平安县过来,叶家的事老夫也有听说。你竟是叶家的姑娘,着实可惜。”他说完,看向次座的顾文礼,沉声道:“你夫人很好,你定要善待她。” 顾文礼连忙应是:“下官和夫人成亲十载,夫妻恩爱,又有呦呦这么可爱的女儿,定然珍惜。” 老太太也附和:“是啊,阿锦嫁到府上就执掌中馈,将府上打理的仅仅有条。老婆子十分喜爱她,将她当女儿一样疼。” 腮帮子鼓鼓的顾鹿呦突然插话:“才不是呢,祖母更喜欢表姑。红珠姐姐说,祖母以前就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娘子,现在又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姨娘。” 小孩子声音脆嫩,却如一滴油入了沸水。 赵御史沉了脸色问:“谁是表姑?” 顾鹿呦不顾顾文礼警告的眼神,继续说:“就是住在祖母院子里的表姑,祖母外家的侄女啊。她和爹爹睡在一起,也生了弟弟妹妹呢。”她说完,又看向老太太问:“祖母,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怎么没来?他们可喜欢吃娘亲做的糕点了,你快让他们来,我这里还有好多呢。” 老太太一瞬间惊慌,看向顾文礼。 顾文礼脸已经僵硬,硬着头皮道:“他们病了,你自己吃。” 顾鹿呦歪头:“啊,病了?我一早还看到春桃姐姐带着他们在颐苑踢毽子呢。是踢毽子踢病了吗?爹爹怎么不请大夫给他们看,娘亲说,小孩子生病很容易烧坏脑袋的。” 顾文礼盯着她的眼神都快冒火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御史淡声道:“既然在府上,就让他们一起来吧。” 顾文礼再不情愿,也只得让小厮去请人过来。他只盼着碧如聪慧些,找个借口推辞过去。但很快,柳碧如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了,她面上都没有惊慌,反而有几分窃喜。朝赵御史屈膝行礼后,就自动自觉坐到顾文礼下手的小几上。 顾鹿呦端着大碟子糕点哒哒走到他们那桌,朝姐弟两个道:“这是我娘亲做的,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顾鹿嫣没敢动,顾鹿鸣刚想伸手拿,看了眼他娘,又生生忍住了。 顾鹿呦疑惑:“鹿鸣弟弟,你怎么不吃?” 顾鹿鸣张口就道:“我娘说,不能吃嫡母给的东西……” 柳碧如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孩子病才好,不宜吃甜腻的东西。来时妾怕他贪嘴,特意交代不要吃甜的糕点。” 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赵御史哪能看不出来有猫腻。他目光落在顾鹿嫣身上,问:“这孩子瞧着和呦呦差不多高,多大了?” 柳碧如看向顾文礼,顾文礼上下嘴唇像是黏住了:“六岁……” 六岁? 没记错的话,呦呦这孩子也是六岁吧。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顾文礼有一妻一妾,那这都不是事。但顾文礼先前说了夫妻十载,甚是恩爱,提也不曾提这柳氏。 呦呦方才又说老太太原本属意柳氏当儿媳,近日又想柳氏当妾。那这柳氏目前就没进门,没进门孩子都有两个,而且大的还和呦呦一般大……柳氏是外室。 吏部官员档案上来看,这顾县令祖上虽是读书人,但家境清贫。多半是靠着家境殷实的叶氏才能继续科举,娶妻不久就养外室。 叶家才出事就把外室接进门。 那日他在庙会上遇到母女二人,叶氏就说丧夫…… 赵御史贪吃,但能在御史台混不是傻。细细一想,就明白这顾家的弯弯道道,看顾文礼的眼神瞬间也没了温度。冷了声道:“顾县令,纳妾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人贵有廉耻忠义,叶家才落难,你此举不妥吧?” 顾文礼后背冷汗涔涔,心中却气得不行。 他就知道,叶氏就是不肯吃亏的性子,果然还是把这事捅到了赵御史面前。 幸好他还留了一手,他连忙起身,跪到赵御史面前辩解:“赵大人,您误会了。夫人和表妹早就相识,只因下官膝下无子,夫人多年前就提议让表妹进门。但下官觉得这样不好,就一直将表妹母子养在外头,近日夫人因岳父家的事精神不济,家母才让表妹进门帮忙打理事务。您也看到了,呦呦和两个孩子十分要好,日日邀两个孩子去主院用膳。夫人,你说是吧。”他看向叶锦,袖口处隐隐露出和离书的一角。 那意思很明显:若叶锦不照着他说的来说,那这和离书他是打死都不会摁手印。 叶锦就只能在顾府耗死。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红包掉落。 第22章 二合一:搬 叶锦起身,走到离顾文礼三步远的距离跪下,朝赵御史道:“赵大人,民妇和柳氏确实早就相识……” 顾文礼刚松口气,但她又继续道:“但民妇明确表示过不喜她,顾大人假意将她送走,暗地里却纳为外室。当年顾大人求娶民妇时曾向民妇爹娘起誓,此生只娶民妇一人,不纳妾不置通房,民妇爹娘和民妇才同意成亲。如今他背弃誓言,心有二意,民妇也不愿委屈求全,于多日前自求和离……” “阿锦!”顾文礼恼怒想打断她的话,然而,叶锦充耳不闻,声音未断:“顾大人昨日同意和离,这是我们二人的和离书,有婆母柳氏为证,赵大人请过目。” 赵大人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接过和离书,呈给赵御史。 赵御史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然后看向下面的顾文礼:“顾县令,你们既已和离,缘何还说你们夫妻恩爱,又让叶氏请本官到你府上?” 顾文礼连忙道:“大人,是阿锦闹着要和离,和离书是阿锦写的,下官并未同意。您看和离书末尾,下官并未摁手印。阿锦是下官发妻,叶家才出事,下官断不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赵御史把和离书翻转给他看:“这不是你手印?” 顾文礼伸长脖子看向和离书最末尾自己的签名处,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手印。他愕然,赶紧伸手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和离书往后看,自己那份和离书上也有手印。 这,这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只签了名没有摁手印! 活见鬼了! 赵御史冷哼:“顾县令,你太叫本官失望了,满口谎言,人品堪忧。本官怀疑,平盐县在你治下是不是也有冤假错案?” “大人!您听下官解释!”顾文礼急了,“下官是真不想和离,是阿锦一直在闹,府上下人都可以作证……” “够了!”赵御史拧眉:“本官不想听你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叶夫人,你既当众表明已和离,可是有什么要求本官?” 叶锦点头:“大人,和离书上第三条:妻室原带奁产、妆奁、田宅、衣物等项,尽数归女方带回,夫家不得扣留分毫;夫妻共用财物,当众分讫,两不相欠。叶家如今日薄西山,顾大人虽同意和离,但婆母强势,嫁妆不肯如数奉还。还请大人今日替民妇做主,让民妇待走全部嫁妆。” 老太太一听就炸了,起身喝道:“叶氏,你的陪嫁都拿去填叶家的窟窿了。这事平盐县和平安县的许多人都知道,哪还来的陪嫁,还分什么分?” 叶锦看也不看她,继续说:“大人,陪嫁是拿了一部分去叶家,但还有剩余。民妇当年的嫁妆都是有单子的,包括后来置办田产,家中添置,每一笔每一项民妇都有详细记录。还请大人过目。”说着看向红珠,红珠立刻出门,从青织手里接过一个木盒,交到她手上。 她起身,打开木盒,将木盒里面的嫁妆单子、账册呈到赵御史面前。 赵御史接过翻开,她一一解说:“叶家一共陪嫁了二十三间铺子,金银各五百两,首饰、绢帛数量全部都有记载。永和六年顾大人高中榜眼,民妇将手中铺子全部转回叶家,但铺子地契还在民妇手中……”朝廷明面上虽不准官员有经商,但所有人私底下都这么干,就是赵御史妻子陪嫁也是这样处置的。是以她现在讲出来,并不担心赵御史会如何。 “顾大人这么多年读书的束脩打点,还有孝敬婆母的且不算。但民妇剩余嫁妆置办的田产必须平分,还有家中置办值钱的物件,从我嫁妆里出的摆件都必须收回。” 她越说,顾家母子脸色越黑。 柳碧如藏在袖子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心中暗恨:这叶氏真心狠,真不顾及叶家的处境,闹这么难看。 赵御史一列列细看下来,最后把嫁妆单子和账本一和,朝顾文礼道:“顾大人,账目很清楚。你们夫妻既已缘尽,就别为难人家母女,把剩余嫁妆还给她吧。” “赵大人……”顾文礼还要说什么,赵御史就继续道:“这事在你府上是家事,但拿出去说就是公事。有和离书在,她告到知府那也是有理。顾大人是官,更应该遵从礼法,你也不想让天下官员看笑话吧?” 顾文礼眸光闪烁:这话是在点他呢。 若他还要阻拦,只怕叶氏一纸诉状就递到知府衙门去了。赵大人再去上京宣传一番,那他在上京的名声就臭了。 纳妾虽不是大事,但克扣妻子那么点嫁妆名声实在难听。 于他官途有碍。 他咬牙:“下官并没打算阻拦,就算阿锦今日不拿到您面前,下官也会遵照和离书行事的。” 赵御史点头:“这就好办了,叶氏,你自去拿你的嫁妆吧。” 叶锦道谢,招呼自己院子里的人去老太太院子里搬东西,眼看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老太太急了,拄着拐呼天抢地就追了出去。 红珠到了颐苑抖开手里长长的一列单子,对着院外院里就是一通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装箱,这边博古架上,除了架子全部带走。这个床,脚踏、绣凳,还有镜柜也带走。” 一群人忙进忙出拆东西往外抬,老太太心都在滴血,赶紧赶慢就想去拿自己的妆盒。 红珠三两步跑到她前面,一把拉开妆盒,眼尖的从里面拿出几样首饰:“老夫人,这对翡翠珠,这金钗还有这一对紫玛瑙耳铛都是我们夫人的陪嫁吧,奴婢就取走了。” “你,你们快放下!”老太太跺着拐杖骂:“强盗!强盗!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红珠充耳不闻,连同老太太屋子里几匹没用的布料都给抬走了。 颐苑、书房,半个时辰不到抬出好几大箱子。等红珠到主院时,青织也把主院收拾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又跟到主院正厅,捂着胸口盯着那七八口箱子喘不上来气。 顾文礼看向叶锦沉声道:“东西你尽管搬走,但族中田庄和铺子一时没办法给你,府上也没那么多现银,等我卖了田产再给你。” 叶锦微笑:“不必等,田庄我已经帮你卖了,一共得银两千两。族中铺子没办法卖,就拿田庄的银两抵吧。” “什么?”顾文礼惊愕,“田庄何时卖的?” 田庄地契虽在叶锦手中,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 叶锦:“就前日,顾大人忘了,我有你田庄全权打理的委托书,可随意处置田产。” 顾文礼:“……”他确实忘了,那是四年前,上次那个吴巡察使来平盐县时,原打算卖掉部分田产打点的。当时为了方便叶锦行事,他就写了一份委托书,衙门公正过的。 老太太气得不行:“你怎么能私自卖顾家的田产?” 叶锦挑眉:“卖田产前,我还是顾家主母,有何不可?” 老太太还要骂就被顾文礼劝住:“卖了就卖了吧,都按你说的办。”都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在赵御史面前丢脸。 叶锦现场再核对一遍嫁妆单子和账目后,才朝道:“如此,我们算两清了。我们既已和离,顾家再住着也不合适,我即刻带呦呦和主院的下人出府返回叶家。” 老太太和柳碧如惊愕:“什么?顾府的下人你凭什么带走?” 叶锦理所当然道:“顾府的下人也算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只带走主院的下人,算你们占了便宜呢。” 顾家一家子如鲠在喉,难受得紧。 柳碧如咬牙道:“姐姐也要看看他们远不远同你走,叶府如今的光景还养得起这么多下人?” 叶锦:“这不劳你费心。” 柳碧如还想讽刺两句,顾文礼就打断她,朝叶锦道:“你都带走吧。” 叶锦心中畅快,又朝着赵御史一拜,语气诚恳道谢:“今日多谢赵大人做主,民妇携小女在此拜别了。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顾鹿呦也跟着她娘作揖,很认真说:“谢谢爷爷。” 闹了这么一通,赵御史也没心思再坐下去。他拍拍长衫起身:“时辰也不早了,本官也要出城,就一起吧。” 顾文礼顿时急了,上前几步挽留:“赵大人,府上宴席还未结束,不如晚些再走?” 赵御史瞟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顾文礼被噎了一下,连忙又道:“那政事呢?赵大人不是代圣上来考察各州府官员的?下官可带赵大人在平盐县各处转转。” “不必了。”赵御史直接拒绝:“赵大人家事都料理不清,想来政事方面也不怎么样。至于你这么多年的政绩,呈折子到吏部,吏部官员自有考核。本官事忙,就此告辞。”说完,快步往外走。 朝廷每年都有空缺,但他政绩不算突出,又没人脉。如果能轮到他,他哪里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顾文礼不死心,一路追出了府外。 府外赵家的一队护卫已经整队等候,主院的小厮也忙着装车,不过片刻功夫就全部弄好。 叶锦带着顾鹿呦坐上马车,追出来的顾鹿鸣顿时急了,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便追便焦急喊:“呦呦姐姐,你别走……” 顾鹿呦听见声音,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瞧她。刚想说以后有空来看他,小豆丁就扯着小奶音喊:“小鹦,小鹦,你把小鹦留下!” 感情是舍不得鹦鹉! 顾鹿呦无语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顺带把落在窗口的彩色鹦鹉一把拽进了马车。 顾鹿鸣还要追,就被柳碧如抱住。 顾文礼这边追了几步,陡然发现顾府外已经聚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百姓目送车队指指点点,继而目光又聚集到他身上,看似小声,实则大家都能听得见的议论:“这是和离了?真和离了呀。” “该,县令大人过分了,这外室也过分,县令夫人寒心了呗。” “叶家才出事,要我也过不下去。” “听说咱们县令当年只是个穷书生,是县令夫人供他读书科考的。” “白眼狼,活该!” “……” 各种指责看笑话的声音纷杂踏来,顾文礼只觉面色臊红,追马车的步子都挪不动了。也只是慢了几息的功夫,车队就瞬速跑远。 顾文礼心里空空落落的难受,也说不上来是因为得罪了赵御史,还是十年婚约走到了尽头…… 事情已无回转的余地,他自觉难看,转身回府。 官差过来驱赶看热闹的百姓,柳碧如也赶紧牵着儿子追进去。 顾府内到处空空荡荡,像是被土匪洗劫过。顾老太太坐在空旷的主院正厅哭,顾陆嫣有些无措的干看着,一众丫鬟婆子不知如何是好。 顾文礼也没了扶她的心思,就坐在下手冰冷的小几边上发愣。 这会儿,恐怕就柳碧如最高兴,连带看着空旷的屋子也高兴:这顾府终于没有主母了,她很快就要成为府上的新主母! 这是她想了近十年的事,终于快美梦成真了。 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着剩余的下人收拾主院。压住语气里的兴奋吩咐:“剩余的这些糕点全丢了,主院的屋子也全收拾出来,夫人不要的东西能扔的全部扔掉……” 小心谨慎的下人连忙应是,四处忙碌起来。 两个下人端着一个木盒子过去,脚下没注意绊了一脚,木盒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串菩提子手串。手串的丝线崩断,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好几颗滚到了顾文礼的脚边。 柳碧如正要抬头呵斥,顾文礼就伸手捡起了一颗木珠,眸子不禁睁了睁。 他当年家贫,没有钱买好的首饰,就亲手串了一串菩提珠送给叶氏。叶氏一直很珍惜,如今这手串被落下,还崩断了。 顾文礼眸色晦暗…… 柳碧如见此,连忙伸手去拿他手上的木珠子,同时道:“表哥,这东西断了就丢了罢。隔几日就是大年夜,我们一起去集市挑更好的。” 她用力,顾文礼手不动,忽然抬头看她,问:“阿锦的和离书怎么摁了手印?” 柳碧如指尖缩了缩,面上依旧镇定:“妾身也不知,姐姐手段了得,也许趁着表哥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脚……” “是吗?”他怀疑的瞧她,柳碧如心里打鼓,就在这时,外院的管事匆匆来报:“老爷,外头来了一群姑娘,说是府上的姨娘!” 这一嗓子下去,老太太不哭了,顾文礼的注意力也被转移,拧眉问:“什么姨娘?” 柳碧如顿时松了口气,也跟着问:“什么叫一群?” 还不等管事的回答,一群莺莺燕燕就朝这边走来。进屋后,脂粉香气扑鼻,险些没把老太太熏晕过去。她抖着嗓子这这这了半天,喝问:“哪来的庸脂俗粉,跑到县令府上来作何?” 这些女子姿态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搔首弄姿,眉眼频抛,看着让人难受。 顾文礼瞧到几个眼熟的面孔,眸光微闪,刚要让人把这群姑娘都赶出去时。其中一名容貌最娇艳的女子便上前道:“老夫人,我们是莲香楼的姑娘,都是顾府新纳的妾室,有契书为证,府上可不能抵赖!” 其他几个女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从前可伺候过县尊大人的。” 莲香楼? 那不就是平盐县最大的青楼? 老太太和柳碧如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又一黑。 “表哥你!” 顾文礼黑着脸解释:“我是去过莲香楼几次,但都是接待其他官员,并未和她们有什么。”他压根不好色,也不喜押妓。除去吴巡察使那次,统共也就去了三次,还都是官场需要。 他看着那几个女子喝道:“本官何时纳过妾?你们再胡说八道就去牢里蹲着。” 几个女子一点也不害怕,娇笑着从怀里摸出聘书给他看:“是尊夫人前日来莲香楼立的契书,大人仔细瞧瞧。”她们当时也是懵的,但一想到能离开青楼这个火坑去到县令府上,就算没有宠爱,当个摆设也好。 至少能从贱籍转为良籍。 顾文礼接过契书,柳碧如和老太太也凑过来看。 契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叶锦的名字。 “荒唐!”顾文礼把契书揉成一团,往地上砸:“叶氏已和离,她聘的你们,你们跟着她去,跑到本官府上做什么?”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叶氏是花了多少银子瞒着他给这些女子脱了籍。 柳碧如也冷脸道:“就是,叶氏已经不是顾府主母,这个契书不作数。” 先前说话的娇冶女子笑道:“大人,妾身入莲香楼前也是读过两本书的。夫人聘我们在前,和离在后,这契书合理合法,可以作数。” 青楼女子为妾,得先赎身再脱籍,立契入府后方可入良籍。 所以,这顾府她们入定了。 柳碧如咬牙:“那就放归,你们立刻走,顾府稍后会给你们放归书!若是不走,就等着被发卖!” 娇冶女子盯着柳碧如笑,笑得柳碧如后背有些发毛。她还要发作,就听女子道:“柳姨娘,您怎么能赶我们走。夫人可是说,特意为了感谢您帮她的忙,才把我们送来给您作伴的呢。” 其他几个女子娇笑道:“哎呀姐姐,你喊错了,这位还不是府上姨娘呢,该喊柳妹妹。” “是啊,是啊,老爷还没纳她呢。” 柳碧如脸一阵红一阵白:折腾了半天,她还比这群贱人后入府。 自个儿倒成妹妹了! 她恼怒:“住嘴!谁是你们妹妹!表哥,快把她们赶走!”她拉着顾文礼的手摇晃。 顾文礼转头盯着她眸色冰冷:“你帮了叶氏什么忙?” 柳碧如嗓子一下像是被掐住,惊慌又无措。 娇冶女子掩唇讥讽:“自然是帮忙夫人拿到完整的和离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互帮互助多好啊。 “你闭嘴!”柳碧如着急解释:“表哥,不是这样的,姐姐故意挑拨我们关系的。我怎会做出那等事。”该死的叶氏,都说了不会出卖她,临走还捅她一刀。 顾文礼盯着柳碧如的眼睛能喷出火来:“不是你还有谁?”他记起昨夜在她房中闻到的香,那夜他睡得格外沉。 他一把甩开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现在高兴了。” “刘忠,把这些姨娘安排到偏院!”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把人安排到偏院?这是什么意思?表哥的意思是真要纳这些青楼女子? 让她和这些青楼女子去争? 柳碧如情绪一瞬间崩溃:她好歹是良家子,大哥又是镇抚司千户,和这些女子争不是自降身份? 好你个叶氏:临走还要恶心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明天上夹子后面一章会推迟更新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哦! 第23章 二合一:路 不到午时,天暗下来,亦如此时顾家人的脸色,说变就变。 临近未时,天下起小雪。雪粒子从城内一路打到城外,车队行进明显变慢。走出两百米地,出现一个岔路口。 赵家的车队停下,赵御史被护卫搀扶着下车。 叶锦见状,也连忙命人停车,带着顾鹿呦下来。 赵御史温声道:“老夫要往西边崇州地界去,就此别过了。” 叶锦闻言朝他俯身恭谨一礼,脊背完全弯曲,是个真诚的大礼。 “哎,你这是做什么?”赵御史扶又不是,不扶又不是,手悬在半空。 叶锦起身后才郑重道:“向赵大人赔罪,民妇故意邀赵大人过府给民妇撑腰,是利用之举,实在抱歉。” 赵御史脸上不见丝毫恼意,反而带了一丝笑:“如此实诚,甚好。懂得借势,分析利弊,聪慧。这丫头说得没错,她随你。” 顾鹿呦弯着眼笑:“娘,爷爷夸我。” 叶锦收起严肃,脸上也带了些笑:“赵大人过誉,你不怪罪民妇,还如此夸赞,实在惶恐。” “不是过誉。”赵御史撸着胡须认真道:“顾县令为人处世不如你,你性子刚烈,倒与老夫发妻相投。老夫发妻出自武将世家,素来不喜忘恩负义之人。若她知道老夫做了件好事,也会高兴。” “遵夫人心善。”叶锦从红珠手里接过食盒,递到赵御史面前:“方才在顾府没吃好,这里面是一早做的糕点,赵大人带着路上吃,算是民妇一点的弥补。” 赵御史眼睛微亮,连说三声好,忙叫护卫收了食盒,又道:“老夫说过的话也还作数,将来你们若到上京,老夫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 叶锦眸色微闪:“只怕很难有机会再去……” “非要妄自菲薄。”赵御史又开始摇头晃脑:“经商虽不比入仕,但做大做强亦可为皇商。” “皇商?”她未出阁时也时常听父亲提及这两个字。 赵御史点头,继续说:“皇商为天下人经商,上可利国利民,下可安身立命,纵无官身,不居朝堂,亦有分量。” 一旁的顾鹿呦听得云里雾里,嘀咕一句:“听不懂,爷爷,你直接说当皇商有什么好处就好。” 赵御史被噎了一下,无奈直白又讲了一遍:“皇商可免徭役也可以有田地,可压地方官员一头,就是本官见了也要礼遇三分。不仅能进京,甚至可进宫面圣,得圣上褒奖。” 叶锦目露憧憬:“天下商人都想成为皇商,赵大人觉得民妇可以? 赵御史立刻道:“为何不可?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若是她比顾文礼先进上京,还压他一头,顾家人会不会气死? 叶锦眸色忽而坚定,再次朝他拜谢:“民妇受教,叶锦若有机会,定去上京拜访。” 赵御史说完,又乐呵呵看向顾鹿呦,伸手从袖带里掏出一本手札递给她:“这是老夫这么多年记录各地美食的手札,就送给顾小友吧。” 顾鹿呦接过手札,翻开,手札第一页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详细写了面的用料口感可做法。再往后翻,每种美食都配了一副精美的插画,看得她直留口水。她仰着脑袋问:“这画是爷爷画的吗?” 赵御史笑着摇头:“老夫孙儿画的,那小子古板,只知道死读书,这手札还是我押着他画的。” “谢谢爷爷。”顾鹿呦把手札收好,等我会画画了,也把我吃过的美食都画下来,以后到上京送给爷爷。” 赵御史伸手摸摸她发顶:“好好好,你们上路吧,再晚雪就下大了。” 顾鹿呦朝他挥手,跟着她娘坐上马车。两个队伍在岔路口分开,又行了几个时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 灰褐色的大地裹上一片白,雪化成冰水往众人厚实的袄子里钻。红珠从外面进马车,抖落一肩头的白,哈着气朝叶锦道:“夫人,雪太大天太冷,再走下去,只怕不少人要冻病。” 叶锦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凛冽寒风就卷着雪往脸上怼,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坐在马车里还好,前头的赶车的小厮和露天马车上的丫鬟已经冻得唇色发紫。 天也渐渐暗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入夜,路才行了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叶锦思考一瞬后,道:“我记得前面一里路有一座不大的庙,让前面的人加紧赶路,去庙里过夜,明日看看情况再赶路。” 红珠点头,忙又下去传话。 队伍闻言,都加快了脚程,终于在入夜不久后到达庙宇。 说是庙,其实就是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从官道往左边行五十几米的陡坡就能看到,不大,能遮风挡雨,平日里有附近的村民过来点灯。 比如现在,庙里就亮着两盏油灯,推开大门的瞬间,微弱的烛火摇晃,伴随着庙内土黄色破旧的黄幡还真有点吓人。 几个小丫鬟聚集在叶锦周围,谨慎四处查看。十几个小厮很有眼力见的开始收拾庙内,在庙中间生起两堆火。男女分开,各守着一个火堆。 红珠拿了庙里唯二的蒲团垫到叶锦和顾鹿呦身下,顾鹿呦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往火堆上伸。 噼啪的火星子往她手腕上蹦,叶锦连忙伸手把她拉开,关切问:“没烫着吧。” 顾鹿呦摇头,还觉得挺有趣。 出远门有趣,下雪有趣,沿路的风景也有趣。 做人太有趣了。 叶锦无奈,将她拉近一些问:“累不累?冷不冷?” 顾鹿呦摇头:“不累也不冷,饿。” 她一说,庙里头跟着想起几声肠胃挪动的咕嘟声。 叶锦闻声吩咐青织:“把准备的干粮分发下去,赶车的和干体力活的多分一些。”她少年时常跟着父亲走商,只要出门,就习惯性准备齐全。 这次离开顾府是早就谋划的,干粮自然也就提前准备了。 只是没料到会遇上暴雪。 青织拿出干粮,招呼几个丫鬟帮忙分发下去。 众人就着火堆啃着冷硬的馒头,身上不仅没热乎,反而有点搁的胃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还在府上了就好了……” 叶锦闻言一顿,朝那人看去。 那人无措闪躲,结巴道:“夫,夫人,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顾家发达后才买进府的,平日里夫人宽厚,他们虽是下人,过得比穷苦人家的百姓舒坦多了。 还是头一次受着风藏露宿的苦。 他们先前并不知道夫人和大人会和离。 那模样隐隐透出后悔跟着夫人出来的意思。 青织脾气爆,张口就想骂。叶锦伸手拦住她,然后看向众人温声道:“如先前柳氏所说,叶家现在这光景,你们担忧也很正常。但你们是主院的下人,一直在替我做事。就算留下,柳氏和老夫人也必不会善待你们。” 这说的是实话,一群下人低头,神情越发茫然。 叶锦继续道:“我也不是不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等回到叶家。想离开的,我会把你们的卖身契给你们,再给一些银子,你们自行回家去。没有家的,也可去别的地方谋生。” 一瞬间,不少人欣喜抬头。 卖身契还给他们,那他们就是自由身了。 众人没敢接话,但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夫人……”青织不解,奴随主走,本就是天经地义。 夫人做什么这么仁善。 “好了,快吃。”叶锦打断她的话,将手里的馒头烤暖,送到顾鹿呦嘴边。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考量,以叶家现在的光景,养太多下人反而是负担。诚然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她可以把人卖掉换些银钱。但主仆一场,她得了自由,也希望他们也有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青织无奈抿唇,用力咬了一口干粮。 吞咽咀嚼声此起彼伏,众人吃饱喝足,烤完火,身上的寒意终于退下去。眼看着都开始困倦,叶锦小声交代红珠:“夜里得安排人值夜,别睡太死。” 他们东西多,就算天好,也要两三日才能到平安县。一下雪估计得四五日,还要看雪要持续多久。 大殷南地还算安稳,但北边时常受戎狄侵袭,战乱频发,流民和落草为寇者都不少。 过年了,谁都想抢一把肥的。 她父亲弟弟就是在崇州一带被山匪抢了。 随行的小厮也知道厉害,主动分成四人一小组,轮流值夜。男的睡在庙宇外面,女的睡在佛像隔出来的后面。 叶锦把两个蒲团铺在一起给女儿睡,自己则垫了些枯草在地上,拉了些箱子里的袄子出来盖。 青织边整理袄子边道:“早知道就把老夫人那床抬来了,至少现在有床睡。”先前去颐苑搬东西,那床是搬出来的。但赶路不好带,那些床啊凳子、柜子就便宜典当了。 红珠笑道:“带那些东西费时又费力,说不定这会儿都赶不到庙里头,还在外面吹冷风呢。” 青织一想也是,又呵呵笑道:“一想到老夫人这会儿也没床睡奴婢就高兴,这天啊,估计就是老太太现在的脸,吓人。” 两人说完,都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正在哄女儿睡觉,闻言唇角无声勾起:比起老太太,现在更生气的是柳碧如吧。 随着她有节凑的拍打,蒲团上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均匀。 庙里的宁静更衬得外头寒风呼啸,不到子夜,荒野各处就一片白茫茫的冷。丛林里传来狼的嚎叫声,树上寒鸦惊得振翅高飞,越过树梢山峦往更有人气的城镇里躲。 平盐城最大的宅邸顾县令府上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柳碧如歪靠在床头,任由丫鬟们怎么劝也不肯喝药。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碧如只听见脚步声就立即俯身继续咳嗽。来人快走两步,坐到床边。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背,缓了声问:“都这样了,怎么不喝药?” 柳碧如抬头,伸手握住他扶过来的手,眼眶蓄泪,楚楚可怜:“表哥,妾身也是被姐姐骗了,她求妾身帮忙,她答应妾身不会在赵御史面前做什么的。妾身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她边说眼泪又边掉。 “好了,这事不要再提。”顾文礼端过药喂到她嘴边:“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挽回不了。她既如此绝情,往后她的事我也不必再管!” 顾文礼心里清楚,骄傲如叶锦,又怎么会主动求碧如。是碧如自己有私心,主动找过去的吧。 但赵御史已经得罪了,他能不能调任只能靠柳家大哥。 他咽下心里的怒气,继续道:“白日我让人安置那些女子的话只是气话,我一地父母官,怎么可能纳青楼女子为妾。气过之后,已经让人把她们送到庄子去了。” 柳碧如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些,又咬唇问:“表哥既不想纳她们,那为何不直接送她们回去青楼?发卖撵出去都行,做什么往庄子送?” 顾文礼拧眉:“管事提出让她们回青楼她们就闹着要悬梁自尽……我虽不想纳她们,但她们手里到底有顾府的纳妾契书,直接赶出去或是发卖传出去难听。就让她们待在庄子上,等入了良籍,随她们去留。” 其实这主意是那群女子中的花魁娘子玉翘提出来的,那女子边哭边求情,白皙的额头都磕破了。 顾文礼一时心软,就应了。 柳碧如心知自己有错在先,此时不易深究。再者,叶氏都被她弄走了,等府上风波过去,收拾这几个狐媚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委委屈屈点头,又试探问:“如今姐姐和你已经和离,府上不能没有主母,表哥何时娶我进门?” 顾文礼:“我才和离,直接迎娶你不合适。还是先纳你入府,其他的翻过年再说。” 柳碧如还要说,茯苓就敲门进来,说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来了。顾文礼生怕柳碧如再提成亲的事,连忙让她把周嬷嬷请进来。 周嬷嬷进来先行了一礼,左脚明显有些跛。 顾文礼先关心问了一句:“嬷嬷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周嬷嬷连忙点头,但一双老眼里已然没了从前的精气神,面容也像老了好多岁。 顾文礼又问:“可是母亲那有事?” 周嬷嬷继续点头:“老夫人说她屋子里空旷,让奴婢到柳姨娘这取些银两,年底前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了。” 柳碧如想起先前她夸下海口说要拿银子出来补贴家用的事,忍住眼泪问:“要多少?” 周嬷嬷小声回话:“三千两。” “什么?”柳碧如眼泪都惊得憋回去了,“做什么要三千两?” 周嬷嬷一一道来:“老夫人先前睡的床是紫叶小檀木打造,穿的衣衫也一直是叶家的云锦,还有一些首饰头面也都是好东西。年底各府大宴小宴不断,老夫人是县令的母亲,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柳碧如为难:“可我手上现在没这么多银子,就算写信给大哥,一时半会银子也运不过来……”她实在没想到一下子就要这么多。 周嬷嬷也为难:“但叶氏在时,都是紧着老夫人的。” 柳碧如心说,大姑娘都在老夫人手里,能不紧着吗。 但家中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能降低点标准。 “表哥……”她无助的看向顾文礼,又咳嗽起来。 顾文礼连忙给她顺气,安抚道:“你还病着别太忧心,手上还有多少银子,先拿出来应急。不够的,我去同母亲说。” 柳碧如虽肉疼,还是让茯苓去把自己的钱匣拿来。她打开钱匣从里面拿出一千两递过去,抿唇道:“我现下只有这么多了……” 顾文礼伸手去接,用力两次都没拽动。他蹙眉,柳碧如才松手。 他接过银票收好,宽慰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待以后我调回京都,这些不会少你的。”说完,扶着她躺下:“你快睡,我先去母亲那看看。” 柳碧如乖顺点头,待人全出去后,茯苓连忙过来收拾药碗,边收拾边小声道:“姨娘,咱们家底又不比叶家,老夫人要是再像从前那般事实讲究,穿好的用好的,补品也用好的,哪供得起啊。” 柳碧如横她一眼,郁闷闭眼。 外头的雪还在下,顾文礼揣着银票一路走到老太太屋子里。屋子里点了碳火,老太太缩在临时搬来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踏实。听见声音,立即问:“银票可拿来了?这破床老婆子是一刻也睡不踏实,明日一早就去买张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来。”她抬眼看去,见来人是顾文礼,老脸一夸,又开始抹眼泪:“儿啊,老婆子苦啊,活了大半辈子,临了床叫人给搬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顾文礼一整日头疼够了,安抚完柳氏,也没闲心安抚她。只冷淡道:“好了,母亲,儿子今日也不好受,你就别再闹我。” 老太太见他脸色实在差,只得收了声。 顾文礼这才把怀里的银票拿给她:“这是碧如给的,您先收着。” 老太太眸色微亮,伸手接过数了一遍,随即蹙眉:“怎得才一千两?”这市侩的模样,要是叶锦瞧了,少不得要嘲讽她一番。 顾文礼解释:“碧如那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她已经写信去给子成表兄了。年后宽裕些,再给您拿来。” 老太太板了脸:“那怎么行!这年节怎么办?” 顾文礼:“府上发生这么多事,今年一切从简,母亲也少出去应酬,一千两够了。” 老太太不悦:“怎么从简?光先前那张床就要一千二百两。”自从叶氏进门后,她就没缺过银子,现在让她缩减用度,叫她浑身不舒坦。 “母亲,你现在这床也能睡,多睡两日就习惯了。”他耐心劝解:“手上总还要有些余钱,年底还要发府上下人的月前和年钱。不然一个堂堂县令,拖欠下人工钱像什么话。旁的人还以为我顾文礼离了她叶锦就过得凄凄惨惨,叫人笑话。” 提起叶锦,老太太就双目喷火:“说到底,咱们家现在这样都是她闹的!她以为她离了顾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叶家男丁全部死绝,就母女三人,没有顾家撑腰,叶家叔伯能放过她?” “她算计的那些钱财一个子都别想留住!”她伸手推推顾文礼,气道:“你不是和平安县的县令有些交情?快,快写信给他,让他好好折腾折腾叶氏!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个什么东西!” “母亲,就算不写信给杨县令,叶氏回去也处境困难,还是算了吧。”说完,他起身:“儿子明日一早还有公务,就先走了。” 他不顾老太太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声音,又顶着风雪回了书房。才刚准备歇下,贴身小厮就匆匆来报:“大人,老夫人写了两封信让门房送去衙役那,让他们快马加鞭往平安县去……” 顾文礼拧眉:“送给谁的?” 小厮小声道:“一封给杨县令,一封给顾家本家。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拦一拦?”他看得出大人是想挽留夫人的。 只要大人不想,这信是发不出去的。 哪想顾文礼只是顿了一瞬便道:“不必,让他们去送吧。” 小厮诧异,但也不敢多问,赶紧退出去。穿过寂静回廊赶到后面门房处,朝门房挥挥手。门房点头,快速赶往县衙衙役住处。 不多时,一批快马从衙役住处冲出。马上的衙役腰佩长刀,信筒,顶着夜风寒雪从东城门角门绝尘而去。 马蹄声哒哒,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风雪卷过官道,卷过山林、卷过石桥又从一行车队边上卷过。 车队最后的车夫还没吐干净嘴里的雪沫子,车队前面的小厮又被溅了一脸泥。他扯开声音大骂:“他奶奶的,赶着去投胎啊!” 此时,他们一半人和马车已经在官道上,剩下的一半人还在左边的斜坡上。叶锦抱着还睡熟的顾鹿呦跳目远望,目光直追着衙差而去。 青织抱着也在打瞌睡的鹦鹉,红珠替母女两个撑着伞。 雪还在下,但北风已经很小。 朦胧的天光里,红珠面色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吓得,白得厉害,她收回目光颤声道:“夫人,方才过去的好像是平盐县的衙差。” 叶锦点头:“我瞧见了,去的方向目的地应该和我们一样。” 红珠担忧问:“会不会是姑爷看到您送的大礼,气急生怨,找人去平安县为难您。” 青织闻言气愤道:“姑爷自己理亏还好意思为难夫人,也不怕别人笑话!”怀里的鹦鹉被惊醒,睁着豆豆眼惊惶四顾。 叶锦嘲讽笑了声:这种事,旁人听了顶多说一句顾文礼风流,也许背地里会说他忘恩负义,但没过多久,只会反过来看她笑话。 趴在叶锦肩上的顾鹿呦被压低的交谈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嘟喃:“娘,你在和谁说话呀?” 叶锦立刻朝两人嘘了声,压低声音交代:“不用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以后别喊他姑爷。” 两人点头,红珠把手里的伞递给身后的丫鬟,立马伸手去抱顾鹿呦:“大姑娘,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顾鹿呦整个人都裹在厚实的斗篷里,只露出小半边脸。她揉揉眼睛,顺从的趴到她背上,睁开眼茫然四顾,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 红珠晃晃她:“姑娘?不饿吗?” 叶锦疑惑摸摸她小脸:“呦呦,红珠在和你说话呢?你在看什么?” 顾鹿呦被她落在外头的手冻得一个机灵,躲了一下。小手从斗篷里伸出,指着众人左边的枯草丛糯糯道:“娘,那里好像有人。” 有人?哪里? 叶锦、红珠、青织还有前后几个丫鬟小厮全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道上到处都是小腿厚的雪,在他们左边的斜坡处是一处枯草丛,枯草丛也被厚实的雪覆盖。但能明显看到有一处枯枝像两边散开,像是有人滚下去,压断了去。 散开的中央靠下的位子,落出木箱子的一角,一个男人侧脸朝下趴着,大半截身子被雪覆盖,露出肩背及脑袋的部分。 两只手趴在雪外面,抓住一截枯枝,那姿势,应该是在努力往上爬。 看情形,是遇到大雪,也打算去陡坡上的山神庙过夜。结果不小心摔到陡坡下的枯草丛里去,没爬上来。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早上9点更新 第24章 二合一:小 叶锦启唇:“来两个人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立刻应声往陡坡下走,前面驻足围观的小厮也赶紧跳下货车,踩着雪跑来帮忙。 陡坡下的雪足有人膝盖那么厚,两个小厮一个没注意就滑了下去,手紧急抓住旁边的枯枝都没止住,险些踩上雪地里埋着的那人。 “小心点。”红珠嘱咐两句,又朝前面的小厮道:“再来两个人帮忙。” 又有两个小厮跑过来,四人一前一后踩到下面,伸手去巴拉地下的人。晶莹洁白的雪一点点被扒开,露出男人青布色并不算厚实的长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拉着他胳膊往外拔,另外一人巴拉腿,还有一人去刨那木箱子。 几人努力下,男人终于被抬出。最先跑下去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蹲下,伸手去拨开男人乱糟糟的发…… 陡坡上的众人都低头,紧张盯着瞧,就连顾鹿呦都蹲下,一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盯这看。 头发被拨开,露出男人清俊柔和的眉眼,出乎意料的好看。 青织呀了一声,其他丫鬟都露出可惜的神情,催促小厮:“快看看还活着吗?” 小厮刚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男人长而黑的睫毛就颤了一下,抖落细碎的雪粒子。小厮吓了一跳,继而惊喜看向叶锦:“人还活着。” 众人松了口气,与此同时,那木箱子也被翻出来。是读书人惯常带的箱笼,再往下挖,是一个装满书卷笔墨的竹笈。 小厮讶异:“夫人,好像是个书生,看样子像是去赶考的。” “赶考?”叶锦疑惑:“秋闱还有好些时候,春闱要到后年初春,这个时候赶什么考?” 小厮挠挠头,也不是很懂:“那也可能是进城教书谋生,或是去平安县求学的。平安县的崇文书院不就很有名?” 红珠用力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小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们姑爷,刚和夫人和离的那位,当年不就是崇文书院的学生,还是山长的得意门生。 这人好不容易碰到夫人心善,但偏偏是个读书人,还碰到夫人和离的节骨眼上。 这是走运还是倒霉。 小厮呐呐:“夫人,这人救还是不救?” 叶锦还没说话,青织就恼道:“救什么救,负心最是读书人,这样抬回去也救不活,就让他埋在这吧。”当年姑爷也是这般穷酸样,夫人好心让他回家给小公子启蒙才引狼入室。 这人长得比姑爷还好看,救了说不定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可,那是一条人命……”红珠到底心有不忍,转头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嘴巴动了动,一低头,见小姑娘也仰头看她,水润乌黑的眸子纯净剔透,不含任何人世污秽。 她不喜牵连无辜,但也不是滥好人。救是人情,不救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但当着孩子的面,她总不能把人扔回去…… 这不是教坏小孩。 其实顾鹿纯粹就是好奇,就算叶锦把人丢回去她也不会说什么。 但叶锦不知道啊,她思考一瞬道:“先把人抬到后头的马车上去,给他换身衣衫,灌点热水暖身。前面不是快到竹溪镇了,把人丢在那就行。” 几个小厮闻言,合力将人从陡坡下抬上来,然后抬到最后放货物有棚的马车内。人是冻伤,众人也不敢给他烤火,喝水,脱掉湿重的衣裳后,就把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又用皮质的水囊灌了些热水塞在男人的手心脚心。 雪还在下,车队再次前行。临近午时,一行人终于到达竹溪镇。镇上的矮房屋顶上都堆满了雪,就连路边的树木、木架子上都一片白。街道少行人不多,出门的大多都是贪玩堆雪人的孩童。 瞧见有车队过来,不少孩子退到一边好奇观望。看到趴在马车窗口的顾鹿呦和那只彩色鹦鹉时,眼睛都亮了,追着马车一路跑。 车队停在镇上一家还算大的客栈外,打瞌睡的掌柜听见马儿嘶鸣声北惊醒。见人多,立刻笑呵呵亲自出来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红珠上前,递了一锭银子过去:“打尖,三张桌子,上些热饭热菜,再来三壶清酒暖身,酒劲不要太大的,我们还要赶路。” 掌柜收了银子连连应是,刚要进去,红珠又道:“我们在路上还捡到个被雪埋着的读书人,麻烦再开间房间,请个大夫过来。” 掌柜闻言,跟着红珠转到后面的马车去看人。见人一动不动,脸也白的吓人,迟疑问:“活的?” 马车边上的小厮无语:“废话,死的能往你这里带?” 掌柜赶紧陪了笑脸,请众人进去。又招呼店小二去请大夫过来。 昏迷的男人被抬上二楼客房,剩余的人留在一楼大堂用饭。 一楼大堂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店小二上菜很快,不一会热乎乎的菜就摆满了桌。 众人拿起筷子就吃,两碗饭两盅酒下肚,身上立即也暖和了。 用饭快结束时,店小二下楼来,说是掌柜的让车队当家的去楼上一趟,那位昏迷的客官不太好。 叶锦放下碗筷,带着红珠往楼上去。 顾鹿呦扭头看了好几眼,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跟着往楼上跑。 “姑娘!”青织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追,不一会儿就追上二楼客房。 客房内,大夫长吁短叹道:“这位公子冻得太久,老夫已经行针用药,也不确定人能不能醒……” 叶锦蹙眉,转头和一旁的掌柜商量:“我们还要赶路,实在没办法带着他奔波。我们多留些银两,你们客栈代为照顾如何?” 掌柜的为难:“万一这人不醒,小店担不起责啊。”这不是银子的事,先前就有客栈收留来路不明的人,然后死了,那客栈老板赔得倾家荡产还险些吃了官司。 “那怎么办?”红珠有些后悔心软了,这是捡了个大麻烦啊,她无措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视线则落在书生惨白的面颊上:这人怎么瞧着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掌柜的建议:“我看这位客官是读书人,你们看看他身上是否有路引。镇里有官驿,说不定可以收留他。”说是官驿,其实就是个不大的换马点,有两个不入流的衙差值守,和县里正经的官驿是没办法比的。 红珠闻言,立刻伸手去翻地上的箱笼和竹笈,翻到竹笈最底层时瞧见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拆开,里面果然是路引。 “徐州定襄郡沈离,儒学生员?” 红珠惊讶:“还是个秀才?” 叶锦仔细搜索自己记忆:这名字没听说过。 趴在门口的顾鹿呦仰头问青织:“什么是秀才?” 青织解释:“读书人要考秀才才能考举人,考完举人参加春闱,就可以和顾大人一样当官了。” 顾鹿呦又朝床上看去:那就是说,这人还没便宜爹身份厉害了。 但这人为什么有气运在身? 她灵魂就是系统,除了能感知别人的情绪,对她的善恶外,还能感知一个人周身的磁场和气运。 但凡有气运的人可能是天命之人,也有可能是圣贤、良吏、皇室子弟、总之会是这方世界比较厉害的人。 便宜爹身上都没有气运,这人却有。 这是什么情况? 顾鹿呦正思考着,叶锦就道:“那正好,把人送去官驿吧,留些银子,我们快些赶路。” 红珠终于松了口气,又招呼人把沈离抬下去,送去官驿。 众人打包好干粮,装好车,继续前行。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顾鹿呦抱着鹦鹉和她娘坐一起,小声问:“娘,你直接把人丢在镇上,那人醒来不知道我们救了他怎么办?” 叶锦疑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顾鹿呦一本正经道:“书上说救命之恩当勇泉相报,万一他想报答我们,找不到我们会难过的。” 对面坐着的青织和红珠都被逗乐:“奴婢们倒是没见过追着人要报答的。”再说那穷秀才吃饭都成问题,能怎么报答? 叶锦也跟着笑,伸手摸摸她发顶:“积德行善出自本心,不必求回报。”她叶家这么多年施粥、建桥给镇北军送军需……好事没少干。 若事事都想回报,那会过得很累。 顾鹿呦立刻反驳:“不对,做好事就要有回报的。有回报,好人才会继续做好事。”他们系统做事都要有反馈才行。 叶锦问她:“那呦呦给娘端了杯水,要娘还你一杯吗?” 顾鹿呦摇头:“娘不一样,我们又不认识刚刚那人。” 叶锦又问:“那你看他通身上下有什么能报答我们的?” 顾鹿呦颇为郁闷:“也许,他将来会很厉害,会当比爹爹还大的官。” 叶锦唔了声:“人已经送去官驿了,瞧他样子,能不能活还两说。将来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顾鹿呦哦了一声,注意力又被镇外茫茫大雪吸引。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雪渐渐转小,最后终于停了。云层破开,隐隐有日光自上而下透出来。到了傍晚天边出现橘黄色火烧云,白雪映红霞分外壮观。 “好漂亮啊!” 顾鹿呦趴在窗口,圆睁的眸子里都染上红霞。 叶锦跟着她往外看,眸子里是雪后初霁的喜悦:“豫州北狄山荒原的落日更漂亮,以后有机会,娘带你去看。” 顾鹿呦回头问她:“娘去过?” 叶锦点头:“早些年跟着你外祖父行商,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年北狄山那边打仗,娘和你外祖父给镇北军送过冬的棉衣,在城墙上看见了落日……”真的很漂亮。 “听说海边的落日也很美。” 顾鹿呦满是向往:“以后我也要跟着娘去走商。” 叶锦想到自己幼时跟着父亲出去时的场景,眼眶不禁有些发酸。这个时候,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和离了。否则,女儿可能如所有的闺阁女儿一样,在老太太的规顺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只看得见一方不大的天地。 她的呦呦应该比她见识更多的风景。 第三天,天彻底放晴。日光照在冬雪上,到处粼粼一片白,整个眼前都豁然开朗。 随着气温的升高,官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路反而不好走了。 车队整整行了五日,才在大年夜当日进了平安县城。 不同于其他小城镇,平安县城因为有很多经商大户,整个县十分繁华。街道上到处都张灯结彩,爆竹声不绝于耳。老人、小孩、年轻男女、平民、富贵人家都在抓紧采购最后一批年货,马车轿子十分多,车队行走缓慢。 时不时有人停下朝他们的车队好奇张望。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到叶府,这次生生走了两个时辰,临近日暮时才到。 不同于街道上的热闹,叶府大门紧闭,大门上贴着的挽联格外醒目,四周冷冷清清,有股人丁凋零的冷肃。 叶锦拉着顾鹿呦下车,跨上堆满积雪的石阶,走到大门前,伸手用力拍门。铜环碰在铜底座上发出铛铛沉闷的声响,屋子里半天都没动静。 顾鹿呦垫着脚也用手用力去扣另一边的铜环。扣到第八下,门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门轩响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探出老管家有些浮肿的老脸。他看到叶锦时,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老眼确认两便后,继而惊喜:“大,大姑娘?” 叶锦朝他微笑:“是我,福伯。” 福伯低头看到顾鹿呦,颤巍巍道:“这是小小姐?” 顾鹿呦礼貌的喊了句:“福爷爷。” 福伯受宠若惊,连忙拉开了大门让他们进去,同时兴奋往回走,边走边朝屋内大喊:“老夫人,老夫人,大姑娘和小小姐回来啦!”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但叶府黑灯瞎火的,只有正厅和祠堂有点微光。 院子无人清扫,残雪落叶满地。 冷风从身后的大门卷入,众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来的下人左顾右盼,虽早就知道叶家的事,做了叶府不太好的准备,但显然没做这么多。 不多时,叶老夫人就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看到叶锦,暗沉的眼眸瞬间有了神采,三两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问:“这个时候怎么来了?今个儿是大年三十,你不该在顾府?”问完,想到什么,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着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去看顾鹿呦:“呦呦,你爹和你娘吵架了?” 顾鹿呦刚要说话,叶锦就伸手扶住叶老夫人,哄道:“娘,外头冷,我们走了几日,先进屋休息吧。” 风确实很大,叶老夫人扫了一圈三十几个下人和满园的东西,终还是点头,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青织招呼着下人把东西抬到叶锦未出阁前住的暖阁去,众人抬着东西乒乓作响。一瞬间,冷清的叶府终于有了点人气。 正厅的烛火多燃了几盏,昏暗的屋子明亮起来。 福伯怕顾鹿呦冻着,又满去弄了些碳火过来,又去招呼仅剩的两个小丫鬟上热茶。 叶锦喝了点热茶,暖了声后,才问:“娘,大过年的,你没让人煮年夜饭?” 叶老夫人摇头,声音绵软无力:“府上就几个人,我身子骨又不舒服,就懒得折腾了。” “那怎么行,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她抬头吩咐红珠:“你带几个人去灶房,把我们路上置的东西拿出来,包一顿饺子。大鱼大肉麻烦,饺子总是要吃的,饺子里还要放铜钱,谁咬到铜钱,压岁包双份。” 红珠笑着点头,招呼身边的两个婢女一起过去。 等人走后,叶老夫人又忍不住问:“你和我说实话,大过年的怎么回家了?你真和文礼吵架了?是因为你拿嫁妆填补叶家空缺的事?”她面色郁郁,絮絮叨叨道:“娘都说了,不用你填补。左右我就一条老命,该赔给他们的都赔了,他们总不能要我的命!你是出嫁女,不用管叶家的债务。你那婆婆向来刻薄,指不定要怎么闹。他们本就不满你只有呦呦一个,现在更有理由说你的不是……”她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总不能再连累仅剩的女儿。 话说到一半,叶锦突然插话:“娘,我和顾文礼和离了。” 叶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嘴唇哆哆嗦嗦:“和,和离?” 叶锦点头:“对,和离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和离书递到她手上。 叶老夫人翻开和离书,看了又看,看到第三遍时,眼泪陡然落下,看着她问:“真和离了?是因为你用嫁妆填补叶家亏空的事?文礼提的和离?” 叶锦摇头:“不是,是我主动提的和离。你还记得十年前,来过我们府上的柳碧如吗?就是顾文礼的表妹。” “柳碧如?”叶老夫人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只瞧过一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关她什么事?” 叶锦没什么情绪的说:“顾文礼养了她做外室,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儿和呦呦一样大,只小两个月。” “什么?”叶老夫人气得直接起身:“女孩儿只比呦呦小两个月?那就是你怀呦呦的时候他就,他就……他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耻的事?他当初怎么答应我和你父亲的?” 叶锦接着又把她归府那日,柳碧如当街给她难堪,以及顾文礼和老太太默许的态度说了。 叶老夫人越听越气,把顾家母子骂了个遍,继而又不争气的开始掉眼泪:“都是爹娘不好,他们就是欺叶家倒了,才敢如此欺负你!” 福伯和王嬷嬷都是看着叶锦长大的老人,闻言也气得不行。 王嬷嬷骂道:“姓顾的怎么能负心成这样?当初要不是叶家,他上京赶考都成问题。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么早就和别人勾搭上了!” 叶老夫人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着急就要往外走:“福伯,快套辆马车,我现在就要去骂那对臭不要脸的母子。我要让平盐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忘恩负义,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娘!”叶锦拉住她,态度很平和:“别去,你想干的事我已经干了。”她接着又把写话本,编戏曲搞臭顾家几人名声以及赵御史巡访、分家产的事说了。 叶老夫人、王嬷嬷和福伯总算解了点气。 叶老夫人稍稍平静了些,坐下来,拉住叶锦的手,哽咽道:“娘和你父亲原先瞧着顾文礼那混账不错,你也喜欢。商人低贱,子女都无法读书科举,娘和你父亲总想着你的孩子以后可以成为人上人,不成想……” 她又要掉眼泪,顾鹿呦忙掏出帕子给她擦。 “乖宝。”叶老夫人接过帕子,看着顾鹿呦,又问:“是顾家人让呦呦随你回来的?” 叶锦摇头:“不是,顾文礼不肯呦呦同我走,是我强硬要求的。”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呦呦若是在顾府,总还是官家小姐,上京那么好的娃娃亲难道要让给柳氏的女儿?” 当年,顾文礼和如今的温侍郎一同中进士,顾文礼是榜眼,入了翰林。温侍郎只是二甲进士,在户部任一个九品小官。因着两人曾是同窗,对方夫人怀了孩子,主动提出要结儿女亲家,但没想到叶锦才怀上孩子,顾文礼就被遣出翰林院下放到平盐县当县令了。 而温侍郎则步步高升。 这么多年,也没解除婚约的事。 呦呦这么一走,户籍必定是要迁过来的,那这婚事…… 死过一回,叶锦很是通透:“就是因为有这桩婚事在,呦呦不随我走,更会被针对。孩子要自己养大才安心,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会让她比在顾府活得好一百倍。” 上辈子她不知道温侍郎对于这么亲事的态度如何,也没见过温家小公子。 但如果可以,她想女儿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就算一辈子不嫁,她也能养着她。 顾鹿呦顺势就靠在了叶老夫人的怀里,认真说:“外祖母,别人都是有了继母很快就会有后爹。爹爹和祖母都喜欢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我才不要待在顾府,我要跟着娘孝敬外祖母。” 叶老夫人抱着她,一时心酸又欣慰:“好好好,以后外祖母疼你。”她眸色发亮,生活像是一下有了盼头。 顾鹿呦笑眯眯的:“那待会我吃到铜钱,外祖母要给我压岁红封哦!娘亲也要给,我要双份的!” 叶老夫人被哄得笑出声:“鬼灵精,给,外祖母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封。”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边饺子已经端过来。 两个小厮连忙抬了三张桌子到正厅,主家坐一桌,丫鬟、小厮坐另外两桌。三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翻滚,众人依次拿着婉去盛。盛到碗里后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都想吃到有铜钱的饺子。 顾鹿呦居然第一个吃出铜钱,随后陆陆续续又有丫鬟小厮吃出铜钱,足足有十枚之多。 吃完饺子后,叶锦挨个给众人发过年红封,吃到铜钱的得双倍。 众人欣喜,但想到叶锦先前在破庙说要放他们自由的话,心情又沉郁起来。 叶锦温声道:“都不早了,诸位连日赶路辛苦,都快去睡吧,明日也不必早起。” 众人应是,朝她道谢,然后都默不作声的走了。 叶锦又朝青织和红珠道:“今日我、呦呦和老夫人一起睡,你们把我和呦呦带来的被子铺好,今夜都早些歇息吧。”说完一人也给了更大的红封。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没推拒,声音里都透着欢喜:“谢谢夫人。” 所有的下人陆陆续续都睡了,唯有主院老夫人的屋子里亮着灯。 祖孙三人躺在榻上,顾鹿呦人小,睡在最里侧,单独一个被笼。叶锦轻拍着她背脊,哼唱着小调哄她入睡。 估计是累坏了,小孩子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灯如豆,轻微摇晃,内室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叶锦转身替叶母拉高被子,小声问她:“娘,近日小叔一家有没有来府上?” 叶家这一脉有两人,她父亲和小叔,但小叔好赌又不务正业,把家中输得一贫如洗。后来两家分家,父亲和娘白手起家,又挣下偌大家业。小叔就总想来占点便宜,父亲深知小叔的人品,不肯将任何生意交给他打理。 但又怕族中人说闲话,每年都会接济点银子。 叶锦是不怎么待见那一家的,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叔在家里撒泼打滚,以及叔母伪善奉承的嘴脸。 叶母闻言点头:“你走后来过两回,每次都带世丰都来。我知道他们是想将世丰过继到我名下,但碍于顾文礼的面子一直没敢说。” 叶锦挑眉:“您知道?” 上辈子她回顾府后就一直病着,死后第二个月就听管家提起她娘的事。说是小叔听她没了,就强行将自己小儿子过继到她娘名下。但没多久,祖宅就被赌输了,小叔也不管她娘。 最后她娘流落街头…… 管家问顾文礼要不要管,顾文礼只说:“下个月就要启程上京,这事你只当不知,大姑娘那也别提。” 后来她魂魄一直跟着呦呦,后来呦呦扶她的灵回平安县老家安葬,就被守孝为由留在平安县三年。那时呦呦也去叶府找过她外祖母,但没找到人。 想来结局也不会很好。 叶母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我人老心又不瞎。你如今和离,我估摸着他们忍不了两日,很快就会上门。” 叶锦唇角勾起:“他们尽管上门就是,我要叫他们后悔打老宅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二合一:拜 叶母赶紧问:“你想怎么做?” 叶锦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叶母眸色微亮。 身后有东西动了动,她以为是女儿蹬被子,转身敢想去给女儿盖被子,冷不丁对上一双困倦的杏眼睁盯着她。 她哑然:“呦呦什么时候醒的?” 小姑娘揉揉眼睛,咕隆问:“娘,谁是世丰?” 叶锦眸色微闪:“你外叔公的小儿子,我的堂弟,你要喊表舅。”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他想给外祖母当儿子?” 叶锦点头:“这些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快点睡,明早还要起来给你外祖父和舅舅上香呢。” 原以为小姑娘还要问,没想到顾鹿呦哦了声,眼睛闭上,呼吸很快均匀,明显又睡着了。 叶锦:“……”小孩子水面都这么好的吗? 她轻笑两声,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然后平躺看着流沙纹的帐顶,小声问:“娘,我小时候睡觉也这样子?” 叶母呵笑:“你小时候还说梦话呢,大半夜的喊着去染布。安儿更吓人,半夜梦游人不见了,府上下人找了半宿,最后在他床底下找到的。幸好不是大冬天,不然得冻出毛病。” 说到叶安,两人都沉默了。 叶家小弟是个少年心性,若是他还在,这会儿肯定拉着满府的下人守岁,放炮仗。 夜色浓黑,大年三十,整个平安县城都笼在一片喜庆中。 爆竹声从深夜直至初一早上,年初一,院子不用打扫,下人也不必早起。但顾鹿呦还是一早就起来了,早饭都没吃,就被她娘拉进叶家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叶家祖上牌位,最前面的两个崭新的牌位,一个是叶父的,一个是叶锦的亲弟弟,顾鹿呦的小舅舅叶安。 这个小舅舅据说比叶锦小八岁,死的时候也就二十,还未娶亲。 她正仰头好奇打量的时候,叶锦就塞了点燃的香到她手上,温声道:“呦呦,再给你舅舅上三炷香,你舅舅从前最疼你,每次走商都会给你带好东西,你记不记得?” 顾鹿呦仔细搜寻脑海里的记忆,记忆力一张俊俏活泼的少年脸一闪而过,但模糊又浅淡。但那爽朗的笑声,抱着她疯跑的场景,还是有点印象的。 她点头,接了香上前,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叶母笑着问:“呦呦在说什么?” 顾鹿呦起身,垫着脚去插香,很认真说:“我让舅舅保佑娘亲和外祖母还有我,舅舅疼我,肯定会答应我的。” 叶母闻言又是一阵心酸,眼睛无意识流泪,叶锦扶着她劝道:“娘,往后别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就不能要了。” 顾鹿呦插好香,跟着附和:“对啊,外祖母你不能老是哭。你老是哭舅舅和外祖父会听见,他们也会伤心的。他们肯定想看到我们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睡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那团沉睡的白雾动了动,似乎在回应她。 “好好好,外祖母不哭。”叶母掏出帕子擦干眼泪。 三人祭拜完往外走,顾鹿呦饿得不行,走在最前面。 叶锦挽着叶母的手走在后面,叶母瞧着前面的小外孙心中欢喜,但还是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呦呦性子变了许多?比从前活泼体贴了,也懂事许多。” 叶锦不好说女儿高热梦见前世的事,只道:“一年长一岁,总会懂事的。而且柳氏那两个孩子进府,给呦呦的刺激也蛮大的。” 叶母一想也是,本来顾府就呦呦一个掌上明珠。一次来了两个,两个都比她在老太太跟前得宠。 小孩子又不笨,谁对她好,还是分得清的。 “不提顾府那些糟心的玩意儿。”叶母瞧着陆陆续续在府上走动的下人,小声问:“你带来的这些人要怎么办?现在叶府不比从前,生意家当全部赔了,没有生意进项,很难再养活这么多人。而且府上也没有太多的事要做……” 叶锦这次带回来的下人,除去青织和红珠是陪嫁丫鬟,其余三十几个都是去了顾府才买的。 她边走边道:“我和离时,就有不少人想留在顾府,但因我和顾府闹的太难看,身契也在我手上,才不得不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经应承他们,只要平安到达叶府,随他们去留。想走的,我可以给双倍月银,并且把身契还给他们。我已经交代红珠和青织去准备银子了。” 叶母点头:“这样也好,就当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祖孙三人用完早膳,红珠就将所有的下人集中到正厅。 众人已经有预感是什么事了,都低着头没说话。 叶锦喝了口茶才道:“先前承诺你们的,你们谁想离开叶府现在就可以拿了身契和银子离去。”她抬抬下巴,红珠和青织端着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和身契上前。 众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小丫鬟先上前朝叶锦行了个跪拜大礼,红着脸道:“奴婢想回老家和父母兄妹团聚,谢夫人大恩。”拜完起身,去拿了自己的身契和一荷包的银两,再次拜别后,转身离开了叶府。 有一个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不一会儿,托盘里的银子和身契就拿得差不多。 红珠没什么反应,青织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最后三十几人,只剩下五人,三个小厮,两个丫鬟。 叶锦看了一圈,问:“你们五个确定不走?” 五人齐齐摇头:他们已经没了亲人在世,出府也是四处漂泊,还不如跟着夫人。 夫人是个好主子,他们想留下。 叶锦让红珠把这个月的月银发下去,然后道:“既然你们决定不走,往后就留在府上好好做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今日大年初一,府上休沐一日,你们可轮流出去游玩,保证府上有人在就行。” 众人欣喜,拿了银子欢欢喜喜退出去。 叶锦扫了一圈正厅问:“呦呦呢?” 红珠连忙道:“王嬷嬷带着姑娘在院子里玩呢。” 叶锦和叶母起身出了正厅,冬日暖阳直扑两人面颊,舒服的叫人喟叹。顾鹿呦坐在院子东侧的香椿树下晒太阳,彩色鹦鹉就蹲在她身后的木椅把手上嘴碎念诗,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绚丽夺目。 一行人从回廊处走来,叶锦目光从顾鹿呦身上挪开看过去,眉头几不可查蹙起:小叔一家是一天也等不了,大年初一就跑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老远便笑着喊她的名字:“哎呀,阿锦,还真是你啊!” 叶家小叔脚步加快,欢喜的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妻子孙氏和小儿子叶世成,以及自己小孙子叶满仓。 他看到树下的顾鹿呦,脚步一转又朝顾鹿呦走去,伸手就去摸她脑袋:“哎呦,这是哟呦吧?表舅都一年没瞧见你了,长高了。” 顾鹿呦蹙眉,不悦的往旁边歪了歪。 蹲在木椅把手上的鹦鹉突然扑腾着翅膀就去啄他的手,嘴碎大喊:“坏人!坏人!坏人!” 叶小叔猝不及防被啄了好几下,哎呀一声躲开。 他身后的叶世成上前就想来打鸟:“这畜生怎么还伤人?” 鹦鹉振翅高飞,落到香椿树高高的树杈上,拉了一坨白色不明物体在叶世成脑门上,同时欢快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气得跳脚,边擦脸上的鸟屎,边指着鹦鹉大喊:“你下来!” 鹦鹉仰着鸟脑袋,挺着毛茸茸的胸脯,继续骂:“傻瓜!讨厌鬼!走开!” 顾鹿呦乐得不行,咯咯咯笑起来。 跟来的小胖墩叶满仓也呵呵笑,叶锦和叶母也意味不明的笑了。 叶小叔见此,连忙伸手扯了一下儿子,朝他使眼色。 不同于叶父一儿一女,叶家小叔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几年犯事被抓进大牢关起来了,大儿媳和离回家,只留下一个八岁大的孙子。小儿子叶世成比叶安还大一岁,正好十九,却是个混不吝。沾了他爹赌的毛病,喜欢斗鸡斗蛐蛐,平安县没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这样的德行,也想过继到叶家。 叶锦皮笑肉不笑说了句:“堂弟何必和个畜生计较,没得让人觉得你小肚鸡肠。” 叶世成想反驳,叶小叔警告的看他一眼,他立马转了语气:“锦姐姐说的是。” 叶母淡声问:“你们这一大早上门来做什么?”叶家出了事,躲的比谁都快。 叶小叔继续笑:“新年吗,我们就是来拜个年。往年大哥在时,我们不也上门拜年吗?” 叶母:“往年你们不是大年初二才上门?” 一旁的孙氏满脸堆笑道:“今年大哥不在,我们怕嫂嫂一人难受,就早一天上门了。方才在路上碰见顾二,他同我们说阿锦和顾大人和离了。我当时就把他臭骂了一顿,我们阿锦和顾大人感情好着呢,怎么可能和离!” 她脸上表情十分生动,话里话外都显得她和叶锦多亲近似的。 叶锦打断她:“是和离了。” 孙氏的话戛然而止,盯着她小心翼翼问:“真和离了?” 叶家点头:“昨日我搬东西回家的事,左邻右舍都瞧见了。叔母最爱凑热闹,应该都听说了吧,何必多此一问?” 孙氏一点也不尴尬,走近两步就来拉她的手:“哎呀,好好的怎么就和离了?” 叶锦反问:“顾二没和你们说?” 顾二是顾文礼同族的表弟,顾家的两间铺子就是记在他名下的。 孙氏讪讪:“说了,他说的可难听了。” 叶母恼道:“他说什么了,顾家无耻,顾文礼自己犯错还反咬我们阿锦一口!” 丫鬟陆续搬了椅子到院子里,茶水上桌,几人坐下来聊。 叶小叔喝了口茶,嘀咕道:“嫂子,说句公道话。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何况顾大人还是县令。咱们阿锦又生不出个儿子,顾大人纳个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何苦要和离,弄得个善妒的名声。” 叶母不满:“你说的什么话?阿锦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胳膊往外拐?你大哥不也只娶了我一个,你也只娶了云娘。” 叶小书心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县令是官。 他连赌博的银子都没有,哪来的银子纳妾。 至于他大哥,那是脑袋有问题。 孙氏哪里不知道自己丈夫心里的小九九,她横了对方一眼,陪笑道:“嫂子说得是,那姓顾的忒不是个东西,和离的好。但是阿锦,和离也不能便宜了他。是他有错在先,家产分了你多少?” 叶锦挑眉:顾文礼这是顾及面子,只和顾二说了她闹和离的事,隐瞒了她算计他的事。 这夫妻俩除了想侵占老宅,还想算计她嫁妆呢。 她故作沉郁抿唇:“这次和离不关是他养外室的事,还因为婆母拿我用嫁妆救叶家的事闹。我的陪嫁我全部填叶家的窟窿了,和离又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又坚持要带呦呦走,哪里还分得了家常。只带回了些平常用的物件,和主院的下人。但叶家现在这光景,也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一早我就将人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得力的。” 叶小叔几人互看一眼:难怪刚才来的时候,看到陆陆续续有下人背着包袱出去。 竟然一点家产都没分回来。 叶小叔惋惜:“那么多下人你遣散了做什么?发卖出去少说也能有百两。” 叶锦高昂着头,一副清高样:“我叶锦再穷也不用卖奴仆过日子,他们跟着我多年,全当全了主仆情分。” 叶小叔撇嘴:“话是这么说,嫂子和侄女总不能吃糠咽菜。” 叶锦信心满满:“我少时跟着父亲走商,总不至于叫他们饿着,这个家我得撑起来。” 孙氏顺势道:“那多辛苦啊!一个家没有男人怎么行?”她把叶世成拽到叶锦面前,急切道:“你堂弟虽然没有安儿成器,但好歹是个男丁。让他过继到嫂子名下,也能撑个门面。” 终于暴露最终的目的了。 叶锦和叶母讶异,上下扫视叶世成,面上不怎么满意:“过继二堂弟?” 孙氏继续道:“世成自从听说他大伯和安儿出事了,整个人就变了许多。以前那些坏毛病也全改了,现在是个好孩子。昨个儿还说大伯母一个人可怜,以后要多孝敬您呢。” “是吗?”叶母没有轻蹙,目光转向小胖墩叶满仓:“我更喜欢满仓呢,要不还是过继他吧。” 叶锦跟着点头:“我瞧着满仓也不错,还能和呦呦一起玩。” “那怎么行!”孙氏才拔高嗓音立马又压了下来,讪讪道:“哪有越过儿子辈,直接过继孙辈的。再说了,满仓才八岁,还太小,撑不起叶家的门楣。”他二房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还算乖顺,平日孝顺又懂事,怎么也不能给大房。 老二这败家子,过继就过继了。 叶家蹙眉:“二堂弟过继,那你们二老怎么办?” 叶小叔连忙道:“你大堂兄年底就刑满出狱,我们有他养老送终就行。” 叶锦只纠结了一瞬就点头答应:“也行吧,红珠,去拿笔墨来,我们和小叔立个过继文书。” 红珠应是,快步往屋子里走。 她这么爽快,叶小叔夫妻反而惊讶:“阿锦,你同意?” 叶家点头:“为什么不同意,总不能让我家断了香火。” 叶小叔又问叶母:“嫂子你也同意?” 叶母跟着点头:“阿锦说的对,百年之后,总要有人给我们点香上坟。世成就世成吧,你不是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 叶小叔被噎住,闭了嘴。 红珠很快回来,拿了纸张在叶锦面前铺开,然后又开始研墨。磨好后,用毛笔沾了墨递给叶锦。 叶锦一气呵成写完过继文书,又让叶母签了字画押,然后把文书递到叶小叔和叶世成面前:“小叔,二堂弟,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叶小叔接过过继文书看了又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心中那股子奇怪更甚,迟迟没有接叶锦递过来的毛笔。 叶世成可不管这么多,接过毛笔就在过继文书上签上自己大名顺带摁了个手印末了还催促他爹:“爹,愣着干啥呢,快签字啊!”签完字,叶家老宅就是他的了。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囊中之物:这宅子真好,少说也值个五百两。 他能发好大一笔财。 叶锦也跟着催促:“小叔,快签名啊。” 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叶小叔谨慎签下自己大名,又摁了手印。 叶锦拿过过继文书吹了吹,然后又道:“现在就差族中长辈签字为证了。小叔,你明日就去请族伯和几个长辈过来我家祠堂做个见证吧。” 叶家小叔和孙氏惊讶:“这么快?” 叶锦点头:“过继这事自然越快越好,转眼就快清明了,我家总不能没人祭祀。” 叶家小叔总觉得不对劲,于是道:“明日他们估计都得走亲戚没空过来,再说了,过继是大事,总得挑个好日子。” 叶锦立刻又朝红珠道:“还不快去拿黄历过来,我看看最近有哪个日子好。” 红珠动作很快,转眼又拿了黄历过来,叶锦每翻一页,叶小叔夫妻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三天后的日子瞧着不错……” 叶小叔伸长脖子往黄历上凑,插话道:“这么赶做什么,三天后初四,四同死,不吉利。五日后也是好日子,五天后初六,六六大顺,就这天吧。” 叶锦蹙眉:“初六有些晚了,过继完还得上衙门公正,衙门那边又会拖几日,那不得出了正月去。还是初四吧,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就几天的功夫,还要和他们计较,叶小叔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捅了孙氏一下,孙氏连忙劝:“阿锦,过继是大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为好。你父亲和弟弟本来就是枉死,世成这边更不能出问题。再说了衙门过年也要休沐几日,就算你初四过继完也不能马上公正的。” 叶锦抿唇,最后还是道:“也行吧。”她把过继文书收好,又来了一句:“既然二堂弟早晚要过继,不如今天就搬到府上来住。母亲精神不济,我又刚和离,实在没心思打理府上事务,这两日要是有客人来,二堂弟也好帮忙一起招待。”话语里是藏不住的迫不及待。 叶小叔夫妇心说:你叶家都这光景了,大家躲都来不及。 谁没事还上门来拜年。 叶世成这混混可没想这么多,立刻就点头:“好啊。” 叶小叔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了他一把,他嘶了声,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爹。 叶锦疑惑:“怎么了?” 叶小叔摇头:“没怎么,今日还是不必了。世成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牢看他大哥,后日还要去相看姑娘,晚两日再搬过来吧。” “这样啊?”叶锦语气里有些失望:“也行吧,相看哪家姑娘?” 叶小叔敷衍道:“桃园村的一户人家,你叔母打听过了那姑娘踏实能干。” 踏实能干,等于老实好欺负。 小儿子混账,就要配这样的,对方才没有怨言。 叶锦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大后天我让下人去小叔家里帮忙搬东西吧。” “好好好。”叶小叔起身,朝叶母道:“嫂嫂,既然你精神不济,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世成快些和你伯母道别,我们先回去。” 叶世成规规矩矩道别,别说,还人模狗样的。 叶母起身相送,叶小叔连忙让她止步,走了两步瞧见叶满仓还蹲在顾鹿呦边上看鹦鹉,就扯着嗓子喊了句:“满仓,我们回去了。” 叶满仓有些不愿意,顾鹿呦抱着鹦鹉起身,朝他道:“等你叔搬来的时候你一起搬过来呀,我让小鹦陪你玩。” “真的?”叶满仓一笑,胖乎乎的脸瞬间把眼睛挤没了。 顾鹿呦点头,又看向叶世成,面无表情道:“表舅快点来哦,小鹦鹉可喜欢你了。” 小鹦鹉很配合的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脸黑,勉强挤出一点笑。 一家四口转身出了叶府,走出去没几步,叶世成就不满问:“爹,你为什么不让我搬进去住?挑什么日子,明天就过继不行吗?我又不信那个。” 叶小叔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骂道:“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叶锦是什么人?她八岁就跟着你伯父走商,强势霸道。当年你大哥犯事,我求到你大伯面前,你大伯都心软了。答应用银子打点,救你大哥出来。就她叶锦死活不答应,还撺掇你大伯,说你大哥罪有应得。她就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能轻易答应过继?”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孙氏也附和:“我也觉得,叶锦那丫头精着呢,你娘在她手里就占不到半点便宜。”明明嫂嫂有时候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偏偏这死丫头不留半点情面。 时常让她难堪。 今日这态度实在有问题。 叶世成呐呐:“能有什么猫腻?这宅子还要不要了?” “当然要,但也要谨慎。”叶小叔想了片刻道:“我们先拖两天,再找顾家打听打听她和离的具体情况。实在探听不出什么消息,大后日你就搬进叶府。我瞧着呦呦那孩子是个傻的,小姑娘好套话,你去套她的话。” 往年那孩子过年和顾家祭祖都会来叶家一趟,每次看他们都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内向又腼腆。 听说顾家老太太管的极严,平日都不怎么让她出门。 他们大人哄两句,肯定能套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 25-30 第26章 二合一:过 叶小叔一家回去后,又去找顾二郎打听叶锦的事。但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正纠结要不要让儿子搬去叶府,红珠就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来了,她朝叶小叔行礼后道:“二老爷,夫人让我们来帮二公子收拾东西搬过去。” 叶小叔拧眉看向外头天色:“两日都没过,阿锦急什么?” 红珠回:“二公子的院子和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夫人说让二公子早些过去看看哪些还需要添置的。” 已经拖了两日,过继的事又是他们提出来的,再推辞有点说不过去。 叶小叔朝自己妻子使眼色,示意她去喊人。 孙氏陪了个笑脸,起身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边命人收拾东西边交代叶世成:“我总觉得阿锦那丫头有古怪,你住过去注意点,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叶世成正在斗蛐蛐,不耐烦点头:“知道了,你儿子又不傻,走了。”说着伸手拍拍自己侄子:“东西收拾好没?” 叶满仓乖乖点头。 叔侄两个提着东西一前一后出了后院,叶府两个小厮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提行李。 叶世成很受用,瞧见外头停着的马车时,眉眼飞扬,挑着声问红珠:“堂姐还特意派了府上的马车来接我?” 那马车虽不是很华贵,但车辕上刻了叶府的标识,马车顶上插了叶氏的小旗。从前大伯可从来不许他坐有叶家标识的马车出去,说败坏叶府的名声。 他自小到大就不服气,同样姓叶,凭什么只有叶安能称叶家公子。 现在这份殊荣只有他独享了。 红珠顺着他的话奉承:“是呢二公子,夫人说,得让平安县的所有人都知道往后您就是叶府的当家人。” 叶世成闻言,整个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红珠紧接着又朝叶小叔和孙氏道:“对了,二爷,过继的事你们不必去族老那通知了。夫人让青织送了口信过去,那边回复说初六那日一定到。” 叶小叔夫妻拧眉:这么快就通知了,他们原还想着初五再去传话。 红珠说完,也不等两人的反应,和和气气的请叶世成和叶满仓上马车。马车行驶起来,一路上叶世成故意挑开帘子往外看。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下巴就高高扬起,别提有多神气。 大年初三,平安县的路上人潮如织。如他所愿,时刻有人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叶家要过继的事平安县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这会儿看他坐在叶家的轿子上,都在道他命好。叶家虽倒台,但到底是当地富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赚大发了。其他不说,光是叶家老宅就价值不菲。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叶府。 红珠先把叶世成带到西侧的月汀苑,院子有些偏,但树木葱郁,屋舍崭新。叶世成来过这里,这月汀苑是府上招待客人用的。 他有些不满:“本公子不该住枕书苑吗?”那是叶安的院子。 叶家少主就该住那。 红珠连忙道:“夫人说,二公子正式过继后才能挑院子。” 叶世成一想也是,等过继后这老宅都是他的,还不是想住哪就住哪。 他往木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问:“堂姐和大伯母呢?” 红珠:“夫人和老夫人在书房算账呢。” “算账?”叶家账目上还有银子? 他来了兴致,起身就走:“我也去瞧瞧。”叶满仓连忙屁颠颠追上。 红珠伸手去拦:“夫人算账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 叶世成不悦,一把推开她:“我怎么能算外人。” 他身高腿长,没多久就走出老远。小胖墩叶满仓颠颠追了一路,险些摔个狗吃屎,终于在书房外追到了人。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书房,书房里的人听见动静,立马把手下的账本一和,警惕看过来。看到是他时微微蹙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世成不以为意:“堂姐,您不是说才和离没心思打理府上的事务,这些账本我帮你看吧?”说着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桌前停下,伸手就要来拿账本。 叶锦很自然的把账本挪开,放进木桌的抽屉里锁好,温和道:“堂弟不必着急,过继后,叶家的账自然由你来打理。” 叶母跟着道:“是啊世成,你别急,你先带满仓和呦呦去院子里玩两日,熟悉熟悉。” 她话落,顾鹿呦就跑进书房,伸手来拉衣袖:“堂舅,小鹦飞上树不下来,你帮我把它哄下来。” 叶世成想到自己爹娘的话,眸色转了转,好脾气道:“那笨鸟有什么好玩的,舅舅带你们去玩蛐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蛐蛐竹筒,打开上面的盖子后,一只褐色,甲壳油光水亮的蛐蛐在竹筒底部蹦跶。 顾鹿呦和叶满仓同时把脖子伸过去,叶满仓蹙眉,大声道:“小叔,祖父和祖母说不准你玩蛐蛐,这也是赌。” 叶世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不玩就走远点!”他爹从前自己都赌,有什么资格说他。 叶满仓捂住脑袋呐呐不敢言,顾鹿呦则眼睛晶亮,好奇问:“这个要怎么玩?好玩吗?” 叶世成瞬间觉得自己这便宜外甥女真可爱,比小侄子可爱太多了。 “走走走,我们去别处玩,别打搅你娘看账。”说着推着两个小孩往外走。 红珠连忙又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后花园凉亭里,又从袖带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再把两只蛐蛐倒进去。最后又在草丛边上随意折了三根枯草,一人一根。他拿枯草拨了蛐蛐一下,两个蛐蛐立刻斗成一团。 顾鹿呦是真好奇,伸手也去拨蛐蛐。两只蛐蛐长长的触须动了动,斗得更激烈。 她好奇的眼睛弯了弯,冲着叶世成笑:“好玩。” 叶世成:这孩子果然是个傻的,好骗。 他抬头看见守在凉亭里的红珠,吩咐道:“快去那点糕点茶水过来。” 红珠看了眼顾鹿呦,有些不情愿。叶世成拧眉道:“有我看着他们,你快去快回就是。” 红珠闻言,终于走了。 她一走,叶世成就问顾鹿呦:“呦呦,你觉得哪只蛐蛐能赢?” 顾鹿呦伸手一指:“肯定是这只,它更威猛。”这只身上的活气明显更强。她说完,立马又问:“表舅,赢的那只可以送给我吗?” 叶世成不明所以:“你要这东西做什么?它很难养的。” 顾鹿呦很认真说:“我不养它,小鹦喜欢它,吃了它肯定长得更大!” 像是配合她的话,彩色鹦鹉站在石桌上,鸟头都快凑到木盒子里了。一双绿豆眼真就盯着两只蛐蛐发亮。 叶世成无语:这孩子和她的鸟怎么一个德行,看着呆萌,想法这么凶残。 这么勇猛的蛐蛐是拿来吃的吗。 但现在他想套话,只能捏着鼻子点头:“好啊,两只都可以送给你。” 顾鹿呦开心了:“表舅真好。” 叶世成趁机又问:“那是表舅好,还是你的叶安舅舅好?” 顾鹿呦如实说:“肯定是叶安舅舅好,阿娘说,舅舅从前最疼我了,小时候经常背着我骑大马,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叶世成眸色微暗:“你娘这样说的吗?那你娘为什么还同意表舅过继?” 顾鹿呦拨蛐蛐的手没停,顺口就道:“娘说你可以帮忙还债啊。” 叶世成心里一咯噔,追问:“还什么债?” 小姑娘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蛐蛐也不玩了,结巴道:“我,我也不知……” 叶世成面色一沉,伸手就把桌上的蛐蛐收了起来:“你不说,这蛐蛐肯定不能给你了。” 顾鹿呦抿唇,犹犹豫豫的:“就是,就是除夕那晚,我睡在床里面,听见娘亲和外祖母说……” 恰在这时,红珠就带着两个丫鬟回来了。她把茶水点心摆上桌,又一一给三人倒了杯水,然后又安静退到一边。 顾鹿呦端起茶水就喝,也不说话了。 之后叶世成再怎么指使,亭子里始终有一个丫鬟跟着他们。 叶世成郁闷,夜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还什么债?难道叶家当时欠的债还没还清?那白日堂姐在书房算的什么账? 他越想也越觉得自己爹娘说得有道理,堂姐那么精明的人怎么轻易就同意他过继? 他一定要拿到账本看看情况。 次日,他早早起来就去书房周围溜达。但书房外总是有小厮守着,他压根进不去。 得想办法把人支开。 他转身回去,在后花园找到正在喂鹦鹉的两个小豆丁,乐呵呵道:“呦呦啊,表舅带你玩更好玩的吧。” 顾鹿呦瞅他一眼,默默抱着鹦鹉往回缩,委屈摇头:“不玩,表舅骗人,昨天都没把蛐蛐给我。” 叶世成一噎,忍痛从袖带里掏出两个蛐蛐竹筒递过去。 顾鹿哟立刻欢喜的接过,把竹筒打开,凑到鹦鹉嘴边。鹦鹉抖抖羽毛,伸长了尖喙就去啄竹筒里的蛐蛐。 那蛐蛐被啄的吱吱乱叫,激得他后直发毛,好像没一下都啄在他自己背上。 旁边的叶小胖也看得一抖一抖的,脸上肌肉都不自觉抽动。 叶世成缓过来后,继续问:“现在可以玩了吧?” 顾鹿呦扬起脸:“表舅想带我们玩什么?” 叶世成:“捉迷藏,待会你和满仓躲起来,谁躲得好,我找不到就算赢了。” 顾鹿呦追问:“那赢了还有奖励吗?” 叶世成:这孩子果然和堂姐一样,满脑子都是好处。 他眯着眼笑:“自然有。”他拉下自己挂在腰间的玉坠晃了晃:“谁赢了,这个就归谁!” 顾鹿呦眼睛晶亮,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喊:“表叔不许偷看,要数一百个数哦。” 彩色鹦鹉挥动翅膀要跟,都被她轰走。 叶满仓起身也要追,就被叶世成一把拉住了:“你去干嘛?” 叶满仓理所当然道:“我也去躲啊,我也想要玉坠!” 叶世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躲什么躲,你去书房那,把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小厮喊来。就说顾鹿呦不见了,让他们帮忙找。” 叶满仓眨眨眼:“啊,小叔,你想作弊?怎么能让人帮忙找?” 叶世成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放屁,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么多废话!”这小胖子真是读书读傻了,搞不懂爹娘为什么更喜欢这小胖子。 叶满仓揉揉自己脑袋,嗯嗯点头,转头就往书房的位子去。他本来就有点胖,跑到书房外时气喘吁吁的,还险些摔了。 门口的小厮连忙伸手扶他:“小公子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仓喘了口气,照着叶世成教的说了。 他长相本来就老实,两个小厮不疑有他,赶紧跟着他往后花园跑。躲在竹林边上的叶世成见此,一个箭步窜出,拉开书房的门溜了进去。 他摸到木桌边上,找到放账本的抽屉。抽屉居然上锁了,用的还是很难打开的暗锁。但这难不倒他,他从小偷鸡摸狗习惯了,开锁属于雕虫小技。 他从袖带里摸出一根铁丝,往锁孔里掏了掏,附耳过去听声音。 咔嚓一声,锁应声而开。他欢喜拉开抽屉,账本果然在里面。他拿出一本随意翻了两页,就瞧见账本里面夹着一叠欠条,正要细看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吓得手一抖,连忙把账册放回去,把抽屉推上,缩到木桌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一青一酱色裙角靠近桌边,叶母焦急的声音传来:“刘家织纺的东家不是答应我们宽限到上元节后,怎么今日就派人来要债?当初他织纺遇到困难,你父亲也帮过他的!” 叶锦沉声道:“人走茶凉,当初的恩情哪里还有人记得。娘不必担忧,我答应他初八就给银子,人已经打发走了。” 叶母还是不放心:“世成过继后,你二叔真会拿银子出来?” 叶锦肯定点头:“二叔总不能看着堂弟被打死……” 叶世成还要继续听时,门口跑来一个丫鬟,焦急喊:“不好了,夫人,姑娘不见了。” 叶锦和叶母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快步出了书房。 快到书房的门都没关上。 叶世成缩在角落里认真听了会儿动静,确定周遭无人后,才爬了出来。他也不敢起身,就半蹲继续撬锁开抽屉。抽屉才拉开一条缝,一只小手就摁在了抽屉上。 他心脏狂跳,差点没吓死。缓缓抬头,就对上顾鹿呦乌黑好奇的眼睛,以及她肩头站着的一只鸟。 叶世成:“……”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 还不等他平复心跳,顾鹿呦就开了口:“表舅,你蹲在这干嘛?不是你来找我吗?你自己怎么躲起来了?” 叶世成紧张朝她嘘了声,顾鹿呦眨巴眼睛,松开手,跑到他一边蹲下,压低声音追问:“表舅还没回答我呢。” 叶世成往书房外瞟了一眼,疑惑问:“你不是去花园躲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顾鹿呦嘿嘿一笑:“花园好多人在找我,我就往这边来了。”说完继续问:“表舅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跑来书房?” 叶世成:还有完没完?非要刨根问底? “那个……刚刚已经换成满仓找了,你没瞧见他在花园找你?” 顾鹿呦点头:“看见了。”她说完朝他伸手。 叶世成一脸莫名:“干嘛?” 顾鹿呦:“表舅不是说谁赢了就把玉坠送给谁,我要玉坠。” 叶世成蹙眉:“你也没赢啊。” 顾鹿呦很认真说:“赢了,刚刚你说找我,但没找到。又让满仓表哥找,算是第二局,第一局肯定是我赢了。” 还能这样算? 他有点不耐烦:“什么第一局第二局?不算不算?” “不算吗?”顾鹿呦起身就走:“那我去和娘说,表舅刚刚在撬锁偷账本……” “你!”叶世成气结,伸手去拽她。却发现小姑娘瘦瘦小小,力气却奇大,居然钉在那纹丝不动。 两人对峙数息,叶世成终于败下阵来,松手从腰间拽下玉坠塞到她手里:“东西给你了,不许和你娘告状!” 顾鹿呦把玉坠收起来,又摊手到他面前。 叶世成不解:“干嘛?” 顾鹿呦理所当然道:“玉坠是我赢的,表舅不让我告状,是另外的价钱,你还有值钱的东西给我吗?” 叶世成:爹娘想差了,这丫头哪里傻了?分明和她娘一样精明。 他咬牙又从袖带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顾鹿呦手依然没有收回,他又加了一两,直到加到五两,小姑娘才满意,举手发誓:“表舅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我娘的。”反正娘和外祖母都知道了。 叶世成咬牙:老宅还没到手呢,先赔出去了五十两。 怎么觉得自己被一个小丫头拿捏了。 他起身,愤愤往外走,顾鹿呦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上。彩色鹦鹉在两人头顶扑棱着翅膀飞,边飞边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总觉得自己被骂了,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只鹦鹉拔成秃毛鸟! 两人一鸟出现在书房院子外,老远便瞧见叶锦带着人走来。待走近了,叶锦立刻蹲下上下打量顾鹿呦,着急问:“你去哪了?府上的人到处找你。” 顾鹿呦弯着眼笑:“表舅说捉迷藏,我们躲起来了,表兄找我们啊。”她看向叶满仓,倒打一耙:“表哥,你怎么还找这么多帮手?” 叶满仓肉乎乎的脸都涨红了,眼神不住瞟他小叔。 叶锦起身蹙眉看向叶世成,叶世成眼神闪躲,连忙道:“堂姐,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回家一趟,就先走了。”说完,脚下生风,转头就往另一条路跑。 叶满仓看着他小叔两秒,终于想起来要跟着跑,就被顾鹿呦一把拉住了。 明明他比小姑娘大两岁,又高又敦实许多,但愣是没挣脱开。 小姑娘很认真道:“表哥,你没找到我,输了哦。表舅都给了我玉坠,你也要给我东西才行。” 这下小胖墩不仅脸都红了,连同脖子和耳根都通红:“我,我没玉坠。” 顾鹿呦:“银子也行。” 小胖墩:“也没银子。” 顾鹿呦:“那你可以找你祖父祖母要啊,他们有没有银子?” 小胖墩都快急哭了:“祖父、祖母倒是有银子,但他们肯定不会给我。” “这样啊。”顾鹿呦眨眨眼:“小鹦想要一个木头鸟窝,你来帮我搭鸟窝,我就不要你银子了。” “真的?”小胖墩顿时松了口气,屁颠颠跟着顾鹿呦往她住处去。 红珠几人连忙跟上,一路上只听见顾鹿呦念叨:“我娘说,喜欢赌的人都不是好人。不仅会把自己家的银子全输光,以后还要被剁手跺脚的。你以后千万别听你祖父和小叔的话了,他们会带坏你的。” 小胖墩支支吾吾:“我,我没听他们的话。” 顾鹿呦:“那你为什么听表舅的话骗别人说我不见了?” 小胖墩:“……”呜呜呜,他错了。 小叔不是好人! 害得他在呦呦妹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一路走,一路骂。出府的叶世成一路跑一路打喷嚏,等他气喘吁吁跑回自己家,鼻子差点没了。 孙氏正在院子里和小姐妹说话呢,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扶他。瞧他脸色不对,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叶世成又是一个喷嚏,喷了孙氏满脸鼻涕沫子。 “要死了!”孙氏满脸嫌弃,抬起袖子擦脸。 叶世成揉揉鼻子,张口就问:“我爹呢?” 孙氏擦完脸,努努嘴:“在屋子里睡觉呢,昨晚上族老他们请你爹去吃酒,问过继的情况。你爹喝多了,现在还在睡。” 叶世成听完,抬腿就往东厢房走。 孙氏喊了两声也没喊应,见他火急火燎的,生怕他有什么事,连忙送走了小姐妹,跟去了东厢房。 一进去便见自家儿子把他老子扯了起来,大喊:“爹,别说了,你快去堂姐那把过继文书要回来!” “什么意思?”孙氏三两步进去,着急问:“你这两天是不是听到什么?” 叶小叔人也醒了大半。 叶世成焦急道:“昨日我带呦呦在后花园玩,她说漏了嘴,说堂姐同意让我过继,是想让我替叶家还债。我昨日还看到堂姐和大伯母在算账,今日我就偷偷跑去书房看了账本,然后看到账本里夹着许多欠条!” “欠条的数额好几千两,叶家的老宅顶多也就值八百两。要是我过继到大伯家,那欠条也一并继承了!娘,她打的好算盘!” “欠条?”孙氏惊愕瞪眼,看向自家丈夫:“先前叶家欠的债没还清吗?阿锦回来的那趟不是都处理完了?” 叶小叔拧眉:“我哪知道?我就大哥、小安下葬的那日去了一趟叶家,其余的时候哪敢登门。照理说叶家的家财再加上阿锦的大部分嫁妆也够了啊,不应该再欠银子!” 叶世成立马道:“怎么会不欠,大伯的货全部被山匪劫走了。叶家要双倍赔十几家布庄的货,噩耗传来没两日,叶家的布庄又着了火。布庄和布料原料全烧没了,连带烧了好几处民宅,死伤不少工人。前前后后加起来数额巨大,就算堂姐拿了嫁妆填补也不一定够。我看她一早就打算算计咱们家,想让咱们家所有的银子和宅子去抵债!” 他们家虽然没有大伯家那么富裕,但这么多年从大伯家抠出的银子也买了两进的宅子,置了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 肯定是她叶锦自请和离没分到家产,就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来了。 叶世成又气又急:难怪那日要派马车大张旗鼓把他接去叶府,又在平安县到处散播他要过继的事。 这是想让债主直接找他呢。 孙氏急了:“世成还小,就算过继过去,要债也不该找他啊,该找叶锦和大嫂才是!” 叶小叔沉着脸:“你懂什么!她叶锦是归宗女,还没入籍,要债找不着她。世成过继过去,就是大哥府上唯一的男丁,继承大哥的家业,对外自然就是话事人。大嫂到时候只要装病,把世成推出来,要债自然也找他!” 想要继承别人的家业,总要付出代价的。 “那,那怎么办?”孙氏在原地转了两圈:“你现在去把过继文书要过来,万一那欠条是假的呢?你那侄女狡诈,不会是连环套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吧?” 还真有这种可能…… 叶小叔问自己儿子:“欠条你看清楚了,手印画押都有没有?欠谁的银子?” 叶世成摇头:“我就看到欠的银两,手印和画押好像都是有的,至于欠谁的,我没看清……” “什么叫好像是有的?”叶小叔板着脸:“做事模棱两可的!” 叶世成想了一下,立刻道:“我好像听到大伯母提起刘家布庄的东家,说对方上门逼债……” “刘广信,他不是你大伯的好友?”叶小叔沉吟:“他们家布庄和叶家确实一直有生意往来,至于有没有欠他的银子,还真难说。”他轻啧了声:“但刘广信和你大伯关系那么好,会上门催?” 孙氏撇嘴:“人走茶凉,你也说了,是和你大哥关系不错。估计先前也看在顾县令的面子上,现在阿锦都和离了,他自然要来问。听顾二的意思,明显是要对付阿锦,再晚些去要,只怕这银子都要不回来。” 叶世成跟着附和:“对啊爹,你还犹豫什么,赶紧去把过继文书要回来啊。我可是你儿子,你总不能看着我被要债的人打死!” 叶小叔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急什么,过继文书只要没去衙门报备都是不作数的。叶锦那丫头狡诈,以防她做局,初六咱们先过继。过继当日就让她把老宅的地契先交到你手里,事后你带着地契跑外地去躲躲。要是初八对方没来要银子,就是没欠款的事,你再回来就是。要是初八对方来了,我再以叶锦算计我们家为由,拒绝去衙门公正,过继的事自然会取消。” 叶世成眼眸微亮,夸道:“爹,还是您老谋深算啊,咱们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二合一:立 一家人商量完,叶世成在家吃完晚饭就浑身轻松回了叶府。 到自己住处时,老远瞧见有两个婢女在搬他隔壁屋子的东西。他疑惑走近,站在厢房门口往里瞧,叶满仓恰好也抱着自己枕头往外走。 对方显然也瞧见了他,但都没和他打招呼,错过他身侧就往外走。 叶世成拧眉,一把拽住他问:“你去哪?” 叶满仓肉嘟嘟的脸蹙起,避开他:“呦呦妹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我以后离小叔远点,不然以后也会被人剁手跺脚!” “什么剁手跺脚?”叶世成挥手又去拍他脑袋,叶满仓这次学乖了,矮身躲了过去,然后一溜烟跑了。 叶世成:“……”只是半天不见,小胖子被策反了? 妹妹长,妹妹短的。 抱着枕头的叶满仓跑到月汀苑最末一间厢房去睡了,这里离小叔够远了吧。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日,初六天还未亮,叶府所有的下人早早起来打扫宅子和祠堂。叶锦和叶母换了一身郑重的衣衫,早早去门口等候。 卯时末,朝霞刚破开云层,叶氏族老就带着族中几个长辈上门,同行的还有叶小叔夫妻。 叶母和叶锦上前见礼,顾鹿呦躲在回廊的柱子后垫着脚偷看,小声问叶满仓:“那个白胡子老头是谁?” 叶满仓嘘了声,压低声音介绍:“那是叶家太叔公,是大伯的亲叔叔,在叶家辈分可高了。族中有人过继都要找他主持公正的,太叔公旁边……”小胖子挨个给她介绍,眼看着人朝她们这边过来,两个孩子一溜烟往祠堂方向跑。 祠堂的门大开,霞光散去,日光从云层透出照进祠堂。叶锦和叶母领着一众人跨进去,立刻有丫鬟小厮拿来香烛点燃分发到个人手中。 众人持香跪拜,把香烛点到牌位前的香炉中。 叶家太叔公这才带着几个长辈站到主位,询问叶母:“你家是否确定要过继二房的儿子当儿子?” 叶母点头,接过叶锦递过来的过继文书递到他手里:“我们两家先前商议好的,双方都签字画押了,只等叔公过来公正。” 叶家太叔公接过过继文书当场宣读:“叶家长房叶茂山,身故无后,仅遗寡妻在堂,一脉香烟断绝。今经宗族公议,并二房夫妇情愿,愿将二房次子叶世成,过继与故大伯叶茂山为嗣子……” 叶家太叔公宣读完,然后询问一旁的叶世成:“叶小二,你是否自愿过继到你大伯家?要是自愿,就再给你大伯上三炷香。” 叶世成点头:“我是自愿过继。”说完又看向叶母道:“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叶母拧眉问:“什么条件?” 叶世成:“若我过继,希望大伯母能立马把老宅的地契给我。” 叶母不悦:“我百年之后,这地契自然是你的,现在就给你不合适。” 叶世成又看向叶锦:“要是堂姐没和离我自然不担心,但族中之人都知道你们素来偏疼堂姐。万一您过继我后,又把老宅的地契给了堂姐,只让我给您生养死葬、四时祭祀,我不是冤大头?” 叶锦蹙眉:“我不会要叶家地契,但你之前好赌,这地契现在给你万一你赌了怎么办?” 一旁的叶小叔连忙道:“世成已经戒赌了,不信太叔公让人在县里打听打听。自从大哥亡故后,他就没出去赌过。” 孙氏也跟着附和:“是啊,太叔公,世成因为他大伯和堂弟的死深受打击,决定要撑起叶家门楣,已经痛改前非了!” 上首的太叔公看向叶锦和叶母,温声道:“叶小二近日确实没再赌了,既然你们家决定过继他,田产宅邸总是要给他的。他既有担心,就提前给他吧,反正地契还是茂山的名字。他要卖还是抵押,总得叶家主母点过头才行。” 其他长辈也附和,叶母最后妥协,让丫鬟去把老宅的地契拿过来,亲自交到叶世成手里。 叶世成收了地契,这才又点了三炷香,朝叶茂山的牌位郑重叩拜。 三根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充斥整个祠堂。 小厮取来笔墨摆在牌位下的供桌上,研磨后把笔递给叶家太叔公。叶家太叔公接过笔,在见证人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手印,其余几位长辈也一一照做。 叶家太叔公拿起过继文书吹了吹,递还给叶母后道:“宗族已经见证过,初八后你们就可以去衙门上报公正。” 叶母道谢,叶家太叔公又朝叶小叔道:“等过继文书正式公正下来,你们就不可轻易反悔,否则是要吃官司的!” 叶小叔一家连连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结束时,守门的福伯迈着老腿走进祠堂,焦急道:“老夫人,大姑娘,不好了,刘记织纺的东家来了!” 祠堂里的众人蹙眉,朝福伯看去。 叶小叔一家心里齐齐一咯噔:不是说初八才来,怎么初六就来了?还赶在族老们都在,过继的档口来…… 这叶锦又打的什么算计? 三人心里打鼓,不由看先对面的叶锦。叶锦和叶母脸色都很不好看,叶锦直接道:“你就说今日我不再府上,让他初八再来!” 她话落,祠堂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也跟了进来:“叶侄女这就不地道了,明明在府上,却要骗刘某不在,是什么意思?”声音在祠堂内回响,震得刚点上去的香火都微微晃动。 叶锦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道:“刘叔,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宽限到初八的吗?” 刘广信扫了一圈祠堂众人,幽幽道:“先前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已经宽限你到年后了。我们刘记也困难,叶家的欠款实在不宜再拖。今日就趁着你叶家长辈都在,把银子还了吧。” 叶家叔公惊疑不定:“什么银子?阿锦丫头,你先前不是说叶家的债务已经还清?” 叶锦羞愧:“先前那是安慰长辈和我娘的话,但大部分欠款是还了的,只剩下刘老板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账还没还。” 叶小叔小心翼翼的问:“具体还欠多少?” 叶锦伸出一只手:“刘老板那三千两,其余加起来一共五千两吧。” “五千两?”叶世成不可置信的重复,腿肚子发软,当场就往后倒,孙氏吓得赶紧扶住他。 叶锦说完又朝刘广信道:“刘老板,如今叶家我说了不算。我们叶府刚过继了二叔的儿子,现在他才是叶府的当家人,您要银子找他要吧。” 叶母也忘旁边的木椅上一靠,一副病弱无依的模样:“是啊刘老板,老妇无能,叶家如今有后了,您找我儿子世成要债吧。” 刘广信看向腿软的叶世成,冷声道:“叶公子,这两千两银子现在就还吧。”说着掏出借据,摊开摆到众人面前。 借据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欠款两千两整。 叶世成险些跪下了,抖着嗓子喝道:“什么叶公子,我不是叶公子!”从前他有多想顶替叶安,此刻都多么急于摆脱这个身份:“这过继不作数!叶锦,大伯母,你们这是算计我,太叔公,她们算计我,这过继不作数的!” 叶老太公看向叶锦母子:“叶府之前欠银子你们可有告知世成?” 叶锦无辜点头:“自然是有的,先前我们在书房算账,堂弟还进来问了。欠条他也是瞧见的,前天夜里还跑回去家中同二叔、二婶商议过了。不信,您问满仓,满仓最乖巧听话,肯定不会说谎的。”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躲在祠堂角落里的叶满仓。 叶满仓吓得抖了抖,往顾鹿呦身边退。顾鹿呦伸手抵住他后背,鼓励道:“表哥,夫子说男子不妄言、不欺瞒,你知道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不可以说谎哦。” 叶满仓顿时又挺直了背脊,不理会叶小叔的疯狂使眼色,结结巴巴道:“小叔,小叔是看到欠条了。他还跑回家和祖父、祖母说了……”那天呦呦妹妹教育过他后,他也出府回家了一趟,听见祖父、祖母、小叔在屋子里说话了。 他们是答应过继的。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满仓,你闭嘴!”叶小叔怒瞪着自己这个乖巧的孙子,叶满仓挺直的背脊立马松垮,老大的个子,直接就躲到了顾鹿呦身后。 顾鹿呦挺直小身板,扬起下巴也瞪着他:“外叔公你不可以凶表兄,表兄说的是实话,我也瞧见表舅进书房看欠条了,小鹦也瞧见了。” 落在祠堂立柱上的鹦鹉很配合的喊:“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死鸟,闭嘴!”叶世成气急,口不择言:“我当那欠条是假的,是堂姐不想我过继才做的假!故意给我看的!”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说,又连忙闭了嘴。 但已经晚了。 叶锦捏着帕子假惺惺的哭:“太叔公,您也听见了,世成和二叔他们都是知道的。我以为他们是顾念我爹年年的接济,想帮帮我们家。看着我们孤女寡母可怜,愿意拿出银子来帮忙还债的。毕竟,二叔家的宅子、庄子和铺子都是因为我爹才买的起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氏急了:“我们家的宅子、庄子和铺子都是我们自己挣的,和你爹有什么关系?” 叶母也跟着哭:“弟妹,你这样说亏不亏心?小叔年轻时好赌,被人打瘸了一条腿,一直又没什么营生。你家老大一直在大牢蹲着,世成也是个不成器的。你家置这么多家产,难道靠你娘家那个猪肉摊子不成?就算你爹娘同意给银子给你,你家弟弟弟媳能同意?” 孙氏被怼得面红耳赤,她娘家几斤几两城里的人都知道,自己都住四处漏风的平房呢,哪有余钱接济他们家。 而且,大伯每年送银子过去也没避着人。她还时常喜欢去街坊邻居那炫耀,以此来证明他们家和大房亲近。 这下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她干脆不讲理了:“反正你们大房的债,我们二房是不可能还的!谁不知道大伯把我们赶出去好些年了!” 叶锦轻嗯了声:“自然不会叫你们二房还,这债该是大房还的,世成弟弟,你说是吧?你现在可是大房的长房长子。” 叶世成:“……”怎么转来转去又转到他身上来了? 这个冤大头他说什么也不会当。 “我没钱!我反悔,我不同意过继!”他朝刘广信吼:“你要债找叶家,别找我!” 刘广信拧眉,似是耐心已经耗尽:“老夫没工夫听你们在这掰扯,老夫先去前厅等。最多午时过后,欠款不结清,老夫就去衙门告你,你就等着坐牢吧!”说完,冷哼一声,出了祠堂。 坐牢? 叶世成打死也不想坐牢,牢房里没有蛐蛐没有斗鸡,没有自由。只有数不尽的馊饭剩菜和恶心的老鼠蟑螂。 他先前去牢房看过大哥,蓬头垢面天天被同牢的人打,都快神志不清了。 那哪是人过的日子。 他绝对不能坐牢! 他冲着叶锦和叶母大喊:“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过继的,只是两家口头同意而已。只要没有去衙门上报公正都不作数!” 叶小叔和孙氏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衙门初八才开门,初八才能上报公正。即便签了过继文书,没有衙门公正都是不作数的。阿锦啊,我看这过继就算了吧。” 叶小叔又朝叶家太叔公和其他几个长辈陪笑:“太叔公,我们不过继了,我们不过继了!” 叶家太叔公拧眉,其余几个长辈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 这叶小叔明显是想骗大房的宅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过继文书没去衙门公正确实可以不作数。 叶家太公看向叶母和叶锦:“你们看这……” 叶锦收了哭声,委屈道:“只怕晚了,衙门原本是初八才处理公事。但也不知怎么的,昨日我让府上管家去上报过继的事,衙门那边特意方便受理了呢。只要我现在把过继文书送过去,现在就能公正。”她一副感动状:“杨县令大概是可怜我们叶家孤儿寡母,特殊照顾我们吧。” 叶家三口一时愣然:提,提前,特意办了? 但很快叶小叔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杨县令特意照顾叶家孤儿寡母,分明是受了顾家的指使,想帮忙他们算计叶家母女,给顾家老太太出口气。 两边人没对接好,生生叫叶锦这恶毒妇人钻了空子! 叶锦继续道:“堂弟现在要是反悔,可是要吃官司的,就算刘老板不告你,你都要去和你大哥作伴了。” 叶世成都绝望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爹的裤腿干嚎:“爹啊,你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大伯母他们本来是想过继满仓的,是你一定要让我过继的。你快把家里的宅子、铺子和庄子全卖了,拿去给刘老板!” 叶小叔伸手想扯开他:“你说什么胡话,宅子卖了我们住哪?” 叶世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都过继了,你可以住到这里来啊。” 叶锦跟着附和:“对啊,小叔,都是一家人,府上空屋子还是有的!” “你闭嘴!”叶小叔怒瞪着叶锦:“你这样算计你堂弟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怎样才肯撤销上报,不去衙门公正过继文书?” 叶锦神态依旧自若:“小叔,是您先算计我们家老宅的,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叶小叔怒喝:“朝廷本来就规定绝户者必须从宗族过继,怎么算我们算计你家?过继后,宅子田地归世成不是天经地义?” 叶锦冷脸:“小叔要是这样说,朝廷还有规定,过继后生养死葬、债务也一并归被过继者。堂弟还债也是天经地义!” 孙氏突然呜咽一声:“阿锦,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今天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祠堂,让你父亲和弟弟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她说着就要往祠堂的柱子上撞。 叶小叔吓得连忙伸手拉住她,叶满仓也哭着跑过去抱住她的腰,叶家太叔公和几个长辈也着急劝解。 一时间,安静的祠堂里哭声、骂声、劝说声乱成一团,彩色鹦鹉都叫这群人吓得飞离了柱子。 叶锦和叶母就那么冷眼看着,顾鹿呦也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撑着下巴看。彩色鹦鹉也悄悄走到主人身边,绿豆大的眼睛盯着抱成一团的人类看。 似乎很不理解这群人类的行为? 叶家太叔公实在被吵得头疼,用力拄了拄拐,沉声喝道:“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都给老头子闭嘴!” 叶小叔扯了孙氏一下,示意她差不多了。孙氏又是一声呜咽,跌倒在地继续抽泣。 叶家太叔公这才看向叶锦道:“贤侄孙女,莫要闹出人命,你把世成送进牢房,你也得不到好处,叶家的债还是得还。你看看,一人退一步,让他们家补偿你一二,过继的事就算了,你去衙门把上报撤了。” 叶小叔一家也眼巴巴的看着她,所有人都明白,这连环套必定是叶锦想出来的。 也只有她能解决。 祠堂里一时落针可闻,只余袅袅香火味。 叶锦想了几息后才道:“我也不想为难小叔和小婶,这样吧,你们把宅子地契还回来。再给我们家八百两银子,算是支援我们家的,过继的事就算了。” “什么!八百两!”孙氏止住哭声,骂道:“叶锦,你还要不要脸,张口就要八百两!” 祠堂众人面色也跟着变了变:这叶家侄女不亏是商人,贼精贼精的,一张过继文书就要八百两。 叶锦脸色一肃:“小婶子不愿意啊,那还是让堂弟去牢里待着吧。” “你!”孙氏一口气堵在心口,还想骂,就被叶世成一把扯住了:“愿意!愿意!我娘愿意的!” 虽然心疼,但比起去蹲大牢,他宁愿出银子。 再说了,爹娘虽然疼他,但银子是到不了他手里的。更有可能留给满仓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胖子多一些。 “什么愿意!”叶小叔吹胡子瞪眼,叶世成又一把抱住他的腿嚎:“爹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哥已经在牢里了,我再去蹲大牢,谁给你养老送终!” “我还没死呢!”叶小叔气得不行,但眼看着小儿子也闹着要寻死,他最后一咬牙,只得同意:“行,八百两就八百两,我拿银子来,你现在就去衙门撤销上报,过继文书也还给我们!” 叶锦点头:“可以!” 叶小叔扭头就走,叶世成担忧的看着,眼看他爹快走没影了,又着急补两句:“爹啊,您快去快回啊!再晚就过午时了!”刘老板还在那等着呢。 叶小叔一走,叶家诸位长辈也不好再留,便朝叶母道:“事情闹成这样,我们就回去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叶世成吓得连忙跪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着急道:“太叔公,你们还不能走,得给我们家做个见证。万一我爹拿了银子来,堂姐又不去衙门撤销上报怎么办?”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故技重施去扯叶家太叔公的衣袍。 老头子差点没叫他扯摔了,拄着拐连退几步,沉声道:“贤侄孙女不是这种人,她和她父亲一样守信,决计不会出尔反尔的。”谁想再理叶家这堆子破烂事,真烦死了! 叶世成继续哭:“谁知道呢,堂姐都这样算计我了……”说着还拿眼睛瞟叶锦。 叶锦轻咳一声:“既然堂弟不放心,那我立个女户吧。以后叶家归我,叶家的债务也归我还,与你们二房毫不相干如何?” 叶世成立刻响应:“好好好,这个主意好,正好太叔公他们还在,他们可以当见证人,你现在就立女户!” 叶家太叔公和其他几位长辈拧眉,一时没同意。 “朝廷有规定,绝户者,宗族又无可过继子嗣,方可立女户。” 叶锦立刻道:“但朝廷还有规定,要是宗族子嗣都不愿意过继,也是可以立女户的。现在世成是不愿意过继了,难道太叔公和几位叔伯家有愿意过继的子嗣?” 几人吓得齐齐摇头:他们又不是疯了,过继来继承五千两的债务吗? 刘老板还在正厅等着呢,过继就要先掏两千两。 叶家这宅子也就值八百两。 叶锦唇角翘起:“既如此,那就立女户。”她提笔重新写了一份立女户的文书,签字画押后,又让叶母来签字画押,最后朝几位长辈道:“太叔公,你们也过来做个见证吧。” 众人互看一眼,一一上前签字画押。 叶锦对着文书吹了吹,把它交给红珠:“现在就去衙门公正,送回来给堂弟过目,也好让他安心。” 红珠应是,接过文书就去了。 衙门值守的书吏正在打瞌睡,瞧见她来,眼前顿时一亮:“叶家的,来做公正的?”昨日叶家来报备过继一事,县太爷早就打了招呼,要他们务必尽快办了。 红珠点头,掏出文书。 书吏连详文书的内容都没仔细就给她办了,办完后书吏立刻收拾东西回家走亲戚去了。此时他还不知道,会因此受一顿好打。 等红珠回去,叶小叔也带着银子回到祠堂。 双方交付,叶世成归还了叶家老宅地契。叶锦把过继文书还给他,又把立女户的文书给叶家三人看过。 叶小叔和孙氏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叶茂山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居然算计至此! 一箭三雕! 你要立女户早说啊,作死还要算计他们银子,丢他们的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二合一:顾 叶小叔一家吃了大亏,骂骂喋喋走了。 气得孙子都忘记带走。 叶锦原还想留叶家太叔公等人喝茶,但几个长辈生怕也被她算计,连连推辞,一溜烟全跑了。 叶锦冷笑:这群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撇得干净。 从前得了叶家多少好处,叶家出事,没一个伸手帮一把,连登门都不曾。 她把地契和银票交给叶母,自从丈夫和儿子出事,叶母头一次心里头松快高兴。她欢喜道:“阿锦,你真厉害!” 顾鹿呦也跑过去,扬起脑袋夸:“娘,你真厉害!” 叶锦捧着她的脸,笑道:“我们呦呦也很厉害呢,要不是你帮娘,娘肯定不能吓退那些坏人!”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本来她不想让孩子参与到大人之间的算计中来,但除夕那晚呦呦听到了,主动说要帮忙。 还很严肃说她已经长大,要保护娘亲。 “呦呦现在真的可以保护娘亲了呢。” 顾鹿呦弯着眼笑,很想和脑海里的那团沉睡的雾气炫耀:你看,娘亲夸我了呢。 叶锦又重新给叶父和叶安上了香,叶母又哭又笑,对着两人的牌位嘀咕:“老爷,小安,你们看到没有,我们家还有阿锦。她现在立了女户,能撑起叶家的门楣,你们地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们。” 三人从祠堂里出来,叶锦让红珠把顾鹿呦和叶满仓先带走,她和叶母则去了前厅。 刘广信正在喝茶,见到她们母女过来,连忙起身询问:“怎么样?你小叔他们一家走了?” 叶锦点头,朝他拜谢:“这次多亏了刘叔配合我们演戏。”叶母也连忙跟着欠身。 刘广信连忙伸手虚扶起两人:“嫂子,叶侄女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我们刘家差点破产,亲朋好友都袖手旁观,只有你父亲愿意帮我,借了我一大笔银子度过难关。这么多年也很关照我们织纺,这种小忙我肯定要帮的。” 叶锦语气艰涩:“我父亲不止帮过您,但他们也不愿对叶家伸出援手……” 刘广信沉吟两息后还是道:“你也别其他人,你家这是复杂。你父亲恰好出事就算了,叶家布庄,作坊还同时遭遇大火,着实蹊跷……” 叶锦眸色微闪:“刘叔怀疑我父亲和弟弟的事不是意外?” 刘广信摇头:“又没切实的证据,我就是瞎猜的,你别放在心上。倒是顾家,你和离时是不是得罪了他们?杨县令那边突然让人通知所有的织纺、布庄商户,今后都不许和你家有生意往来,这是要绝了你东山再起的路啊!你担心些!” 叶锦抿唇:“是得罪的不轻……”回家的路上看到那送信的衙役,她就知道自己那小肚鸡肠的前夫会使坏。 从上京回来后,每次她回娘家,宋文礼总是找各种借口不愿意陪同。实在无法也只是坐坐,就去顾家老宅住。 从前她只以为对方真忙,后来有一回和顾老太吵架,她才知,顾文礼是看到她爹娘就会想起从前在顾府寄人篱下,教书拿月俸的日子。 他总是别扭又小心眼,还不愿意别人看出来。 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这次她那么算计他,连同他的官途一起算计进去了,对方能不报复她吗。 她冲着刘广信笑了笑:“我晓得,多谢刘叔提醒。”说完,她从袖带里掏出两千两银票递过去:“叶叔,你数数,这里正好两千两。” 刘广信连忙推辞:“不用了,这两千两就当我帮你的,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找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叶锦坚持塞给他:“这不行,一码归一码,欠你的货款就一定要还,这是做生意的基本诚信。” 刘广信无奈只得收了。 叶锦又从青织手里拿过两盒上好的茶叶递过去:“叶家如今身无长物,这是顾家庄子上自产的毛尖,和离时带出来的,刘叔拿回去尝尝。” 刘广信连忙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叔,您就别推辞了。从前父亲还在时,过年我也会和他一起去您家走动。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您还和我生分了不成?这茶是我做小辈的孝敬您的。” 叶母也附和:“是啊,老刘,你就收着吧。你不说,今后我们家有什么难事,都不好找你帮忙。” 两人都这样说了,刘广信也不好再推辞。他收了东西,笑道:“织纺还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叶锦点头,和叶母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孙氏又匆匆跑回来。叶锦诧异:“小婶子怎么又回来了?” 孙氏没好气道:“我来找满仓!”当她想回来啊,走到半路才发现孙子忘了。 才几天的功夫,孙儿胳膊肘就开始朝外拐。 以后坚决不能让他和顾鹿呦那丫头待在一起。 叶锦和叶母忙跟着她往府里走,在顾鹿呦的院子找到人后,孙氏二话不说拉过人就走。 叶满仓知道自己回去没什么好果子吃,有点挣扎抗拒。 顾鹿呦连忙张开双手挡在孙氏面前,板着小脸问:“外叔母,你是因为满仓表哥说了实话就要打他吗?” 孙氏不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他了?”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但你看起来很生气,我祖母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想打人!打小孩不好,小孩会有样学样,以后你老了,满仓表哥也会打你的!” 孙氏表情龟裂,绕过顾鹿呦不顾叶满仓的挣扎拉着他继续走。 顾鹿呦还想追,叶锦拉住她冲她摇摇头。 叶满仓在淡淡的绝望中一路被扯回了家,正堂内,他爷和小叔早黑着脸等着他,阿爷手里还拿着一截藤条。 那是他背不会书时,打手的藤条。 他步子一下止住,整个人后仰抗拒往前走,嗓子都在抖:“祖母,你答应呦呦妹妹不打我的!” 孙氏气道:“我是答应不打你,可没说不让你祖父打你!” 叶满仓欲哭无泪:狡诈的大人,还能这样骗小孩。 孙氏强行将他拉到中堂,叶小叔起身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快滚过来受罚!”他拿着藤条走近。只是刚抬手要打,叶满仓就很没骨气的跪下了,抱着他腿就嚎啕大哭:“祖父,我知道错了!” 叶小叔被抱了个猝不及防,人晃了晃,手上藤条一时没下去。 “你错哪了?” 叶满仓有问必答:“不该吃里扒外!”认错态度十足的好。 眼看着他爹怒气消了大半,叶世成不服:“爹,这小子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是怕受罚!那是八百两啊,八百两!咱们家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被子的银子,还找人借了。转头东街的铺子就要兑出去,您不揍他,他怎么可能长记性!” 叶小叔闻言,再次举起藤条落下。叶满仓惨叫一声,人歪倒在地。 孙氏吓坏了,气瞬间消了大半,忙蹲下身去扶他:“满仓啊,别吓祖母!” 叶世成无语:这伎俩他早八百年就不用了,这小子不是向来老实,怎么学会的? 肯定又是顾鹿呦那鬼机灵教的。 “娘,你别上当,他就是装的!爹又没用力,怎么可能一鞭子就晕了。” 叶小叔举着鞭子丢又不是,看又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来说,顾家二爷来了。叶小叔顺势把藤条一丢,没好气骂道:“和你小叔一样,没出息的东西,去后院偏房跪着。珍娘,给他点支香,今晚不许他吃晚饭!” 孙氏点头,找了个小厮帮忙把人抱下去。 叶世成气得不行:要是他输了八百两,他爹非剥了他的皮。到小胖墩这,他爹就只吓唬一下,太偏心了! 见他还不走,叶小叔用力踢了他一下,骂道:“你也滚!” 叶世成忍着一肚子气也跟着孙氏走了,被抬着的叶满仓心中大石稍定,心道:还是呦呦表妹聪明,这招真有用,下次还用。 被抬走之前,他掀起眼皮一角,余光里一身紫衣锦袍的顾文耀大步而来。 叶小叔连忙迎了上去,陪着笑脸热络喊:“顾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顾文耀的容貌和顾文礼有几分相似,但较顾文礼又生得粗犷几分。金冠玉带,手中玉折扇,妥妥一副贵家公子做派。他进门就毫不客气坐到了主位,收了折扇笑问:“从叶家回来了?如何?地契到手了吗?” 提起地契,叶小叔就一脸便秘的表情,迟迟没敢回答。 顾文耀见此,脸上笑意尽收,沉声问:“出了差错?” 叶小叔只得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愤愤道:“我那侄女狡诈,他一早就算计好了的!我自家还赔了八百两!”说着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状。 顾文耀蹭的起身:“什么?她还立了女户?”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忍不住骂道:“废物,一个妇人,一家孤儿寡母你都搞不定!你有什么用,难怪当初叶茂山要把你赶出叶家!” 叶小叔只敢陪笑。 顾文耀停在原地,盯了他两秒,又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继续去骗叶家老宅的地契,务必把叶锦弄得无家可归!” “啊!”叶小叔迟疑:“还是别了吧?我实在不是叶锦那丫头的对手……”才一个回合,就损失八百两。要再继续,估计他仅剩的家产都不保了。 顾文耀一个没忍住,抬腿就踢。 叶小叔早预料到他的动作,机智躲开,弱弱嘀咕:“她虽和离,但孩子还在,顾大人多少会顾念点情分……”万一气消了,转过头不是要找他算账。 亏吃一次就够了,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你懂个屁!”顾文耀又骂了两声废物,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就走了。 出叶小叔家后他直奔府衙,想去问杨县令,询问是否可以撤销叶锦女户一事。但衙门的人说杨县令不在,带着家眷去清河郡岳丈家了,至少得初八才会回来。 顾文耀郁闷,现在撤女户都不一定来得及,初八后还不是榜上钉钉。 光记得打招呼给叶家过继方便,哪知叶锦狡诈,直接换成立女户的文书了。 他在衙门前徘徊一阵,事情搞砸了,左右想想只能回去休书一份和老太太告罪。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催促车夫:“赶紧回府。” 他刚走到马路边上,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速度太快,险些将他撞了。他心情正烦躁呢,正要开口骂人,马车帘子就掀开了,帘子后露出一张新雪冷峭的脸。那双眸子只是扫了他一眼,他要骂出口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结结巴巴喊了句:“弟,弟妹。”喊完,又想咬掉自己舌头。 叶锦都和他堂弟和离了,算哪门子的弟妹。 这么多年见到她点头哈腰惯了,一时间竟没改过来。 叶锦嗤笑一声:“当不得顾二爷一声弟妹,衙门都没开门,顾二爷跑到这来做什么?难道是听说我立了女户,好奇特意过来瞧的?” 顾二爷脸一阵青一阵红,总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叶锦也不等他反应,放下帘子招呼车夫:“快些走,莫要再碰见什么晦气的人。” 车夫一扬马鞭,叶家的马车绝尘而去,扬了顾文耀一鼻子灰。他气得不行,用力扇了两下空气,坐上自家马车。回府后,就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平盐城顾府。 正月初七,往年热闹的顾府,今年显得尤为冷清。 顾府从叶锦离开的那日起就闭门谢客,周遭乡绅富户听闻叶锦和离的事,也不敢自讨没趣上门叨扰。 自从顾文礼当官以来,老太太还是头一次过这么冷清寒酸的年。 府上下人走了大半,吃穿用度全部缩减,屋子空荡荡就算了,连她往日要吃的补品都没了。 老太太一场病从年前病到年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里有气堵得慌。整日裹着厚被子躺在软榻上唉声叹气。 之前顾文礼还来看过几次,被她唠叨数落烦了,干脆把人丢给柳碧如伺候。柳碧如每日晨昏定省,强打笑脸端茶递水,亲自服侍汤药。 就是这样老太太还不满意,还是不断的挑毛病。这会儿喝了口喂过来的东西就直接吐了,把碗往柳碧如身前一推,老脸皱成一朵菊花,气道:“你给我吃的是燕窝吗?怎么尝这一股子霉味?” 浓稠的糖水溅湿柳碧如衣襟一角,她委屈道:“姑母,这些还是我当了首饰换来的,您就将就一些,等大哥寄银子来就好了。” 老太太恼道:“等等等,怎么不等我死了?从前叶氏掌家,可从来不会在吃食上短缺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当顾家主母?” 柳碧如幽幽来了一句:“不是姑母一定要姐姐和离的吗?还提她做什么。” 老太太被噎住,气得连连咳嗽。 柳碧如忙放下碗勺,扶住她顺气,边拍背边劝:“姑母,姐姐已经走了,您就别老提她,平白生气。再说,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到您面前晨昏定省过,也不曾端茶递水侍候您,哪里有我这个侄女贴心。您该劝劝表哥,快些将我扶正,您总不想您的孙儿一直是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吧。” 这老太太忒难伺候,难怪叶氏时常不给她好脸色,她都想把碗砸对方脸上了。 老太太骂道:“你自己不成器,我能劝什么?但凡你劲往幺儿身上使使,他早扶正你了。” 柳碧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使啊,但你成日绑着我伺候算怎么回事! 老太太还要说,周嬷嬷就掀帘进来,小声禀报道:“老夫人,顾家本家来人了。” 老太太瞬间欣喜,把柳碧如抛在脑后,着急道:“快,快让他进来。定是叶氏那边倒大霉了,我就说,她就算算计了家产,也是留不住的!” 柳碧如起身,眸中也露出隐隐期待。 须臾,顾文耀府上的护卫进来行礼:“老夫人,二公子让奴才问您安。”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信件递过去:“这是二公子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老太太连忙伸手:“快,快给我念念。” 柳碧如接了信,示意那护卫先退下。拆开信后扫了一遍,眸色淡了淡,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老太太见她神色不对,疑惑问:“怎么?不是叶氏的事?” 柳碧如点头:“是姐姐的事,信上说叶茂昌抢地契没成功,反而让姐姐立了女户。” “什么?”老太太眼中兴奋的神色一下暗淡下来,不可置信:“她立了女户?叶氏宗族那么多子嗣,怎么能让她一个归宗女立了女户?”老太太用力拍了两下被褥,气愤骂道:“废物!全是废物!” 柳碧如继续说:“二公子信的末尾说姐姐也没占到好处,叶家还欠了一大笔银子,她立女户继承叶家家业,要还五千两,最后肯定还会无家可归。”语气还有点洋洋得意。 老太太气得头疼,整个人往软榻上靠去:“五千两来说对她算什么!她分了那么多家产去,一群蠢货,被叶世算计了还不知道!说不定那些要债的都是她找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就挑着过继的档口去。”她和叶氏婆媳那么多年,斗来斗去,最了解叶氏的秉性。 柳碧如连忙伸手给她顺气,安抚道:“姑母,算了,二公子也不知姐姐分了那么多家产去。不是还有杨县令吗?平安县是他的治下,姐姐就算立了女户总不会好过的。” 老太太终于又燃起斗志:“你说的对,有杨县令在,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总有一天会哭着回来求我原谅她,后悔那日做的那样绝。” 柳碧如顺着她的话安慰一通,老太太情绪大起大落疲乏的不行,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柳碧如替她掖了被子,端着剩余的燕窝往外走。 走到外间,茯苓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姨娘,老太太老是这样折腾,夫人……” 柳碧如一记眼刀看过来,茯苓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了称呼:“叶氏会不会后悔和离,又回来和老爷和好如初?” “而且,奴婢瞧着老爷也是舍不得叶氏的,自从和离后都宿在主院叶氏的屋子。” 柳碧如抿唇:表哥和叶氏刚成亲那会儿确实恩爱,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叫她钻了空子。 时间是最好的刀子,再恩爱的夫妻也能渐行渐远。 立了女户好啊,叶氏的性子,你越折腾她,她越不会屈服。 出了屋子,柳碧如才问:“表哥人呢?” 茯苓连忙回:“去了县衙还没回来?” 柳碧如蹙眉:“这才初七,去衙门做什么?” 茯苓:“心许有什么急事吧,方才奴婢瞧见师爷过来找大人了。” 柳碧如吩咐:“小厨房的燕窝还剩多少?用食盒装好,我们去县衙。” 茯苓应是,连忙去办,不一会就提了食盒来。她坐上马车出了门,马车驶过两条街,刚要往衙门的方向去,老远就瞧见顾文礼的马车从她马车边上过去。 柳碧如疑惑喝停马车,吩咐车夫跟上。 前面的马车一直从东街走到南街,最后在一处小小的宅院前停下,顾文礼从马车里下来,走到宅院前扣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欢喜的芙蓉面,对方身段婀娜,柔如无骨的扑进顾文礼怀里。顾文礼难得展露笑容,伸手揽住她,将人带进屋内。 宅院的屋门重新关上,马车外的茯苓惊得瞪大眼,回头看向面色冰冷的柳碧如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女子她们都认识,赫然是已经送到庄子上的青楼花魁玉翘。 大人养了对方做外室? 柳碧如扶住马车门框的手用力到发白,一时间觉得十分可笑:她好不容易从外室挤进了顾府成了姨娘,结果表哥转头又养了个外室。 她冷嗤:“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茯苓小声提醒她:“姨娘,大人要是狗……”那您就是屎了。 柳碧如也反应过来,喝道:“闭嘴!” 茯苓立刻闭嘴。 马车在宅院前停了半刻钟还不见里面的人出来,眼看着天色不好,快要下雨。闭嘴的茯苓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姨娘,燕窝还要不要送?” 柳碧如咬牙:“送,自然是要送的!” 最后,她让茯苓把燕窝送进宅子后,立马吩咐车夫回府。 春雷轰轰闷响,又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绵绵细雨就落了下来。 柳碧如只着了单薄的寝衣就那么呆呆坐在昏沉沉的床榻上,门哗啦被推开,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一个卷着满身水汽的身影靠近,伸手揽住了她,满怀歉意的说了句:“对不起,碧如,我只是近日压力大,我同她只是逢场作戏……” 虚伪!从前他去她那,也是因为姑母和叶氏吵架,他说自己心烦压力大。 连说辞都不换换。 柳碧如用力挣脱,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表哥都和离了,却迟迟不肯扶正我,原来只是嫌弃我年老色衰,又想另觅新欢,可你也不该拿一个青楼花魁来羞辱我!” 顾文礼依旧死死抱住她:“碧如,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你有!”柳碧如哭得犹如雨中细丝:“你嫌弃我就直说,我现在就收拾包袱,进京投奔我大哥去。” 顾文礼彻底慌了:她就这样走,哪里是去投奔,分明是去告状。 那他升迁就彻底无望了。 他连忙道:“明日,明日我就将你扶正!你莫要哭了,也别说要走的话!” 柳碧如的哭声戛然而止,欣喜问:“真的?” 顾文礼点头:“真的,我现在就写抬妻文约给你,明日一定操办。”说着就要松开她起身。 柳碧如连忙一把拉住他,嗔道:“好了,我信你便是。” 春风吹灭了烛火,罗帐放下,满室香气浮动。 温存过后,两人相拥歇息。柳碧如靠在顾文礼胸膛上,小声解释:“本家来人,姑母生了好大的气,炖的燕窝也不肯吃。我想着表哥辛苦,所以拿了燕窝去寻表哥。我是无意中撞见表哥的,不是有意跟踪的。” 顾文礼不想再提这事,伸手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随即转移话题问:“本家来人说什么?母亲为何生气?” 柳碧如小心翼翼道:“是二公子派来的人,说姐姐立了女户。” 顾文礼安抚她肩的手停住:“女户?叶氏宗族没有男丁过继了?要她立女户?”杨县令都没拦一下? 柳碧如摇头:“具体的事我也不知呢。”她脑袋微微抬起,把下巴搁在对方胸膛上,温声细语道:“表哥,姐姐立了女户,肯定是想撑起叶家门楣的。她将来说不定会招赘,你就别再惦念她了。姐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不会回头的。” 顾文礼嘴硬:“我惦念她做什么?既已和离,嫁人还是招赘都是她的自由,我绝对不会过问。”但抓住柳碧如肩头的手明显用力。 柳碧如轻嗔:“表哥,您弄疼我了。” 顾文礼自觉失态,连忙松手,被子一拉,转身背对她:“睡觉。” 柳碧如的唇角无声勾了勾:她终于要是顾家主母了。 夜色渐声,雷声轰隆不止。 绵绵细雨下进了梦里,顾文礼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着雨伞叩开叶府大门。年轻的福叔拉开小门,笑着问:“您就是姑娘给小公子请的西席吧,快请进,姑娘和小公子在枕书苑等着您呢。” 顾文礼朝福叔颔首,拘谨走进叶府。踩着青石小道,绕过假山回廊一路到了枕书苑。 院子雅致精巧,叶锦立于一株海棠花树下冲着他盈盈浅笑。 他捏住伞的五指收紧,胸口跳动如春雷阵阵。 叶锦身边立着一个六岁的男童,男童活泼张扬,尤其是一双眼睛……那眼睛如水洗过的乌黑纯净,好似呦呦。 呦呦? 他心脏陡然一惊再定睛一看,那男童变成了个粉衣小姑娘,欢喜朝着他跑来。 他下意识蹲下伸手,然而那小姑娘错过他直接朝他身后跑去,边跑边喊:“娘亲,他们都好好看,你把他们全招赘吧!” 顾文礼愕然转头: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男子,那些男子或清俊挺拔、或高大威猛、或艳绝无双……将他这个穷书生衬托得无所遁形。 不对,他不是穷书生! 他怎么可能是穷书生,他是永和六年的榜眼,平盐城的县令……他是官! 岂是这些浮浪下贱自甘入赘的男子可比的! 顾文礼惊醒,人直接砸到了地上。吓得床上的柳碧如一个激灵,她连忙点了灯,下床来扶他,担忧问:“表哥怎么了?” 顾文礼扶着腰摇头:“不碍事……” 柳碧如眸光微闪:这是一日睡两个,肾亏? 那眼神太过赤裸,顾文礼气急:“你想什么呢?快睡!今日初八,我得去衙门了!”说完,忍着腰疼,穿衣穿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黑着脸问守在外头的小厮:“堂兄派来的护卫走了没?” 小厮摇头:“还没呢,在等老夫人交代事情。”老夫人昨日气得不行,恐怕今早才有空吩咐。 小厮边说边往顾文礼扶着的腰看去,关切问:“大人,您腰怎么了?” 顾文礼面色更黑,都没搭理他,埋头就往书房去:梦里的场景绝对不能成真,他得修书一封给呦呦,让她看着点她娘,别让她娘到处勾搭男人。 书信写好,都不等老太太吩咐,顾文礼就将那护卫遣走了。还特意交代道:“一定务必把信交到大姑娘手中。” 护卫也尽职尽责,翌日午后便赶回平安县。 信成功送到叶府,福伯把信交给红珠,红珠进了锦绣阁,直接把信交给叶锦:“夫人,是顾县令送来的信,说是一定要给姑娘。”那护卫是想亲自交到姑娘手里,但被护院轰走了。 叶锦拆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无语把信揉成一团:“烧了,不用和呦呦说。”两人都和离了,顾大人管得还真宽! 红珠接过信放到炭盆上点燃,信纸还没燃尽时,青织又匆匆从外头跑了来,急切道:“夫,夫人,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叶锦拧眉:还有完没完! 是打算写几封信来骚扰呦呦? 一个大男人让女儿帮忙做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把人轰走!” 青织喘匀了气,才继续道:“不是顾府的人,是先前我们在竹溪镇外救的秀才,那个徐州定襄郡生员沈离!” 叶锦讶异:“他没死?” 青织点头:“没死,他说特意来向夫人道谢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偷到星星了吗’、‘林峦’、‘Elle_zj1979‘、’啥都爱看啦啦啦‘、’微雨清溪‘送我营养液,爱你们呦 第29章 二合一:买 叶锦惊讶过后摆手:“让他走吧,就说举手之劳,不必道谢。” 青织点头,转身快步出门,转过回廊来到大门处。 叶府大门的石阶上站着个素布麻衣的青年书生,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问:“青姑娘,如何了?” 他虽清瘦但实在高大,人靠过来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青织伸手示意他止步,面无表情传话:“我们夫人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沈公子有心就行,自行离去吧。” 沈离蹙眉:“那怎么行,救命之恩大过天。既然知道恩人姓名,当面道谢是基本礼节。青姑娘再帮我通报一遍吧。” 青织有些不耐烦:“我们夫人说了不见,你快走!”她现在最烦读书人,瞧见就想抽。 沈离站着不动,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大有青织不通报就不走的架势。青织无语,示意门房关门,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府的大门关上,绵绵细雨还在下,沈离背着竹篓抱着单薄的胳膊等在原地。 一个时辰过去,有马车停在叶府门口。马车门掀开,叶母从里面出来,小厮连忙撑了伞去接。叶母下马车后,又转身伸手去抱出来的顾鹿呦。 顾鹿呦没要她抱,提着裙摆自己跳下车。鞋底踩在地面上,溅起不小的水花。 叶母连忙拉了她一把,惊呼:“没打湿吧?” 顾鹿呦摇头,还故意又踩了两下:下雨好玩,踩水坑也好玩。 她对所有东西都很好奇。 叶母见此无奈摇头,拉着她跨上石阶:“快回府去,把鞋子换下来,别生病了。” 顾鹿呦跟着她往门口走,一抬头,看见一团气运包裹的人杵在门口。她眨眨眼,突然就松开叶母的手朝那人跑去。 叶母吓了一跳,着急喊:“呦呦,你上哪去?” 顾鹿呦跑了几步,走到沈离面前,仰起脑袋看他。沈离也注意到这对祖孙,也低头打量她。 顾鹿呦围着他转了两圈,沈离有些不知所措,眼睛也跟着她转动,小心翼翼问:“你可是叶府的孩子?” 顾鹿呦点头,双眸熠熠发亮:“你是雪地里的那个死秀才吗?” “呃……”沈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个,我还没死。” 此时,叶母也已经走到两人身边,她也上下打量沈离两眼,疑惑问:“什么死秀才?” 顾鹿呦兴奋解释:“我和娘亲在竹溪镇外捡到一个快死的秀才送去了官驿,就是他。”她仰头眸色晶亮问:“你是来报答我娘亲的吗?” “呃……”沈离连着问懵了两次,磕巴道:“沈某自然是想报答的……” “那就行。”他还没说完,顾鹿呦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人往府里拉,同时吩咐跟过来的小厮道:“快把他的东西一并送进府。” 小厮连忙应是,叶母一时无语:“呦呦!” 然而,门房已经开了门,顾鹿呦拉着人大步流星就进去了。 走到回廊尽头时,青织恰好端着茶水往锦绣阁去。见到二人时惊讶的瞪大眼,着急喊:“姑娘,您怎么把他拉进来了?夫人说不见他。” 顾鹿呦不解:“为什么不见,他说要报答娘亲,娘亲在哪?”她耸耸鼻子,企图闻出娘亲的味道。 送上门来的好处,肯定是要的。 青织还没说话,她拉着人又继续朝锦绣阁去。 青织急得不行,端着茶水一路追,在锦绣阁门口堪堪把人追到。但已经晚了,顾鹿呦拉着人一脚跨进偏厅,转进内室,欢喜喊:“娘亲,秀才来报答了!” 内室燃着碳火,叶锦正在里面算账。因为嫌麻烦就脱了宽大的外氅,只着简单的家居服。她闻言抬头,然后就对上沈离有些无措涨红的俊脸。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立马低头拱手:“夫人恕罪,是沈某无礼了。”说完惊慌想挣脱顾鹿呦的手,退到外头去。 然而,他发现这小姑娘力气奇大,他挣了两次居然没挣脱开。 他脸都快憋紫了,着急想解释:“那个……” 直到叶锦放下账本,朝顾鹿呦招手。顾鹿呦这才主动松开他,欢喜道:“娘,先前我们救的秀才找来了,他说要报答娘亲呢。”结果一转头,沈离已经远远退到偏殿外头去了。 顾鹿呦又要去拉人,此时,青织和叶母也追了进来。叶母拉住她嘀咕:“这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鞋还湿着呢。” 青织放下茶,连忙请罪:“夫人,奴婢已经让他走了。他一直在门口杵着,姑娘就把他拉进来了……” 叶锦朝她摆摆手:“不怪你,去拿鞋子来给呦呦换。再上一壶茶,给外头的人暖暖身。” 青织松了口气,赶紧去办。 叶锦穿好大氅,朝红珠使了个眼色。红珠立马走到外面,将沈离请了进来。 沈离全程拘谨低头,视线扫到一截藕色裙摆时,停下步子,拱手道谢:“沈某多谢叶夫人救命之恩。” 叶锦温声道:“不必拘谨,沈公子请坐吧。” 红珠引着他往旁边的木椅走,沈离跟着走近,局促卸下背上的竹笈,跟进来的小厮把他的木箱放在他脚边。 竹笈放下来,沈离更有些不知所措。粗糙冻裂的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在大腿上搓了两下。 直到青织端来茶水,他喝了口温热的茶才放松些。 他喝茶的功夫,叶锦早将人打量了个遍:很守礼,虽局促但没有当年宋文礼骨子里的清高。 “沈公子怎么知道是叶府救的你?” 沈离连忙把茶放下解释:“沈某问了官驿里的衙差,他们说是客栈那边的客人送来的。然后沈某又去了客栈,客栈的掌柜听闻沈某是要道谢才把登记的名册给我看。” 叶锦挑眉:“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当时登记的是丫鬟的名字。” 沈离点头:“名册上是青织姑娘的名字,沈某找到平安县后询问了城门口要饭的乞丐。他们说年前那几日只有叶府的大姑娘带着一群人和离回城。人数、车架和客栈掌柜说的都对上了。”他当时还被拉着听了许多八卦。 满屋的人惊讶: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说话也容易脸红,没想到思维如此缜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衙门里的捕快呢,追踪打探能力一流,破案肯定也厉害。 如此执着,是想报恩还好,如果是有别的心思就恐怖了。 叶锦留了个心眼,又问:“沈公子是徐州定襄郡的人,距离秋闱还有许久,怎么年前就往这边来?” 徐州的生员全都是要去清河郡也就是杨县令的岳丈老家州府参加乡试,正常生员七月出发就差不多了,更早一点的五六月份出发的也有,年前出发还闻所未闻。 沈离连忙回:“沈某父母双亡,家中只余我一人。就想着早些出发,路上做工攒一些盘缠,去清河郡等着秋闱。” 叶锦不解:“你在家中附近做工,等攒够了盘缠,再雇马车一路进清河郡秋闱岂不更好?”邻里邻居的有个照应,也有地方住。非得大冬天的在路上走,不冻死他冻死谁? 说起这个沈离就郁闷:“沈某前几次也是这样做的,第一次七月出发赶考,路上碰见山崩没赶上。第二次六月出发,在青阳郡碰见洪水,耽搁了大半个月,又没赶上。第三次,年后出春就出发了,在桃源县那边又赶上瘟疫。生生困了我三个月……” 青阳郡的洪水和桃源县的瘟疫,众人也有耳闻。 满屋子的人更沉默了:这是什么霉运缠身,人倒霉到这个程度,该是祖坟被人挖了。 叶母同情问:“你被困在桃源县三个月没染上瘟疫吧?” 沈离:“没有,但当了大夫药童三个月,帮忙抓药,煎药。”当时死了一大片,识字的人又不多。他整天忙来忙去,不知怎的就是没病倒。 算命的都说他命硬。 他窘迫:“以防意外,沈某就想着,这次年前出发,先走到清河郡住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这次他又碰见了暴雪。要不是叶家车队经过,他这次连命都没了。 想到这众人更唏嘘了。 叶锦感叹:“你确实该提前来。”路引上这人都二十九了,就比顾文礼小一岁。三年又三年,照他这个倒霉程度,胡子花白不知能不能顺利进考场。 换好鞋子的顾鹿呦跑到他身边认真说:“书上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你将来必定会很厉害的,说不定会做大官。”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 叶锦惊讶:女儿好像很笃定的样子。 沈离冲她笑了一下:“多谢小小姐安慰。” 顾鹿呦看着他:“我不是安慰你,是真觉得你一定会很厉害的。”小姑娘眸子晶亮,仿佛就是在陈述事实。 离家这么久,沈离头一次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沈离再次道谢:“那借小小姐吉言。” 顾鹿呦弯着着眼睛笑:“所以,你要怎么报答我娘呀?” 沈离噎住,一时无措又羞囧,最后看向叶锦:“那个,沈某暂时身无长物。若夫人不嫌弃的话,沈某暂时可以留在府上打杂做工给小小姐当先生都可以的,砍柴挑水算账也行。”他路上的盘缠都用光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报答。 青织不屑嘀咕:“感情就是嘴上道句谢,这些我们府上都有人做,用不着你。”难怪方才一直在府外不走,原来是想赖在府上吃住。 沈离脖子连同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磕巴道:“那,那夫人给沈某看病一共花了多少银子?沈某给您写个借据,今后一定还您,双倍也行。” 青织撇嘴:“一纸空文,将来你去赶考了我们找谁去?” 叶锦警告看她,青织终于闭嘴。 沈离着急道:“夫人,沈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说了还就一定会还的。”他着急弯腰去竹笈里翻找,找出一个麻布包裹的银镯出来,塞到顾鹿呦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把它抵给夫人,今后我有银子一定来赎!” 顾鹿呦举着那镯子看,镯子样式简单老旧,很多年没有人戴,表面都有些发黑,值不了几个钱。 和她娘给的首饰有天壤之别。 他说完,叶锦终于再次开口:“呦呦把镯子还给沈公子。” 顾鹿呦立刻把镯子塞回到他手上。 沈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叶锦开口道:“小孩子开玩笑,沈公子能亲自登门道谢已经够了,不必什么实质的报答。叶府每年都会行善为后代积福,沈公子就不必放在心上。” 沈离抿唇:“夫人救某是夫人心善,但沈某不能不知恩。” 叶锦沉吟两息后继续说:“叶府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叶府近况不好,确实不缺人。沈公子缺盘缠可去刘记织纺瞧瞧,他们那边缺个算账的。工钱每月二两,吃住全管,这里离清河郡也不远,乘车五日便可到,也方便你秋闱。” 才五日路程,总不能还出意外吧? 沈离目露欣喜,朝叶锦深深拜谢:“夫人不仅救沈某性命,还给沈某指了条谋生之路,大恩大德沈某铭记在心,将来必定报答!” 叶锦点头敷衍了句:“那我等沈公子高中,公子要是不嫌弃可去前院偏厅用顿饭再走。” 沈离刚想推辞,肚子就咕咕叫得欢。他闹了个大红脸,拱手再三道谢。 红珠领着人往外走,小厮过来帮他提木箱,很快便走没影了。 顾鹿呦颇为失望,转身走回叶锦身边,嘟喃了句:“他好穷!” 叶锦好笑,伸手摸摸她脑袋:“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穷,呦呦记住,以后不可以直接把男人带到锦绣阁来,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顾鹿呦不解:“可我们认识他啊,还知道他姓名籍贯和年龄。”而且,那人身上的气场很干净,眼睛也很纯粹,是个好人。 叶锦想了一下,换了种说法:“男女有别,女子的闺房、寝屋、居所乃是极私密之处,莫说是陌生男子,便是族中不甚亲近的男眷,也不能随意引入。防人之心不可无,懂吗?” 顾鹿呦半懂不懂:她当系统的时候不分男女。 叶锦见她这样,叹了口气:“算了,等你大点再说。” 顾鹿呦哦了声,觉得没趣,就说要出去玩。 叶锦让青织陪着她,等她走后。叶锦又解开大氅,坐回暖椅上继续看自己的账。 叶母坐到她对面问:“账上还剩多少银子?” 叶锦把账本给她看:“和离一共得了一万三千两,首饰若干,布料若干,其余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陪嫁。遣散那些下人五百两,刘叔那两千两,零散的债务三千两,现银总共还有七千五百两。”她拨动算盘:“府上每个月要一笔开支,呦呦今后还要读书,要想办法挣钱了。” 叶母问:“你打算继续你父亲的生意?” 叶锦点头:“有这个打算,毕竟是老本行,熟悉不容易踩坑。我出嫁前也经常随父亲走货看货卖货谈生意。” 叶母面露难色:“听刘东家的意思只怕不容易,而且家里的纺织房、铺子全都抵出去了。要是继续做布料生意,找伙计、掌柜、进货前期投入又是一大笔开支,一旦杨县令从中作梗,很容易血本无归。” 叶锦:“那我们就先买家小店面,先试着卖简单的棉、麻、葛,绫、罗、绢少量进一些,多绣一些女子喜欢的绢帕、香囊、发带、披帛、墨袋之类的。铺面加进货,一千两应该能搞定。”再怎么亏,铺面还是在那的。 叶家是遭了难,做生意的口碑还在,起步不至于太难。 叶母点头:“也行,先试试水。”她更怕的是县令的刁难。 宋文礼真是混蛋,就算和离但好歹夫妻那么多年,还有呦呦这个女儿在,居然一点情分都不念。 当初算看走眼了! 两人商量完收拾账本时,红珠终于回来。这次递了张欠条给她,叶锦接过欠条扫了一遍,挑眉问:“他主动写的?”欠条上写了双倍奉还,欠银子的数量是空着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写。这秀才是傻还是缺心眼,万一她写了个天文数字,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红珠点头:“沈公子用完饭当场写的。” 叶母有些刮目相看了:“这点倒是比顾文礼那个白眼狼强!”当初顾文礼在叶家做工,顾老太太重病,叶家也曾借银子出去。 顾文礼也说过要还的话,但也只是口头承诺。后来和叶锦成亲后,银子就没下文了。 叶锦没打算补上欠款也不指望对方还,她把欠条和账本一起收回木盒子锁好,吩咐红珠:“传膳吧,往后府上伙食费用统一缩减五成,主子的也一样。” 红珠闻言眸光闪了闪:这次还债,夫人又该大伤元气了吧。 其实她和青织都想说,府上这种情况,其实她们两人的月银不用给也没关系的。但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连提都不能提。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只有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菘菜、蒸鲈鱼、炒小笋和大骨萝卜汤。 只有顾鹿呦面前多摆了一碟子虾仁蒸鸡蛋。 叶母总觉得委屈了自己外孙女,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这样会不会太素了?呦呦会不会吃不惯?”毕竟从前是县令家的千金。 叶锦安慰她道:“不会的,呦呦不挑,有荤有素,这几道菜口味做得也很好。”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两人说话的功夫,顾鹿呦已经带着小鹦来了。她坐到桌上,扫了一圈,眸子已经亮晶晶的。居然没先动面前的虾仁蛋羹,反而先夹了筷子清炒菘菜。 叶锦和叶母就紧张的盯着她看,她嚼了一口,突然抬头看向两人,两人心里一咯噔,叶母小心翼翼问:“不好吃吗?” 顾鹿呦摇头,很认真说:“好吃,外祖母这是什么菜啊,甜甜的,脆脆的。” 叶母瞬间松了口气,笑着道:“是菘菜,年前打了霜又盖了雪,用豕膏清炒,清甜爽口,我老人家就爱吃。” 顾鹿呦弯着眼笑:“我也爱吃。” 叶锦给她夹了块鲈鱼,把刺剃干净:“你尝尝这个。” 顾鹿呦吃了口鲈鱼,立刻又夸:“这个也好吃,娘,家里有芫荽吗?下次在鲈鱼上铺一层芫荽,再放点姜葱和鲜酱油,用热油浇肯定更好吃!”说完她又指着那大骨萝卜汤道:“这个放骨头太浪费,萝卜做成萝卜皮,用辣椒腌,酸甜酸甜的,外祖母肯定更喜欢!” 叶母听得云里雾里:“芫荽倒是有,但辣椒是什么?萝卜皮能吃吗?”外孙女说的她怎么听不懂? 顾鹿呦:这个位面还没有辣椒吗? 她立刻解释:“赵爷爷美食手札上记载的,和茱萸味道差不多,很香。” 叶母更疑惑了:“赵爷爷又是哪个?” 叶锦笑着解释:“娘,就是先前我和你说的赵巡察使,我们分开时,他送了呦呦一本自己手抄的食谱。呦呦宝贝着呢,就是时常拿出来看的那本。” 叶母恍然:“赵大人还真是见多识广。”说完,她又笑着问:“那手札上还记载了什么美食?” 顾鹿呦扬起下巴:“可多了,还有高汤菘菜,菘菜能雕成一朵花,高汤倒进去菘菜就会开花。鸳鸯豆腐羹、菊花豆腐……”她说了一堆,又把面前的鸡蛋羹往前一推:“还有鸡,用荷叶泥巴包裹,放在地下烤,做成‘叫花鸡’,可好吃了。”她说着说着都快流口水了,凑到叶锦面前问:“娘,我能在院子里养小鸡吗?等养大了,我也想做‘叫花鸡’。” 她检索百科里的食谱比赵爷爷送的手札食谱多得多,光图片看上去都很诱人。 叶锦看着好笑:“你想吃,改明儿让厨娘去买一只来就是,何至于从小鸡养起。” 顾鹿呦很认真说:“可是我也想养小鸡,我还没见过活的小鸡。满仓表哥说,活的小鸡毛茸茸的,很可爱。”她就是对一切都很好奇,想吃想摸,什么都想体验。 叶锦见她实在期待,点头答应:“好,先吃饭,饭后我带你去买铺子,临近夕食再去西街集市,那里有卖小鸡仔的。” 顾鹿呦欢喜,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 往常饭后她都会小憩,今日饭后就催着叶锦出去。叶锦无奈,命人套了车往北街的牙行去。 马车上,顾鹿呦疑惑问:“娘,你不是要去买铺子吗?为什么要去牙行?” 叶锦解释:“一般人家有铺子要出手,多是挂到牙行去,铺子的价格、地段和东家情况,牙行都有了解,甚至会帮忙还价,契书地契过户都会帮忙把关。买卖双方不容易踩坑,也不容易被骗。当然,也有不少黑心的牙行,这要靠我们自己甄别。” 顾鹿呦觉得很复杂。 叶锦伸手摸摸她发顶:“不懂没关系,跟着娘亲多学,从前娘亲也是这样跟在你外祖父身后,慢慢就会了。” 顾鹿呦嗯嗯点头,挑开车帘子往外看。 叶府就在南城,出了枫叶坊经过繁华的主街道,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北城牙行。她们先去了最大的吴记牙行,母女两个进门,伙计就上来招呼。对方目光在叶锦身上转了一圈,先是一愣,继而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跑到后堂去找掌柜。 牙行内不少人都朝她看来,显然都认得她。不少人看看她,又看看她牵着的顾鹿呦,目光里有同情、有八卦、有探求。 顾鹿呦很不喜欢这么多奇怪的视线,别人看她,她就一一看过去。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那些人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反而不敢再盯着了。 叶锦拉着她在牙行一角坐下,不一会儿吴掌柜匆匆跑出来,看到叶锦满脸堆笑:“呦,顾夫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是要发卖下人、换宅子还是卖布料?” 前日刘记织坊的东家上叶家要债的事都传遍了,平安县的人都知道叶家还欠银子,都等着看叶锦要如何办。今日跑到牙行来,掌柜的自然以为她是要来卖东西的,说不好就是来卖叶家老宅的。 这可是个大买卖。 叶锦和气颔首,纠正他:“吴掌柜,我已经和离,今后称呼我叶夫人就好。”从前,大家都称呼她叶大姑娘,但现在显然不合适。 吴掌柜讪讪笑了两声,点头:“叶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叶锦:“我来买铺子,整个平安城内有几处宅子在售卖?” 此话一出,牙行内静了静,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她身上。吴掌柜也跟着呆了呆,不确定问:“叶夫人确定是要买铺子,不是卖宅子?” 叶锦不悦:“怎么?吴掌柜年纪轻轻就耳背听不清人话?还是我表述的不够清楚?”她再次开口,身上就多了股生意人的凌厉。 吴掌柜不敢怠慢,一秒又笑开了,忙道:“听得清!听得清!外面人多,叶夫人里面请。我让伙计去取近日挂牌售卖的宅子名册来,细细给您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二合一:曹 吴掌柜将叶锦几人请到牙行后面的会客间,很快又有伙计上来茶水。 叶锦都动那茶,吴掌柜接着问:“叶夫人定买什么样的铺子?” 叶锦:“一给定临街,面阔三丈,进深三丈三左右,一层两层已可。” 吴掌柜接过伙计递来的登记册子翻看,然后把册子递到她面前道:“符合您定求的铺子一共有七间。北城两间,东城一间,西城一间,南城三间,售价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这是铺子登记的信息。” 叶锦接过册子仔细看,七间铺子的尺寸,售价包括简单的正面图已标注完整。 平盐城是布匹经商大县,交通没通八达,不仅有官道还有水道。铺子相较其他穷苦县城价格自然二点,但相对应的生意也好做一些。北城水道,有个船只来往繁密的码头,这边的铺子外来商人多,看到她铺子的人自然多。西城集市和穷苦百姓多,布匹什么的不要好卖。东城县衙和县学包括一些私塾、笔墨书斋繁多,布庄有但少,租金最贵。南城布庄和纺织坊是最多的,她们家从前的布庄就在南街,铺子较东城便宜,比其他西北两城又贵上不少,关键是竞争压力大,容易受排挤。 叶锦一时也拿不给主意,于是道:“册子上看很难判断合不合适,一个好的铺子还定看周围的风水和眼缘。吴掌柜定是得空,不如同我一一去看过?” 吴掌柜笑道:“自然是定带去看的,但辛苦费得四两,不管成不成,这银子不退。” “四两?”红珠惊呼:“只是看几间铺子定这么贵?” 吴掌柜连忙道:“叶夫人可以去打听打听,平安县所有牙行已是这个规矩。我们不仅定带你们过去看,若是想联系铺子的主人也可以,中间多次洽谈也是定废口舌的。” 红珠拧眉:“洽谈成了,你们不是两边已可以收牙钱,这个辛苦费好都道理!” “姑娘此言差矣!”吴掌柜丝毫不恼:“若是都成,我们牙行来回跑几日也不能做白工啊。太者,这规矩也可以避免碰上拿我们寻开心,或是同行寻消遣的。” 红珠还定说,叶锦就先开了口:“可以,我们就先看北城和西城的三间铺子,待会还劳烦吴掌柜仔细将这些铺子介绍清楚。”她从前也来过牙行,但那时是挑府上的下人,确实有付辛苦费的规矩。 红珠不情不愿掏了银子递过去,吴掌柜收了银子,抬手高叶锦几人引路:“叶夫人请,那我们先去看北街的两间铺子。” 叶锦起身,拉着没处好奇打量的顾鹿呦往外走。 几人一出会客间,牙行里的人又全已看过来,然后又目送几人出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北街的第一间铺子,吴掌柜开了锁,拉开门让几人进去。这是一间铁匠铺,铺子里的锻炉、木风箱、铁砧已搬走了,只剩下地面一些废弃的铁料和淬火池,地面坑洼很不平整,到处已是一股子铁锈味。 顾鹿呦往里走,一个不注意差点摔了,幸而叶锦及时拉住她。 红珠捂着鼻子摇头,小声嘀咕:“夫人,这地方要破,买了还得重新翻新,会费不少银子。” 屋子小,吴掌柜听见只言片语也猜到大概,笑着道:“这铺子是有些旧,不过便宜,主家开价一百两,还可以稍微还价。前后已临街,周围不少客栈,拾掇拾掇好做生意的。” 红珠试探问:“能还多少?” 吴掌柜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红珠:“……”这和都还有什么区别? 吴掌柜见叶锦都说话,连忙道:“五两对您来说虽不算什么,但够穷苦百姓省吃俭用一年花销了,这铺子值。” 顾鹿呦蹙眉:“娘,这铺子不值,没处漏风肯给也漏财。” 吴掌柜笑容僵了僵:这孩子瞧着可爱,怎么还迷信呢。 叶锦也附和:“我女儿说得对,吴掌柜,看下一间吧。” 吴掌柜点头,又带着她们往下一个铺子去。下一个铺子也是北街,在沧江岸边临街铺面第三间,前面是热闹的街市,后门出去能看到整个沧江码头。 吴掌柜自己对这个铺面也很满意,指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道:“叶夫人您看,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船这铺子就算自己不做生意,租出去也是赚的。” 这码头叶锦来过无数次,看到那些船只,她总能想到曾经和父亲送货走船的日子。那个时候小安还小,每次都和娘在码头等他们回来。 正当她沉浸在哀伤的情绪中时,顾鹿呦突然上前几步,趴到栏杆上指着码头的西北角道:“娘,是秀才。” 叶锦和红珠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上午才离开叶府的沈离此刻正在码头帮人卸货。高瘦的身影在一群黑壮的搬运工里面特别显眼,别人扛没袋,他扛两袋还踉跄。 红珠疑惑:“夫人不是让他去刘家织坊当账房?他怎么跑到码头来搬货了?”一个读书人,才大病初愈,不定命了! 叶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头问吴掌柜:“这铺子多少银子?” 吴掌柜一听有戏,连忙道:“两百两,屋子比方才的新,占地也比方才的大一半,关键是后宅临江,可做茶室。” 叶锦又问:“主家最少可以少多少?” 吴掌柜迟疑:“主家不议价。” “不议价?”叶锦不是很满意:“这个地段人虽多,但来往的人很难停留,且因为临水,铺子地基已定加二。铺面正面有好几阶台阶,也有拒客之嫌。两百两要多,一百五十两我还考虑。” 吴掌柜为难:“这,我得太去问问主家。”这叶氏的眼睛真毒,这铺子确实因为这一点不要好出手,偏偏主家又咬死两百两。 叶锦点头:“行,你去问问,我们太去西街那家吧。” 吴掌柜又带人往西街去,因为才年初十,西街多集市又有一座织女娘娘庙,人要多,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铺面前。 西街的铺面不大,但有两层,在四楼阁楼可以瞧见边上的织女庙。庙中香客不断,百姓和富商尤其多。百姓想织女娘娘保佑家中桑麻产量稳给,多多织布,富商想织女娘娘保佑他们布庄生意兴隆。 顾鹿呦趴在四楼的木栏杆往下看,瞧见织女神像身披绫罗手持天梭,好奇得不行:“娘,这里好,这里热闹。”平盐城的庙已是供城隍,这里供织女,真稀奇。 叶锦:这个位置确实不错,卖些祈福香包发带小物件很容易,但这里除去节假日,平日来往已是穷人多。卖些麻葛棉还行,丝绸缎很难打开销量。 吴掌柜见顾鹿呦喜欢,连忙报价:“这铺子主家出价四百四十两,从前是开茶楼的,生意可好了。定不是主家娘子夫君病重,她是舍不得卖铺子的。叶夫人定是满意就赶紧给下来,不然很容易就被别人抢了去!” 红珠心道:先前那娘子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开茶楼,拜完织女娘娘出来渴了,不正好喝茶。 然而,叶锦却道:“不急,明日太去看看东城和南城的铺子吧。” 吴掌柜蹙眉:“南城和东城的铺子比这间更贵,叶夫人定考虑清楚了。” 叶锦点头:“我知道,吴掌柜忘了,叶家从前在东城和南城也是有很多铺子的。” 吴掌柜撇嘴:此一时彼一时,连看了三家这叶大姑娘已都松口,只怕兜里银钱不多,货比几家呢。 这单生意难成。 但好歹有四两的辛苦费,明日还是定来看看。 “行,明日一早辰时,我太带你们去看。” 几人下了楼,吴掌柜锁门告辞,叶锦拉着顾鹿呦往集市去。 顾鹿呦边走边问:“娘,方才的铺子你不满意吗?” 叶锦摇头:“也不是不满意,买铺子是大事,多看几间太决给不迟。你以后也是,遇到大事三思而后行。” 顾鹿呦点头:遇到事定多看多想多打听。 集市离铺子不远,绕过一条街很快就到了。晚市人不多,母女两个找了两圈已都看到有卖小鸡的。最后问到一个卖鸡蛋的老汉摊子前,老汉笑道:“夫人一看就不是农家的,这才初几,天寒地冻哪能孵小鸡。孵出来最后也会冻死,浪费鸡子。得等立春后,天气暖和了才能孵小鸡哩。” 顾鹿呦有些失望,叶锦安慰她:“开春也都多久了,等天气暖和后,娘太带你来买小鸡。”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往回走,重新回到马车上。马车路过织女娘娘庙时,透过马车帘子,顾鹿呦又一眼看到在庙门口树下高人解签的沈离。她讶异瞪大眼,指着人高她娘看。 马车上的红珠也惊讶:“夫人,这秀才方才不是在码头上扛货,怎么又来高人当庙祝了?”怎么哪哪已有他。 叶锦只瞥了一眼就照旧移开目光,浑不在意道:“许是缺钱吧,既离开叶府就和我们都瓜葛了,随他怎么过。” 红珠应是,不在说话。 马车回到家中,叶母迎出来,见顾鹿呦不怎么二兴,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叶锦说起买小鸡的事,叶母搂着她笑道:“我当多大的事啊,明早让人去买一只母鸡和十几枚鸡蛋来。外头不孵我们自己孵,都孵出来的就烤来吃,孵出来的就高我们呦呦养。” 顾鹿呦瞪大眼,惊疑不给问:“都孵出来的鸡蛋能吃?” “怎么不能吃。”叶母认真说高她听:“外祖母家贫时,你外曾祖母也年年孵小鸡的,孵坏的蛋叫毛蛋,小孩子吃了聪明长二二。” 顾鹿呦在系统检索里搜素出毛蛋的图片和说明,连忙摆手:“还是不定孵小鸡了,还是等以后到集市上买大鸡吃吧。”检索百科里说毛蛋是二风险食物,孕妇和小孩定谨慎食用。万一小鸡全孵死了,外祖母全高她怎么办。 她可不想生病。 叶母还以为她是嫌麻烦,继续道:“又不用你亲自孵,祖母让人看着就是。” 顾鹿呦惊恐脸:“我不吃毛蛋,我怕!” 叶锦难得见她还有害怕的东西,笑着朝叶母道:“娘,那东西吓人,你太说下去,呦呦看到你已怕了。” 叶母见人已经一溜烟跑了,笑得前仰后合:“都想到我们呦呦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吃毛蛋。” 红珠连忙追上去,等人跑远,叶母才问起铺子的事。 叶锦把白天的情况说了,又道:“明日南街有三间铺子,东街还有一间。一天有点赶,明日我带呦呦去南街看,您带王嬷嬷和青织去东街看吧。看完后,我们太回来商量,若你实在觉得好也可给下。” 叶母点头答应。 两人决给后,叶锦就差了下人去吴记牙行报信,说她们定分两头看房的事。吴掌柜也很痛快,当即应下。 次日一早,祖孙三人带着几个下人出发。出叶府都多久,就在主道上瞧见牙行的人。祖孙分两拨,跟着牙行的人分别往南街和东街去。 南街主街繁华,从难往北走,隔几间就能瞧见卖布料丝绸的铺子。 叶家的马车经过,不少铺子的伙计和掌柜站在门口看。 吴掌柜将她带到主街末尾第三间铺子,道:“这铺子想必叶夫人也熟悉,先前是开糕点铺子的,主家生意不好,亏得血本无归,打算把铺子卖了回回血,开价三百两。” 这一条街的铺子叶锦已熟悉,其中好几间铺子还是她年前兑出去的。 叶锦点头:“整条街铺子的价格我已门清,这末尾的铺子,三百两有点贵。”是有点贵,不然这么好的地段早卖出去了。 吴掌柜连忙道:“也不算溢价要多,叶夫人定是想做老本行,南街是最合适的。”大胤南来北往的布商已是到这一条街看货,竞争虽然大,但也容易做起来。 尤其是叶家布行口碑一直很好。 叶家就算遭了难,也是有老客户愿意高她机会的。 “这铺子大小格局应该已附和您的定求,您若是满意,我们可让主人家来洽谈,说不给主家愿意让些利。” 叶锦点头:“行,你让主家来,我们先谈谈价格。” 吴掌柜立马吩咐跟来的伙计去请主人家来,然后又在铺子里找了条凳子高几人坐下。春寒料峭的,几人就在大敞的铺子里枯等。 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往铺子里看。 主家也住在南街,等了都一会儿,人就来了。是一对没十来岁的中年夫妻,他们也认得叶锦,见到她还诧异了一瞬,接着就朝她点头哈腰:“顾夫人。” 叶锦蹙眉,吴掌柜立刻纠正他们:“定称呼叶夫人。” 两人连忙改口,叶锦应了声,才开口:“方才伙计想必也和你们透了底,你们这铺子,三百两要二。我出两百六十两,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给下契约。” 中年夫妻互看一眼,男人先开了口:“这一下也砍得要狠了,两百六十两要少,您太加一点吧。我们买铺子的钱大部分已是借的,做生意一年又亏了许多,两百六十两不够还债啊。” 叶锦淡声道:“做生意亏本很正常,我们叶家这次亏得比你们厉害百倍。你想把买铺子和亏本的钱全家在铺子上出售,不要现实。”叶家铺子着急出手的时候,价格较市价降了两成。 这个理他们两人自然也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夫人咬牙:“您太加四十两,两百八十两我们立马就卖!” 叶锦咬死两百六十两。 双方僵持,她也不急:对方急着回血肯给比她们急。 吴掌柜就站在一边安静的都说话,顾鹿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上前拉住她娘的手道:“娘,铺子要贵了,我们走吧。” 叶锦顺势起身,作势真定走。僵持的中年夫妻太也绷不住,男人着急开口:“叶夫人,四百六十两就四百六时两,但我们今天就定拿到银子。” 叶锦唇角上扬:“可以,签了契书去衙门盖过红契后,就可以高你们银子。” 吴掌柜见双方谈妥,赶紧拿了早准备好的契书来,填上具体价格拿高双方过目。双方已看好后,叶锦爽快签字画押,然后把契书递高中年夫妻。 夫妻两个看了又看,到底有些不甘心,互相退让一番后,男主人拿起笔。就在他定签下自己名字时,几人从门口进来,大嗓门打趣道:“看来叶家是真落魄,三百两的银子已拿不出来。没十两银子值得你们砍价半天,还在这唱双簧欺负老实人呢。” 叶锦拧眉,朝门口看去。 门口进来的人通身华贵绸缎,手上脖子上镶金戴玉,大腹便便。是叶家一直以来的商业对手曹氏布庄的东家曹有得,叶家出事后,大部分布庄织坊就是被他收购的。 叶锦眸色转冷:“曹老板无事可做,跑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买铺子的。”曹有得乐呵呵看向男主人,豪气道:“我出三百两,你把铺子卖高我,我现在就高银子。”说完,他身后已经有管事端出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那对中年夫妻立刻双眼放光,同时抱歉的看向叶锦:“叶夫人,您看曹老板愿意出三百两……” 红珠气恼:“你们怎么这样?已答应了卖铺子怎么能临时反悔?” 男主人小声嘀咕:“那是三百两……” 红珠被噎,无措看向叶锦,叶锦抿唇:“我也出三百两,先来后到,铺子卖高我!” 她说完,曹有得立刻喊:“三百五十两!” 叶锦:“没百两!” 曹有得财大气粗继续加:“没百五十两!” 中年夫妻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激动得手已在发抖,巴不得两人继续杠。 叶锦都说话,只是转身朝同样紧张的吴掌柜道:“既然曹老板这么喜欢这个铺子,铺子就让高他吧,我们去看下一间铺子。” 吴掌柜乐呵呵点头,留下一个伙计和中年夫妻以及曹氏的人交接。然后带着叶锦继续去看余下的两间铺子。 然而,到第四间铺子谈价格时,曹老板又出来捣乱,愣是把原本的三百两价格抬到了六百两。叶锦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放弃第四家铺子又往第三家去。 到第三家铺子谈价格时,曹有得又准时出现。价格抬到八百两时,叶锦太也忍不了了,冷声质问:“曹老板,你二处市价这么多买这三间铺子有意思?整个平安县城的铺子你还能买得完?” 曹有得边转动手上两颗文玩核桃边贱兮兮道:“铺子是买不完,但在南城你买哪间我就能买哪间。有我曹家在,你们叶家就别想太在南街立足!” 叶锦嘲讽:“曹老板是这么多年被我们叶家压制怕了,生怕我东山太起,太把你们曹记压下去?” 曹有得肥硕的脸有些龟裂,抖动几下后,冷笑:“曹某怕你一个绝户女什么!曹某只是先前低价收购叶家资产后,钱多的都地方花,寻开心罢了。” 红珠气得浑身发抖,顾鹿呦冲到叶锦面前,骂道:“坏人!”小姑娘眼睛瞪圆,气得头发丝已快竖起来了。 曹有得心里痛快得不行:“怎么,叶侄女还加不加价?” 叶锦还都说话,顾鹿呦就先开了口:“一千两!” 曹有得挑眉:“小娃娃口气大,你拿的出一千两吗?” 顾鹿呦从脖子里拉出叶锦先前高她的金镶玉长命锁在众人面前晃:“这个够不够?”小姑娘豪气得很。 铺子的主家眼睛已在冒星星:这岂止是够,这长命锁得三千两了吧。 叶锦一把拉住女儿阻止:“呦呦,别……” 顾鹿呦气鼓鼓拨开她娘:“娘,我不许坏人欺负你,这铺子我一给定买!” 曹有得心中不屑:叶茂山精明一世,女儿也精明能干,都想到这个外孙女是个败家子。顾县令瞧着也是个聪明的,那这孩子就是像顾家那尖酸好面子的老要要了。 他乐得陪她玩,想着把价格要二后太把铺子让高她们,准能把叶侄女气死,已报这么多年打压之仇。 于是乎,曹有得太次不疾不徐开口:“一千五百两!” 就在他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时,先前还气鼓鼓的小姑娘把长命锁一收,顶着一张冷萌脸道:“娘,一千五百两啊,价格要二,我们还是不买了。”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天真,好像刚刚的气愤只是错觉。 曹有得被噎了一下,继而恼怒:“你个丫头片子,竟敢耍我!” 他龇牙咧目,上前两步似乎想动手。 叶锦也上前两步,挡在顾鹿呦面前,冷脸和他相对:“曹老板,你自己恶意竞争,我女儿只喊了一次价,你恼什么?” 曹有得脸已憋红了,面对强势的叶锦终究是不敢动手。他冷哼一声就定走,铺子的东家连忙上前拉住他,焦急问:“曹老板,您可是喊了价的,还都高银子呢!” 曹有得不耐,用力甩开他:“高什么高!你这破铺子撑死了只值三百两,一千五百两,你配吗?” 铺子在繁华的主街,不少人聚集在铺子门口围观。 叶锦大声嘲讽道:“哎呀,曹老板出尔反尔人品不行啊,谁定是和你做生意得担心了!”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是啊,这曹家布庄的料子不仅比从前叶家的贵,还次。上回我买了匹云绫,曹家伙计居然拿素绫来糊弄我,害得我回去被那口子好一通数落!” “下次别去曹家了,去段家,段家的布仅次于先前叶家的。” “刘家布庄的也不错,反正就是别去曹家。” “……” 议论声不绝于耳,曹有得有点骑虎难下。 顾鹿呦扯着嗓子朝铺子主家喊:“大胖子他掏不出银子逗你玩儿呢,你还是把铺子卖高我娘吧,一口价三百两,太不过来我们就走了!” 铺子主家一副生怕两头泡汤惊慌样,立马就松开曹有得想去和叶锦签契书。 只是他才刚走两步,曹有得就一把揪住他衣脖领把人揪了回来,咬牙道:“拿契书来,我签!” 铺子主家欣喜,笔墨契书一并递了过去。 尽管曹有得气得手已在抖,但当着满城百信的面还是把契书和一千五百两银子付了。 铺子主家欢欢喜喜把铺子钥匙和地契拿高他,曹有得冷脸收了,强颜欢笑朝叶锦道:“铺子我买了,叶侄女还是去别处瞧瞧吧。” 叶锦微笑:“不用,铺子我也已经买了。” 曹有得疑惑:“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这时,叶母带着王嬷嬷和青织挤进铺子。看到叶锦,三两步跨过背对着她的曹有得,语气带着点炫耀:“阿锦,东街的铺子买下来了,不到三百两!”说着把地契和契书递高她看。 她说完,才察觉身后有一道怨念几近喷火的视线,她回头就对上曹有得如有实质,杀气外泄的脸。 叶母把地契和契约往叶锦手里一放,母鸡护犊子似的转身挡在叶锦面前,大声质问:“曹有得,你还定不定脸!一个长辈欺负两个小辈,曹家列祖列宗的脸已被你丢光了!” 曹有得手上的两颗核桃被他捏得咯吱咯吱作响,脸上肌肉已在颤动:是啊,他被两个小辈戏耍至此,哪里还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他错过叶母恼怒的脸和叶锦嘲讽的眼神对上,咬牙:“叶侄女,你好样的!咱们走着瞧!” 顾鹿呦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曹有得狠话都放成险些气得心梗。 作者有话说: 无 30-35 第31章 二合一:秀 曹有得捂着胸口往后倒,曹家几个小厮吓得不行,赶紧伸手扶着他,将他往外抬。不过片刻功夫就把人抬回了曹家布庄,很快又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看后只开了些凝神静气的方子,交代说不要动怒。 曹夫人遣了人去抓药,有些后怕道:“叶家都那样了,你还去招惹叶锦做什么?你不知她出嫁前比她爹手段还奸诈!” 曹有得气性立马又上来了:“是奸诈!不仅奸诈还无耻!” 曹夫人伸手给他顺气:“好了,别气了。她就算买了铺子也做不成生意,杨县令那不是打了招呼?远的不说,前几日叶家过继的事闹成那样,她转头就有银子买铺子,叶茂昌父子那德性能放过她?” 曹有得哈哈大笑:“对对对,夫人说得对,叶老二父子的德性肯定不能放过她。” 他这边得意,另一边,铺子前围观看热闹的人散去。 吴掌柜收了牙钱就告辞离去,铺子的主人从一千张银票中抽出两张恭恭敬敬递给叶锦,感激道:“多谢叶夫人,才让我挣了许多银两。” 叶锦收了银子,小声交代了句:“拿了银子就走远一些,曹老板气量小,小心他报复你。” 铺子主人也是个灵光的,连连点头:“我明日就举家搬迁北上投亲去了。” 几人从铺子出来,径自去了新买的铺子。 叶母一到铺子门口就兴奋介绍道:“阿锦,你看这铺面,先前是个书斋,里面又干净又亮堂。位子宽阔又是小两层,还带个后院。左右对面不是书斋就是茶楼、棋社文雅的地方,穿过这条街不远就是崇文书院,附近还有不少的私塾,来往都是富户。卖一些成衣和你说的香囊、钱袋、墨袋应该不错。关键是便宜,才两百八十两!” 叶锦在铺子里逛了一圈,点头附和:“是不错。”虽比不上南街繁华,但竞争压力也相对小。 几人站在铺子门口说话,春日暖阳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舒服。 叶锦笑道:“光线也好,照在我们家的锦缎上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她刚说完,隔壁书斋的掌柜就探出头来瞧她,小心翼翼探听:“你们这铺子是打算卖什么?”他一来便听伙计说,隔壁铺子卖出去了,还担心对方又开书斋呢。 叶锦朝他友善一笑:“开布庄。” “开布庄?”书斋掌柜是近几年才来平安县的,显然不认识,疑惑过后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开布庄好,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夫人怎么称呼?” 叶锦:“城南叶家。” “城南叶家啊!”叶家的事平安县就没有人不知道的,这是被南街的排挤,开到东城来了? 他还听说杨县令和其他布商、织坊打了招呼,不许和叶家有生意往来的事。得罪了地方父母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还是远离的好。 “你们忙。”掌柜的尴尬笑笑,刚要转身退回书斋,就和出来的人迎面撞上。对方身高腿长,将他撞得后仰往外倒。 幸而他及时扶住门框,待站稳后刚想骂人,看清楚对方的脸又陪笑问:“沈公子抄完了?” 沈离点头:“抄完了,一百二十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掌柜的你看看。” 周掌柜乐呵呵的接过,看到那遒美健秀的字体时脸上的笑容更甚,直夸道:“这字好!”他小心翼翼卷好稿纸,又从袖带里摸出银子:“这是一两银子,沈公子记得明日再过来。我这里还有一本崇文书院要的《经世彝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抄写,您这一手字正好。”他伸出五根手指:“光这一本《经世彝训》就能有五两!” 沈离欣喜,拱手道谢:“多谢周掌柜照顾,明日沈某一定到。” 周掌柜摆摆手,拿着稿纸往里走。沈离一转身,就瞧见隔壁铺子门口站着的祖孙三人以及几个丫鬟小厮。 他惊讶过后转而惊喜,走近两步朝几人再次施礼,这次不是拱手,而是弯腰大礼:“叶老夫人和叶夫人怎么在这?是来买书的吗?” 叶锦摇头解释:“不是,我们买了隔壁的铺子,打算开布庄。” 沈离往他们身后的铺子看去,紧跟着问:“那这铺子要重新整葺一遍才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叶锦还没说话,顾鹿呦就钻出来问:“秀才,你怎么一下在码头扛货,一下在织女娘娘庙解签一下子又在书斋抄书?你没去刘伯伯的织坊做工吗?” 沈离面色涨红,眸光闪烁问:“你们都瞧见了?” 顾鹿呦嗯嗯点头:“都瞧见了,你扛着这么大两个麻袋,还差点摔了!” 这下他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着急向叶锦解释:“我有去刘东家的织坊做账房,他听说是你介绍我过去的,对我额外宽容。同我说只要做好账目,不呆在织坊也没事的。我做事快,夜里回去很快就能把一天的账目做晚。白日无事也不能闲着,就到处找事做。”他窘迫从袖带里掏出这几日赚的银子连同刚刚新得的那一两一起递过来,“这是我这几日攒的,一共三两,欠你的银子我会慢慢还的。” 他眸光沉静又诚恳,伸出的手都冻得通红,生了冻疮。 众人沉默一瞬:这秀才还真重诺,不仅重诺,还能屈能伸,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叶母感叹:当年的顾文礼最难的时候也不会去做粗活吧,更不会放下面子四处求活干。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青织还是讨厌和前姑爷一样的读书人! 叶锦没接他的银子,温声道:“沈公子辛苦得来的银子还是留作赶考的盘缠吧,若是乡试中举,还有春闱等着。处处都得花银子,欠我的银子不急着还。”这种性子的人,你还不能直接说不用他还了,只能这样迂回说。 沈离有些不知所措,顾鹿呦上前两步,直接将他手推了回去:“这么点银子我们才不要,等你当了大官再给我们更多的银子。” 沈离心中触动:“小小姐笃定沈某一定能高中?”这已经是小姑娘第二次这样说了。 顾鹿呦肯定点头:“嗯,你肯定能当大官的!等你当了大官一定要记住我娘的救命大恩,帮我娘打死我爹那个狗官!” “呦呦!”叶锦低喝,示意她别再说了。 就算再怎么厌恶顾文礼,但作为他的女儿,当街说这样的话被人听到,难免被人指责不孝。 呦呦不该因为那样槽糕的人被别人诟病。 顾鹿呦闭嘴,沈离收好银子,局促转移话题道:“既如此,那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叶夫人尽管提。” 叶锦点头,和他道别,拉着顾鹿呦往路边的马车上去。等马车走远,叶母才道:“这秀才是个实诚人,不会假清高。哎,当初我和你父亲怎么就没瞧出顾文礼那厮面皮下的龌龊呢?” 叶锦嘲讽:“他惯会装,你们瞧不出来很正常。” 两人也不想再提他,转而聊起重新整葺铺子的事。 叶母道:“城西就有手艺不错的木工,待会我就让人去说,明日一早动工,动作快些十日就能完工。” 回府后,叶母就让福伯亲自去寻了姚木工来,把铺子的图纸给他看过后,让他明日一早去铺子里等。 次日一早,红珠带着府上两个小厮先去铺子里和姚木工汇合,确定要整葺的细节后,从府上支了银子去购买木材。 叶锦原打算午时过后再去铺子里视察进度,但巳时一刻左右,红珠就匆匆跑回来,着急禀报道:“夫人,二爷一家去铺子里闹了,他们躺在铺子里的地上不起来,木匠没办法干活啊!” 叶锦拧眉:“让小厮把他们丢出去便是!” 红珠为难:“二爷撒泼,扬言敢动他就吊死在铺子,不少人都围着看……”毕竟是叶家的长辈,他们做下人的实在不好动手。 叶母冷哼:“他也不怕丢人!” 一旁玩耍的顾鹿呦闻言,凑过来兴奋问:“二叔公真要吊死啊?娘,我们快去看看,我还没见过人上吊呢。” 叶母、红珠还没反应过来,叶锦已经被她拉走了。 两人静默一瞬,都有些哭笑不得,然后跟着往外走。路上顾鹿呦还催了车夫几次,生怕赶不及看好戏似的。 等马车到达铺子外头,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天抢地的咒骂声,铺子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其中就有隔壁书斋的周掌柜,他手里还兜着一捧瓜子噼里啪啦的在磕,瞧上去好不惬意。 顾鹿呦最先跳下马车,挤到周掌柜身边问:“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周掌柜专心吃瓜,听见声音头也不回的讲解:“叶二的婆娘正在哭诉呢,骂她侄女良心狗肺,为了霸占叶家老宅,故意骗他们叶家还欠银子,还从他们手里骗了八百两去。哎,你说这叶锦还真是手段狠辣,连亲叔叔都……”他说到一半感觉身后凉飕飕的,直觉扭头,就对上叶锦面无表情的脸。 周掌柜一下子哑巴了,他吐了瓜子皮讪讪干笑两声,让开一条道:“叶夫人,您终于来啦!” 随着他的话落,围观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到叶锦后,都悻悻让开一条道,眉宇间兴奋之色更甚。 叶锦拉过顾鹿呦,和叶母一起走进铺子。坐在地上干嚎的孙氏看到她们来,立刻从地上爬起,三两步跨到几人面前,指着叶锦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连自己亲叔叔都坑。你快将我们家那八百两还回来!” 叶小叔也跟着上前附和:“对,你快将那八百两还回来,否则你铺子别想开起来!” 叶世成也想上前但被叶满仓死死拉住。 叶锦丝毫不惧,反问:“我何时坑了你们?难道那八百两银子不是你们主动给的?也是你们主动拒绝过继的?叶家几位族老都作证,我立女户的文书上还有二叔的签字画押呢,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给你看看?” 叶二叔蛮横:“那些都不作数,还不是你骗我们说,叶家还欠很多银子我们才拒绝过继的。” 叶锦讽刺:“不欠银子你们家就要过继,欠银子就不肯过继,二叔还真是势利眼!只想占家产不肯负担丝毫,也不怕我父亲从地下爬出来骂你!”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叶小叔老脸通红,恼道:“少和我提你父亲,叶茂山占着那么大的家业把我赶出叶家,他有什么脸来指责我?反正那八百两你今天一定要还给我,不然我就把你铺子砸了。” “你敢!”叶母上前一步骂道:“我们家阿锦什么时候骗你了?叶家确实欠银子,不信你可以去问刘记织坊的老板,我们家阿锦确确实实还了他两千两,还有其他零零散散加起来三千两。” 孙氏在一旁阴阳怪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想串通起来骗我们?”就算真有这债务,叶锦还是骗了他们。 叶锦和离肯定是分了不少家产的! 叶小叔梗着脖子附和:“对,少扯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们,这银子今天还不还?” 叶锦冷淡瞧他:“不还!” “好好好!”叶小叔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吩咐叶世成:“老二,把这铺子砸了!” 叶世成一把拉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胖子,兴奋撸袖,就要动作。 叶锦冷哼:“我看谁敢!”她话落,叶家四个小厮就上前将叶世成团团围住。 叶小叔见此转身就要去拿木匠带来的锤子,大喊道:“我看你能拦到几个!” 叶母惊慌:“快,快报官,告他寻衅滋事!” 红珠焦急:“报了,官府说这是叶府的家事,他们不管!”明显都是想看戏的。 顾家和曹记布行的下人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叶锦拧眉,瞥见门口放着一根长棍,伸手去拿时,门口又挤进来一人。冲过来就去抢叶小叔手里的锤子,同时严肃劝道:“快把锤子放下!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小叔惊愣过后怒不可遏:“你谁呀?哪来的穷书生?有病吧!” 叶锦和叶母一众也惊住:这秀才不好好抄书跑出来拼命做什么? 还不等众人反应,叶小叔一个用力就将沈离推到在地。沈离后脑磕在地板上,小腿撞在旁边的桌角上,发出砰咚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鹿哟第一时间跑了过去,蹲下问:“秀才,你别死啊!” 沈离被撞得双眼冒金星,面前的人都有点重影。他缓了两秒,捂着后脑勺刚想坐起来叶锦就上前两步直接又把他摁在地板上,着急喊:“再去报官,叶茂昌无故殴打秀才公,致使秀才公小骨骨折,颅脑损伤严重,他这是想谋财害命!” “什,什么?秀才公?”叶小叔惊愕盯着地上的沈离,说话都磕巴了:“你,你是秀才?哪来的秀才?我怎么没见过?”平安县附近城镇的秀才屈指可数,他都是见过的。 一定是叶锦在吓唬他! 然而,他看到红珠一溜烟跑出去报官还是害怕得手脚发抖,手上的锤子都拿不住了。 大胤律,百姓无故殴打秀才可是要杖三十,徒一年的,严重的能直接把牢底坐穿。 他慌忙摆手:“我没打他啊,是他自己冲过来撞到地下的!” 顾鹿呦立马反驳:“你说谎,明明是你推了秀才,秀才才摔倒的!”她揉着眼睛哭得伤心:“呜呜呜,秀才你千万别死啊!” 小姑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沈离的手背上。沈离红肿长了冻疮的手被温热的眼泪激得发痒,他很想说,他没事,不会死。 上半身刚起来一点,再次被叶锦摁下去。 他困惑看向叶锦,脑袋嗡嗡震动得眼睛还有点不能聚焦。叶锦朝他挑了一下眉头,快速用口型说了一句:“躺着……” 躺着? 沈离看看屋子里的状况,忽然明白过来,真就躺着不动了。 “沈离!沈离!”叶锦着急喊了两声,然后控诉的看向叶小叔:“所有人都瞧见了,就是你推的他,你凭什么抵赖!” 围观的百姓不少跟着附和:“对啊,我们都瞧见是你推的他,叶老二,你要吃官司了。” 隔壁书斋的周掌柜着急挤到前面,围着沈离转了两圈,连连摇头:“叶二啊叶二,这是秀才老爷啊,你也敢打!” 叶小叔着急辩解:“我没打他!” 叶锦冷声道:“你和衙差说去吧!” 这铺子离县衙近,不一会儿红珠就领着师爷和衙差来了。查验过沈离随身带着的路引确认身份后,也跟着紧张起来,伸手就去碰沈离的小腿:“沈相公,你的腿……” 师爷刚挨着他裤腿,沈离就惨叫,额头冷汗淋淋。吓得师爷连忙收回手,无措问:“这么严重?” 叶锦肃声道:“很严重,腿不知是骨折还是断了。万一是断了,估计得耽误今年秋闱。” 人是在平安县受的伤,要真影响秋闱,那是他们县衙的失职。尽管师爷受了杨县令交代,‘特殊’关照叶家,但事关科举生员,不可马虎。他当即起身,对着叶小叔怒目而斥:“是你打的他?” 叶小叔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顾鹿呦呜咽着指证:“就是他推的秀才叔叔!”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作证:“确实是叶二推的人!” “叶二还想砸叶家的铺子,想拿锤子砸人。秀才正义,出手阻止,就被推了。” “是啊,要不是秀才,估计叶家祖孙三人都会被他砸死!当叔叔的如此对待侄女和寡嫂,作孽哦!“ “……” 这群人越说越离谱,叶小叔怒吼:“闭嘴!” “你才闭嘴!”师爷摆手,吩咐身后衙差道:“把人抓回县衙,先重打三十大板,再等大人发落!” 衙差上前拿人,叶小叔彻底慌了,直呼冤枉。孙氏也吓得不行,连忙跑过来拉住叶小叔:“官爷,官爷冤枉啊!我夫君真没有推他!我们再也不闹事了,我们现在就走!求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夫君吧!” “走开!”衙差不耐烦,用力推了孙氏一把,孙氏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 叶世成和叶满仓连忙跑过来扶她,等孙氏在抬头,叶小叔已经被带走了。 孙氏惊慌无措,跑到叶锦面前磕头:“阿锦,阿锦,我们错了,求你帮你小叔求求情。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小叔啊,你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看着他和你大堂兄一样去蹲大牢!” 叶锦冷漠:“你也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小叔,他怎么对我们孤儿寡母的?今日是他自作自受,他最好期待沈公子没什么事,不然就等着以命偿命吧!” 孙氏急了,威胁道:“你要是不救你小叔,我现在就吊死在你铺子里,你们家也别想好。” 顾鹿呦揉揉红肿的双眼,从袖带里掏出一条长长的绸带递过去:“二叔母,给你。” 孙氏一噎,没接。 顾鹿呦抽噎问:“你不是要吊死吗?”她乌黑的眼珠在她丰腴的身上转了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二叔母是嫌这绸带太细了吗?青织姐姐,你快去再买一条粗的来!” 青织憋笑,走到孙氏身边:“姑娘,不必麻烦,奴婢带了条更粗的。奴婢原本是要到集市上买条看门狗牵回去的,现下正好方便二婶娘了。”说完,她果真从袖带里抽出一条更粗的绳子来,强硬塞到了孙氏手里。 孙氏盯着那结绳子实在哭不出来。 叶母喊了一声:“弟妹,你不是要上吊,愣住做什么?” 孙氏:“……”这家人有病吧,谁出门带这么多绳子的?还一根比一根粗! 万一她做做样子没人去拉,她是吊还是不吊?平白让整个县城的人看笑话! 孙氏把绳子一丢,狠狠瞪着叶家祖孙三人:“叶锦,你心够狠!你不救,我们自己想办法!”说完,转身就走。 叶世成和叶满仓连忙追了出去。 见铺子门口还围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师爷伸手驱赶:“好了,好了,该干嘛干嘛去!都让让,让大夫进来!” 围观的百姓依依不舍的散去,只余下隔壁几个书斋的掌柜没走。尤其是周掌柜,担忧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沈离:人躺下了,崇文书院要的书怎么办? 叶锦眸子闪了闪,朝师爷道:“严师爷,沈公子毕竟是在我铺子里受的伤,于我们叶家母女有恩。就不劳烦您请大夫了,我们接回叶府诊治,好生照料便是。” 严师爷肃声道:“那不行,秀才是生员,沈公子还是癝生,是定襄郡的案首??,出了事我们县衙要担责的。”书生穷没事,就是不能在他们地盘发生意外。 “必须叫大夫瞧过了,我好回去和县太爷回话。”他眉目微抬,睨着叶锦,意有所指:“当然,要是有人蓄意夸大其词,陷害他人,县令大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叶锦和地上的沈离同时一凛,心里都有点打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二合一:你 严师爷说话的功夫,衙差已经把大夫请了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再推辞,就惹人怀疑了。 叶锦让开点位子让大夫蹲过来,大夫先是伸手去摸沈离的腿。这次沈离倒没那么夸张,大夫的手碰到他的腿,他就吸气,眉峰始终蹙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大夫又换了个放向摸他腿骨,他腿疼得往来收。大夫这次松开手,温声道:“万幸腿没有断,但应该骨裂错位了。待会老夫给沈公子复位,敷上药材,用竹片固定,后期定期换药再加上针灸温疗。养上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不会耽误秋闱。” 叶锦眸色微睁:还真骨裂了。 方才看他叫得那么惨,还想夸他演得好。 她忙又走近,担忧道:“大夫,你再看看他头,方才也撞得结实。”万一颅脑真也有损伤,那就真耽误秋闱了。 大夫连忙又伸手来检查沈离后脑,沈离还以为叶锦特意提一嘴是想让他配合。于是他扶着额头含含糊糊道:“头里面疼,晕,想吐……”说完就一副喝了假酒,有气无力,反胃想吐的样子。 大夫又替他把脉,只觉得他脉搏跳动十分瞬速,但又拿不准。但保守一点总没错的,于是语气沉重道:“可能是颅脑轻微损伤,老夫再开几副安神镇定的药,沈公子卧床静养几日看看。” 说完就开始写药方,让人去抓药,药钱是叶家付的。 大夫正完骨,把他小腿固定后才告辞。严师爷瞧瞧地上的沈离也满脸凝重,但又不想太担责,于是道:“沈公子好好将养,两日后衙门再派大夫来瞧,若是病情严重,叶茂昌我们必定严惩!” 沈离故作迷糊,没应声。 叶锦接话道谢:“那就麻烦严师爷了,沈公子是因为我叶家受的伤,人我就先接回叶府养着,两日后大夫来叶府吧。” 严师爷点头,终于带人离去。 叶锦忙又让人找来担架,把沈离送回府。同时交代姚木工好好做工,她有时间再过来巡查进度。 祖孙三人回了府,沈离被安排在先前叶世成住过的月汀苑。 下人熬了药端来,叶锦亲自把药端到沈离手上,询问:“头可好些?” 叶母和顾鹿呦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他不好。 沈离笑了一下,眼睛恢复清明:“我头没事,方才是装的。” 祖孙三人惊讶瞧他,顾鹿呦凑到他身边,对着他后脑勺瞧了又瞧,小声问:“秀才,你真没事啊?我看都长包了,有事一定要说,万一成傻秀才就不能科举了。” 小姑娘纯净的眼里全是关切,沈离心里暖融融的:“真没事,我命硬,先前山崩,脑袋被碎石开了瓢都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他笑着问顾鹿呦:“吓着了?” 顾鹿呦摇头,很认真道:“万一你傻了,不记得欠我们家银子怎么办!” 沈离:“……” 叶母和叶锦哭笑不得,叶锦把顾鹿呦拉了回来,朝他道:“你别听呦呦瞎说,今日你帮我,先前的恩情两清了,那欠条稍后我让丫鬟送还给你。” 沈离连连摆手:“那怎么行,我只是帮了个小忙,还劳烦你们抓药又花了许多银子。不能两清,否则我要良心难安。” 这秀才还真是…… 母女二人不知说什么好,叶锦转移话题道:“这个稍后再说,你腿且安心养着,暂时就住在叶府吧。” 沈离继续推辞:“不用的,我的腿不碍事,没有大夫说的那么严重,最多半个月就能好。我去刘家织坊养着就行,夜里还要给刘老板做账呢,还答应了周掌柜抄书……” 叶母拧眉:“你都受伤了……” 沈离笑笑:“只是腿受伤,手和脑袋又没受伤,银子丢了可惜。” 叶锦看着他脑袋:“但大夫刚刚说你颅脑轻微损伤,你还继续出去做账抄书,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在说谎,还是我夸大其词诬陷我小叔?” 沈离:“……” 他窘迫,思考一瞬后结巴问:“那,那叶夫人能帮忙把刘记的账和周掌柜的书带回来给我吗?”他躲在府里偷偷完成总行吧。 每月二两加抄书的五两,好多银子呢。 他想尽可能多赚些。 叶锦摇头:“不能,你安心养着,两日后大夫过来复诊再说。你放心,会让你赚到一大笔银子的。”那周掌柜一看就是个嘴碎的,现在去拿书来抄,不是落人口舌。 沈离不解:“赚一大笔银子?去哪赚?”怎么赚?他都‘颅脑轻微损伤’了。 叶锦笑而不语,沈离眸子微睁,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你要讹你小叔?” 叶锦挑眉:“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好?”读书人满肚子圣人言,应该是不喜她行为的吧。 顾老太和顾文礼就不喜欢她汲汲营营精明算计的模样。 沈离连忙摇头:“没有,是你小叔先算计你们,你回击很正常。”他也是穷苦出身,身边总有些糟心烂肺的亲戚,他深知,叶家孤儿寡母的艰难。若是手段不凌厉些,只怕很快就会流落街头。 叶锦倒是很喜欢这秀才的性子,吩咐小厮把人照顾好,就带着顾鹿呦和叶母出了屋子。 此时日头正好,几人走在青石小道上。叶母时不时就侧头看一眼叶锦的脸色,见她眉目含笑,心情甚佳,忍不住小声问:“阿锦,你不会又看上这个秀才了吧?” 叶锦有些哭笑不得:“娘,你想什么呢?” 叶母讪讪:“当年的顾文礼还没他俊俏,也没他性子好你都能看上。娘不是担心你又掉同一个坑里去了吗。”就像她从前喜欢玉现在依旧喜欢一样。 叶锦呵笑:“你女儿就这么蠢,同一个坑还能掉两次?成一次亲就够了,我现在只想养你老,养大呦呦,撑起叶家。” 叶母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酸楚:“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碰到你爹那么好的人,再成亲也是可以的。”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对行商独立掌家的女子更苛刻。她做娘的,总希望有人能帮女儿一把。 她的女儿只是遇人不淑。 不该困在过去的错误里。 叶锦不想提这个,敷衍道:“再说吧,总之,现在我不想这些。” 正在和鹦鹉玩耍的顾鹿呦突然回头问:“娘,你们再说什么?” 叶锦笑着摇头:“没说什么,在想今晚吃什么呢。” 提到吃顾鹿呦眼睛就发亮,立刻道:“我要吃萝卜皮,福伯说厨娘腌了萝卜皮,可香了!” 叶母打趣:“你倒是总捡些稀奇的东西吃。” 顾鹿呦:“外祖母待会也吃。” 叶母欢喜的笑:“吃吃吃,外祖母也吃。” 祖孙三人有说有笑走出院子,偌大的叶府也有了活气。 只是还没等到晚饭,孙氏带着儿子就来了。两人手里提着补品,说是来探望沈离。 叶锦端坐在正厅的木椅里,淡然瞧着二人:“秀才伤得重,要静养,小婶子还是请回吧。” 孙氏陪笑:“我们就想替你小叔赎罪,和沈公子说声对不起。阿锦,你就让我们见见他吧。” 叶锦嗤笑一声:“我要是小婶这个时候绝对不会再耍小聪明,你们该去看小叔,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孙氏惊恐:“你什么意思?” 叶锦幽幽道:“秀才伤得严重,昨天回来就晕了呢。小叔只怕要关个十年八年,或是被发配到豫北修城墙。小叔身体肯定不如大堂哥硬朗,不管是蹲大牢还是修城墙,只怕都撑不过去,可不是最后一面吗。” 孙氏顿时慌张,扑通就跪到叶锦面前哭道:“阿锦,我们错了。不该去你铺子里闹的,求你救救你小叔吧。方才我们去牢房里看,他已经被打去半条命,其他刑法一定受不住的!” 叶锦丝毫不见动容,手端起桌边的茶盏慢条斯理轻叩。 孙氏瞟她一眼,继续哭:“世成是个不中用的,满仓还小,还要读书,你小叔要是死了,我们家就彻底完了。” 叶锦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重重一声脆响。孙氏吓得一抖,哭声止住,忐忑瞧着她。 叶锦冷笑:“小叔一而再再而三找我麻烦,小婶不会以为跪在这哭一哭,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吧?” 孙氏抽噎:“那,那你想怎么样?” 叶锦冷漠:“八百两买他的命,少一分他就等死吧!” 孙氏还没说话,一旁抱着补品的叶世成先不干了,骂道:“叶锦,你想钱想疯了吧?刚要了八百两又要八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叶锦嘲讽:“怎么,当初救你八百两就值,救你爹就不值了?”她倒是想抢,但犯法。 叶世成被噎,转头去看他娘:“娘,你千万别答应她!” 孙氏犹豫片刻,讨价还价:“阿锦,你也知道我们家刚出了八百两,再要八百两实在困难,能不能少一点?” 叶锦慢条斯理和她算账:“八百两不多,秀才腿骨开裂,用的都是好药,最少要用三个月。颅脑损伤严重,补脑更费钱。小叔要想安然出来,衙门那总要打点的吧。还有呦呦,她都被你们吓病了……你也说了,小叔是你家的顶梁柱。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八百两,把你家庄子、铺子卖掉,凑一凑也是够的。” 这是算得死死的。 孙氏垂死挣扎:“庄子、铺子一时半会哪里卖得出去?” 叶锦笑道:“怎么卖不出去,像侄女当初那样,低于市价的两成卖,大把人抢着要。” “那怎么行?”孙氏和叶世成异口同声:“贱卖多亏!” 叶锦挑眉:“我能行你们怎么就不行?当初我那么多嫁妆都折价卖的,为了家人应该倾尽全力才是。” 孙氏憋屈:那是你!这不妥妥道德绑架嘛! 叶世成疯狂朝她使眼色,她犹豫不决,迟迟没接话。 叶锦也不想再和他们废口舌,淡声道:“条件我已经提了,小婶好好想想。明日衙门的人就要来给秀才看诊,银子到位他心情一好说不定人就好了。银子没到位,心里有气,说不定比现在还严重……”说完,她起身:“红珠,送客。” 红珠应声,走到孙氏母子面前,伸手赶人:“二婶娘,二公子走吧。” 孙氏咬牙,起身往外走。 叶世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出了叶府,他才着急问:“娘,你不会真答应她吧?那可是八百两啊。先前已经卖掉一间铺子了,再卖铺子和庄子,我们家就只剩下宅子了。” 孙氏不满:“不卖铺子,难道看着你爹死?这么多年,你赌的还少?哪次不是你爹帮你擦屁股!” 叶世成被骂得缩头巴脑:“我,我没有不想救爹……说不定堂姐只是在吓唬我们,那秀才瞧着也没那么严重。只要不被发配去豫北修城墙,只是十年八年的牢狱之灾也没什么,正好和大哥有个伴。”八百两啊,他爹二十年也未必挣得来。 孙氏闻言,伸手就打他,边打边骂:“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是人说的话吗?那是十年八年,不是十天半个月?你没瞧见你大哥才蹲两年人就快疯了?你怎么不去和你大哥作伴?”她气得胸口疼,险些晕倒。 叶世成连忙伸手去扶她,讨饶道:“好了娘,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倒是想替爹来着,但又不是我推的秀才,衙门也不肯我替啊!” 孙氏用力踢他一脚:“那你还不快去筹钱,叶锦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你爹的命最重要。” 叶世成连连称是,刚要跑,又被孙氏一把揪了回来:“不行,还是我亲自去卖铺子!”她儿子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万一拿了地契被那些狐朋狗友拉出去赌,那就完了。 一家人东拼西凑,贱卖铺子、庄子,终于在次日午时前把银子凑齐送到叶锦手里。当日入夜前,叶小叔终于被放回家中。 他听闻又花了八百两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手脚都在发抖,拉着孙氏的手把叶锦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叶世成正心疼那八百两呢,捏拳发狠道:“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叶锦包括大伯母她们!” 叶小叔闻言,整个人剧烈抽搐两下,下一秒就松开孙氏的手改死死握住他的手,呜咽劝阻:“别,你别惹她了,往后瞧见她还有你大伯母他们都绕道走!再惹她们,我们家连宅子都没有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斗不赢大哥,现在更惹不起这个心狠手辣的侄女。 他就适合安安静静苟着,保平安。 叶世成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算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积攒的家业……” “家什么业!”叶小叔急得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孙氏慌了,连忙催促他再去把大夫喊回来。 叶世成咬牙,只得又去请大夫。好在大夫还没走远,在门口就被他拦了回来。 等大夫走后,孙氏边抹眼泪边劝他:“你爹说的对,别去惹叶锦那疯子,我们讨不到好的!” 叶世成不满:“娘,你怎么也和我爹一样胆小怕事!顾家和杨县令都在针对她,她迟早要倒霉的,你们怕她做什么?” 一旁的叶满仓小声附和:“小叔,你就听祖父祖母的,不要再去欺负姑母她们了。呦呦表妹说,她们家现在天天吃荠菜、萝卜皮,已经够可怜了。”他昨天就瞧见福伯去集市买萝卜,买了一大框呢。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叶世成就炸了,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蠢货,她们可怜什么?顾鹿呦她姓顾,不姓叶,你当她是妹妹,她把你当傻子耍呢!她把你家银子都骗光了,你看她还会搭理你吗?” “还吃萝卜皮,我看你笨得萝卜水都没得喝!” 叶满仓立刻反驳:“你胡说,呦呦表妹才不会骗我!她说我随时可以去找她玩!” 叶满仓呵呵两声:“你不信现在就去找她看看!” 孙氏恼道:“找什么找!那小骗子就是在骗你,和她娘一样坏!你以后不许再和她来往,不然咱家的宅子都得被她骗走,你书也不用读了!” 叶满仓深受打击,思想有些动摇:呦呦妹妹真在骗他?他家的东西好像真全到呦呦妹妹家里去了。 但呦呦妹妹对他又很好。 小胖墩头一次失眠,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他实在忍不住,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到叶府去见顾鹿呦。 下人见他上门并没有给他脸色看,而是直接引他往后花园走。 叶满仓小声问:“呦呦表妹不在锦绣阁吗?” 福伯解释:“不在呢,姑娘推沈公子去后花园晒太阳了。” 叶满仓哦了一声,有些紧张。等到后花园,老远就瞧见顾鹿呦托着小鹦在和秀才逗趣。他走近,两只手抓住衣角,磕巴喊了句:“呦呦……” 顾鹿呦听见声音回头,瞧见他眉眼立刻笑弯,朝他招手:“表哥,你来啦,你快过来。小鹦又学会一首诗,是秀才教的,它可聪明了!” 她的热情让叶满仓瞬间松了口气,但站着没动。 顾鹿呦疑惑,把小鹦送到沈离手里。朝他走过来,凑近他脸仔细看,讶异问:“表哥,你昨晚上没睡吗?眼睛青黑青黑的好严重!” 叶满仓努力把眼睛瞪大,力图让人看起来精神点。 顾鹿呦眼珠子转了转,问:“表舅又欺负你了?还是你祖母祖父打你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叶满仓青黑的双眼一瞬间红了,委屈问:“呦呦表妹,祖母和小叔都说你在骗我,你和我玩都是想骗我家铺子和庄子,是不是真的?”他胖,除了祖母和祖父没有人喜欢他,小叔一直都讨厌他。他在私塾也没什么朋友,只有呦呦妹妹不嫌弃她。 一想到呦呦妹妹可能真像祖母和小叔说的一样,他就难受。 顾鹿呦眨眨眼问:“你祖父、祖母、小叔出去干过活吗?” “啊?”叶满仓不是很理解:“你问这个干嘛?” 顾鹿呦:“你别打岔,回答我。” 叶满仓摇头:“没有。”从他有记忆起,祖父和小叔就时常赌,祖母经常和一群女人在小巷子里聊鸡毛蒜皮的小事。 顾鹿呦接着问:“那他们有赚一两银子回家吗?” 叶满仓继续摇头:他只看过他们花钱。 顾鹿呦反问:“你祖父、祖母、小叔都不干活,还要接济你蹲大牢的爹爹,那你家的银子从哪里来?” 叶满仓:“我家有铺子、庄子啊,每年都有进项的。” 顾鹿呦继续问:“那你家买庄子铺子的银子又从哪里来的?” 叶满仓抿唇思考:“伯祖父给的……”他记得伯祖父没出事时,每年大年初一就会派人送银子、布料,吃喝来他家。每当这个时候祖母都会出去炫耀,他去私塾,同窗的几个孩子就会问他伯祖父家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但伯祖父死后,那些同窗就不待见他了。 顾鹿呦耸肩:“这不就结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外祖父给你们家的,怎么能算骗你家的呢。你家还有宅子,仆从还有车马也是我外祖父送的呢。” 叶满仓:“……”这话好像挺对。 顾鹿呦撇嘴:“我家出了事,你祖父、祖母和小叔就躲得远远的,还欺负我们。我外祖父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你不要听他们瞎忽悠,你家这些东西我娘不要迟早也会被你小叔输光的。” 叶满仓小声说:“我小叔好久没去赌了。” 顾鹿呦:“我娘说狗改不了吃屎,你小叔肯定还会去赌。反正你注意点,宅子别被他输掉了。要是哪天你家宅子真被你小叔输掉,我就让我娘把银子还给你。但不能全部还哦,先前那八百两是你小叔害我们家的补偿。后面八百两,秀才养病要五百两,剩下只能还三百两。” 叶满仓感动问:“所以姑母要回我家银子,是在帮我吗?” 顾鹿呦想了一下:“也不完全是吧,我家现在也缺银子花。这样吧,你的三百两放在我家这算利息,一年给你三两怎么样?” 叶满仓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银子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怎么还能要利息呢。” 顾鹿呦认真说:“要的,我娘说做人要诚信,我说了要给就要给。但这事你不能告诉你祖父、祖母和小叔,不然他们肯定会逼你来要银子的。” 叶满仓嗯嗯点头:“我不说。”他凑近顾鹿呦,小声告状:“呦呦妹妹,我昨天听祖母说,顾家的人和杨县令要对付你们家呢,你让姑母小心点。” 顾鹿呦疑惑:“哪个顾家?” 叶满仓:“你爹爹的堂哥啊,你爹本家也在平安县,以前你每年清明、过年都会和他一起来祭祖的,你忘记了?” 顾鹿呦在脑海里搜了一遍记忆:好像是来过。 爹爹的堂哥,杨县令都是坏人! “我知道了。”顾鹿呦从袖带里掏出一个玉坠递给他:“呐,这个送给你,表舅那得来的,先前你不是想要吗?” 叶满仓欢喜:“真的给我?” 顾鹿呦点头:“嗯,以后你小叔他们要是还干坏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哦。知道什么消息也一定要告诉我。” 叶满仓接了玉坠,嗯嗯点头,立马又问:“明天是上元节,呦呦妹妹要和我一起去看花灯吗?你送我玉坠,我也送一盏花灯给你,花灯会上还有鹦鹉花灯呢。” 顾鹿呦眸子晶亮:“我明日要和我娘去看花灯,你要是想来就一起吧,但也不能和你祖父、祖母他们说。” 叶满仓高兴了:“好,明天傍晚我来找你。”说完,欢欢喜喜跑了。 顾鹿呦又走回沈离身边,沈离递了杯温水给她,笑道:“你真打算给他三百两银子?” 顾鹿呦一口把水灌下去,点头:“对啊,只要他不学坏,我肯定会给他银子的。我娘说,生意人要诚信。” 沈离:“……”原来还有前提条件啊。 他夸赞:“你真聪明,和你娘一样聪明。” 顾鹿呦双眼完成月牙儿:“是吧,赵爷爷也说我像我娘。” 沈离失笑:这小姑娘骄傲的样子格外可爱。 他又问:“你们明天要去看花灯?” 顾鹿呦点头,问他:“你也想去吗?” 沈离摇头:“不用,我腿脚不便,灯会上人挤人,腿会受伤。你帮我问问你娘,事情结束,我现在可以回刘记织坊做工吗?”他的帐拖了几日,再不去刘东家肯定就不要他了。 还有周掌柜要的《经世彝训》。 他刚说完,叶锦就来了,身后的丫鬟手里还端着药。 叶锦闻言点头:“沈公子要离府也可以,但得好好待在刘记养伤。药我会让人日日送过去,周掌柜要抄的书,我也会让人送去。” 沈离满口同意。 叶锦又从袖子里掏出八百两递给他,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能让你亏了药钱。” 叶锦肃了脸:“给你就拿着,没道理让你白帮忙,你若不收就是没把我当朋友。” “朋友?”沈离有片刻的惊愣,“叶夫人把沈某当朋友?” 叶锦笑问:“怎么?我一介商户女不配当秀才老爷的朋友?” 沈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算命的说我八字硬,克亲。所以,所以没人把我当朋友……” 叶锦唔了声:“怎么克法?” 沈离窘迫:“出生丧母,三岁丧父,十岁祖父祖母也没了。十一岁周遭邻居也跟着倒霉,连家里养的鸡鸭都不能幸免……”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学问不错,读书卓异,县考得了案首。 叶锦又唔了声:“八字是挺硬的,但你没发现,自从我和呦呦碰见你后,总有好事发生?”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你看,这银票就是证据。” “八字再硬,总有气场相合之人。也许,从你被我们从雪地里捡起来那天起,你已经在转运了。” 她笑容温和平静,如春日暖阳徐徐渗透进入心里。 沈离目光从那银票移到她脸上,心里似是有什么破土而出,顺着她的话问:“已经在转运了?” 叶锦肯定点头:“对,转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二合一:叶 沈离一直看着叶锦,她举着银票的手都酸了,对方也没有要接的意思。 她微微蹙眉,顾鹿呦立刻很有眼色抢过银票,直接塞进沈离手里,然后推着人就往外跑。 轮椅在青石小道上颠簸,沈离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吐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轮椅两边的扶手,着急忙慌喊:“药,药还没喝呢。” 等他喊完,人已经推到前院。顾鹿哟刹住步子,回头去看:“你刚刚没喝药吗?” 沈离边喘气边摇头:“没喝……” 顾鹿呦理直气壮问:“那你刚才不说?” 沈离:“……”你也没等我说啊。 好在红珠追上来,把药给他喝了。 沈离喝完药后,又把手里的银票塞回给顾鹿呦,认真道:“银子我真不能要,方才你不是说要还你表哥三百两。你全给我,拿什么还他?” 顾鹿呦想了一下点头:“你说得对,这样,三百两还我,还有两百两是你的药钱,剩下的三百两你留着。”她仔细数出五百两塞回自己袖带,又把剩余的三百两塞回沈离手上。 沈离还要推辞,她就直白嫌弃道:“你拿了银子回去买肉吃,吃壮一些,下次再让我外叔公那种小老头儿推倒,别人会笑话你没用的。” 沈离看看自己胳膊和自己腿,颇为郁闷道:“我这是大病初愈,病瘦的。而且那日,我没注意才被他推倒!” 小鹦在他头顶盘旋,嘴碎喊:“借口,借口,借口。” 沈离:“……” 顾鹿呦:“你看,小鹦都嫌弃你。” 沈离还想再说什么,顾鹿呦就让人把他连同行礼一起打包,丢进马车送走了。她怕对方再不走,她会忍不住把银票抢回来。 半个时辰后,沈离被送回刘家织坊的厢房安顿好。 刘广信让人把这两日囤积的账本搬到他屋子,和气道:“沈公子,这是这两日积压的账本,你慢慢处理,万不可熬夜。” 沈离感动,主动道歉:“抱歉啊,刘老板。耽误您的事了。” 刘广信连忙摆手:“唉,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叶侄女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要不是你着急赶工,多休息几日都无碍。” 沈离讶异:“叶夫人和您说我是她朋友?” 刘广信点头:“方才送你来的红珠说,叶侄女让我多关照你一些。你说你,先前怎么不说认识叶侄女,你要是说认识她,工钱能多给你一两。” 沈离连忙道:“不用的,该多少就多少,是朋友更不能占你的便宜。” 刘广信对他很是欣赏:“不错,老夫就知道叶侄女看重的人品性一定好。” 沈离局促:“看中的?叶夫人看中我?” 刘广信拍拍他肩头,肯定点头:“对啊,她不看重你能接回叶府照顾?又是寻医问药又是指点你找事做,还特意嘱咐老夫额外关照你。” 沈离面显薄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刘广信又板了脸道:“但你可不能学顾文礼那白眼狼,卸磨杀驴,不是个东西。” 沈离疑惑:“谁是顾文礼?” 刘广信没好气道:“叶侄女的前夫,平盐县的顾县令。”他絮絮叨叨:“当年他也同你一样,是个穷书生,穷得十里八乡都认识他。在叶府给小安当西席,被叶侄女相中。叶家一出事就翻脸不认人,还有脸让顾二和杨县令为难叶家。” 刘广信越说越气,末了又叹气:“叶侄女一个女子掌家不容易,她看重你,你也莫要辜负她。发达后,能帮衬就帮衬些……” 沈离连忙道:“叶夫人于沈某有救命之恩,沈某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不曾娶妻,一直也没想过成亲生子。但若是叶夫人和呦呦需要照顾,他愿意一直照顾她们。 一旦有了这个准备,他瞬间充满干劲,埋头进一堆账本里。 刘广信丝毫不知道鸡同鸭讲了许久,还颇为欣赏的看着他。 他这一忙,就忙到暮色四合,直到周掌柜拿书来他才停下。 周掌柜问他:“这一本要几日?” 他接过书本翻了翻才道:“最多三日。”想了想还是问:“周掌柜,除了这个抄书的事,近日可还有赚钱的事可做?” “有倒是有,明日上元节南街有个写灯谜的活,工钱还挺高。”周掌柜瞧着他腿:“你这方便吗?” 沈离点头:“方便的,写灯谜是用手又不用腿。” 周掌柜也爽快:“行,那明日一早你就来南街,提前准备。” 沈离欢喜点头:“多谢周掌柜了,我明日一早一定到。” 周掌柜走后,沈离继续伏案整理账本。整理完账本又开始抄书,直到子夜鸡鸣方才眯了一小会。破晓时分又匆匆起身,和织坊的人打了招呼,顶着一对青黑眼推着轮椅往南街赶。 经过一户人家时,里面传来吵闹哭喊声。他刚转头去看,这户人家的大门就被拉开。叶世成从里面冲出来,和他看了个眼对眼。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骂道:“看什么看?死秀才!晦气!”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孙氏追出来也看到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吓得砰通一声又把门关上。转身时,胸口还在怦怦跳,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大早上的见鬼了!”还是个白衣青面鬼,只是这鬼怎么和先前的秀才有点像? “祖母!”突然有人出声喊她,孙氏吓得一个激灵,抬头就看见叶满仓,没好气骂道:“要死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 叶满仓委屈:“我喊了好几声,是你自己没听见。” 孙氏讪讪:“你喊我做什么?” 叶满仓:“祖父说背上疼,让你去帮忙上药。” 孙氏刚想回去,又不放心儿子,于是道:“你出去找找你小叔,找到人让他回来。” 叶满仓为难:“要是找到人拉不回来呢?” 孙氏烦躁:“那就跟着他,别让他赌。斗鸡,斗蛐蛐都不行,斗灯也不可以!听明白了吗?” 叶满仓连连点头,拉开门往外跑。等过了一条巷子,转了个弯就往叶府去。 叶府内,叶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看到他来,就喊他一起。 叶满仓坐到桌边,顾鹿呦立刻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子萝卜皮推过去,眼睛亮晶晶催促:“快吃,萝卜皮只剩一点了,好吃。” 他面前还摆了一碗稀饭,一小碟子花生米和酱瓜咸菜。 叶满仓不解问:“呦呦妹妹,祖母不是刚给你家八百两,怎么又吃这些?”他们家都吃得比这个好。 顾鹿呦实话实说:“银子赔给秀才了,剩下一点抓药修整铺子,答应给你的银子不能动,存钱庄了。而且也不是缺钱才吃这些的,我喜欢吃。”萝卜皮好吃,酱瓜也好吃。福伯说集市还有卖豆腐乳的,明天再去给她买。 她还没吃过呢,可馋了。 叶满仓不信:哪有人不喜欢荤菜,喜欢清粥咸菜的。 呦呦妹妹真好,家里这么缺钱还给他留着银子。 叶满仓咬着萝卜皮心里越发愧疚:姑母一家明明都很好,祖父、祖母还有小叔为什么还要不停的害她们。 都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和和睦睦互相扶持呢。 叶锦见他一直低着头,就把手边的粥推过去:“别光吃萝卜皮,喝点粥解咸。” 叶满仓道了句谢,心里感动,主动道:“姑母,对不起。祖父他们去铺子里找麻烦,我劝过了,但没劝住。” 叶锦没料到他一个孩子会说这些,宽慰道:“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不用道歉,以后不要变成他们一样就好。” 叶满仓连忙摇头:“我不会的,我有好好读书。” “那就好。”他们商户子读书虽不能科举,但可以做账房、做文书、做生意,总归不会和小叔、堂弟一样游手好闲。 她转移话题问:“不是说傍晚再来,怎么现在就来了。” 叶满仓解释:“小叔大早上的去偷祖母的银子,被祖母发现吵起来了。然后小叔就跑了,祖母担心他去赌,让我去找他回家。我不想去找他,每次去他都骂我,反正他手上也没银子,没有人要他赌的。”他很不喜欢这个小叔,每次都小胖子小胖子的喊他。 他不过多吃了几块肉,墩实了些。 祖母说,等他再长大抽条后,就不胖了。 从粥碗里抬起头的顾鹿呦来了句:“没钱也可以赌的,可以写欠条,借高利贷,还可以抵押宅子和你,红珠姐姐就是被他爹赌输卖掉的。” 幸好红珠此刻不在,不然不是往心口插刀吗。 叶满仓惊恐:“还,还能这样吗?” 顾鹿呦点头,他粥都不想吃了,起身就跑:“那我去找小叔,呦呦妹妹等我,傍晚我一定回来!” 跑出去的时候,还险些撞到偏厅的门口。 顾鹿呦眨眨眼,瞧瞧门口,又瞧瞧他刚才坐的位子。起身把还没动过的萝卜皮拉到自己面前,开开心心吃起来。 叶锦好笑:“你吓他做什么?他脸都白了。” 顾鹿呦边吃边摇头:“我才没有吓唬他,赌输了没钱还会被剁手跺脚的!”她检索空间里就有很多这样的案例。 赌、博要不得,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叶母叹了口气:“满仓是个好孩子,以后千万别被你小叔和世成拖累了。” 叶锦又把那碗没动过的粥推到她面前:“娘,你别忧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满仓自己争气的话,将来日子不会差。” 顾鹿呦还以为他会很快找到人,结果过去一整天,天都快黑了还没见到人来。 她裹着石榴红的夹袄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叶锦伸手来拉她,温声道:“要不我们先去吧,让府上下人留意着,要是满仓过来,再带他去找我们?” 顾鹿呦伸出一根手指:“再等一会儿,就一刻钟,要是满仓表哥还没来,我们就走,我答应他要等他的。” 叶锦只好陪她等。 春寒料峭,顾鹿呦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路口的方向,小脸都冻红了。向来嘴碎的鹦鹉此刻也冻得不想说话,两翼夹紧,把鸟头埋在羽毛里,紧贴顾鹿呦站着。 天色越发昏沉,眼看一刻钟快过去了,路口终于出现一个黑点,一个胖胖墩实的人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顾鹿呦小眼睛都亮了,着急道:“呦呦妹妹,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顾鹿呦起身,欢喜去拉他的手:“我都说了要等你,肯定不会骗你的。我们快走吧,灯会已经开始了。” 触到她冰冷的手,叶满仓越发愧疚,边跟着她往另一条街走,边道:“待会我给你买灯笼,你看到喜欢的跟我说。” 顾鹿呦欢喜问:“什么灯笼都可以吗?” 叶满仓立刻又紧张补充:“不能太贵的,我身上只有一两银子。” 顾鹿呦:“好呀。”说着脚下更快了。 叶满仓一个大个子,几乎是被她拉着跑的。 “慢点!”叶锦带着下人连忙跟上,叶母嫌街上人挤人,就没出来凑热闹。 灯会就在南街,出了叶家这条巷子,出去就是人挤人,各式彩灯高挂,一下子怼到众人眼睛里,五彩炫目十足晃眼。 顾鹿哟原地环顾一圈,乌黑的眸子也染上斑斓,她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娘,这就是灯会啊,好漂亮啊,好像仙宫。”明灯三千,亮如白昼。 叶锦笑道:“从前上元节不是带你出去过?” 顾鹿呦:“去年又没去,从前太小,不太记得了。但我觉得,现在最好看。”这是她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看到古代的灯会,体会人间烟火。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文字、一串串没有温度的代码和检索里检索出来,失真的图片。 她喜欢这里。 叶锦完全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附和道:“是啊,平安县的灯笼许多是用上好的丝绸锦缎扎的,确实比平盐城的灯笼好看。”要不然别人怎么说锦绣迷人眼。 几人一路往主街的方向走,叶锦怕人挤到两个小的,让府上小人左右前后围着人走。 她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解释:“主街中央路口荟萃楼每年都会举行斗灯赛,那里的灯更好看。人也多,万一你们走丢了,可以去斗灯场地的高台上,娘会去找你们的。” 叶满仓回头保证:“姑母放心,我会拉近呦呦妹妹的,一定不会把她弄丢。” 顾鹿呦也跟着点头:“对啊,娘。我很聪明,记性也好,要是走丢可以自己回家。”不对,她压根不可能走丢,要丢也是娘丢了。 只要走过的路,她脑海里就能自动生成地图影像。 从前的平盐城就被她摸透了,连那个犄角旮旯里种了什么树,她都能准确说出来。 叶锦摸摸她发顶:“是是是,我们呦呦最厉害,看路!” 顾鹿呦绕过一个险些撞到她的人,拉着叶满仓往左边一个灯笼摊子去。摊贩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身后的木架子上挂着各种各样小动物的灯笼。十二生肖,蝴蝶、老鹰都有。 十几个孩子围着他,手里掏出铜钱,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想要的灯笼。 小老头儿手下不停,欢喜道:“别急,别急都有!” 叶满仓见顾鹿呦一直盯着看,就问:“呦呦妹妹,你也想要吗?” 顾鹿呦点头,指着木架子上其中一个灯笼说:“我想要那个,它很威风!” 那是个老虎灯笼,和她属相相合。 叶满仓立刻问小老头:“爷爷,那个老虎灯笼怎么卖?” 小老头抽空回他:“二十文,不议价。” 叶满仓难得大方一回:“我给你二十五文,你能给我妹妹先做吗?” 小老头乐呵呵点头:“行行行,我给小郎君先做。” 其他孩子就算不满,但也舍不得多花五文钱插队。五文钱能买两个大肉包,两串甜甜的冰糖葫芦呢。 小老头动作灵巧的开始扎灯笼,小小的竹片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有韧性的绳子,穿插王往复间很快就扎好了一个灯笼,把纸张糊上,再用毛笔勾出老虎的形态和轮廓,最后点睛。 他把老虎灯笼递给顾鹿呦:“小娘子,好了。” 顾鹿呦接过灯笼碰到面前左看右看,小眉头蹙起:“这老虎一点也不威风!”不仅不威风还有点可爱。 冷萌冷萌的。 小老头接了铜钱,继续乐呵呵笑:“灯笼像人,这老虎很衬小娘子啊。” 叶满仓看看老虎,又看看她,也觉得很衬:“呦呦妹妹,老虎灯笼很好看啊。” 顾鹿呦不喜欢,把灯笼往小老头摊上一放,指着木架子上的老虎灯笼说:“我要换那个,那个威风!” 小老头立马把木架子上的取下来递给她:“好好好,小娘子喜欢就好。” 顾鹿呦这下高兴了,提着灯笼左看右看。然后问叶满仓:“你属什么,我也送你一个灯笼。” 叶满仓连连摇头,顾鹿呦坚持要送,他脸红脖子粗道:“我属老鼠,可我不想要老鼠灯笼。”和他一点也不搭。 顾鹿呦拿起先前那只老虎灯笼递给他:“那你也要老虎灯笼吧,虽然它没有我的这只威猛但也很威风了。” 叶满仓欢喜接过,叶锦付了钱,又拿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两人。两人提着灯笼,吃着冰糖葫芦一路上前逛。 顾鹿呦咬着糖葫芦问:“你没找到表舅吗?怎么去那么久?” 叶满仓郁闷摇头:“人倒是找到了,但他不想搭理我,还推了我。”他身上衣服都是脏的,头发也乱了。 跑回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呦呦妹妹生气已经走了。 呦呦妹妹是他见过最讲信用的人了。 顾鹿呦蹙眉:“你以后别管表舅了,他长腿,自己想赌,你也拉不住他啊。” 叶满仓担忧问:“那万一他真借印子钱、卖宅子、卖我怎么办?” 顾鹿呦想了一下道:“那让他把表哥卖到我们家。” 叶满仓惊讶瞪大眼:还可以这么干吗? 他一时没想到怎么回,主街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顾鹿呦咬掉手上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拉着他往前跑:“表哥快走,斗灯开始了。” 几人跟随人流一路往主街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挤在外围往荟萃楼高台上看。 两个孩子太矮,只能看到人头。 叶锦让人去搬了条凳子来,两个孩子站上去,这才瞧见台上全貌。台上各式花灯挂了一排,各家掌灯人都在介绍自家的灯,那些灯华贵漂亮,轻薄的灯面上有花草虫鸟,走兽飞禽,还有飞天仙女……居然还有会转动的八宝灯。 经过一轮轮竞赛下来,最后是一盏九凤朝阳鳌山灯夺魁。灯高三丈,六角层叠,上覆金顶;通体以紫檀为骨、冰绡为面、琉璃为窗、明珠为饰;内置水转机关,灯动则龙凤翔舞,光照十里,压尽满城灯火。 叶满仓仰头看着这灯:“呦呦妹妹,这灯好漂亮啊!” 顾鹿呦也跟着他仰头,惊叹跟了一句:“这灯好贵啊!谁家这么有钱?” 红珠指着台上道:“掌灯的是曹家公子。” 顾鹿呦回头看她:“是和我们抢铺子的曹无得?” 红珠纠正她:“是曹有得。” 顾鹿呦直接就跳下凳子,冷脸嫌弃:“这灯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小姑娘还挺记仇。说着还伸手去拉叶满仓,“表哥,我们去看猜灯谜。” 叶满仓依依不舍被她拖着走,像是一只兔子拽着一头牛,在人群里拖行。 叶锦眉眼带笑,跟着两人走。几人从斗灯处挤出来,又挤到一处猜灯谜的地方。这处的灯笼就普通许多,但灯笼上全是灯谜。聚集在这处的大部分也都是青年男女,文雅之士偏多,也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其中还有不少崇文书院的书生。 顾鹿呦仰头去看灯笼上的灯谜,连续看了几个,总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娘,这字好像秀才的字啊。” 叶锦仔细看去,那字还真像秀才写的欠条。 母女两个在人群里搜寻,顾鹿呦眼尖的在一群姑娘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拉住叶锦就往里挤。那个声音还在喊,嗓子都有点哑了:“别挤,都有都有,客官要题什么诗?” 两人挤到最前面,果然瞧见坐在轮椅里,正埋头在灯笼上题诗的沈离。 沈离身边还坐着个崇文书院出来的书生,同样也在奋笔疾书。两人身后竖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凡在本摊位前购买灯笼的客官,免费题诗两句’。 牌子旁边站着正乐呵呵数铜板的周掌柜。 叶锦看看头发凌乱,满得满额头汗,时不时揉揉手腕的沈离,有些无语:这人还真是什么钱都能赚! 不是说好要好好养伤。 她看到摊位前还有河灯买,故意买了盏递到桌前。 沈离写完上一个灯笼,看到河灯头也不抬的问:“这位客官要题什么诗?” 他问完迟迟没有人回,疑惑抬头,就对上叶锦挑起的眉头。沈离一瞬间惊惶失措,手边的砚台都直接打翻了,浓黑的墨流了满地,连同他素白的袍子全都染黑。 周遭提着灯笼的姑娘们炸呼散开,周掌柜放下钱箱跟着惊呼,跑过来问:“没砸到吧,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伸手去捞沈离被墨水净透的衣摆。 沈离面红耳赤,死死摁住不让他动。 周掌柜感觉头顶有道强烈的视线,一抬头,就对上叶锦冷淡的双眼。他心脏猛跳两下,松开捞沈离衣摆的手,起身笑道:“好巧啊,叶夫人也来逛灯会呢。” 叶锦笑笑:“是好巧,周掌柜还真是什么生意都做。”这话似是意有所指,沈离收拾衣袍的手微顿。 周掌柜讪讪:“上元节吗,人多,能挣一点是一点。” 叶锦继续笑:“是吗,你这摊子什么时候摆起来的,我瞧着生意很好,卖了挺多吧。” 周掌柜不疑她在套话,得意道:“那是,我大早上的就过来,提前备货,卖了不下五百盏灯笼和河灯,叶夫人喜欢可多买几盏,大家都在桥那边放河灯呢,题了词的灯更灵验。” “五百盏啊!”一盏两句诗,全靠手写,难怪秀才手抖。 她看向沈离,眸子依旧带笑:“沈公子不怕手也写废了?” 沈离手腕一抖,手中毛笔掉落。 偏偏这个时候顾鹿呦还凑到他桌边问:“秀才,你不是说不来看花灯,怎么又来了?” 沈离有种说谎被抓包的窘迫,整个人仿佛被丢进沸水煮熟的虾。热气腾腾又无措磕巴:“那个……”他那个了半天,最后在叶锦的注视下抬头朝周掌柜道:“我衣服脏了,今天就到这吧。” “啊!”周掌柜不太情愿:“还有这么多客人等着呢。”周围都是提着灯笼等着的姑娘,闻言也都不满的嘀咕:“是啊,我们排了好久的队,别走啊。” 沈离匆匆说了句:“工钱减半。”就推着轮椅往外走。 好不容易挤出卖灯笼的摊子后,他才慌忙和叶锦解释:“周掌柜忙不过来,工钱有三两,我就来了……我腿不碍事的……” 叶锦看看他被墨水浸透的衣袍,无奈叹气:“算了,你还是先去换衣衫吧,别着凉了。” 沈离摆手:“不用的,我身体好命硬,不会着凉。” 跟来的红珠等人:命是挺硬的,每天这么折腾还精神奕奕。 他坚持不去,叶锦也懒得管他,转头朝顾鹿呦道:“呦呦,我们去放河灯。” 顾鹿呦眨巴眼睛,见沈离还是一副无措的模样,伸手就去推他的轮椅,眉眼弯弯说:“秀才,你和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我也想在河灯上写字。写了字的河灯是不是真灵验很多?” 沈离的窘迫被化解,他感激看了眼顾鹿呦,点头:“嗯,小小姐想题什么字,我帮你写。” 顾鹿呦:“我要娘亲开心,要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 叶满仓也跑到他身边:“我要小叔不再赌了,要祖父快点好起来,我爹赶紧出狱!” 几人走过浮桥,最后在浮桥对面放的石阶上停下。红珠把河灯递给两个孩子,两人就把河灯递给沈离。沈离拿过石阶边上供游人许愿题字的笔墨,照着两人的话在河灯中心写上心愿,然后还给两人。 两个孩子捧着河灯,欢欢喜喜跨下石阶,把河灯放到河面。 河水温柔,在夜色里被河面的灯折射得波光粼粼。河灯顺流而下,很快就飘远。 顾鹿呦捧着脸,眸光璀璨。 叶锦捧了一盏河灯从两人身侧放入河面,灯光一闪一闪像银河星辰。 顾鹿呦小声问:“娘,你许了什么愿望?你河灯上怎么没有字?” 叶锦:“娘的愿望太多,写不完,干脆就不写,在心里默念就好了。”她想她娘和女儿健康幸福,想成为皇商重振叶家,想顾家一家不得善终…… 一盏河灯递到她面前,她转头,沈离拄着拐站在她身侧。 叶锦诧异:“你这是干嘛?” 沈离:“愿望太多,用我的河灯吧。” 叶锦:“哪有许愿用别人河灯的?” 沈离很认真道:“怎么不行,两个人的念力更大,说不定愿望更容易实现。” 对方好意,叶锦也不想拒绝,伸手接过他的河灯,默念。然后弯腰把河灯放进河里,结果河灯才入水就灭了。 沈离急了,跟着弯腰,想伸手去捞河灯。腿脚不稳,人就往水里栽。 叶锦吓得不行,起身伸手去扶他。 顾鹿呦和叶满仓也跟着伸手去拽他衣摆,几个人靠作一团。 河岸边,顾文耀打着折扇从桥上经过,一晃眼瞧见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脚步立时就停住了。他揉揉眼,又揉揉眼,眸子突然睁大,着急问身边跟着的奴才:“你们瞧瞧,那人是不是叶锦?” 两个奴才眯着眼使劲往河堤边上看,终于在昏暗的灯火里瞧见叶锦和沈离的脸。两人猛点头:“公子,就是叶家大姑娘!” 顾文耀惊恐脸:“和她抱在一起的男子是谁?” 两个人辨认许久,一人才道:“公子,那男子姓沈,是徐州定襄郡的案首。先前叶茂昌去叶家的铺子闹事,就是这秀才冲上去阻拦,叶茂昌才被抓进大牢的。他们两人好像一早就认识,关系还挺好,那秀才受伤后还在叶府住了两日!” 顾文耀只觉得顾文礼头上绿云绕顶:这才和离多久,叶锦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他县令堂弟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快,快派人传信给姑母!”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太慢,于是又改口:“还是飞鸽传书吧!”得尽快让堂哥知道这女人的能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二合一:娘 信鸽飞过三丈高的鳌山灯在春日冷空中翱翔,当天夜里就抵达平盐城顾家。 茯苓接了信鸽,抱着往西厢房去,远远就瞧见在院子里点花灯的柳碧如。花灯烛火摇曳,顾鹿鸣和顾鹿嫣两姐弟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顾鹿鸣打着哈切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柳碧如有些烦躁,朝身后的两个丫鬟道:“把姑娘和公子带回去休息。” 春桃和春晓连忙快步上前,将两姐弟抱走。 一阵冷风刮过,有几盏花灯灭了。 柳碧如上前,刚要点灯,瞧见匆匆过来的茯苓,连忙问:“是表哥回来了?” 茯苓摇头:“不是,是顾二爷那边来信。”她解下信鸽腿上的信递上来。 柳碧如接过打开,惊讶挑眉,忽而笑出声。茯苓好奇瞥了一眼,看到信上内容时也颇为惊讶,小声问:“夫人,要给老夫人送去吗?” 柳碧如没好气道:“送什么送,把鸽子炖了,给姑母送去。”叶氏找男人是好事,若是她成亲,表哥肯定就不会再惦记她了。 八字才有一撇,可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叶氏的好事。 柳碧如烦躁的心情大好,待鸽子炖好,亲自端着去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手边也放了一盏精巧的花灯,见到她来,有些恨铁不成钢:“今夜上元节,你不陪着幺儿去逛花灯会,跑来我这做什么?” 柳碧如委屈:“表哥忙,一早就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老太太摇头叹气:“幺儿虽扶了你做正室,但一直没提让你搬去主院的事。他是介意你先前帮叶氏算计他的事,还是在外头有了人?你自己得上点心啊!” 柳碧如心中酸涩:表哥不仅心里还惦记叶氏,外头也有人。 从前叶氏在时,和她来往还遮遮掩掩。自从叶氏走后,装也不装了,直接和她挑明,今夜想必也是和那个狐狸精待在一起吧。 亏得昨日还答应她,陪着孩子们一起过上元节呢。 “姑母,我晓得。”说着她把汤碗端到老太太面前,亲自勺了一口汤喂到她嘴边:“姑母,这是午后炖的鸽子汤。我瞧您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喝点养养神吧。” 老太太心中宽慰:“还是你孝顺,日日在跟前伺候。”说着去喝汤,只是她才把汤吞道嗓子眼里,又直接吐出来,蹙眉问:“这是什么鸽子?怎么这么腥?” 鸽子汤猝不及溅了柳碧如一手,她烫得连忙把碗放下,惊呼出声。 茯苓连忙上前去看她的手,着急道:“老夫人,这是夫人辛辛苦苦炖了许久的老鸽!夫人手都烫起水泡了。” 老太太瞅两眼柳碧如的手,半点没有心疼:“什么老鸽,你当老婆子没喝过老鸽汤呢。碧如不是我说你,你现在也是顾府主母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府上承办宴席怎么办?从前叶氏在的时候,府上下人可从不敢在吃食上糊弄她。” 柳碧如心里一股无名火:叶氏叶氏又是叶氏,叶氏那么好,您不也不喜欢她,把她赶走了。 自从进了叶府,她好像陷入一个怪圈,每天被拿来和叶氏比较。 叶氏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如果可以,她现在都想摁头叶氏和那秀才拜天地入洞房了。 她干笑两声:“姑母说的是,我明日就去整顿府上下人,竟敢拿毛都没长齐的乳鸽来糊弄我。也怪我事事想着姑母,竟没先尝一口,下次侄女一定注意。”下次她都想在汤里下砒霜了! 这个老不死的,天天净折腾人。 老太太见她恭顺也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道:“天色晚了,快去休息吧,老婆子也乏了。” 柳碧如点头退下,出门后把热汤倒在老太太最喜欢的那颗白玉兰盆景里。 热汤入土,玉兰叶片瞬间萎靡。 茯苓紧张的左顾右盼,小声提醒:“夫人,万一这花死了,老太太还得让您花钱买,得不偿失啊。” 柳碧如倒汤的手一顿,又懊恼起来: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快把花搬走,把土重新换掉!” 茯苓赶紧抱了花盆就走,柳碧如回到住处,刚拿烫伤的药膏准备敷上。外院的人就来报,说老爷回府了。 她手都没来得及处理,披上外裳就匆匆赶去,眉眼里漾上一层春色。跑到正门口是,顾文礼正好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提了一盏精巧的游鱼花灯。 她欣喜:去年表哥也是送了她一盏一模一样的花灯。 表哥还是念着她的,这么晚回来还记得给她带花灯。 她三两步跨出大门,正要出声,就见马车里又出来一人,玉面桃腮,娇弱无依,倚着顾文礼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走到她面前,顾文礼瞧见她蹙眉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柳碧如有瞬间的慌张,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靠着他身上的玉翘:“我在等表哥啊,表哥,这么晚,您带她来府上做什么?” 顾文礼温声解释:“玉翘这几日不舒服,外头无人照顾,暂时让她住在府里,你多看顾一些。” 似乎为了配合她的话,玉翘柔弱咳嗽两声,娇俏的脸显出几分病白,柔柔弱弱朝她行了一礼:“辛苦姐姐了。” 这一声姐姐刺耳至极,她仿佛看到自己第一日登门,冲着主位上叶锦喊姐姐的场景。 天道好轮回,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来恶心她了。 叶氏当初送那么多花娘来时,就是算计着这么一日。 若是此刻她在这儿,应该很得意吧。 她半晌没说话,玉翘就捂着胸口可怜兮兮问:“是不是打扰到姐姐了?还是姐姐不想妾身登门?文郎,您还是送妾身回梧桐巷吧。”这模样,比她还作。 不愧是青楼出身。 她还没接话呢,顾文礼就道:“怎么会,碧如心善,不会不容人。是吧,碧如?” 柳碧如能说什么?她说不行,那不是和叶氏一样善妒! 尽管心里如何厌恶,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妹妹说的哪里话,来人啊,快带妹妹去风荷苑的厢房住下。” 身后跟来的下人连忙上前帮她拿行李,扶着她往府内走。 柳碧如则和顾文礼并肩走在后面,然后一路往主院去。到主院屋子后,柳碧如主动去帮他脱衣裳,碰到衣服的刹那,用力吸了口气,眼泪都冒出来了。 顾文礼连忙问:“怎么了?” 柳碧如就把方才伺候老太太的事说了,顾文礼见她委屈,宽慰道:“母亲年纪大了,又是你亲姑母,凡事让着她一点。” 柳碧如泪眼朦胧:“又是这句话,从前姑母为难姐姐时,表哥也是这样说的吗?” 顾文礼板了脸:“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柳碧如呜咽:“妾身也不想提她,今日姑母还骂妾身没用,说姐姐在时从不会被府上下人糊弄。妾身也不想被府上下人糊弄啊,那些下人看人下菜碟。表哥虽扶正了妾身,但迟迟不肯妾身搬进正院。他们私下还是瞧不上妾身的,觉得妾身虚有主母名分,却没有主母应有的待遇……”她哭得十分伤心:“如今表哥又带玉翘妹妹进府,府上下人难保更看轻妾身!” 顾文礼蹙眉,见她还要哭,松口道:“你明日就搬进主院住吧,但阿锦的屋子你别动,选别处住去。” 柳碧如刚欣喜的眸子一秒又暗淡下来,酸溜溜道:“表哥还惦记着姐姐呢,姐姐说不定早就另觅良缘了。” 顾文礼上了心,急问:“可是本家来了信?” 她连忙摇头:“没啊,妾身就是乱说的,妾身想着姐姐花容月貌……” 顾文礼不想再听,开口赶人:“好了,天色已晚,你快去处理手上的伤,我也要睡了。” 柳碧如后悔死自己嘴快,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走了。 顾文礼想着她方才的话,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先前他给呦呦去了信,怎么迟迟不见回信? 他干脆起身让人去把先前送信的衙差唤来,询问上次送信那日的情形:“信有亲自交到大姑娘手上吗?” 衙差支支吾吾摇头:“没有,叶府的人拦着,小的只能把信交给叶府门房。” 阿锦那性子,信必然是到不了呦呦手里了。 他把人骂了一通,随后又写了封信,肃声交代道:“这次信送不到大姑娘手里,你就不必回来了!” 衙差顿觉压力山大,揣着信连夜出发。 等衙差赶到平安县时,已是翌日。上元节灯会刚过,街道上的喜庆还没褪去。顾鹿呦日日忙着她娘往铺子里跑,帮忙监督铺子重葺工作。 这两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但每次她去寻找,对方视线就消失了。 连着几日这种感觉还在,她就主动和她娘说了。 叶锦站在铺子门口,环顾四周,没瞧见半个人影。她小声吩咐跟来的几个小厮,让他们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小厮分散去找,一刻钟后回来说没看到异常。 红珠问顾鹿呦:“姑娘,是不是你感觉错了。” 顾鹿呦摇头:“不可能,我感觉可灵了,就是有人盯着我!” 青织紧张问:“是不是有人牙子盯上姑娘了?往年上元节前后总有孩子失踪。” 叶锦拧眉:“近几日多注意点,别让陌生人靠近呦呦。” 红珠点头,吩咐下去,跟出来的下人时刻戒备着。 日子一晃过了十几日,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月底最后一日,铺子装修全部完工,叶锦带着顾鹿呦去检查收尾。 她在前面和姚木匠核对材料工钱,红珠带着顾鹿呦在铺子后院玩。她蹲在院子廊下的地里在刨土,在挖蚯蚓。小鹦就站在她挖过的土坑边等着,两只绿豆眼发亮,只要有蚯蚓上来它就去啄。 红珠在一旁看得后背发毛,等看到顾鹿呦抓起一只疯狂扭曲的蚯蚓,肚子里都快犯恶心了。忍不住劝:“姑娘,要不让小厮过来帮你挖吧。” “不要。”顾鹿呦继续挖,她喜欢这种手脚可以接触活物的感觉。 蚯蚓也很可爱啊。 小鹦就很喜欢。 蚯蚓:“……” 铺子前面有人喊,红珠见后面的门关着,嘱咐道:“姑娘,您别乱跑,奴婢马上过来。” 顾鹿呦点头,继续挖自己的坑。 墙头传来轻微声响,一树杏花被抖落,花瓣落到她刚挖好的坑里。 顾鹿呦抬头去看,就见墙头露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起身,好奇想:杏树上怎么会长冰糖葫芦? 还没想明白,一个人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顾鹿呦眯眼,来人压低嗓音解释:“大姑娘,小的是平盐县衙的衙差,顾大人您父亲让小的来送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连同那串糖葫芦一起递到她面前:“大姑娘,大人交代,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里,务必让您看到信的内容。” 渣爹? 顾鹿呦已经很久没听到渣爹消息了,她仰头问:“我爹和祖母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生病?是不是被我娘气死了?” 这话落在衙差耳里就是关心,他连忙道:“大人和老夫人都很好,就是惦念大姑娘。” 顾鹿呦哦了声,不是很高兴:居然没气死吗?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衙差没注意到她表情变化,再次把糖葫芦和信递过来:“大姑娘,您快接着,别让夫人瞧见了。” 顾鹿呦疑惑问:“为什么不能让我娘瞧见?” 衙差连忙解释:“上次大人也有写信给大姑娘,被夫人截胡了。小的这次来,跟着大姑娘十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信送到您手里,自然不能让夫人看见。” 顾鹿呦:原来这十几天都是这人跟着自己呢。 渣爹的走狗! 她垫着脚伸手去接,握住信和糖葫芦的时候,恰好拽住衙差的一截袖子用力往下拉。 衙差被一股大力拉着翻过墙头,压断杏花枝丫,噼里啪啦砸进后院。泥土被砸得四溅,刚挖出来的蚯蚓都被砸进坑里。墙根处的小鹦吓得惊叫,嘴碎喊:“坏人,坏人!”扑棱着翅膀在后院盘旋。 听见动静的红珠第一时间带着小厮冲过来,衙差的脸都没看清,摁住人就打。边打还边骂:“打死你个人牙子,拐孩子拐到我们叶家来了,我们盯你大半个月了!看我们今日不打死你!”方才就瞧见杏花树在动,她就是故意走开的。 叶锦和姚木匠被吸引了来。 衙差被打得惨叫连连,惊慌中从腰间摸出腰牌高举讨饶:“别打了!小的是平盐城衙门的衙差!是大人让小的来找大姑娘的!” 打人的几人手下一顿,面面相觑后看向叶锦。 叶锦拧眉,看了眼腰牌,又上下打量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平盐城县衙里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不悦问:“来找人做什么鬼鬼祟祟?”盯着叶府半个月之久。 衙差委屈,把事情的原委说了,捂住红肿的脸可怜兮兮道:“小的也是无奈,信送不到大姑娘手里,大人不让小的回去。” 叶锦都气笑了:这狗男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非要用自己肮脏的思想来污染呦呦的眼。 她冷笑:“那你干脆别回去了。”衙差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腰牌就被抢走,然后又听见她道:“这人公然拐卖孩子,扭送官府吧。” 小厮上前捆人,衙差彻底慌了:他现在穿着百姓衣服,又没有腰牌。自证身份前少不得要被剥一层皮。 若是遇到听不懂人话的衙差,直接把他送去修水坝、挖矿都是有可能的。 衙差正要开口讨饶,嘴就被堵住,然后被人利落套袋从后门拉了出去。 衙差呜呜呜挣扎,叶锦看也没再看他一眼,低头看向顾鹿呦手里的信和冰糖葫芦。 顾鹿呦立刻把两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叶锦诧异挑眉:“呦呦不好奇你爹想和你说什么?” 顾鹿呦摇头:“不好奇,里面又没金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纯净淡漠。 叶锦:这孩子,看来被她爹和祖母伤透了心。 她把信和糖葫芦交给红珠去处理,拉着顾鹿呦的手往铺面前走。姚木匠连忙跟上,待结账后,带着一脸吃瓜后兴奋的表情离开了。 红珠处理好信和糖葫芦,就和青织带着剩余的几个下人在铺货。各色纱、绮、绢、细麻布被摆上台面,台面下的箩筐里放着不少精致的绢帕、香包、墨袋、帽衬……另一排架子上,整体挂着发带、同心结、弓袋,再往里走还摆了不少绣屏小件。 二楼放的则是些贵重的缎、缂丝、绫、罗,还有她们叶家特有的月华锦。 顾鹿呦摸着一架绣着猫的绣屏小件仔细看,好奇问:“娘,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叶锦解释:“少量的缎、缂丝、绫、罗和月华锦是我陪嫁单子里头的;纱、绮、绢、细麻布是找你刘伯伯进的货,至于小件东西,秀帕、同心结、发带这些有一部分是你外祖母带着王嬷嬷和府上丫鬟弄的,还有一部分是去隔壁县进的。”平安县这边的织坊碍于杨县令,都不敢和他们做生意。 刘家那边的货也是偷偷进的。 所有的货都铺好后,叶锦拍拍手,朝众人道:“大家近日都辛苦了,今日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叶记布行正式开张。” 众人雀跃,心里都隐隐期待。 这么多天,他们出门明显都感觉到平安县百姓的关注。不同于从前在顾家的羡慕,那是一种同情、看笑话、可怜的眼神。 叶府所有下人都憋着一股气,等着叶锦带他们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重振叶家从前的辉煌。 这一夜,不仅府上下人没睡好。叶母也很是忐忑,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去隔壁屋子问叶锦:“阿锦,你说明日开张,不会有人来捣乱吧?杨县令会不会为难我们?” 叶锦边伸手轻拍睡熟的顾鹿呦,边压低声音道:“娘,我们正经打开门做生意,谁敢来捣乱!”叶茂昌和曹有得被她整得那样惨,想来捣乱的人也会掂量掂量。 “杨县令虽和其他布商通了气,但帮忙顾文礼为难前妻的事,应该也没脸搬到台面上来做。” 当然,这些都是安抚叶母的话。 就怕杨县令是个不要脸不要皮的。 据她所知,杨县令为人并不怎么正派。但生意是人做的,总要迈出第一步。 “睡吧,娘,明日还有的你忙呢。” 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叶母瞬间有了主心骨,回去后没一会儿终于睡着。 叶锦看着一老一小反而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开门出去,一路往西边的祠堂去。祠堂内烛火快要燃尽,她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点燃,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拜,虔诚祈祷:“父亲,小安,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叶家今后顺顺利利。”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腾空而起,细微的风吹进祠堂,那香烟像是有了意识,围绕着她盘旋。 清浅温柔,如同年少时,父亲对她的鼓励。 叶锦浮躁的心渐渐安定,提起灯笼往回走。轻手轻脚回屋后,脱衣躺回床上。 睡沉的顾鹿呦感觉有风靠近,翻了个身,小手一阵乱摸,摸到她温热的脖颈后,终于又不动了。 叶锦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没一会儿她手又摸上了她脖颈。 叶锦好笑随她去了。 次日,是个艳阳天。 平安县东城距离崇文书院一条街的章台街一大早就吹吹打打,一红一金两条喜庆的狮子随着乐声舞动。 整条街的百姓和商户都被吸引,路过准备去书院的书生、送孩子去私塾的家长,逛到这边的商客都朝铺面前聚集。只是还不等人全集聚到门口,严师爷先带着十几个衙差来了。 他伸手拨开门口的百姓,大声道:“衙门办案,都散了!” 门口的乐队和舞狮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去看铺子里的主人家。叶母和十几个下人瞬间慌了,看向叶锦。 叶锦抿唇,上前一步问:“严师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叶家规规矩矩开店,你带着官差来驱赶我的客人不合适吧?” 围观的百姓散开老远,但都没走,伸长脖子往铺子里看。 斜对面茶楼二楼临窗雅间内,顾文耀和曹有得饮茶嗑瓜子往下看,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严师爷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狮子头,跨进铺子,嗤笑道:“什么规规矩矩,叶家经营布庄的牙贴已经被收回,你私自开铺子就是违法!” 叶锦拧眉:“衙门开铺子的牙贴不是三年一换?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叶记布庄牙贴前年才换过,还有一年使用期限。” 严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份杨县令盖了章的缴销叶记布行牙贴文书给她看,同时又道:“你们叶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亏耗巨大,欠了许多布行东家和桑蚕农户的银子,织坊着火连累周边商户,还死了人。影响恶劣,县令大人提前缴销你家牙贴,合情合法!铺子别开了,现在就关掉,不然我们就要砸铺子了!” 他身后的衙差跟进来,皆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叶家小厮要上前,就被叶锦拦住了。 叶锦冷静道:“严师爷有一点说错了,大胤律有规定,商户亏耗,只要还清所有欠款,牙贴就不可缴销。叶家的债已全部还亲,所以县令大人这缴销文书做不得数。” 严师爷不悦:“叶家是年后才还亲所有债务,但文书年前就下了。公章加盖,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叶锦据理力争:“但年前衙门并未提前通知叶家要缴销牙贴的事!”照例,衙门要缴销牙贴,需得提前通知商户,商户若能及时偿还账务,可不用缴销。 严师爷被抓住错处,干脆耍无赖:“年底事忙,衙门哪里面面俱到!再说,年前你也不在叶家。” 叶锦:“我不在,但我母亲还在。” 严师爷不耐烦道:“衙门虽未及时通知,但文书已下,你若想重开铺子也行,去衙门递状纸,重新申诉恢复叶记布行的牙贴。” 他话落,叶母立刻就道:“衙门都是县太爷说了算,我们申诉他不通过,还不是白搭!” 严师爷横眉冷对:“放肆,县太爷清正,都是按规矩办事。你们按规矩申诉县太爷按照规矩审查,绝不徇私!至于申诉通不通过,要看你们自己!总之,申诉通过前,这铺子绝对不能开,若是私开就是违法,全部抓去蹲大牢!” 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铺子是开不成了。 叶锦忍着气答应:“行,我们这就去衙门递申诉状!” 严师爷传话到后,也懒得久待,驱散门口的人,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去了。 铺子的门重新关上,十几个下人愁云惨淡。 叶母焦急问:“真要去递申诉状?那杨县令就是在故意刁难我们,就算去申诉也不太可能会通过。” 叶锦抿唇:“不管能不能通过,总要试试的。如今之计,是找个厉害的讼师!”大胤律规定,百姓凡是申诉、民告官、状告他人都要请讼师。申诉的行书、措辞不对都会驳回。没有讼师官代书,衙门门房会拒收申诉状书。 叶母催促:“那我们快去找啊,南城就有个李讼师打官司厉害,我们去请他!” 叶锦点头,让青织先把叶母和顾鹿呦送回府。她则带着红珠,还有两个小厮去南城请李讼师。 但李讼师压根不肯见她,她好说歹说还是无用。叶锦只得转头去找别的讼师,从早上找到晚上,平安县那些讼师不是找借口说不在,就是说自己病了,连续十几个借口都不一样。最后还是个老秀才心肠好,实在看不过去,小声同她道:“叶夫人,您别白费力气了。县令大人和周遭的讼师都打了招呼,没有人敢接你们叶家的事。一个女子,也非必要开铺子……你实在要开,把宅子卖了,去别的州县或许才是条出路。” 叶锦道了谢,沉默坐上马车。 马车在昏暗冷清的街道上行驶,红珠时不时就瞧一眼她,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两人回府,红珠也没能说出安慰的话。 叶母听说全过程后,不住叹气,拉着叶锦的手宽慰:“阿锦,实在不行就算了。要不我们还是把老宅卖了,去别处生活?或者剩下的银子省点花,娘还有红珠她们都能做绣活,那些小厮也能去别处讨生活……” 讼师和叶母说的都是最好的出路。 但叶锦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向顾文礼低头!不甘心像个丧家犬,丢了祖宅,灰溜溜躲出平安县! 事在人为,她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娘,别说丧气话!”叶锦大声道:“平安县请不到讼师我们就去别的县请。” 一旁喂鹦鹉的顾鹿呦突然插话:“娘,为什么要去别的县请讼师?平安县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你还没请呢。” 叶母和叶锦同时看向她,疑惑问:“谁?”整个县城,十里八村厉害的讼师他们都拜访过了。就算有落下的,对方畏惧杨县令肯定也不会接她们家的状纸。 顾鹿呦抬头,乌黑的眼睛眨巴两下,很认真说:“还有秀才啊,你可以去请秀才,他缺钱,什么活都愿意干的!” “秀才,沈离?”叶锦眸色发亮:是了,她怎么把沈离忘了。 大胤朝生员禁令宽松,不禁秀才为人代写诉状、公堂陈情。只禁‘教唆诬告、包揽词讼牟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二合一:秀 叶母担忧问:“沈秀才能同意吗?虽说朝廷不禁生员当讼师,但大部分生员都排斥干这个。”甚至是不齿。 若是以后为官,都会被同僚拿来诟病的那种。 读书人清高自持,能去当讼师要不是本身学问不行,要不就是家境实在贫寒,自甘下流、有辱斯文。 顾鹿呦立刻说:“秀才肯定愿意的,娘救了他的命!他说过会报答的!” 叶母不赞同摇头:“呦呦,做人不可挟恩以报。更何况,他先前都打了欠条,还帮我们打退了你二叔公一家。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耽误他的前程。”读书人不就盼着出相入仕,衣锦还乡。 秀才心善,她们要求对方肯定会答应。 但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就欺负人家。 顾鹿呦显然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她挠脸:“秀才将来肯定会很厉害的,才不会耽误他前程。”秀才身上的气运都快闪瞎她眼了。 叶母拧眉:“你这孩子,老是说什么将来不将来的,你能知道他将来咋样。” 顾鹿呦肯定点头:“我就是知道!” 眼看着叶母还要和她说道理,叶锦打断两人:“好了,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问问沈秀才,若他有丁点的犹豫,我不会让他为难。” 叶母沉吟:为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办了。 次日一早,叶锦带着顾鹿呦亲自前往刘记织坊找人。 刘广信也听说了叶家被缴销布行牙贴的事,听说她来找沈离,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很是遗憾道:“织坊月初无账可做,我就准了沈公子三日假。他昨日一早就出去,到现在还未回来。” 叶锦惊讶:“昨日一早就出去了?”难怪昨日叶家铺子发生那么大的事,他都没寻来。 她追问:“刘叔可知他去了哪?” 刘广信摇头:“他没去寻你,估摸着又是去找事做了,你可能要去外头找找。”他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勤奋肯干的年轻人。 仿佛不知疲倦,一天能做无数工。 要是顾鹿呦做系统时多绑定几个世界,就会吐槽一句:还真是天生的打工圣体。 “娘,我们去书斋找他吧,秀才肯定在书斋里面。” 两人立刻又转到去往城东的周记书斋去,但周掌柜说,先前的书早抄完了,这两日也没瞧见沈离。 之后两人又去了沈离去过的茶楼、码头、织女庙都没看到人。 平安县太大又太繁杂,他可能在任何一家酒楼,铺子或是私塾做工。 叶锦干脆让小厮回去把府上下人全喊来,分东西南北四城地毯式找人。 从白天找到夜幕降临依旧一无所获。 众人聚集在叶府大门口,领头的小厮忍不住嘀咕:“沈公子不会已经出发去清河郡了吧?” 青织立刻道:“不可能,他还拄着拐呢。”前几日瞧他,腿虽然好了大半,但还不能健步如飞,哪里会赶长路。 另一个小厮道:“怎么不可能?他手上有银子啊,可以雇马车去。” 现在都三月了,沈公子那倒霉催的,提前五个月赶去秋闱的地方待着也说不定。 双方各执一词,还要争辩,叶锦就道:“沈离的行李还在刘记织坊,人不可能会去清河郡。胡七,你去刘记等着,他最迟明日总会出现。” 小厮应是,转身正要往刘记去,刘记的伙计先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叶锦连忙道:“叶夫人,沈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刘记。” 叶锦立马又带着顾鹿呦往刘记去,进去织坊门口,就问等在那的刘广信:“人呢?” 刘广信朝织坊里面指了指:“一回来就被工人喊去帮忙,这会儿应该在布库里清点数目吧。你找他的事我都没来得及说,干脆先让人去把你喊来,省得你们一直在外头找。”他帮忙守着门口,总不会叫人再出去。 “我现在就让人把他喊来!” 刘广信刚要喊人,就被叶锦止住:“不用了,我有事求他,自然是亲自去找。” 刘广信赶忙让刚才去喊人的伙计带路,叶锦拉着顾鹿呦往织坊里面走,绕过染布池、纺织间,走到最里面的库房。库房里一排排木架子上全堆满卷好的布,西侧方向传来货物搬动的声音。 几人往西侧去,走了几步,就听见沈离说:“把那卷细绢布拿下来,边角瞧着好像没织平整。” 两个伙计连忙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卷浅碧色绢布,绢布卷得粗大厚重,两人试了几下也没拿下来。其中一人去搬了凳子来,踩在凳子上去够。 绢布一点点被扯下,叶锦几人跨过一排货架,瞧见坐在轮椅里正拿着纸笔在盘点的沈离。 顾鹿呦兴奋喊了句秀才,沈离还没来得及回头,站在凳子上的伙计手一抖,拿到一半的绢布兜头砸下。众人惊呼,忙都跑过去帮忙,眼看着沈离要被砸。叶锦跑过去,双手也跟着去托那绢布。 尽管整卷布没砸到他,但浅碧色绢布还是如同如瀑布垂下,纵横交错散了沈离一脸。 他刚好伸手去拨开常在头顶的绢布,就听叶锦道:“别动,手上的笔莫要碰到布料,不然这批布料就要废了。” 沈离顿时不敢动了,右手小心翼翼抱着毛笔,闭眼隔开等待。 有人伸手来拉绢布,轻薄细腻的布料在脸上滑过,瘙得他鼻尖、眼睫、额头都有点痒。 隔了片刻,一个声音近在咫尺说:“好了。” 沈离听出是谁的声音,耳尖突然就红了。他睁开眼,便对上叶锦凑近满含关切的脸。 那脸光洁细腻,肌理温润如玉,眸子若浸月寒星,澄澈透亮,又盛着融融软意。再靠得近了,缕缕温软气息拂过他鼻尖。 让他心头颤颤,心口炸然如投入染缸的颜料,乱七八糟跳得厉害。 脑海里反复回想起那日刘东家说的话:叶夫人看中你、叶夫人看中你、看中你…… 他整个面皮绯红,双手紧紧抓住账册和毛笔,一动不动犹如石雕。 叶锦疑惑挑眉:“吓着了?” 他磕巴:“没,没……” 众人七手八脚把布料放好,哄笑道:“还说没吓着,沈账房都吓得气血上涌,脸都红了!” 沈离连忙越发不好意思,主动承认:“是有些吓着了,叶……”他本打算喊叶夫人,但此时此刻,他实在喊不出口,于是干脆省了称呼:“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叶锦还没说话呢,顾鹿呦先上前着急道:“有事有事,我和娘从清早一直在找你,找到现在呢。” “找我?找了一整日?”沈离脸上红意更甚。 叶锦点头:“对,我有事找你,我们去你屋子里说。” 沈离:去,去屋子里说? 他握笔的手都有点抖了:“很重要的事?” 叶锦再次点头,伸手来推他的轮椅,沈离忙说自己能推。然后就一路心情忐忑的带着母女两个往自己屋子里去。 到屋子后,听见叶锦反手关门的声音,心口又开始狂跳,嘴巴也发干。转过轮椅眸光闪烁看向叶锦:“您有何事?” 叶锦慢条斯理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沈离心跳一点点落回原位,脸上的热意也渐渐褪去,压下心里有些说不明道不白的失落问:“所以,您是想请我帮忙当讼师,去公堂上申诉拿回叶记布行的牙贴?” 叶锦点头:“我知这对你们生员名声不好,只是想问一下,你若为难,我去别的县请人就好。” 沈离急忙摇头:“我一点都不为难,讼师我也是接过两回的。而且我名声在定襄郡本来也不好,命硬克亲,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叶锦诧异:“你当过讼师?” 沈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手头拮据,不过我帮的都是可怜人。”他说完,又生怕叶锦误会,继续说:“您不用给我银子的,您是我恩人,我帮您理所应当。” 看得出来,他是真不在乎名声的。 若是顾文礼,是决计不肯沾染半分污名。 但叶锦还是道:“你已经给过欠条了,一码归一码,你若不收银子,我也不好请你。” 沈离抿唇:“您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他看上去有些挫败,俊朗的眉眼低垂,显得有些郁郁。 叶锦明白,他现在并不缺银子。若不是朋友,若不是自己救过他的命,这件事他肯定不会沾染的。 她不该表现得太客气,伤他的感情。 于是她直接道:“那你现在可有空帮我写申诉状?” 沈离低垂眼睫动了一下,再抬头看她时,眸子里全是光彩:“有空。”他声音洪亮雀跃,仿佛应为能帮到她格外欢喜。 这一瞬间,叶锦发现,他的眼睛是真好看,如春雨洗礼过后的星子,纯净直白。 沈离推动轮椅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宣纸铺开,边研墨边认真询问她:“你仔细说说,叶家的牙贴究竟怎么回事?包括叶家出事前后债务偿还情况也要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好斟酌要怎么写申诉状更妥帖。” 红珠见两人有长谈的架势,赶忙搬了两条凳子给叶锦和顾鹿呦坐下。又命人送来茶水,然后安静退到门边上候着。 叶锦按照他的要求,把叶家出事后的情况和偿还债务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起初沈离还在认真听,但越听到后面,眉头蹙得越紧: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他能从这些话语里听出当初有多艰难。 “沈离?”叶锦察觉他在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我说完了,可是有什么地方没听清,需要重复的?” 沈离轻咳,斟酌片刻才问:“冒昧问一句,顾县令和杨县令关系如何?”他想知道,杨县令能帮这位前夫做到何种程度。 叶锦回想一遍才道:“顾文礼在上京翰林院时,这位杨县令才调任到平安县。顾文礼调任到平安县后因为公务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每年回平安县祭祖会送些礼过去,但都是庄子里种的茶,一些药材瓷器,算不上贵重。”这些礼往年都是她准备的,顾文礼的意思是,礼节到了就行。对方也会回他们一点东西,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 “大概就是些面子情,算不得多深厚。” 沈离:“这就好办一些,若我们能从大胤律中挑出杨县令的错处,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他也不好再为难你。” 叶锦蹙眉:“我对大胤律不是很熟,你有研习这方面?”科举考试中会考到律法应用,但并未专设明法科,很多生员更注重经史策论。 沈离含蓄回了一句:“还算了解。” 还算了解是有多了解? 叶锦看看他羞涩谦卑的模样,默默在心里思考,要不要再去聘请一位熟读法典的讼师恶补两日。 她小声问:“你先前打的那两场官司赢了吗?” 沈离有些小骄傲:“自然赢了。”不仅赢了,对方讼师还叫他气得吐血晕厥,从此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在他们县打官司还是挺有名的。 曾经有个老讼师还劝他这么倒霉,肯定是老天不肯让他科考,干脆转行当讼师,拜他为师得了。 但那两场官司,一是其实也没赚多少银子,只是对方是他认识的人,瞧着又实在可怜。 “你放心,按你所说的,杨县令明显故意刁难,布行的牙贴很大几率可以恢复。” 叶锦觉得,既然找到对方就该给与足够的信任。而且,沈离这人实在,没把握的事绝对不会虚言安慰她。 等申诉状写出来,见其言语、措辞锋利,信心更加大增。 沈离又将去公堂后要注意的细节,以及如何陈词细细和她说。叶锦听得认真,抬头瞧见他清俊的眉眼,总觉得眼熟。 像是第一次见他那种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种感觉很诡异。 她这样感觉也直接问出了口:“沈离,我们曾经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离一秒卡壳,对上她探寻的双眼更显慌乱:“没,没有吧?”他记性算不得顶好,但三岁以后见过的人,即便只有一面之缘他也是记得的。 更何况是叶锦这样特别的人。 “没有吗?”叶锦仔细打量他眉眼,迟疑道:“可我总觉得你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她是在陈述事实。 也许是上辈子她当鬼魂时见过更加成熟的他,在长久模糊的岁月里忘记了。 沈离耳尖通红:她说他们上辈子见过。 是说他们有缘分? “叶夫人心善,也许那日行善事时我恰好也在其中。” 叶锦也不记得叶家做过多少商事,当年涂岭县山崩、青阳郡洪水、桃源县瘟疫,好像叶家后来都有捐款捐物,施粥赈灾。 也许真只是那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是她多想了。 她还要再问问明日公堂上的细节,坐在边上的顾鹿呦就歪在那睡着了。 外头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子里不知何时盏起烛火。 时辰不早,虽不是孤男寡女也不好久留。 “今日太晚,就先到这吧。你交代的事,我晚间再琢磨琢磨,争取不会出错。”术业有专攻,她虽做生意还算厉害,但打官司钻研律法挑人错处还是头一回干,不算熟悉。 沈离还有些意犹未尽呢,但瞧见趴在桌上的小姑娘,也只能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去叶府候着。”说着转动轮椅,从床铺边的木架子上扯下一件稍厚的大氅递给她,体贴道:“盖住小小姐,莫要让她着凉了。” 叶锦接过后道谢,小声说:“你腿脚不便,还是我来刘记接你吧。明日辰时,你等着便是。”说着把大氅盖在顾鹿呦身上,把人抱起往外走。 红珠见状,连忙要伸手去帮忙。叶锦躲开她的手,示意她在前面开路。红珠不再言语,提着灯笼开门,陪她一起往外走。 外头候着的小厮见她出来,连忙去喊东家。 刘广信匆匆赶来,亲自将她送出门,目送马车走远。准备回去时,瞧见不远处巷子里好像有人探头探脑。 待他再要眯眼去看,巷子里又没人了。 刘广信嘀咕一声,进门,织坊的大门关上。昏黑的夜色里走出一人,沿着街道快速往东城去。到达东城后敲了顾府后门,一路走进主院卧室。 主卧室内温香暖玉,内室床围晃动,男女的调笑声不断传来。 候在里面的小厮听见来人禀报,立刻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衣裳半敞,头发散乱的,浑身香气氤氲的顾文耀就从里头走出来,问:“她去找了沈秀才?”这两人不会真有一腿吧。 跪在地上的人点头:“应该是,奴才瞧见沈秀才回去后,刘家的伙计立刻去找叶氏了。叶氏在刘记待了许久才出来,瞧着眉目舒展,心情放松。” 顾文耀大怒:“你们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们把那秀才骗到船上去做事?他如何会提前下了船?” 小厮战战兢兢:“奴才是把他骗到船上去了,也交代船主务必把人多留几日,银子我们这边出……”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废物!滚!”顾文耀一脚将人踢远。 小厮被踢翻在地,爬起来立马滚了出去。 顾文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腹小厮小声建议道:“主子,那沈离还没上公堂,要不我们把人绑了?” 顾文耀横他一眼:“你当老子不想?”那是生员,在杨县令地盘上出事,杨县令要担责的。 他扶额想了片刻,忽而又笑了:“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而已,不足为惧。让他去,反正有杨县令在,牙贴是不可能还给叶家的。”那秀才他见过,内敛羞怯,手无缚鸡之力。 能顶什么用。 不仅帮不了叶家,最后只会惹得一身骚。 他挥挥手让人退下,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屋内旖旎,屋外春雷炸响。绵绵细雨随风而至,不过片刻便浇湿整个县城路面。 马车停下,红珠挑帘往外看,拿了伞先下马车,才朝马车中道:“夫人,路面湿滑,小心些。” 叶锦小心翼翼把女儿抱下来,快步走到大门口。 红珠拍门,福伯拉开大门,叶母着急忙慌迎出来问:“如何了?沈秀才如何说?” 趴在肩头的顾鹿呦动了一下,叶锦轻拍她的后背哄,待她不动了,才压低声音朝叶母道:“进去再说。” 叶母这才注意到她肩头的孩子,默不作声跟着她往府里走。待她把孩子安顿好,才转到外间小声说:“沈离同意了。” 叶母先是欣喜,欣喜过后又迟疑问:“他真不在意?还是因为欠你一条命迫不得已?” 叶锦小声道:“娘,既然他已答应就不用想那么多,至少方才我瞧他是十分乐意的。”以沈离的性子,若这事不找他,他反而会多想。 叶母感叹道:“原本你父亲和小安出事后,我是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的。”他们叶家做了这么多善事,到头来这样惨。 “沈秀才是个好的,将来他秋闱,我们送他一程吧。”这次务必把人平平安安送进考场。 叶锦点头:“娘,我知道。早点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屋顶斜瓦成串落下,像是催眠小调。 整个县城陷入静谧的夜,偶有犬吠声在巷子里回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叶府下人早早起来准备早膳,叶家祖孙三人用完早膳后一起往门外走去。 叶府的门拉开,昏暗的晨光里,一人坐着轮椅,衣着单薄朝她们看来。 叶锦连忙让人拿来昨夜的大氅披到他肩头,惊讶问:“我昨日不是说了,去刘府接你?你怎么过来的?” 沈离身后的伙计连忙道:“叶夫人,我们东家遣了马车送沈公子来的。” 沈离温声解释:“去刘记还要绕路,我就先来了。我们快走吧,县衙应该已经开门。” 叶锦点头,安排两辆马车。她和叶母顾鹿呦一辆,沈离单独一辆,四人冒雨往县衙里赶。 县衙大门已经打开,四人下马车,叶锦走到县衙前的鸣冤鼓前,拿起鼓锤就敲。 咚咚咚,急促凌厉的鼓声刺破雨幕传出老远。县衙门口不断有人驻足,有人认出叶锦后,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有人陆陆续续朝这边赶。 “叶家去衙门申诉布庄牙贴了!” 叶家就算破产也是平安县所有百姓关注的对象,而且近日,叶家不断有事情发生,无事可做的人全跑来围观八卦。 不一会儿,整个县衙外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叶锦举起早就准备的申诉状高喊:“县尊大人,民女叶氏前来申诉叶家布行牙贴!”她声音冷肃清越,即便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也格外突出。 作者有话说: 右手腱鞘炎又犯了,之后可能没办法日更,什么时候写完下章什么时候发。等不及的宝宝可以完结后再看,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35-40 第36章 二合一:原 守在外头的衙差连忙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严师爷就带着文书匆匆出来。他接过叶锦手里的申诉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颇为诧异瞧了眼沈离,然后抬手让衙差放行。 一行人跟着师爷往县衙走,围观的百姓不少也跟到了衙门外堂。 叶世成和曹家的人也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到衙门内堂时,叶母拉着顾鹿呦要进去,师爷就伸手拦住二人:“公堂重地,只有申诉人和讼师才能入内,其余人等全都在公堂外等候!” 叶锦推着沈离进公堂,叶母,顾鹿呦连同其他叶府下人以及围观的百姓全被拦在外面。 公堂明镜高悬,两排衙役威武拄棍,周遭瞬间肃静。 杨县令姗姗来迟,坐到公堂之上,刚一拍惊堂木,袖子里顾文耀塞的银票差点掉出来。他连忙停下动作,伸手把银票又往里塞了塞,再次拍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击鼓鸣冤?” 其实他认识叶锦,就在去年清明祭祖,还曾坐在一张桌子上宴请。但此一时彼一时,办案的章程还是要有的。 叶锦跪下,呈上申诉状:“县尊大人,民女叶氏,现为叶家户主。叶家布行牙贴还有一年才到期,请大人收回缴销文书。” 提起立女户这事杨县令就糟心,先前就忘记多交代一句,就叫叶氏钻了空子。他那日从岳丈家回来后,将那糊涂的衙差一顿好打。 叶锦说完,严师爷立刻把申诉文书递上去。杨县令看到申诉文书上的执笔人,目光落到沈离身上:这秀才怎么每次都和叶家这位掺和在一起? 他惊堂木又是一拍,肃声道:“大胆叶氏,叶家布行负债累累,家道倾颓,本官按律缴销叶家牙贴,有何好申诉的?你究竟是想申诉还是想状告本官乱用职权?” 惊堂木击打在案桌上发出巨响,震得公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胸口狂跳。 杨县令原打算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只是他话才说出来。轮椅里的沈离就开口了:“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三十条有言,凡百姓觉得有冤屈者或是官员办案不公者,皆可击鼓鸣冤。鸣冤鼓响,官员皆要秉公受理,不可威胁、恐吓以吓退百姓。” 杨县令气势瞬间削去大半,轻咳一声,态度好了一半:“叶氏,按律每年年底,县衙都要核查所有商户的经营状况。你家年底前铺子、织坊全兑了出去,都无人在经营,自然用不着牙贴,本官缴销你家牙贴,合情合理。” 叶锦立刻辩驳:“大人,家中那时债台高筑,对出铺子和织坊是为了及时还清债务,并未说不经营布庄。” 杨县令板脸:“叶家那种境况,明眼人都瞧得出不可能在经营布庄!” 他话音刚落,沈离又开了口:“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二十条有言,在籍商户铺面、档口、作坊长期关闭或是出兑后。官府要缴销牙贴前,需主动下函询问情况,三十日内未及时回复才可缴销。您不问自行缴销,属办案不严,审查不公。” 杨县令咬着后牙槽瞟他一眼,讪讪干笑:“纵使本官没下函询问,也是因为叶家三个月内未还清所有欠款,有人告到本官这里来,本官自然要处理。” 叶锦拧眉:“大人,从民女家中出事,到筹钱还款皆在三个月内。还剩下的五千两都是叶家相熟之人,已同意民女年后再还款。民女这有所有还款清单和当时同意延期还款的字据,所以,民女家中债务并未逾期。大人指的有人具体是谁,可以叫上公堂,和民女当面对峙?” “放肆!”杨县令火冒三丈:“你这是怀疑本官在诓骗你?年前叶记织坊走水,烧死工人的事就有人告到本官这,你家欠那么多债怎么可能没有人告?” “大人!”沈离拄着拐起身,肃声道:“叶记走水是意外,叶家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案子已结和牙贴缴销一案没有牵扯。您混淆案件,按大胤律第五篇,第四十一条,属断案混淆、曲法徇私,妄引旧案罗织人罪,有违断狱之本分,绝非一方父母官所为!” 杨县令手里的惊堂木都想砸他脸上了:这破穷秀才,每次刚起个势就被他兜头泼了瓢冷水! 偏偏他条条律法分明,叫人挑不出来错。 杨县令忍着气挖空心思想了一遍,又急切朝叶锦道:“你私下和那些债主约定,也并未通知本官,本官如何知晓?本官只是按章办事并无不妥!” “大人!此言差矣!”沈离继续道:“民间借贷、私相立约,只要有中人见证、字据为凭,便合乎情理律法,本就无需一一禀报县衙。叶夫人不曾报备,全无过错!” 他纵使拄拐,也脊背挺直,眸光清正:“但就大人方才断案过程看来,大人犯了大错!” 杨县令这下是真怒了,气得两撇胡子都跟着哆嗦:“沈秀才!休要胡言!本官断案向来公正,何错之有?” 公堂之外的众人面面相觑,公堂后的顾文耀捏紧手中折扇。 沈离直视他,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大人错有其五!其一,全凭臆想断事,无端揣测叶家败落无力经营,以此定夺,实属主观擅断。” “其二,不问实情、不核账目,空言有人上告,却无实证佐证,漠视眼前切实字据与还款清单。” “其三,一案归一案,织坊走水旧案早已了结,大人强行攀扯旧事,混淆是非,刻意压人。” “其四,商户牙贴关乎生计,律法明文需先行问询核查,大人不经文书、不告不询,便私自缴销,流程全然不合章法。” “其五,升堂之后,未先秉公查案,反倒屡次出言威慑、质问申诉之人,心存偏私,失了父母官断案之本。” 他上前两步,目光冷肃暗含质问:“大人身居公堂,当以律法为准、以实情为凭。如今五处谬误皆是确凿,律条在前,情理难容,这般偏私断事,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杨县令脸色青白交加,喉间窒涩,攥紧惊堂木死死瞪着沈离哑口无言:好利的一张嘴! 堂外百姓议论渐起,目光皆落于公堂,满含审视。 也不知谁先喊了声好,百姓全都跟着喝彩起来,嚷着让杨县令秉公断案。 杨县令只觉得袖子里的银票烫手至极,瞟了眼朝他疯狂使眼色的严师爷,最后一咬牙高声道:“叶家牙贴可以恢复,但叶家丢失大批货物,犯了行业大忌。牙贴可经营其他,唯独布行暂时不可经营!” 沈离还要帮忙辩驳,杨县令盯着他,警告道:“沈秀才,你今后还要科考走仕途,凡是适可而止,莫要逞口舌之利!退堂!”说完,顶着满头细密的汗就跑了! “大人!”沈离不甘,还要追。 叶锦伸手扯住他,冲他摇摇头。 沈离抿唇:对这结果不是很满意! 而跑到后堂的杨县令整个后背都汗湿了,掏出帕子不住拭汗。 堂后的顾文耀迎上来,焦急问:“杨大人,您怎么就同意恢复叶家的牙贴呢?您是平安县的父母官,只要您不松口,他们也拿您无可奈何啊!”一县之长完全可以只手遮天! 杨县令本就憋着火无处发,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斥道:“你懂什么?你没听见那沈秀才一二三四五的?他精通律法条文,再僵持下去,他还能数出六七八九十!堂外那些百姓不明事理,被他这么一数落,今后岂不都觉得本官不明是非,是个昏官?” 他虽不求什么大功,但也还爱惜名声的。 顾文耀蹙眉:“但草民堂弟那……” 杨县令不耐烦道:“叶家不能经营布庄就行了,一日夫妻百日恩,顾贤弟女儿还在叶家呢,应该不至于太过。”从前见他们夫妻二人甚是恩爱,就算反目也不至于彻底断人生路。 “本官乏了,先走一步!”说完,不顾顾文耀的喊声,小跑离去。 这哪是人干的活! 那沈秀才太能说了,只怕今日过后,平安县其他讼师都得甘拜下风! 顾文耀看着空空如也的后堂,心里把杨县令骂了个遍:收了钱不办事,着实可恨。 转头透过雕花屏风看向公堂之上,叶家一行人已经冲入公堂,围着叶锦和沈离两人欢笑夸赞,然后拥簇着两人离去。 他暗淬了口狗男女。 来时春雨绵密,去时雨过天晴,回到叶府时已是碧空万里。 叶家众人一改先前的愁云惨雾,眉宇间都隐隐兴奋,等回到府上后,这种兴奋彻底压不住了。 顾鹿呦最先忍不住,夸道:“秀才,你真厉害!” 叶母也跟着夸:“是很厉害,那么多条纹律法张口就来,比南城的李讼师都厉害!”对方可是平安县一带有名的名嘴,也没见过他把县令怼得哑口无言。 连一向不太待见沈离的青织也破天荒追着夸:“是啊是啊,沈公子您真厉害!方才杨县令汗都被吓出来了,奴婢瞧着他想把惊堂木砸您脸上。 在他们看来,保住牙贴就是胜利。 众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瞧着沈离,沈离被看得局促脸红,和方才公堂之上的凌厉判若两人。 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叶锦,叶锦方才在公堂之上瞧他的眼神有些怪,但出了公堂之后,就始终淡淡,没夸他也没瞧他。 他心中忐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几人走进正厅,红珠带着两个丫鬟去沏茶。叶母从昨晚紧张到现在,实在疲乏,打着哈切道:“我就不喝茶了,先回屋休息会儿。阿锦,你陪沈公子好好聊聊布行的事。”牙贴是保住了,但不许叶家开布庄也是个麻烦事。 沈公子对律法条文那么了解,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吧。 她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对沈离的能力已经肯定了。 叶锦点头,让她赶紧去。随后又朝顾鹿呦道:“呦呦,你扶外祖母去,别叫外祖母摔了。” 顾鹿呦乖巧点头,拉着叶母的手往外走。 茶水上来,沈离喝了茶润润嗓子,才道:“杨县令不许叶家再经营布庄本就不和规矩,但他是本县父母官,若他咬死不松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除非越级上告,去清河郡递诉状,直接状告他徇私枉法。”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他有九成把握告赢。 叶锦放下茶盏问他:“你可知杨县令的岳丈是谁?” 沈离疑惑:“是谁?” 这和他们现在讨论的事有关? 叶锦:“清河县的林知州,杨县令的夫人林氏,是林知州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杨县令能力平平,政绩平平,能来平安县这富庶之地当县令全仰仗这位岳丈。”换句话说,这位岳丈护短。 她说完,沈离瞬间了然:“您担心官官相护?” 叶锦点头:“是一定会,而且,民告官越级上诉是要吃板子的!三十大板,若是有心要我的命,我都走不出府衙。” 沈离蹙眉:“是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办。知州之上不是还有知府,你若是想告,我们可先查查这知府的为人……”他仔细逐条分析,谈起案子上的事立马又像变了个人,眸色都在发亮。 衬得整个人越发丰神俊挺,灼灼慑人。 叶锦盯着他一动不动,清润的眸子映着他的脸。 对面侃侃而谈的人注意到她直白的目光,突然就禁了声。面皮薄红,迟疑问:“是我说得有误?” 屋子里伺候的青织和红珠也盯着自家主子看,总觉得主子沉默得有些诡异。 就在沈离忍不住还要再开口询问时,一直没说话的叶锦突然伸手挡住他下半张脸,只盯着他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然后眸子越来越亮,开口问:“你是不是字远山?” 沈离诧异:“您怎知?”他的表字从未和叶府的人说过,路引上也没有表字。 叶锦忽而笑了:是了,沈远山,沈大人!不就是未来的那位大理寺卿吗? 难怪一直觉得他眼熟。 当年她死后随呦呦进京,曾在大理寺的公堂外见过他一面。 那时顾鹿鸣已经长成一个十足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和人在酒楼吃酒,看中酒楼中唱小曲的伶人,将人父亲打死强抢回去。玩腻后又将伶人抛弃,伶人忍着一口气,写血书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大理寺卿下令严查此案。 顾文礼为保自己嫡子,联合柳诚后来的镇抚司指挥使给大理寺卿施压,让他草草结案。 但大理寺卿此人不畏权势,最后还是判了顾鹿鸣斩立决。 当时顾文礼气急,怒喊了声:“沈远山!”这一声,她印象深刻。 虽最后柳诚用死囚替换出顾鹿鸣,顾鹿鸣最后也如过街老鼠,顶着顾家表亲的名义被送回平安县老家。 审案时,她随女儿在堂外观看。 当时的沈离、沈远山也是像今日在公堂上这般,整个人沉稳睿智,闪闪发亮,十足耀眼。 她还在围观的百姓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位大理寺卿的事迹,据说他春闱那年揭发科举舞弊案,直接把主考官送进天牢了。后凭借一篇犀利的策论博得皇帝青睐,钦点为永和十八年的状元。 成状元后被破格提拔进大理寺任主薄。虽只是从七品,但有实权,能直接参与要案。 永和二十年,查出毒杀太子案,因此名声大噪,官升三级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 后两年又干到大理寺卿去了。 据说这位刚正不阿,连右相和摄政王的面子都不给,只听命于帝王。是百姓口中公认的青天大老爷,是个极好的官。 叶锦做鬼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此时,未来的大理寺卿就坐在她面前。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大靠山,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兴奋。 “我猜的,你这字取得好,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算算时间,不出意外,今年的秋闱必定高中,明年的春闱也十拿九稳。 而现在对方落魄困难,她正好雪中送炭,还救了对方的命。 商人逐利,叶锦承认自己市侩。 当初就不该拒绝他来府上做工的要求,叶家应该和他更亲近一些。 沈离被夸,又开始局促:“叶夫人过誉了。”先前叶家小小姐夸他,他不觉得有什么。叶夫人夸他,他总觉得羞窘。 叶锦听到他的称呼,笑道:“我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怎得还叶夫人叶夫人的喊,你唤我叶锦,或是阿锦也行,往后我唤你远山。” 沈离心口又不自觉狂跳,几乎是瞬间,整张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喊了句:“阿,阿锦。” 叶锦给他续茶,温声道:“今日你辛苦了,牙贴能保住已经很好,布庄的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们在平安县生活,处处都要被杨县令制挟,犯不着和他闹得太僵。而且他说得对,你还要科考,不能太冒进锋利,对你日后不好。” 怎么一下又拐回来了?方才不是在问他表字? 沈离有些跟不上她思路,灌了口茶,强压下心中思绪:“我无碍的,主要是你。你先前修葺铺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不能经营布庄岂不是白费?” 叶锦:“不白费,那些摆货的柜台都是可以撤走的,布匹小挂件不比吃食,也可以存放很久。不做布匹生意还可以做其他生意,先在平安县站稳脚跟,有进项能养家就行。” 杨县令那边总能找到弱点,布匹的经营权迟早能拿回来。 再不济,一年后沈离如上辈子一样高中,总会伸手帮一把。 这个世道,没有靠山很难。 当年的柳诚靠着右相,顾文礼靠着柳诚,那她也可以借势。 沈离尊重她的决定,正要起身告辞,叶锦就道:“留下一起用午膳吧,我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沈离莫名又紧张起来:“何事?” 叶锦:“先前在顾府,我是一直有请先生教导呦呦的。如今回来叶府数月有余,也该让她继续读书了。平安县许多人碍于顾家和杨县令都不愿来我府上教书,我也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想请你来府上教导呦呦。每日两个时辰就好,不会耽误你其他事情,束脩我会照付。” 她想,就算将来万一她有什么好歹,以沈离的为人,一日为师,今后也会照拂呦呦一二。 沈离很不喜欢她总是同他提银子,也不喜欢她总算得那么清楚。 于是他道:“若阿锦执意要给银子,那我教不来。” 叶锦和他对视,忽而就笑了:秀才实诚,不必刻意讨好,只需用真心待他。 “行,那算我们母女占你便宜。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娘做,算是请师宴。” 沈离松快下来:“就吃清炒芦笋吧,方才一直听小小姐念叨芦笋新鲜。”他幼时家贫,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会半夜去河岸边拔芦笋吃,鲜甜脆嫩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好啊,午膳就吃芦笋。”她扭头吩咐红珠:“快去告诉厨娘,芦笋多做一些,再多做几个小菜。” 红珠欢欢喜喜的去了。 随后叶锦让人带沈离去客房休息会儿,午膳时分又遣人去请。 偏厅里特意摆了小圆桌,叶母,叶离和顾鹿呦早就坐好。沈离过来,坐到顾鹿呦边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人到齐,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其中两碟子腊肉炒芦笋,绿油油的特别喜人。一碟子在顾鹿呦面前,一碟子在沈离面前。 沈离心下暖暖:叶家的厨娘都这么实在,说给他炒芦笋就当真整整齐齐一大碟子。 顾鹿呦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就开始扒饭,脆嫩的芦笋咬得嘎吱作响,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叶母笑着招呼他:“远山,别客气啊,就当是自己家,随意一些。” 沈离点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吃着吃着就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里放松下来。 自从他爹死后,他有好多年没和人这样一起吃过饭。两杯果酒下肚,他心里胀胀满满,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浑身暖得不行。 他眼眶发酸,眼角就有些红。 叶母见他这样,小声问:“怎么了?” 沈离摇头:“没事,就是过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有些不习惯。” 叶母想到他的经历,安慰道:“以后常来就习惯了,今年你可以来叶府过年,比这还丰盛。” 叶锦笑着打趣道:“娘,你糊涂了,今年秋闱后,远山就该启程去上京参加春闱。” 叶母拍拍自己脑袋,连道自己糊涂:“是了,春闱重要,明年过年来也是一样的。” 顾鹿呦从饭碗里抬起头,很认真道:“外祖母,春闱要是高中,秀才就要去当官,不能回来过年。” 叶母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拆老婆子的台!远山呐,过年不能来,那以后来给呦呦上课就留下用饭。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热闹。” 沈离连连点头答应,恍然觉得,他们真是一家人了。 他多饮了几杯酒,回去刘记时微熏,进门腿有些打摆。 刘广信连忙过来扶他,笑着问:“在叶府吃酒了?” 沈离点头,定定瞧他。 刘广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没吃醉吧?” 沈离摇头,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刘老板,阿锦请我去给小小姐当老师。”他记得对方提过,当年阿锦也请那个顾文礼当叶安的老师。他笑了一下,问:“她也是看中我对不对?” 刘广信哑然,先道了声恭喜,随后拍拍他肩点头:“自然,叶侄女看重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二合一:秀 沈离睡前一直记得那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但醒来后,回来刘记的事他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忘记自己怎么上榻睡着,怎么脱的外裳,何时睡着的。 他懵懵然坐起,外头已经日上三竿。瞥见桌上已经熄灭的灯笼,才恍然想起叶锦亲自送他出门时的嘱托。 今日第一日给小小姐讲课,可不能迟到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离赶紧起身,匆匆收拾好自己,拄着拐就往门外去。织坊的伙计见他开门,友好的同他打招呼:“沈公子起了,叶家的马车已经候在外头了。”他们粗使的人,对读书人向来尊敬。昨日见识过沈离在公堂上的厉害后,对他越发崇敬。 沈离诧异问:“来了多久?” 那伙计道:“刚来,方才还遣小的来寻您呢。”说完,殷勤跑进他屋子推来轮椅让他坐下:“小的推您过去吧。” 其实沈离腿骨已经好得差不多,犯不着一直坐在轮椅里。但考虑到待会要讲两个时辰的课,还是做回轮椅里。 他一出现,盘腿坐在马车车辕上等待的小厮立马跳下来,恭敬道:“沈公子,夫人知道您腿脚不便,让奴才日日来接您。” 沈离道了一句劳烦,在伙计和小厮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上元节过去大半个月,平安县又恢复烟火寻常。 马车里的沈离挑帘看向沿街次第开张的小店,心里隐隐期待…… 待会见到叶夫人要如何道歉:说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怪自己睡得太死? 他下意识理了理顺滑的衣摆,但很遗憾,到达叶府时并未瞧见叶锦的身影。作为外男,他也不好问,跟着福伯往外院枕书苑的书房去。 福伯边走边介绍道:“这院子原先是我们小公子住的,小公子走后就闲置下来。夫人说,院子没人气容易破漏,往后小公子的书房就拿来给小小姐当书房用。”他们小公子并不喜欢读书,书架子上大多是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搜罗来的杂记。 小小姐瞧着很喜欢。 两人穿过回廊抄手,绕过一片春杏林便到了枕书苑。才走到书房门口,蹲在书架前看书的顾鹿呦就转头,欢喜瞧向他:“先生,您来了!” 屋内的红珠朝沈离屈膝行礼,然后命下人去准备茶水。 沈离点头,推着轮椅坐到桌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窗明几净,等顾鹿呦乖乖坐好,他才问:“今日怎么这么有礼貌,称呼我先生了?”往日总是秀才秀才的喊,换了称呼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顾鹿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摆正小身板很认真说:“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以后就是我长辈,对待长辈要尊敬。不可再喊秀才,要喊先生。” 小姑娘脆生生的一句话撞入他耳朵,他恍然想起昨夜回刘记后,刘东家说的话。 “叶侄女自然看中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的孩子。” 红意悄然爬上他面皮,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小小姐从前都学了些什么?”他得了解一下教学进度。 “先生以后可以喊我呦呦。” 沈离从善如流:“那呦呦可以和我说说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可学了?诗文有没有开始背诵?” 顾鹿呦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些都学了,但我不喜欢。”这些都是她还没来之前,女先生在教的。先前一直忙着她娘和渣爹和离的事,也没空管这些。 现在闲下来,她想学自己感兴趣的。 她把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游记摊开给沈离看,很认真说:“我喜欢这些杂记和地理志,比如这书上说的崇州。”她指着书上介绍美食的那一页说:“这个红糟排骨看上去就很好吃,先生去过哪些地方,能和我讲讲大胤所有地方吗?” 重点是介绍美食吧。 沈离哭笑不得,但也没枉顾她的想法,温声道:“大雍的四州十三郡,我去过豫州、崇州和徐州,中州上京暂时还未去过。但我抄书时,博览群书,对上京风物也算了解,你若是喜欢,我都可以和你讲。但除去杂记和地方志,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条纹律法你也该了解一些。不为考科举当什么才女,这些东西在你长大的过程中,总能无意中对你有助益。” 顾鹿呦想了想,以她的脑容量学这些东西并不难。为了喜欢的东西,多看两眼不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于是欣然答应。 沈离很满意这个小弟子:“那我们先讲一个时辰的四书五经,后一个时辰讲大雍各地的风物?” 顾鹿呦嗯嗯点头,正经端坐,十足的好学生乖宝宝。 沈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本给她,师生两人临窗而坐,开始讲学…… 窗外杏枝轻晃,日头渐渐升至中天,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叶母亲自来喊人用饭,到偏厅后却没瞧见叶锦。 沈离眸光微动,故作疑惑询问:“叶夫人呢?” 叶母随口道:“一早就去了城东的铺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不回来用饭了。你不必管她,只管自己吃饱。”说着主动给他布菜。 沈离道谢,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有些失望。 午饭后又乘坐叶府的马车回去织坊,只是一上午的功夫,织坊的人各个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沈离觉得不对劲,询问迎面走来的刘广信:“东家,这是怎么了?” 刘广信瞧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你先去盘账吧。”说完,朝门口走去。 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货车上载着满满当当的货。刘广信招呼着伙计把货往织坊仓库搬。期间有个伙计不小心把货滚到地上,上好的细花纹锦缎,是昨日才出的货,今日怎么就送回来了? 是货有问题? 他前几日盘货的时候确认过,没问题才出的。 大批的货物要卸载,织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他有心想问,但一时间不知问谁。 而且,这些伙计好像都躲着他,没说两句就跑了。 沈离只好去做自己的事。 如此过了两日,织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刘广信的眉头也一日比一日紧锁。 沈离不是傻子,大概猜到刘记织坊遇到事了。 第三日午后,他直接拉住刘记个周管事询问究竟出什么事了。问得多了,周管事抿唇劝道:“沈公子,您就别问了,东家不肯我们同您说。” 沈离好好问他:“周管事,你就告诉我吧。我是刘记的账房,刘记有事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我。” 周管事犹犹豫豫,被他拉着脱不了身,最后还是说了:“这几日刘记的货都被商户退回来了,提供丝棉原料给我们的农户也突然反悔,把原料卖给了别家。刘记的铺子,近日又总是被官府查验,不是查铺子的人员,就是查铺子里的账,各种找茬……” 刘东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明显被人针对了。 沈离静静听着,好一会才问:“这事和我有关?” 周管事没回,但沉默就是肯定。 刘广信行事素来低调,又与人为善,近日压根没得罪什么人。 刘记的人,也只有沈离得罪了杨县令和顾家。 他们这是逼着刘记解雇沈离。 沈离很快就想明白关窍,刘东家碍于阿锦的关系,不好开口让他走。但他受人恩惠,不能不感恩,不顾他人为难。 他松开周管事,回屋主动收拾自己行礼,收拾好后,主动去找刘广信辞别。刘广信欲言又止的瞧着他,始终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沈离倒是很轻松开了口:“东家,你应该早和我说的。刘记一大堆人要吃饭,您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总不能因为我一人害了所有人。” 刘广信叹气,憋出一句抱歉。 沈离脸上带笑:“说什么抱歉,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刘广信拿出五两银子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三两是你帮忙仓库干活所得。”他原本只雇沈离当账房,但沈离这个人实在,盘点,进出货全管。 他无端让人走,总要给点补偿。 沈离连连推辞,只拿了自己应得的。 刘广信又问他要去哪里,沈离道:“我又不止会算账,离开东家这里,我还有很多事可做。只是多余的行礼暂时拿不走,先放在您这几日,等我找到别的事做再过来取。” 刘广信连忙道:“你放多久都没关系。”说完,他又问:“你离开的事可要告知叶侄女?或者这两日去她府上暂住?” 沈离连忙摇头:“不用,我很快就能找到事做,再不济身上有银子,先住客栈也没关系,明日我去叶府教书再告诉她吧。” 刘广信觉得他是要面子,不好多管,亲自把他送出门。 沈离背着个小包袱,拄着拐就往街上去。平日里就算坐着轮椅,他也时常往外跑,到处找事做。 顽强得像一株石缝里伸出的野草。 刘广信目送他离去,也没多想,兀自去忙自己的事。 日头东升西落,暮色悄然降临。 半夜又是雷声阵阵,雨打春杏。 次日雨势渐小,但还淅淅沥沥下着雨雾。叶锦好不容易把铺子里的货处理干净,忙里得闲抽空去看顾鹿呦。 顾鹿呦正蹲在书房外的廊下,伸手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雨水顺着她细嫩的小手滴滴答答滴进她脚边的陶罐,小鹦就伸长利喙探头去喝陶罐里的水。 顾鹿呦一把拨开鸟头,生气道:“你再过来我就拔你羽毛哦。” 小鹦缩缩鸟脖子,两只翅膀夹得死紧,嘴碎喊:“小气!小气!” 走到廊下的叶锦笑问:“你接一陶罐的水不给它喝做什么?” 顾鹿呦抱着陶罐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很认真说:“书上说无根之水最是纯正,我要拿来给娘和先生泡茶。” 叶锦往书房瞧,见沈离还没来,便扭头问红珠:“没去接人吗?” 红珠连忙回:“去了,但今日一直下雨,雨湿路滑,估计得晚些。” 母女两在书房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回来,便让红珠遣人去刘府瞧瞧。遣去的人才出府门就瞧见惯常去接沈离的马车。小厮很快带着车夫回来回话,车夫把在刘府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叶锦拧眉:“刘叔就没说人去哪里了?” 车夫摇头:“刘东家也不知道,就说瞧见往西边去了。” 从刘记离开去找事做,不管有没有找到,以他的性子,教导呦呦这事,总不会失约的。 除非出了事。 “快,套了马车,全府的下人都出去找。” 这是他们全府第二次找沈离,府上下人轻车熟路打听沈离的下落。 但这次依旧和上次一样,整个平安县都翻遍了也没看到人。 东街书斋的周掌柜说沈离昨日未时初是去过他那,不过他铺子里不缺人,也没活给他干,就让他走了。 南街的杂货铺也说沈离申时左右去过他铺子。 北城的码头,西城的客栈都有人见过他,但最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他们手脚健全的人找一圈都累的够呛,但沈离一个腿脚受伤的人,拄着拐,东西南北四城都跑遍了。 想来也很累。 天还下着雨,叶锦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木头,大晚上的,就不知道去叶府。 白吃了叶府那么多顿饭。 她们再次从茶楼出来时,就瞧见对面酒楼二楼临窗雅间鬼鬼祟祟的顾文耀。 红珠凑到叶锦身边小声道:“夫人,会不会是顾二爷派人抓了沈秀才?”先前叶小叔去砸铺子就是他指使的,杨县令审案那日,她也瞧见对方从衙门后门出来。 叶锦瞥了眼顾文耀躲着的窗口:“抓人倒不至于,沈离毕竟有秀才功名。他出了事,杨县令也会担责,顾文耀那怂包不敢。”从前见到她和顾文礼都是溜须拍马,自从上次在街上撞见过一回,到现在连面也不敢在她面前露。 眼看天色不早,顾鹿呦着急道:“娘,我们让小鹦帮忙找吧?” 青织瞅着蹲在顾鹿呦肩头的鹦鹉,颇为嫌弃道:“它能行吗?”上次满城找秀才就让它找过,这只傻鸟只会嘴碎在天空转圈圈,连根毛都没找到。 要是鹦鹉能追踪到人,还要狗干嘛。 顾鹿呦连忙说:“上次回去后我就训练过小鹦了,它现在能找到我藏在花园里任何一处的金子,埋在地下也能找到,让它试试嘛。”她的小鹦很聪明,说不定能找到。 小鹦鹉听到小主人的话,骄傲挺起胸脯。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叶锦吩咐红珠:“去刘府取秀才的行李来,就说叶府帮他保管。” 红珠点头,带着两个小厮匆匆离去。片刻后,提着一个大木箱子和竹箕回来。 红珠从木箱子翻出秀才惯用的发带给鹦鹉闻,鹦鹉使劲嗅嗅,扑腾着翅膀从顾鹿呦肩头飞起。 众人跟着小鹦一路往西街去,小鹦最后落在一处铺子的二楼。 那铺子靠近织女娘娘庙,是先前牙行带叶锦来过的铺子,大半个月还没兑出去。铺子的大门紧闭,压根就没人。 青织失望摇头:“姑娘,奴婢就说小鹦不靠谱。” 顾鹿呦趴在马车上仰着脑袋看落在铺子二楼栏杆上的小鹦,很肯定的说:“小鹦只是累了,休息休息。” 众人将信将疑,但不一会儿,小鹦再次扑腾着翅膀往织女庙里面飞。 叶锦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拉着顾鹿呦往织女庙去。 织女庙的大门打开,因为下雨的缘故,里面没有香客。小鹦落在织女神像下的大香炉上,绿豆眼左顾右盼。许是庙里的香火阻碍了它的判断,它停在那一时不知往哪里去,干脆不动了。 众人光顾四周,庙里唯一一棵菩提树上挂着的彩带都叫雨水打落不少。庙里的小尼正拿着一柄大扫把在清扫院落,露在外头的双手冻得通红。见他们进来,左顾右盼又不上香,拧眉问:“几位施主可是有事?” 小尼还小,被静云住持捡回来时还不记事,并不认得出嫁多年的叶锦。 红珠上前,礼貌和她打听:“小师傅,昨日可有瞧见沈公子过来?先前在你们庙里帮人解过签的那个秀才?” 小尼姑讶异:“你说沈施主啊,倒是见过。昨日深夜他冒雨来敲门,说是没找到住处,想借宿一宿。但庙里没住的地方,也不方便,贫尼便拒了。贫尼也不知他去了哪,你们去别处寻吧。” 她们就算是出家人,但也不好留外男的。 众人失望,正要转身离去时,顾鹿呦耳尖动了动,听见细微的咳嗽声。只是一下,很轻几乎被雨声覆盖,但她还是听见了。 是秀才的声音。 她松开叶锦的手,转身就往庙里跑。 叶锦连忙喊:“呦呦,你去哪?”边喊也边追进庙里。 其余跟来的几人也连忙追进去。 顾鹿呦站在庙中央,乌黑的双眼从神像扫到祭台,仔细扫了一圈,耳朵努力竖起,认真说:“娘,我听见秀才咳嗽了。” 几个下人也跟着她环顾四周,压根没人。 小尼姑蹙眉:“小姑娘,你是不是听错了?这庙里头贫尼方才打扫过。” “没有!”顾鹿呦很肯定的说,她五感灵敏,不可能听错。 叶锦见她笃定,于是吩咐几人:“四处看看,瞧仔细了,供桌底下也别放过。” 几人应是,在庙里四处搜寻。 小尼姑拦不住他们,连忙去禅房请还在打坐的静云住持。 静云住持匆匆赶来,一眼便认出叶锦,赶忙上前询问:“叶施主,你们这是?”昔年她曾受过叶家恩惠,对叶锦态度很是和善。 叶锦朝她行了个佛礼,解释原委。 静云住持不仅没阻拦,还让小尼姑帮忙找找。 不多时,神像后面传来红珠的惊呼声:“夫人,沈公子,沈公子……”她声音焦急。 叶锦几人连忙朝神像后面跑去,就瞧见失踪许久的秀才正躺在两个蒲团上,裹着厚厚的冬衣,面色潮红,闭眼瑟缩、呓语。 明显是生病了。 小尼姑呀了声,惊讶道:“人怎么在这?昨晚上我明明让他走的。”当时她还关了寺门。 叶锦伸手摸了下他衣摆,发现衣服全是湿的。估计是昨日淋雨后,又没找到地方住,就跑到这织女庙将就一晚。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真当自己命硬,就卷缩在这。 额头烫得厉害,这是烧多久了? 静云住持瞧他不好,连忙道:“这得赶紧请大夫啊!” 叶锦起身,吩咐身后的小厮:“赶紧将人抬上马车。”说完又朝静云住持道:“我先带他去看大夫,回头再来和您道谢。” 静云住持满面羞愧:“贫尼有愧,当不得叶施主一句谢,您快些送他走吧。”人要是死在她这,当真罪过了。 两个小厮立马把滚烫的沈离抬上马车,叶锦和顾鹿呦跟上马车。马车空间不大,沈离就缩在马车对面,嘴唇都烧得艳红。 顾鹿呦担忧问:“娘,秀才不会烧成傻子吧?” 叶锦抿唇:“不会,他都说了自己命硬。” 顾鹿呦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蹲到他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放在他额头,试图给他物理降温,嘴里念念叨叨:“先生,你千万不能成傻子啊!你还欠我们家银子呢。” 叶锦:“……”这孩子怎么钻到钱眼里去了? 马车经过南街医馆时,她又让红珠去请大夫一起去府上。 叶母见人被抬着回来,都快吓死了。听红珠说完找人的全过程后,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祈祷上天保佑。 人先安置在月汀苑的客房,大夫过来把完脉,神色凝重。先让人给沈离换了声干净的衣裳,然后又要了烈酒给他脚心、手心、腋窝反复擦洗降温。之后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抓药煎药给病人服下。 折腾完已经到了半夜,高热总算退下去,但人还没醒。 大夫道:“今夜只要高热不反复,人醒来就无事。今夜府上最好派人守着他,时刻注意他情况。” 叶母道谢,让王嬷嬷亲自把人送出去。 大夫走后,她才朝叶锦道:“找了一整日人,你也累了,快待呦呦去睡吧。红珠细心,让她留下照顾,再找两个小厮一起守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你。” 叶锦看着床上面色病白,唇色渐显干裂的沈离,心中久久无法平静:未来的大理寺卿不会因为帮她就改变了原本命运轨迹,折在这吧? 她心中愧疚,听到叶母的话后摇头:“我也留下一起照看吧,总归是我们家连累了他,得看着人醒来才放心。” 叶母觉得是这个理,于是道:“待会,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去隔壁厢房睡一小会儿,我先带呦呦回去睡了。” 顾鹿呦其实也挺想留下,但又担心熬夜长不高,最后还是跟着叶母走了。 好在一整夜都相安无事,叶锦和红珠轮流去隔壁厢房补觉。天光大亮时,沈离终于醒了,睁眼便瞧见叶锦光洁柔和的脸。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她转身吩咐:“红珠,快让小厨房把温着的粥端来。” 红珠惊喜应是,连忙去了。 沈离疑惑自己怎么在这,张嘴想询问,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叶锦连忙把人扶着坐起来,枕头垫高,让他斜靠在梨花木床架上,又亲自端了温水来给他喝。 沈离喝了水,嗓子总算好受点,但出声时还是嘶哑:“我,怎么在这?” 叶锦没好气道:“你不在这还能在哪?嫌命硬直接说,找根柱子撞死也好过让人担惊受怕。” 沈离还是头一次见她对自己生气,愣了一瞬,居然笑了。 叶锦:“……这是烧糊涂了?” 沈离没糊涂,只是觉得对方在意自己才会生气。他明显感觉到自从那日从衙门回来后,叶锦对他的态度亲近许多。 叶锦见他不说话,自觉失言,转移话题问:“织女庙的小尼说她让你走了,你怎么又在神像后面?” 沈离回想起昨日,哑声解释:“那门没关紧,我又实在冷得厉害,就自己开门进去了。”他当时又累又饿又难受,人困顿得厉害,拄着拐实在走不动了。 想着次日一早醒来,提前离开,不叫慧心为难。 但没想到就一病不起了。 叶锦打趣一句:“那小尼瞧见你还以为见鬼了,只怕这会儿正在被静云住持训诫呢。” “是我的错,等我病好,亲自登门道歉。”许是话说多了,他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起来。 叶锦连忙伸手替她顺气,接过青织递来的水让他快喝。 几句话的功夫,叶母也拉着顾鹿呦匆匆赶来。上下打量沈离好一会,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确认人无事后,才埋怨道:“你这孩子,从刘记出来也不知道来我们府上。幸亏呦呦发现了你,不然可如何是好?” 沈离羞愧:“我原本是想找事做,搬到别处去住,再同你们说的。但城里一夜之间好像都不缺做工的了,连客栈也全部住满,我那时在西城,想着先对付一夜……” 叶锦抿唇:“哪里就那么巧,刘记出事,其他地方也不聘你,客栈也满了。是有人见不得你帮我,想将你赶出平安县呢。” 沈离自然知道:对方就是要让他在平安县无容身之所。 叶母听她这样说,第一时间就想到是谁干的了,她恼道:“这些人当真不要脸,我们孤儿寡母就值得他们费那么大的劲!” 沈离好像天生乐观:“偌大个县城,总不能只手遮天,我总能找到事做的。”若是平时,他走就是了。 但此刻,他不想走。 叶锦泼了他瓢冷水:“杨县令可能还真能只手遮天。” 沈离:“……” 叶锦神情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既无处可去,就留在叶府吧,你不是每日要来教呦呦读书?”她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把人请到府上,培养坚实的友谊呢。 杨县令这一招正中她下怀。 沈离犹豫:“只是教呦呦读书,总不能一直待在府上白吃白住。” 叶锦:“也没让你白吃白住,以后给我当账房吧。” 沈离疑惑:“可你铺子不是没开起来?” 叶锦:“很快就能开起来了,我打算开糕点铺子。” 一旁的顾鹿呦又开始夸:“先生,我娘做的糕点可好吃了。赵爷爷都赞不绝口,比县城里许多糕点铺子做的糕点都好吃呢。” 沈离惊讶瞧她,似乎不太信她会做糕点。 叶锦挑眉:“等你病好,做碟子糕点给你尝尝?” 沈离面皮忽的又红了:她留我在府上住,还说要做糕点给我吃。 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二合一:晋 几人说了会儿话,红珠端来粥,叶母接过要喂他。 这是完全把他当自家小辈对待。 沈离窘迫,端过碗自己吃。吃完后没多久又灌了一碗药下去,许是药物的作用,不一会儿,他眼皮子困得睁不开。 叶母让他赶紧躺下睡觉,嘴里念念叨叨:“困了就睡,睡饱了,精神就好了。” 床上的人睡着,叶母替他拉好被子,朝叶锦使了眼色,几人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红珠并一个小厮守在门外头,等走出厢房一段距离,支走顾鹿呦后,叶母才问:“方才你让远山来府上住是认真的?” 叶锦点头,叶母纠结半晌才道:“你才和离,他一个外男住到府上会不会不妥?” 叶锦反问:“有何不妥?府上又不止他一个男子。” 叶母以为她没听懂,连忙道:“福伯和小厮都有身契在府上,算是府上的人。但远山不同,他是外姓,与你年纪相仿长相又俊俏,难保没有多嘴多舌的人妄自揣测。” 叶锦闻言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人要怎么揣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必忌讳流言。” 叶母迟疑:“我怕远山听到什么会多想。” “他连讼师都不忌讳,哪里会在意这个。”见她娘还是愁眉不展,叶锦建议道:“你若实在担心,干脆认他当干儿子。我们以兄妹相称,那些个嘴碎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主意好。 叶母眉间忧色尽去:“他父母早亡,孤苦伶仃的,应该会很高兴多几个亲人。” 叶锦见她高兴,顺口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问问他意见?” “不急。”叶母笑道:“认亲是大事,总得让他病好了,在府上待一段时间,适应适应再说。” 叶锦点头:“是这个理。” 叶母又道:“我瞧他身上没几件好衣裳,库房里不是还有打算开布庄剩下的布料。改明儿量了尺寸,给他赶几身衣裳出来。秋闱科考,总不能叫他穿破衣服去。” 叶锦一一应下。 沈离年轻,再加上叶家的悉心照料,不到三日,风寒就好的差不多。 外头天气好,气温渐渐回暖,在屋子里闷了几日的沈离想出去。 小厮就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刚出来没多久,叶锦就牵着顾鹿呦来了,身后青织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离要起身,叶锦连忙道:“同我客气什么,你坐好便是。”话落人已经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青织把食盒放到石桌上,顾鹿呦就打开食盒,雀跃道:“先生,我娘做了糕点,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一小碟子糕点摆到他面前,沈离诧异:“你真打算做糕点生意?” 叶锦点头:“我还骗你不成,你尝尝我的手艺,开铺子可够?” 碟子里的糕点卖相很好,洁白细腻,像枝头杏花层层舒展,凑近闻还有一股花香。 沈离拿起一个咬一口,入口清甜酥脆,酥得掉渣,他连忙伸手接住碎屑,问:“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杏花酥,你院子里的杏花打成粉做的。” 沈离诧异:“这是杏花酥?从前我隔壁家的婶子也做过杏花酥,和这味道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从前吃的杏花酥发硬寡淡,手上的这块酥脆,甜而不腻,口味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又哪里知道,上好的杏花酥要加许多豕膏(猪油)和绵白糖,蛋黄液也是不可少的。村里人吃口精米饭都难得,酥饼这些零嘴费钱又不能吃个饱,做的时候偷工减掉糊弄一下很正常。 豕膏放得太少,面皮自然干涩,冷却后也发硬。 口感自然天差地别。 叶锦没接他的话,又从食盒里端出两碟子糕点,挨个报名:“这碟子是红绫饼餤,这个是府上每年都会做的满堂彩,你都尝尝。” 沈离一一尝过,只觉得这两种糕点更惊艳,连连点头道:“我虽没吃过多少好的糕点,但你的手艺开铺子肯定是够了。”他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也有可能是这几日吃得清淡,吃完三块后,忍不住又拿了块杏花酥。 “这样好吃的糕点,若是我瞧见也会买的。”待吃完杏花酥,喝了口水才继续问:“这些糕点定价几何?” 叶锦:“杏花糕和红绫饼餤各六文钱一个,满堂彩五文。” 沈离惊得连连咳嗽,他生怕把咽下去的糕点咳出来,连忙捂住嘴。最后的结果是憋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噎死。 顾鹿呦连忙端了水给他顺气,沈离又灌下一口水才缓过气来。 叶锦瞧他这样,挑眉问:“怎么,你觉得不值我定的价?” 沈离连连摇头:“不是不值,是我这种穷人不会去买。” “一张粗纸也就一到两文,普通的猪鬃笔七八文一只。若是买你这三碟子糕点,至少得花五十文,够买三斤多五花肉了。”所以,穷人乃至辛苦做工的普通百姓绝对舍不得买这糕点的。 叶锦:“糕点本就是饭后消遣的零嘴,一般也只有富贵有结余的人家才会买吧。”她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穷苦人。 赚富人的银子才快。 沈离迟疑:“但平安县周边的富人大多数忌惮杨知县……”若是杨知县又故意使绊子,糕点味道再好,这些人也不会买。 叶锦点头:“这是个难题,所以,我陪你去织女庙拜访静云住持吧。” “啊?”沈离不明所以,话题怎么又转到织女庙去了。 叶锦提醒他:“你先前不是说病好后,要去向静云住持致歉?正好,我去找你时也说过,等你病好再去同静云住持道谢。” 沈离:所以,这和卖糕点有关系吗? 他精通律法,但在生意上实在不开悟。只得顺着她的话点头:“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静云住持。” 叶锦上下打量他,沈离瞬间紧张,跟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磕巴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他身上衣裳清早才换过的,是时常穿的粗布长衣。”洗得很干净,只是有些年头了。 叶锦摇头:“没什么不妥,新春总要穿新衣。前几日娘让我给你做几件新衣裳,正好先前进的布料还在库房,就给你做了几件,待会让小厮给你送到屋子里去。” “给我做了新衣?”沈离怔愣,头一次有人给他做衣衫,他有些欢喜又有些无措,磕巴道:“不,不用了,我衣裳够穿。” 叶家用来开铺子的布料他都见过,最差的也是细棉布,要几百文一匹呢。那么好的料子怎么能穿在他身上,叫人家破费。 他本来就欠叶家许多,再这样他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叶锦也没劝他,只道:“那衣衫是照着你身量做的,府上也没你这般高大的人,你若不要,那便丢了吧。” 前面是实话,沈离虽瘦,但身段高挑,六尺有余,放在现代就是一米八多。就是叶府领头的小厮胡七也没他高,他的衣裳更是不能穿了。 后面那句丢了却是故意逗他的。 大胤布同帛,是可以抵税的。 衣裳大了可以改小,上好的料子哪有丢掉的道理。 沈离知道叶锦是怕他不收故意这样说,他心中感动,忽而又注意到她开头那句话,疑惑问:“近日也不曾给我量身如何裁衣?” 叶锦:“我家经营布庄多年,作为叶家女,我只稍看一眼便知道你尺寸。”她这是在说自己的专业,而落在沈离耳里反倒是亲昵。 想到她目光曾丈量过自己身体每一寸,他面皮就火烧火燎。春日阳光照在细白的面皮之上,犹如笼上一层霞光,好看得紧。 叶锦瞧着他暗暗感叹道:谁能想到,未来刚正不阿、冷硬坚肃的大理寺卿,现在纯情羞涩至此。 只是给他目测了个身量尺寸,脸能红着这样。 但转念一想,当初年少的顾文礼见到她不也动不动就脸红,现在脸皮比城墙都厚,能毫无情绪波动的说出最不要脸的话。 叶锦收了笑,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剩下的你慢慢吃,我再去准备些糕点胚子,明日一早带去给静云住持和慧心小师傅尝尝。” 她走得干脆,沈离有些无措,张了几次口都没喊出声。待人走远,他才问还趴在桌边的顾鹿呦:“你娘怎么了?” “不知道。”顾鹿呦摇头,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石桌上的糕点:“先生,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吃的完吗?我可以帮你吃几块。” 沈离把面前的糕点往她眼皮子面前推,顾鹿呦瞬间双眼发亮,拿起糕点欢快吃起来。边吃边还掰下一小块给石桌上的小鹦鹉,一人一鸟吃得着实可爱。 沈离看了片刻,心里的情绪渐渐消减大半。 夜里回屋,新衣裳果然送了来,叠好整整齐齐摆在他榻上。 两身稍厚的春装,两声轻薄的夏装,都是他平日常穿的颜色。布料是细棉布,袖口和领口都绣了简约的青竹枝条,衣服边上还放了一盒护手膏。 沈离捡起那盒护手膏,心里不知怎么酸酸涩涩鼓胀的不行。 他把手膏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明日要穿的衣裳摆到床里,剩余三套衣裳放回木箱的最里侧锁好。 次日,换好新衣出门。 崭新的素布袍子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外院等候的叶锦等人眼前都是一亮,叶母忍不住夸道:“不错,人靠衣裳马靠鞍,俊俏的后生还是要穿亮堂点才是。”说完,又侧头问叶锦:“阿锦你说是不是?” 叶锦含笑点头,沈离耳尖微微发红。 一旁的顾鹿呦突然仰头:“娘,我也想做新衣裳。” 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好,回来就给你做,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和先生很快回来。” 顾鹿呦点头,挥手朝他们告别。 两人出门,叶锦和红珠先进马车,沈离拄着拐左右张望,见只有一辆马车。于是收起拐杖,手臂一撑,和驾车的车夫坐到一处。 红珠微微诧异,但见自家主子没什么反应,也没多话,放下车帘子。 马车慢悠悠往西城织女庙去,天色尚早,街道上还没什么人。 到达织女庙时,慧心小师傅正拉开们。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沈离和叶锦时,吓了一跳,继而眼神晶亮,转身去喊静云主持。 叶锦和沈离走到织女庙许愿的菩提树下时,静云主持就迎了出来。柔和面孔,满面慈善:“叶施主,沈施主有礼了。” 两人回礼后,沈离先开口道歉:“静云主持,那日到庙前实在脱力走不动了,才擅自入了庙。惊扰到您和慧心小师傅,深感抱歉。”说着又是一礼。 静云主持侧身避开,温声道:“当不得沈施主的礼,出家人慈悲为怀。那是你们走后,老尼便训诫过慧心。事有轻重,人有缓急,若知晓您病重便无需在意男女大防,当请您入庙暂歇。” 一旁的慧心垂头耷脑,依旧一副委屈的模样。 弄得沈离越发不好意思了。 “是我之过,没有明说。”他说着从袖带里掏出一钱袋子铜板递过去:“这是香油钱,望住持收下。”叶锦给他的三百两他一直没动过,也不打算动。这袋铜板一共五百文,对他来说不少了。 静云住持连忙推辞。 香油是香油钱,但沈离因为这个原因捐香油钱,倒像是她们奢求对方的报答一样。 况且,人还险些在庙里出了事。 沈离送了几次,对方都不肯收。 叶锦暗自摇头:这秀才真呆。 若实在想捐香油钱改天来上柱香后放进功德箱就好了,哪有当面塞给住持,弄得像贿赂对方一样。 对方能收才怪。 眼见两人还要推拒,她实在看不过眼,抢在沈离之前把食盒递到静云住持面前,温声道:“那日多有打扰,住持不肯收香火钱,我亲自做的点心您就收下吧。” 静云住持讶异:“叶施主亲自做的糕点?” 叶锦点头,见她没接,又道:“这糕点城中少见,我们去禅房,我给主持说说可好?” 静云住持为人随和但性子也淡,唯独在吃食一道还算讲究。即便是清淡的素菜,也不肯潦草将就。豆腐要嫩,菌菇要鲜,青菜需摘去老梗,只用最脆嫩的菜心。 这平安县的糕点她都尝了个遍,听叶锦这般说,越发好奇。便笑着点头,引着她往禅房走,边走还边吩咐慧心准备茶水。 徒留沈离提着钱袋愣在原地: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这香油钱? 红珠轻唤了声,他这才暂时收了钱袋,跟着两人身后进去禅房。 三人落座,静云住持坐在主位,叶锦和沈离坐在两侧。叶锦把食盒放地下,拉开上面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木盒轻薄简约,上头扣着一层防尘薄盖。 薄盖掀开,缕缕花香裹挟着酥点的焦甜软香溢出来,淡而不艳,甜而不腻,清雅气息转瞬铺满整间禅房。 静云住持深吸一口气,首先就被这香气抓住心神。 在认真细看,盒内格局规整,九枚糕点排布得错落有致,以五种花意入点心,巧思十足:杏花、桃花、木槿、黄兰,一式两枚,形制相仿,花色各别;余下正中一枚,以青莲入料,孤清一色,独居中央。 静云住持只一眼便笑开了,夸道:“这模样光瞧着就好看。” 叶锦顺着她话道:“不光瞧着好看,吃着更香,您尝尝。” “那老尼就不客气了。”静云住持净了手,捻起糕点一一尝过,慈和的双眼也经不住略弯:“味道确实极好,城里的老字号也比不上。” 一旁侍茶的慧心盯着木盒子里掉落的酥馅默默咽口水:连师父都说好吃,定然就美味。 待会等他们走了,她马上就向师父讨要。 不同于慧心的眼馋,坐在叶锦对面的沈离却有些牙酸:原本他以为昨日送他的糕点便是极好的,和面前这一盒比竟简陋得不行。 静云住持又吃了两个后净手,略微可惜道:“这样好吃的糕点,外头也没卖的,下次想吃,只怕吃不到了。” 叶锦笑道:“有卖的,庙门口那小两层的铺子被我盘了下来,以后静云住持想吃,随时可让慧心小师傅去店里打招呼。不用银子,当我供给织女娘娘的供品就好。” 沈离讶异瞧她,似乎再问那铺子什么时候盘下来的。 静云住持倒是淡定,依旧笑道:“给织女娘娘的供品我怎好意思吃,织女娘娘该托梦骂老尼贪嘴了。” 叶锦:“那就织女娘娘、住持那各一份。” 静云住持夸赞:“叶施主大爱,织女娘娘必定照拂叶家。” 叶锦抿唇轻笑:“那倒是好,我正好也有求织女娘娘。” 静云住持挑眉:“哦,有何事?” 叶锦不疾不徐道:“这糕点既是供果,想和织女娘娘讨个恩典,在糕点食盒上刻上织女庙的标识。当然,凡是在织女庙求过签的香客,拿签文来糕点铺买糕点,可抵五文糕点钱。” 静云住有些为难:“既是像织女娘娘讨恩典,老尼也做不得主。叶施主可去正殿掷圣杯,亲自问问织女娘娘。” 叶锦点头,跟着她起身又往正殿供奉佛像的地方去。 回过味来的沈离也连忙跟上。 几人来到正殿,佛像慈和悲鸣众生,供桌上摆着一对木质圣杯,古朴陈旧,是庙中常年所用之物。 静云净手焚香,低声通禀缘由,便示意叶锦上前。 叶锦神色端正,诚心默祷,双手捧起圣杯,轻轻掷落。木杯落地轻响,一阴一阳,稳稳落出圣卦。 静云见此情景,眉目微松,缓缓颔首:“织女娘娘应允了。” 叶锦双手合十,虔诚跪拜:“织女娘娘慈悲,往后铺中经营所得一成利润信女全捐做香火钱。” 静云住持道了声善哉,亲自把二人送出门。 叶锦没回叶府,转头就去了旁边的二层小铺子。铺子的门打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先前是茶楼,现在也恰好能做糕点铺子。重新弄个牌匾和柜台便能开张。 沈离讶异问:“你何时盘下的铺子,东街的铺子怎么办?” 叶锦:“同你说要做糕点生意的第二日就来买了,这铺子先前卖三百五十两,半个月无人问津,东家急着用银子,降到三百两。” “你一早就打算借织女庙的名头卖糕点是不是?”沈离都不知如何说了,这点子太绝:“你怎么不提前同我通气,我也好配合你。” 叶锦表情游刃有余:“不用配合,这静云住持是我旧识,昔年初到平安县受过我家恩惠。为人我很了解,我既提出这个请求,她必是会代织女娘娘同意的。” 沈离更惊讶了:“你的意思是掷圣杯有猫腻?只是走个过场?” 叶锦挑眉:“可不兴胡说,掷圣杯如何有猫腻,是织女娘娘仁慈。”她是正经投掷的,只不过练过技巧,十次能有十次中。 织女庙中,静云住持将圣杯归于原位。 慧心犹豫再三还是道:“师父,那叶施主明显有私心,想拿我们织女庙做筏子,经营她的生意,您怎么就同意了呢。” 静云摆好圣杯后又上了三炷香,不疾不徐教导她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叶家是大善之家。她们经营所得会救济百姓,捐助战事,还能捐香火给织女娘娘塑金身,是大功德。” 慧心虽不认识外嫁多年的叶锦,但叶家每年做善事,在城外施粥她都是知道的。 闻言沉默,想了想还是道:“话是这么说,城里人会不会觉得师父您市侩,和商贾有牵扯?” 静云住持把香插进香炉:“方才你也瞧见叶施主掷圣杯了,这是织女娘娘自己同意的。世人双眼污浊,喜造口业,方外之人,不必理会。” 他们织女庙又不归官府管,也不忌讳世俗流言,凡事听从本心便好。 静云住持从正殿出来,日头已经高升,春日清朗,织女庙香客不断。 叶府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约莫半个时辰,就有上百人往返。 坐在车辕上的沈离眉眼都透着兴奋,回头同马车里的叶锦道:“铺子开业,生意肯定会很好。” 叶锦接话道:“开业那几日,还要劳烦远山有空去织女庙给香客免费解签,赐孩童‘福果’。” 沈离疑惑:“什么‘福果’?” 叶锦:“试吃的糕点,织女娘娘神像前供过的。” 沈离:“……” 果然,无商不奸! 才冒出这个念头,他就想打自己一顿:他怎么能这样想阿锦。 阿锦是玲珑心思,聪慧无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二合一:晋 叶锦回府后就把自己打算在西城织女庙开铺子的事说了,叶母第一反应便是问:“那城东的铺子怎么办?” 要真在城西开铺子肯定不是一日两日,城东的铺子总不能一直空在那? 叶母建议:“要不我们把城东的铺子租出去?那边地段好,肯定好租的。” 叶锦摇头:“不用租出去,若是糕点生意好,城东也可以多开一家。往后牙贴放宽,我们还能继续开布庄。” 牙贴还有一年到期,再次期间,她会想办法让杨县令松口,准许叶家经营布匹。 叶母知道女儿是个有主意的,柔声道:“你既想好了就去做,娘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揉面做些点心还是会的。”做点心的手艺就是她教女儿的。 一旁的顾鹿呦附和:“我也可以帮忙。” 决定好要做什么后,事情就简单了。 叶锦是个做事麻利的,不稍几日功夫就拟定好要经营的糕点品种和经营策略。首先,城里头百姓经常吃的糕点要有,但还要有几样别家没有的特色糕点。其次,定价不宜太贵,主推的糕点要编一个和织女娘娘有关的典故。 典故就让沈离去想,他是秀才,编故事应该很擅长。 最后,糕点的包装也要有新意,用来包装的油纸和高档手雕木盒也要有织女娘娘庙的标志。 这些事她都在悄悄的做,以至于一直盯着叶府的曹有得、叶小叔渐渐放松了警惕,城里的百姓注意力也从叶家一堆事上转移,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唯独顾文耀闲得发慌,让人时刻注意叶锦的动静。但凡瞧见叶锦和沈离同进同出就要嘲讽几句,算计着等清明节时,将此事告知回本家扫墓的顾文礼。 然而,这一年,平盐县出了走私私盐的大案,顾文礼公务繁忙,没能回本家扫墓。顾老太太自从上次病了一会儿后,一直就蔫蔫的,也没气力回来。柳碧如这个才上位几个月的主母,自然不可能独自带着儿女回来。 府上多了个玉翘姨娘,她得时刻防着这位也和她曾经一样,母凭子贵,无暇他顾。 顾府传来消息时,顾文耀很失望,让人继续盯着叶锦。 三月初四,谷雨当天。大胤其他州郡的百姓扛了香烛、黄纸、三牲,祭祀土地,又到田头烧艾草,求今年麦禾茁壮、无旱无涝。 而平安县的乡绅富户和百姓大部分是靠绢帛过活,他们不祭祀土地,改祭祀织女娘娘。 是以,这一日,织女庙格外热闹,和过年期间也大差不差。 静云住持和慧心小尼早早起来准备,打开庙门那一刻便有无数香客蜂拥而入,争着抢着上头柱香。 庙中织女娘娘神像慈悲,往来香客虔诚跪拜,拈香叩首,低声祷告,祈求织女庇佑,织事顺遂,家业兴旺。 待跪拜完起身时,有钱的人家会添些香油钱,没钱的人家会奉上一些贡果。但他们奉上贡果时会发现,供桌正中心早就摆着一盒子精致的糕点。 看之赏心悦目,闻之甜香入鼻,居然盖过了殿中檀香。 好奇者不免多看几眼。 有和静云住持相熟的香客询问这贡品是哪家上的,静云住持不疾不徐笑道:“贫尼数日前神游仙界,偶有织女娘娘宴请群仙,席间有一糕点似万花齐放,香气沁人,醒后久久不忘。昨日出门,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此间糕点和仙家席面上糕点极为相似。想来是织女娘娘喜爱人间烟火,点拨贫尼,贫尼买了数份过来供于神像前。” 殿中众多香客闻言讶异,皆是双眼发亮的盯着供桌上的糕点。 难怪这糕点这么好看香甜,原来是仙家喜欢的糕点。 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们刚这样想完,静云住持就继续道:“殿外解签处备了些贡果,抽完签的施主可去尝尝。” 抽完签的香客闻言,拿着签牌就挤出了殿外,唯恐落后贡果没了。 织女庙的菩提树枝繁叶茂,翠绿枝叶间,串串祈福彩幡随风轻晃。树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长条檀木桌,桌前静坐一位青衫白面书生。身姿清挺,眉目温润,不就是年初那位在庙里解签文的沈秀才。 而他桌前不仅摆了笔墨,还摆着织女娘娘供桌前一模一样的贡果。 拿到签牌的香客赶紧上前递上签牌询问:“这贡果现在可食否?” 沈离接过签牌,朝那香客道:“不急,先解签文,解过签文后可用签条找慧心小师傅讨要贡果。”说完开始解签,解完签后撕下签文递还给香客。 香客赶紧将签文给一旁站着的彗星看,彗星用竹夹取了糕点递给那香客,那香客干净将糕点塞给手边的孩子。孩子早就被糕点的香味馋得流口水,一拿到糕点就用力咬了一口,开心得眼睛都弯起来喊:“好吃,娘你尝尝!”说着垫脚往他娘嘴边凑。 后面的香客闻言,焦急催促:“拿了贡果就走开,我们还要解签呢。” 排队的香客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许多人手里都拿到贡果。 贡果香甜,随着咀嚼的簌簌声,甜香在寺庙院子里飘荡,袅袅的佛香都染上一丝甜香。 仙人喜欢的糕点果然不一般,尽比平安县的几家老字号点心味道还要好。 一个不够吃,反而勾得人越发馋,有好几个孩子已经缠着自家大人还要吃了。大人也眼巴巴看着桌面越来越少的糕点,有脸皮厚的妇人上前询问慧心能不能再给一个。 慧心摇头,示意妇人往后面看:“后头还有香客呢。” 妇人面皮微红,她孩子见没要到,已经坐在地上开始哭了。就在这时,顾鹿呦捧着一大盒糕点出现在解签摊前,她边吃糕点边看热闹,一脸好奇又懵懂。 吃完一颗糕点又拿一颗,糕点的酥皮随着她嘴巴动作掉落在那撒泼的孩子脚边。那孩子眼睛发亮,立马爬起来,急切问:“你的糕点哪里来的?” 顾鹿呦小手一指织女庙外头:“在外面铺子买的,用侄女娘娘庙里的签文还能抵三文钱呢。” 那孩子一听,立马就拉着他娘要去买。其余几个正在闹的孩子生怕慢了,也拉着他们大人往外走。许多单独来上香的香客因着这糕点味道实在好,又因着静云住持一番话,图个吉利,都纷纷去购买糕点。 不多时,刚刚开张的叶记糕点铺子前便人挤人,围满了香客。 青织和红珠被打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给客人打包糕点,几个小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铺前铺后来回穿梭。 叶锦和叶母在后面搭建的小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头发一丝不苟全盘了上去,长袖用袖绳高高挽起,细白的手揉、捏捶打面团。 叶锦弄完自己的那团又接过叶母手里的那团,朝她道:“娘,您去绊馅料,这边我来。” 叶母末着额头的细汗,身上虽然累,但心里是高兴的。她笑道:“瞧着精细的活儿,比织布染布还累。大伙儿都说撑船打铁买豆腐辛苦,这做糕点也不遑多让,赚得都是辛苦钱。” 后院的门被推开,顾鹿呦抱着已经空的木盒跑进来,把木盒子放下,伸手就要帮叶锦揉面。 叶锦怕她烫着,连忙把她隔开:“这里不用你帮忙,织女庙还有很多香客吗?” 顾鹿呦点头:“还有好多人呢,先生解签嗓子都哑了。” 叶锦转身从橱柜上拿了把枇杷糖给她:“给先生送去。”说完,又吩咐进门的小厮过来揉面,她则过去帮忙叶母搓糕点胚。 顾鹿呦接过枇杷糖又匆匆跑回织女庙。 这一日忙碌且充实,平安县城内,乃至进出四城的百姓手里不少拿着一盒精美的糕点。就连顾文耀府上的小妾手里头也拿了一盒,还眼巴巴献宝似的拿到顾文耀面前讨赏。 “爷,这是妾身今日在织女庙特意求的,据说是织女娘娘在仙界吃的贡果。您吃了,今年肯定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仙界的贡果?”顾文耀放下逗鸟的竹签,捏着糕点不屑:“又是哪个糕点铺子哄人玩的手段?真能心想事成,爷把他铺子包圆了。” 清明上坟,顾文礼没来,老太太倒是来了一封信,询问他整治叶家的事怎么迟迟没有结果?话里话外都在斥责他能力不行,办事不利索,顾家铺子不如转到顾家大哥名下云云。 这如何行! 他一个庶子靠着溜须拍马博得堂弟器重,要是嫡母和大哥知道他被厌弃,还指不定怎么嘲讽他。 看来先前他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他用力咬了口糕点,意外觉得这糕点味道不错。后花园的小道上有小厮匆匆跑来,见了二人先行礼,然后瞥了眼娇媚的姨娘。 顾文耀朝姨娘道:“你先回屋,爷有事要忙。” 小妾眼巴巴等着夸奖呢,闻言不情不愿瞪了小厮一眼,最后还是扭着胯走了。 顾文耀这才问面前的小厮:“如何了?叶府还是没什么动静?” 叶府这半个月天天有人出入,看着好像在街上瞎逛,一会儿去木匠铺,一会儿去造纸铺子,一会儿又去织女庙祈福。 十次有八次那姓沈的书生都跟着。 顾文耀就搞不懂了,他飞鸽送去的信三弟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三弟从前不是最爱重叶锦这女人,曾经族中有人私下说了一句这女人商户女就被他记恨,族谱除名。 现在这女人有相好的姘头,居然一点都不着急。 难道是有了新人忘记旧人? 但柳家表妹也不年轻了,虽生得娇柔叫人怜惜,但单论容貌还是不及叶锦的。 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走私私盐的事抽不开身。 罢了,他暂时也不用再来沈秀才的事去叨扰三弟,先听老太太的话,务必将叶锦逼得走投无路,回去顾府致歉忏悔! 他思考的瞬间,小厮已经开口:“叶家开了家糕点铺子。” “糕点铺子?”顾文耀视线缓缓移动到手上的糕点上,脸色由晴转阴:“织女庙边上的糕点铺?” 小厮刚点头,顾文耀就直接把手里的糕点砸了出去,然后呸呸两声,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水用力漱口。末了骂道:“什么玩意,做得这么难吃也能开铺子!”叶家能耐啊,不让她开布庄,转头就能做糕点。 小厮吓了一跳,窥着他表情小心翼翼继续道:“今日第一日开张,生意火爆,店门口水泄不通!”然后他又把静云住持的一番话转述了,又道:“那沈秀才还在寺庙解签,一个签文可抵三文钱。” 香客好像觉得赚了大便宜,一时间买的人众多。 当然,这糕点口感也实在好。就连小厮自己也没忍住偷偷买了两盒拿去讨好心上人。 顾文耀冷脸道:“她如何说服静云住持帮她的?”这老尼姑吃饱了撑着,瞎凑什么热闹! 小厮摇头:“奴才也不知。” 顾文耀骂了声废物,喝道:“备马车,爷也去瞧瞧!”说着就大步往外走。 小厮赶紧跟上去。 顾府的马车一路驶到西城,离织女庙还有百米时就不得寸进。他只能命马车停下,掀开帘子眯眼往织女庙旁的糕点铺子瞧。 铺子前人挤人,手里全举着红黄相间的签条,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在铺子前忙得满头大汗的两个丫鬟不就是叶锦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吗。马车停在原地看了有半刻钟,顾文耀啪嗒把车帘子放下,吩咐车夫道:“立刻去县令府上。” 车夫应是,调转马头往东城去。 今日休沐,杨县令正好在府上。 顾文耀很顺利在书房见到杨县令,他愤愤提及叶家开铺子的事,咬牙道:“县尊大人,寺庙伙同叶家牟利,实在有辱佛门清规。方外清净地沦为市井牟利之所,风气败坏,后患无穷,还望大人出面管束制止。” 杨县令从一堆字画中抬头反问:“你要本官如何管?” 顾文耀立刻道:“自然是封了叶家的铺子,再将那沈秀才赶出织女庙,勒令织女庙住持不许和叶家来往!” 杨县令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荒唐,且不说织女庙归僧道官署管辖,本官无权过问。它一没大张旗鼓在私庙售卖,二没得叶家经营所得银两,怎么就叫牟利了?” 顾文耀赶紧道:“明面上或许没有,私底下肯定有金钱往来的!” 杨县令蹙眉:“那就等你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说!”织女庙是什么地方,周遭县城百姓都信仰的圣地。他贸贸然跑过去,不是要犯众怒。 他虽胸无大志,但还是拎得清的。 顾文耀压下心中不满,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案桌上。 杨县令瞟了一眼,又把银票推了回去,同时劝道:“叶家的牙贴不到一年就要到期,到时候直接缴销她牙贴便是,何必急于一时。”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牙尖嘴利的沈秀才。 也不想明面上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孤儿寡母,落人闲话。 “大人!”顾文礼忍下心中不快,继续舔脸道:“也非是我执意要为难叶氏,实在是顾堂弟还惦念叶氏,想逼她回平盐县认错,回转心意。” 两人和离的事,杨县令多多少少也有听说。听闻顾文礼只是想纳妾没想和离,是叶氏刚烈,不仅在赵御史面前胡言还气病了婆母。 仕途都被叶氏搅了,还惦念把人逼回去。 够长情的。 杨县令语气缓和了些,幽幽道:“本官公务繁忙,暂时没空管叶氏的事,也没空管你家的事,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 这意思就是,他做什么,官府都不会管,只要没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甚至会给与便利。 尽管杨县令这样说了,顾文耀还是不太满意:这老狐狸,做事如此谨慎,难怪能在平安县富庶之地待这么久! 顾文耀陪笑道别,出了府衙就变了脸,转头又往曹记布行去了。从曹记出来后日头已然西沉,他特意让下人绕路再次经过叶记糕点铺。 铺子已经打烊,但门前还有几个没买到糕点的香客不肯走。叶锦亲自出来和他们说抱歉,并且说明日一定给他们几位特意留一份,不用排队,来了就能拿走。 几个香客这才散去。 红珠和青织累得瘫坐在铺子里的长凳上,胡七并其他三个小厮都是练家子,倒没那么累。忙着打扫铺子收尾,叶母扶着腰走到铺子门口,见叶锦盯着对面马路看,也顺着她目光看去。 一辆带有顾家本家标志的马车恰好从街对面驶过,拐进另一条街道消失不见。 叶母不自觉蹙眉,朝她道:“走了,明日还要早起。” 叶锦应声,朝身后招招手。 顾鹿呦拉着左腿还有些跛的沈离走近,欢喜道:“娘,我们快回去数数今日赚了多少银子。” 叶锦伸手摸摸她发顶后才抬头问沈离:“今日累着了吧?” “没你们累。”沈离一开口嗓子就哑得不行,他忙补充道:“只是说多了话,嗓子干,回去喝点甘草胖大海就没事了。” 十几人分三辆马车回府,丫鬟、小厮先下去修整,叶锦、叶母、沈离三人还不能休息。抱着钱匣和账本往书房走,敞开屋门在里面核对账本。 叶锦算账的速度虽然快,但说好要聘沈离当账房,这账自然要让他来算。 沈离也不含糊,拿起搁在一旁的算盘珠子,手指和拇指指尖灵巧、快速拨动。不到两刻钟就将一整日零零散散的帐全盘完了。他把账本递给叶锦,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礼盒五十文一盒,签条抵三文就是四十七文,总共卖出两百七十五盒。单个糕点六文钱一个,签条可抵一文,就是五文,总共卖出去九十八文。两者相和,一共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五文,换算成银裸子是十三两四钱,您看看。” 叶锦接过账本核算,细长葱白的指尖比他动作还快,灵巧的像翻飞的蝴蝶。 只是晃神片刻,叶锦已然把账算完,她点头:“数目都对。”时间一刻钟左右。 “刨去成本七两,净赚六两四钱。” 叶母闻言,略有些失望:“这当真是辛苦钱,十一个人忙了一整日,昨夜早早起来准备,才赚这么一些。” 叶锦宽慰她:“不少了,这些钱比之前经营布庄算不得什么,但也是好的开始。等铺子生意稳定,我们再出些不同价位的糕点。像县城几家老字号糕点一样,招牌糕点得卖到好几两银子一盒,价高利润自然就高。”他们这次试水,没敢弄太贵的糕点。就是这样,周边村落穷苦百姓已经望而却步,能买的都是家中有些富余的百姓和富商。 沈离也附和:“是啊伯母,普通人家一年总花销也就二两银子。一日六两,最算以后生意不如今日,一个月下来应该也能有十几二十两,一年就是上百两。有进项,能维持叶府一大家子生活就是好的开始。” 他声音实在哑得不行,叶锦顺手就端过红珠递过来的茶水送到他面前。 甘草和罗汉果浅淡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他讶异瞧她。 叶锦挑眉:“不是你说要喝这个?” 沈离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这般细心。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罗汉果和甘草清甜入喉,燥涩沙哑的嗓子瞬间舒缓不少,暖意缓缓漫遍四肢。 叶锦又顺手递了杯茶给叶母,叶母接过温声道:“我只是感叹一番,万事开头难,我晓得。”从前的叶家也是从无到有,一点点积攒起的家业。 他们转行做糕点第一日能赚,已经大出她所料。 主要还是阿锦主意好。 叶锦边把账本放入赚银子的木盒,边继续道:“今日碰上织女庙谷雨祈福所以生意好,明日之后应该会差很多,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有什么落差感。铺子是自己的,叶记糕点铺子的知名度打出去,总归不会亏本。生意清淡点,相对应的,大家伙也没那么累。” 叶母闻言,瞬间松了口气,连声道:“那便好,若每日都向今日这般,这一把老骨头得散!”有钱挣都没命花。 叶锦笑道:“若生意真做起来,肯定要请人的。大家都饿了,先去用膳,用完膳各自回房早些休息。”说着起身,把木盒锁进木桌的抽屉里。 叶母跟着起身,一动腰骨就咔咔作响。 十几人中,只有顾鹿呦丝毫不觉得累,甚至还神采奕奕的,伸手过来扶叶母。 太累了,也没什么胃口。 众人随便对付几口,没感觉到饿,就全都回房洗漱安睡。 临睡前,叶锦同叶母说,明日不用她去铺子帮忙。叶母眼睛都闭上了,嘴巴还在念念叨叨:“那怎么成,还有昨日没买到糕点的香客呢,后厨你一人忙不过来的……”说着说着呼吸渐沉。 顾鹿呦眨眨眼,伸手在她眼皮上晃晃,压低声音说:“娘,外祖母睡着了。” 叶锦笑了一下,替叶母掖好被子,拉着她就往自己房间去。 顾鹿呦边走边继续道:“娘,明天外祖母不去,我陪你去。我也想学做糕点,我就在旁边跟着学,你不用管我的。” 叶锦知道她对吃的格外感兴趣,又喜欢捣鼓,也没反驳,只道:“你想学就学,但读书也不能落下。”这两日沈离也忙,学业暂停也是无法。” 顾鹿呦乖巧点头:“那我一早和娘亲去铺子,午后回来和先生念书。” 叶锦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青织道:“待会你告知远山院子里的小厮一声,让他转告远山,明日不用去织女庙解签,在家养腿即可。”那嗓子再说话得废。 红珠点头,也困得不行,去完月汀苑回来也睡了。 日次一早,天蒙蒙,叶锦便起了。 她一动,顾鹿呦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眨巴两下,又闭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叶锦好笑得不行:这孩子昨日说得信誓旦旦,还以为她真能起来。 她披了件斗篷往外走,红珠和青织早在外头候着。见顾鹿呦没跟出来,就问了一嘴。 叶锦小声合上房门交代青织道:“你先留在府上注意呦呦,她若是醒来想去找我,你再带她去。” 青织应是,打着哈切靠在房门口。 叶锦带着红珠穿过回廊,走过前院。院子前的大香椿上静立的鸟雀听见脚步声拍动翅膀飞远。 激起一丝不明显的寒气。 两人走到门口,胡七带着小厮早候在马车前。让叶锦意外的是,沈离也静立在早春的晓色里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二合一:晋 她步子不停,侧头问红珠:“昨夜我交代你的话,你没同远山院子里的小厮说?” 红珠连忙道:“说了,我瞧见长庆进去通传后才回去睡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然迈出大门,走到马车近前。叶锦还没开口,沈离便主动道:“庙里头不需要解签,铺子里总需要人算账收钱的。福伯年事已高,我让他留在府上,柜台换我守着。”话语熟稔完全把叶府的人当家人对待了。 这是好现象。 叶锦也不想拂他的意,便道:“那你在柜台收钱,少说话,少走动。” 沈离点头,目送叶锦坐上马车,然后又自动自觉坐到车辕把手上,一起往铺子里去。 到了铺子后,车把手另一边的胡七跳下马车去开铺子门。 鸡鸣声阵阵,整个西城铺子还没亮几家。 沈离在铺子前面看着,叶锦带着其余几人去后院小厨房忙碌。半个时辰后,后厨便传来糕点的香味。 不一会儿,红珠端来一碟子热乎乎的糕点放到他面前,笑道:“沈账房,夫人说早膳就吃这个垫肚子,您若是吃不惯也可去隔壁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吃。” 沈离接过道谢:“不用,吃这个就很好。”他拿起糕点刚要咬,隔壁铺子传来不小的动静,还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明显。 红珠自然也听见了,她探头往隔壁看,看到情形后惊讶道:“隔壁包子铺怎么拆了?” 沈离端着糕点,跛着脚出门去看。隔壁铺子有三个粗布短褐的长工在敲敲打打,拆除前面的灶台,青砖石墩子被砸碎,扬起不少灰尘。他伸手扇扇面前灰尘,好奇问了句:“几位大哥,这包子铺不开了吗?”这包子铺生意不错,怎么说拆就拆。 那三个长工抬头瞟他一眼,木着脸回:“我们也不知,只是按主家吩咐办事。” 沈离还要再问,对方就不搭理他了,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他讨了个没趣,一抬头,街对面铺子也在敲敲打打。 对面是个粮油铺子,卖的都是百姓生活所需,不可能亏损吧? 红珠总觉得不对劲,转头就往后厨去喊叶锦来瞧。 叶锦手上身上还沾着面粉,看清楚后蹙眉问:“你有没有先去问过情况?” 红珠连忙道:“方才沈账房问隔壁铺子的工人,他们不搭理他,对面奴婢还没去问过。” 叶锦想了一下吩咐:“随便在外面找个和叶家无关的长工去打听打听。” 红珠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人打听。 然而这些人口风极紧,压根打听不出来。右手边的铺子和对面的铺子像是约好一样,白日晚上都在重葺。 不到三日,铺子就修葺好。 叶家众人瞟到过好几次,铺子修葺后的格局和他们的铺子十分像。 瞧着好像也是要做糕点铺子。 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第四日,两间铺子同时开张。卖的糕点和叶记铺子的糕点十足相似,连包糕点的油纸包和礼盒都仿了去。虽然味道差了些,但人家价低。 一个糕点少两文,一整盒糕点能少十五文。 还学着他们编故事,说自家糕点也是织女娘娘亲手所做,是中秋时和牛郎团圆吃的糕点。 呸! 青织脾气爆,听到后气的大骂他们无耻。敲面团的梆子砸在木板桌上咚咚响。 “还要不要脸了?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纯粹是恶意竞争。 红珠忧心忡忡问:“不然,我们也降价?价格比他们还低?” 叶锦第一时间否定:“不可!我们一旦降价,客人只会觉得我们糕点不值先前的价,今后在想提价几乎不可能。再者,对方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降价,他们也能降,甚至能更低。”现在的叶家,不赚钱的买卖撑不了多久。 青织着急:“那怎么办?就任由这两家铺子一直这样欺负我们?” 叶锦沉声道:“价格战从来都是两败俱伤,对方打开门做生意肯定也不想长期亏损。红珠,再找人打听这两家糕点铺子的东家是谁,我去找他谈谈。” 这两家铺子的伙计和掌柜全是生面孔,红珠找人打听了两日依旧一无所获。 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第四日还亏了一两银子。 众人顿时愁云惨雾,连做事都提不起精神。 从铺子回去后,叶锦几人又聚集到书房想对策。 沈离帮忙分析:“能这样针对叶家糕点铺的,除了叶家的仇人就是同行。平安县城内的几家糕点铺子有没有问过,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做的?” 红珠摇头:“县城内的糕点铺子一共有五家,三家相对小,没有实力同时开两家,这样压价来针对我们。另外两家都是老字号,老爷还还在时,关系还算好。为人也还算正派,应该做不出这么恶心人的事。” 叶母也道:“确实,周记的东家当初来府上做客,还曾向我讨教过做糕点的手艺,为人很和善。” 沈离沉思:“不是同行,就是仇人了。据我近日观察,明面上针对叶家的除了叶小叔,就是顾二爷,曹东家和杨县令。” 叶锦理性分析:“不可能是杨县令,他既在公堂上允许我做其他的生意,就不会再做这下等事。” 自古民不与官斗,其实反过来,官也不屑明面上为难百姓。 他们要脸。 更何况杨县令爱财,不可能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叔也不太可能,自从吃了两次亏后,他们一家现在见我都绕道走。连满仓都约束着,不准和呦呦来往。”上次那孩子花灯节回去,还被小婶揍了一顿。 叶母立即问:“我们开业那日,顾二的马车不是停在对面看,会不会是他?” 叶锦摇头:“顾文耀是顾家庶子,上头还有嫡子嫡母压着,行事应该不会如此张扬,他最多撺掇别人出手。” 沈离:“你的意思是,这两间铺子是曹东家开的?” 叶锦点头:“大概率是了,曹有得为人小气,爱记仇。上次我只是想买南街的铺子,他就百般阻挠。他想我们叶家永远爬不起来,花点银子也是高兴的。” 沈离迟疑:“我能问问,叶家和曹家有什么仇吗?”据他所知,叶家是大善之家,很少与人结怨。 就算是败落欠下巨债,许多往来的商户也是愿意通融叶锦一二的。 叶锦嘲讽笑了声:“也算不得什么仇,两家都是做布料生意。他自己做生意不实诚,以次充好糊弄自己的客人,那客人便弃了曹家,从叶家拿货了。那客人是北地的大商户,曹家当年损失惨重,还曾来找过我父亲麻烦。” 叶家没争没抢,曹家自己犯错不知反省,还怪到他家头上来了。 真是可笑。 沈离神色凝重:“照你所说,他当是恨极了你们家。他开铺子却不露面,还不让你们查到他,是直接想把铺子逼关门?” 谈都不想谈? 叶锦:“也非是不想谈,他是想把我逼到绝境,然后卑微的去求他。”很多人就喜欢看曾经的对手,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叶母咬牙道:“我亲自去曹府找他。”他不想女儿被羞辱,上一代的恩怨就让上一代解决。 叶锦:“哪用得着你亲自去找他,他素来喜欢和人在玉茗堂听戏饮酒,还在那里常年包了个雅间,我去那守他即可。” 叶母拧眉:“玉茗堂往来复杂,多是些寻欢作乐的男子,你独自去那里守着我不放心。” 叶锦:“我带丫鬟小厮去,怎么是独自。” 顾鹿呦也紧跟着道:“我也要和娘一起去。” 他们谈正事前原想避开孩子的,但顾鹿呦格外难缠,就是不肯走。 加之她一直以来表现的乖巧懂事,叶锦就让她留下了。 她一出声,叶母眉头蹙得更紧:“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你一个小姑娘更不能去那种地方!” 一旁的沈离开口:“我陪着去吧,我有秀才功名在身,曹东家再怎么也会顾及一二。” 叶锦刚想说不必,叶母就抢话道:“这主意好,阿锦,你就让远山陪你去吧。” 叶锦怕她担心只能点头。 顾鹿呦噘嘴,等从书房出来,她盯着沈离的左腿看了又看。 沈离本来已经快要好的腿骨都被她看得有些疼。 他以为对方是担心他腿,于是挺直背脊保证道:“呦呦放心,我的腿已经没事,会保护好你娘的。” 顾鹿呦闻言,双眼发亮问:“那你腿骨再折一次,离秋闱还有四个月,肯定能好的吧?” “啊?”沈离摸不着头脑:“我腿骨怎会再折一次?”上次是他大病初愈没站稳,是意外。他绝对不承认自己不如叶小叔那干瘦枯瘪的小老头。 他强壮着呢。 顾鹿呦立马就泼了一瓢冷水:“你这么瘦肯定打不赢曹无得家的小厮,要是他们想欺负娘,你就像上次一样,往地上一躺。说自己腿断了,让衙差把曹无得抓走。他们家的糕点铺子肯定就直接关门大吉了!”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沈离额角隐隐渗汗:小小姐不会来真的吧? 虽然这办法简单直接,但毕竟是自己的手脚,疼也是真疼的。 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断腿断手…… 他看向并排往外走的叶锦,叶锦瞧他表情,忍不住笑开了:“你莫要听呦呦胡说,上次是意外将计就计。同样的方法,怎么可能用两次,对方又不是傻的。” 沈离松了口气。 叶锦继续道:“我是去心平气和的谈事情,你跟着不用说话,尽管喝茶就是。” 沈离面皮胀红:怎么听着他像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哎,花瓶就花瓶吧。 只希望真有动手的时候,她能顺手把他这个花瓶砸在对方脑袋上。 这样也算派上用场了。 几人商定后,连着几日去玉茗堂蹲人,第三日午后还真叫他们蹲到了。 曹有得上楼,瞧见堵在雅间门口的叶锦、沈离和几个叶家下人时还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挂上伪善的笑:“叶侄女也来吃茶听戏呢?呦,还带了沈秀才公,看来你糕点铺子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银子。” 叶锦皮笑肉不笑道:“赚没赚银子曹东家应该很清楚,毕竟您在旁边也开了两家。” 看来是查到自己了。 曹有得笑容渐淡:“外头吵,不是说话的地,叶侄女进去喝杯薄茶?” 一楼的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大堂叫好声一片,二楼其他雅间的客人时不时还往他们这边看。 确实不太适合谈话。 叶锦跟着他往雅间走,红珠和其他两个小厮也要跟上,就叫守在门口的曹家小厮给拦住了。 叶锦蹙眉,曹有得就道:“那丫鬟放进来吧,其他闲杂人等都在外候着。” 曹家小厮应是,抬手让红珠进去。 沈离急了:“我是叶府的账房,怎么能是闲杂人等?” 曹有得呵笑两声:“那倒不算闲杂人等,只是沈秀才公精贵,曹某怕您又磕着碰着了。”说罢还看向他的腿。 叶锦轻笑了声:“那曹东家就不怕他在外头被你家小厮打了?” 曹有得一噎,还是道:“那沈秀才公还是进来吧。” 沈离这才跟进雅间。 三人落座,玉茗堂的伙计上来茶水,又给三人斟完茶才下去。 曹有得最先端起茶抿了口,赞了声:“好茶。”然后看向沈离和叶锦两人,乐呵呵问:“你们怎么不喝?” 叶锦开门见山:“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来只是想问曹东家一句,你究竟意欲为何?如何才肯收手?” 平安县以布商为主,商户之间若是恶意竞争压价,她可以直接告到布商商会去。但糕点铺子之间却没有这样的约束,对方来阴的,她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 曹有得收了笑容,一口茶饮尽,也不装了:“很简单,你立下字据,叶家永不再经营布庄,我就放过叶记糕点铺。” 叶锦拧眉:“不可能,布匹生意是叶家根本。” 曹有得苦口婆心的劝:“叶侄女,你何必这样执着?你只是个女子,还拖家带口,抛头露面经营布庄多辛苦,不若守着个糕点铺子安稳糊口。或是回去,和顾县令认个错,说不定还能做回你的官太太。” 这简直是侮辱。 叶锦还没说话,沈离就愤怒开口:“曹东家慎言!拿一个女子的婚姻来说事未免小人!” 曹有得无语:“我又没说自己是君子。”他说完,笑笑看向沈离:“我劝叶侄女,沈秀才公急什么?莫不是看上……” 他话还没说完,叶锦就把面前的茶碗重重一搁:“曹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曹有得来不及躲闪就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头满脸,他惊叫一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伸手去抹脸上。 守在外头的曹家小厮警觉,推开门就冲进来,围着曹有得上下检查:“老爷!怎么了?” “老爷,您没事吧?” 叶锦起身,带着沈离和红珠就走。 被围在中间的曹有得怒急大喝:“叶锦,你给老子站住!” 曹家小厮伸手要去拦三人,就被叶家几个护卫挡住了。 双方对峙,守在门口的伙计和隔壁雅间的客人都跑来看。 叶锦一秒掏出绣帕擦着眼角,神情看上去委屈又可怜:“我虽是一介女流,可也不是人人可欺的,曹东家还想强留我不成?” 这话说的,好像他欲行不轨,畜生不如。 门口的人指指点点,大多都是指责声。 曹有得也不知脸是烫的还是气得,火辣辣的一片。 他家夫人说的没错,这叶氏确实比她爹更不要脸!更恶毒! 他就眼睁睁看着叶锦泼了他一脸茶后,云淡风轻的走远。 “老爷?”几个小厮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小心翼翼喊了句。 “滚!” 曹有得一声喝,几个小厮全吓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曹有得忍着气重新坐到凳子上。 屋子的屏风后转出一人,暗紫色提花长袍,手上依旧一柄山水折扇。 不是顾文耀又是谁。 他笑嘻嘻坐到曹有得对面,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斟茶,喝了口茶后才道:“我说吧,叶氏是绝对不可能放弃做布料生意的,她开糕点铺子就是权宜之计,积攒资本。叶氏不比她父亲,睚眦必报的。你现在不摁死她,她将来必定弄死曹家!” “偏你还觉得她可怜,打算放她一条生路,你看人家领你情吗?” 曹有得越想越恼火:他就是知道叶氏的性子,不想逼的狗急跳墙,才给她指一条路。 没想到叶氏如此不识好歹! 他擦干净脸把帕子往地上一丢,冷脸问:“你确定顾大人不会理会她了?” 顾文耀点头:“自然,我伯娘亲自给我写了信,说堂弟气狠了叶氏。而且堂弟上元节后就扶正了柳姨娘,叶氏就算求回去也只能自降为妾,还得看我姑母愿不愿意。” 曹有得似是没了顾忌:“那我就不留手了。” 他起身站在窗口往楼下看,叶府的马车正好缓缓驶离。 马车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往西,往织女庙的方向去。坐在马车外头的沈离一路忐忑,始终记得曹有得未出的那句话。 待马车停到铺子后门,车夫跳下车辕,他也跟着下来。完好的右脚先着地,踩实地面才回头看向车厢。 对上撩帘子出来的叶锦时,又忙转开目光。 车夫上前敲开后门,后门拉开,青织欢喜喊了声:“夫人。” 叶锦点头,带着红珠往里走。沈离紧跟其后,追了几步和她并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落后了几步。 复而垂头丧气盯着自己脚尖。 前面的叶锦突然停住步子回头,看向他。 沈离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去,幸而扫到她一截深碧色裙摆才及时停下。他慌忙抬头看向叶锦,问:“怎么不走了?” 叶锦挑眉:“该我问你,从戏楼回来,你就神思不属……你介意曹有得说的话?” 沈离连忙摇头,说话又磕巴了:“没,不,不介意,只是怕污了你的名声。”刘东家虽然同他说过那样的话,但他虽心猿意马胡思乱想过,但从不敢逾越半分。 他现在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穷秀才。 总要出人头地才敢肖想锦绣华裳。 叶锦闻言轻笑:“我从不在乎这些,更何况我本就没多少名声了!抛头露面经商、和离归宗、蒙骗小叔、对薄公堂……哪一样不是让人嚼烂了。” 人活一世,不该陷在他人的闲言碎语里。 沈离脱口而出:“可是我在乎!” 这下不仅叶锦,连红珠和青织也诧异瞧他。 沈离耳尖通红,连忙找补:“他们说你是他们不好,可你不能因为我再被人诟病,我良心难安!” 叶锦真心赞了句:“你真是好人!”正直如未来的大理寺卿,怎么会让救命恩人受委屈。 被发了好人卡的沈离:“……”这是在夸他? 他后脖颈也悄悄红了。 叶锦紧跟着又砸下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不定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毕竟,她娘还打算收他做干儿子呢。 兄妹之间可不是一家人。 沈离这下整张脸都红了:“一,一家人?” 他刚结巴说完,顾鹿呦就从后厨跑了出来,扑过来抱着叶锦的腰喊:“娘,你终于回来了?” 叶锦伸手怕拍她发顶:“怎么了?” 叶母快步追出来解释:“这孩子,自从你走后就一直坐立难安,你再不回来,就要跑去找你了。”她记得呦呦小时候没有这么粘阿锦的,难道是因为父母和离,让她没有安全感? 叶母解释完,又着急问她有没有蹲到人?对方可有承认是他干的?谈得如何了? 叶锦安抚她道:“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我们去小厨房细细说。” 叶母连忙催促她快些,叶锦拉着顾鹿呦快步往后厨走。 红珠、青织也赶紧跟上。 沈离无措的站在原地,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句‘一家人’。 一家人? 阿锦是什么意思? 先说自己不在乎曹有得的话,又说今后说不定是一家人。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心口怦怦跳。 走到后厨门口的叶母见他不动,又回头喊了句:“远山,你愣住做什么,快点过来说说你们去玉茗堂的事。” 沈离应声,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上几人。 几人在后厨靠东边的窗户坐定,叶锦细细和叶母说完方才的事。 叶母咬牙:“果然是他干的,我看呦呦喊得对,干脆叫曹无得算了!真缺德!吃下叶家那么多产业还要赶尽杀绝!” 她絮絮叨叨骂了许久,叶锦就任她发泄。 等她终于骂不动了,叶锦才道:“他那里商议不通,我们只能另寻办法。不然糕点铺子撑不了多久。” 沈离沉吟道:“阿锦和伯母做的糕点味道虽好,但都是传统的糕点。找个厉害的糕点师傅,吃上两回,味道能模仿得七七八八。要是能做出一些他们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的糕点,那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叶母觉得此话在理。 “从前我们家布庄的生意好,不也是因为‘月华锦’只有我们家能织出来。” 叶锦点头:“话是这么说,但要做出独特、别人怎么也模仿不了的糕点谈何容易?”吃食不比锦缎,锦缎丝线配比、染料方子层层锁死,外人偷得纹样,也摸不透内里诀窍。 可糕点不同,米面糖油皆是寻常物料,蒸炸烙烤也就那几样法子。 舌头灵敏的,只要尝到一口,便能辨出甜淡软硬、馅料配比,多试几次,拆解得七零八落,稍加调整便能复刻大半。 寻常甜糕、酥饼、糖点,本就无甚壁垒,何来独一无二之说? 屋内几人沉默,都在垂首沉思。 一旁的顾鹿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插话道:“娘可以学做面包啊。” 叶锦、叶母和沈离同时看向她,问:“什么是面包?” 这东西都没听过。 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40-45 第41章 二合一:晋 “面包就是面包啊。”顾鹿呦绞尽脑汁比划:“松松软软,香甜可口,可好吃了。” 后厨的几人互相看一眼,明显没听懂。 顾鹿呦挠挠头,干脆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跑,边跑还边交代:“娘,外祖母你们别动,我去拿图来给你们看!” 叶锦起身从窗口瞧见她一阵风似的往铺子前跑,不一会儿又拿着自己惯用的小书包跑回来。一脚跨进后厨后,从小书包里掏出赵御史送给她的美食手札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给叶锦看。 叶锦好奇接过纸张,叶母、沈离也跟着凑过来,连一旁的红珠和青织也忍不住探头看。 雪白的宣纸上画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圈,瞧着像是东西,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众人蹙眉:这画工着实粗糙…… 顾鹿呦看叶锦蹙眉,赶忙放下手札和小书包凑过去解释:“这个叫菠萝包……” 叶母疑惑:“什么是菠萝?” 顾鹿呦想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就是凤梨包。” 叶母惊讶:“我只听过凤梨做的酥点,还从未听过凤梨做的包子。” 顾鹿呦连连摆手:“不是凤梨做的包子,这不是凤梨酥,只是样子像凤梨,所以叫凤梨包。烤好的时候香香的,外皮有点甜,里面松松软软,一点不噎人,外祖母肯定喜欢吃。”她说完,又指着旁边几个黑乎乎的圈说:“这个是芋泥包,还有红豆包,奶香吐司、肉松小贝……” 这些面包她在系统百科检索里看到时就馋了好久。 但这东西这个位面没有,很多操作方法更是闻所未闻。 她娘要是能做出来,这里的人肯定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么做。 她边说边描述这些面包的口感,小孩子表情丰富,又会作比,说得一旁的青织和红珠直咽口水。 等她歇了口气,叶锦才问:“这东西你从哪里听来的?” 顾鹿呦直接甩锅:“赵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他在天昭国那边的一个小镇吃到的,一直念念不忘,还让我长大后有机会去那边找找。” 天昭国,那就是临国了,难怪没听说过。 能让赵御史一直念念不忘的吃食定然极美味,倒是可以试试。 叶锦又问:“那赵御史可有告诉你做‘面包’的方子?” 顾鹿呦点头:“有说,不过我要想想,我回去写给娘。”她得在系统百科里好好检索,写一份详细的册子。 小姑娘很用心,回去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整理这些做法又不能光对着抄,主要是做面包有些材料这个位面没有,她自己也没吃过,也是一知半解。就要对着缘有的方子,再结合系统搜索功能找这个时代有的东西替换进去。 她在忙的时候,脑海里那团白雾就无意识飘着,像是在陪着她一起干活。每次顾鹿呦烦得抓耳挠腮时,白雾就轻轻蹭蹭她识海,柔柔浅浅,像是在安抚她。 她还是头一次干这么复杂的事,整整忙了两日才把配方交到叶锦手里。 叶锦认真翻看:凤梨包、奶黄包、红豆软包、肉松小贝。 暂时只有四种。 她往原料那一栏看:“上等精细麦粉、老面、牛乳、绵白糖、酥油、鸡子。” “我们家现在用麦粉行吗?” 顾鹿呦点头:“也行,但赵爷爷说想面包的口感好,麦粉得用细绢筛反复重筛才行。” “绵白糖,牛乳都能找到。”这东西虽然金贵,但做出来的糕点相对应价格也高。 “就是这酥油,我同你外祖父走商时在北狄游牧一族倒是见过,但想在咱们这大量购入有些困难。”而且等她把这东西买来,她们糕点铺子黄花菜都凉了。 顾鹿呦把她手里的纸翻了一页,背面也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所以,我还写了酥油的制作方法呀。” 叶锦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两遍,方法倒是不难,多试几次应该能做出来。 “辛苦呦呦了。”她拍拍小姑娘的发顶,催促道:“你先去好好睡一觉,眼下黑得都能蘸墨写字了。” 顾鹿呦点头如捣蒜,打着哈欠往回走。 叶锦则拿着那几张配方亲自去准备东西。 烤炉要重新搭,麦粉要重复筛,牛奶要去购置,酥油要现摇现炼,半点马虎不得。 这一准备又过去了三日,隔壁曹记糕点铺已经发展到直接到他们铺子口拉人,半卖半送都要把他们的客人抢去。 胡七和几个小厮看的牙痒痒,好几次撸袖都想动手。 幸而有沈离在他们耳边一直念叨大胤律法。 叶记糕点铺前门可罗雀,几个小厮闲得蛋疼。胡七在铺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往后厨去了。 后厨内忙得热火朝天。 红珠在叶锦的指挥下在和面,她把筛过几次的细面粉放入大木盆中,老面用温牛乳化开,倒入面粉。再加入融化的酥油、少许麦芽糖水,搅拌用力揉搓。 “面团揉光滑一点,里面不要留气孔。” 叶锦指挥完红珠又去看正在做酥皮的青织。 “酥皮要薄,压出的裂纹要清晰均匀,务必让它看起来像凤梨的花纹。” 青织没有红珠细心,手里的木梳一直在抖,试了好几次,愣是没压出满意的纹路。 叶锦朝叶母道:“娘,这精细的活你来做,让青织去拌红豆馅。” 叶母应声丢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接替青织,她年纪大了,还挺喜欢做这种活。可以消磨时光,有趣又有成就感。 叶母手极稳,酥皮上压出的纹路又快又好。 叶锦赞道:“娘就是厉害,手艺一绝!” 叶母很是受用:“那是,你娘我宝刀未老。”她刚自夸完,烤炉边上就传来好几声咳嗽。 众人抽空看过去,蹲在烤炉边上的小姑娘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雪白的小脸好像是被猫抓挠过,到处是青黑的灰。 叶锦赶忙走过去将她拉开,朝在窗口探头探脑的胡七道:“你来的正好,快过来烧火,把烤炉烧热一点。” 胡七连忙从正门跑了进来,稀奇的盯着那烤炉瞧。 那烤炉用黄泥、黏土、青砖糊成,很厚,保温特别好,圆肚、拱顶、下窄上宽,像一口倒扣的大缸。 就是用这个东西能烤出小小姐说的面包? 胡七蹲在炉前,熟练的往里面添柴。待柴火烧得炉壁通红,便按照叶锦的指示,用火钳将余烬尽数拨出,又用布帚扫净浮灰。 待炉内只剩暖热干燥的气息,才将两个包好红豆馅的面团和印着凤梨纹样的面团送入,闭炉慢烤。 第一次只是实验,只烤两个。 众人都期待盯着烤炉瞧,约么一刻钟后,淡淡的奶香味飘出来…… 顾鹿呦最先闻到,她耸耸鼻尖,着急跳下木凳子喊:“娘,好像可以了,我闻到面包的香味了。”和搜索百科里描述的一样香甜。 叶锦赶紧让胡七打开烤炉把烤好的两个面包端出来。 面包盛在铁板上,表面虽烤得金黄,纹路也还清晰,却微微发紧,少了几分松软的模样。 叶锦用手轻轻一掰,只听一声偏干的裂响,并没有预想中绵软拉丝的样子。断面紧实,气孔又小又密,几乎不怎么蓬松,边缘还带着点发硬的焦脆。 青织先捏了一小块尝了尝,皱着眉咽下去:“这面包……有点硬,不软和,嚼着有些费劲儿。” 顾鹿呦也小心咬了一小口,小声补充: “香味是香的,可是不像赵爷爷说的那样软乎乎,有点像……烤得太干的饼。” 叶锦尝了一口,点头道:“是火候急了些,面也没发透,再烤时炉温要稍缓些,醒面的时辰再长些。” 胡七惭愧:肯定是他刚刚过于兴奋,柴火放多了。 众人略有些失望,叶锦拍拍手道:“别气馁,这么好的东西,哪有做第一次就成功的?咱们再多试几次,都打起精神。” 几人憋着一口气,重复刚刚的动作。 两次,三次,烤到第四次时,铁板上的面包,金黄蓬松,酥皮裂纹自然舒展,凤梨纹路清晰雅致,看上去暄软饱满,微微鼓起,带着温润诱人的光泽,热气裹着奶香和蜜豆的甜香在不大的后厨袅袅散开。 馋人的紧。 众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顾鹿呦上手戳了一下凤梨包的表面,酥脆的面包皮按下去快速回弹,手感细细软软极好。 她转头看向叶锦笑,叶锦鼓励她:“尝尝。” 红珠连忙取了油纸过来把面包包好,又包了一层干净的布巾,才把面包递到她手里。 顾鹿呦接过,吹了吹,等凉了片刻,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先在齿间轻轻碎裂,带着淡淡的酥油香气,再往下咬,面包体暄软绵密,带着微微的韧性,一点不发干。 奶香浓郁,混着麦粉的清甜与酥皮的咸香,越嚼越醇。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眉眼弯弯,含糊着赞叹:“好吃!这次软软的,一点都不硬了…比我吃过的所有糕点都好吃!” “娘,你也尝尝!”她说着掰开手上面包,刚烤出来的面包发出脆响,一瞬间后厨的香味更浓。 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叶锦接过那一半面包,又掰成三小份,一份给了叶母,一份给了沈离。 三人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叶母赞道:“这味道好,我牙口不行,吃糕点太甜腻,吃酥饼又太硬。这面包松软合适,又有嚼头,也不会太腻。” 沈离跟着点头:“是不错,带着路上做干粮或是读书时充饥绝对顶饱。”这可比他从前吃的干粮好吃太多了。 口感奇特像是云朵,又比云朵踏实。 红珠、青织和胡七叫几人说得心痒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最后一个红豆包。 叶锦笑着道:“你们三个把红豆包分了吧,也尝尝味道。” 几乎是她话落的瞬间,胡七就动手去拿红豆包。他力气大,两根手指下去,面包就陷下去一大块。他吓得立马松手,有些无措看向叶锦,憋出一句:“没捏坏吧?” 青织笑着打趣:“这东西哪能捏坏,就是这么松软的。”说着上前,拿起红豆包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胡七长舒一口气接过,三人各自尝了一口,眼睛都瞬间眯起。三人都没读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一个劲的夸好吃。 叶锦有些激动,从身后的小木桌上抽出这次烤制的所有步骤、时间、火候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然后朝众人道:“就按照这个烤制方法,这次我们多烤一些出来,品种也多做一些。” 后厨几人信心满满,又热火朝天干起来。 不一会儿,面包的甜香从后院飘到了前面铺面。前面几个小厮原本还咬牙切齿盯着隔壁小厮抢他们铺子的客人,香味飘过来的一瞬间注意力瞬间被转移,都不自觉耸动鼻尖,用力嗅闻。 靠近柜台的周力直接起身,往里面走了两步,惊讶问其他几人:“什么味道?好香!”比刚出锅的糕点还香。 其余三人摇头,都探头往后厨看。 香味穿过铺面往外溢散,柔软的春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被隔壁伙计拉着的客人突然定住就不动了,惊讶问:“你闻到什么香味了没?” 他一说话,原本聚集在隔壁铺子的二十几个客人也开始询问哪来的香味。 先前那客人闻着闻着就往叶家铺子来了,趴在柜台边上,询问店里的几个小厮:“你们家又做了啥糕点啊?这么香?” 原本贪便宜围在隔壁铺子的客人全都往叶记这边跑,记的伙计劝了几句没劝住,赶紧跑去把他们掌柜拉了出来。曹家的掌柜垫着脚往叶记看,同时耳朵竖起仔细听。 见人全围了过来,周力连忙跑到柜台前高声道:“这是我们夫人在研究新的吃食,暂不售卖啊!” 众人顿时有些失望,但一时间也不想走,就聚集在门口不住张望。 曹家的掌柜眸色微动,朝店里的一个颇为机灵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立即从自家铺面的后面出去,搬了个凳子,跑到后院,垫着脚探头往后院小厨房瞧。 这一瞧香味更醇厚,香得他一阵迷糊,险些从墙上掉下去。 小院空荡荡的,后厨的门倒是敞开着,窗子也大开。只瞧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不见人出来。 伙计趴在围墙上半个时辰,实在被香得受不了。跳下凳子,赶紧往铺子前头去。 曹家掌柜问他瞧见了什么,伙计只一个劲的摇头,还不住咽口水。气得曹家掌柜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骂他无用。 临近午时,慧心小师傅突然来了。人是往后门来的,询问他们做了什么吃食,她们在寺庙里都闻到了味儿。 叶锦正提着食盒出来,瞧见她笑道:“便是小师傅不来问,我也打算给静云住持送去的,刚研究的新吃食。”他们自己人是觉得面包好吃,但总得多找几个人试试。 慧心眼睛黏在食盒之上,快速道:“那快走吧,再晚师父就该用午膳了。” 叶锦拉着顾鹿呦随她从后门出去,往织女庙走。 织女庙内香客少了许多,三人穿过正殿往后面的禅房去。 春日阳光明媚,花开满道。 静云住持跪坐在禅房的蒲团上,瞧着是准备用膳。但桌上的吃食明显没动筷,还时不时抬头往外看,明显在期盼什么。 见到叶锦她们来,眉眼立时就笑开了,烟尾的纹路藏都藏不住。 叶锦上前道了声安,顾鹿呦也跟着问安,静云主持连声说好,眼睛已然看向桌上的食盒:“叶施主又在做什么新的糕点?香的织女娘娘都要动凡心了。” 叶锦笑道:“小孩子家家想吃,瞎琢磨的,我也是没想到,味道还不错。特意送来给您尝尝。”说着揭开食盒。 食盒一打开,甜香就散的到处都是。 静云主持瞧着食盒里的面包颇为惊奇:“这吃食竟从未见过。”松松软软像云朵,表皮金黄酥脆,颜色着实漂亮。 叶锦又打开下一层食盒,里面放着四个肉松小贝。肉松是叶锦亲自烘干手搓的,上面的,要是再有点海苔,应该更好看。 静云主持拿起一块肉松小贝尝了口,外层肉松咸香绵软,内里糕体湿润松软,裹着的一层薄酱甜而不腻,入口层次分明,竟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别致滋味。 她轻赞道:“施主这手艺真是绝妙,这般新奇点心,贫尼还是头一回尝到,咸甜相济,半点不腻人。” 说着又一一尝过凤梨包和红豆包,笑容更深。 待她净了手,叶锦才紧张问:“如何?可合主持的口味?” 静云主持点头:“味道平生仅见,初识滋味绝好。只是老尼吃惯了清粥小菜,吃多了难免觉得有些腻。要是这糕点能做的再小份一些,偏咸口一点就更好了。你送来的这几样,小孩子应该很喜欢。” 一旁的慧心很想说:不仅小孩子喜欢,她也很喜欢啊! 光闻着都要流口水了。 叶锦笑道:“我这也是头一回做,回去再改改方子,下回再送一些来。有您这样灵敏的舌头在,定能做出更好的。” 静云主持很喜欢叶锦的性子,她把食盒往慧心面前推了推,又问起这几样吃食的名字。 叶锦一一和她细说,再低头桌上的食盒已然空了。慧心小师傅吃得嘴边冒油光,一脸心满意足。 叶锦心下安定不少,等拉着顾鹿呦回去铺子。 叶母忙问静云主持怎么说。 青织和红珠紧张等着。 叶锦把方才静云和慧心的表现说了,笑容满面道:“味道肯定是极好的,不说大胤境内,徐州肯定是独一份。待会再把剩余的面包提到府上分下去,综合一下府上所有人的意见,改良一下品种和口感,过两日便试卖。” 她交代完,便让小厮早早关了铺子,回家去。上马车后,她还是不放心,掀开车帘子交代胡七,让他寻两条大狗放到铺子的后院去。 胡七匆匆去办,一行人回到叶府。将剩余的面包分发下去,府上下人吃了也赞不绝口,意见没给多少,舌头倒是快吞下去了。 夜里,叶锦挑灯将静云住持和府上下人的意见过滤一遍,又重新完善了方子。叶母凑过来看,昏黄的烛光下,看得费劲。 她把所有的配料方子都看完后,才道:“这东西是好吃,但用料也着实贵了些,刚开始售卖不宜太多,卖不出去就亏大发了。” 叶锦笑道:“再贵也比不上咱们家的月华锦,照样供不应求。”他们家的月华锦半尺就要一两银子,一匹上百两。 叶母撇嘴:“那能一样吗?佛要金装人要衣衫,缎子穿在身上是脸面。富贵人家只怕衣衫不够贵,不能显示自己的身份。” 叶锦:“衣衫都穿得好了,自然需珍馐来配,娘莫要杞人忧天,生意定然会好的。” 她虽是这样宽慰叶母,但也考虑到成本问题,还是决定每日限定售卖。 待送走叶母,她转进内室,又闻到甜香味。顾鹿呦坐在床上,小手慌忙往小被子里塞。 叶锦拧眉,走到床边问:“藏面包了?夜里睡觉不能吃甜食,会长虫牙。” 顾鹿呦连忙解释:“我不是想吃,我是留给满仓表哥的。他喜欢吃糖,肯定也喜欢吃面包。” 叶锦:“那也不能放床上,半夜被你压扁了怎么办?拿出来给娘,娘给你放好。明日一早给你再烤一遍,让你送去。” 顾鹿呦这才把小书包递过来,叶锦打眼一瞅。小书包里用油纸包包着两个小小的肉松小贝,一个凤梨包,一个红豆包。 担心招老鼠虫蚁,她将小书包放进床头柜锁好,然后上床睡觉。 这一夜,母女两个在甜香中睡沉。 次日一早,叶满仓背着书袋子出门,走出自家巷子,就被叶家的马车拦住去路。顾鹿呦从马车里跳出来,把热乎乎的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叶满仓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接住,刚想问问里面是什么,身后就传来孙氏大嗓门询问声:“满仓,你站在那干嘛?” 叶满仓吓得一个机灵,收了油纸包就往书包里塞,同时催促顾鹿呦:“你快走,要是祖母瞧见你又要打我了。” 顾鹿呦小声说:“里面是我家新做的面包,你拿着当早食吃,好吃我明日再给你带。”说完钻进马车,让车夫赶紧走。 孙氏跨着菜篮子走近时,马车早就没了影儿。她四处瞅瞅,又低头看向自家小孙子:“我问你话呢,站在这半天不动,不用读书啦?那正好,去找找你小叔,那混蛋东西不知道又在哪个赌坊鬼混。" 她说完,好像闻到什么味,耸耸鼻尖低头往叶满仓身上嗅去。 叶满仓抱紧书包,一溜烟跑了。 徒留孙氏在街口叫喊。 叶满仓的私塾在东城,离顾鹿呦家在东城买的铺子不远,就隔着一条街。他跑到私塾时,早课已经开始。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来,先生拿着书,坐在讲台上听学生朗读。 叶满仓从后门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空着的位子上。趁着先生没注意,拿出课本跟着朗读起来。 他动作太快,丝毫没注意到书包里的油纸被他蹭开了。丝丝肉松的咸香和面包的甜香顺着他课桌往外渗,春风一吹,香味就顺着课桌过道散得整个教室都是。 屋子里许多学生来时就没吃早食,顿时被这香味勾得馋虫翻腾,肚子鸣叫不止。读书的声音都弱了几分,鼻尖耸动,四处张望,企图找出香味的来源。 讲台上的先生察觉读书声小了,用力一拍手上的戒尺:“都认真些。”说着又拿着戒尺走下来巡视。 偏生他又是个嗅觉堵塞的,神情镇定得走完一圈又一圈。 可馋死教室里的学生了。 早课结束,先生一走。曹有得家的大孙子曹锦荣最先憋不住,转头就问前后左右的同窗,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带了什么吃食? 众人问了一圈也没问到,刚想出去买早食解解馋就听见教室的最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更醇厚的香味就这样猝不及防袭来。 叶满仓缩在后排角落里,手里捧着个圆鼓鼓的凤梨包,都快香迷糊了。 面包暄软蓬松,入口绵软又有韧劲,满口都是烘烤过后的麦子清香。 他腮帮子鼓鼓,好吃得都眯起了眼,不知不觉又咬了一大口。 正吃得投入,他隐约察觉周遭静得异样,便下意识抬起头。 一抬眼,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教室里一众同窗全都围了过来,一圈小脑袋凑得近近的,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凤梨包,鼻尖不停翕动,满眼都是好奇与馋意。 曹锦荣挤在最前头,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满仓,你这吃的是什么?也太香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二合一:晋 叶满仓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着油纸包的手都在抖,磕巴道:“这,这是面包,我表妹铺子里做的。” 曹锦荣追问:“就是城西织女庙的那个糕点铺子?” 叶满仓弱弱点头,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问:“你吃吗?” 曹家富有,曹有得妻妾众多,但前头全是女儿,老来得了曹锦荣这么一个儿子。在私塾曹锦荣是老大,和几个富家子弟拉帮结派,时常为难他。他个头虽大,但老实木楞,实在怕他们。 曹锦荣咽了咽口水,表现出不屑:“谁要吃你的,我自己会买。” 叶满仓又弱弱把手收回来,低头继续啃自己的面包。啃完面包又拿出肉松小贝继续啃,肉松咸香的味道激得周围众人发出频频咽口水的声音。 即使不抬头,他也能感觉到众人强烈注视的视线。 叶满仓一紧张,咀嚼的动作更快。明明肚子已经撑得不行了,他还是一直在吃。 吃吃吃,不敢抬头,只有吃东西能缓解情绪。 两个肉松小贝,两个大面包很快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周围注视的视线果然少了不少,众人砸吧嘴坐回自己桌子。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同窗转过头来,伸手敲敲他的桌面,问:“待会散学,你带我们去你表妹的铺子里买你方才吃的那个,什么,面包呗。” 叶满仓抬头小声说了一句:“我祖母不许我去,她让我散学后就回家。” 一人轻嗤了声:“还真是乖宝宝,你祖母就能管你,怎么不见她把你小叔管住!” 另一人附和:“就是,昨个儿散学我还瞧见你小叔从赌坊出来呢。要我说你读书也不能参加科举,不如和你表妹家学做生意。”他好奇凑近叶满仓,神秘兮兮的问:“我听说,当初你表妹家是想过继你过去,你祖母不肯,坚持要过继你小叔的是不是?” 叶满仓犹豫着没接话:当时姑母和大伯娘是提过这么一嘴,其实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真过继的是他就好了。 他不喜欢懒惰的祖父,爱嚼舌根的祖母和烂赌的小叔。 他喜欢待在表妹家。 好在这个时候先生来了,众人立刻正襟危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巳时末,私塾散学,中间有一个时辰休息,可以自行回家用饭。这群学生便想拉着叶满仓去叶家的糕点铺,但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马车。叶家的糕点铺在西城,离东城远,一来一回得许久。 众人便约着未时散学再一起去。 曹锦荣霸道惯了,想要的东西马上就要得到,可等不了这么久。 巳时散学,他招呼仆从坐上马车就往西城自家的糕点铺子去。才靠近织女庙那条街,就闻到先前在私塾里闻到的那股子甜香。 他眉眼兴奋,扒开马车帘子朝外看,远远瞧见叶记铺子前聚集了一堆人。待马车近了,他立马跳下马车,带着人往叶记跑。 贴身书童跟在身后问:“公子,要不要先去咱们铺子里问问情况?” 曹锦荣不耐烦:“管他们做什么,你快去给小爷买两个面包来尝尝。” 书童点头,连忙先他一步挤进入群,然后又失望的挤出来:“公子,叶记糕点铺说面包还在试做阶段,暂不售卖。” 近两日,许多人来问过,周围的商户和住户日日被这香气困扰,抓心挠肝的难受也无可奈何。 “暂不售卖?”那叶满仓吃的是什么? 没道理那个小胖子能吃到,他吃不到。 这香味浓郁,后厨一定有在做的。 曹锦荣眼珠子转转,带着书童就往自家铺子里跑。曹记铺子里的几个伙计只来得及瞧见他正脸,他就冲到了后院,踩着墙根的木凳往矮墙上爬,探头探脑往对面叶记糕点铺后厨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后厨倒是有人影晃动,还有说话声。 曹记的伙计追到后院,着急大喊:“公子!” 曹锦荣吓了一跳,身子一抖险些摔了,幸而扶住了墙头伸出来的一截杏花枝条。他回头怒瞪着跑近的小厮,压低声音骂道:“大呼小叫作甚?” 小厮见他脸色不善,连忙压低声音回他:“公子,隔壁有猎犬,快下来!” 猎犬? 哪里? 曹锦荣在叶家院子里四处张望,低头一看,在他蹲着的墙根处同样蹲着两条黑毛大狗。两条狗铜铃大的眼珠正瞪着他,长满倒刺的舌头伸出,呼哧呼哧流着哈喇子。 见他低头,汪汪汪一顿狂叫,然后高高跃起,准确将想逃跑的他,扒拉到了叶家院子。 “公子!” 曹家院子里的书童和小厮吓得面无人色,赶紧趴到墙头查看。 曹锦荣吓得哭爹喊娘,两条腿胡乱踢打,双手也不停的挥动:“走开!你们这些畜生走开!” 就在大狗要咬到他小腿时,身后传来一声娇嫩的低喝:“小黑,别动。” 原本凶狠的两条大狗突然停止攻击,丢下他转身就跑开了,尾巴摇得欢实,呜呜呜的叫唤,活像两只才书生的可爱小奶狗。 墙头的书童和伙计长松了口气,继而很有默契的把头缩回墙这边。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院子里来了?” 曹锦荣用力一擦眼泪,凶巴巴的回头,打算先开口倒打一耙。但他转头时,就对上顾鹿呦乌黑纯净的眼瞳。 小姑娘一身石榴红的绫布小襦裙,挽着两个小巧的发髻,只簪了两朵素色小花。日光落在她脸上,粉雕玉琢的精致,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曹锦荣当场看呆了:叶满仓那小胖子的表妹这么好看吗?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了。 比杨县令家的姑娘还漂亮。 再低头看看自己衣衫沾尘、满脸泪痕,头发乱糟糟的模样。窘迫得面皮烧红,原想要怼人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你说话啊。” 曹锦荣赶忙起身,磕磕巴巴说了一句:“我是你表哥的同窗,他说你家里有面包,我想来买。” 顾鹿呦一听是叶满仓的同窗,绷着的小脸松懈下来:“是表哥的同窗啊,我们家的面包还没开始卖,不过我可以送你两个。刚烤出来的,可香了。等后天我们家正式售卖,你再来买吧。” 顾鹿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曹锦荣意外的乖顺,红着脸点头。 顾鹿呦让他等着,转身跑进后厨去拿面包。 后厨传来人声,叶母问她是谁,顾鹿呦解释:“满仓表哥的同窗,应该是一早看到满仓表哥吃早食了……” 叶母一听,连忙道:“既是满仓的同窗,多拿几个给他,算是吓到他的赔礼。” 顾鹿呦嗯嗯点头,抱着一个大油纸包就出来了。把纸包塞到他手里,小声说:“小黑它们不随便咬人的,昨晚上有贼进我们家铺子,小黑它们以为你也是贼,才咬你的。后天你来别爬墙了,走前门来。” 曹锦荣连连点头。 顾鹿呦又说:“我给你多拿了几个,回去给表哥其他同窗也分一点。”表哥的同窗还有很多,要是都到她们家来买面包,那就不愁没生意了。 曹锦荣继续点头。 顾鹿呦说完走到后门口,拉开门让他出去。 曹锦荣一步三回头走了,叶记的门关上,隔壁曹家的后门下一秒就拉开。曹家书童和伙计着急忙慌拉着他上下检查,发现他没受伤才大大松了口气。 昨夜叶家铺子关门后,掌柜的就派人翻墙进去,原是想去偷两个面包尝尝,或是去看看叶家做面包的用料。没想到才跳进后院就被那两条大狗追着咬,人跑出来的时候险些没了大半条命,是被抬去医馆的。 曹家吃了暗亏,也不敢伸张。 没成想今日自家公子贸然爬墙,险些也被狗咬了。 幸好幸好。 不然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和东家交代。 曹锦荣一路抱着面包坐上马车,换了一身衣衫才回去私塾,刚烤出来的面包香味就跟着他霸道的侵染整个私塾院落。路过的人都停下嗅嗅,目光渐渐都集中到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他走进教室,教室里几个相熟的人闻到味道,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他怎么背着他们提前去了。 催他快拿面包出来瞧瞧。 曹锦荣打开油纸包炫耀般的拿出里面的面包:“这是叶家表妹送给我的,这面包可香了,刚烤出来的。” 他自己留了三个,剩下的很有义气的分给几个叫好的玩伴。 几人拿到面包就迫不及待往嘴巴里塞,一口下去,暖融融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越嚼越香。几个孩子吃得眉眼发亮,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夸赞的话都顾不上说,只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喟叹。 馋了一晌午,总算吃到嘴里了。 这面包太好吃了! 叶满仓有个家里做面包的表妹也太幸福了吧。 众人吃完显然没够,约着末时散学继续去买。曹锦荣连忙道:“叶家表妹说这面包后天才开始卖,后天我们正好休沐,一起过去啊。” 陆陆续续有学生回到教室,曹锦荣还在大声说着自己翻墙,碰见顾鹿呦的情形。 当然,险些被狗咬这么丢脸的事肯定不会说的。 “我和你们说,满仓他表妹好看的和仙女似的,比杨令宜还好看!” 有人凑近上来问:“比杨县令家的大姑娘还好看?那是织女庙里的仙童吗?” 恰在此时,叶满仓从外头走了进来。曹锦荣一把拉住他胳膊,把他扯到人群中心:“满仓,你来说,你家表妹是不是生的很好看?像不像仙女?” 叶满仓有些懵,意识到自己被一群人围着,不自觉又开始紧张,不住点头。 众人顿时更加好奇:后日是定要去瞧瞧的。 未时末,曹锦荣散学回去,一进门便瞧见他爹。他喊了声,就往里走,曹有得一把拉住他衣领子问:“糕点铺子的伙计说你跑去叶记糕点铺,还得了不少他们家新出的糕点?糕点呢?” 曹锦荣随口道:“吃完了。” 曹有得不可置信:“那么多都吃完了?”伙计回来说,老大一包。 “爹,你也想吃?”曹锦荣狐疑瞧他:“你想吃后日去买就好了,叶家表妹说她们家后日就开始卖面包了。” “谁想吃了!”曹有得虎脸,他承认那糕点是香得不行,他只是想买来让铺子里的师傅研究研究而已。 曹锦荣撇嘴,大跨步就往里走。 “你回来!”曹有得还想再问问这小子味道,人就跑没影了。 他气道:“这孩子,整天没个定性。”他骂完,又朝一旁的掌柜道:“后日你找两个人去叶记买他们的‘面包’来尝尝,务必让糕点师傅做出来。” 掌柜的连连点头。 时间紧锣密鼓的过着,后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叶记糕点铺子如约开张。铺面门一打开,门口就挤满了人。 小厮将一整碟子精美的糕点端到铺面前来,众人终于见到这勾人香味糕点的庐山真面目。 金黄蓬松,小巧玲珑,光看着就诱人。 叶锦站在铺子最前面,挨个给人介绍面包的种类,还没介绍完,就有人忍不住问价格。 叶锦:“凤梨包、炭烧包十文钱一个;奶黄包、红豆、流沙包十五文钱一个;肉松小贝二十文一个。” 此话一出,铺子前静了一瞬,先前问话的那人呀了一声,然后道:“这么贵!先前糕点都才六文钱一块,你这个面包怎么就要十文了?”县城里头做工也就二十几文一整日,一个面包就要半天的工钱。 “再凑几文都能买一斤五花肉了。” “就是!太贵了,掌柜的,便宜一些,薄利才能多销啊。” 他们馋了几日,实在不甘心走,但又真心觉得贵。 叶锦言简意赅:“我们家这面包是番外稀有品,这么多天你们也闻到了,料用得贵,价格少不了。暂时一日也只能做出三百个,多了也没有,您若是觉得贵,可买我们六文钱一个的糕点,这些糕点也是好吃的。” 面包用料贵,前几日试卖,他们确实不敢做太多。 曹家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就在边上看着,他嘲讽道:“真当是仙人吃的好东西呢,这里又不是上京,卖这么贵等着关门吧!” 旁边伙计附和奉承:“就是,又不是月华锦,还二十文!” 等他们卖不出去了,再去捡便宜。 众人还在犹豫呢,一群八九岁的孩童就冲了过来,为首的曹锦荣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不到几息,四十几个人就围在了最前头。 曹锦荣二话不说就掏银子:“所有的面包一样给小爷来五个!” 叶锦自然是认识他的,她盯着台面上的五两银子,挑眉问:“曹公子要这么多面包吃的完?” 曹锦荣点头:“吃的完,家里还有许多姐姐呢。”还有爹娘也要吃啊。 省得他爹老说他没良心。 叶锦收了银子吩咐红珠给他装好,他这边刚接过油纸包,其他孩子就挤了上来。 叶锦扫了一圈,发现这些孩子大多是城里富户的孩子,身上穿的都是绫罗,戴的也都是金玉。 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家里娇养,平日里山珍燕窝没少吃,还嫌面包便宜了呢。 再仔细一扫,顾家大朗的孩子和叶满仓居然也在里面。 这些都是东城私塾里的孩子,定然是呦呦给的那两次面包把他们吸引了来。 四十几个孩子,全都嚷着要这要那的,场面极其壮观。直接把后面犹豫的客人全挤到了边上。 “别急别急,都有!”叶锦忙着收钱,让人赶紧帮忙打包。 每一样面包用油纸包分开装,又安排人递面包。 前面忙的不可开交,不到一刻钟,刚烤好的两百个面包和一百个肉松小贝就被抢空了。 还有还好个孩子没买到呢。 外围的客人看着空荡荡的柜台,人都是懵的。 还是他们带着的孩子最先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坐在地上就不起来了,吵着要吃面包。 但这个时候想吃也晚了。 家长被吵的没办法,上前询问叶锦能否再做一些? 叶锦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我们家的面包用料贵,今日只准备了这些,想吃只能明日请早了。” 曹家掌柜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安排的人也没买到呢。 没东西如何研究口味? 要怎么向老爷交代? 伙计连忙提醒他:“公子,荣公子买了许多。” 曹掌柜四下扫了一眼,已经没瞧见曹锦荣的人影了。 “人呢?” “方才还在这儿呢。” “好像往铺子后面去了。” 原本铺子前面挤着的学生此刻全都跟着叶满仓往铺子后门去了。 叶满仓伸手拍门,叶母来开的门,看到门口全是八九岁半大的小男孩儿吓了一跳。 叶满仓连忙解释:“大伯娘,这些都是我私塾里的同窗。他们都是来买面包的,呦呦妹妹呢,我和她打个招呼就走。” 叶母瞧见他们手里的面包才恍然大悟,刚才就听见红珠说来了一群孩子买面包。 原来就是他们啊。 她连忙让这些孩子进来,然后又进去喊顾鹿呦。 顾鹿呦不一会就跟着叶母出来了。 小姑娘一身荷叶碧百褶裙,乌黑的发用同色发带绑起来的,走路时裙摆像盛开的荷叶,随风荡漾,柔软的像小春风。 偏偏一双眼睛又黑又圆,不笑的时候,冷萌冷萌的。 可爱极了。 她看到叶满仓,眼睛就弯了起来,高兴喊了句:“满仓表哥。” 这一笑,像荷叶间开出了朵花苞来。 真的像小仙女。 一群男孩子眼睛都直了,全挤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 叶满仓也很开心:“呦呦妹妹,我们今日休沐,特意来看你的。” 顾鹿呦眨眨眼,扫了一圈,其余人都和她打招呼。 顾鹿呦看到曹锦荣是惊道:“你真的来了?那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曹锦荣又骄傲又紧张,赶紧介绍:“我叫曹锦荣,和你表哥是好友。” 叶满仓局促瞧他:我们是好友,我怎么不知道? 曹锦荣冲他笑笑,似乎为了表达自己的话不假,还伸手哥俩好搭上他的肩。 叶满仓浑身都有些僵硬,没敢动。 顾鹿呦却皱起眉头来了一句:“我不喜欢姓曹的。” “啊?”曹锦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姓曹的?” 顾鹿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为什么要有为什么?” 这话听着极其拗口,曹锦荣有些挫败。 他身后一群半大小子连忙道:“呦呦表妹我不姓曹,我姓陆。” “我也不姓曹,我姓李。” “我也不姓曹,我和你一样姓顾呢。” 一群人吵吵嚷嚷。 叶锦忙完前面走到后院瞧见这个场景微微蹙眉,喊了句:“呦呦。” 顾鹿呦回头,瞧见她,立马和叶满仓说:“你们去玩吧,我要帮我娘干活了。”说完就跑了。 叶满仓带着人往外走,后院的门关上。 其余人叽叽喳喳。 “满仓,你表妹好可爱呀!” “真的像小仙女。”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下次你去叶家玩能不能也带我一起?” “也可以喊你表妹来私塾玩呀,我给她带甜果子。” 大家都很开心,只有曹锦荣很是郁闷。 叶家表妹为什么不喜欢姓曹的? 他在郁闷中被曹家掌柜喊住,回头没好气的问:“做什么?” 曹家掌柜小心翼翼道:“老爷喊您现在就回去呢。” 曹锦荣本也不想在外面多待,坐上马车后,直接回了曹府。 他一回去就献宝似的把面包递给曹有得,曹有得接过油纸包,颇为惊奇的盯着面包瞧,然后又闻了闻。 凑得越近,奶香味越明显。 曹有得没接,挑眉问:“就这么一点?” 曹锦荣立马道:“不止,还有呢。我买了三十个,您和娘还有姐姐们都有。一共才五百文,他们见我买的多,还送了我两个荷花酥呢。” 他一脸得意,曹有得气得肝疼,见他一片孝心又不忍心骂他,于是忍着气道:“你有心了,你娘和几个姐姐在后院绣花呢。李管事,你现在让人送去给夫人她们尝尝。” 曹锦荣连忙道:“不用他拿去,我亲自送去给娘和姐姐她们。” 他要起身,就被曹有得一把拉住:“你坐下,我还有事同你说。” 曹锦荣被他拉坐到身边,疑惑问:“什么事啊,爹?” 这两句话的功夫,李管事已经接过曹锦荣书童手里的油纸包走了。走到正厅外后,快速吩咐人把面包送去曹记的糕点铺子,同时交代道:“同几位老师傅说,务必三天内做出同样的面包来。” 小厮点头,提着东西就跑。 正厅内的曹锦荣毫不知情,还在等他爹说话。 曹有得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织坊染出几匹好布,改明儿给你做几身夏装,问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曹锦荣不明所以:“这些事不都是娘看着办吗?”他不挑的。 曹有得乐呵呵笑:“你娘说你大了,得有自己的主见,最好问问你的意见。” 说到主见,曹锦荣眼睛立马亮了。 凑近曹有得几分,迟疑道:“爹,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曹有得挑眉:“哦,你说。”还很少看到自家儿子用这么郑重的语气和他说话。 商量都用上了。 曹锦荣眼神闪烁,重复道:“爹,咱们先说好,我只是同你商量,你不同意也千万不能生气。” 曹有得:“不生气。” 曹锦荣小心说:“我能不能不姓曹,和娘姓宋?” 啥? 曹有得以为自己耳背。 “爹?爹?”曹锦荣连喊了两声:“你同不同意吱个声啊!” 曹家九代单传啊! 到他这代,连生了几个女儿才得来的儿子,差点就绝后! 曹有得气得心口疼,脱了鞋就往他身上招呼:“你个逆子!你再说一遍!你要姓什么?好好的发什么病?不姓曹你要上天啊!” 曹锦荣连跑带躲,宋氏和几个女儿匆匆跑进来,心疼的去拦。 “老爷,您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你打他干嘛?” 宋氏把人护在身后,几个女儿伸手去拉曹有得。曹有得气得胸口起伏:“你自己问问这个逆子说的什么话!他说要和你姓宋,不姓曹!” 宋氏讶了声,看向自家儿子:“真是你说的?” 曹锦荣点头,小声嘀咕道:“几个姐姐都跟爹姓了,我跟娘姓也没什么啊……” 宋氏:这话好像挺有道理…… 曹有得胸口一堵,人就往后倒去。 “老爷!” 曹夫人和几个女儿全朝曹有得围过去,曹家正厅顿时乱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二合一:晋 曹有得再次被气的病倒,请过大夫后,宋氏当面训斥了曹锦荣几句。 曹锦荣还很委屈,嘟喃道:“叶家表妹说她不喜欢姓曹的。” 宋夫人疑惑:“哪个叶家表妹?” 曹锦荣没搭腔,他身后的书童赶忙解释:“就是叶夫人的女儿,顾县令家的千金。” 病床上的曹有得没好气道:“她算哪门子的县令千金,她和她娘都被扫地出门了。”他说完,又瞪着自家儿子,骂道:“她说不喜欢姓曹的,你就要改姓。那她要是喜欢咱们家的布庄,你是不是还得送给人家?” 曹锦荣想了一下,道:“也不是不可以。” “逆子!”曹有得气得又拿床头的东西砸他,吓得曹锦荣抱头就往屋外跑。 跑得远了,还在那嘀咕:“都说了不生气的……” 门口的曹雪霜瞧着拧眉:“那叶家表姑娘还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爹不好,你才回来这样气他?” 曹锦荣连连摇头:“五姐别乱说,呦呦妹妹什么都没说。” 跟出来的宋氏听见他的称呼蹙眉:“你才见她几次,就喊上妹妹了,莫不是长大后还想娶她当娘子。” 半大的小子面皮绯红,头一次没好意思说话。 宋氏嗔了他一眼:“你就别想,叶家那丫头自小就定了上京的贵人,是有未婚夫婿的。” 自从顾文礼当了官,顾家人总喜欢拿他炫耀,顾鹿呦的亲事自然也是炫耀的资本之一。 听闻这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和顾县令的同科好友,如今的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定了亲。 曹锦荣惊愕,但随即又道:“那当妹妹也是可以的,我有好多姐姐还没有妹妹呢。” 宋氏听后也气得频频摇头:“叶家和我们家不对付,你认哪个妹妹不好,要认她!” 曹锦荣噘嘴:“可谁也没有呦呦妹妹漂亮。” 一旁的曹雪霜好奇问:“比令宜好看吗?” “自然!”曹锦荣扬起下巴,像是顾鹿呦已经是他妹妹了一样:“她可比杨令宜好看多了,还比杨令宜脾气好。”爹娘老是让他讨好杨令宜,他一点也不喜欢杨令宜,脾气臭,还总拿鼻孔瞧人。 不管宋氏和曹有得如何阻拦,小霸王曹锦荣还是一个劲往叶记糕点铺子跑。连带东城附近周围富贵人家的孩子也喜欢去。 一来是去看顾鹿呦,二来,叶记的面包实在好吃。 叶家的面包一炮而红,不过几日功夫,整个平安县都知道了。路过平安县的客商也会顺带买一些面包来尝。 尽管东西卖得贵,但生意出其的好。 曹有得急得上火,生怕叶锦赚够了钱又跑来做布料生意,整日催促铺子里的糕点师傅快些研究‘面包’的配方。 面包的配方虽然简单,那也仅限于你知道的前提下。但若是不知道操作步骤,一时半会压根研究不出来。 除去曹家,其实县城其他几家糕点铺子也想研究‘面包’的做法。 那些个老师傅面包倒是吃了不少,但都一无所获。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叶家的糕点铺子就净赚上千两。 叶锦给府上下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然后又和叶母他们商量在城东开分店的事。 叶母迟疑:“咱们家的糕点铺子才开不久,就开分店会不会不太好?而且,西城的铺子多多少少借了织女庙的光。”东城没有织女庙生意能做起来吗? “东城没有织女庙但有崇文书院啊。” 叶锦认真分析给她听:“不管是布料还是吃食,要想抬身价,都需要士族。东城的崇文书院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顾文礼就是崇文书院出来的。 崇文书院的陆山长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在清河郡乃至徐州境内都很有名。不仅附近城镇,还有许多别的州郡学子跑来求学。 若是叶记的‘面包’能打入崇文书院,那徐州整个士族都会有名。 叶母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 “那我们要怎么把面包卖进去?” 陆山长的意思是,平安县过于繁华,担心学生频繁外出会影响学业,所以限制学生外出时间和时长。 崇文书院是有自己食堂的,学生初一十五才休沐,也有镇上走读的学生,但很少。 学生自己出不来,他们进不去。 “总不能让远山混进去读书,把同窗好友带来铺子里。” 叶锦笑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东城铺子隔壁书斋的周掌柜不是经常给陆山长抄书吗?到时候我们让他带进去就是。” 叶母想到周掌柜那见风驶舵的模样,怀疑问:“他能有这么好心?” 叶锦:“我们总归和他没有仇怨,邻里邻居,给些好处肯定会帮忙的。再说了,我们给他糕点让他去送人,也是在给他充面子,他何乐而不为。” “若是我糕点生意不好,倒闭了,我定要在他家铺面边上开家书斋的。” 叶母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威胁人吗。 五月初,叶家在东城原先租的铺子里开了第二家糕点铺。 糕点铺子开张那日,周掌柜就在隔壁探头探脑。 叶锦格外热情,亲自送了好些面包和甜点过去,说是给他们家孩子的零嘴,往后想吃尽管来,给他们算最便宜。 周掌柜拿人手短,还怪不好意思的。但这面包实在香,卖相又格外好,邻里邻居的,他就接了。又顺带问问沈离有没有空抄书,说是崇文书院又送来了一本孤本。上次陆山长看过沈离抄写的《经世彝训》后,点名要沈离抄。 沈离自然说有空,待孤本抄好后,送回时,叶锦又提了两食盒的糕点送到周掌柜手里。 周掌柜嘴都笑裂了,连说太多,他们家吃不完。其实家里的孩子可喜欢吃了,再多都不嫌多。 叶锦也笑:“其中一个食盒是沈秀才送给陆山长的,说是感谢陆山长看重,以后还有抄写的活尽管来找。” 周掌柜笑容僵了僵:“这样啊……” 叶锦连忙道:“不提沈秀才也没关系的,只当是周掌柜感谢陆山长信赖你,你自己要送的。” 周掌柜笑容这才缓和了些,心道:做个人情自己好像也不亏。 不仅不亏,还是两头赚。 想通这点,他连声说一定将食盒和手抄本一起送进去。 没多久,孤本的手抄本和装着面包的食盒就送到了陆山长面前。陆山长是不太喜欢吃甜食的,但人家特意送他的,他也不好拨了对方面子。东西倒是收下了,转头就让人送去给自己孙女当点心。 哪想陆舒舒对送来的糕点喜爱得不得了,尤其是里面的泡芙,一口气能吃十几个。 小姑娘喜欢吃什么就要吃个够本,第二日又央求陆山长去买。 陆山长只得遣了身边书童去周掌柜那问,周掌柜好人做到底,指了指隔壁。 隔壁叶记的面包香味已经香飘十里,小书童方才就注意到了,道谢后赶紧买了糕点提回书院。 刚烤出来的面包香味简直霸道,随着小童的脚步声,这香味在书院里横冲直撞。 连着十几日,书院里的学生被这香味勾得饥肠辘辘,神思不属。 时间一长,书院整日都飘散着一股甜香。 稍一打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书院的先生和有钱的学生自然也免不了学陆山长跑来叶记买面包,尝试过后,这种新奇独特的口味一下子就放不下了。 便是手头拘谨的穷书生,也会抄书几日攒了银钱尝个新鲜。 东城的叶记糕点铺很快取代其他老字号糕点铺,一跃成为士族桌上宾。 这一日,陆山长家的婢女照例来买面包和甜点,要的量比以往要多三倍。帮忙打包的红珠好奇问了一嘴:“小哥,你们山长可是要待客?” 小书童被这一声小哥喊得心花怒放,好脾气的回:“不是山长要待客,是我们姑娘要去县令府上和县令千金小聚。” 小哥说完,提着东西快步走了。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从崇文书院出来,从主干道一路往县令府上去。陆舒舒从马车上下来,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忙接过书童手里的两个食盒,主仆三人跨进县令府。 立刻有婆子领着她们往后院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后花园的凉亭内。凉亭内坐着两人,石桌上早已经摆好茶水,凉亭外花香袭袭,分外宜人。 陆舒舒走进凉亭就笑道:“令宜妹妹久等了。”说着坐到她对面。 杨令宜没起身,娇声道:“是等得有点久,要是你带来的点心不如你说的好吃,我可要恼你。” 她素来是这个性子,陆舒舒已经见怪不怪。 两个婢女把食盒放到桌上,她伸手揭开食盒,一股甜香便飘出来,生生盖住这满院子的花香。 偏生这香气又不腻,甜丝丝的一缕缕勾着人的馋虫。 杨令宜耸耸鼻尖,心里发痒,却依旧端坐着没动。 等陆舒舒把糕点一一摆到石桌上,她的眼睛已经黏在糕点上了。旁边坐着的曹雪霜呀了一声,问:“叶记又出新糕点了?”她指着一碟子奶油泡芙问。 陆舒舒点头:“对啊,他们伙计说才出不久。” 杨令宜看她们两个一眼,然后问曹雪霜:“先前不是听你说,你家也有开糕点铺子,怎么还去买别家的糕点?” 曹雪霜解释:“不是我去买的,是我阿弟去买的。他日日都去,他认识的那些个玩伴也喜欢去。” 杨令宜狐疑:“有这么好吃?”她在外祖家待了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陆舒舒催促:“你尝尝就知道了,绝对比你吃过的任何糕点都好吃。” 杨令宜将信将疑伸手拿了个泡芙,一口下去,外皮酥酥软软,里头的奶馅清甜绵密,入口又香又润有滑。 确实好吃到不行。 她眸色发亮,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泡芙:金黄的酥皮包裹着绵密奶霜,白的像云朵。 “这里面是什么?从未见过。” 陆舒舒解释:“叶记的人说是奶霜。” “奶霜?”杨令宜又连吃了几个,目光又移向肉松小贝:“这个是什么?” “肉松小贝。” 杨令宜咬了一口,味道咸香,也很好吃。接下来她问也不问了,只管埋头吃,不一会儿就吃的打嗝。她看着桌上还剩的几个面包,略有些可惜的暗自摸摸肚皮,实在吃不下去了。 陆舒舒笑着问:“味道如何?” 杨令宜一如既往的高傲:“还行吧,是比从前吃过的糕点强那么一点。 实际府城的糕点也比不了。 她说完,又转头问拘谨的曹雪霜:“你阿弟日日去吃没吃腻吗?”她记得曹锦荣那家伙对什么都是三分热度,无趣的很。 曹雪霜小声道:“阿弟说叶家的表姑娘长得好看,日日都想去和她说话。” “有多好看?”杨令宜扬起下巴:“有我好看吗?” “这……”曹雪霜紧张,说不出来:“我,我也不知,我也没见过,但阿荣说很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这话杨令宜不乐意了,立刻就吩咐身后的婢女:“拂香,你现在去叶记糕点铺一趟,把他们家的糕点全点一遍。让他们送到府上,一定要叶家表姑娘送,她要是不送,我就不要了。” 拂香应是,立马就走。 陆舒舒疑惑:“令宜!你要做什么?。” 杨令宜向来随心所欲:“没想做什么,我就想看看她有多好看。”但语气可不是那么回事。 曹雪霜忐忑,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三人说话的功夫,拂香已然带人出了府,马车走过一条街就到了叶记糕点铺。她到铺子前把所有的糕点都点了一遍,而且每种都是好几份,一下就花了三十两银子。 要给银子的时候,她又将自家姑娘的要求说了一遍。 红珠他们做不了主,立马去请示叶锦。 叶锦蹙眉:“县令家的千金?有没有说府上做什么要这么多面包?” 红珠摇头:“那婢女只说她们姑娘想见咱们家姑娘。” 一旁的叶母一脸严肃:“杨县令的千金我倒是见过几回,那孩子时常待在她外祖家。性子高傲,不太好相处,平日里也就和陆山长家的姑娘来往。” “她是不是也想和杨县令一样,为难我们?” 叶锦想了一下道:“你去同那婢女说,呦呦这两日不舒服,不在铺子里,问他们我亲自去送可不可以?”她正好想见见杨县令夫人。 红珠跑到前面去问,很快又回来说:“夫人,那婢女说不行。她说陆山长和曹家五姑娘也在府上,就是想找咱们姑娘去玩,没别的意思。还说稍晚会亲自把人送回来,不会太久。” 叶锦放下手里的活,刚要起身亲自去说,青织就匆匆跑了进来,着急道:“夫人,姑娘方才来了铺子,跟着杨府的人走了。” “什么!”叶锦赶紧跟着青织往外走,等跑到外头,杨府的马车已经跑远。 叶锦连忙问:“就呦呦一人去了?” 青织摇头:“还有曹家的小公子和满仓公子,姑娘说让您别担心,杨府的人没有恶意。” 叶锦闻言松了口气,跟出来的叶母也道:“既然人已经去了,你就别担心了。曹家小公子和满仓都在,外头又有这么多人看着,杨家姑娘不会拿呦呦怎么样。” 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立马就追上去把人带回来。 最多太晚还没回来,自己亲自去一趟。 杨家的马车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叶府。顾鹿呦跳下马车,曹锦荣和叶满仓也紧跟着跳下来。 拂香喊来几个护院帮忙提糕点。 一行人快速往后花园去,叶满仓还是头一次来县令府上,拘谨又好奇,忍不住偷偷四处打量。 曹锦荣来过很多次,已经见怪不怪了。但顾鹿呦也是第一次来呀,他凑近顾鹿呦显摆介绍:“呦呦妹妹,这些大朵的是芍药花,那边墙上爬藤的是月季,过了假山还有一个池子,里面养了很多锦鲤,个头很大呢。” 顾鹿呦很给面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三人走过鱼池,顺着青石小道又走出一段距离,就听到一个声音远远飘来:“你就是顾鹿呦?”那声音娇蛮倨傲,很不客气。 顾鹿呦循声看去,三人正前方同样站着三个姑娘,瞧着都比她大,中间的那个就是说话的那个。此刻正上下打量她,眼神带着挑剔的审视。 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看,迟迟没应声。 陆舒舒一个劲的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快些接话。曹雪霜心里打鼓,生怕杨令宜下一秒就发火。 曹锦荣似乎也是怕这点,赶忙上前一步挡在顾鹿呦前面去。 只是他才站过去不到一秒,就被顾鹿呦伸手拨开了:“你走开,挡着我看仙女姐姐了。”那声音脆生生的,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被拨开的曹锦荣惊讶回头看她:“仙女姐姐?你说谁?” 顾鹿呦伸手指向杨令宜:“她呀,比刚才见到的所有花都好看,不是仙女姐姐是什么?”她眼神纯净透亮,十分真诚。 杨令宜叫她说得面皮薄红,轻咳一声走过来,一把推开还在惊讶的曹锦荣。伸手拉住顾鹿呦的手,声音都温柔了:“你就是呦呦?好可爱啊,和雪霜说的一样可爱。快过来坐,我们正等你呢。” 曹锦荣从惊讶到目瞪口呆。 陆舒舒抿唇微笑:这叶家的小姑娘不仅可爱,还很聪明。她当初都是用了很久才和令宜相熟,这小姑娘一见面就得了令宜的好感。 顾鹿呦也很大方,跟着杨令宜坐到石桌上,然后又好奇的问:“仙女姐姐,你是县令家的千金吗?你叫我来做什么呀?” 杨令宜被她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哄得发飘,欢喜道:“我叫顾令宜,以后叫我宜姐姐就好。我们喊你来喝茶赏花啊,还想问问你家面包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一旁的曹雪霜嘴角抽了抽: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令宜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和善了。 顾鹿呦乖宝宝状:“宜姐姐好,我叫顾鹿呦,小鹿的鹿,呦呦鹿鸣的呦,我今年六岁半,再过几个月就七岁了。” 杨令宜对上她乌黑纯净的大眼睛真是越看越喜欢,见曹锦荣要坐到顾鹿呦身边,忙又瞪他,没好气道:“你坐你姐姐边上去,别挨着我们呦呦。” 曹锦荣:“……” 他气鼓鼓的,就不该让呦呦妹妹来,他就知道杨令宜霸道,什么都喜欢和他抢。 曹锦荣坐到曹雪霜边上去了,顾鹿呦顺手就把局促的叶满仓拉到她身边介绍:“宜姐姐,这是我表哥。”介绍完又朝叶满仓道:“表哥,你快坐啊,宜姐姐很好说话的。” 杨令宜淡声说了句:“你也坐吧。” 叶满仓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两个小姑娘就在亭子里聊起天,陆舒舒偶尔插一句话,其余三人都默默喝茶听着。 桌上摆了几分叶家的招牌面包和甜点,凉风习习,蝴蝶绕着院里的花草飞来飞去,氛围清闲又安逸。 顾鹿呦说起自家面包和甜点头头是道,但未提及配方方面的任何细节。又说起自己吃过的其他吃食,还有见过的东西。 几人听得津津有味,杨令宜忍不住问:“你说的蛋糕长什么样子?比泡芙还好吃吗?” 顾鹿呦点头:“那当然,不过我们家铺子现在还没有做出来。我娘正在试着做呢,我生辰前肯定能做出来,到时候我生辰就有蛋糕吃了。” 陆舒舒疑惑问:“只有生辰才能吃蛋糕吗?” 顾鹿呦摇头:“不是啊,其他时候也可以吃,但生辰是一定要吃蛋糕才算长大一岁的。” 杨令宜立刻就说:“那我生辰也想吃蛋糕,你让你娘快点做出来,多少银子我都买的。” 顾鹿呦眨巴眼睛:“宜姐姐生辰什么时候?” 杨令宜:“下个月初五,我娘说要大办,要请整个镇的贵妇人都来,我外祖家也要来人的。除了蛋糕,我还要定好多泡芙和其他的小点心。”她要所有人都羡慕她。 她伸手一指,把在坐的人都指了个遍:“到时候你和你娘,还有你们都要来。” 顾鹿呦点头:“好啊,我回去问问我娘,什么时候能做出蛋糕。” 几人在后花园玩了一个多时辰,杨府的下人就说叶家来人来接顾鹿呦了。 杨令宜万分不舍,拉着顾鹿呦的手道:“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我家玩都可以,我会和府上下人说不许拦你的。”说完,还把自己手上戴着的金镯子退下来送给顾鹿呦。 顾鹿呦不肯要,杨令宜就板起脸:“你不要我要生气了。” 那亲昵的架势,看得曺雪霜都有些牙酸:她讨好杨令宜这么久,也没见样令宜给她个好脸色。 几番推拒之下,顾鹿只好乖乖收了,又道:“宜姐姐,你生辰时我也送你礼物。” “好啊。”杨令宜很开心,也很期待,让自己贴身婢女把人送走。 曹锦荣要跟,就被曹雪霜一把揪住,扯回家了。 顾鹿呦和叶满仓爬上叶家的马车,叶锦一眼便瞧见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金镯子。她惊讶问:“哪来的?” 顾鹿呦:“宜姐姐送的。” “宜姐姐,杨令宜?”叶锦疑惑:“她送你这个做什么?你怎么还收了?” 顾鹿呦弯着眼笑:“宜姐姐喜欢我呀,我不收她会不高兴的。而且我答应她,等她生辰,送她生辰礼了。” 叶锦又问:“她生辰什么时候?娘好准备准备。” 顾鹿呦摇头:“不用啦,我已经想好要送宜姐姐什么了。宜姐姐下一个月初五就生辰了,娘给宜姐姐准备蛋糕吧,她说她生辰要请很多很多人,她外祖家也要来人。她想定我们家的蛋糕和很多泡芙小点心。” 叶锦惊讶:“她说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真的!”顾鹿呦抬抬下巴:“不信你问满仓表哥,表哥,宜姐姐是不是这样说的?” 叶满仓点头:“对啊,姑母,杨令宜就是这样说的。” 叶锦瞠目:她女儿真是个经商小天才,出门一趟,居然谈了笔大生意回来。 要真能承办杨县令家的生辰宴,那布庄的牙贴岂不是也有着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 叶锦先把叶满仓送回了家,也没直接送到门口,而是把人放在街尾的巷子口。 叶满仓小心翼翼溜回家,但关上门的一刹那还是叫孙氏逮了个正着。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孙氏骂人的声音,以及叶满仓讨饶认错的声音。 顾鹿呦拧眉,小声问:“娘,外叔母怎么总骂满仓表哥?” 叶锦顺顺她发丝道:“你外叔母也就骂骂,别担心了。”儿子老公都不成器,总得找个发泄口。 老实怯弱的小孙子不就成了最好的发泄对象,也因此,这孩子性子越发拘谨。 同她说话还总是小心翼翼的。 别人家的事她也没法管,平时多照顾一些就是。 两人直接回了叶府。 顾鹿呦跟着沈离去读书,叶锦转头又找到叶母,把女儿的话说了。叶母自然欢喜,但冷静下来后又道:“这话只是小孩子说的,县令府的主母没开口都做不得数,咱们且看看吧。” 确实,当家主母没开口,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也不行。 叶锦暂时把这事搁下,没想到隔天一早,叶锦才到东城铺子,县令府上就来了人。说是县令夫人请叶锦去府上一趟,商量他们家姑娘生辰宴的事。 又特意说明让她带着顾鹿呦一起去,他们姑娘在府上等着。 铺子的众人颇为惊喜,询问什么生辰宴。叶锦脱了外头沾了面粉的外裳,笑道:“等回来我再与你们细说。” 众人一脸好奇的将母女两个送走,马车上,叶锦拉过顾鹿呦上下整理衣衫,:”小声交代:“你去府上后尽管和杨姑娘玩,也不必特意讨好她,若是觉得不舒服,下次娘替你找个理由不去便是。” 他们做生意的,有时候难免会姿态谦卑,但她在前面就好,并不想女儿矮人一头。 顾鹿呦知道她娘的意思,很认真说:“娘,宜姐姐人很好,不会欺负我的,你就放心吧。”杨令宜对她并没有恶意,昨日她说过那番话后,对方还明显对她释放善意。对她的喜爱程度和曹锦荣差不离了。 这次红珠也跟了过来,她也连忙道:“夫人放心,我会照看好姑娘的。” 马车停在杨府门口,杨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亲自迎了出来,对方恭谨和善:“顾夫人和小小姐来了,快快请进。” 叶锦朝她颔首,轻回了句:“唤我叶夫人便好。” 那嬷嬷诧异,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叶夫人,快随老奴进去,我家夫人正等着呢。” 叶锦拉着顾鹿呦进门,杨县令府上她不算陌生,往年回来祭祖时,她都会随顾文礼过来。但每次来,都只在正厅小坐或吃席,这次倒是直接进了后院杨夫人的主院。 一路行来,院中摆的山石花木皆是上品,屋内门窗木料自带沉稳光泽,案上陈设只摆着青瓷花瓶、素色砚台,每一样都样式简约,却质感上乘,一眼便能看出,皆是寻常人家难寻的好物。 整座院落看着不张扬,骨子里的富贵精致却藏都藏不住。 她一脚跨进主院正厅的门,那位杨夫人便端坐在主位之上。通身不佩繁俗金银,唯以美玉装点鬓发衣襟,一支玉簪绾起青丝,一对玉珏垂在耳畔,温润清和,不见半点浮夸。 常言道:金饰显俗艳,玉蕴真富贵。佩金者多是市井新贵,怀玉者方是世家风雅。 而世家官宦,多清傲。 这位杨夫人也是如此。 倒不是此刻她身份变了对方才这样,从前她和顾文礼来时,这位也是清清淡淡,面子上功夫,和她不甚熟悉。 这会儿叶锦朝她俯身见礼,她神色也很淡,说了句:“叶夫人不必客气。”就让人看座上茶。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同往年一样,可见这位并没有因为她身份的转变轻慢她。 杨夫人身边的杨令宜就比她娘热情多了,一见到顾鹿呦来就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拉顾鹿呦,欢喜道:“呦呦妹妹,你终于来了。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我养的猫吗?快走,我带你去看。” 顾鹿呦不动,看向叶锦。 杨令宜这才也看向杨夫人,杨夫人对着自己女儿,神情才真切几分:“你们去吧,好好玩,我同叶夫人有事要谈。” 叶锦也朝顾鹿呦点头。 两个小的这才手拉着手走了。 杨夫人先开口夸赞:“令爱乖巧,先前几年怎么不见叶夫人带她来?” 前几年叶锦倒是想带女儿出来的,但呦呦四岁前都被老太太留在身边,不同她亲近。后两年虽有带回叶家,但那孩子性子静,也不想出来。 所以每回到杨府上拜会,都是她和顾文礼两个人来。 叶锦自然不会解释这么多,只笑道:“孩子先前小,怕生,就没带出来。现在民妇走哪她都爱跟着,人也活泼了些。” 杨夫人也听过顾家一些事,跟着笑了声道:“孩子还是要自己带着好,我们家令宜很喜欢你家呦呦,有空以后也可常带着她来玩。” 叶锦眸色微闪,有些搞不懂杨夫人的意思了。 杨县令帮着顾家为难叶家的事,她不信杨夫人不知道。既是知道,那现在又表现出亲近是为何? 她想了一圈没想明白,但对方递了橄榄枝,她没有不接的道理。 叶锦点头:“自然,呦呦有同辈的小姑娘玩,民妇也放心。”说完,她主动提及:“昨日听呦呦说,令爱下个月初五生辰?” 杨夫人点头:“这次找你来也是想说这个事,下个月初五是令宜十岁生辰,我准备大办。” 大胤富贵人家的女儿,除去及笄礼会隆重操办,十岁亦是脱去稚气、初离孩童之列的重要日子。 这年岁往后,便要开始学闺仪、习女红、知礼数,算是迈入闺秀之列。寻常人家不过简单家宴小贺,可官宦世家素来看重,十岁生辰便要宴请亲友闺眷,一来为女儿添福庆生,二来也借着宴席,让城中世家小姐彼此相识往来。 “到时候城中乡绅富户的家眷都会邀请,令宜的外祖母家也会来人。府上和县城里的厨子来回都是那些菜色,做不出心意。昨日我尝了令宜从你铺子里买的几样点心,觉得甚是可口。又听闻你铺子里有一种生辰必须吃的‘蛋糕’,令宜喜欢的紧,所以想请你来承包生辰当日席上的所有甜点事宜。” 这蛋糕叶锦倒是听女儿提过,具体操作她还未曾动手过。但一通百通,她已经做过那么多糕点,纸杯蛋糕,泡芙都做过,这蛋糕应该也不会太难。 她当即从容道:“能承接令爱的生辰宴是民妇的荣幸,民妇一定会尽最大能力办好,不说清河郡,整个平安县定然是独一份的。” 杨夫人很满意,说了几句话人就好像乏了,同叶锦说了句抱歉,又找来身边的刘嬷嬷和叶锦对接。 刘嬷嬷同她细细说了这才请的人家数目,以及当日厨房准备的菜色,让她看着搭配。又说席间的甜点只能多不能少,最好要几样她们铺子里没出现过的糕点。 那生辰蛋糕必定是重中之重。 叶锦听得仔细,又问这些客人里可有哪些需要忌口的。 刘嬷嬷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说之后会去帮忙打听。让她尽管去做,宴席那天会再问一遍客人。 末了又付了一百两的定金,让她月底送一份详细的糕点单子到府上来瞧瞧。 叶锦一一应下,又去接了女儿才出府。 待上了马车,她就问顾鹿呦:“你和杨姑娘说的蛋糕,可是先前和我说的那种?” 顾鹿呦点头:“对啊,娘不是已经订做了木转盘和铜制花嘴吗?娘这么聪明,多做几次肯定会的。”再不济她百科检索里还有视频可以看呢,多研究研究一定能做出来的。 叶锦被她夸得舒坦,伸手撸撸她玩乱的发丝,问她和杨令宜都做了什么。 顾鹿呦一一说了,又道:“宜姐姐的橘猫很可爱,和我们家小鹦一样可爱。” 母女两个回到城东铺子里,红珠就带着几个小厮围了上来询问什么情况。叶锦把县令府上要办生辰宴的事说了,众人闻言都很欣喜。 离下个月初五就只剩下二十来天,本来铺子里的面包就不够卖,如今接了这么大一个单子,人手自然就紧缺。 叶锦就和叶母商量着再招一批人。 招生人叶母不太放心,就让福伯去找找先前遣散的奴仆,问他们之中有没有愿意回来府上做事的。这一问,倒还真有十来个又回来了。 但身契已经还给他们,只能签临时契约。面包制作也只接触得到单一的操作流程,配方肯定不会让他们知道的。待遇也比红珠、胡七一众人少很多。 新来了人手,铺子里人员充足,叶锦才能空出手来专心研究蛋糕。 顾鹿呦重新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蛋糕制作过程,自己比比划划,又让沈离帮忙画蛋糕的图样。 最后在两人鸡同鸭讲的合作下,终于画出一副还能让人看得明白的图样。 叶锦对着图样和操作流程看了又看:这蛋糕胚她倒是会烤,奶霜也会打,但要做几层,还要在上面雕花写字好像有点困难。 叶锦特意在家辟了个小厨房出来,专门作为蛋糕操作间。府上的下人都去铺子里忙了,顾鹿呦和叶母就留下来帮忙。 叶锦忙着烤蛋糕胚,叶母帮忙熬奶霜,熬了没多久,叶母手就酸得受不了。叶锦让顾鹿呦去把在算账的沈离喊来,让他来熬奶霜,叶母坐在堂下烧火。 沈离迟疑看向叶锦:“你不怕我学了去?” 叶锦青丝全都盘起,双手袖子也高挽,闻言笑得开怀:“你一个读书人学这个做什么?给皇帝老儿贺寿?” 沈离被说得脸红脖子粗。 叶锦把筷子和瓷碗递给他,教他先分离蛋黄和蛋清。 沈离依照她的话把蛋黄和蛋清分离,等到打蛋清时,他拿着筷子有些不知所措。两根筷子在手上好像会打架,蛋清溅得到处都是。 叶母瞧着蹙眉,但手上沾了黑灰也不好去教,就朝叶锦道:“你别光自己做,也支使支使他。” 叶锦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过沈离手里的筷子教他怎么打蛋液。沈离认真看着,但做的时候,手和筷子又不听使唤。 谁能懂,他拿笔杆子灵活,拿筷子就像冻僵的死手。 叶锦只得握住他的手教一遍:“这样,筷子朝一个方向不停的搅……” 两人挨得极近,丝丝甜香混合着清爽的皂角香往他身上缠,沈离心神被带走,手上没用力,顺着她的手往一个方向走,筷子反而使得顺了。 “学会了吗?”叶锦松手问他,见他脸红如云霞,疑惑问:“很热?” 沈离瞬间局促,点头:“是有点。” 叶锦喊了句呦呦,顾鹿呦拿着大蒲扇就往他身上招呼,凉爽的风不仅没吹灭他身上的燥热,反而将他心海吹得涟漪翻涌。 从前,他的人生除了考科举好像没了别的盼头。 现在他想,科举好像也不是唯一。 时间一晃便到了月底,叶锦将生辰宴当日的单子送到县令府上。杨夫人看过后点头,就让她照着方子做。 六月初四当天,城西和城东两家铺子挂了有事暂停两日营业的牌子。曹有得和顾文耀得知消息有些猝不及防,忙遣人去打听怎么回事。 问到隔壁书斋周掌柜的时候,周掌柜边嗑瓜子边摇头:“不知道啊,这十来天都很少见到叶夫人来铺子里,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叶家能有什么事? 顾文耀又遣人去叶小叔家打听,叶小叔正因为小儿子到处赌的事焦头烂额,哪有闲心管叶家的闲事。 当即敷衍回了一句:“可能是人病了吧,我家满仓说阿锦那孩子也不曾出门。” 顾文耀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猫腻,若是人病了,怎么两家铺子只是大门和后面紧锁。但里头还有动静,面包的香味反而比往日更浓。 叶府的下人也是一大袋一大袋的面粉往铺子里扛。 他想让曹有得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曹有得压根都不想管了。他那两间糕点铺子开了两个月就亏了两个月,铺子租金、人工、材料,每天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花。他心疼得不行,都有关铺子的打算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谁都是叶氏,干一行行一行。他还是老老实实干自己的布行,至于叶氏那,只要他讨好了县令大人,让县令压着叶家经营布庄的牙贴,就不怕对方和他抢布料生意。 眼前县令家的千金十岁生辰才是最紧要的事。 生辰邀请帖下到他家时,他就在和夫人商量着送什么礼,既不显得俗气,又能讨杨令宜开心。 曹夫人喊来曹雪霜询问,曹雪霜很想说,近日杨令宜和她糟心的弟弟一样最喜欢叶家的那个小姑娘。但怕说出来她爹心塞,于是道:“令宜喜欢珍珠,娘可寻些珍珠手串或是头面送给她,她肯定喜欢。” 曹家夫妻觉得这个主意好,珍珠富贵,不会庸俗,当即派人到处去搜罗珍珠去了。见自家儿子日日往外跑,又把人提到面前骂了一顿,强逼这他跟曹雪霜多去杨县令府上走走。 去讨好杨令宜。 好在六月初后,杨府就开始忙碌,姐弟两个也不用去了。 六月初五这日,杨府一大早便鞭炮齐鸣,府门大开,红灯笼挂满庭院。门前人来人往,城里的乡绅、世家大户纷纷备了贺礼上门道贺。车马停了满满一条街,仆役往来引路,忙着接礼、迎客。 顾家本家和曹家也在邀请之列。 顾大郎和夫人带着自己女儿前来道贺,顾文耀也跟在后面。照理说,他一个庶子是没有资格来的,但他和顾文礼关系好,杨知县特意邀请了他。 顾大夫人瞧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进门就特意和他拉远了些距离,还嘱咐自家夫君少和他往来。 顾文耀面上不显,心中冷哼,自行去找人攀谈去了。 杨县令被众人围在前厅说笑,一众女眷便被请到后花园赏花喂鱼。 今日的寿星杨令宜着一身珊瑚红锦缎被人众星捧月坐在凉亭中央,杨夫人难得盛装陪在她身边。 不断有人献上自己的生辰礼,亭子里太挤,顾大夫人就拉着女儿在旁边等。才站定没多久,曹夫人宋氏就带着曹雪霜和曹锦荣从她边上挤过,挤得她发髻都歪斜了。 顾大夫人蹙眉,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自诩已经是官家亲眷,很是看不上曹家这样的商贾之流,连带从前的叶锦也是看不大上的。 曹夫人带着一双儿女一路挤到最前面,朝杨夫人行了一礼,笑道:“小小姐生辰大喜,民妇特来贺喜。”说着奉上礼盒送到杨令宜面前。 杨令宜却在左顾右盼,好像在等什么人。 曹夫人面露尴尬,杨夫人身边的刘嬷嬷立马伸手接过礼盒呈到杨夫人手上。杨夫人打开礼盒,黑丝绒的锦缎上躺着一串华光流转的紫色圆润珍珠手串,光看着就罕见贵重。 围观的众人暗自吸气,心道这曹家真是大手笔,竟舍得拿这么好的东西出来。 众人都忍不住看向杨夫人,杨夫人看到珍珠手串时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露出些微笑脸:“曹夫人有心了。” 曹夫人见她喜欢,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哪里,是锦荣这孩子说小小姐喜欢珍珠,民妇这才能投其所好的。锦荣这孩子,上个月就在念叨着要给小小姐准备生辰礼物呢……” 曹夫人一个劲的拉着曹锦荣往前凑,生怕在座的众人不知道她想攀高枝。 曹锦荣和曹雪霜姐弟面皮都红得不行,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曹夫人还要滔滔不绝时,寿星杨令宜突然起身,绕过她欢喜朝凉亭外跑去。 曹夫人要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转身跟着众人往花园的青石小道看去。花园的青石小道上走来两个小姑娘,一大一小,大的和杨令宜一般大,小的也就六七岁,但都生得出众。 陆舒舒是陆山长家的掌上明珠,大家都是认识的,但她旁边拉着的小姑娘却鲜少有人认识。 众人都在疑惑,杨令宜已经跑近两人,喊道:“舒姐姐,呦呦妹妹,你们来啦!” 跟在曹夫人身边如同瘟鸡一样的曹锦荣看到来人,突然也活了,几步跟在杨令宜身后窜了出去,钉在顾鹿呦面前就不动了:“呦呦妹妹,你来啦。” 众人看看这几个孩子,又扭头去看曹夫人。曹夫人笑意全收,脸已经黑如锅底。 众夫人越发好奇这个‘呦呦’是哪家的千金。 就在这档口,一直在边上观望的顾大夫人突然拉着女儿上前,热络喊了句:“呦呦。”语气分外熟悉。 顾鹿呦抬头,目露疑惑。 顾大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走到她面前,笑道:“怎么这么瞧我?不认识堂伯母了?” 跟在她身边的顾秀珠也上前喊了句:“堂妹。” 顾鹿呦脑海的雾气动了动,数段记忆出现在脑海里,她终于一副认出对方的表情,然后木着脸应了声。应完之后,就转头对着杨令宜笑:“宜姐姐,生辰快乐。” 变脸之快,让人错愕。 此时此刻,众人也终于猜出顾鹿呦的身份。 这位因该就是顾县令家那位,如今跟着叶氏和离回来的姑娘了。 杨县令不是三番两次为难叶氏母女,还同他们这些乡绅富户都打过招呼,不许和叶氏有布料生意往来。 怎么如今,杨家小小姐生辰,这位‘呦呦’姑娘成了座上宾? 叶氏人又去了哪里?只让女儿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二合一:晋 不管别人如何心思,杨令宜是真真切切高兴的。她左手拉着顾鹿呦,右手拉着陆舒舒走到凉亭坐下。 陆舒舒礼貌的朝杨夫人打招呼,顾鹿呦有样学样。 杨夫人对两人比对其他的姑娘都要和善,笑着问:“怎么来得这么晚?” 陆舒舒连忙解释:“早起去了祖母那一趟,她身子骨不好,不能前来,特意嘱咐我多带一份贺礼给令宜妹妹。” 陆山长的儿子在京城当官,前头的儿媳早逝,后又娶了一房继室。陆老夫人担心孙女受委屈,便一直将陆舒舒放在身边养。 顾鹿呦这段日子也见过陆老太太,是个很慈祥的祖母,待她比顾家那个老太太好。 杨夫人清高,许多人她是不看在眼里的。但对出身书香世家,又颇有才情的陆老夫人很是尊敬。 她闻言接话道:“府上近日忙,不然该我去探望你祖母的,哪里用得着她屈尊前来。小孩子家的生辰罢了,年年都有,不用你祖母费心送礼。” 话是这么说,但陆舒舒已经将礼物拿出来了。礼盒打开,是一对赤金累丝嵌东珠耳铛。那东珠色泽匀净莹白,泛着淡淡的珠光月华,只一露面就将曹夫人刚才送的紫珠手串比的渣都不剩。 这才是真正有底蕴的世家才能拿出手的东西。 曹夫人面色变了几变有些不好看。 陆舒舒很快又拿出自己的那份贺礼:“我的东西自然不如祖母的好,我亲手打了一串如意络子,令宜妹妹看看喜欢吗?”那络子做工精致,中间嵌着一块铜钱大的羊脂白玉,也不便宜了。 杨令宜点头,直接把络子挂在了腰际:“喜欢的。”说完又迫不及待朝顾鹿呦伸出手:“呦呦妹妹,你不是说也要送我生辰礼,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众人都好奇看向顾鹿呦,心说:以叶家这种境况,再怎么也不可能拿出比陆舒舒方才更重的礼吧。 顾鹿呦埋头在自己袖子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个小荷包来,荷包里鼓鼓囊囊,应该是装的东西。 她把荷包递到杨令宜手里,让她自己打开看。 杨令宜接过荷包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红线编制成的项圈,项圈两边串了一排金珠子,桌子中间镶嵌着一颗金铃铛。 随着杨令宜的摆动,叮叮当当的脆响。 人脖子戴着明显小,手脚戴着又显大。 这是做什么的? 众人疑惑,就听顾鹿呦道:“这是给雪团的。” 雪团是杨令宜养的猫。 众人无语:给人过生辰,送猫礼物,主人家能给你好脸色? 况且这礼物俗不可耐。 那金珠子、金铃铛也忒小,猫都得嫌弃吧。 没想到杨令宜出奇的喜欢,立马抱过丫鬟手里一只雪白的猫,把金铃铛给它戴上。 然后她在荷包里掏了掏,又在里面掏出一件猫咪穿的衣裳。衣裳只是简单的棉料,但颜色鲜艳,样式特别,套在猫咪身上,一下把雪团子显得更可爱。 亭子周围的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好可爱呀! 杨令宜抱着雪团子爱不释手,一个劲的给陆舒舒和杨夫人看:“舒舒,娘,你们看好不好看?” 杨夫人眉眼带笑:“好看,呦呦是个心思灵巧的。”这礼是送到令宜心坎上了。 众人跟着附和,一会夸顾鹿呦送的东西好,一会儿夸雪团子好看。 面上笑呵呵,心里都在懊恼: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便宜,简单又讨巧。 这叶家母女还真不简单。 不一会杨令宜的外家祖母和舅母来了,杨夫人和杨令宜忙着招待她们。 后花园其他的家眷各自散开游玩,曹锦荣第一时间凑到顾鹿呦身边问:“呦呦妹妹,我家也养了条狗,你有空能给我家狗也做件小衣裳吗?” 顾鹿呦直接拒绝:“没空。”她不喜欢姓曹的,更不喜欢姓曹家的狗。 说完,她拉着陆舒舒就走,绕到鱼池边上,又恰好撞见顾大夫人和顾秀珠。好在对方刚刚吃了瘪,没有要上来攀谈的意思,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舒舒表情耐人寻味,小声问顾鹿呦:“顾家人对你不好?” 顾鹿呦摇头:“不好,他们都欺负我娘,祖母更喜欢柳姨娘生的弟弟妹妹。” 陆舒舒顿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父亲自从有了弟弟也很少写信来问她了,继母对她也淡。先前祭祖他们回来过一回,她总觉得自己是外人。 但自己至少有祖母和外祖父疼,呦呦妹妹好像比她还惨。 “他们对你不好,你就别和他们往来了。你娘和外祖母都很好,我和令宜也很喜欢你,以后你跟我们玩。” 顾鹿呦嗯嗯点头。 临近午时,有仆人来说宴席要开始了,杨夫人这才带着众人往前厅宴席上去。 正厅主位摆着三张桌案,杨夫人母亲和嫂子一桌,杨令宜这个寿星独占了中间一个小案几,杨县令和杨夫人则坐在了她边上的桌案。 其余桌案围着大厅两边依次排开,陆舒舒代表陆山长,地位是很高的,自然坐在下首左边第一个位子,顾鹿呦单独一人被安排在了陆舒舒一处。 其次是县丞、县主簿、县尉这些县衙当值的人家,乡绅富户则在他们之后。 顾文耀跟着顾大郎坐到中间席位上时,瞧见最前面的顾鹿呦,整个人都有些错愕。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又看向杨县令。杨县令压根没看他,也好像对顾鹿呦的出现毫无所觉,继续说着开场词。 酒席上桌,菜色中规中矩。八盘八碗,冷盘加热菜,大人都忙着恭维,席间的孩子吃了几口菜就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 正厅的窗都开着,六月知了恼人。 席面过半,屋子里渐渐有些闷热。 年龄较小的孩子有些坐不住,连杨令宜这个寿星也贪凉用手煽风。 叶夫人拉下她的手,朝身后的嬷嬷抬抬眼。刘嬷嬷从后门退了出去,没一会儿,一股甜香由远及近传进正厅。厅子里孩子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都抬头往门口看去。 随着甜香涌进正厅的是一股舒爽的凉气,婢女小厮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把托盘里的点心摆到每一个案子前。 点心有三样,一样山莓千层;一样蜜豆丸子酥山;还有一样黎檬蜂蜜冰水。 层层叠叠的酥山不断冒着凉气,端到面前便沁入心肺,凉爽至极。 林老夫人颇为惊奇道:“这酥山老生在倒是见过,但府上夏日哪来的冰?” 制作酥山要大量的冰,夏日也只有上京和江南富贵人家才会屯冰。徐州一带虽富庶,但府城才会屯冰,平安县一个小县城哪里会耗这么大的功夫。 林舅母也指着那山莓千层糕道:“这糕点瞧着着实喜人,闻着也香,尽从未见过。小妹从哪里请的厨娘做的?” 有嘴馋的孩童已经上手先去喝那黎檬蜂蜜冰水了,一口下肚,冰气森森扑面,凉意直透五脏六腑,瞬间消解满堂暑热。再一回味,酸酸甜甜,也解腻。 曹锦荣打了个机灵,喊了句好喝。 席上其他孩子立马也捧着小杯子喝起来,有动作快的,没一会儿就把冰水喝完了,舔舔嘴唇把杯子往大人面前一推,小声央求:“我还要。” 大人连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但众人还是听到了。 杨夫人笑笑,示意下人再去上一份,然后不紧不慢道:“这做酥山的冰我也不知哪来的,这些点心全是在叶记糕点铺订做的。整个县城乃至清河郡府都是头一份,诸位可以先尝尝。” 正厅里的众人闻言,立马都埋头吃起来。 山莓千层,白的似凝雪,红的似丹霞。内里裹着熟透的鲜山莓肉,酸甜清润,入口绵柔,果香清雅不腻人。 豆丸子酥山,冰沙绵软带着酥油奶香,层层叠叠玲珑雅致。蜜豆圆润饱满,浸透清甜蜜浆,嵌于莹白酥山之上,凉糯回甘,冰润沁心。 这滋味竟是抵过方才吃的一大桌宴席。 赞叹声此起彼伏,但顾家人一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顾文耀整张脸像是被酥山糊住了,又冷又僵。 叶氏真是好手段,走不通杨县令的路子,居然把手伸到了杨夫人这。 谁都知道杨县令是个妻管炎! 坐在顾家对面的曹有得也拉着个脸,有些食不下咽。偏生曹锦荣一点也没有眼力劲儿,一个劲的催他快吃。 “爹,您再不吃酥山就化了!” 曹有得不动,他就偷偷把蜜豆酥山巴拉到自己面前,用力勺了一大口。 他吃得太快,一下子没咽下去,呛得连连咳嗽。 曹雪霜一阵无语,连忙伸手拍他的背。众人都往他瞧来,杨夫人忍不住笑道:“别急,待会还有生辰‘蛋糕’,曹小公子留点肚子尝尝。” 众人憋笑,曹夫人又羞又恼。 曹锦荣却不管这么多,缓过来后立马问:“什么生辰蛋糕?有酥山好吃吗?” 杨夫人拍拍手,高声道:“把生辰蛋糕抬上来!” 众人疑惑:什么吃的东西那么大,要抬的? 数百道目光全都往正厅门口看去,四个小厮抬着一个大木桌子往正厅来。木桌上一个大架子,架子上盖着一块上好的丝缎,丝缎下似乎罩着什么东西。 甜香从丝缎下不断传出,比山莓千层的香味更盛。 木桌推到近前,顾家人才看到跟在木桌后进来的叶锦。对方穿着简约,但容貌清绝,面对众人,神态也自若从容。 众人诧异一瞬,但很快注意力又被木桌上神秘的东西吸引。 木桌推到距离首座还有三米距离时停下,叶锦朝上首主家几人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朝杨令宜道:“小小姐,今日是您生辰。请您过来亲自揭开您的生辰蛋糕吧。” 杨令宜起身,欢欢喜喜走到她身边。 叶锦拿起丝缎一角递到她手里,杨令宜接过,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用力一扯。丝缎滑落,四周小竹条弹开,众人最先看到顶点一个精致的面人。 一身茱萸红纱裙,头顶系着红色发带。面容娇俏可爱,正翩翩起舞,赫然是缩小版的杨令宜。 再往下看,三层雪白的糕体层层叠起,是从未见过的规整模样。最底层圆阔敦实,往上逐层收窄,线条圆润流畅,通体覆着一层莹白细腻的霜糖,似落了一层绵软的初雪。 糕体之上,遍雕满了鲜活灵动的花卉,缠枝芙蓉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得仿佛能掐出汁水;细碎的茉莉、蔷薇缠满层间,朵朵小巧玲珑,连花蕊都雕得根根分明。 从底层一直攀至顶层,将三层糕体裹得繁花似锦,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风一吹似乎都能轻轻颤动,分不清是糖雕还是真花缀在其上。 更奇的是那甜香,不再是方才隐约的浮动,而是随着丝缎揭开轰然散开,浓而不腻,清润绵长,混着奶香、蛋香与淡淡的花果甜,绕满整个正厅,压过了席间所有珍馐美酒的香气,钻入鼻尖时,只觉满口生津,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满堂宾客瞬间噤声,满眼都是惊诧。 林老夫人竟是直接起身,眯着眼问:“这是吃的?” 叶锦点头:“是呢,老夫人。此物名为蛋糕,是海外一番邦生辰必须吃的,就像我们生辰都要吃的长寿面一样。” 林老夫人惊奇,又问:“这要如何吃?” 这么大,总不能抱着啃。 叶锦拿出一把精致光洁的竹刀,含笑递给杨令宜:“这蛋糕是分着吃的,寿星切第一刀,寓意岁岁平安、福寿绵长。一刀切开,往后日子甜甜美美,岁岁皆如意;再分给在座亲长宾客,同享福气,共沾生辰喜气,阖家和睦,万事顺遂。” “还有这个说法?”林家舅母来了兴趣,走到杨令宜身边观摩。 杨令宜兴奋接过竹刀,在叶锦的帮助下切开第一刀,然后又按照叶锦的指示把蛋糕分成同等大小的块状,分给几个长辈。 剩余的蛋糕就让叶锦来切,夹着果肉的蛋糕被依次送到众人面前。 众人浅尝,这蛋糕的味道和方才的千层又有不同,花香和果香更为明显,味道很是清鲜雅致。还带着丝丝的凉爽,好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般。 不仅不腻,还解暑。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上的三样点心和蛋糕倒是吃得精光。 这一场生日宴宾主尽欢,杨县令起身送客时,还每户人家额外送了一份甜点大礼包。各家的孩子都欢喜得不行,唯独顾文耀板着一张脸,小声问杨县令:“大人,这是何意?” 杨县令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杨夫人的喊声。他吓得一哆嗦,直接抢过下人手里的礼包塞到顾文耀手里,压低声音催促:“快走快走!往后莫要来找本官!”说完,就笑嘻嘻转身,走到自家夫人身边,舔着脸问:“夫人有何吩咐?” 杨夫人冷淡道:“你找人套了马车送我母亲与嫂子出城,她们还有要事,耽搁不得。” 杨县令连连应是,又走到林老夫人身边候着。 林老夫人正在同叶锦说话,她眉目慈和眼睛里全是对叶锦的欣赏:“你这糕点真真是徐州独一份的,可惜离了平安县回去清河郡就再也吃不到了。” 林舅母笑着问:“叶夫人可有去清河郡开铺子的打算,你若是去,我定然带清河郡的世家夫人都去光顾你的铺子。” 叶锦连连道谢,又道:“能去府城开铺子自然是好的,但我手上的两家铺子才开没多久,暂时实在走不开,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府城考察一番。” 林舅母连忙道:“你若是去了府城千万别忘记来林府找我,不然我得生气。” 叶锦连连应是,林舅母这才扶着林老夫人往外走。 杨夫人和杨县令把人送到正门口,杨县令带着衙差继续送出城。杨夫人则返回府上,往偏厅去找叶锦。 叶锦看到她来,连忙起身。 杨夫人示意她坐,脸上的笑容都真切几分。她唤来刘嬷嬷,把剩余的四百两给结了,另还给了一百两的赏银。 叶锦连忙推辞,诚恳道:“夫人,您肯用我家的糕点办宴席,也是在帮我,我怎还能要你的赏钱。” 杨夫人摆摆手,又道:“今日生辰宴令宜很高兴,我也很开心,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我还有一笔买卖想和你谈。” 叶锦立刻追问:“什么买卖?” 杨夫人神神秘秘遣散偏厅里伺候的丫鬟,只留了刘嬷嬷一人后,才开口:“想同你合伙开铺子。” 叶锦讶异:“夫人也对做生意感兴趣?”不都说杨夫人清高,和杨县令是两个极端,不爱金银俗物,爱玉器书籍? 杨夫人轻笑:“谁会嫌银子多,玉器也是要银子去买的。我夫君赚的那点银子还不够我买只水头好的镯子。”不能贪只能做生意了。 只是她从前都没有很好的契机而已。 后来知道叶锦回来,她就想过这方面的事。但对叶锦不是很熟悉,就借着生辰宴的事考验一下她的能力。 结果很令她满意。 叶锦想到方才林老夫人的话,她迟疑问:“夫人是想同我去清河府城开糕点铺子?” 若是去府城,她的人必不能全部去,那蛋糕的配方肯定要交出去。 杨夫人说这话,不会是瞧见她蛋糕利益空间巨大,想和杨知县一样,强抢了去吧。 杨夫人看穿她的想法,安抚她道:“你放心,我不想开糕点铺子。那东西虽稀有,但价格摆在那,总也不能和月华锦相提并论。我想和你开布庄。” 一批月华锦就数百两,宫廷里好的浮光锦更是千金难求。好运输又好储存,只要打开销路,怎么也比糕点铺子赚的多。 “开布庄?”叶锦属实没有想到,“但我们叶家的布庄牙贴被杨大人暂停了。” 杨夫人点头:“我知道,牙贴能暂停也能恢复,我一句话的事。” 叶锦接生辰宴前,也想着和杨夫人搭上关系,恢复牙贴。但从没想过要和官家做生意。他们商户人微言轻,万一被官家当成敛财的工具,扯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里就很麻烦。 杨夫人见她迟迟没搭腔,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不参与布庄的经营。我就只出银子和人脉,保证在整个清河郡内,无人再敢为难你家。” 叶锦还是不敢贸然答应,心思转了几个弯,才道:“杨夫人说缺银子民妇是不信的,您得给我更实在的理由我才敢和您做生意。” 叶锦直直看着杨夫人,杨夫人沉默半晌后,终于道:“我年少时自问容貌、家世、才情在一众官家女中都是一等一的,嫁的郎君自然也不能输给他人。就这样挑挑拣拣蹉跎到二十五才嫁给我夫君,偏生他又是个不争气的。只安于待在平安县做个小知县,我却是不甘。再有几年,我父亲会致仕,我想让夫君再往上升一升,自然要银钱打点。” 她话语诚恳实在,叶锦忍不住问:“您不怕您夫君高升后,会学顾知县,抛妻弃子?” 杨夫人冷哼一声:“他若是敢,那也不必当男人了!”末了又补充一句:“但他若想纳妾,我也不在意的,但妾室必须是我喜欢的。”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才嫁给他的。 她一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两人关系瞬间拉进许多,倒少了从前打官腔的虚伪。 她这般坦诚,叶锦也不再犹豫,点头道:“可以,但话得说在前头,布庄你最多只能占三成股份,而且不可干预我的经营。” 杨夫人点头:“行,但也有一点,任何时候,你不可以透露我有投你家布庄。”官眷不可经商,这是铁律。 “那是当然!”叶锦一点也不想牵扯进官场里,只想保持简单的生意往来。 两人又谈了具体的出资比例,当场签订契约。杨夫人取出两万两银票交到她手中后又道:“剩余一万两和新的牙贴过两日会送到你手里,选址开铺子你尽管去做,需要行什么方便你再同我说。” 叶锦收好银票和契约:“夫人放心,我肯定会见叶记布庄重新开起来,不会叫你亏损。” 杨夫人跟着笑,真诚说了句:“其实我也有些私心,你家的月华锦我用过,整个县城里的布庄没人能做出比它更好的布料。若是叶记布庄没了,只怕我再也不能穿上那么好的布料了。” 叶锦有些动容:“那是我父亲的心血。” 杨夫人又道:“我觉得你今后定能织出必月华锦更好的布料,你会超过你父亲。”若换她在叶锦的处境,她是没有勇气和离的。 和离后,被人这样为难,还能活得这样好,是个有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45-50 第46章 二合一:晋 天色渐晚,叶锦带着顾鹿呦从县令府上出来。路上拿一百两兑换成了散碎银子,回去就给府上所有的人发了工钱。 夜里又同叶母说起杨夫人要和她们合伙开布庄的事,叶母温声道:“这是好事,做生意有官府在后头撑着,总比你一人单打独斗来得强。但你一人又要打理糕点铺子,又要开布庄,忙得过来吗?” 府上下人少,开两家铺子都显得有些吃力。 叶锦:“我们大概要招人手了。”杨家生辰宴后,糕点铺子的生意必然比从前更火爆,就铺子里的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到时候开布庄也得筹备人手。 果然,次日一早,两家糕点铺子才开门,门前就挤满了客人。有要买面包糕点的,有要定做生辰蛋糕的。铺子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挤得不行。 不过一晌午,订单就排到了月底。 午后,两家铺子门口贴出招工的告示。糕点铺子的待遇优厚,前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除去真正想做工的,里面总会混进几个别家铺子的探子或是想偷学手艺的,还抓到两个想在面包里动手脚的小贼。 叶母忧心道:“这样也不是法子,人多了,面包的方子很容易会被学了去。”这东西学起来不难,有心人看过一遍操作,多试几次,自己都能摸索出来。 叶锦也有些焦头烂额,夜里也在想对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扭头,顾鹿呦抱着枕头瞪大眼瞧着她。 她诧异一秒,伸手摸摸她鬓发,柔声问:“怎么还不睡?” 顾鹿呦缩在薄被里,小声问:“娘是不是在愁方子被偷的事?我白日听见你和外祖母说话了。” 叶锦:“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书便是。” 顾鹿呦眨眨眼,继续说:“他们想偷方子,娘不如让他们大大方方的来学,每个人教点学费就好了。” “让他们学?教学费?”叶锦不解。 顾鹿呦点头:“对啊,就像表哥学堂里的夫子一样,收表哥束脩,教表哥读书。要是表哥以后有出息了,少不得以后还要孝敬他的夫子。” 叶锦意动:“那万一他们学了方子在我们家附近开怎么办?” 顾鹿呦:“娘可以让他们签订契约,不许在我们家铺子附近开,互相之间也不准开得太近。还有那个黄油,他们肯定不会做的,娘可以卖他们黄油啊。” 叶锦恍然:是啊,她不一定非要捏着面包和蛋糕的方子。既然迟早被人学了去,不如大方一些。 她抱着女儿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欢喜道:“呦呦真聪明,快睡吧,娘知道要怎么做了。” 顾鹿呦摸着湿润的额头还有些发蒙:不是,我的加盟模式还没开始讲呢,娘怎么就知道了? 她还想着明日一早起来给她娘写一份详细的加盟计划表。次日,天蒙蒙亮,叶锦已经不在府上了。 与此同时,两间糕点铺子上的招聘告示撤了下来,换成一则拜师告示。 大意是说叶家愿意把做面包和蛋糕的方子倾囊相授,愿意学的人可三日后到叶家东城铺子后门交一千两的诚意金。 围在铺子前的普通百姓望而却步,但不少家境殷实的人不仅没走,反而更进一步,看的仔细。 叶家这两家铺子一个月都有赚上千两吧,买铺子招工,进货,最多三个月就能赚回来,这买卖一本万利呀! 不少人很是心动。 围在告示前的人越来越多。 柜台算账的沈离看了片刻,转头问边上对账的叶锦:“一千两会不会太多?普通一些的,人家如果想做这生意,岂不是只能望洋兴叹?” 叶锦头也没抬道:“面包和蛋糕这些糕点的成本本来就比较贵,若家里不厚的人家,生意一旦不好很难撑下去。而且能买这些吃的人都是富贵人家,家底殷实的人也比较容易打开场面。我定一千两也是做个筛选,有心想学,他们会想办法的。” 而且后面她还有打算。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专心准备秋闱。现在六月,最迟七月初,你就该出发去清河郡了。” 听她如此讲,沈离也不再多言,继续低头认真算自己的账。 告示的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周围的乡镇全知道了。 三日后,不仅县城里几个老字号糕点铺派了人来,连曹有得,顾家和杨夫人都派了人来。 城东糕点铺子后门堵了足有数百人。 红珠打开后门时吓了一跳,众人举着银票,争先恐后的往里挤。还是胡七带人来维持秩序后,众人才排队挨个站好走进铺子后院。 两个小厮把早准备好的木凳子挨个摆好,等一百号人落座后,叶锦才出现。她扫了一圈,略微有些讶异:这些人里面还有外县的行商。 她清了清嗓子,接过沈离递过来的账本摊开给众人看:“这三个月,我们业绩糕点铺的生意怎么样相信大家有目共睹。前日县令大人千金的生辰宴想必也有很多人去了,我们家面包和蛋糕的味道如何你们也很清楚。这是我们铺子里做的账目,四月除去所有的开支,净赚一千两。五月净赚一千五百两,这个月才开头,加上订单已经有两千两。这门手艺在大胤境内,绝对是独一份的。” 下面立刻有人问:“我们交了这一千两,叶东家能保证我们开铺子都能赚吗?” 叶锦看先问话的那人:“你这话问的好,任何生意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只想着挣钱,不能接受亏损,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这话说的…… 一千两又不是小数目。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三个不怎么坚定的人起身往外走。 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离开,叶锦才继续说:“我也知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所以,为了确保你们学成后能有得赚,我有几个要求。若是觉得做不到的,现在也可离开。其一,学成后不可在同一条街开铺子;其二,学到手的方子,五年内不可外传他人。” 曹家送来的人不太乐意了:“平安县衙也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你们叶家就占了两条街。我们曹家若是开铺子,难不成还要开到别的县城去?” 叶锦点头:“若是别的街道都有人开,你们自然不能开。我说过,这是为了互相保护,如果你们接受不了可以走。” 就在不少人抱有狡猾心思时,叶锦又补充道:“我会同你们签订正式契约,还会拿到衙门公正。若是违约,我有权追缴十倍赔偿,并且会告到违约者蹲大牢。” 十倍赔偿就是一万两! 还要蹲大牢! 不少人惶恐,犹犹豫豫间又走了十几人,这下只剩下八十人。 叶锦看向剩余的八十人,继续说:“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们的铺子我必须入股。一千两银子,我只收五百两,剩余五百两就当我的入股资金,每个月除去开支的结余得分我两成利,稍远的州郡可半年一结。五年后,营利所得都归你们自己。这条同样也会写尽契书内,接受不了的现在也可以走。” 这和拿他们的银子入股他们有什么区别? 还要五年不间断的分两成利出去,实在苛刻。 八十人里又有三十几个人愤然离席,剩余四十人也开始躁动。待后门关上后,其中又有一人问:“要是我们亏损了呢,还要不要分叶东家银子?” 叶锦:“亏损了自然不用。”她原本想让学会的人在她这采购做面包和蛋糕的原料。但这些东西都必须新鲜,他们铺子都是当日在附近农庄采购,压根不可能保存很久,卖给这些人就更不可能了。 只能采取这种分成形式了。 又有一人道:“五年太久了,叶东家能不能缩短点时间?三年,三年行不行?” 叶锦也很痛快:“四年,能接受的就来签字画押交银两,现在就可以去后厨学习。不能接受的,现在也可以走,门在你们身后。” 众人把叶锦的话从头到尾盘算一遍,一个月刨去成本能赚一千两的话,分出去两成也还有八百两。即便生意再差,只能挣五百两,也能得四百多两,这生意还是有得赚。 有了这个掂量,陆陆续续有人走到沈离桌边交钱签字画押,最后四十七人有四十二人留下,单日收上来的银票就有四万二千两。 后院,沈离盯着那么多银票说不出话来。 原来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那他整日拼死拼活到处做工究竟在干嘛? 他看叶锦的眼睛都在发亮,但不是看到银子的兴奋,而是觉得面前的人好厉害。 相比较院子里的清静,后厨则忙得热火朝天。东城铺子塞不下那么多人,又分了二十个人去西城铺子。叶母、红珠在西城教授,叶锦和青织则在东城教授。 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总算把四十几个人成功教会。 六月底,清河郡境内的蛋糕铺子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叶家两家糕点铺子每日总算不是人挤人了,生意淡下来,人手也足够了。叶锦赚了一大笔银子的同时,也能腾出手来筹划开布庄的事。 但开布庄前,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那便是沈离秋闱的事。 介于沈离倒霉的体质,叶母和叶锦让他七月初就出发。从平安县到清河郡府城不是很远,路途顺利的话,也就五六日功夫。 在那可租个客栈,住上一个月,等八月参加秋闱。 叶母又是给他准备衣裳又是准备盘缠,叶锦把笔墨纸砚都备好,顾鹿呦还特意去了城外的寺庙求平安福送给他。 沈离很是感动,捧着送来的东西都不知要如何道谢才是。 叶母笑道:“今晚还给你准备了践行宴,待会宴席上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离连忙道:“伯母不必客气,现在就可以说。” 叶母:“那不行,是很重要的事,不可以随随便便就问,必须要正式。” “很重要的事?”沈离突然想到什么,神色顷刻有些不自然起来,眸光闪烁看向叶锦。 叶锦笑道:“是好事,你不必紧张。” 她这样一说,沈离的脸更红了。等她们一走,就开始坐立不安,算账也没心思了,还是白日就频频抬头看天。 等到金乌西沉,前院的小厮过来喊,他立马把账本合上,换了身新衣裳才出去。 叶家祖孙三人早早在桌边等候,看到他来,叶母立马热情唤他坐下,同时吩咐红珠:“开饭吧。” 饭菜上桌,桌上菜色很丰富,正中间的一整只文昌鸡和一碟子定胜糕特别显眼。 叶母用公筷给他夹了个大鸡腿,笑道:“这个鸡是祭拜过文昌帝君的,能保佑你文运亨通、下笔有神,一定要吃。”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定胜糕给他,“还有这个定胜糕,保佑你旗开得胜,一举高中!” 她夹什么,沈离就吃什么,嘴里虽嚼着东西,心里却想叶母想同他说什么事。 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偏偏叶母也不急,一直到宴席快结束还没有要说的意思。 沈离有些等不了了,放下筷子主动问:“伯母是有什么要事要问我?” 叶母跟着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你来我们府上也有数月了,觉得我们府上如何?我和阿锦如何?” 沈离搭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拳,认真说:“伯母很好,如同我亲母。”说完,他又看向叶锦,面皮微红:“阿锦也很好……”但多的不说。 “那便好,你孤家寡人也不是个事,你若是愿意……”叶母还没说完,沈离就抢道:“我愿意。” 叶母笑容更盛,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愿意,阿锦,快唤义兄!呦呦,喊舅舅!” “舅舅!”顾陆呦立马喊出声。 沈离笑容僵硬在脸上:“舅,舅舅?”不是他想的那样吗? “等等,伯母,你是想认我当义子?” 叶母点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是啊。” 沈离连忙摆手:“那个,伯母,认义子是大事,我还需要再想想……” 叶母脸上笑容消失,疑惑问:“可刚刚你不是说……” 沈离慌忙解释:“我方才以为你让从定襄郡搬到平安县来长住……我,我没听清。”他不擅长撒谎,这下连脖子也红了。 叶母虽有些失望,但还是道:“确实,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想。这样吧,这事等你秋闱以后再说,你也别分心。伯母只是怕你一人孤苦,想让你以后有家人。” “好。”沈离低头继续扒饭,情绪明显低落。 叶锦眸光落在他身上,仔细回想他方才的反应:秀才似乎误会了什么? 就在她看对方时,对方突然偷瞟她,两人眼神撞了个正着后,他又瞬速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拿碗筷的手也在抖。 这模样…… 叶锦越看越觉得这情形眼熟,当初顾文礼心慕她时,不就是这种反应吗? 叶锦惊悚! 不至于吧,她和离还带着女儿呢,对方是未来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卿…… 但这神态太像了…… 叶锦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一顿饭吃完,沈离就跟在她和呦呦身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若是平时,叶锦瞧他这样,定会让他有话直说。这会儿却不敢提了,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她径自回了锦绣阁,梳洗一番后,准备先哄女儿睡觉。 稍晚,红珠送来账本,朝叶锦道:“夫人,这是沈账房让奴婢送来的账本。他说所有的站都分类整理好了,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要辛苦您了。” 红珠把账本放到桌上就退出去了。 叶锦把女儿哄睡后才走到桌边核对账本。 七月的天闷热的不行,屋子里的窗开着,吹的烛火摇晃。她刚翻开账本第一页,夜风就吹得账本哗啦啦作响,账本的中间一节书签掉了出来。书签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不止一个,是一整面,连背面也是她的名字。 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叶锦暗叹了声,仔细回想遇到沈离的种种……她好像也没做太过啊…… 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莫说两人配不配的问题,她和离那一刻起,就没有再成亲的打算。 眼下沈离秋闱春闱在即,她也不好说什么。既然对方没有明说,她就当做不知道吧。 原本她还想亲自送沈离去清河府城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还是挑几个机灵的下人护送他去吧。 这样想着,她很快就睡着。 次日一早起来,就吩咐红珠道:“去将胡七找来,再选三个比较机灵的小厮。让他们套了马,护送沈账房去清河府城参加秋闱。” 红珠诧异:“先前老夫人不是说让夫人亲自送沈账房去府城吗?” 叶锦只是简单说了句:“计划有变。” 红珠也没多问,立刻去办。 叶锦干走出锦绣阁,就瞧见在院子门口来回焦急踱步的沈离。天蒙蒙亮,但一眼就能瞧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这么早守在这干嘛? 叶锦心里打鼓,走近后故作讶异问:“你怎么在这?没收拾东西?” 沈离眉眼闪烁,看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结巴问:“那,那个,昨夜送去的账本,你可有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叶锦茫然摇头:“没有啊,你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沈离也连忙摇头,红着脸说谎:“就是,好像有一页账没做好,要不你先别看了,等我从府城回来重新算过你再看?”他昨日心神不宁,无意识写了叶锦的名字,回去后才想起来。 想对方看见又怕对方看见,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 叶锦点头答应:“好啊,正好我要忙布庄的事也没空核对账目。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在正门口等你。” 沈离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叶锦一路往大门去,不多时,红珠把胡七四人喊了来。叶锦交代四人一番后,又道:“你们这才护送沈账房去府城,来回至少一个半月,工钱按照在糕点铺子里的算,另外每人多加五两的辛苦费,路上食宿全都可回来找我结算。” 四人欣喜,连忙道谢。 叶锦继续吩咐:“胡七,你们两人去套车,另外两人去帮沈账房拿行李。” 四人立刻分开行动。 叶母从回廊处走来,也问了红珠同样的问题:“先前你不是说亲自送远山去府城?” 叶锦敷衍解释:“杨夫人那催着我快些开布庄,我实在没办法抽身。再说,我一个女子多有不便,又不会驾车又不会功夫,去了反而麻烦。胡七他们身手不错,肯定能平安到达。” 叶母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在大门口等了片刻,沈离终于背着他的竹笈姗姗赶来,身后两个小厮帮忙提行李。 叶母也瞧见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呀了一声问:“远山昨晚没睡好?可是在想我昨晚在饭桌上说的事?” 沈离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想到秋闱有些睡不着罢了。” 一旁的叶锦温声说了句:“什么都别想,寒窗苦读十几载,这次必能顺利到达府城,高中归来!” 沈离定了定心神:“借你吉言,我走了。”说着往门口备好的马车走。 叶锦和叶母跟着他往外走,看他上了马车,两人挥手。 沈离也朝两人挥手,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顾鹿呦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左右张望问:“人走了?” 叶锦点头:“走了,怎么了?” 顾鹿呦有些失望:“娘怎么不喊我,我也想送先生啊。” 叶母打趣道:“你是想亲眼看着先生走,这一个多月都不用读书了吧?” 顾鹿呦嘴硬:“哪有,我才没有那么想。娘,我读书很用功的,是不是?”她拉着叶锦的手晃。 叶锦点头:“是是是,所以,这一个多月,你和你表哥去书院读书吧。” 顾鹿呦苦脸:“能不能不去?” “不能。”叶锦好好和她说:“沈先生这次若是高中,最迟十月份就要动身去上京,你总不能一直不读书。”不出意外的话,秋闱之后就是春闱,春闱再高中,沈离直接就进大理寺了。 再请先生没必要。 不如让呦呦直接去私塾读书,也能和同龄的人玩。 “你表哥的私塾隔壁有女学,女学的先生是崇文书院出来的先生。我同杨夫人说好了,杨家姑娘也一起去,陆姑娘应该也会去。” 顾鹿呦立刻又高兴了,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二合一:晋 吃完早膳后,顾鹿呦就跑去屋子里翻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还是在顾府用过的,有些陈旧,她央着叶母给她缝一个新的。 叶母的手很巧,一晌午的功夫就给她缝出一个漂亮的小布包。还在小布包的正面绣上彩色鹦鹉,长得和小鹦一模一样。 小鹦歪着脑袋,绿豆眼里满是好奇,爪子时不时就去戳戳小布包上的假鹦鹉。 顾鹿呦生怕它戳坏了,赶紧将小布包藏了起来。 小鹦鹉围着藏小布包的柜子来回转悠,还不停嘴碎喊:“坏人!坏人!” 下午,顾鹿呦又重新去买了笔墨纸砚。周掌柜听说她要到女学读书,还很大气的送了她一个漂亮的笔袋,乐呵呵道:“要是有人问起,小小姐记得告诉她们,这笔袋是在我们书斋买的啊。” 其实叶家之前准备开布庄的那堆东西里有笔袋,各个都比周掌柜送的漂亮。 但阿娘说,要与人为善,做人有时候不能太直白。 于是顾鹿呦嗯嗯点头,还道了谢。 周掌柜乐呵呵看着母女两个走远,摸着短须感叹:“还挺可爱的。” 次日,用过早饭后。叶锦就亲自带着顾鹿呦去了东城女学,两人从马车下来时,恰好碰见跑来读书的叶满仓。 顾鹿呦喊了声,叶满仓及时刹住步子,瞧见她很是讶异。转身往她这边跑,疑惑问:“呦呦妹妹来做什么?”他抬头瞥见女学的大门,忽然就悟了:“你也要来读书?” 顾鹿呦点头:“沈先生去参加秋闱了,我娘让我来女学读书,宜姐姐和舒姐姐也在。” 叶满仓欢喜:“那以后我们能一起上下学吗?” “好呀。”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塞给叶满仓,“这个你吃。” 叶满仓刚接过,上课钟声就响了。他赶忙把面包往书包一塞,飞速道:“等下课我来找你。”说完,就往私塾里冲。 两边书斋都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叶锦拉着顾鹿呦的手不紧不慢走进女学,两人先去了女学先生那报道。 女学的馆主是崇文书院出来的老先生,年纪五十上下,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干净平整,眉目清和,鬓边微染霜色,言行举止皆是满腹诗书沉淀出的沉稳气度。 他认真和叶锦介绍:“女学里的先生一共有八位,男女都有,崇文书院的山长夫人也偶尔会来讲学。学堂里经史、诗词、女德女诫;女红、琴棋书画都会教,各家姑娘可全学,也可选修。” 叶锦:“女德女诫,女红这些就算了吧,经史、诗词琴棋书画这些,孩子都先试着上一节课,她喜欢哪些今后就上哪些。” 老先生听她这么说,也没丝毫多余的情绪,喊来童子把她们带去教室。 顾鹿呦领了课本欢喜出门,不一会儿就到了教室。 女学的学生并不多,按照大小只分了两个班,一个班只有二十几个女娘。顾鹿呦还不到七岁,本来要去乙班的。但叶锦托了扬夫人的关系,把她放到甲班和杨令宜、陆舒舒待在一处。 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眼便瞧见坐在最前面扎眼的杨令宜,已经扬令宜左边的陆舒舒。 两人中间空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她的。 杨令宜知道她要来,一直注意着门口,这会儿看到她,就直接挥手,陆舒舒还算矜持,只是冲她笑。 正在教她们作画的女先生想不注意都难,女先生朝叶锦点头,然后招手示意顾鹿呦进来。 顾鹿呦立马走到空位上坐下,趁着女先生出教室和叶锦说话的功夫。杨令宜小声问她:“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鹿呦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我娘带我先去了馆长那。” 杨令宜小声说:“馆长人很好,但教我们画画的女先生可凶了。不过她最喜欢舒姐姐,要是她打你手板,你就让舒姐姐求情,她肯定就不打了。” 女先生突然转身,吓了三人一跳。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女先生走到顾鹿呦身边,声音意外的柔和:“顾姑娘,拿出笔墨,我们今日要学画荷花。” 顾鹿呦往门口看,她娘已经走了。再抬头看向女先生,对方眼神里充满善意,似乎还很喜欢她。 顾鹿呦从书包里拿出笔墨,研磨,铺纸。别看她动作熟络,但仅限于练字,画画一塌糊涂。 女先生看了两眼,弯腰亲自指导。 但一节课结束,她画的荷花还是丑得不能看。女先生安慰她:“没关系,顾姑娘还小,多练练就会了,课后也可多问问同学。” 顾鹿呦嗯嗯点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但女先生一走,杨令宜就欢快的笑起来。不是嘲笑,是真觉得很开心。 “呦呦,你先前的先生没教过你画画吗?” 顾鹿呦点头:“教了,没学会。”秀才有教她的,只是她学不会罢了。 “好了。”陆舒舒温声道:“你再笑呦呦妹妹要恼了,她还小,手还不稳,慢慢来。” 杨令宜终于不笑了,附和点头:“对,呦呦妹妹还小,就算画得不好也没什么的。” 教室里其他小姑娘本来想笑的,听杨令宜这么说顿时都闭紧了嘴巴。 教室里正热闹呢,门口跑来乙字班的小姑娘,说外面有人喊顾鹿呦。杨令宜疑惑问:“谁啊?” 顾鹿呦立刻起身往外走:“肯定是我表哥,我刚刚在门口碰见他了,他说下课来找我。” 杨令宜和陆舒舒也跟了出去,教室内其他小姑娘也看热闹的往外走,只有顾家大房的顾秀珠坐在后排一动不动。 众人乌泱泱挤出去,就瞧见趴在女学高高围墙上的曹锦荣还有他几个玩的好的富家子弟。 他看到顾鹿呦出来,用力挥手大喊:“呦呦妹妹。” 顾鹿呦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四周,疑惑问:“我表哥呢?” 曹锦荣连忙道:“你表哥在下面呢,他太胖不方便爬墙,让我爬墙看看你呢。你第一天来女学,适应吗?先生有没有骂你?同桌有没有欺负你?” 杨令宜当即就不乐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欺负呦呦!” 曹锦荣呀了声:“你是呦呦妹妹的同桌啊,你都过十岁生辰了,怎么还和呦呦妹妹当同桌?”那神态,仿佛在说,你羞不羞? 杨令宜气得不行,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他脑门上砸。 曹锦荣赶紧躲,脑门倒是没砸到,但由于躲的幅度太大,人直接往后翻。连带身边两个同伴也被一同拽了下去,墙的另外一边传来惨叫声。 几个男孩子摔成一团,站在墙下的叶满仓也被波及,被压在最下面起不来。 杨令宜捧腹大笑,又让人去找馆长告状。 馆长恼怒,派了童子拿竹杠在院子里守着,谁敢爬墙就戳下来。 这下终于没人敢爬墙了。 午时,天气好的时候,学生是可以回家用饭的。但现在七月,暑气太重,家长怕孩子来回折腾中暑,就让她们在女学休息。 原本是两人一间屋子的,但杨令宜不放心顾鹿呦,硬是要求女先生在她屋子里加了一张小床。最后杨令宜、顾鹿呦,陆舒舒三人挤一间。 未时末,女学就提前散学。 三人走出女学时,就瞧见等候在门口的红珠。 顾鹿呦跑了过去,问:“我娘呢?” 红珠解释:“夫人去杨夫人那了,她让奴婢来接您,可以先去东城铺子里等她,也可以先回府。” 杨令宜走过来把她往自家马车里拉:“去铺子里做什么,那里热得不行。你娘在我家,你就去我家吧,我院子里有冰镇的西瓜,可好吃了。”她说完,又看向陆舒舒:“舒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陆舒舒摇头:“不了,我祖母还病着,我得回去。” 三人在女学门口分道扬镳,顾鹿呦跟着杨令宜往杨府去了。 杨府内,杨夫人正和叶锦在偏厅里说话。两人接触多了,杨夫人姿态随意了许多,这会儿正斜靠在藤椅上,让婢女打扇。 热风吹得人心情浮躁,杨夫人斜眼看向对面清清爽爽的叶锦,奇道:“你都不热吗?瞧着你很是惬意。” 叶锦笑道:“热也是热的,只是近日忙着重新开染织坊,没心思管其他。” 杨夫人:“也不必这么急,先前我想着你能去府城走一趟,亲自指导我堂弟开的糕点铺子一番呢。” 杨夫人先前是不打算开糕点铺子的,但看叶锦主动传授方子,不学就是傻了。她找人学会后,就把人送去了府城,让堂弟去张罗铺子。 叶锦:“我府上的四个小厮去了也是一样的,那领头的胡七全程都在铺子里帮忙,他也是老手。他要在府城待一个多月,我同他说过了,让他把沈秀才送到后,有空就去你家铺子里帮忙。” “这感情好,我传信给堂弟去接他们一程。也不用住客栈了,直接住在我堂弟府上就可。”杨夫人坐直了些,突然看向她,眸子有些意味不明:“那沈秀才同你是什么关系?你怎得还亲自派人护送他去府城?” 叶锦讶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杨夫人懒懒道:“只是听见些无聊的传言罢了,好奇问问。” 叶锦无奈:“你也说了,只是传言。”她把当初在雪地里救人的事,以及沈离的遭遇说了,又道:“他为人仗义,我便送佛送到西。” 杨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叶家人素来心善,从前我见你不热络,也是因为瞧不上顾家人。顾家本家那两个都是花花肠子,人人都道顾县令不一样,我看却不然。若真心看重你,怎么会任由顾家老太太磋磨你。我家那个虽是个没多大出息的,但婆母在我面前是嚣张不起来的。” 叶锦苦笑:“从前是我眼盲心瞎。”心许她有杨夫人的家世又会不一样。 “不提这个了,我打算这个月底开布庄铺面。” 杨夫人讶异:“这么快?那我定是要带人去捧场的,铺子选在哪条街?” 叶锦:“还是南街,但先前我去南街买铺子,被曹有得阻拦。这才来是想让您帮忙暗中买间铺子。” 杨夫人立刻道:“这好办,南街也有我的好几间铺子。你待会去衙门一趟,我让人把铺子正常交易过给你。”她的铺子都是记在刘嬷嬷儿子名下的,刘家一家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要暗箱操作很简单。 叶锦连忙道谢。 很快府上下人说顾鹿呦来了,叶锦都没起身,顾鹿呦和杨令宜就一阵风卷了进来。两人再也没有讨论正事,陪着孩子说笑起来。 问起女学的事,又让下人取来冰镇的西瓜。 四人在偏厅待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七月中旬,叶家布庄在南街热热闹闹开业。铺子还是开在曹记布行的隔壁,当天杨夫人果然带着县城一众贵妇人前来捧场。 曹有得气得牙痒痒,偏生当着杨夫人的面又不能如何,还得陪着笑脸道一句恭喜。 回去府上后气得逮住人就骂,下人全都躲得远远的。管家战战兢兢前去伺候,压低声音禀报说顾家二爷来了。 曹有得没好气问:“他来做什么?不见!”他正烦着呢。 顾文耀却不请自来,一步跨进正厅,调侃道:“曹东家看来是真气着了!” 曹有得冷睨了他一眼,挥手让正厅里的下人退下。 顾文耀上前,压低声音道:“这只是开始,若那沈秀才中举,叶家更是如虎添翼!” 曹有得冷脸:“中举哪有那么容易,倒是县令夫人难办。自那日生辰宴后,叶氏就搭上了县令夫人,叶家牙贴就是县令夫人给办的。顾县令不是和杨大人有往来,你不若让顾大人亲自来找杨大人一趟?” “你说的什么话!”顾文耀不满:“一县之长,岂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平盐县私盐案子都没查完呢,正事要紧!” 曹有得拧眉:“那现在要怎么办?叶记今日才开张就抢了我好几单生意,总不能让叶氏一介女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顾文耀老神在在:“我倒是有个法子。”他伸手勾勾,示意对方靠近。 曹有得靠过去,顾文耀压低声音道:“再放一把火把她的染织坊烧了……” 曹有得吓得一下子弹开,连连摆手:“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犯法的事我不干!” 顾文耀还要再劝,曹有得就大喊着送客。 等把人送走后,他还要交代管家:“今后姓顾的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叶家还有一个小的姓顾呢,顾二也真狠。 曹有得想着顾二的话愁眉不展,连晚膳都没胃口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问自己夫人:“你说这沈秀才会不会中举?” 曹夫人哈切连天,勉力坐起来陪他聊:“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有得压低声音:“你没听近日的传言?那沈秀才日日和叶氏同进同出,保不准两人有什么。” “你也说是传言了。”曹夫人不以为意:“甭说中举有多难,叶氏要真有那心思,何必和顾大人和离,好好当她的县令夫人不好吗?”沈秀才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是个秀才。叶氏又不傻,重新投注也是有风险的。 曹有得的思维显然和自己夫人不一样,他不仅要担忧叶锦抢他的生意,还要担忧府城有官差来叶家报喜。 八月中旬秋闱结束,八月底沈离和胡七他们回到平安县城。 叶母见面第一面便问:“考得如何了?” 沈离神态轻松:“题都会做,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叶母连说了几句,让人赶紧备饭。 叶母想到沈离倒霉的体质,还是忍不住问:“一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沈离还没说话,提着东西进来的胡七就抢先道:“老夫人您是不知道,我们走到曲径镇,那边的石桥好好的就断了。上游还不断涨水,我们被困在镇子上耽搁了好几日,镇上的人说有条山路可以绕过去。我们就弃了马车走山路,结果险些从山上摔下去。好不容易走到官道上,几天都没瞧见个人影。幸而碰到杨夫人的堂弟,才及时赶到府城。” 不仅叶母,满府的下人都捏了一把汗。 顾鹿呦连忙问:“先生没戴我给的平安福吗?” 沈离掏出平安福给她看:“戴了,肯定是呦呦的平安福保佑我能顺利进考场。” 叶锦笑道:“这次是杨夫人保佑了你,是她急着请胡七他们去府城的糕点铺指点,飞鸽传信让她堂弟去接你们的,你该谢谢她。” 沈离眸色微闪:“杨夫人要谢,更该谢的是你。” 一旁的青织立刻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夫人把方子传出去,杨夫人也不会在府城开铺子。夫人要是那日没去杨夫人府上,杨夫人也想不起来这茬。” 叶母都被绕晕了,乐呵呵道:“也别谢来谢去了,远山,快去洗洗,休息片刻,等饭好,我让人喊你。” 沈离确实累了,点头带着胡七几个往他院子去。 他一觉直接睡到日暮西垂,着急起身后就往前院去。 前院已经在用晚膳,他赶到偏厅,连连道歉,又问叶母:“伯母不是说让人去喊我?” 叶母笑道:“连日赶路辛苦,能睡是福,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左右晚膳赶上了,快坐下。” 沈离坐下,一顿饭用得轻松。饭后,叶母又提起收他为义子的事。 沈离抿唇,终还是拒绝了。 叶母略有些遗憾,但还是道:“你就当没听过老婆子提这事,呦呦还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往后还是一样住在府上,想走了也说一声。” 沈离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待晚膳结束,他跟在叶锦身后往后院走,走到后花园时,迟疑喊了句:“阿锦……” 晚风徐徐,叶锦立在橘黄的晚霞里回头瞧他:“怎么了?” 沈离看看她身侧的两个婢女,又看向瞪大眼瞧着他的顾鹿呦。 红珠本能察觉气氛似乎有什么不对,她拉过顾鹿呦,示意青织和她走。青织后知后觉跟着跑了。 后花园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离这才开口:“阿锦,伯母想收我当义子的事你也知晓吗?” 叶锦坦然承认:“知道啊,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她那时候就有收你当义子的打算,但想着你才来府上没多久。” 三月前知道了? “那你也同意?” 叶锦点头,语气随意:“为什么不同意?你为人仗义,我多个义兄也很好啊。” 沈离心里有些闷闷的难受,半天憋出一句:“可,可……” 他话还没说完,叶锦就打断他道:“别可了,当不成义兄我们还是好友啊!只是今后你中了举,当了大官别装作不认识我就行。” 她神情坦荡,没有半点旖旎神情。 沈离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了。 还不等他再问,叶锦就转身离去。 沈离郁闷,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当初刘广信的话,终是不甘心,次日一早就去刘记织坊找人。 刘广信见到他来很是欢喜,笑着问他考得如何,又问起府城的见闻。 沈离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待刘广信不再说话,他才开口问:“刘东家,当初你如何看出叶夫人看中我的?” 刘广信喝了口茶,笑道:“这还要如何看出,你学问好,能算账、懂律法,又重情重义。别说叶侄女,我也是看重你的。你若肯住我府上,我是要将你供起来,给我几个孙儿当先生的。” 沈离哑然:“你说的看重是重要的重?” 刘广信不明所以:“不然呢?” “没什么!”沈离猝然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公子!”刘广信起身追了几步,眼看着人跑没影了,只得停下步子,狐疑的继续喝自己的茶。 暗自嘀咕:“不是重要的重是什么重?看重,看中……”他眸子遽然发亮,“难不成是看中的中?” 他哐当把茶杯放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乐呵呵笑了两声:哎呀呀,没瞧出来,沈秀才瞧着老实,原来打着这心思呢。 不对啊,瞧他方才的表情,难道叶侄女没这个心思? 他蹙眉:那这事有点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二合一:晋 自从花园说了两句话后,叶锦明显感觉到沈离在躲自己。 账本让小厮来取,对账时也不出现,白日里就借口要帮刘东家的忙,留在刘记织坊。夜里也是很晚才回来,而且走的都是后门,绝对不会和她碰上。 叶锦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挺好。 但平安县就这么大,往往不想碰见的时候就总是碰上。 比如现在,叶锦来找刘广信商讨布匹原材料的事,沈离就恰好在。 叶锦讶异:“你不是说一早去周记书斋抄书?” 沈离捏着账本手足无措解释:“我,那个,周掌柜又说今天先不用,明日再抄。” 叶锦哦了一声,也没说不相信。但沈离就莫名的心虚,继续磕巴道:“我,还有货没盘完,就先去忙了。”说完埋头就往外跑,一个没注意,磕在了客厅大门上,险些没把脑门磕破。 他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 刘广信和叶锦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他。两人一靠近,他也不晕了,捡起掉落在地的账本就跑。速度之快,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撵。 “这……”刘广信有些哭笑不得,转而看向叶锦问:“叶侄女可是和沈账房闹了不愉快,我瞧着他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 叶锦摇头:“没有啊,我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估计是想着秋闱放榜的事,才心绪不宁的吧。” 观她神态自若,似丝毫不知沈离的心思。 刘广信原本要到嘴的话只得闭上,两人坐回座位,继续聊生意上的事。 叶锦问他能否匀出一部分蚕丝给她织坊:“平安县周遭的养蚕大户我都去问过,他们的生丝都被曹记包圆了,连同明年在内。”这是布料质量拼不过她,就想从源头上打垮她。 她也委实没想到曹家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刘广信实话实说道:“我开春是囤了一批蚕丝,你若急需,我可以匀出一部分给你。但你若想长远做生意,必还是要再找别的生丝货源。平安县周遭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他曹家势再大,也不能把其他州郡的生丝都买断。” 叶锦点头:“我晓得的,只是我手上这批货急着出。等手上这批货赶完,我再去找生丝。”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叶锦才起身告辞。走出客厅的门,又从袖中掏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递给刘广信:“麻烦刘叔待会把这个药膏给沈账房,我瞧着他方才撞得挺狠。”木门的一角都被他磕掉了,额头就算没流血,估计也青紫红肿的厉害。 刘广信乐呵呵点头,亲自送她出门。然后又转身往库房去,在库房七拐八拐找到坐在最里面角落盘货的沈离。 说是在盘货,但对方明显在发呆。 跟他一起盘货的伙计暗自摇头,已经不想管他了。 刘广信走过去,小声问伙计:“他这样多久了?” 伙计小声回:“已经这样半个时辰了,沈账房是不是在担心秋闱放榜的事?” “大概是吧。”刘广信朝伙计挥挥手,让他先走。伙计走后,他才走到沈离身边,喊了句。 沈离吓了一跳,手一抖,账本又掉了。他赶忙又要弯腰去捡,刘广信先他一步把账本捡起来,看见他青紫的额头问:“你不疼?” 沈离这才后知后觉嘶了声,刘广信摇摇头,从袖带里掏出瓷瓶:“喏,叶侄女让我给你的。” 沈离讶异接过,紧接着又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刘广信没回他,而是突然问:“你中意叶侄女吧?” 沈离一瞬间又慌乱起来,可就是生不出勇气反驳。沉默就是承认,刘广信拍拍他的肩:“其实吧,叶侄女还是挺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我送药膏给你。” 沈离捏紧手里的瓷罐,终于压着嗓子开口:“可叶伯母想认我当义子她没反对。” 刘广信挑眉:原来还有这一出呢。 他用心开导:“不反对也不代表什么啊,她才和离,顾家一直针对她,她憋着一股劲想重振叶家,哪有空想其他?日久见人心,你若有心,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有些成就,高的不说,得比姓顾的官位高吧?” 沈离豁然开朗:是了,来日方长,他何必困于足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处处还要阿锦他们维护接济。阿锦在努力爬出淤泥,他也得成长,最好能成为可以给叶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沈离脸上的愁云一秒散开,把账本又塞回到刘广信手里,欢欢喜喜的走了。 刘广信着急喊:“哎,你去哪?” 沈离声音从仓库门口远远传来:“回家。”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刘广信看着自己手上的账本无语:年轻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离从刘家回去就直奔叶府,府上下人说东家没回来过。他想了想,又跑去两个糕点铺子盘帐去了。 铺子里的人见到他都挺惊讶,胡七和他比较熟,直接开口问:“沈账房怎么回来了?” 沈离笑着回:“刘东家那忙完了,自然要来自家忙。” 胡七瞧他和前几日格外不同,笑着说了句:“沈账房,我觉得你近日好事将近,秋闱肯定高中的。” 沈离神色不动:“借你吉言,麻烦胡大哥把这一个多月的账本拿给我。”他现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就是帮阿锦做力所能及的事。 胡七应声,去柜台把账本搬到他面前。他盘完东城的账,又往西城去,直到日暮西垂才抱着一堆账本回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还正好和从县令府上回来的叶锦撞上了。 叶锦瞧瞧外头还亮着的天色,有些讶异,再看到他手里的账本,更是好奇:“你这是从哪里来?” 沈离很自然的回:“从糕点铺子回来,两边的账我都盘完,你待会有空对账吗?”神态一扫之前的扭捏和躲避。 叶锦只当他想通了,点头:“自然有,先用过饭再去吧。” 沈离顺从的跟在她身侧,顾鹿呦抬眼瞟他,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担心考得不好,这几天才不高兴的?我同你说,前几日女学小测,我也没考好。没事的啦,反正你好几次都没进去考场,这次都进去了,已经是进步了。我娘说,只要进步就是好事,下次再考就是。” 沈离苦笑:连一个小姑娘也瞧出他的沉闷了? 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他唇角翘起,给她一个大大的笑:“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担忧秋闱成绩。”秋闱成绩最少要到九月中旬才会公布,从清河郡到平安县报喜,也要九月下旬了。 现在才八月初,还有十来日,瞎担忧什么。 他从不为未来的事愁苦。 顾鹿呦歪头瞧他,只觉得他身上气运更盛。 肯定能中举的吧。 叶母瞧见沈离来也很高兴,招呼着他快些过去用饭,但再也不提要收干儿子的话。 晚饭过后,两人就一起去书房对账。两家糕点铺子的账对完,沈离又问起织纺和布庄的账。 叶锦道:“那边的账就不用麻烦你了,你若是高中,最迟十月就得启辰上京,我打算再招个账房。” “不麻烦的。”沈离认真道:“我在一日就做一日的工,两家的账是做,四家的账也不算多。你若是不让我忙,我该胡思乱想了。” 叶锦警觉瞧他:胡思乱想什么? 沈离瞧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忽而就笑了:其实阿锦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己心意的吧。 他解释:“我方才骗了呦呦,寒窗苦读数十载,肯定会担忧考的不好。” 叶锦暗自松了口气:“也许,明日我让人把织纺和布庄的账本送到府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明日自己去织纺和布庄就行。”说完,他就低头兀自整理账本。 叶锦盯着他发顶瞧了片刻,对面的人安静沉稳,周身有股祥和的恬静。 这是真想通了? 对方表现这么淡然,她还小心翼翼的对待,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叶锦释然:“行,我明日一早也要去织纺,你随我一起去吧。” 次日一早,叶锦先把顾鹿呦送去女学,又同沈离一起去了织纺。织纺依旧在西城,离当初被烧毁的织纺不远。 管事的也是当初织纺的老人,里头的工人有一部分也是老工人,一部分是新招的。 见她来,王管事立刻迎上来,欢喜问:“东家,可是买到生丝了?” 叶锦点头:“弄来了一些,只够这次订单的量,之后我会再想办法。”说着让府上的下人把生丝搬进去。 王管事连忙招呼身后的工人来帮忙,余光瞟到清隽的沈离时,迟疑问:“这位是?”问完,他又想起坊间传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这位是沈账房吧?” 叶锦点头:“是,织纺近日的账册拿给他,这几日他都过来对账盘点。” 沈离客气和他打了声招呼,王管事连连应是,引着两人往库房走。 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布料和生丝,尽管两边窗户大开,但天还是异常的闷热,两人没走多久就闷出一身细汗。 叶锦环顾四周,肃声交代道:“这批的生丝和货很重要,若是赶不出来,其一会坏了咱们叶记的口碑;其二,会损失惨重。必须得看好,别让老鼠咬了,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走水。” 这是她重振叶家的第一单生意,必须要顺顺利利。 是给杨夫人的交代也是给还愿意和叶家合作的客商交代。 叶家织坊先前就走水过一次,那次损失惨重,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王管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库房夜里也有派人巡逻的。”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第二次。 说完他又指着众人身旁的货架说:“这批订单的三成已经完成,东家看看这些布料质量如何?” 叶锦认真检查这些布料,不一会儿,等在外头的红珠跑进来说大姑娘来了。 叶锦诧异问:“她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女学,跑来这边做什么?” 红珠摇头:“奴婢也不知,姑娘还带了杨姑娘一起来。” 叶锦一听杨令宜也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布匹,转头交代沈离道:“远山,你和王管事一起看看这些布料,顺便记个数,我去外头看看。” 沈离点头,让她快去。 叶锦跟着红珠往外走,转出一排排货架,果然瞧见顾鹿呦和杨令宜。 杨令宜第一次来织纺,好奇的左顾右盼。顾离呦则一动不动,眼神一直盯着门口货架边上整理生丝的一个工人。 叶锦快步走过去,杨令宜最先看到她,礼貌喊了句叶姨。 叶锦点头,温声询问:“你们怎么来了?” 杨令宜解释:“下节课是女德课,我和呦呦妹妹都不想上,就跑来织纺了。呦呦妹妹说带我来看染布。” 叶锦看向顾鹿呦,顾鹿呦还在看那个工人。 叶锦伸手去拍她脑袋:“看什么呢?” 顾鹿呦这才看向她,压低声音小声说:“娘,那个人好奇怪。” 叶锦挑眉,看向她盯着的那个工人。是个黑瘦的少年,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怯懦。 这人她认识,是叶家织坊曾经的工人,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全家都指着他做工养家。叶记织坊被火烧,遣散他时,他还哭了。 叶记织坊重新开业后,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报名做工。 “呦呦为什么觉得他奇怪?” 顾鹿呦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别人瞧见她都是开心的,只有这个人看到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愁云惨雾。 头顶的情绪也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从门口路过也避开她的眼神。 对她没有敌意,但又有些排斥她。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他奇怪!” 一旁的杨令宜盯着那少年上下看了两眼,丝毫没觉得有哪里奇怪。蹙眉道:“定是你来的时候,被日头晒晕了眼。哎呀,我们不要站在这儿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染布?” 顾鹿呦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娘,宜姐姐想看月华锦怎么染的,我们可以去看吗?” 叶锦点头:“可以,但娘现在忙,让红珠带你们去看可好?顺带还可以看织布,晾晒。” 月华锦的染料配比只有叶家人知道,旁人看了也没关系。 顾鹿呦乖巧点头:“好啊,娘去忙吧,红珠姐姐我们快走。” 两人拉着红珠就往外跑,叶锦失笑摇头,这才转回目光,视线又落到还在整理生丝的少年身上。 沈离和王管事盘点完,拿着账本走出来,和她报布匹的数量。 叶锦听罢突然问了一句毫无相干的话:“王管事,黄冉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事放他一日假,让他回去处理。若是有难处,尽管说,能帮的就帮一把。” “啊?”王管事讶异看向黄冉:“没听说他家有事啊。” “没事吗?”叶锦若有所思,“你先去忙吧,我和沈账房有事要说。” 王管事点头,转身先去忙自己的了。 沈离也跟着她往那少年身上看,小声问:“他怎么了?”对面眼神里明显带有审视,不是纯粹对工人的关切。 叶锦凑近他一些:“呦呦方才说他有些奇怪,呦呦的五感叫常人要明锐许多,你观察力也强,能看出他哪不妥吗?” 沈离眯眼:这个距离太远,他没办法判断。 “我想,那些生丝也需要盘点入库。” 他话出口的瞬间,叶锦就明白他想干嘛了,点头应了声:“是该好好盘点,量太大,找两个人帮忙吧。” 那边摆好生丝的黄冉正要走,就被沈离喊住。 黄冉拘谨朝他鞠躬,沈离笑容亲切,神态和善和他攀谈起来…… 叶锦看了几秒,转身出库房去寻顾鹿呦和杨令宜。之后陪着两个小的逛了许久,又带着她们去外头用完饭,才把两人送回女学。 从女学回来,沈离正好从织纺出来。他跳上马车,示意车夫回去。 车帘子挑开,叶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车厢里来说话吧。” 沈离平静的心脏又不受控制的乱跳,他稳了稳心神,还是起身进了车厢。红珠坐到他原先的位置,马车自西往南城去。 马车里,叶锦睁开困倦的眼,问:“如何?可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沈离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明显心神不宁,尤其是在我提及你时,反应有些大。聊到他家中境况时,他眼神总往左上方瞟,明显在捏造说辞。还有,他身上有很重的药味,自己没受伤,那必然是家里有人生病。药味里面还掺杂了些奇怪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 “奇怪的味道?”叶锦若有所思,突然掀开车帘子喊红珠。 红珠凑过来,她耳语几句。红珠点头,跳下马车,又返回织纺去了。 八月的天热得不行,夜里也同样燥热。 屋子里点了驱蚊香,床上铺了藤席,顾鹿呦还是睡得不安稳。 叶锦躺在她身边轻摇团扇,小姑娘挠挠脸颊,渐渐睡沉。不多时,门扉轻微扣响。她轻手轻脚下床,把团扇塞给青织,用口型交代她注意罗帐里的孩子。 青织点头,隔着罗帐继续摇着团扇。 门扉拉开又合上,红珠凑到她身边小声禀告:“夫人,王管事把人带来了,这会儿在书房,沈账房也在。” 屋外月色明亮,主仆两个一路穿过回廊,往书房去。书房的门敞开着,煌煌灯火把里面的人影拉得老长,其中一人跪着,不断瑟缩。 叶锦一步跨进去,跪着的人听见动静犹如惊弓之鸟抬头,看到她又瞬速俯地磕头,哭着求饶:“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小的错了,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他要动,两个强壮的护院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叶锦越过沈离,坐到主位上。 王管事立刻上前,把一包东西交到她手里,同时道:“东家,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注意他的行踪。今日下工后,这人去而复返,把这粉末放在库房最后的货架里头。” 叶锦打开粉包,里面的粉末色如白蜡、质软如玉,烛火遮挡的阴影处泛着淡绿萤火,还带着股蒜腥气。 叶锦并没有见过这东西,她压低声音喝问跪在地上的黄冉:“这是何物?” 黄冉连连摇头:“小的也不知。” 坐在她对面的沈离略微抬头,谨慎开口:“这应该是寒火石。” 叶锦疑惑:“你认得?什么寒火石?用来做什么的?”明明是粉末,怎么称作石头? 沈离解释:“寒火石也称作阴火石,动物尸骨、腐骨埋土日久,才会形成。这东西遇热就燃,尤其是夏日尤盛。从前在村中夜行,总能瞧见坟头有幽火乱窜,就是这东西做怪。” 王掌柜赞道:“沈账房真是见多识广!” 沈离苦笑:哪里是见多识广,只是幼时家贫,碰到的鬼比人多罢了。 叶锦把那包粉末往桌上的火光靠近,沈离惊骇,伸手就去抓她的手。然而,到底是慢了一步,纸包里的粉末还未接触到明火就轰然燃起。火苗一下窜得老高,她手中纸张也瞬间引燃。 眼看着火苗要往她手心里窜,沈离吓得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甩。纸张被甩到地下,王管事赶紧伸腿去踩。火苗有惊无险踩灭,一股难闻的气味在书房里蔓延。王管事大掌在鼻尖甩甩,抬头欲言,眼睛就定格在了沈离握住自家东家的手上。 即便眼神只停留两秒,叶锦也反应过来,手腕略微用力,挣脱沈离的手。 沈离面皮薄热,解释:“我刚刚……” 叶锦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目光看向也被吓着的黄冉身上:这很明显了,把这东西放在仓库角落,等明日午时日头升高,气温上升,这‘阴火石’必定自然,又造成仓库莫名起火的假象! 她喝问:“说,谁让你干的?” 黄冉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哆哆嗦嗦摇头:“小的,小的不知啊!” “不知道?”叶锦不信他自己会干出这事:“你知不知道,若仓库着火,你就算抵命也不够!你若再不说,我就让人去请你娘和妹妹来!” 黄冉慌了:“东家,别!我娘病了,你让她来,她肯定会气死的!”他们家受东家恩惠良多,要是他娘知道他干这种事,一定会气死! 王管事气道:“那你还不快说!” 黄冉哆哆嗦嗦开口:“我娘从年初感染风寒后就一病不起,大夫看了许久都不见好。上个月又加重了,大夫说要几味名贵药材续命。小的无用,挣不了大钱,前几日有个人说,只要小的把这包东西放进叶家布庄的仓库,就给小的一大笔银子。小的真不知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会引燃啊!”他挣脱护院,爬过来要讨饶。 王管事一脚把人踢翻:“就算不知,也该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的东西,忘记几年前你妹妹差点饿死,是老爷救的你妹妹了?” 黄冉痛哭流涕,慌张下实在不知要如何请求宽恕才好,干脆狂扇自己嘴巴子:“小的不是东西!小的该死!东家只罚小的,千万别迁怒小的娘和妹妹!” “够了!”叶锦喝住他,“我只问你,去年布庄仓库走水,也是你做的?” 黄冉连连摇头:“东家,去年绝对不是小的做的!小的敢拿我娘和妹妹发誓!” 叶锦冷眼瞧他:“指使你的人是谁?” 黄冉茫然摇头:“小的也不知,小的是在路上被人扯住,然后带到城东的品茗居见的人。那人隔着一扇屏风,小的只瞧见个人影,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做定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小的一百两。” “眼皮子浅的东西!”王管事气得不行,“才一百一十两你就这样害东家!亏得东家先前还问起你家的事,说是你家要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黄冉也是一脸悔恨。 叶锦:“想我不迁怒你娘和妹妹也行,你帮我做一件事。” 黄冉小心翼翼等待。 叶锦:“明日午时叶记布庄仓库会着火,着火后,你再去品茗居拿剩下的一百两。” 黄冉瞪大眼不可置信,连王管事也惊了:“夫人!仓库里的货是近两日要出的……”这可是叶记开业第一单,万不能坏了。 “慌什么!”叶锦抬眼瞧他:“我只让你烧仓库,又没让你烧那些货。” 王管事不解,叶锦朝他招手,等他凑近,耳语了几句。 王管事眸色微亮,少顷点头:“东家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说着一把拽起地上的黄冉,骂道:“想你娘和你妹妹平平安安就听我的话。” 黄冉连连点头,跟着他一路往外走。 次日,午时,叶记布庄的仓库再次起火。浓烟熏得织纺的工人全都往外跑,不断有人叫喊着火,周围的百姓以及路过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 叶锦匆匆赶来,查看情况后,极力安抚闻言赶来的客商,言明只是烧了几匹布和一些空货架,过两日一定能按时出货。 为了取信,还将人带进参考看了。 客商松了口气,满意离去。 叶锦把王管事狠狠训了一顿,让他快速排查仓库起火原因。又令其余工人抓紧赶货,争取后日能完工。 一片混乱中,一个人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那人影沿着西街小巷子走,一路跑到东城品茗居。弯腰低头避开人鬼鬼祟祟跑上二楼东边第三间雅间,四下张望后才敲门。 只一下,门就吱呀从里面拉开了。 人影闪了进去,畏缩看向屏风后的人影:“贵人,您让小的办的事小的办了,您答应小的银子呢?” 屏风后的人开口,声音愠怒:“叶家的织纺都没烧完,要什么银子?再去做一次,银子才给你!” 黄冉惊慌:“贵人!您答应好的!小人要是知道那东西能引起大火,无论如何也不敢的,如何还能放第二次!” 屏风后的声音冷漠:“这可由不得你了,你若是不做,我就让人告诉叶氏,大火是你放的,想想你妹妹和老娘在说话!” 黄冉惊恐:“先前叶记那次走水也是您找人做的?”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掷出一个茶杯,险险砸在他脚边。里面的人喝道:“不该问的别问!” 黄冉吓得赶紧低头,连连告罪。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朝他招手。随后一只手伸出屏风,同样的黄纸包递出来。黄冉连忙起身,弯腰低头走近屏风,伸手去接。 在接住黄纸包的一刹那,他心向胆边生,一把拽住对方的手,用力一拉。 对方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倒,整个身躯直接压在了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塌,屏风内外的人或惊慌、或骇然、或恼火。 “大胆!” 屏风后的人刚喊出声,雅间的门就砰咚被人撞开。这声比屏风倒塌的声音更大,撞得门口的茶童都连退几步。 门外冲出大批的衙差,屏风后恼火的人立刻以袖掩面,转身就要往窗口跳。俯身下望,窗台下也站了一排衙役。 瘦高清俊的白面书生正立在午后的日头下,和他对视。 他吓得转头,又和正门口进来的叶锦以及赵捕头看了个眼对眼。此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干脆挺直身板不跑了。怒瞪着门口的人先出声质问:“本公子好好的在这喝茶,赵捕头你这么多衙差来是做什么?” 他满含怒意的眼睛看了屋内所有的人,就是不敢看叶锦。 叶锦冷笑:“做什么?自然是来拿你的!顾二爷故意放火烧叶家织纺,我们可都听见了!” 顾文耀脸一点一点变白,刚要辩驳。赵捕头一挥手,一群衙役一拥而上,将人堵嘴缚手拉了就往外走。 “你们想干什么!”顾家的吓人惊慌得不行,伸手要去拦。剩余的衙役正好把人全都绑了一起往外拉。 几个人被压着往一楼去,衙门办案,茶楼的客人吓得闪到一边。 议论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 “叶记织纺晌午那场火是顾二爷雇人放的。” “年前叶家那场火好像也是顾二爷放的!” 话越传越离谱,顾文耀气得不行,嘴巴被堵住,只能呜呜呜的挣扎。但无济于事,人群议论的话还是像刺一样扎进他耳朵。 “啊,叶夫人不是顾二爷的弟妹?虽然和离了,但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从平盐城来。叶夫人和离时分了顾家大半家产,连记在顾二爷名下的铺子也卖了去,顾家自然是记恨的。” “叶夫人和顾县令成亲没多久,顾县令就养了外室。听说顾县令的继夫人是顾家的表亲,顾家老太太和顾家人都知道,都瞒着叶夫人呢。这顾家一大家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忘恩负义,和离了还惦记着叶夫人的家产。” 话越传越难听,不过半日功夫,事情很快传到顾家大房那。 顾大夫人气得胸口疼,大骂道:“那庶出腌臜的东西,雇人纵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做便做了,偏要蠢得被人拿住把柄!他自己被抓也就算了,还连带我们大房名声受累。往后我和孩子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顾大郎虽也生气,但到底兄弟连枝,若老二真被定罪,说不定其他人会以为是大房教唆的。 “好了,为今之计,想办法把人救出来再说!” 顾大夫人气道:“这还怎么救?赵铺头和县衙的一群衙役人赃并获!再说,那杨夫人和叶氏走得极尽,杨县令定然也是站在叶家一边的。” 顾大郎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咬牙道:“只能派人去请三郎来了,他和杨县令总归有些交情。”官场上的往来,必定比妇人之间的往来更牢靠。 作者有话说: 本文文案稍微有改动,内容也会相对应的调整 第49章 二合一:晋 一只信鸽从顾家飞往平盐城,入夜便悄无声息落在顾主院的蔷薇花树上。 茯苓接到信鸽送去柳碧如手中,柳碧如原本想看,但听见下人禀报老爷回来了,她想也未想,便道:“总归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信烧了,鸽子照例拿去炖了,送去姑母那。” 这封求救的信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好在顾大郎不放心,次日又派下人去了平盐城一趟。但消息送到,顾文礼赶来时已是五日后。 顾文耀教唆人纵火,烧毁叶家仓库和布匹的事已经证据确凿,量刑都下来了。 按《大胤律》,故意烧毁私家舍宅、若财物者,杖三十,徒三年,绢五匹者流二千里。顾文耀这行为得重打三十大板,坐满三年牢房后再流放两千里。 去豫州边境戍边正好。 牢房内,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顾文耀瞧见匆匆赶来的顾文礼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来。趴在地上死死拽住他的衣服求救:“三弟,你一定要救二哥啊,我可是因为姑母的吩咐……” 眼看着杨县令和严师爷还在不远处,顾文礼脸黑打断他的话:“二哥,你到底有没有教唆人纵火?” 顾文耀观他脸色,连连摇头:“自然没有,是叶记的长工和叶氏联合起来诬陷我,那寒火石不是我给他的!你一定要救我!我不要坐牢,不要流放!” 顾文礼被他吵的头疼,给他请大夫,又宽慰几句。这才转身朝杨县令道:“让杨大人见笑了。” 杨县令呵呵干笑,等走出一段距离,顾文礼才继续道:“杨大人,我看这案子有疑点,能否重审?” 杨县令为难:“顾贤弟,此案人证物证确凿,你的堂兄也供认不讳,卷宗已经往府城递交了,想重审实在为难。除非……” 顾文礼:“除非什么? 杨县令:“除非苦主能反口,也就是叶氏主动撤销上告,言明叶记失火只是那工人个人所为,为了钱才故意攀咬顾二……” 顾文礼懂了:这是让他去求叶锦。 万万不可能! 他沉默不语,杨县令小声道:“办法老兄已经告知你了,愿不愿意救顾二就看你自己的了。”他也是无法,案发后他才知道叶记也有自家夫人的份。 顾二烧叶记,也是在烧他家的东西,他夫人哪里能忍。 顾文礼朝杨县令道谢,冷脸走出县衙大牢。 顾大郎夫妻连忙迎上来询问情况,顾文礼摆手,示意他们回去再说。 三人一路回到顾家,顾文礼才把情况说了。 顾大夫人气道:“只怕那叶氏早就知道老二想纵火,等着人赃并获的。她自己勾三搭四就算了,还想你去找她认错。” 顾文礼拧眉:“什么勾三搭四?” 顾大夫人滔滔不绝:“三弟还不知道吧?叶氏和离回来没多久就让个秀才住进了自己府上。两人成日出双入对,眉来眼去的,这次二弟出事,我们本来请了很厉害的状师。但那沈秀才精通律法条文,明明是教唆纵火不遂,硬生生叫他说成故意纵火,意图谋害全织纺工人性命的大罪。还意图把去年叶家那场大火也扣在老三头上,所以老三才判得这么重。” 顾文礼的关注点好像歪了,黑着脸问:“什么沈秀才?哪里的人?”呦呦那丫头为何没有来信告知她? 顾文耀那个废物什么也没说? 他心中焦灼,顾大夫人立刻回:“定襄郡的案首,这次还下场参加清河府城的秋闱。瞧着是个穷书生,到处给人做工,还在给悠悠做先生呢。我看他也不是真心喜欢叶氏,就是瞧上叶氏的家底了,想骗叶氏资助他科考,说不定考中后就会踹了叶氏……” 她越说顾文礼的脸色越黑,顾大郎连忙伸手拉她,示意她打住。 顾大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这话怎么好像在说他们三郎,当初三郎不也是个穷书生,被叶氏一路扶持科考,然后弃了叶氏娶了柳氏…… 她连忙找补:“那沈秀才定然是不如你的,年纪一大把,身形比你单薄,还只是个穷秀才……” “闭嘴!”顾大郎都想扇自家婆娘。 三郎年纪可比沈秀才还大,这不是变相说三郎老吗? 顾文礼已经听不下去了,起身就走。 “哎,三弟,你去哪?”顾大郎连忙跟着起身去追,追到门口,就见顾文礼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去的方向是南城叶府。 那马车到了叶府也不去敲门,就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边上,静静等候。 日头升至中天,烈日炙烤街道。 又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叶府前,沈离先跳下马车,撑了伞等叶锦下来。 两人凑得极近,面上都带着笑。说话间,自带默契。 先前对他冷硬淡漠的人,对待他人全然换了一副态度。 顾文礼焦灼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尾。 待两人要跨上叶府门前的石阶,他缓缓从马车中走出,忍着怒气唤了声:“阿锦……” 叶锦抬起的右腿僵硬一瞬,刚想继续走时,身后那人又幽幽来一句:“怎么,你是害怕见到我吗?你还是忘不了我?” 叶锦都被恶心坏了:她不想搭理对方,纯粹是不想看到对方倒胃口的脸。 闻言她转身,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对方,语气不善问:“顾大人日理万机,跑来我这发什么颠?” 这话着实不客气。 顾文礼刚压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偏生沈离还同叶锦站在一起,毫无顾忌的打量他。 书生清俊挺拔,有他早已经失了的意气。 顾文礼眸光暗了暗:“阿锦,我千里迢迢的过来,就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叶锦翻白眼:“我叶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有事说事,没事就滚!”说完,头也不回的进府。 顾文礼快走几步要追,就被沈离伸手拦住了。 他冷脸盯着沈离,正要讽刺。 走到门口的叶锦就回过头来喊了句:“远山。” 沈离立即回头,眉眼带笑追上她。 叶府的大门砰咚关上,府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顾文礼自觉丢脸,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走。 府内,沈离时不时就瞥一眼叶锦的神色。叶锦想不注意都难,她停下步子,侧头看他:“想说什么就说?” 沈离犹豫道:“他定是为顾二的事情来的,顾二不弄走,叶家难安。不管他说什么,你莫要心软。” 叶锦好笑:“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个心软的人?” 沈离实话实说:“不是,但凡事总有例外。我听过许多你和他的事,你们曾经应该很爱护彼此。”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叶锦语气决绝:“我既和离,便和他一刀两断。他在我这里连陌生人都不如,何来心软?”她是巴不得对方立刻暴毙的。 “以后莫要提他,我嫌晦气!” 沈离闻言,心里莫名的高兴。 两人继续往前走,似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继续聊铺子里的事。 叶锦道:“我午后还要去布庄和先前定了那批布的客商会面,可能过后还要带人去织纺看货。你若是得空,帮我去接呦呦,不要让姓顾的接近呦呦。” 沈离点头:“好。” 午后,两人分开行动。 叶锦去了布庄,一进门,伙计便道:“东家,客人已经在茶室等候了。” 叶锦诧异:“周老板不是说未时一刻到,这才未时刚过,人怎么就来了?” 也不好叫人等,她整理仪容后,带着红珠往客室去。 一进门就瞧见坐在客位的顾文礼和他身边的两个小厮。 她眉头拧得死紧,冷声问:“周老板呢?” 顾文礼放下茶盏,慢条斯理的抬眼看她:“周老板还在来的路上,我让人绊住他一刻钟。你不愿见我,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人都进来了,也不好在铺子里吵。叶锦冷脸坐到主位,直接开口道:“你若是要为你的好堂兄求情那就免了吧,他三番两次的为难我,这次还想纵火,我是绝不会饶他的!” 顾文礼拧眉:“他不是真的想纵火,只是知道我放不下你,想逼你回顾家而已。” 又来恶心人。 叶锦冷笑:“顾大人莫不是昏了头,你府上已经有了夫人,我回去难道给你做妾室?” 顾文礼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你只要愿意和我回去,至少也是平妻。你做大,碧如做小,总不会压过你去。”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的出来? “所以你就让杨县令和顾二三番两次的为难我,打压我?” 顾文礼矢口否认:“我没有,那是母亲的意思。你当时把她气得太狠了,她瞒着我写了信给杨县令和堂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二人。” 叶锦嘲讽:“顾文礼,你是什么人当我不知道?老太太那点把戏能瞒得过你的眼睛?你若是想拦,那信能送到平安县?只怕你也成了报复我的心思,你这个大孝子居然会拿你老娘来当挡箭牌?可笑!” 被戳破心思的顾文礼再也不能维持平静,气道:“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但呦呦到底姓顾,你如此对待堂兄,你叫她今后如何面对顾家人?” 叶锦冷漠:“很快她就不姓顾了。” 顾文礼愕然:“不姓顾,那你想让她姓什么?姓沈吗?你想男人也不知找个好的,找个穷秀才。你不觉得他很像当年的我吗?你对我余情未了何必要逞口舌之利!”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叶锦轻蔑瞧他:“你哪点像他?是比他高还是比他俊?还是比他坚韧?比他有才学?他不像你,也不屑像你!” 沈离穷就是穷,拙就是拙。他真实自然,不会死要面子,伪装自己来讨好她。 顾文礼脸越来越黑:“你想嫁他?他一个穷书生,能图你什么?你别犯糊涂,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别拿你那龌龊心思来猜忌我们!我想嫁谁也与你无关!”叶锦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顾大人请回吧,别打搅我做生意!” 顾文礼还要说,门帘已经叫人撩开,布庄的几个伙计虎视眈眈盯着他。一副再不走就要把他丢出去的架势。 顾文礼冷脸起身,带着人走了。 他从布庄出来,随行的衙差就恭敬上前回禀:“大人,小的打听到了,大姑娘如今在东城的女学读书!” 顾文礼催促:“快去东城,去接大姑娘。”那孩子定然不像她母亲那样狠心,定是叶锦拦着呦呦不让她回信给她。 车夫一扬鞭,快速赶往东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女学门口。顾文礼下了马车来一眼便瞧见同样等在女学门口的沈离。 他眯了眯眼,走近几步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语气不善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离礼貌的回:“阿锦忙,让我过来接呦呦下学。” 顾文礼斥道:“阿锦也是你唤的?本官女儿也不是你可以接近的。” 沈离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淡声道:“顾大人既已经和阿锦和离,也娶了继室,何必再来惹人心烦。我唤她们什么,是她们决定的,不是顾大人准不准的事。” 顾文礼冷哼不再搭理他。 秋日的风干燥硌人,两人就站在大门口树阴的两端静静等待。 少顷女学散学的钟声响起,大门缓缓打开。 顾鹿呦第一个跑了出来,看到等在大门口的人脸上欣喜。 顾文礼下意识上前两步,张开手唤了声呦呦。 顾鹿呦径自错过他,跑到沈离面前,高兴唤了句:“先生。”然后问:“今天怎么是您来接我?我娘呢?” 沈离笑着摸摸她脑袋:“布庄今日有客,你娘忙,特意让我来接你的。”说话时,眼眸看着顾文礼,像是在挑衅。 顾文礼收回手,直起身,板脸喝了一句:“顾鹿呦!” 顾鹿呦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抬眼去瞧他,眼神陌生又冷淡。 恰好这个时候杨令宜和陆舒舒相携走近,警惕问:“呦呦,这人是谁啊?” 顾鹿呦摇头:“不认识,我们快走吧。” 顾文礼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怒喊:“顾鹿呦,你连自己父……” 他话还没说完,杨令宜身边的护卫就伸手用力一推,喝道:“好狗不挡道,无关人等莫要在女学逗留,不然我们报官抓你!” “放肆!”顾文礼随行的小厮上前:“你知道我们大人是谁吗?” 护卫不耐烦:“管你们大人是谁,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方推搡间沈离已经带着顾鹿呦绝尘而去。 马车里顾鹿呦在拿自己新画的画给沈离看,沈离夸了一句:“不错,有进步。” 顾鹿呦很高兴:“宜姐姐和舒舒姐姐也说有进步,等再进步一点,我就能画美食图集了。到时候你上京赶考,帮我把图集送去给赵爷爷。” 沈离也不知这孩子怎么老是笃定自己一定会高中,他轻嗯了声,岔开话题问:“呦呦真不认识方才的人?” 顾鹿呦折纸的手一顿,随后道:“认识啊,但我不喜欢他。”她眨眨眼,盯着他问:“他是不是去找娘亲了?” 沈离点头,顾鹿呦腮帮子就鼓了起来,愤愤道:“先生,您以后的官职一定要比他高。让他跪在你面前,然后扇他嘴巴子。” 沈离看出小姑娘不喜欢顾大人,但没想到这么不喜欢。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起先前渣爹和老太太怎么欺负她娘的,说到激动处,车厢都被踹了几脚。 但回去后,她丝毫没在叶锦跟前提遇到渣爹的事。母女两个很有默契的都没提,也没出门,就在家宅着。 一来是外面太热,二来铺子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三来也确实不想被顾人渣纠缠。 沈离因为要盘账,倒是照常出门。 三日后的中午,他刚从叶记织纺出来,就被顾文礼身边的小厮堵了个正着。 沈离撩开车帘子看向那小厮,不解问:“你们大人这是何意?” 小厮神情倨傲:“我们大人请沈秀才去茶楼聊聊。” 沈离抬头看向斜对面的茶楼,顾文礼正坐在二楼的雅间,神情冷漠的瞧着他。 他顺从从马车里下来,跟着小厮往茶楼去,回头又交代车夫道:“你在这稍等,若我一刻钟没出来,你就去官府报案。” 车夫应是,将马车驶到一边等待。 沈离跟着小厮走到楼上雅间,走到茶桌边礼貌唤了声:“顾大人。” 顾文礼没让他坐,张口就质问:“是不是你们又去杨大人那说了什么?怎么好好的,文耀堂兄就直接被流放了?”明明还要关押三年的,他正想着如何把人捞出来,大堂兄就跑来说,一早人就押解出城,去崇州修城墙去了。 沈离不明所以:“顾大人说的哪里话,近几日阿锦与我都不曾出门,更遑论去找杨大人。杨大人一县之长,哪里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说见就见的!” 顾文礼拧眉:不是他们,那为何会如此? 难道边境真又起战乱了? “你知道自己身份便好,别以为我不知你一直赖在叶家不走,打的什么主意。阿锦好骗,本官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离情绪很稳定:“不是人人都是顾大人,会去骗人。我敬重阿锦,没想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顾文礼不屑:“你敢说不爱慕她?”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沈离不否认,顾文礼面色越冷:“你何必自取其辱?她只是把你当做从前的我,你们不会有任何结果!” 沈离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生气,坦然道:“阿锦不会把我当任何人,顾大人多虑了。如果您请我来只是想同我说这个,那恕不奉陪。”说完就要走。 “沈离!”顾文礼大怒,把杯子往桌面重重一搁:“你就是个穷秀才,别以为本官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离挑眉:“顾大人想拿沈某怎么样?沈某现在只是个穷秀才,但不代表永远是个穷秀才!” 顾文礼冷哼:“你当你这次秋闱能高中?你以为举人老爷是街边的菘菜,随便考考都能中?” 他话落,街道外传来一阵喧哗。两匹马从街道另一边飞奔而来,领头的差役身着红绸喜服,手中高举捷报,高声沿街呼喊:“喜报!喜报!定襄郡秀才沈离,秋闱高中解元,头名举人——” 等候在茶楼下的马夫惊喜,朝茶楼上大喊:“沈账房,您中举了!还是解元!快,我们快回去,要给衙差喜钱的!” 沈离应声,意味深长看了顾文礼一眼。 顾文礼面色难看得不行,咬牙道:“中举的人何其多,秋闱之后春闱,春闱能顺利再说吧!” “这就不劳顾大人操心了。”沈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茶楼,坐上马车往叶府去。 报喜的当日,消息便传遍整个府城,门前冷落的叶府头一遭宾客迎门,就连杨县令也派人送来帖子,邀他过府一续。 结交、说亲的一轮接一轮,沈离出门就被堵。他防不胜防,主动提出要提前上京城准备春闱一事。 叶锦一想也好:“我们徐州离上京远,九月底出发,也得十二月初才到。去得晚了,路上容易遇到大雪不说,还难找客栈。” 叶母也附和:“对对对,早些去,最好多带些银两和人。万一路上又碰到什么事,也好尽快解决。”对方这体质也是绝了,只要赶考必遇到阻扰。 “要不雇个镖局去吧?” 沈离瞳孔微张:“不用了吧?” 叶锦也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是打算北上进些生丝和染料。我亲自送他过崇州凤凰县码头乘船,上船后没半个月就能到上京。” 沈离诧异:“你不是说织纺和布庄正起步,要十月份才能出去找生丝?” 叶锦:“本来是走不开,但昨日织纺好些老人找回来了。他们都跟了我父亲许多年,又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他们在,我放心。” 一旁的顾鹿呦连忙道:“我也想去!” 叶母慌忙阻止:“你去什么,赶路很辛苦的。再说了,你不得读书?” 顾鹿呦小嘴叭叭:“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跟娘出去是长见识的,不怕辛苦。” “什么歪理?”叶母伸手戳戳她脑门:“小姑娘家家的,做什么出去风吹日晒的?陪着外祖母在家多好。” 顾鹿呦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好不好,我就要跟着娘亲。” 叶母还要再哄,叶锦就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从前我这么小的时候,也跟着父亲到处跑了。” 叶母纵是万般不舍,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劝。只得道:“那得多雇些好手护送,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一提到崇州她就心悸,总想到自己丈夫和儿子死在那。 叶锦点头:“我晓得,会平安的。” 她们这边打算好,当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顾鹿呦要出远门,自然是要和自己的小伙伴告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二合一:晋 杨令宜和陆舒舒一听她要出远门,都很羡慕。杨令宜丧气道:“我最远也就去过清河府城呢,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但我爹娘肯定是不允的。” 顾鹿呦连忙道:“没关系的,我看到好玩的就买回来,看到漂亮的风景也画下来给你们看。” 杨令宜对她的画技持怀疑态度,头一次露出嫌弃的表情来:“还是算了吧,你画的东西我肯定看不懂。” 陆舒舒在一旁闷笑。 顾鹿呦好像天生乐观:“那我回来说给你听。” 她和两人说完,又和叶满仓说了。叶满仓也很羡慕,又舍不得,和她道完别后夜里在家哭了许久,次日到私塾,曹锦荣还以为他被人打了。嚷嚷着要替他出头,结果一问才知道顾鹿呦走了。 他难过的不行,呦呦妹妹和那么多人道别了,怎么就没告诉他。 果然还是因为他姓曹吗? 他回去又吵着要改姓,不出意外,又被曹有得打了一顿。曹有得得知叶锦要出远门,立马就猜到她是要购生丝。 他禁不住冷笑:“崇州是什么地方,叶家父子都有去无回,她一介女流也不怕客死异乡。” 叶锦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也知走商的凶险。除去胡七几个惯用的小厮,她月前就请了几个功夫不弱的护院,又是跟着当地很大的商队一起出发。 沈离知道自己倒霉的体质,还生怕路上会出意外。但去的路上都平平安安,经过叶家父子出事的虎跳崖时也风平浪静,直到把他送去凤凰县的码头也没出任何意外。 叶锦让胡七把他的行礼抬上货轮,回头又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沈离,交代道:“你的银票先别动,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留着打点。” 那荷包边缘绣着一片竹叶,是叶锦的针脚。 沈离心中感动,一一应了。 叶锦想到什么又凑近了些,小声说:“我听闻前朝有科举舞弊案,你进京后保持警戒,莫要被人牵连了去。” 沈离点头,叶锦继续说:“这船是北上的商船,船上护卫多,肯定能平安抵达上京。箱子最里面有厚实的斗篷,下雪了就拿出来穿,总之一切以顺利为主。” 虽然知道大概率会中,她最后还是加了一句:“好好考,考不中也没关系。” 他心中熨帖,哑声说了句:“你们等着我,等我高中,接你们进京。” 叶锦递包袱的手一顿,随即道:“接我们进京做什么,你尽管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还有铺子要经营,说不定我哪天靠自己本事就进京了。” 沈离知道她心中抱负,顺着她话道:“嗯,我若高中,就让人送信回徐州。” 一听到送信,顾鹿呦连忙从袖带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先生,这是给赵爷爷的信,等你到上京后,就给我送去啊。”说着又从红珠手里接过一个密封的小罐给他:“这是外祖母腌制的皮蛋,你也一并带过去吧。”本来是想带面包和小蛋糕的,但那东西没办法长时间储存。 沈离点头,保证一定送去。 三人辞别,叶锦立马又带着顾鹿呦去凤凰县周边乡镇收购生丝。这边生丝大户是知道叶家的,从前和叶家也有过合作。见到叶锦还颇为感慨,收购很顺利,还顺带签订了每年生丝采购的生意。 回去时没碰上商队,安全起见,叶锦特意雇了一队镖局。 冬日凋敝,但两边群山高耸入云,山体顶端巨石俯瞰向下,像只巨大的猛虎审视过路的人群。 威压极盛。 山林里似乎还有虎啸,马车里的红珠往车里侧缩了缩,有些害怕。 叶锦也谨慎,频繁挑帘看向外面。倒是顾鹿呦,好像天生无知无畏,好奇的左顾右盼。 一众人行到虎跳崖中间段,地面散落一地马车架子、车轮以及衣物。再往前走,一匹被砍死的马横卧在路中间,吓了众人一跳。 瞧着好像刚有车队被打劫过。 镖局的人一刻也不敢久留,领着队伍全速前进。约莫半刻钟,一行人居然很顺利过了虎跳崖。又行了不久,远远瞧见官道边的田埂上坐着十几个狼狈的人。 对方显然也见到了他们的马车,还不等他们驶近就冲到路中间,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 镖局的人停下,拦路的十几人自称是徐州桃源县的粮商,前一日路过虎跳崖被抢了,随身带的金银首饰连同衣裳马车一起被抢,但队伍里的女眷和孩子都好好的在这。 叶锦颇觉奇怪问:“那些山匪只劫财没有杀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摇头:“没有,虎跳崖的山匪不轻易下山的,就算不巧碰上,他们一般也只劫财不杀人,所以我们才敢拖家带口走这条路。” 那就更奇怪了。 只劫财不杀人,缘何她父亲弟弟连同护送的镖局一个人都没放过? 她又想起刘广信的话,虽心存疑虑,但又不能冲到山上去问那群土匪。 叶锦允了这家人随行,一路把他们送到城里才继续赶路。 十二月底,天落下第一场大雪时,他们终于回到平安县。 大部队回来的那日,叶母从祠堂匆匆赶到外头迎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香火味。一出门便拉着顾鹿呦上下打量,直念阿弥陀佛,又朝叶锦道:“我日夜烧香祷告,老天总算保佑你们平安回来了。快快进屋,别冻着了。” 屋顶已经积攒厚厚一层积雪,叶锦给镖局的人结了尾款,又招呼他们在城里住上一晚。 待镖局的人走了,她才朝叶母道:“先不急着回家,我得把进来的这批生丝先送到织坊去,交代他们一些事才能回来。娘,你先带呦呦回去吧。” 叶母心疼道:“生丝可以让护院送过去,赶了这么远的路也不先歇歇。” 顾鹿呦跑上台阶,拉住叶母的手撒娇:“外祖母,我生辰都是在路上过的。我要吃蛋糕,还要吃饺子,我们快回府吧。” 叶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念叨道:“蛋糕是来不及做了,饺子倒是有现成的,香菇猪肉馅的,我这就去给你下。” 马车刚到叶府门口,又压着满地的雪往城西织坊去。不多时几大车生丝被运到织坊门口,红珠上前敲门,门房过来开门,看到几人阴郁的脸转晴。一边开门,一边招呼着其他人去喊王管事来。 十几息的功夫,王管事就来了,看到叶锦欢喜道:“东家,您总算回来了。咱们织坊的生丝前日就用完了,豫州客商的一批货还没赶出来呢,我正愁要怎么办。” 一车一车的生丝被搬到后院,叶锦拉着顾鹿呦往织坊里走,温声道:“这一趟还算顺利,只是在凤凰县收购生丝耽搁了些时间。织坊和铺子近几个月生意如何?有没有人来捣乱?” 王掌柜连忙道:“生意还不错,我们叶记布行口碑在那,许多先前被曹家抢去的客人都回来了。倒是有几个无赖在布庄闹过事,说我们布匹穿了起疹子,有毒。但都被衙门派人抓去仔细盘问了,这些人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说有毒的‘布料’旁人穿了也无碍。那几个无赖不仅没讨到好,还被县令大人打了二十板子,送去服徭役半年。之后就没人再敢闹事了。” 叶锦松了口气:果然,背靠官府就是好办事。 估计他们没有想到叶记的东家还有杨夫人吧。 叶锦再次回府,叶母果然做好饭菜,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大叠饺子。 叶母又特意打了一碗到顾鹿呦面前,催促道:“快吃,刚煮出来的,热乎着呢。” 顾鹿呦捧着碗就开始吃。 叶母也替叶锦盛了碗饺子,笑道:“香菇是晒干的,临时泡发不如新鲜香菇汁水充沛。改明儿我去买些新鲜的香菇来,混着肉和菘菜包饺子,包管鲜掉你们舌头。” 顾鹿呦鼓着腮说:“白日我要去书院,外祖母等我回来再包饺子。” 叶母笑道:“这都快腊月了,女学前两日就散学了,哪还来得学上。” 顾鹿呦诧异:“散学了?那我明日去舒舒姐姐和令宜姐姐家,再去找表哥一趟。” 叶锦道:“你表哥那就别单独去了,我让人去将他寻来,你们也自在点。山长夫人和杨夫人那我也得去一趟,你跟着我一起去就行。” 那再好不过了。 顾鹿呦吃完饺子,睡了个饱饱的觉。 次日一早叶满仓就偷偷来了,顾鹿呦把买回来的小玩意全翻出来让他选,很大方道:“表哥想要什么尽管拿,我都送给你。” 叶满仓双眼发亮,挑了几样,又问起她出去的经历。 外头还在下雪,室内一片欢声笑语。 叶锦看了一会儿,就交代青织看好两人。然后兀自带着红珠前往布庄,布庄生意兴隆,不少人进进出出,打算年底买布料置办新衣裳。 她巡看着货架上的布料,掌柜的紧跟在她身后介绍:“冬日细棉布卖的不错,厚实一些的绸也紧俏。不少人来问月华锦,年底缺货,我们已经欠了客人不少料子。” 叶锦笑道:“这次我带回了许多生丝,欠的货很快就能补上……”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掌柜的,你们铺子里有没有成衣卖?快拿几件厚实的袄子来,我们姨娘快冻死了。” 掌柜的和叶锦同时回头,就见门口站着三人。两个婢女,一个明艳娇弱的妇人。 那妇人居然还是老熟人,当初叶锦从妓院赎回来的花魁娘子玉翘。她身边其中一个丫鬟是老太太院子里惯用的丫鬟。 丫鬟喊她姨娘,很明显,她成了顾文礼的姨娘。 再看她小腹,微微隆起,应该是怀了孩子。 看来顾文礼也没有多爱重柳碧如,只不过是喜欢偷腥罢了。 对方见到转过来的叶锦也颇为诧异,随即朝她恭敬一礼:“夫人,好巧啊。”眼里全是感激。 叶锦神色淡淡:“是好巧,掌柜的,给这位玉姨娘拿两件好的袄子。” 掌柜的一看她们认识,迟疑问:“那价格?”杨夫人她们来都是友情价,很是实惠。 叶锦:“价格该多少就多少。” 玉翘也附和:“是啊,该多少就多少,夫人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怎么还能占夫人的便宜。除去成衣,再多拿些布料,我给婆母和府上姐妹都带一些。布料捡好的拿,我们家有的是银子。”反正花的是柳碧如的银子,多多益善。 掌柜的乐开了花,立马就陪着去挑选。挑好布料和成衣后,又帮忙搬到外头的马车上去。等人走后,青织小声道:“夫人,那人不会又来纠缠您吧?”算着日子,该是顾家回本家祭祖的日子了。 往年顾文礼会拖家带口的来,连老太太也会来。这次连个姨娘都带来了,柳氏和她的一双儿女想必更会来。 叶锦呵笑:“柳氏和这玉翘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能抽身再说吧。” 午后,叶锦带女儿去崇文书院拜访陆老夫人,顺带送了些崇州的特产,算是年礼。 陆老夫人的病好了许多,瞧见母女两个分外欢喜,禁不住感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好,能到处走走,不像我一把老骨头,哪儿也去不了。” 陆舒舒立刻道:“祖母,呦呦妹妹把沿途见闻讲给您听啊。” 陆老夫人:“那感情好,快说说,你们都碰见什么趣事了?” 顾鹿呦手舞足蹈的开始讲,逗得陆家祖孙时不时惊奇感叹。 话到尾声,门童匆匆过来回禀,说是顾夫人来访。陆老夫人疑惑:“哪个顾夫人?” 门童:“对方说是平盐县顾县令的继夫人。” 往年顾文礼回来祭祖时都会来拜会自己的老师陆山长,叶锦也同他一起来过。 陆老夫人哦了声,瞟了叶锦一眼,有些为难。 叶锦便道:“老夫人不必顾忌我,我和顾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陆老夫人便冷淡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门童领着柳碧如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婢女手中捧着厚礼。柳碧如见到她也很是诧异,但见对方容光焕发,自己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憔悴,心里不免有些难堪。 当初自己费尽心思抢来顾家主母的位子好似个笑话。 她只当没看见叶锦,朝陆老夫人屈膝行了一礼。努力堆起笑意道:“师母,我家大人今年事忙,没回来祭祖。但他特意交代妾身,一定要过来看望您和老师。” 陆老夫人蹙眉:“谁家看望长辈这么晚来的?” 柳碧如连忙解释:“师母莫怪,实在是家中有事耽搁了。”都是玉姨娘那个贱人,拿着她的银子胡乱挥霍,偏生姑母还因为她怀着孩子偏袒她。 想到玉姨娘,她又记恨起叶锦。 当初她把那些贱人弄进府就是为了恶心她吧。 解释完,她立刻又道:“妾身备了些名贵药材和补品,还望师母莫要嫌弃。”说着示意身后丫鬟把礼品俸上。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刚要放下礼品就被陆老夫人拦住了。 柳碧如不解:“师母?” 陆老夫人冷淡道:“既然忙往后都不必来了,东西你也拿回去,老婆子这里不缺药材和补品,也当不得你一声师母。” 柳碧如就尴尬在原地,还不等她再说,陆老夫人就让人送客。 等人走后,叶锦才道:“老夫人不必因着我的关系开罪她。” 陆老夫人撇嘴:“我就是瞧不惯她扭捏的做派,说句不当的话,你和离的好。不然日日面对这些糟心的人,得多难受。” 叶锦轻笑出声,陆老夫人也跟着笑。之后又说了会儿话,叶锦说还要去杨府一趟,这才带着女儿告辞。 只是她没想到,隔了许久,柳碧如居然没走。 一见她出陆老夫人的院子,便快走几步跟着她,质问:“先前表哥来平安县是不是来找你了?” 叶锦懒得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柳碧如一跺脚,跑到她面前,伸手挡住她的去路:“叶锦,我问你话呢?” 叶锦无语:“自己栓不住自家的狗,跑来我这犬吠什么?让开!”说着伸手推开她继续走。 柳碧如不甘,像条发疯的狗追在她身后继续说:“你别得意,我大哥已经是镇抚司指挥使!表哥的调令也下来了,等我进京还怕收拾不了玉姨娘那个贱人!” “到时候我依旧是顾府独一无二的主母,而你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 “一个和离,带着拖油瓶的弃妇!” 她一路追到门口,叶家马车绝尘而去,扬了她一脸的雪粒子。 柳碧如呸呸几声,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马车内,顾鹿呦板着小脸问:“娘,你刚刚干嘛不打她!她太讨厌了!” 叶锦轻笑:“比起打她,无视她会更让她难受。”柳碧如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顾鹿呦不是太懂,又问:“他们去上京会不会看到沈先生?” “也许吧。”前世这个时候,顾文礼确实接到调令启程回京。等他赶到上京,春闱也刚好结束。 也许那个时候沈离正好状元打马游街,会和顾家人碰上。 可以想见顾文礼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了。 两人顺道又去了杨府,杨令宜一见到顾鹿呦就把她拉到自己的住处去。留下叶锦和杨夫人在厅堂里说话。 杨夫人问起叶锦去崇州的事,叶锦一一说了,末了又把心里的疑惑倒出:“那虎跳崖居然出奇的平静,去时没碰到劫匪。回来遇到的一伙人也只被截了钱财,并未伤及性命。那些劫匪没道理只杀我父亲和弟弟,连同护卫的镖师也全部杀害!” 杨夫人神情莫名,屏退左右后才压低声音同她道:“先前一直没同你说,你父亲和弟弟死的那会儿,奔虎县的县令让我夫君的衙门去认尸首。衙差在现场捡到一块令牌……” 叶锦眸色微压:“什么令牌?” 杨夫人朝身边的奶嬷嬷使了个眼色,奶嬷嬷立刻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个巴掌大的令牌来,递给叶锦。 叶锦一眼便认出那是镇抚司的令牌,她震惊,心思百转。 镇抚司不就是柳碧如大哥任职的衙署,难道是柳碧如让她大哥干的?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 她父亲弟弟刚出事时,柳诚还只是镇抚司千户,才和柳碧如联系上。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带大队人马去截杀她家的商队。 柳碧如恨她,不该直接弄死她吗?就是前世,也只敢偷偷毒死她。 她一时间心绪纷杂,哑声问:“既然衙差捡到这令牌,当初为何不上报?”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案子是在崇州地界发的,崇州的知府胆小怕事,就算告知他,他也会把事情压下。”杨夫人叹气:“你父亲、弟弟的死只怕和上京的人有关。你若想查明真相,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叶锦:“什么机会?” “明年中秋后是太后五十大寿,朝廷传来消息,会在平安县采选布料,给太后裁制寿宴用的衣裳。宣旨的人还在路上,可能年后才会到我们县。届时,平安县所有的布庄商户都会参选。胜出的人会随宣旨的人进京参加太后寿辰,或可成为未来的皇家布匹供应商。” 叶锦眸子一下亮了:“当真?” 杨夫人点头:“自然,叶记也有我的份,我还诓你不成?你家的月华锦远近闻名,胜出的概率很大。” 叶锦心情激荡,回去就把这事和叶母说了,但隐瞒了令牌的事。 叶母也很激动:“这真真是好事,只是这评选宣旨的人是哪个?” 叶锦摇头:“还不确定,总归先准备着。我们家的月华锦虽华美,但不太适合太后,稳妥起见,得再研究出一款庄重大气的布料来。” 叶母连连点头,让她专心去研究。 她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圣上要为太后寿辰择选布料裁衣的消息就传遍平安县。 这下不仅她,整个平安县的布商都沸腾了。尤其是曹有得,兴奋得好几晚都没睡着。不住念叨道:“若是我们家能选上就是皇商了,咱们锦荣便可以名正言顺参加科考,光耀门楣!” 曹锦荣听罢惊恐脸。 曹夫人忧心道:“你别忘了还有叶家这个强劲的对手,叶家的月华锦可是远近闻名!” 曹锦荣立刻又活了:对啊,这不是还有呦呦妹妹家吗?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爹赢。他一个学渣读书混混日子就好了,科举什么的还是算了。 待在平安县做个吃喝不愁的小少爷也挺好。 曹有得丝毫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的小九九,听到妻子的话不以为意道:“我早有先见之明,已经在叶家织纺安插人手。那月华锦我们织纺很快也能织出来,不,该改名叫天碧锦。” 曹夫人嗔了一眼:“就你聪明,但能不能选上,还是得看上京来的官员。咱们最好打听打听对方喜好。” 曹有得连连点头。 次日,不仅曹家,整个平安县布庄的东家都在打听上头来的谁。 但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叶锦上辈子这个时候病重,压根没听到过平安县的消息,自然也回忆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杨夫人打听一圈也一无所获,最后一摊手:“我们也别忙乎了,只等着上头来人就行。评选人就三个,我夫君、清河府城的知府、还有那位神秘的上京官员。但我夫君和宋知府只是陪衬,关键还是那位上京官员说了算。只要我们织纺的布独一无二,力压其他织纺,大概率能选上的。” 叶锦点头:“对,一切都要以布料说话。”东西是要呈到太后皇帝面前的,总不能欺上瞒下,选差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50-54 第51章 二合一:晋 在众人的期盼中,正月后,上京的官员终于姗姗来迟。 府城的宋知府和杨县令亲自带人去城门口迎接,马车进入北城门的那一刻,沿街的布商和百姓都伸长脖子往马车里看。直到马车到达杨府,马车里的人下来,众人才瞧清楚他的面容。 叶锦隔着人群看到那人时微讶:居然还是她认识的人。 她十六岁那年,镇北军和戎狄开战,缺衣少粮,朝廷支援迟迟不到。她曾跟随父亲给豫州边境送过军需,当时镇北军的主帅就是这位永宁侯,现在应该是永宁王了。 当朝唯一的异姓王,皇后的胞弟,也是右相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年对方接见过她父亲一回,还曾命属下带他们登上城楼看过边境满目疮痍。 她记得对方,但对方还认不认得她就难说了。 她正出神,门口的宁王突然回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略微颔首,似是在同她打招呼。这一下极轻极快,旁人看来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锦还没反应过来,宁王就被拥簇着进了杨府。 当天中午,衙门公示栏就贴出告示。徐州地界所有的布商报名后都可参选,三日后在如意楼外公选,全城百姓监督,三位大人共同评选出最优,随宁王上京面圣准备太后寿辰。 叶母得知来的人是宁王后惊喜,欢喜问:“阿锦,你说宁王有没有可能念着当年的恩情,徇私选咱们家的布料?”毕竟当年不是叶家,宁王很难打赢那场战,也不能因那战得到宁王的封号。 “不会,宁王公正是个好官。”前世宁王就是力挺大理寺卿的人,不然,省了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寒门官员,那么刚直得罪人,到处审案,抓人。不被人暗杀,大卸八块都难。 叶母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不徇私也好,只要大家公平竞争,你近日织染的布料无人能及。” 一日之内,报名参选的商家就达十几位,还有不少其他县城赶来的。 两日后已经二十几家了,第三日,如意楼早早便搭起高台。参选的布商分坐在高台两侧,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台围的水泄不通,边议论边在等待宁王到来。 辰时一刻,旭日东升,宁王在宋知府和杨知县的陪同下现身,坐到主位。台上的布商和一众百姓连忙跪下参拜。 台下的叶鹿呦等人站着就尤显得突兀了,好在他们还小,也没人去规束他们。 宁王略一抬手,喊了声起,跪拜的众人依次起身。 他清清嗓子道:“人都齐了,就开始吧。” 一声铜锣响,严师爷上前一步道:“报名的诸位布庄东家请上前抽取展示签牌,按照号码大小,从高到低,依次展示。”他挥手,立刻有两民衙役端着两个木质托盘上来。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几块一模一样的木质签牌,正面朝下盖着。 二十几个布庄的东家闻言起身,围到严管事面前,依次取了签牌。 叶锦把签牌握在手心,快速翻开瞟了一眼,十七号。不算靠前,也不算太后,这位子有点不尴不尬,很容易让人忽略。 她暗暗又把木牌握紧了些,侧头瞟向一旁的曹有得——五号。 曹有得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眉宇间喜气洋洋,见她看过来,还略微抬了抬下巴,很是得意。 叶锦捏着木牌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 签牌抽完,一声铜锣响,接下来就按签牌的顺序依次到高台中央展示。 前几个上台展示的布商做出的布料都是上乘,但缺乏新意。轮到曹有得时,他信心满满昂首阔步,店里的掌柜捧着一卷布料上台。是一批暗紫色细丝锦缎,锦缎铺开拉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顿时有人发出惊叹。 那布料织工细密、触感软糯,色泽匀净温润,光照之上浮着一层细碎柔和的银辉,锦面缠枝牡丹暗纹栩栩如生。 众人起初连声赞叹,片刻后哗然一片——这布料的特质、光泽乃至纹样,竟与叶家独一无二的月华锦分毫不差。 曹家也能织出月华锦? 本以为这次夺冠的必定是叶家,这下看来玄了。 台上的二十几个布商不约而同看向叶锦,连同杨夫人和不少围观的女眷也盯着叶锦看,都想看看她此时的神色。 台下的叶鹿呦气得跺脚,怒瞪向那群男孩子里的曹锦荣。杨令宜就不客气多了,瞪着曹锦荣骂道:“你爹怎么这么无耻,去偷呦呦家布料的方子了?” 其他同窗看他的眼神也不对,曹锦荣冤枉至极:“我也不知道啊。”家里的生意他素来是不关心的。 杨令宜哼了声,招呼着女学其他女孩子往旁边挪,决计不要挨着他们。 曹锦荣盯着台上他爹快笑开花的脸郁闷:老头子瞒着他搞了个大的。 宁王夸了句不错,宋知府和杨县令也跟着夸。曹有得上前介绍布料,神色愈发傲然。等介绍完,又刻意去看席位上的叶锦,眼底的挑衅意味直白又浓烈,笃定自己凭借这匹仿锦,能稳稳压过叶家。 反观叶锦,神色依旧淡然,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木牌,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平静得一如往常,丝毫没将这匹仿制的月华锦放在心上。 曹有得下去后,剩下的人又接着展示。只是接下来的布料,再也没有能让人眼前一亮,胜过方才仿制月华锦的。 轮到叶锦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直直洒落在高台之上。叶锦缓步走到展示区,身姿从容。一旁的王管事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匹深绛色锦缎。 未展开时,这匹布料看着朴素低调,表面干净平整,色泽沉敛,除了料子触感远超寻常绸缎、质地紧实细腻外,再无任何出彩之处,远不如方才的月华锦夺目。 不少人见状,暗自露出疑惑之色:叶家居然不用月华锦参赛吗? 直到王管事将锦缎完整铺开,悬于高台木架上。正午明亮的阳光落在锦面,原本朴素的布料瞬间生出变化。内敛的暗红色锦底之上,渐渐浮现出暗金色与鸦青色交织的纹路,祥云环绕,凤纹隐匿其间。 凤凰纹样端庄大气,线条流畅规整,配色沉稳华贵,很适合尊长穿戴,远非单纯仿制的月华锦能够比拟。 台上台下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宁王更是激动得直接起身,夸道:“这布料着实妙啊,皇宫大内现有的贡料也没有这布料精妙。叶夫人,快说说,这布料叫什么?如何织成?” 叶锦微微欠身,字字清晰:“回王爷,此锦名为栖凰缎。织造之法,是在蚕丝中糅入特制墨玉粉与金箔碎屑,寻常光线下平淡无奇,唯有借正午日光,才能激活内里暗藏的凤纹祥云。” 众人织锦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别出心裁的织造手法。一旁的宋知府连连点头,直言此锦乃是天工之作,足以作为献给太后大寿的顶级贺礼。 宁王甚是满意,朝剩余未展示的布商道:“本王看剩余的布匹也不必一一展示了,你们自认为有谁的布料能超过这栖凰缎的,就拿到本王面前来。” 剩余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叹气摇头,甘拜下风。 宁王见迟迟没人站出来,当场宣布叶记布庄获胜。 台下的叶鹿呦与杨令宜喜笑颜开,曹有得死死盯着木架上的栖凰缎,心底又惊又妒。 没想到啊,叶家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他不甘,又无可奈何。 布商选定,叶锦捧着布料,跟在宁王身后前往杨府。 杨府偏院寂静,四周守卫站得笔直。 叶锦附身欲要行礼,就被宁王伸手虚虚扶住了:“叶夫人何必客气,当年相助之恩,本王还未曾报答,如何还能受你一礼。今后在本王面前可随意一些。” 随行来的王管事诧异:他们东家居然和宁王是旧相识,还有恩于宁王? 他很好奇,但只能捧着布料垂眉低眼。 叶锦也没料到对方还记得,还如此客气。 宁王坐到主位,又示意她坐。 叶锦顺从坐下,丫鬟上来茶水。宁王才道:“你父亲的事本王略有耳闻,可惜了,好人不长命。” 叶锦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突然又跪下了,朝宁王磕头。 宁王蹙眉:“你又是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不用如此客气。” 叶锦抬头:“民女求王爷为民女父亲和弟弟做主,他们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宁王:“怎么说?” 叶锦从怀里掏出那块镇抚司令牌呈上,换了一种说辞:“这是我父亲尸首上发现的,杀我父亲弟弟的人可能并不是什么山贼。” 宁王身边的侍卫接过令牌呈上去,宁王接过细细端详,令牌上还有干枯的血迹。他摩挲令牌表面若有所思:“镇抚司千户的腰牌?镇抚司是右相在管,本王无权查问。但你父亲这事,只怕和户部亏空的案子有关。” 叶锦不解:“户部?” 宁王点头:“右相掌管户部多年,当年本王镇守北狄山,军饷迟迟不到,就是右相的手笔。本王回朝后,就着手查户部的亏空,右相百般阻挠。但去年年底,突然就放开手让本王的人随意查,户部的亏空居然全部补上了。” 叶锦眸色幽暗:“王爷的意思是,户部账面上补上的银子,很可能是从我们叶家截去的?” 宁王不语。 叶锦痛苦:“那为何独独是我们叶家?”上京离他们平安县千里之遥,天下富商那么多,何至于就挑了她家下手? 她想了一圈,越想越明朗。 是了,右相定是嫉恨他们叶家当年给宁王送军需一事。加之柳诚又是在镇抚司任职,定然第一个想到他们叶家了。 所有的事情串起来都合情合理,唯独她叶家倒霉! 多年前的善意,酿成灾祸。 宁王观她表情,想来以她的聪慧已经猜出事情始末,叹了口气:“终是本王连累了你家。” 叶锦心中纵使千般难受,最后还是道:“不怪王爷,若是能再选一次,民女父亲当年还是会给边军送军需的。”当年战况惨烈,镇北军一旦战败,大胤所有百姓都没有安稳日子。 父亲不会不管。 “王爷查贪腐,是在做好事。王爷是对的,错的是他人。民女虽不知大义,但也明理。民女只求王爷将凶手惩治于法,让民女父亲和弟弟以及那些枉死的家仆在九泉之下安眠。” 宁王拧眉:“右相一党狡诈,不是一朝一夕能处置的。你先随本王进京,给太后贺寿,其他咱们再从长计议。”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只要宁王是站在右相对立面就是好的,她这边还有赵御史,沈离这个未来的大理寺卿。她再强大一些,迟早能替父亲,弟弟报仇。 三月,叶记织纺加紧染布。 四月初,叶锦带着大批布料随宁王出发赶往上京。路上碰到运河涨水耽搁数十日,直到七月底才到达上京。 皇城巍峨,街道繁华。 入城后叶鹿呦就趴在马车的窗口好奇又热切的四处张望,街道两边到处是密密匝匝的商铺和小摊贩。街道比平安县的街道宽两倍还有余,房屋宅邸鳞次栉比,远处宫殿巍峨起伏。 对面有马车驶过,叶锦赶忙伸手将她拉回,嘱咐道:“小心些,别被撞了。” 叶鹿呦吐吐舌头,转头问:“娘,待会我们可以下来逛逛吗?”这里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叶锦摇头:“待会不行,待会我们要去王爷安排好的别苑。修整一日,明日才能陪你出来逛。” 还要看明日宫中会不会召见。 小姑娘也不失望:“那我们明日再去。” 马车从北城门行至东城永昌巷一处大宅子前停下,宅子崭新,一看就是刚派人打理过的。门口早早有人在迎接,见到宁王的车架,连忙小跑几步上前见礼。 宁王下来马车,抬抬手,然后指着后头马车上下来的叶锦道:“这位是徐州来的布商叶东家,此次太后寿宴的衣料都是由她负责,你们万不可怠慢。” 老管事连连点头,又朝叶锦行礼。 叶锦也礼貌的回礼,宁王这才道:“你们先安顿,本王得进宫复命。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周管事。” 叶锦应声,待宁王走远,这才牵着女儿往府里走。 周管事招呼府上的下人过来帮忙帮东西,随后小跑追上叶锦母女,跟在身侧介绍:“这宅子不大,是王爷的私宅。一进一出,但胜在清幽,方便。出门就是繁华的东城,从宅子这里能远远瞧见皇宫呢。” 青织和红珠抬头眺望,果然能隐约瞧见皇宫膏粱屋脊。 宅子里姹紫嫣红,小径清幽,众人甚是满意。叶锦颔首:“王爷有心了。” 周管事将叶锦引到主院,几人还没坐稳。沈离就匆匆来了,身上官府未脱,乌沙未卸,还满头细汗,气息微喘。看到叶锦便激动问:“你们怎么今日就进城了?不是说过两日才到?” 叶锦笑着解释:“马车跑得快了些,你不会还在当值就跑来了吧?” 沈离点头:“确实还未下职,但我事情忙完了,方才瞧见宁王从大理寺门前路过,才知你们到了。”他是告了假,一路跑过来的。 叶锦:“也不必这么急,我还打算安置好后,让人去告知你呢。” 沈离扫了一圈正厅,气息平复不少:“王爷安排的住处倒是比我住的地方好。我原还想着替你们租一间屋子呢。”定金都付了,花了他两个月的月俸。 这点他没敢说。 叶锦:“宁王周到,一路上对我们都颇为照顾。” 沈离紧张问:“你信中说和宁王殿下是旧识?” 叶锦点头,瞟了眼周管事,周管事上完茶识趣的招呼婢女退下。 叶锦这才把叶家和宁王的渊源说了. 沈离眉头微蹙:“你怀疑你父亲弟弟的死是右相指使镇抚司干的?” 叶锦点头,又问他:“你在上京许久,有见过镇抚司指挥使柳诚吗?” 沈离点头:“春闱那会儿就见到了,科举舞弊案时,是他来拿的人。幸好当时你提醒我要注意同行的举子,才让我找出舞弊的人。”按理说科举舞弊是大案,应该由大理寺或者刑部拿人,怎么也轮不到镇抚司。 他都怀疑这案子和右相有关了,但案子查到一半,线索就戛然而止。好像有人刻意阻扰,最后只把舞弊的那几个考生,还有一位主考官送了进去。 他也因祸得福,被破格提进了大理寺。 现任的大理寺卿对他很是看重。 叶锦被他诚恳的语气说的略有些心虚:就算没有她,上辈子对方也发现了蛛丝马迹。 老人聊着近几个月的事,刚才还吵着要出去玩的小姑娘已经歪倒在木椅上睡着了。 叶锦打了个眼色,青织轻手轻脚抱起她往后院去。 沈离轻笑:“你们一路辛苦,要不你也去小睡片刻?” 叶锦摇头:“不用我不累,你可有见过太后?她性子如何?”宁王只说太后重规矩,她也不好随意可宁王打听太多。 沈离摇头:“没见到过,但满朝文武都知太后严苛,是右相亲姐,贵妃的亲姑母。” 这点她知道。 沈离怕她担忧,又补充道:“太后虽严苛,但皇后宽厚。这次你应该也会给皇后裁衣,皇上素来偏宠皇后,只要皇后看重你,太后也不会如何。” 皇宫的一些事,她上辈子就听说过。 当今皇后只是农女,和胞弟宁王相依为命,皇帝还是太子时微服私访结识的。最后不顾太后的反对执意要娶回宫中立为太子妃,最后更力排众议封为皇后。太后的侄女,原本内定的太子妃人选,也只能屈居贵妃的位子。 贵妃育有一子,比太子小五岁,却并不得宠。 “而且,你进宫前,皇后应该会遣宫中女官教导宫中礼仪。”这人毕竟是宁王带回来的,寿宴又是皇后娘娘操办,必不会让人出错。 叶锦点头:“宁王殿下也说过这两日派人来的事。” 沈离:“那我明日休沐,带你和呦呦在皇城逛逛?” 叶锦:“也行,正好呦呦想去。” 两人聊完,沈离就回去大理寺了。以至于叶鹿呦醒来没见到人,吃完都没胃口。好在午后,叶锦带着她去拜访赵御史。 赵御史官职虽大,但不喜热闹,宅邸建在南城,从东城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叶锦去之前是让人递了帖子的,是以,她们到时,赵老夫人早早在门口候着。 叶锦受宠若惊,小姑娘倒是自来熟,看到人跑过去就喊赵奶奶。 赵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摸着她发顶道:“你就是老头子提的顾小友吧?真真是可爱,我们府上就缺这么一个伶俐的孙女儿。”她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生的都是孙子,着实稀罕这么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赵老夫人几个儿媳妇跟着附和,招呼着母女二人往府内走。 叶鹿呦边走边软糯糯解释:“赵奶奶,我现在姓叶,您要喊我叶小友了,也可以喊呦呦。” 赵老夫人听自家老头提过顾家的糟心事,当时还义愤填膺来着。 她颇为同情的看了眼叶锦,道:“那些烂人离了也好,现在你们瞧着多好。太后寿宴,那家子就没资格参加。” 叶锦笑笑,没接话。 赵家大儿媳扯扯婆母衣袖,示意她别一直揭别人伤疤。 赵老夫人性子再直也不好第一次见面就说得太过,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已经让人去请老头子回来了,你们先坐着,吃吃茶和点心。” 母女两人依言落座,叶锦又拿出自家的布匹,和平安县的一些特产送给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摸着那月华锦,心中欢喜:“就是城内的珍绣纺也没这么好的布料呢,难怪宁王能选中你家给太后娘娘做衣裳。”说着把布料拿给其他三个儿媳看。 三人笑道:“我们这倒是沾了婆母的光,能得这么好的料子。” 赵家小儿媳忽而问道:“听闻你们叶家还开了糕点铺子,有种叫蛋糕的点心很是特别?” 提起这个,叶鹿呦就来了兴致,手脚比划同她们描述起来。 赵家小儿媳听得嘴馋,笑道:“若是得空,定要请呦呦来府上做的。先前太子殿下在绪宁的书房翻到那手札,就感兴趣的很。” “太子?”就是前世那个被毒杀,后来被沈离破获案情的太子? 现在是永和十九年,太子被毒杀是永和二十年。 前世,具体是被谁毒杀的,怎么毒杀的,她也没细听。 到时候记得再给沈离提个醒。 赵家小儿媳见她茫然,连忙解释:“我们家绪宁是太子伴读,所以两人时常往来、绪宁这会儿就在东宫呢,不然倒是可以陪着呦呦玩。” 叶鹿呦立即接话:“那等阿绪哥哥回来,我就来找他玩。” 之后赵御史回来,几人又是一番寒暄。在赵府待了近一个时辰,母女两人也不好再打扰,就先告辞回府了。 路过珍绣纺时,想起赵老夫人的话,叶锦让人停车,带着女儿和红珠下车进去铺子里看。 几人穿着虽算不上寒酸,但也着实不是很富贵。衣料是上乘,通身没多少装点门面的首饰。 珍绣纺的女掌柜原本热情的上前招呼,上下打量母女二人后,那股子热络劲立马消了下去。转而迎上两人身后进来的人:“哎呀,温夫人、柳夫人二位来了,快快请坐。” 温夫人矜骄颔首:“我前几日定的布料呢?” 女掌柜连忙道:“您定的布料已经到货,您二位稍坐,我这就让人去拿。”说着转身喊人。 温夫人很受用,拉着柳碧如坐到铺子里面边上待客的木椅上,笑道:“我宣的布料是极衬嫣儿的,待会你拿回去,她肯定喜欢。” 柳碧如心里欢喜,面上却客气道:“温夫人破费了,小姑娘家家的,哪里劳您挂心。” 温夫人便笑道:“她将来是我家的儿媳,挂心是应该。” “那我就先代嫣儿谢过温夫人了。”柳碧如说着说着就叹起起来:“其实家中也是有不少布料的,年前我们去平安县,瞧见叶姐姐在辛苦经营布庄,少不得要帮衬一二,买些布料回家。” 听她提到叶锦,温夫人笑容也淡了些:“乡野小店,哪里比得京都布料名贵。你就是好心,还去帮衬她,她心高气傲,不一定会领你的情。” 柳碧如听出她话里的贬损心中就一阵畅快,但面上依旧不显:“她是不怎么领我的情的,婆母和夫人都道我多事。但我们家嫣儿毕竟是得了她姐姐的好处,才能攀上您家这么好的亲家……” 温夫人不屑:“她那孩子出生时我瞧过,模样肯定不如你家嫣儿。纵使那孩子还在顾府,我也是要换亲的,算不得要了她的好处。” 话落,对面传来凉凉一声:“确实算不得,就算温夫人想与我家呦呦结亲,我也是不许的。如此编排一个孩童,有失长辈体统!” 两人都吓了一跳,尽皆抬头看去。 两个人四双眼睛,就这么和对面几步开外的叶锦母女对视上了。 那一瞬,柳碧如以为自己见了鬼,眸子都因为太过惊讶而圆睁,心口跳动都不自觉强烈。 几息后,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才捂着胸口冷脸质问:“叶锦,你如何来了上京?” 温夫人听柳碧如唤出叶锦的名字,才终于认出来人。她面皮顿时羞得通红,心里满是说人坏话,被人抓包的尴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二合一:晋 尴尬过后,就是惊讶:十来年了,这叶氏不仅没被失败的婚约磋磨憔悴,反倒越发精神焕发,明丽动人。 再看她牵着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就罢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即便含着怒气也叫人欢喜。样貌是一顶一的好,满上京只怕找不出几个。 这越发显得她方才的话可笑。 她面子上挂不住,几乎是弹起身:“那个,我还想起来府中有事要忙,柳夫人,我们改日再聚。”说完就带着丫鬟火急火燎跑了,竟连布料也不要了。 女掌柜连喊了几声都没反应,不过眨眼就跑没了人影。 女掌柜尴尬看向柳碧如:“那个,柳夫人,温夫人只付了定钱,剩余银两您看……”她说话间,绣娘已经捧着三卷布料到了面前。 刚才一方对话,整个铺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布料是要买给她女儿的。 柳碧如心里骂了句温夫人不靠谱,面上还要端出一派和煦:“多少银子?” 女掌柜:“一千两。” “多少?”柳碧如以为自己耳背,声音拔高:“徐州最好的锦缎也就百来两啊!” 女掌柜讪讪:“柳夫人,乡野小店的布料哪里比得上皇城的布料……” 这话温夫人才说过,此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又抽回到柳碧如脸上了。她很想说,谁要的布料你找谁要银子去,但当着叶锦的面,又委实不想被看低。于是只能咬着牙把银子掏了。 叶锦有些好笑,拉着女儿往门口走。 柳碧如却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压低声音质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来上京?” 叶锦瞧见她的反应有些好笑:“我如何不能来上京?” “你莫不是知道温家换了嫣儿结亲,想来抢嫣儿的亲事?”柳碧如咬牙切齿:“叶锦,我告诉你,你想也别想!” 叶锦不屑:“是你想多了,那亲事本就是顾文礼私自定下的,我家呦呦不稀罕。你既然喜欢,送给你便是。”当初顾文礼一顿饭的功夫把亲事许出去后,她就不太乐意的。 如今正好。 柳碧如冷哼:“最好是这样!” 女掌柜看看柳碧如,又小心翼翼窥一眼叶锦,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 温家大公子原本定亲的对象是原配的女儿,现在换成了继室的女儿。 原配夫人是来替女儿抢亲事的? 哎哎,这柳氏的大哥是镇抚司指挥使,右相跟前的红人。这原配无依无靠,如何能抢的过? 女掌柜脑补间,就见青织匆匆跑进来,着急道:“夫人,皇后娘娘派了身边的女史过来,宁王殿下也一同来了,您快跟奴婢回去吧。” 女掌柜震惊:皇后?女史?宁王殿下? 难道这原配夫人也是个有背景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 在女掌柜八卦的目光中,叶锦带着女儿绝尘而去。 柳碧如面色难看,茯苓小声道:“夫人,那叶氏肯定是找人做戏给您听的。她家只是个商户,往上十代都没出过秀才,怎么可能高攀得起宁王和皇后娘娘!” 柳碧如面色总算缓和了些,带着布料回去家中。一回去,就撞上慌里慌张往外跑的下人,说是玉姨娘快生了。她面色立时又冷了,等赶到玉姨娘院子里,又被守在院外的老太太狠狠训斥了一顿。 柳碧如委屈:“姑母,温夫人特意邀我前去,我也不好不去。我也不知,玉姨娘会这个时候生。” 老太太听到温夫人面色才好看了些,又吩咐人赶紧去请儿子回来。 不过片刻功夫,顾文礼就赶了回来。 柳碧如迎上前,顾文礼直接避开她走到顾母面前问:“里面情况如何了?” 老太太眉头蹙得死紧:“瞧着不太好,进去好一会儿,大夫说孩子太大……” 柳碧如眸色微暗,又赏前两步宽慰:“表哥,姑母,你们不用太担心。那大夫是我大哥府上惯用的,医术很高明,玉姨娘必定母子平安的。” 听她提起柳诚,顾文礼才面色稍霁:“大哥细心,你操持家中也辛苦了。” “这都是妾身该做的!”柳碧如迟疑一瞬,还是试探问:“表哥近日这样忙,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 顾文礼解释:“九月就是太后寿宴,户部要匀出一部分银子给太后置办寿宴,我们底下的人自然忙,这事大哥是知道的。” 太后寿宴?叶氏来上京会不会和太后寿宴有关? 一想到这种可能,柳碧如心口就狂跳。 她连忙又问:“太后寿宴表哥可能参加?” 顾老太太注意力立刻也被吸引。 顾文礼:“按理说,正五品的官员家眷才有资格进宫参加太后寿宴。但大哥帮我求来了管理寿宴当天支出的差事,那日我可跟随户部尚书进宫面圣,在皇上面前露脸。你和母亲就跟着大哥进宫,左右你是大哥亲妹妹,也算家眷。” 顾老太太欢喜:“还是阿诚那孩子有本事,碧如啊,回头你多带些补品去你大哥府上走动走动。” 柳碧如点头,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啼哭。 待稳婆出来说是个姑娘,把孩子抱给老太太看时,老太太瞅都没瞅一眼,扶着周嬷嬷转身就走。 顾文礼也只看了一眼,交代柳碧如要照顾着些,又匆匆出府去了。柳碧如顿时得意,进去瞧玉姨娘时,脸上都是嘲讽的笑。 然而,玉翘似是没瞧见她。虚弱的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唇角漾着笑意。 柳碧如顿觉无趣,冷哼一声走了。 玉姨娘那个贱人她迟早收拾了,现在最紧要的是派人去打听叶氏那对母女。 叶府,叶锦跟着宫中女官学了一夜的规矩。次日天还未亮就起床梳洗打扮,准备进宫。 她边检查穿戴,边交代青织道:“稍晚沈大人要来府上带呦呦去玩,你和胡七陪着一起去。呦呦想要什么你尽管付钱,别什么都让沈大人付。” 青织应着,有些羡慕能和主子一起进宫的红珠。打趣道:“红珠姐姐,等你回来得告诉我宫里大不大,太后娘娘长什么样!” 红珠一向稳重:“方才薛女官教夫人的,你都忘了,不可直视贵人圣颜。” 青织吐舌。 主仆两人收拾好,就跟着薛女官往皇宫的方向去。寅时左右,宫门开,一行人进宫,直接往太后宫中去。 叶锦有些疑惑:“薛女史,民妇不用先去面见皇后娘娘吗?” 薛女史摇头:“不必,待会后妃要到皇后娘娘那去请安。我们先去太后那,待后妃走后,再去皇后娘娘那不迟。” 叶锦点头,不再言语,垂手低头跟在薛女官身后。 皇宫很大,也不知绕了多久,三人才到达太后住处。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但三人还是在寿康宫的廊下等了许久。 直到里头有姑姑进来唤,叶锦才又跟着薛女官走进正殿。主仆两个拜倒,太后威仪,身边除去伺候的人,隐约还站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 直到那女子娇矜喊了句:“都起来吧,先拿布料来给本宫姑母瞧瞧。若姑母不满意,这身也不必量了,还得找宁王过来问罪!” 叶锦瞬间明白:这女子便是太后的亲侄女,右相的嫡女,苏贵妃了。 后妃都去拜见皇后,苏贵妃却没去,这是仗着有太后撑腰,没把皇后放眼里? 叶锦恭敬应是,接过红珠手里的锦缎展开。 高坐上的太后微呀了声,语气里透着欣赏:“好好好,这布料哀家瞧着欢喜,宁王倒是办了件好事。徐州叶氏是吧?凑近前来说说,这布料如何织成的?” 叶锦捧着布料上前,在距离太后五步远的距离停下,认真讲解起来。太后听着认真,偶尔还赞一两句,瞧着是个和善的。 旁边的贵妃态度也好几分,待叶锦给太后量完尺寸,又问了些要求后。她突然开口问:“听闻叶家不仅经营布庄,还经营糕点铺子。那个什么蛋糕味道更是独特,大胤独一份?” 叶锦警惕:徐州的事,苏贵妃如何知晓。 “什么蛋糕?”太后好奇。 苏贵妃解释:“前个儿康儿去东宫玩,瞧见太子那的手札了。那手札上就有蛋糕这道点心,说是赵陪读那得来的。徐州一带,现在不管是小孩儿过生辰,还是老人家做寿,都流行吃这个,不然就白过生辰了。” 太后还是头一遭听说,顿时来了兴趣:“那哀家定要尝尝了。” 叶锦连道惶恐,跪下道:“都是些乡野小食,恐太后用不惯。” “无妨。”太后和善道:“哀家就尝个鲜,你尽管做来便是。” 太后这样说,她就不好推脱了。她连忙应是,待出了太后宫中,又跟着薛女官往皇后宫中去。 皇后瞧着温温柔柔,但说话很是威严:“太后寿宴要宴请百官,你既是宁王请来,便与本宫相干,所以,这次万万不能出错!可明白?” 叶锦点头:“民妇明白,只是方才,太后和贵妃提及让民妇再做‘生辰蛋糕’一事。如今离太后寿宴不到两个月,民妇只怕分身乏术……”她总觉得这苏贵妃不安好心,所以特意在皇后面前提一嘴。 皇后也疑惑:“什么蛋糕?” 薛女官连忙解释,皇后明白过后,安抚她道:“太后既是说了,你必不能驳了她的意。人手问题,你不必担心,本宫会命司绣局帮你一起绣制吉服。至于那个‘蛋糕’,寿宴前一日你去御膳房,要什么材料尽管说,整个御膳房的人都可以配合你。” 叶锦谢恩,又得了些赏赐才出宫去。 出宫后,便瞧见等在宫门口的胡七。 叶锦诧异:“不是让你跟着呦呦?” 胡七连忙道:“大姑娘逛得累了,沈大人带她去城南百味居用饭。沈大人说,估摸着您也快出宫,让小的在宫门口候着,瞧见您就带您过去。” 叶锦松了口气,跟着胡七往城南去。 百味居不亏是上京城的酒楼,光牌面就比平安县的天香楼大两倍,头顶的牌匾还有先皇题字。出入门口的人皆是衣裳光鲜,非富即贵。 几人进去,胡七报了桌号,伙计立刻带着几人往楼上去。走到二楼靠西的角落时,就瞧见沈离再朝他们招手。 几人快步过去,叶鹿呦让出身边凳子,欢喜道:“娘,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呢。” 他们桌上摆了些茶水点心和时兴果子,沈离示意伙计可以上菜后,拿了烫好的碗筷放到她面前,笑道:“也不算太久,这酒楼人多,没占到太好的位子,你将就着坐。” “来用饭,说什么将就。”方才一楼就坐满了,二楼也是宾客满座,她自然是不挑的。 沈离松了口气:“我点了他们店里的招牌菜,味道不错,待会你尝尝。” “好啊,我正好饿了。”叶锦笑着问他们一上午去哪儿逛了,叶鹿呦记性很好,但凡去过的地方都记得。又从怀里掏出陶瓷娃娃给她看:“这个好漂亮,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东西在马车上,都是先生给我买的。” 叶锦看了眼青织,青织也很无奈:不是她不付银子,是沈大人不肯。 沈离瞧见主仆的表情,立刻解释:“呦呦初次来上京,我自然是要送她见面礼的。” 叶锦嗔怪:“见面礼一样便可,你这几个月的俸禄总要留着花销。” 沈离面皮薄红:“我进京前攒的银子还没花完呢,没动到俸禄。况且我孤家寡人,又是住在大理寺,用不着花销。” 叶锦不赞同:“那人情往来总要。” 沈离连忙认错:“阿锦说的是,只买这一次。” 叶锦瞬间被堵了嘴,叶鹿呦看看两人,迟疑问:“娘,沈先生是不是怕你?” 青织、红珠等人闷笑,叶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瞅两眼沈离:“他如今是官,怕我作甚,菜上来了,快吃吧。” 放菜上桌,几个下人也坐着一起用饭。用到一半,叶锦总觉得有人在瞧她。她抬头,隔着十几桌在东边的窗口对上顾文礼黢黑的脸。 顾文礼同行的还有三人,瞧着一身富贵气派,应该也是官员。其中一人叶锦上辈子还见过,如果不是同僚在,以顾文礼的性子,应该会来膈应他们。 叶锦若无其事转头,朝沈离道:“用好放我们就回去吧,外头日头大,别晒着了。” 沈离点头,临走时又贴心打包了几样叶鹿呦爱吃的点心。 一行人在顾文礼的注视中下了酒楼,径自往东城别苑去。叶鹿呦玩得实在累,回去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叶锦和沈离在正屋说话,提及苏贵妃以及蛋糕的事。沈离道:“令宁王出去找布料也是苏贵妃提的,右相和苏贵妃向来和皇后不对付,估计想抓点皇后和宁王的错处吧。皇后娘娘也知晓这点,应该会小心谨慎,你尽管做你的便是。太后寿宴当日,我也会随宁王殿下一起入宫。” 叶锦诧异:“不是说五品以下的官员没资格入宫给太后贺寿?” 沈离解释:“皇上还记得我,宁王殿下又提了一嘴,皇上特意命我那日进宫注意着点宫中情况。” 春闱舞弊,那么大的案子都被他查出来了。不仅把考官送进天牢,最后还中了状元,别说皇帝,整个朝堂恐怕无人不知道他,不注意他的动向。 叶锦打趣道:“皇上如此看重你,看来你升官指日可待了。” 沈离一对上她含笑的眼,脸又开始燥热,磕巴开口:“那,那我若是真升了官,阿锦可愿……” 话还没说完,大理寺就来人了,说是大理寺卿急着找。 沈离挫败,叶锦催促道:“快些去吧,王大人可能有什么急事。” 沈离只得起身,等在外面的胡七为难道:“沈大人租赁的车马还回去了,只怕一时赶不过去。” 叶锦跟着他起身:“正好我的车马还未卸,你坐我的马车去吧。” 沈离点头:“好,等我回来有事同你说。” 叶锦眉心突突直跳,看着他走远。 沈离坐上马车,立刻吩咐车夫往大理寺去。只是才出了永昌巷就被顾家的马车拦住了,顾文礼挡在马车前,隔着车帘子,咬牙喊了句:“叶锦,我都同你说了,那沈离不是良配,你怎么还是蠢笨到追到上京来?” 车夫刚想说话,就被顾文礼的一记眼刀吓得闭嘴。 马车里无人应答,顾文礼更加恼火:“那沈离中状元后就被好几家盯上,大理寺卿王大人就有意将女儿嫁给他。你一个弃妇,又带着孩子,你以为他能舍了大理寺卿家的乘龙快婿,娶你为妻?” 马车里直接砸出个瓷瓶,他一时不察,被砸到脑门! “不识好歹!”顾文礼一手捂住红肿的脑袋,一手用力去掀马车的帘子。 车夫都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帘子就被高高掀起。马车内,是沈离冷肃消杀的脸,对方冷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出口的话更是锋利:“我竟是不知,顾主事有背后嚼人舌根,议人长短的习惯!” 几次会面,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沈离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 顾文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为何会在阿锦的马车内?” 沈离轻嗤:“阿锦也不是你配叫的!顾主事要点脸面,和离后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他明显是动怒了。 顾文礼气得手都在发抖,好像他这个正宫被个外室挑衅了。 “到底是谁在纠缠阿锦?你若真在意她,为何不娶他?” “你怎知是我不娶?”沈离一字一句道:“她配得上任何人!也不屑依附任何人!你若再舞到她面前去,我不介意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丑闻!” 顾文礼还真被威胁到了。 地方官名声不好或许没什么,但在皇城脚下,名声一旦臭了,想往上爬基本无望。 他面色铁青,沈离冷哼一声,重重一拉马车帘子,吩咐车夫:“直接撞过去!” 车夫惊悚:“撞,撞过去?” 沈离声音发狠:“撞过去!户部主事阻碍大理寺办案,撞死了算我的!” 车夫也是个听话的,沈离让撞他就真撞。顾文礼都没来得及躲开,人就被撞得翻到在地,顾家的马车直接撞断了一边车轮子,歪到在路中间。 叶家的马车绝尘而去,顾家的车夫和侍从连忙爬起来去府顾文礼。 路过的百姓围过来看热闹,顾文礼浑身狼狈,一把甩开侍从,大骂道:“还不快去换一辆马车来!”留他在这里被人当猴看吗? 当天,户部主事当街翻车掉下马车的事传遍上京。家中妻妾、老太太和同僚问起他缘由时,他实在难以启齿。 遇见沈离时,目光淬毒,但再也没敢去找叶锦了。 叶锦还奇怪呢:那日瞧见顾文礼,他还以为对方会来纠缠。 红珠笑道:“京官到底不一样,心许和沈大人一样忙,没空找夫人麻烦呢。” 叶锦一想也是:眼看着太后要大寿,户部定是很忙的。沈离自从那日后,也许久没来府上,说是大理寺出了件大案,沈离跟着大理寺卿忙前忙后,正常三餐都顾不上。 叶锦就吩咐厨娘做好,让胡七送去,谁想叶鹿呦这孩子主动说要去送。 这样也好,呦呦和远山越亲近,她越放心。 叶鹿呦主要是无聊,阿娘每日都要去宫中司绣局。她每日给先生送完饭就去赵府完。 赵御史一家都很喜欢她来,赵绪宁那小古板都被她萌化了,时常给她带宫中的御膳,和东宫的糕点。 时间一晃就临近太后大寿。 太后、皇后和贵妃的吉服已经赶制出来,大寿前两日叶锦把做蛋糕要用的食材列一份单子送到御膳房。 大寿前一日,叶锦照例带着红珠去宫中。 叶鹿呦也想去,但宫中不比其他地方,没有准许是不能去了。 叶鹿呦眼珠子转转,跑到赵府去央求赵绪宁。赵绪宁倒没什么为难的,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太子殿下早好奇你长什么样了,我同他说一声就能带你进去。” 太子也是瞧过她那手绘蛋糕图的,又见赵绪宁这个小古板整日妹妹长、妹妹短,时间一久能不好奇吗。 他母后也想生个妹妹的,可惜天不遂人愿。 当天午后,叶鹿呦就跟着赵绪宁进宫了。 小太子见到她认认真真打量一番,夸道:“确实好看,难怪绪宁日日惦记给你带糕点。” 叶鹿呦眼睛弯成月牙儿:“太子哥哥也好看,还好说话。阿绪哥哥说太子殿下是顶好的人!”就是太病弱了些,明明年岁和满仓哥哥一样大,但体型只有半个满仓哥哥那么大。 小太子丝毫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这小姑娘不仅好看,还嘴甜。 小太子呵呵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忍不住咳嗽。 贴身伺候的宫人连忙摸出一个雪白的瓷瓶递过去,着急道:“太子殿下,该吃药了。” 小太子接过瓷瓶,拔出瓶塞子,倒出两颗药丸,一股新雪的冷香在书房蔓延。 叶鹿呦小鼻子动动,突然伸手拉住小太子的手。 赵绪宁和伺候的宫人都是一惊,小太子倒是没多大反应,一双眸子疑惑看过来:“怎么了?这不是吃的,是孤的药。” 叶鹿呦问:“什么药?” 小太子解释:“孤自小体弱多喘,这是强身健体的药。” 叶鹿呦摇头:“不对,这药有毒,吃了会不好。” 书房的人大惊,赵绪宁也捏了一把冷汗:“呦呦妹妹,不可乱说!”这药可是皇后娘娘找太医院特意调配的。 叶鹿呦很认真:“我没乱说,我五感很灵的,尤其是嗅觉和味觉,绪宁哥哥是知道的。” 这点赵绪宁不得不承认,他朝太子道:“呦呦妹妹能吃出御膳房任何一样糕点和御膳的食材,以及里面加的细微东西。” 小太子将信将疑,又把药倒了回去:“回头孤再找太医验验。” 之后两人逗着小姑娘说话,约莫一个时辰后,赵绪宁带着小姑娘去御膳房找娘。太子才让人找了两只小白鼠来,将整瓶的药都喂给了小白鼠。 原本活蹦乱跳的老鼠吃完药后没多久就不蹦哒了,趴在那蔫耷耷的,一副快死的模样。 小太子面色变得难看,不许人声张,命人去将母后请来。 皇后瞧见那两只老鼠,又听小太子提及叶鹿呦的话,心中也是骇然。当夜就命人从宫中寻了个厉害的大夫,细查之下,果然发现太子脉象有端倪。 皇后压下心中愤怒,安抚太子道:“这药母后会给你换成普通的药丸,此事暂时别张扬,以免打草惊蛇。母后一定找出想害你之人!” 其实这是不用查都谁的嫌疑最大,太子出事,谁最得益大概率就是谁了。 但凡是都讲究证据。 小太子点头,皇后又道:“以后可让绪宁常带那孩子进宫玩,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也是你的福星,本宫得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二合一:晋 叶鹿呦在御膳房找到叶锦时,叶锦很是惊讶,着急问:“你如何进宫的?谁带你进来的?”她说完,瞧见跟进来的赵绪宁,瞬间明了。 眉头刚蹙起,叶鹿呦就道:“我没有偷偷进宫,我和青织姐姐说过的。” 赵绪宁也帮她说话:“是啊叶夫人,我祖父也是知道的。我们只去了东宫,太子和善,很喜欢呦呦妹妹。” 天家多藏污,稍有不慎就要人命。 叶锦其实不大愿意女儿进宫的,但人已经来了,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无奈瞪了眼女儿:“你呀,乖乖坐到边上等我,待会我忙完就带你回去。” 叶鹿呦乖巧点头,拉着赵绪宁坐到御膳房的角落。 御膳房的公公倒是懂事,给他们端了不少糕点和菜肴。 叶锦快忙完时,皇后那边的赏赐也到了。来送赏赐的女官对着叶锦笑脸相迎:“我们娘娘和太子殿下都特别喜欢你家姑娘,娘娘说了,以后呦呦姑娘可时常随赵陪读一起去东宫玩,明日太后寿宴也可一同前来。” 叶锦诧异瞧了女儿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赵家小子笑。 叶锦谢恩,待带着女儿回到别苑,才主动问起:“你在东宫碰见皇后了?” 叶鹿呦摆弄着皇后送的精巧玩意点头。 “那可有发生其他什么事?”不然皇后不可能无缘无故赏赐她们东西,宫里头人可都看着呢。 叶鹿呦就把方才在东宫的事说了,叶锦蹙眉:太子不是明年才被发现中毒?呦呦现在发现了,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她本想提点女儿不要掺和到皇家的事去,但看着女儿天真的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 罢了,反正太后寿宴后,她们也要离京。 皇后特意说了让呦呦明日去宫中,总不能不去的。 叶锦让红珠把皇后送的赏赐收好,才握着女儿的肩郑重交代道:“明日寿宴上好好跟着赵小公子,阿娘忙完就去找你,知道吗?” 叶鹿呦点头:“我知道的。” 这一日,母女两个早早入睡。 次日一早,宫中方向便传来丝竹管乐之声,整个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女眷都早早起来准备。 叶鹿呦带着青织先去了赵府,赵家一家人收拾妥当后,带着她一同赶往宫门口。宫门口早已排好长队,朝中官员都在热情的攀谈,各家女眷也在展示各自的新衣首饰。 赵御史一家以来,后排品级较低的官员纷纷让路,让他们往前面去。赵御史一路走到御史台的官员中,赵夫人则带着几个儿媳和孙子往家眷中去。 没走几步,叶鹿呦就瞧见柳碧如和她的一双儿女。柳碧如显然也认出了她,诧异一秒,便故意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当做没看到她。 赵老夫人等人路过他们走到御史家眷面前,御史家眷瞧见叶鹿呦时都惊奇问:“哎呀,老姐姐,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好看!” 赵老夫人便笑道:“新认的干孙女儿,皇后娘娘特意交代要带她进宫。” 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叶鹿呦:这小姑娘什么来头,竟叫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还叫眼高于顶的赵御史夫人收为义孙女? 这话温侍郎夫人和柳碧如自然也听见了,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顾老太太也朝叶鹿呦这边看来,天色昏暗,她眯着眼仔细瞧了又瞧,疑惑问:“碧如啊,那丫头怎么瞧着有些像呦呦那死丫头?” 原本被柳氏转移注意力的顾鹿呦和顾鹿嫣两姐弟立刻也扭头来看,小孩子眼尖,顾鹿鸣一眼便认出叶鹿呦来。撒开他娘的手就往叶鹿呦那跑:“呦呦姐姐!” 动作快的柳碧如都没拉住人,待想追时,那孩子就像兔子窜出老远,三两步就窜到叶鹿呦面前,抱着她的手欢喜喊:“呦呦姐姐,你怎么在这啊?” 众人看看小姑娘,又朝顾家人看去。 这又是什么情况?新进京的户部顾主事家的小公子喊这小姑娘姐姐? 还不等众人继续猜测时,顾鹿鸣又朝官员中的顾文礼大喊:“爹爹你快看,姐姐也来上京了,姐姐肯定是来找我们的!” 顾文礼脸黑,户部的官员惊讶后都在问:“顾主事,那也是你女儿啊?” 顾文礼直接否认:“不是。” 顾鹿鸣愣了愣,还要说,就被柳碧如一把揪住耳朵拉了回来。她忍着气训斥道:“人家姓叶你姓顾,你只有一个姐姐,不要乱说话!” 顾鹿鸣委屈,强硬被柳碧如拽走了。 赵老夫人弯腰替叶鹿呦拍了拍被拽皱的袖子,笑了声:“确实,别什么人都乱攀亲戚。” 也不知谁先说起:“我记得顾主事当年的夫人不是这位柳氏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应和:“确实不是,他夫人我见过的,长得出挑大气,不似柳氏那般柔弱。听闻是徐州一代有名的富户,顾大人还是个穷秀才时两人就成亲了。顾大人高中后报喜的赏钱还是他夫人出的呢。” “啊,这是发达了,就抛弃糟糠之妻?可那柳氏的孩子不是和……”她们都看向叶鹿呦。 当年在上京可没见过这位柳氏,那很明显了,顾大人一边让叶氏供着自己读书,一边金屋藏娇养了外室。 现在刚升官就一脚把正室夫人踢了,连亲生女儿都不认…… 啧啧,男人啊!! 大家都没明说,但落在顾文礼身上的眼神已经像凌迟了。 他待着浑身难受,身边的同僚也分外尴尬。好在没多久,宫内贺寿鼓响,宫门开了。 玄甲军出来的一刹那,文武百官和女眷全都静下来,安静垂首等待检查。进宫后众人也不敢大声喧哗,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进入御花园,看到偌大的戏台子,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文武百官和女眷分开,按照宫人的指引入座。 叶鹿呦没坐在赵老太太身边,而是直接跟着赵绪宁坐到太子一桌去了。 众人惊讶,坐在最末的顾老太太此刻也看清了叶鹿呦的脸,脸色顿时比柳碧如还难看。 众人都是一个反应:这顾家不要的女儿还真是皇后请来的啊,瞧着和太子还很熟。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给太子也选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太子妃? 要真是这样,估计顾家肠子都要悔青。 顾家这个女儿在这?那女儿的母亲,顾大人的原配夫人叶氏呢? 众人猜测万千,叶鹿呦浑然不觉,兀自吃着面前的瓜果。 这个时节,也就宫里才能吃到岭南进贡又甜又大的橘子了。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唇角都是蜜色汁水。 边吃还不忘偷偷塞两瓣给青织,青织哭笑不得:这种场合,她一个婢女也不敢吃啊。 赵绪宁翻遍袖带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帕子,最后还是太子从怀里摸了块帕子出来给她。 她鼓着腮帮子道谢,小太子笑着提醒她:“少吃些,待会宴会还有其他菜肴。你若是喜欢吃这橘子,孤的东宫还有,晚些让人送到你的住处去。” 叶鹿呦眉眼弯弯:“太子哥哥,你真好。” 戏台上一曲唱罢,很快又有杂耍的上场,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去。 临近辰时,旭日高升,苏贵妃才扶着太后姗姗来迟。 众人全都起身行礼,太后喊了声起,瞧见比她还晚一步的帝后二人,微微蹙眉:“皇后怎么来得这么晚?” 皇后还没搭话,皇帝便道:“母后,皇后一早便起来操持您的寿宴,朕见她有些累,就让她歇了片刻。” 太后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不是很高兴。待还要再说两句,皇帝突然就转移了话题问苏贵妃:“康儿怎么还没来?” 苏贵妃眸色微闪:“回皇上的话,康儿昨个儿贪嘴,吃了太多的冰,有些风寒。臣妾担心他把病气过给母后,就令他在寝殿内休息了。” 皇帝总共两个儿子,太子哪哪都好,就是身体羸弱。这个小儿子被苏贵妃护得和个眼珠子似的,又实在顽劣跋扈了,和他并不亲厚。 闻言便训道:“他小孩子不懂事,宫里的下人也不懂事。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好了!”太后及时打断他的话,“他才几岁,今日哀家寿宴,你又要挑他的不是。” 母子两个的交锋只在瞬间,这似乎是常态,文武百官见怪不怪。 皇帝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和太后较劲,便说了句软话:“母后今日瞧着很是精神,这身吉服很衬您。”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都跟着附和夸赞。 太后心情愉悦,端坐仪态笑道:“宁王孝心,替哀家找来这么好的布商,那布商当赏。” 皇帝顺口道:“那皇室以后的布料都由这家供应吧。” 文武百官都在打听宁王找来的布商是哪家,女眷这边看着太后和皇后身上的布料也很喜欢,但到底不敢痴心妄想得到御赐。只能互相夸起邻座人的衣裳,有人见着赵老夫人和她儿媳身上的布料从未见过,便好奇问了句。 赵老夫人笑道:“我这布料也是出自给太后做吉服的布商之手,上京还没得卖呢。” 众人惊讶,顿时来了兴趣,话里话外打听布商的来头。 赵老夫人笑眯眯的:“待会那人会上来给太后贺寿,你们很快就能见到。” 她这样一说,众人更加好奇。 唯独顾家一家人已经沉了脸:赵老夫人和她儿媳身上的料子别人不认得,他们可都认得,那分明是叶家独有的月华锦。赵老夫人这意思是,给太后和皇后做吉服的人是叶锦。 而呦呦这孩子来京似乎是最好的佐证。 顾家一家人心中忐忑,寿宴正式开始,文武百官依次向太后进献贺礼。 太后面容和煦,时不时夸两句,苏贵妃也奉承着夸赞,一抬头就和皇后的视线对上。 皇后冲她笑笑,苏贵妃笑容淡了淡,避开她的目光。 寿礼进献完,宴席上桌,宴席过半,太后巡视四周才问皇后:“不是说还有什么蛋糕?怎么不见上?” 皇后微微侧头解释:“这蛋糕很大,要十几人合抬。一路从御膳房到御花园又有些距离,估摸着要一会儿。” 皇帝也帮腔道:“母后莫急,朕已经让人去御膳房瞧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另一边,沈离跟着一队禁卫军已经护送着‘蛋糕’出了御膳房,进入后宫大门时,叶锦上前,嘱咐抬着木滑轮的人小心些。 甜香味在宫道蔓延,一只鸟雀落在宫门的屋脊上,绿豆眼动动,突然俯冲向下。 禁卫军领队吓了一跳,忙伸手驱赶。鸟雀不依不饶,一个劲的扑腾,盖着蛋糕木架子上的绸布往下滑落。 叶锦和一众小太监手忙脚乱去拉绸布,沈离也去帮忙拉,和边上一个小太监撞了个正着。他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出去。 幸而叶锦扶了他一把,关切问:“你没事吧?是不是近日太忙,有些受不住?” 沈离连连摆手:“我没事……”他已经有好好锻炼,一顿能吃三碗饭,绝对不能再让母女两个觉得自己嘘。 叶锦松开他,领着人继续往御花园去。 沈离跟在后面,揉揉发疼的胳膊,有些幽怨的去看前面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明明瘦弱矮小,怎么胳膊那么硬? 像是个练家子。 宫里识字有功夫的太监怎么还是个外宫的杂役? 他微微蹙眉,一路上开始留心这个小太监…… 丝竹声渐近,不多时,一行人进入御花园。 香味渗进御花园的一刹那,叶鹿呦最先瞧见他们,兴奋的拍拍太子和赵绪宁的肩:“你们看,我娘来了!” 太子和赵绪宁抬头去看,他们身边的官员和女眷那边的人也纷纷转头去看。 大部分人之瞧见一座高高,用绸缎遮住的物件被抬了上来。而顾家一家人,眼里只瞧见叶锦…… 顾老太太手里的汤匙直接吓掉了,柳碧如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顾文礼面色则冷得能滴出血来,他身边坐着的柳诚盯着叶锦的脸看了又看,直至人走到近前才终于认出来,压低嗓音侧头问顾文礼:“她如何在这?”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顾文礼要是再猜不出来就是个傻的。 叶氏就是太后口中的那个布商,叶家成为皇商了! 女眷那边早在叶鹿呦喊叶锦娘时,就猜出了叶锦的身份。众人互看一眼,然后都不约而同看向顾老太太和柳碧如——真没想到啊,这叶氏和离后居然还有这番成就,顾家这婆媳不得呕死! 顾老太和柳碧如的脸已经冷得结了一层霜,盯着叶锦的背影暗暗咬牙。 叶锦走到宴席的最前面,朝皇帝、皇后、太后几人行了个大礼,然后命人揭开盖住蛋糕的绸缎。 遮盖的绸缎缓缓落下,一整块规整大气的三层蛋糕完整显露出来。 蛋糕层层叠叠,扎实饱满,每一层的边缘都打磨得平整精致。最让人惊艳的是蛋糕侧边,一只完整的翻糖凤凰盘旋缠绕而上,凤凰羽翼层层铺开,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姿态舒展昂扬,仿佛下一刻就要顺着蛋糕扶摇飞起。 凤凰四周点缀着一圈翻糖牡丹,花开饱满,衬得整座蛋糕华贵又精致。 御花园里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阵阵低低的惊叹声。在座的王公女眷、文武官员,一辈子见过无数宫廷糕点,却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精巧的吃食。 不像吃食,瞧着更像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太后也有此问:“这是吃的?” 叶锦笑着点头:“这是翻糖蛋糕,周身的凤凰、牡丹,还有蛋糕表层装饰,皆是糖面手工捏制,全部可以食用。” “好看,更难得是巧思。快些切块,哀家要先尝尝。”太后迫不及待吩咐。 一旁内侍连忙上前,拿着银制刀具小心分切蛋糕。松软的糕体带着清甜香气散开,入口绵密香甜,不腻不齁。 太后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夸赞:“这口感实在好,快分给皇帝、太子和文武百官尝尝!” 宫人再次上前,拿着银盘玉碟,有序地切蛋糕、分蛋糕。 先端给皇帝,皇后,再就是太子那一桌,接着是文武百官和宫妃女眷们。 沈离默默站到宁王身后盯着先前那小太监看,那小太监端了蛋糕往太子桌上放,又态度恭敬递上木叉子。 一切都做得很完美,可他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太子接过木叉子,看着面前雪白蛋糕上绽开的一朵艳丽牡丹甚为惊奇,伸手就要去取那朵牡丹花。 一只细嫩的手横了过来,握住他手腕。 太子疑惑侧头,就见身边的小姑娘凑了过来,鼻尖耸动,在蛋糕上嗅了嗅,半天没动静。 太子被蛋糕的香味勾受不了,低头要去咬一口,叶鹿呦突然伸出另外一只手,直接将那蛋糕扫到了地上。瓷碟砸在青山地面上发出砰咚一声巨响,把御花园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这边,正要吃蛋糕的皇后抬头,疑惑问:“怎么了?” 太子也懵呢,小姑娘就脆声声道:“蛋糕有毒!” 有毒? 众人惊恐,已经吃了的将信将疑,准备吃的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只猫从花丛里跑了出来,跑来舔那打翻的蛋糕。只两口,那猫突然倒地抽搐,僵直不动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众人手里的蛋糕碟子掉了一地。皇后眼疾手快,将皇帝将要送进嘴里的蛋糕给拍翻了。 而吃得最多的太后已经捂着肚子伏在凤椅上干呕,很快又陆陆续续有干呕声传来。 皇后吓得连忙喊太医,宫人手忙搅乱连忙去请太医,整个御花园顿时乱成一团。 捂着肚子的苏贵妃最先发作,指着同样惊慌的叶锦大喊:“来人啊,这人在蛋糕里投毒,意图谋害皇室,快将她抓起来!” 叶锦扑腾跪下,慌忙解释:“皇上,民妇冤枉。这蛋糕送来前御医检查过,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也检查过,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跟来的薛女官和太医也立马跟着跪下:“皇上,皇后娘娘,这蛋糕我们都检查过,送来的时候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一定是切蛋糕和分蛋糕的人出了问题!” 苏贵妃怒瞪着她:“分蛋糕的下人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想毒害母后?” 皇帝拧眉:“苏贵妃,休要胡言!太子和朕也差点吃了那蛋糕,难不成皇后还想害朕和太子不成?” 苏贵妃冷笑:“也不是不可能!焉知皇后不是拿太子来做苦肉计,皇后素来和姑母不和,说不定就是想借这妇人的手害死姑母!” 文官里头的右相也出言附和:“贵妃娘娘说的话不无道理,太后素来不喜欢皇后娘娘……” 整个御花园的人都看向高座上的皇后:这寿宴是皇后娘娘举办,这叶氏是皇后请来的,不管毒是谁下的,这事好像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而这叶氏必死了! 方才还忐忑的顾老太太和柳碧如两人此刻心里只剩得意。 顾文礼则抿着唇,看不出喜怒。 叶鹿呦急了,起身就要往她娘这边跑,却被沈离先一步走过来,摁在了座位上。她挣扎,沈离朝她摇摇头,她终于不动了。 高座上一直沉默的皇后突然出声:“苏贵妃说这毒是本宫下的,本宫倒是认为这毒是你下的!” 苏贵妃不可置信瞧着她,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皇后娘娘,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皇上就算再偏心您,也不能空口白牙把罪名栽赃到妾身头上啊!” 两人争吵的同时,太医院的太医瞬速赶来,依次给太后和其他中毒的文武百官及家眷看诊。 太医令检查完蛋糕后,跪到皇帝面前道:“皇上,这些蛋糕确实有毒。但寻常人吃完只会腹痛呕吐不止,用两副药就无大碍!但太后年纪大了,只怕要受些罪。” 说话间,太后已然开始打冷颤,哀叫连连。 太医连忙给太后行针,另一个太医刚要过来给苏贵妃行针,苏贵妃就一把拨开对方,去扯皇帝的龙袍:“皇上!您一定要给姑母一个说法啊!” “说法!”皇后淡漠瞧着她:“你要什么说法?说你其实想毒害的是太子?还是说你为了谋害太子,连同你自己和太后一起害进去了?” 苏贵妃恼怒:“皇后娘娘,你胡说什么!” 皇后冷笑,看向太医令,太医令立刻又道:“皇上,这毒只是令太后受些罪,但若是太子用了,就会当场毙命!” 皇帝拧眉,太医令继续解释:“太子本就因寒毒体弱,这蛋糕里面的毒一遇到寒毒便剧毒无比,那死猫就是最好的佐证。” 小太子大骇,握住叉子的手都在抖:方才若不是呦呦妹妹,他肯定已经死了。 太医令说完,皇后盯着苏贵妃接着道:“你若再狠心些,应该让康儿也一并吃了蛋糕。这样太子出事,本宫就不会联想到你身上。” 太后看向苏贵妃,眼神有些怀疑。 苏贵妃急了:“皇后,你休要血口喷人!妾身都说了,康儿风寒,不信你问太医院的人!” “呵呵!”皇后冷笑连连:“太医院不是有你的人吗?做个假证还不容易?毕竟,他们连太子都敢毒害!”她挥手,禁卫军统领拎着一个中年太医就丢到了帝后面前。 皇后从怀里摸出太子惯用的药瓶砸到那太医脸上,斥问:“孙太医,你来说说,给太子的药里头为何有毒?” 孙太医额头被砸了个豁口,鲜血咕咕往外冒,也不敢伸手去堵。连连磕头否认:“皇后娘娘,微臣冤枉啊!” 她话还没说完,宁王就上前捡起地上的药瓶,捏住他嘴就把药全往里灌。然后又接过禁卫军递过来的蛋糕往他嘴里塞。 孙太医吓得挣扎求饶,痛哭流涕。 这表现已经很明显说明,孙太医知道这两者一起服用有毒。 皇帝大怒,喝道:“孙太医,你若还不如实招来,你全族都别活了!” 宁王放开孙太医,孙太医干呕几声,连忙又跪到帝后面前,眼神却往苏贵妃那瞟。 顿时,御花园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苏贵妃身上。苏贵妃炸毛,紧张到胃越发抽痛:“大胆奴才!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何时指使过你干这事!”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和一个宫女就被砸到她脚边。 苏贵妃吓得尖叫一声,弹跳开,仔细一看,那小太监是方才帮忙扶着蛋糕的小太监。而那宫女,居然是她身边的大宫女,此时因该在她寝殿照看康儿的,如何被人捆了手脚丢到这? 再抬头,沈离已然跪到帝后面前,高声解释:“皇上,皇后娘娘,毒是这小太监下的。方才微臣和禁卫军护送蛋糕过来,就见这小太监鬼鬼祟祟。微臣便留心着,这小太监方才把蛋糕送到太子面前后,便退下了。之后便从御花园去了冷宫附近和人说话,随行的禁卫军将人拿住。不想和这太监接头的人是贵妃宫中的人,禁卫军的人还从这宫女身上搜出了蛋糕里头一模一样的药粉!” 苏贵妃骇然:不可能,那药粉她早就让人全处理了! 她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看向皇后,皇后心里冷笑:药粉自然是方才去拿人的时候,令人放的。 其实方才沈离发现这太监异常就和宁王打了招呼,宁王一直派人盯着这小太监,把人逮回来的路上就听闻太后中毒的事,这才将计就计。 那宫女被堵住嘴,盯着苏贵妃呜呜的叫唤。 苏贵妃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正当她慌乱想着如何辩驳时,原本该在寝殿里养‘病’的康王殿下突然跑了过来。 小孩儿瞧着面色红润,一点也不像染了风寒。 他看到寿宴正中央桌上摆着切好的蛋糕时,同仁一下子亮了,哒哒跑过去抱起蛋糕就啃。 “康儿?”苏贵妃吓得不行,也顾不上肚子的疼痛,跑过去就去抢他手里的蛋糕。 小孩儿只咬到一口奶油,甜滋滋的味道被人夺走。他瞬间急了,跺脚大喊:“母妃儿臣要吃!你不是说,今日过后儿臣就是太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儿臣要吃这个!” 一句话,炸得文武百官都回了神,一言难尽看向苏贵妃。 苏贵妃手脚冰冷的捂住儿子嘴巴,太后不可置信,又愕然瞧着她,胸口血气上涌,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大惊失色,众太医又赶紧围了过去,太医令面色凝重:“皇上,太后娘娘这是气火攻心,毒气入脑,情况危机。” “还不快把人送回寿康宫!” 几个太监宫女慌忙去帮忙抬人,苏贵妃惊慌要跟去,就被两个禁卫军直接摁倒跪伏在地。 “放肆!皇上,臣妾冤枉啊!”她压根没和孩子说过这话。 康王见自己母妃被押,上前就对两个禁卫军拳打脚踢:“大胆奴才!快放开我母妃!” 皇帝挥挥手,立刻有宫人上前把康王强行抱走了。 皇帝声音冰冷:“苏贵妃谋害太子在先,毒害太后和文武百官再后,罪无可恕,打入冷宫,赐白绫!” “皇上!”右相急了,赶忙出列跪到皇帝面前:“此案太过巧合,应当交由大理寺细查,再做定论!” 右相一党也捂着难受的腹部出列,跟着附和。 宁王盯着右相冷笑:“本王看不必了,倒是右相你,得交由大理寺好好查查!” 右相对着宁王怒目而视:“宁王殿下,本官在说苏贵妃的事,你扯到本官做什么?” 宁王笑笑:“本王说的是右相大人,没想牵扯到贵妃。”他拍拍手,立刻有人抬着两箱账本呈到皇帝面前,宁王继续道:“皇上,右相大人贪污,致使户部常年亏空。这些便是右相贪污的账本,是从户部尚书家中翻出所得!” 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了,竟是头也不敢抬,生怕右相看他。 右相是怎么也没想到,户部尚书居然敢和自己玩心眼子。表面说账目销毁了,居然留着自己的贪污的证据,这是防着他呢。 他冷笑:“几本账本而已,本官怎知不是宁王大人和户部尚书一起做局陷害本官?” “右相说笑了,您老谋深算,本王如何能做局陷害您!”他弯腰随手拿起一本账本道:“您贪污的每一笔银子,这账本里都记得清清楚楚,确有其事做不得假。永和七年,您贪污军饷三万两。致使我军将士饿死无数,银都险些失守!永和九年,贪污徐州桃源县洪灾赈灾款五千两,致使当地百姓饿殍遍野……”宁王一桩桩一件件念下来。 在做的百官都沉默不语,连女眷那边也跟着屏住呼吸。 顾文礼看看右相,又看向身旁的大舅哥,眸色微暗:他不会刚搭上右相的关系,右相就要倒台了吧? 此刻的柳诚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指都快抠进桌角了。 右相越听面色越沉,待宁王念完,他还笑得出来,故作轻松道:“无稽之谈,你说户部亏空,那去年你带人去户部清点,账面上的银子和库房内的可全对上了,一分不少!” “别急!”宁王继续说:“崇州的米商刘家,徐州布商叶家,豫州的糖商王家,都是你派人杀的吧?” 右相:“本官不懂你再说什么!” 叶锦愤怒,又听宁王道:“永和十五年,徐州当地经营布庄的富商叶家被抢,叶家父子、叶家仆从,以及护送的镖师三十几人,无一活口。叶家当时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丢失,紧接着叶家织纺大火,存放在织纺的货物也不翼而飞,叶家存在各大钱庄的银两也被人取走。当时官府结案说是虎跳崖的山匪干的,但叶家孤女,叶氏却在她父亲尸首上发现一块镇抚司的腰牌。之后本王又派人去剿匪,将这些山匪却说那日他们没截杀叶家人,是另一伙人干的。并且,他们还瞧见了领头之人的样貌。”说完,他拍拍手。 立刻有禁卫军压着两名粗狂黝黑的汉子上来,两人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皆是两股颤颤,脚步虚浮。还未到御前,就扑通跪到在地。 宁王嫌弃瞟了一眼,肃声道:“你们两个认认,在场可有你们那日见到的凶手?若实话实说,本王可饶你们不死!” 两人战战兢兢环顾一圈文武百官,看到末坐的柳臣时,眸子猝然发亮,指着他着急大喊:“王爷,就是他!那日就是他带队截杀了叶姓商人!那日小的们本来想截叶姓商人的,但见他们人数众多,又有很厉害的镖师护送,就歇了心思。不想从对面林中窜出一伙人,见人就砍!” “他,他被叶家的小公子拽下了面巾,还砍伤了右肩!小的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山贼异口同声,柳城手心都在冒汗,还不等他跪下请罪。禁卫军就上前,摁住他就开始扯他衣领。 他挣扎无用,官服被扯散,露出肩头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算是铁证了! 柳诚哆哆嗦嗦辩解:“皇,皇上,这伤疤是微臣捉拿要犯时不小心划伤的!” 宁王呵笑:“本王翻看了镇抚司上职记录,永和十五年四月,你就离京执行任务,到年底才回来。一人截杀三家,四处奔波,难怪才几年就从千户升到镇抚司指挥使!” 疤痕、腰牌、出京时间全对上了。 这下实在没办法狡辩! 柳诚心如死灰,旁边的顾文礼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震惊叶家是柳诚动的手,又惊慌自己恐要受到连累。 而叶锦盯着柳诚,双眼似乎要将他灼个窟窿出来。她收回目光后,朝着帝后扑通又是几个响头:“求皇上替我们叶家做主!严惩凶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二合一:晋 “来人啊!将柳镇抚司的官府绶带全部剥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柳诚惶恐,连连磕头求饶,见求皇帝无用,又喊右相。 但右相此刻只想撇清关系:“皇上,柳镇抚司截杀叶家父子,或许只是因为他妹妹和叶家私人恩怨,绝对和臣没有半分关系!” 女眷那边的柳碧如急了,走出酒桌,扑通跪到地下喊冤:“皇上,民妇冤枉啊!民妇和叶家压根没有私人恩怨,更没胆子让家兄去杀人!” 宁王嗤笑:“右相敢做不敢当,拿一个妇人抵罪也做得出。叶家那么多银子,难不成也是被她吞了?” 右相冷漠:“柳指挥使时常托人寄金银首饰回老家给他妹妹是众所周知的事,本官何来诬陷?” 这下轮到顾老太太和顾文礼傻眼了,两人怎么也没料到,柳诚拿来的银子是赃款,而且还被他们家花得七七八八。 顾文礼也连忙跪到御前,着急辩解:“皇上,微臣并不知那是赃款,柳氏只说那银子是她大哥寄回来的,微臣冤枉啊!” 顾老太太也跪地跟着喊冤,惊慌哭道:“叶家于我们母子有恩,叶氏和我儿又育有一女,我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干这么禽兽不如的事!皇上啊,都是柳氏的错,您要抓就抓她,要杀就杀她,我们顾家没她这种儿媳!”老太太现在倒撇得一干二净。 柳碧如不可置信瞧着她:“姑母!” 顾老太太不搭理她,她又看向顾文礼,顾文礼别开脸不和她对视,显然是赞同母亲的话。 柳碧如有些绝望,只能看向自小疼爱她的柳诚:“大哥!您说句话啊!不是这样的!” 柳诚自己死不足惜,但他绝对不能牵连唯一的妹妹。 那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亲人,是同他一起长大,宠爱多年的亲妹妹。 他咬牙,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皇上,王家、刘家和叶家全是微臣去截杀的,是右相指使微臣干的。这些事全都与舍妹无关,她一无所知。微臣寄给她的金银首饰全是微臣私人积攒,叶家和其他两家的劫掠得来的银子全部交给右相了!” “柳诚!”右相暴怒:“你休要胡乱攀咬!” 柳诚义无反顾:“微臣句句属实,还有证据!这三家都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被藏进了右相的书房宝库,叶家的天丝玉衣,王家的南海血珊瑚、刘家的和田玉算盘,皇上尽可派人去看!” 右相和右相一党终于慌了,右相女眷也惊骇不已。 不多时,禁卫军从右相家中搜出这三样东西,右相已辩无可辩,颓然被押解出宫。 顾家因为沾亲带故,又得了柳诚银两的关系,也被暂时收押进刑部。 好好的一场皇家寿宴被搅得乌烟瘴气,帝后疲乏退场,文武百官和众多女眷全都默默出宫。 沈离跟着宁王走了,叶锦牵着女儿跟着赵家人一起出宫。 赵老夫人见她特别沉默,试着问:“要不你和呦呦先去我府上住两日?皇帝和宁王这几日正在清算右相一党,万一有漏网之鱼找你们报复就不好了。” 叶锦摇头:“不用了,宁王已经在别苑加派了侍卫,这两日我们不会出门,多谢老夫人好意。”对方真想报复,她们住在哪都无用,还平白连累他人。 “那好吧,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派人到赵府来知会一声。”说完,赵老夫人又安慰道:“叶家的事你也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总归大仇得报。” 叶锦点头:“我知道的。” 母女两个告辞,被王府护卫护送回了城东别苑。 夜里,叶锦在整理床铺。叶鹿呦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时不时就看她一眼,最后还是问:“娘,所有被抓进大牢的人都会被砍头吗?” 叶锦整理床铺的手微顿,抬眼瞧她:“你是不是不想顾文礼死?” 叶鹿呦摇头:“不是啊,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不死就行了。”这两小只也没干坏事,这次见到,对她也没有恶意。 叶锦松了口气:“这你放心,他们死不了。顾家最多是挪用赃款的罪名,不仅他们死不了,顾文礼也顶多丢了官。” “啊?”叶鹿呦略有些失望,渣爹居然不用砍头吗? 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可怕……”从云端跌入泥潭,曾经有多高傲,陷入泥潭就有多不甘愤恨。这种愤恨日积月累,又挣脱不得时,人会被逼得发疯。 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现在顾文礼也即将感受这种绝望,她前世心中的郁气渐渐纾解,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果然,三天后,沈离回到别苑就带来消息。 苏贵妃被赐了白绫,右相赐毒酒,右相一党贬的贬,杀的杀。顾文礼被百官永不律用,家中及本家所有财产一律充公,即刻驱逐出京。 叶锦讽刺:“他这也是求仁得仁。”成也柳诚,败也柳诚。 她又问:“太后如何了?” 沈离:“太后人是醒了,但卒中只能躺在床上,口舌不能言。” 那也是可怜,被自己最宠爱的侄女害成这样。 沈离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皇后娘娘明日要召见你和呦呦,应该是要赏赐你们二人。”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次日一早,叶锦便带着女儿进宫。 皇后娘娘待她们甚是和善,人还未跪下就亲自起身将二人扶起,又赐了座。她笑着朝叶锦道:“叶氏,你此次寿宴有功,还解决了本宫多年来的心头大患。本宫得赏你,皇商的名头不够,就再赏你一个五品诰命吧,准你享朝廷俸禄,见官不拜。” 叶锦连忙跪下谢恩。 皇后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快快起来。”待叶锦起身,她又看向从进来就安安静静坐着的叶鹿呦,笑眯眯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本宫允你自己提。” 叶鹿呦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娘亲开心,娘亲现在好像已经很开心了。 皇后见她迟迟没答,挑眉问:“你若想不出来,本宫把太子妃的位子赐给你如何?” 叶锦心口一紧,刚想说话,皇后就用眼神制止她。 叶锦抿唇,忐忑盯着自己女儿:她总觉得皇后虽看着好说话,但也不是和善之辈。既知道太子中毒,寿宴上不可能没有防备。 苏贵妃和右相一党能那么快被处理,定是皇后使了什么手段。 说不定,皇后早知苏贵妃会下毒,才会让呦呦那日进宫陪着太子。 总之,皇家之人心思深沉,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 叶鹿呦却不太懂其中弯弯绕绕,只疑惑问:“太子妃是什么?” 皇后:“就是给太子哥哥做妻子,将来也会成为皇后,住在宫里,享受天下人的朝拜。” 叶鹿呦一听头摇成浪鼓:“不要,我不想成亲,也不想人拜我。” 叶锦瞬间松了口气,皇后疑惑:“又没让你现在成亲,这亲长大后再成也是一样。你难道不喜欢太子哥哥吗?” “喜欢啊,可是我也喜欢满仓表哥和阿绪哥哥。”她歪着脑袋苦恼:“最主要的是我不想住宫里,我喜欢和娘四处游历。” 皇后诱哄:“那等你游历完,到了成亲的年纪再回来?”皇后是真心喜欢她,并且坚定认为这孩子是太子的福星。 叶鹿呦依旧摇头:“不行。” 皇后不解:“为何还是不行?” 叶鹿呦眨眨眼,突然问:“皇后娘娘喜欢住在宫里吗?” 皇后沉默了:实话实说,住在宫里虽富贵尊荣,但并没有年少时和阿弟住在村子里开心。 叶鹿呦见她不答,怂怂小肩膀道:“皇后娘娘也不喜欢住在宫里吧,那就是了。皇后娘娘要是想赏赐我,就给我好多好多银子吧,我喜欢银子。” 皇后失笑:“你倒是实在,好,本宫就如你所愿,赏赐你黄金千两。” 母女两人从宫中出来,便瞧见同样散朝出来的沈离。 叶锦看着他明显不同了的官服,道了句恭喜:“你升官了?” 沈离点头:“嗯,官升三级,现任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皇上还赐下了宅子,往后可上朝听政。” 这职位虽和前世的大理寺少卿有些差距,但短短半年就连升几级,着实令人羡慕了。 叶锦问:“那你可要在新宅子准备升迁宴?” “是要办的。”沈离眉眼里都是兴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叶锦点头:“自然要去,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沈离笑意盈然,陪着她一起出宫。 待母女两人到达别院后没多久,册封命妇的圣旨和赏赐也紧随而至。薛女官把千两黄金摆到叶鹿呦面前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恭敬俸上:“叶姑娘,这块令牌也是皇后娘娘赐的。皇后娘娘说,今后不管您何时回京都可进宫来玩,她说过的话,只要您同意就可作数。” 叶锦暗暗叹气:看来皇后还是不死心。 她们得赶紧跑,参加完沈离的升迁宴就跑。 永和十九年九月二十七,大理寺主簿沈离,因协助宁王查处右相一党有功,升为正五品寺丞,大办升迁宴。 升迁宴当日,宁王大驾光临,大半个京城的官员也都来了。 户部温侍郎一家也在其列,温夫人这次瞧见叶锦特别热情。主动凑上来同她搭话,对叶鹿呦更是不断夸赞。 叶锦神情始终淡淡,温夫人夸赞完,硬着头皮道:“看来我们家阿辞还是和你家呦呦最配,既然顾二姑娘走了,两家的婚事还是让这两个孩子来吧。” 周围的女眷面上不显,心里却瞧不上温夫人这势利眼。估计叶氏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果然,下一刻,叶锦边笑了声:“温夫人说什么胡话,你家是和顾家的婚事,和我们叶家有什么关系?你若是重诺守信,现在就该追出城去,把顾二姑娘接到你家去住。你家未来的儿媳,总不好叫她去乡下受苦。” 众女眷憋笑起哄:“叶夫人说的是,温姐姐也别在这儿站着了。现在派人快马加鞭的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刻薄尖酸。 温夫人闹得没脸,灰头土脸的跑了。 宴席上总算没有碍眼的人,叶锦带着女儿和赵夫人她们坐一桌。气氛太好,她心中又实在高兴,不知不觉酒就有些喝多了。 就连叶鹿呦也偷偷喝了一小杯果酒。 母女两人都有些晕,沈离时刻注意这边的动静,见两人有些恍惚,赶紧让青织和红珠把人扶去后院休息。 小姑娘明显不如大人,脑袋沾着枕头就呼呼大睡。 叶锦虽头晕却有些睡不着,估计是兴奋的睡不着。 想起前世种种,又想起这世的曲折,她心绪难平,便拉开门往外走。 红珠疑惑:“夫人,您要去哪?” 叶锦含糊道:“有些热,去外面吹吹风,你照顾好姑娘。” 红珠点头,示意青织跟上。 主仆走到空旷的后院,叶锦寻了个石桌坐下,仰头望月。 凉爽的夜风吹的她头有些疼,她撑着脑袋吩咐青织道:“去厨房给我弄些醒酒汤过来。” 青织应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不一会就有脚步声回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宽大的手掌拖着碗,碗里是橙黄的醒酒汤。 叶锦抬头:“是你啊,前头的宴席结束了?” 沈离点头:“差不多,管家已经在送客了。” 叶锦接过醒酒汤一口喝下后才问:“青织呢?我让她去拿醒酒汤。” 沈离:“我没瞧见她,估计从另一条岔路去的吧。” “你怎么不去屋子里睡?” 叶锦叹了声:“有些睡不着,总感觉这辈子像做梦一样。” 沈离以为她是感叹经历的事情太多,便笑道:“是像做梦一样,不过自今日起一切都会好的。” 叶锦又笑了,微风吹拂她发丝,酒香在空气里蔓延。 沈离有些微醺,他面皮整个红了,迟疑开口:“宅子很大,你和呦呦还有伯母都可搬到府上来住……”这像是一句委婉的告白。 叶锦摇头:“那就不必了,等你升迁宴后,我和呦呦就得回徐州老家。毕竟,叶家生意的根基在那。” 沈离眸色渐淡:“你,就不能留在上京吗?生意也可以迁来的?” 许是他落寞的样子实在可怜,叶锦有些心软,含糊说了句:“再说吧,也许过几年徐州的生意稳定我会再来上京。到时候你府上还有我们住的屋子吗?” “有,永远都有。”沈离原本要暗淡下去的眼瞳又亮了,眸子里似乎还有星星在闪。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他忽然附身,在叶锦撑着的眉心吻了一下。 这下极轻,极浅,几乎是唇刚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就跑了。 叶锦愣在那,一转头人已经跑远,还和走廊上过来的青织撞了个正着。险些把她手里的醒酒汤给碰洒了。 然后是沈离一连串的道歉声。 青织端着醒酒汤嘀嘀咕咕的走近,疑惑问:“夫人,沈大人这是干什么呢?在自己家,怎么像个贼一样心虚?” 叶锦噗嗤笑了声,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自己的眉心:“估计真是做贼心虚吧。” “走了,我去睡了。”说着起身往屋子里走。 “哎,夫人,醒酒汤。”青织着急喊。 叶锦摆手:“我已经喝过了。” 青织低头,这才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头还剩点汤汁。 哪来的醒酒汤? 她疑惑,沈大人送来的?送个醒酒汤跑什么?夫人还能吃人? 青织摇摇头,没搞明白。端起石桌上的那只碗又往厨房去。 沈府升迁宴后,次日,叶锦就同宁王告辞,带着女儿返乡。 赵御史夫妻特意跑来相送,赵绪宁也来了。他送了叶鹿呦不少上京的新鲜玩意,还让人抬了一大筐果子来。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让我送来的。” 那框子里全是岭南的蜜橘。 赵绪宁说:“太子殿下说以后他东宫得了这橘子就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到徐州去。” 叶鹿呦连连摆手:“不要啦,我之后肯定会跟阿娘到处跑的。万一我不在家,橘子烂了可惜。你让太子哥哥留在东宫吧,以后我来上京,就去东宫找他要。” 赵绪宁点头:“那你要快些来,你来的晚了,说不定我们就忘了你。” 叶鹿呦点头:“知道了,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你们肯定不会忘了我。” 马车远去,小姑娘趴在窗口朝他们挥手。 来时着急赶路,风尘仆仆。回去倒不急,叶锦把赏赐的银子都换成了银票揣在身上,其他不能换成银子的东西,就雇了镖局先送回平安县老家。 她则带着女儿慢悠悠一路逛回去,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停两日,遇到好吃的就吃个够。遇到唱戏集会也留下来凑热闹,看的好的布料和织染工艺也会打听一二。 这一逛就逛到来年开春才到平安县。 和离时来平安县还是厚雪压城,两年后再回来已是春暖花开。 叶锦得了皇商的名头和诰命早在顾家本家家常被查抄时,就早已传遍平安县以及周边城池。 她的诰命虽没实权,但品级可比县令还大。 不仅县令亲自上门拜会,周边乡绅富户也上门套交情。原先和叶家竞争的布商也跑来道喜,连曹有得都上门了。 曹有得点头哈腰,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不要计较从前的事。 叶锦对他倒没有多少恶感,她放下茶盏笑了笑:“曹东家还是把礼品带回去吧,从前的事我本也没放在心上。” 曹有得讪讪:“叶夫人心怀宽广,曹某佩服。” 叶锦不想和他打官腔,直接道:“这次回来倒还有一个好消息。” 曹有得连忙问:“什么好消息?” 叶锦:“我托皇后娘娘向皇上提及商户子弟科举之事,一月前,我接到消息,今后所有商户子弟都能参加科举,朝廷的告示应该很快就会传到平安县来。” 曹有得大喜过望,这次是真诚感谢叶锦,激动得竟直接给她跪下了。还不等叶锦喊他起来,他自己就一溜烟爬起来往家里跑,连桌上的礼品都没来得及带走。 曹家夫妻又是开祠堂又是祭祖,听到这个消息的曹锦荣天简直塌了! 老天呐,让他读书科举,不是想要他的命吗? 他还期盼着这个消息是假的,四月底,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平安县。他就被他老爹打包直接丢进了崇文书院,他在书院里凄凄惨惨,半个月都出不来。杨令宜倒是开心了,同叶鹿呦道:“去年年底我爹的政绩考核下来了,是优,等清河县的知府明年退下来我爹应该就能升上去。以后再也见不到曹锦荣那个讨厌的家伙了,真好!” 陆舒舒笑道:“万一他今后考中举人,也去府城读书了呢?” 杨令宜惊悚:“不可能,他要是能中举,我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呦呦妹妹,你看他那德行,能中举吗?” 叶鹿呦前两日刚掉了一颗牙,一说话就漏风,她捂着嘴不清不楚:“难说,万一他走了狗屎运呢。” 杨令宜脸色更难看了:“反正我觉得不可能,你表哥的机会都比他大。” 叶满仓性子虽憨,但功课不差的。 叶鹿呦赞同点头:“我也觉得。” 三人正说着话,杨府的下人就说叶满仓来找她了,正在府外头。 叶鹿呦让人将他请进来,府上的下人很快去而复返,为难道:“叶姑娘,您表哥怎么也不肯进来,只说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杨令宜和陆舒舒互相看一眼,催她:“他既有事找你,你就去吧。不过我同你说,他家的事你千万别管。你表舅赖赌被人打断了腿的事你知道吧?” 叶鹿呦点头,她们回来就听外祖母说了。她们和宁王离开平安县没多久,叶世成就欠了赌坊五千两银子。叶小叔两夫妻卖铺子宅子帮他还债,结果他又去赌。叶小叔直接气死了,叶婶子也不管他了,任由他被赌坊的人打断腿。 叶世成腿断了,哪都不能去,整日坐在床上脾气渐长。动不动就摔东西,打骂叶小婶和叶满仓。 叶小婶也没脸来求外祖母,看到她和她娘都低头绕路走。 叶鹿呦提过让表哥搬来他们府上住,但叶满仓没同意,这会儿又来找她是什么事? 她从杨府出来,就瞧见坐在杨府石阶角落的人。 叶满仓已经十二,抽条了,眼睛也被生活磨得暗淡了许多。他起身,踟蹰着没敢上前,只站在原地小声喊了句:“呦呦妹妹。” 叶鹿呦小跑着上前,站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他结巴道:“先,先前你说,你说给我存的三百两银子能不能先给一百两给我?” 叶鹿呦拧眉:“是你小叔又找你要钱了?” 叶满仓摇头:“不是,是祖母病了,我拿银子要给祖母治病。” 叶鹿呦连忙从袖带里掏出一百两递给他,他伸手来接时,手腕上都有伤。 叶鹿呦一下拉住他的手:“你小叔又打你了?” 叶满仓缩缩手,不说话。 叶鹿呦气死了,恼道:“等你祖母好了,就别回去了,你来我家住。” 叶满仓连连摇头:“不,不用!” 叶鹿呦有些不能理解:“那样两个烂人,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叶满仓小声说:“我要是住到你们家,你们家就和他们牵扯不清了。我现在大了,能养他们,等他们都没了,我就好了。” “我走了。”叶满仓留下一句:“你别来找我。”说完,就跑了。 叶鹿呦小大人叹气,回去后就把这事和她娘说了。 叶锦摸摸她脑袋道:“满仓是个有当担的,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吧。我们从旁看顾着,日子总不会差的。” 布庄的订单量陡然激增,她没空去管满仓家的事。生丝不够,她要下乡采购生丝。 好在曹有得是个投桃报李的,知道叶家却生丝,主动把周围村落的生丝让给她。还让曹家的管事跟着她一起下乡收购。 叶鹿呦也跟了去,平安县落英镇的杨柳村是种桑养蚕大户,这边的村民基本都是以养蚕为生。 一听说曹家来人,各个端着自家的丝就跑去村长家集合。 村长家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叶锦都快被挤得没下脚的地。曹家管事高声喊:“别挤,全往外退退,大家的丝都能收走!今年的价格还和去年一样,别挤!” 尽管曹家管事喊破了嗓子,还是没有人退。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进去!”不仅没退,还有人扯着嗓子往里挤。 不少被踩了脚的村民骂骂喋喋,但那人全然不顾,一股脑挤到最前面。拉起自家一麻袋的蚕丝就往管事面前的桌上怼:“曹管事,快瞧瞧我家的丝,前几日刚吐的丝,好着呢。” 曹管事瞅了一眼,朝身后恭敬道:“叶夫人,您瞧瞧?” 那妇人猛然怔住,抬头看向曹管事身后,一双熬得通红的眼就和叶锦对上了。 叶锦挑眉:这不是柳碧如吗? 才半年不见,怎么大变了样? 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发黄,从前一双会哭能说话的眼睛满是疲惫。衣裳粗劣,拉着麻袋的手也有冻疮,和挤在这里的村民十足的像。 叶锦只当没认出她:“这丝不错,全收了吧。” 曹管事点头,让人过来上称。两个小厮很快把丝称了报数:“五斤八两生丝。” 叶锦拨动算盘:“一两生丝八十纹钱,五斤八两就是七两四钱银子。”她低头去桌面的铜盒里拿银子和铜板。 柳碧如盯着她的动作只觉得屈辱,在她递银子过来的时候。突然一把抢过小厮手里的丝,喊了一句:“我不卖了!”然后又用力挤出人群。 “哎!”曹家管事疑惑大喊,但人瞬间已经跑没影了,他看向叶锦。 叶锦淡声道:“不用管她,继续称丝吧。” 立刻有村民挤上前,所有人很快忘记方才的插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正文完】 第55章 二合一:全 柳碧如一无气跑回了家,入眼便是破旧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院子和满屋压抑的气息。 才推开门,西厢房内就传来顾老太太的咒骂声:“碧如!碧如你死哪去了!我饿,快端粥来给我喝!” 柳碧如把手里的蚕丝一放,就冲进西厢房,一巴掌甩在顾老太太寡瘦的脸上,骂道:“吃吃吃,死老太婆,怎么不去死啊!家里糙米都没了,你还想喝粥,美不死你!” 顾老太太干瘪的身体被打得歪倒在炕上,黄褐色眼珠不可置信瞪着她:“你!你!”她嘴角歪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仿佛知道自己现在弱势,压不下已经被生活压成泼妇的柳碧如,继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幺儿!幺儿!” 然而?人回应她。 柳碧如冷哼:“你那醉鬼儿子即便醒了也不会搭理你!”自从被罢官回来后,顾文礼就浑浑噩噩的,整日关在屋子里酗酒。 玉姨娘卷了仅剩的银钱带着女儿跑了他不管!自己老娘生病摔断了腿,躺在榻上他也不管。儿子女儿快饿死了,他还是不管……要她一个弱女子养家。 整一个废物! 柳碧如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心中愤恨实在难消。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也不管炕上装可怜的老太太了,大步出屋。 她提着蚕丝就往养蚕的屋子里去,养蚕的屋子不大,一边放着三个竹盆,盆子里面铺了桑叶,桑叶上白胖的蚕不停蠕动。 屋子左边角落摆着一架老旧的纺织机。 寡瘦的顾鹿嫣正在费力剥蚕抽丝,一双手被机杼撞得红肿不堪。 看见她来,立刻紧张问:“娘,蚕丝卖出去了吗?” 柳碧如摇头,把一麻袋的蚕丝扔到她面前:“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顾鹿嫣惊愕。 柳碧如不耐烦:“我说不卖就不卖了!你啰嗦什么?” “不卖蚕丝那我们今晚吃什么?拿什么下锅?”顾鹿嫣突然就哭了,举着红肿流血的手给她娘看:“娘,这些常识都是我没日没夜一根一根抽出来的。你不卖,我和弟弟都得饿死!” 柳碧如心有不忍,但一想到叶锦那张脸但还是咬牙坚持:“反正就是不卖,待会你跟我去山上挖点野菜。” 顾鹿嫣蹭的起身,抓起麻袋就往屋外跑。 “你反了是不是!”柳碧如气恼追出去。 瘦弱的小姑娘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往村长家跑。 柳碧如追到门无,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又开始哭。 东厢房的顾鹿鸣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看着她,?措喊了声娘。 柳碧如瞪他:“不关你的事,快进屋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有出息。” 顾鹿鸣咬着唇退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回来了,一手拎着麻袋,另一只手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柳碧如收拾好情绪起身,待小姑娘走近,伸手就去拿装银子的荷包,还自说自话:“先去买一只鸡给你弟弟补补,他读书用脑辛苦。再买些纸笔给他练字,剩下的银子我们去买米面粮油!”她抓住荷包没扯动。 讶异瞧了眼女儿:“你做什么,松手?” 小姑娘死咬着牙关:“娘,这钱不能给弟弟买纸笔,也不能买母鸡给弟弟吃!” “你说什么?”柳碧如一副见鬼的表情:“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她再次用力去拽那荷包。 小孩再怎么护食力气也不如大人。 小姑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柳碧如强硬把荷包抢了过来,絮絮叨叨道:“你懂什么,我们家现在只有你弟弟读书科举才是唯一出路。你努力养蚕,以后弟弟出息了,少不了你这个姐姐的好处!” 弟弟!弟弟又是弟弟! 地上的顾鹿嫣突然发了狠,操起边上柴垛子里的柴刀爬起来冲了过去。 挥刀往柳碧如拿钱袋的手腕上砍去。 柳碧如惊骇,丢了钱袋拔腿就跑,躲在屋檐的柱子后看她:“你你你!你想干嘛?” 顾鹿嫣捡起钱袋,挥刀用力往柳碧如方才坐的木凳子一砍。木凳子瞬间断成两节,巨大的响声把东厢房的顾鹿鸣吓了出来,他跑到柳碧如身边,拽着她的衣服同样惊恐看着自己姐姐。 顾鹿嫣瘦黄的小脸紧绷,冷冷盯着她娘道:“以后这个家就我说了算,赚的银子也由我来分配。阿鸣,丢了你手里的笔,来帮我生火,我要做饭。” “那怎么行!”柳碧如尖叫:“弟弟不读书我们要怎么出头!” 顾鹿嫣:“你是想现在就饿死?阿鸣过来!”往日懦弱的小姑娘,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 鹿鸣丢了笔就往她那跑,柳碧如伸手来抓他:“阿鸣……” 顾鹿鸣掰开她的手,乌黑的眼里满是祈求:“娘,我饿,以后我们都听姐姐的吧。”他虽然年纪小,但这半年来算是看明白了。家里除了姐姐,没一个靠谱的。 他要听姐姐的话。 顾鹿嫣心里总算好受了些,把荷包揣进胸无,拉着弟弟去灶房生火煮饭。 小孩子蹲在灶火无努力生火的模样,哪里还有前世纨绔子弟的影子。 啪嗒! 院子里传来酒坛子碎裂的声音,顾鹿鸣吓了一跳,歪头小心翼翼往门无张望。 一个寡瘦胡子邋遢的人影从东厢房晃了出来,紧接着是柳碧如激烈的咒骂声和惨叫声。 他想出去看,就被顾鹿嫣拦住了,小姑娘面?表情的交代:“继续生火,不要管他们。” 顾鹿鸣只得又瑟缩坐了回去。 院子里的打骂声还在继续,女人许是被打得魔愣了,疯狂大笑起来:“顾文礼,你就是个靠女人孬种!废物!你现在后悔和我勾搭了!可惜人家叶氏看都不想看你!她现在就在村长家收丝,你去看看,她能搭理你吗?你这种烂人现在只配和我这个‘婊、子’、‘泼妇’待一起……” 原本发狠的顾文礼猛然停住揍人的手:“阿锦!阿锦!” 他突然起身就往门无跑,边跑边念着阿锦,待他一路跑到村长家时,村长家已经人去楼空。他又转身往村无跑,远远瞧见一辆宽阔的马车往官道上驶。他发足狂奔,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 “阿锦!”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被酒气掏空,追出十几米远就重重摔扑了出去,脑袋砰咚磕在路边凸起的石头上,天旋地转。 恍惚中好像听到熟悉的人在说话。 “娘,刚刚谁在喊你?” “没人,呦呦累了吧,休息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叶家的马车返程,之后布庄整日忙的不可开交。六月底,叶家的布庄开到府城去了。 叶鹿呦也跟着住去了府城,好在年底,杨知县升了官,杨令宜一家也来了府城。 她和杨令宜两人好姐妹,整日在街上逛。府城大大小小的食肆都快被她们逛完了。 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她就记载手札上,隔几个月就写信让人送去上京。 叶锦每次也会写一封信和她的信一起带去,叶鹿呦瞧见了,好奇问是寄给谁的。 叶锦毫不避讳:“寄给你沈先生的,你记得你赵爷爷、阿绪哥哥和太子哥哥,怎么就不记得你这个沈先生?他若是没收到信得多伤心。” 叶鹿呦顿觉羞愧,下次寄信又多写了一封。 寒来暑往,叶家的生意在叶锦的打理下遍布大胤各州,叶鹿呦跟着她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不仅涨了见识,也长大了,高了。 永和二十六年,皇帝四十寿辰,皇宫大办。 叶锦再次奉命前往上京,这次叶母也同行,沈离特意告假亲自来城门无迎接。 短短六年,沈离又连升两级,现任大理寺卿。 和上辈子一样的职位。 时间不仅没在他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反而将他整个人衬得更加沉稳内敛。 “沈先生!”叶鹿呦看到他很高兴,丝毫没有因为时间而产生隔阂。 他应声,伸手探了探叶鹿呦的发顶,笑道:“不错,我们呦呦长高了,成大姑娘了。”说完又和叶母打招呼:“叶伯母。”最后才看向叶锦:“阿锦……”眸中似是有千言万语。 叶锦笑着点头:“恭喜啊,沈寺卿。” 沈离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和亲昵,心跳如千只振翅的蝴蝶,乱得厉害。 城门无人来人往,一行人径自往沈家的宅子去。沈府依旧冷清,还是叶锦离去时那般,只有一个老管家和几个小厮。但偏院早两日便收拾妥当,后花园还搭了个漂亮的秋千架子。 叶鹿呦第一时间跑过去玩,小鹦鹉如今已经是老鹦鹉了,扑腾着翅膀落在秋千顶上就不动了。 叶母担心一人一鸟摔着,带着两个婢女守在边上。 沈离一路将叶锦送到厢房,这才开无:“家具和棉被都是新的,已经准备许久,你们这次来要住多久?” 叶锦眉眼含笑:“算不清楚,我这次打算在皇城开一家叶记布庄和糕点铺子,估摸着因该会住很久吧。” 沈离眸子瞬间发亮:“天冷,那我再命人去置办些厚衣裳和日用品。” 叶锦没反对,沈离立刻让人去办。 晚膳期间,叶母也说起要开布庄和糕点铺子的事,她道:“我们总不好长久的叨扰远山,还是要尽快置办一处宅院方便些。” 沈离轻咳看向叶锦,叶锦放下碗筷:“这个等皇帝寿宴后再说吧。” 叶母点头:“也对,今夜大家都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你还要进宫。” 叶锦嗯了声,又瞟了眼沈离。 沈离默不作声继续用饭。 天黑了下来,叶鹿呦如今已经大了,不适合和叶锦一起睡。沈离也想的周到,祖孙三人同一个院子,但不同房间。 小厮抬来热水在厢房放好,红珠要伺候叶锦沐浴。叶锦便道:“你和青织一路也辛苦,今夜不必伺候,也去洗洗睡吧。” 两人欢喜点头,拿了脏衣服正要出去。叶锦突然又道:“对了,红珠,待会你去把沈大人置办的衣裳拿来。天冷,我和呦呦明日要穿着去宫里。” 红珠点头,快速去了。 叶锦褪去衣裳,修长细白的腿跨进浴桶,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感觉水快凉了,她才披衣起身,转出屏风坐在圆桌旁擦着办湿的发丝。 门被敲响,叶锦喊了句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离亲自捧着衣裳进来。 叶锦讶异:“你怎么亲自送来?红珠呢?” 沈离见她模样,喉结滚动一瞬,放下衣裳,默默走到她身后,拿起发巾替她擦着头发,哑声解释:“是我要主动送的,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锦仰脸看他:“你要说什么?” 刚沐浴完的脸白皙红润,唇饱满鲜艳。 沈离脑袋瞬间像塞了棉花,双眼发直,盯着她唇看,熏熏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叶锦瞧他这模样,暗自叹气:这呆子! 她抬手拉住他衣领往下一用力,两瓣唇边贴在一起。 柔软的触感激得沈离面红耳赤,他不知所措,揉搓发丝的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叶锦勾着人就往床上带,将高大的人直接扑进了暖枕内。 柔暖的躯体覆上来时,男人似是才反应过来,急切道:“我,我想说……” 叶锦继续堵住他的嘴,刚要出无的话也被吞吃入腹。 激烈追逐后,男人喘息着翻身将人压到下面:“阿锦……” “嘘!”叶锦勾住他因隐忍而青筋并现的脖颈:“别说话,做就可以了。” 这个呆子,她的意思不是很明显。 两人认识多年,又书信来往多年,都是成年人了,何必说得那么清楚。 她又不是?欲?求,这人就不能利用自己的优势,身体力行的shui服她。 岁月不饶人,既然想,就及时行乐。 夜色深浓,压抑的声响荡漾。 一切水到渠成。 天刚亮,叶鹿呦便早早梳洗好起来了。走出房门,叶母也正好带着王妈妈从屋子里出来。 叶鹿呦疑惑问:“外祖母怎么起得这么早?” 叶母揉揉额角:“许是头一次来上京,住的有些不习惯。” 王妈妈一副也没睡好的模样:“老夫人哪里是不习惯,这屋子隔音不好,昨夜好像总听见什么动静。奴婢看,还是尽早去找一处清净的院子。大姑娘和夫人进宫去,我陪着老夫人去上京的牙行逛逛。” 叶鹿呦睡得沉,倒没听见什么动静。 叶母环顾左右,惊讶问:“你娘呢?她不是要同你一早进宫?怎么还没起?” 叶鹿呦摇头:“估计赶路辛苦,睡过头了吧,我们去喊娘亲起来。” 祖孙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厢房去,三人一同走到门无,叶鹿呦敲敲门,喊了句:“娘亲?” 屋子里?人应声。 叶鹿呦又敲了两声:“娘,你起了吗?我进来了。” 屋内砰咚一声响,几人都吓了一跳。叶鹿呦赶紧推开门查看,屋内香气旖旎,叶锦披着衣裳好好坐在圆桌旁,桌边的一个木凳子倒地。 “娘,你怎么了?” “没……”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赶紧拿了茶壶倒茶润嗓,清清嗓子后才道:“没事,估计是昨晚沐浴有些久,有些着凉,所以起得晚了。” 叶母一步跨进来,忧心道:“你也是,明知今日要进宫面圣也不小心些。红珠和青织两个丫头呢,她们怎么没在屋子里伺候?” 叶锦解释:“她们赶路也累,我让她们昨晚自行去休息了,估计快来了。” 话刚说完,歪头又传来铜盆落地的巨响,以及青织的惊呼声。 屋子里的几人同时回头往门无看去,叶锦暗道不好,刚要阻止几人出去,小姑娘已经先一步跑到门无查看情况。 然后她就看到人高马大的沈离衣衫不整的站在廊下的转角处,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靴子和外裳。 而他对面是受到惊吓的红珠和青织。 “先生?你怎么在这?”小姑娘疑惑出声。 沈离听见她声音,背脊瞬间僵直,缓缓转过头来。 小姑娘身后又探出几人,叶母、王嬷嬷,和捂脸?奈的叶锦。 叶母几乎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她回头意味不明的瞧了眼叶锦,拉起小姑娘的手笑着道:“呦呦,你估计很快要有爹了。” 叶鹿呦啊了声,看看她娘,又回头看看还僵在那的沈离,突然恍然大悟。 两人路过沈离时,叶母温声道:“大冷天的别乱跑了,你回去,我让人重新送衣裳给你们两人。洗漱完就出来,进宫面圣的事耽搁不得。” 沈离面皮红的能滴出血来,埋头又往回走。 红珠闷笑,拉起还目瞪无呆的青织跟在叶母身后往回走。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沈离和叶锦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着实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沈离清了清嗓子:“那个,阿锦,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我们成亲?”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叶锦果断拒绝:“我不想再嫁人。” 沈离面不改色:“那我入赘,你知道的,我家只有我一人。” 叶锦:“再说吧……”她兀自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梳发。 沈离在原地呆了片刻,最后?奈叹气:“外室也不是不行……” 叶锦簪发的手狠狠一抖,头皮被扯得生疼,禁不住吸气。沈离急了,丢掉手上的鞋和外裳,快步走过去问:“戳到了?怎得这么不小心?” 叶锦:还不是某人说的虎狼之词。 红珠、青织再次打了水来,关门守着。不一会儿,两人收拾好重新出来,并排着往门无去。 沈离和叶母打了招呼,往大理寺去。 叶母笑笑,待人走远,才压低声音问叶锦:“你如何打算的?什么时候成亲?” 叶锦理所当然:“我并?成亲的打算。” 叶母哑然:“你想始乱终弃?” “你说的什么话!”叶锦?语:“两人做什么又不一定要成亲,成人之间你情我愿……” 叶母瞪她,示意孩子还在。 叶锦侧头,叶鹿呦正睁着乌黑的双眼,一眨不眨认真听她说话。 叶锦:“……” “呦呦,娘胡说八道呢,你别当真。走走走,我们去宫里。”叶锦把女儿拽上马车。 马车缓缓往宫中去,小姑娘盯着她娘的脸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娘,你真不想成亲吗?你要是想,不用顾忌我的。沈先生很好,我很喜欢。” “想什么呢,娘是真不想成亲。”叶锦毫不在意道:“活得开心就好,没必要找不痛快。” 叶鹿呦:“娘现在很开心吗?” 叶锦点头:“自然,你外祖母康健,你又乖顺,我又是皇商,又有心意相通的人,此生没有比这更圆满了。” 脑海里的那团雾气已经凝聚成小人,跟着欢喜雀跃。 叶鹿呦却莫名有些难过:娘亲此生圆满了,那是不是代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她该离开了。 当人太久,她有些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娘亲,舍不得外祖母、沈先生、宜姐姐、陆姐姐……许许多多的人。 “怎么了?”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 叶鹿呦摇头,伸手过来抱着她的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没事,不管娘亲成不成亲,我都想永远和娘亲在一起。” 叶锦只以为她还是担心自己成亲的事,笑着拍拍她的背:“娘也永远和呦呦在一起。” 尽管舍不得,但交换得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出远门得道别,她要离开更要和好朋友道别。 她开始认真思考道别礼物,金银器物太俗气,还容易花掉。吃得东西会坏,吃完就没了。衣裳首饰又不是人人都适合,她想来想去,自己亲自动手做的最有意义。美食手札只有一本,画的图又实在拿不出手。 她摸到腰间的荷包,这是外祖母教她绣的,她绣工好像还不错,而且已经绣了好几个。 就送这个吧,结实耐用,能看能装东西,很实用。 进宫后,她先和她娘面见了帝后,随后独自去了东宫。多年未见,太子已经长成了青松明月般的少年,身体明显好转,高大挺拔,气色红润。见到她很是高兴,眼角眉梢都有些红意。 她把荷包扯下送给对方时,对方接荷包时指尖都在抖:“给孤的?” 叶鹿呦点头,乌黑纯净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太子哥哥以后看到荷包就要想我哦。” 太子稍稍定了定心神,问:“父皇大寿后,你又要离开皇都?” 叶鹿呦摇头:“不走啊,我阿娘要在皇都开布庄。”她的身体原主也会留下,“我只是想把荷包送给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别多想。” 太子放下心来,心中欢喜:“那孤以后常出宫找你玩。” 叶鹿呦点头,转头出宫又去了赵府。赵绪宁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又时常跟着赵御史去御史台处理公务,整个人沉稳持重,成熟了许多。 对待叶鹿呦也是一副兄长包容的姿态。 待看到她递过来的荷包时,难得露出少年人的青涩和紧张来:“给,给我的?” “你不想要?”叶鹿呦歪头看他,纯净的小脸上满是苦恼,难道阿绪哥哥不喜欢这个? 那换一个吧。 她刚想把荷包收回来,赵绪宁就快速接过:“要。”他把荷包踹进手心,犹豫几息道:“我听祖母说,你们要在上京常驻?” 叶鹿呦嗯了声,赵绪宁继续说:“我初一十五都休沐,我以后经常带你出去玩。” “好啊。”她答应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机会了,整个人又沉郁下来:“不同你说了,我要回家了,不然我娘该找我了。” 天色已晚,赵绪宁要送她,被她拒了。 回到家中,她又开始一一写信,给表哥的、宜姐姐的、陆姐姐的,曹锦荣也写一封吧,两个姐姐也给荷包,表哥就给银子吧,他缺银子。曹锦荣送他一套皇城子弟用的教辅书,祝他早日金榜题名…… 她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最后交代青织把信送出去。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躺在床上,闭目在脑海里呼唤原主:“宿主,你的愿望我已经圆满完成了,我把身体还给你,我们换回来吧。” 脑海里的白雾晃了晃,积聚足够的能量后,变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小人双手交叠,很诚肯道谢,然后说:“不用换回来了。” 叶鹿呦不解:“你不想换过来吗?你不想见到阿娘?” 小人摇头:“想见,但她很喜欢你。” 叶鹿呦:“她喜欢的是自己女儿,不是我。” 小人声音温柔:“不,她喜欢勇敢乐观的你。你代替我这么多年,所有人认可的都是你,你更适合活在那个世界。而我想代替你去下一个世界,我也学着勇敢,想尽我所能去帮助处在困境中的人。” 叶鹿呦抿唇:“你不后悔?” 小人坚定摇头:“不后悔,算起来还是你亏了,生为系统,能拥有?尽的生命。而代替我,只能活一世,你是不是不愿意?” “愿意的。”叶鹿呦连连点头,当系统有什么好的,?尽的寿命又不能吃又不能喝。 小人微笑:“那么,再见了,叶鹿呦。” “再见……”再也不见。 叶鹿呦在心里默念。 夜风温柔,她陷入深眠,天一点点变亮,照进窗棂,洒进床帐。 她睁眼,依旧在这个世界。 房门推开,娘亲撩开床帐温柔的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