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难逃》 1、除夕夜宴1 窗外,春雨淅沥,打着茂盛的海棠,花瓣吸饱水坠落地上,将黑色染成黏腻的粉。 湿漉漉的花被雨打落,风一吹,落在少女伏在窗棂的腕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花拈起,簪在她鬓间,顺势拂过她的脸,落在她腰上。 掌心炽热,藏着躁动的火。 少女微颤了一下,扭头看向男人,鸦睫下的凤眸含着求饶的露楚。 “累了?”男人伸手轻揉她的发,温声问道。 少女点点头,顺势枕在男人的肩上,埋上娇靥。 男人勾起修长的食指,刮了刮少女粉嫩的鼻尖:“本王明日出征,乖乖等我回来。” 一转眼,暴雨如瀑。 海棠被碾落成泥,激起大片大片的粉浪。 往日春事似被囚在那方艳阁之中,隔着雨幕,遥遥相望,竟越来越看不清楚。 雨过天晴,花团锦簇。 她穿着凤袍,和皇帝携手登上步阶红毯,背后万民朝贺,风光无限。 可再回头时,却见百万雄师囤积身后。 而他一身雪银铠甲,一步步地走上来,手里横握的长槊上挂满了血。 霎时间,血映晴天,分外诡异。 满宫死寂,尸骸堆叠。 连她脚下的红毯都变成了骇人的血瀑,正从头顶的尸山上缓缓流下来,流下来…… 而定睛望去,只见那尸山顶上,全都是她最亲近之人的残骸。 “爹!娘!沅沅!”她哭着嘶吼,跪下时已泪流满面。 往日的俊美王爷一扫风流多情的温柔,忽然换上了一脸冷峻危险的阴鸷,温柔地抚着她的颊道:“知不知道背叛本王的下场?” 忽然,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抬头看去却不见阴云。 原是军鼓震动,宛若雷音。 百万军士用剑击盾,用冰冷的眼神齐齐注视着她,嘶喊道“杀妖后——杀妖后——” 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擂鼓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击碎。 头痛欲裂,几欲窒息…… 被宝玑唤醒时,宋时微才意识到被魇住了。 梦里的擂鼓声竟是宝玑在殿外敲门。 此时的她汗涔涔的,几乎湿透了整件亵裙。 “娘娘,该梳妆参宴了。”宝玑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传入宋时微的耳中,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房中桌案上燃着的油灯跃动着豆大的光线,昏黄的光照亮了黑寂寂的房间,也照亮了桌案上那一方素纱白绢。 上面誊抄着的,是今夜参加除夕夜宴的名单。 灯光所及之处,“裴安臣”三字被用墨写成簪花小楷,赫然映入宋时微眼帘,让她的呼吸再次滞了一下。 上一世,她为救家族献身于他,最后却背叛他入宫为妃。 他篡位后诛了宋氏一族,将她囚于禁室,对她日日折辱。 她忍无可忍,终用一柄尖刃了结性命。 刀尖刺破肌肤的疼痛感仿佛还在。 宋时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再看手掌心时,只有被汗浸湿的白皙,没有丝毫鲜红诡艳的血迹。 她竟重生了。 三日前,她拔刀自刎。 可睁眼时,宝玑说她因小产失血过多昏迷。 她曾一度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直到今日才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寝殿外,宝玑蹙着眉站在门外,听着寝殿内没有丝毫回应,脸上写满了忧虑。 “宝姐姐,殿内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娘娘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小娥站在宝玑身后,搓着手道。 宝玑隔着殿门张望,仿佛看到了寝殿深处那失落的人影,叹了口气,道:“娘娘刚刚小产,萧淑妃就怀上了,许是真伤了心吧。” 皇后三日前小产,小产那日,紫宸殿便传出了萧淑妃有孕的消息。 紧接着,萧太后借口皇后养病不能理事,将掌宫之权交给了亲侄女儿萧淑妃。 借着安排除夕夜宴的由头,萧淑妃表面上来披香殿同皇后商量夜宴事宜,实则对怀孕一事狠狠炫耀了一番。 皇后对小产一事本就心伤,死对头却在此时志得意满。 待萧淑妃走后,皇后便盯着誊抄参宴名单的素绢出神,没一会儿便称身体不适熄灯小憩去了。 “可……”小娥拧了拧眉,满脸疑惑,“娘娘每次伤心难过,都是摔摔打打哭闹出好大动静,这次也太安静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宝玑心里也直打鼓。 皇后娘娘是个烈性子,又深受陛下宠爱,心有不满时总是闹腾得厉害。 这次确实反常…… “宝姐姐,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小娥道。 宝玑伸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下没敢推门,手又放了下来:“皇后娘娘刚刚吩咐不许打扰,若是违了令,咱们怕是要吃板子了。” “可娘娘再不起身就迟了,太后少不得借题发挥,定会斥责娘娘的,到时候娘娘心中不爽,咱们又要遭殃了。”小娥揪着袖子,满脸委屈。 与其等太后怪罪下来,皇后发更大的脾气,倒不如现在违抗皇后的命令,受些小罚。 宝玑咬了咬牙,推开了殿门。 殿内昏暗黑沉,宝玑小心翼翼地走着,向着桌案上唯一的光源走去。 等拿上了灯盏,她捧着光走到床前,刚想俯身唤醒皇后,却没料想床上睡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双妩媚张扬的凤眸里映着灼灼的火焰,映在宝玑眼中,像是要跳出眼眶来烧到她身上。 “娘娘赎罪!”宝玑胡腾一下跪在地上,呼吸都凝住了,“夜宴要开始了,圣寿堂派人来催,奴婢怕太后怪罪娘娘,才斗胆进殿唤娘娘起身。” 头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视线中,一双雪白纤瘦的玉足落在眼下,凤仙花涂抹的脚指甲丰色艳丽,鼻尖传来阵阵蜂蜜的香甜。 宝玑等着即将落在身上的狠厉一脚,闭着的眼皮都瑟瑟发抖起来。 可等了良久,那一脚迟迟没有落下。 “你有心了,替本宫梳妆吧。” 娇媚清冽的声音如轻柔的浪涛荡入耳中,宝玑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那一双玉足已不在眼前了。 宋时微走到妆台前坐下,等着宝玑来替她挽发。 可她人都坐好了,从镜中看去,宝玑还跪在床前愣神。 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怎么重生一次再见时,竟有些呆呆的? “宝玑?”宋时微微微侧身,蹙眉道,“愣什么呢?” 宝玑忙收拾了衣裙起身,走过来时,端着油灯的手有些抖:“娘娘赎罪,奴婢知道娘娘起床气大,被人扰了定是不悦,本等着娘娘责罚,一时走神……” 宋时微一怔,瞧着铜镜里那张诚惶诚恐的脸,竟想起当年自己时常发狠收拾下人的样子,不禁暗暗后悔自责。 上一世,她恃宠而骄,飞扬跋扈,心情不好时总对下人随意打骂。 可等她被裴安臣囚于暴室时,宝玑却忠心耿耿地守着她,护着她。 想想当年对这丫头干过的蠢事,宋时微便觉得上一世的她,竟像是猪油蒙了心。 “你为本宫考虑,做得很好,本宫怎会罚你?”对着铜镜,宋时微绽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这殿里太暗,叫人进来把灯都燃了吧。” *** 宮道之上,一驾华贵暖舆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暖舆虽小,却金装漆画,车顶轴头上系着丹青色飞軨1,拉车的两头俊美山羊步伐矫健,颈上的纯金铃铛项圈随之发出叮咚脆响。 车行到圣寿台下,宝玑对着厚重的织锦窗帘道:“皇后娘娘,到了。” 宋时微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台。 红漆黑瓦,金银做窗。 盛光之下,殿阁黑瓦上涂抹的胡桃油和织金帷幔金光闪烁,好不奢华威严。 上一世,她便是在此处与三年未见的裴安臣久别重逢。 裴安臣恨她背叛他,刻意戏谑她,她终是没忍住激怒了他。 她本想从此让他恼了她,与她划清界限。 却未想他却恨上了她,篡位后对她狠狠折辱。 她怵极了裴安臣,这一世实在不想再见。 可无奈重生一世,她竟重生在了背叛裴安臣之后。 既然命运必须交织,那她自己造的孽,必须自己消解。 这一世,她若要和裴安臣划清界限,或许要换个态度,换种方法。 车夫将步阶安置好。 宝玑唤了两声,见宋时微不动,一直盯着高高的殿宇发呆,十分疑惑,将声音略略提高了些:“娘娘?” 宋时微回神过来,见宝玑正满脸疑色地看着她,才定了定心思,起身掀开青底织锦门帘,探出了车门。 除夕夜宴隆重,帝妃齐聚,吃宿岁饭,观驱邪弊旧的大傩礼。 后妃众多,其中难得能接近皇帝的皆希望博得皇帝青眼,尽是竭力装扮,于筵席之上争奇斗艳。 整个圣寿堂前堂霞光迤逦,万紫千红,各种香粉弥漫于宽阔的大堂之中,如置身于春日百花齐放的花苑里。 宋时微重活一世,看透了皇家的冷酷无情。 她无意争宠,特意捡了件淡蓝色杂裾垂髯服2,上衣外罩了符合新春节庆色彩的淡青色绣镼3,肩上系了粉色襳带4,一脚踏进浓妆艳抹的脂粉堆里,素净的不行。 殿中燃着丹丹国进贡的辟寒香,和着火墙散发出的花椒香气,温暖芬芳,让人心意舒畅。 太后侧卧于殿中最上首的高榻上,身子歪靠在右侧的凭几上,手中抱着铜手炉,于分坐于两侧锦团上的后妃们说笑,此时见宋时微走了进来,面上笑意顿收。 2、除夕夜宴2 见状,两侧妃嫔皆禁言,只是看着宋时微向太后行礼。 “儿臣给太后请安,愿太后新春万福,万寿千秋。” 宋时微语落良久,太后只是垂首摆弄着铜手炉,迟迟没有回应,而太后不说话,其余人等也皆不敢言语,大家都安静地坐着,气氛一直陷入胶着肃静,时间越久越让人心惊胆颤。 “身为后宫之首,却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不知默了多久,太后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一张嘴,便语气不善,“皇后真是好大的架子。” 上一世,皇帝为了削弱萧家等世家势力,提拔宋家等寒门与世家相斗,因此,萧太后和宋时微的关系一直胶着。萧太后对宋时微处处刁难,而宋时微仗着皇帝护佑不服管教,再加上皇帝非萧太后亲生,母子二人本就有嫌隙,因此宋时微更是肆无忌惮地挑衅太后。 二人一旦对上,总是闹得宫禁不宁。 可经历一世,她和萧太后斗到最后终是两败俱伤,萧太后暴毙,萧家被灭三族,萧家小公子萧景初逃出生天,后跟着裴安臣的叛军杀进洛都,终是萧景初亲自搜集了宋家的十大罪证,亲自监斩了宋家三族。 若早知如此,那还斗个什么劲儿呢。 宋时微恭顺垂头道:“儿臣三日前小产,今日忽觉身体不适故而晚至,并非刻意耽搁。” 太后言语讥讽,“就算身体不适,也好歹派人来知会一声,还等着哀家派人去请?” 眼下太后语气不善,皇后必定要反唇相讥。这好好的新年夜宴,怕是又不得安生了。 空气中椒香味儿更浓郁了,带着些许灼热的压抑感,糊住众人的鼻腔,呼吸都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都偷眼觑着宋时微的反应。 宋时微默了会儿,忽然柔顺一笑,言语谦恭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住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住了,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这……还是那个张扬跋扈的皇后娘娘嘛? 众人没料到皇后的反应,太后更是出乎意外。她本以为皇后会顶嘴,却没想到竟在她面前低了头,一时哑住,险些没接住皇后的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后怒意消了消,板着一张脸道:“记住便好,落座去吧。” 宋时微谢了太后,拾裙起身时,眼角余光扫到了身后,眼瞧着皇帝和裴安臣并肩迈步进殿,心绪一时飘忽,脚底的步子也虚浮起来,险些被长裙绊了一跤。 还好宝玑扶住了。 宝玑看向宋时微,一脸忧色:“娘娘面色怎么这么白,可有不适?” 宋时微一愣,随即伸手摸了摸脸,轻声问道:“本宫脸色很难看吗?” 蹙了蹙眉,宝玑点点头:“是有点儿……” 上一世被裴安臣折腾怕了,竟忘了这一世他还未篡位成功。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定了定神,将烦乱的心意收了起来,自我安慰道‘此时的裴安臣不过是一介臣子,有何可怕。’ 这样想着,宋时微忽觉安定不少,她转身看向二人,眼神锁在逐渐走近的皇帝身上,对裴安臣视而不见。 裴玄身穿一席轻朱色便袍走来,头戴一顶白帢帽1,手中摇着玉柄麈尾扇2,看上去温文儒雅。 “陛下。”宋时微颔首,与众妃一起,规矩地向裴玄行了个常礼。 裴玄深眉朗目,眸光浅笑幽深。走到宋时微身侧,一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深黑的眸光细细在她脸上扫了一会儿,微微蹙眉,柔声道:“面色尚白,看来气色还未完全恢复啊。” “将皇后的席坐搬到朕案后来。”裴玄侧头,看向中常侍刘忠。 宋时微一闪身,将腰身从裴玄臂弯中挣脱出来。 上一世,她费尽心机想要获得裴玄的宠爱,可重活一世,裴玄碰她一下,她都觉得分外恶心。 裴玄打压世家,最终激怒八大家,以裴安臣为首的八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趁他南巡时携大军攻入皇宫,将宋家等帝党抄家,他为求自保,写罪己诏,并将打压世族一事全都归咎在宋家妖言惑众,蒙蔽圣听上,致使宋家被夷三族。 宋家为首的帝党纷纷灭族,裴安臣逼裴玄禅位,并封他为安乐县公。他临走时,裴安臣让他带走宫中的一样东西,宋时微自知和裴安臣仇怨之深,落在裴安臣手中必定受尽苦楚,便苦苦哀求求他带她走。可他却选了三千万金,连犹豫一下都不曾,眼睁睁地看她被裴安臣囚禁于披香殿,日日折磨。 想到此处,宋时微恨极了裴玄,话虽谦恭却略显冷漠:“陛下,臣妾与您合为一席,不合规矩。” 裴玄察觉宋时微态度疏离,全当她是小产后心情不佳,伸手揽在她腰间,轻轻揉捏了一下,低头宠溺道:“家宴上又没有外人,做什么规矩。” “让朕看看,手怎么这么冷。”说着,他想去抓宋时微的手,却听到裴安臣起身喊了声‘皇嫂新春万福’,一时间分散了注意力,向裴安臣看去。 顺着裴玄的目光,宋时微与裴安臣四目相对。 他含笑着瞧她,眼神还如往日般戏谑风流,像一汪卷着桃花的春水狂澜,望之便觉欲海深沉。时光逆流,好像回到了那无数个被囚的夜晚,满殿红烛高燃,罗帐轻垂,霞光旖旎,他眼含贪欲,霸道地将她揉碎吞噬…… 痛楚犹在,惧意忽升。宋时微呼吸一滞,忙将视线挪开,掩住满眼的慌乱,唇角扯出一抹生硬笑意,道:“听闻梁王前线负伤,现下身体可好些?” 上一世,她深知二人过往见不得光。对他避之不及,在殿上并未与他说话,连正眼都未曾给他,使他生怨,夜半潜进她寝殿中质问她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这一世,若她表现得不再那样疏离,他对她当年离去的怨意或许能消解几分,也不会急着夜半去找她了。 裴安臣俊眉微挑,似是没料到她的态度。待回神后,他松了眉,向宋时微作揖行礼:“有劳嫂嫂挂怀,并无大碍。” “本宫宫中还有些上好的山参,是东海新罗国的雪山紫参,一会儿便差人给梁王拿来,带回府中做补血药引。”宋时微亲切一笑,道。 他刚刚打下西洲国,为大齐开疆拓土,正是军功初立,受封赏的时候,身为皇后奖赏功臣,是应该的。 更何况,她是他的皇嫂,嫂嫂关心弟弟,亦是应该的。 裴安臣再次作揖,瞧上去分外客气:“谢嫂嫂。” 宋时微颔首:“自家兄弟,应该的……” “收了嫂嫂的礼,臣弟亦有回礼,聊表感激之意。”说完,裴安臣拍了拍手,近侍端着一个漆盘小步走来。 漆盘上放着一个精致漆盒,送到宋时微眼下时,裴安臣笑意温润,道:“这是臣弟从西洲带的礼物,请皇嫂笑纳。” 黑底红漆的漆盒如拳头大小,像块被烧红的炭,隔着一步的距离,宋时微便觉燎人灼痛。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压住抗拒的意愿,她强壮淡定,向宝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礼物收下,对裴安臣浅笑回礼:“梁王有心了。” 说完,她转身欲向席位处去,却被裴玄一把拉住了。 “朕倒好奇,这从西洲带来的礼物,是何宝物?” 宝玑跟在宋时微身后,正捧着漆盒走到裴玄眼下,裴玄伸手去开盖子,宋时微往后退了一步,忙挡在了宝玑身前。 上一世,裴安臣是私下派人将这盒子送给她的,而这一世却提前于殿上当做了回礼。 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让皇帝看到,不然她就要提前被关入暴室了。 “陛下,”宋时微娇俏地撒了个娇,埋怨道,“等回去您与臣妾一起瞧,当着梁王的面儿便迫不及待地瞧人家送的礼,没的失了礼数。” 裴玄瞧向裴安臣,试探一笑:“都是自家兄弟,朕欲一饱眼福,君屹不怪朕吧?” “臣不敢,”裴安臣低头作揖,赶在裴玄走到漆盒之前,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金镶粉玉的戒指,那玉如鸽子蛋大小,粉若桃花,色如琉璃,在烛光下甚是透闪。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裴玄叹道,“此等粉玉晶莹剔透,粉嫩无暇,放眼天下罕见,朕亦是见所未见过,当价值连城吧?” 裴安臣道:“此玉名为‘桃花琉璃’,乃西洲凉州特产,籽料偏小的已甚是难得,如鸽子蛋大小的实属罕见,乃臣弟攻破凉州时凉州郡守所献之宝,价值连城。” 趁着君臣二人说话的功夫,宋时微转身瞥了一眼漆盒底,压在戒指下方的盒垫果然是一块纯青色的粗棉布。 那是她的抱腹。 在入宫之前,她曾是裴安臣的人,某夜缠绵温存时,他力气大,将她的抱腹扯坏了,因此便留在了他那儿,只是宋时微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私藏着。 宋时微将盖子盖好,掩住那方禁忌之色。 将戒指拿在手中把玩一阵儿,裴玄看向宋时微,自嘲道:“君屹待皇后比待朕好啊,朕……可没有这价值连城的礼物。” 虽是笑谈,可裴玄眼神明灭,半是浑浊半是清明,宋时微听着,那笑语中似带了半分不悦的阴翳。 裴玄生性多疑,宋时微生怕他再琢磨出别的意味,忙将戒指从他指尖摘下,放回盒中,笑着调侃道:“陛下说笑了,梁王将西洲一国都尽数献给了陛下,只是将国中一小小戒指送于臣妾,陛下怎么就吃醋了?” 3、除夕夜宴3 裴安臣亦恭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洲即将成为我大齐的领土,西洲国中之物也尽属于陛下,臣弟不过是借花献佛,拿陛下的东西献给皇嫂罢了。” “你小子……”裴玄想到西洲即灭,天下归齐,心情甚佳,指着裴安臣笑骂道,“从小便会说话。” 说完,他捏着戒指便要放回盒里,宋时微不欲让裴玄再打开盒子,便将戒指抢下戴在了手上,娇媚笑道:“既然都拿出来了,那臣妾便戴上赏玩了。” 粉玉玲珑,戴在纤纤柔夷之上,本是瞧着赏心悦目的事儿,可裴玄澈眼中,分外刺目。 “皇后喜欢这戒指?”裴玄目光幽深。 宋时微察觉到了那份暗藏的不悦,忙往他怀中一靠,奉承道:“臣妾一看到这枚戒指,就想到西洲归并于我大齐。陛下治下,我大齐开疆扩土,实乃英明伟岸,功在千秋。臣妾心里高兴,对这戒指甚是喜爱。” 此话将裴玄高高捧起,夸得甚是漂亮,裴玄面上转阴为喜,笑着捏了捏宋时微的脸:“朕便喜欢你这张嘴,惯会讨朕欢心。” 说完,宋时微便被裴玄拉着并排入席,二人还未坐下,便听到太后喊住了裴安臣:“啊潜,坐到哀家身边来。” 此话一出,裴玄落座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眉宇间带了些许不快。 裴安臣瞧出这一点,推拒道:“儿臣身为人臣,坐不得御榻。” 太后扫了一眼皇帝,笑得和蔼:“皇帝说今日是家宴,不做规矩,哀家思念梁王,想他与哀家并席一处,皇帝意下如何?” 裴玄自己破了规矩,强行拉宋时微并席,此时太后有样学样,也要与梁王并席,裴玄若是不许,便是打自己的脸。 “既然是家宴,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兄弟。”裴玄大度一笑,道。 眼瞧着裴安臣的席子被移到太后身侧,裴玄表面上宽容大方,可宋时微知道,他心里定分外不悦。 上一世,太后携世家与皇帝相斗,为的就是兄终弟及,欲在裴玄百年之后将裴安臣推上帝位,因此,对于裴安臣坐御座一事,裴玄必然心生反感。 宋时微安静地坐在裴玄身侧,一语不发地替他侍酒。 席位的事情告一段落,两兄弟饮酒闲聊军政之事,表面上逐渐和谐。 太后插话道:“啊潜沙场驰骋十年,如今已二十五岁了,却迟迟未曾娶亲,如今战事已了,也该择妃了。” “母后说的是,这些年……君屹顾着替朕吞并西洲,却耽误了终身大事,实在是朕这个皇兄的不是。”裴玄放下酒杯,看着裴安臣,笑问道“可有喜欢的?朕明日就下旨赐婚!” 太后笑着轻斥:“啊潜的婚事当慎重,就算有瞧上眼的,明日赐婚也太草率了。” 裴玄微醺,应和道:“母后说的是,是朕着急了。” 太后夹了口菜,细细嚼后,看似随意道:“依着哀家看,啊潜前线负伤,在洛都养病不急着回梁国,这些时日便细细挑选适合的世家女子,等成了亲事,再回去不迟。” 宋时微闻言顿了一下,侧眸瞧了瞧裴玄脸色,果见龙颜不悦。 上一世,两兄弟相斗,起因便是太后将梁王强行留在洛都。 太后是先帝继后,生裴安臣时,裴玄做为先皇后的嫡长子,已被立为储君,先帝在世时,太后便费尽心机要废储新立,扶持裴安臣为帝。可先帝对先皇后用情颇深,丝毫未动废储的心思,太后的计谋全都落了空。 裴玄吃过萧太后的亏,自知太后将裴安臣留在洛都的心思,害怕以萧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和世族力量拥立裴安臣为新帝,竟怂恿西洲的刺客在春狩时刺杀裴安臣,最终激发了裴安臣的谋反之心。 若这一世,裴安臣并未留在洛都,而是乖乖回梁国,皇帝便不会派人行刺,裴安臣也就不会因惧于皇帝的杀心而心生谋反…… 宋时微心念一动,抓起酒杯往自己胸口一泼,扯了扯裴玄的腰带,喊道:“陛下怎么醉了?这酒都洒到臣妾衣襟上了。” 裴玄侧眸瞥她一眼,瞧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忙顺势往她怀中一歪,举着酒送到她唇边,道:“朕没醉,皇后陪朕……再喝一杯。” 宋时微错过脸去,将挤到唇边的酒杯推开:“陛下,众妃们都看着呢。” “家宴嘛……自家人……”裴玄捏住她下巴,将酒杯又送到她唇边,见她闭嘴反抗,揉了揉她的唇道,“怎么……不如……朕来喂你?” 说着,裴玄一饮杯中酒,便要向宋时微吻过去。 她自知裴玄是醉酒做戏,可没想到他为装醉,竟做得这般夸张,本想躲开,那只手却狠狠掐住了她的下颌,力气之大让她根本逃不掉。 就在裴玄的唇对上来的一瞬,一只手忽然拉开了裴玄,裴玄手中酒杯倾覆,酒水泼洒出来,沿着宋时微的颈子倾泻下来,灌入衣领之中,彻底濡湿了她的前襟。 裴安臣闪身挡在宋时微身前,将裴玄和她完全隔绝开。 “母后,皇兄醉了,不若先扶下去休息,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裴安臣严肃道。 裴玄醉酒胡闹,若真在殿上做出格之事,传出去便丢了皇家颜面,太后只能皱眉应道:“也好……刘忠,扶陛下回宫休息吧。” 刘忠应了声是,唤了两个小内监将裴玄扶了下去。 没有裴玄相隔,宋时微和裴安臣之间再无障碍,两人并肩坐在了一起。太后刚饮了几杯,许是酒意上来,满脸微醺之态,支着肘休息不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沉寂下来,竟有些尴尬。 宋时微低头,拿帕子浸了浸下裙被泼洒上的酒水,正低头侍弄着,侧眼瞧见裴安臣正往衣袖中掏着什么,忽记起上一世他借递手帕一事擒住了她的手,这一世,她不想再和裴安臣有肌肤之亲。 在他的手覆过来之前,宋时微忽然站起来,向太后行礼道:“母后,儿臣换身衣服去照看陛下,就不守宿岁了。” 太后正支肘休息,闻言徐徐抬头,还未说什么,裴安臣却道:“陛下酒醉离席,若皇后娘娘也离席,一会儿的大傩礼由谁来扔妖王头啊?” “此话在理,”太后缓缓道,“让萧淑妃去照顾陛下。” 说完,太后觑了眼宋时微,道:“大傩礼快开始了,皇后快去快回。” 宋时微虽不愿,可毕竟丢妖头一事除了帝后之外,实在无人能代劳,便只能应声作“是”。 说完,她转身既走,却没想到腰身处一紧,回头看去,竟是裴安臣的膝头压住了她系在腰上的襳带。宋时微忙扫视一圈儿殿下,见无人瞧见,忙想将襳带扯回了,可扯了两下并未扯动,却对上裴安臣眼角斜飞来的一抹嘲弄笑意。 宋时微一时生恼,将那襳带解落,扭头走了。 出了圣寿堂,冰冷的夜风扑在她脸上,将那灼热的羞恼略微抚平一些。她拢好青凤裘,踩着步梯上了暖舆。羊车驶动,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辘辘的车轮行进声,还有羊车行时的金铃脆响,心情也变得放松了许多。 她闭眸小憩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披香殿,等重新换了套新衣,宋时微平复好心绪,随宝玑又回了圣寿堂。 再回前堂时,大傩礼已经开始。一百二十个十岁左右的振童,穿着素襦朱褶,正在敲鼓与中黄门喝歌:“甲作食杂,巯胃食虎……凡使十二神追恶凶……女不急去,后者为粮!”,继而扮成方相氏的舞者带着面具,拿着桃木弓和盾牌上场舞蹈,场面诡异且端庄。 舞者的舞狂乱且秩序有加,而宋时微虽目视着舞蹈,心绪却乱七八糟的,丝毫没有专注于傩礼之上。反倒是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从她面前跳过时,宛如一只只龇牙咧嘴的鬼魅,如同魑魅魍魉般钻进她的心中,吵得她思绪烦乱,不得安宁。 直到太常卿上前来请太后出殿时,宋时微才恍然回神,跟在太后身后,引领着众人往殿外走。 圣寿堂外,从高台上往下眺望,殿前的广场上已是另外一番场景。刚刚还空旷辽阔的大广场上此时列满了士兵,士兵们举着火把而立,如同寂寂夜空上的繁星坠落,与星光满布的银河交相辉映,星火悦动,分外震撼。 高台下,篝火熊熊燃烧,扮成十二神兽的舞者扭动着诡异的舞姿,像是上古时的祭司,带着兽角,蒙着熊皮,黄金面具被火光映亮,神圣且妖异。 在太常卿的引导下,宋时微和众人走下高阶,走到篝火前,振童举着的纸做成的彩妖兽头,向她走来。 “皇后娘娘,请执妖王头,丢弃于火中。”太常卿道。 振童举着最大的妖头走了过来,等着宋时微接过插在妖头下的木杆。她伸手握住木杆,刚将其接过,却没想到木杆一歪,妖头差点儿扑倒在地上,还好太常卿及时扶住,没让那妖头砸伤旁人。 上一世,烧妖头的角色是由裴玄担任,以往看裴玄轻而易举地举过妖头丢进篝火中烧掉,宋时微还以为这纸妖头轻的很,没想到如今自己举着,竟这么重。 正当她手上用力,打算再次尝试将妖头举起来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盖了过来,白皙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同时握住了她手里的木杆。 宋时微一怔,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只见裴安臣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道:“妖王头甚重,若是累坏了皇嫂,皇兄该心疼了。臣弟和嫂嫂一起,将这妖王头丢到篝火中吧。” 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瞳孔,照亮了一丝真挚的暖意。一时间,仿佛他真将她当成了值得尊敬的皇嫂,替自己的皇兄表达关切之情。 “那……有劳梁王了。”宋时微也收起了紧张的敌意,颔首表示感谢。 二人一起举杆向前走去,逐渐远离了众妃,进入了舞蹈着的十二神兽的包围之中,舞乐之声大躁,似乎给二人营造出了一个被隔绝的梦幻世界。 果然,裴安臣刚才的敬意是装的,被舞者掩在其中之后,他的手向下一滑,便包住了宋时微的娇小白皙的手。 宋时微大惊,瞪了他一眼:“梁王!” 走到篝火前,裴安臣的手用力一压,便带着宋时微的手倾倒了木杆,将妖王头丢进了火中。火舌吞噬了巨大的纸头,纸上抹着的猪油助了一把火势,火舌瞬间高涨,火星旋转着冲天而起,将宋时微略显惊惧的面容照亮。 “臣弟送的礼物,皇嫂可喜欢?”裴安臣不以为意,依旧笑着看她。 上一世,裴安臣问宋时微这话时,是夜半在她寝宫之中,她当时惊惧又愤怒,不仅碎了玉戒,还将抱腹撕成了两半,并让裴安臣以后别再来找她。 这一世,宋时微不想激怒他。 可众人在场,目光灼灼,她不好往事重提,欲言又止几次,实在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纸头后面扎的竹子在火中噼啪作响,歌舞乐声将二人淹没其间。 正当宋时微沉默时,裴安臣道:“妖头烧完了,咱们该回去了……嗯?皇嫂?” 4、除夕夜宴4 傩礼结束,众妃归宫。 回到披香殿后,宋时微卸了礼服,散了发髻,想起上一世夜宴结束后,裴安臣夜半潜入她的寝殿,这一世,宋时微欲将裴安臣挡在殿外,便让披香殿所有内侍围于殿外守着。 她便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裴安臣还能进来。 躺在床上,宋时微看向窗户,见月色下内侍剪影映在窗纸上,想着今夜不会有人扰她清净,心中一时放松,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宋时微是被透进窗中的冷风冻醒的。 她于睡梦中朦胧睁眼,见窗户开了一条缝,忽忆起上一世裴安臣从窗中进来,似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一个激灵彻底惊醒,待看到内侍剪影依旧打在窗上,又忽的松了口气。 窗外还有人守着,裴安臣怎么可能进来。倒是自己吓自己了。 宋时微起身关好窗,转身欲回床上,却在转身的一瞬僵在了原地,刹那间,她呼吸漏了一拍,全身血液如凝雪般冻住了。 裴安臣穿一身暗蓝色轻薄绸衫,领口大敞露出性感的锁骨,他长发未束如瀑散落,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沿上,玩味地看着她。 记忆被强行撬开了锁,不堪往事如潮般涌入脑中,春深禁色跃于夜色。还是这个男人,还是这间寝殿,仿佛下一刻,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会自行入怀。 “过来”裴安臣拍了拍床榻。 以往的无数个春夜,他便是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下着这般同样的命令。 宋时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一双脚却在迈出一步后强行钉在了原地。 不,这一世,她还不是他的阶下囚。 “你是如何进来的?”宋时微捏着桌角,紧张地问。 看了看窗外的人影,裴安臣唇角挂着讽意的弧度:“你不会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吧?” 说完,他起身向宋时微走来,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床上引。 “放开!”宋时微挣扎着往后退。 裴安臣顺势转身,将她压在窗前,眼神一斜,看着窗外的人影道:“若你想在这儿也可以,只要不怕被窗外的人听到。” 窗外人似是困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声音隔着薄薄的窗纸传入宋时微的耳中,是那么清晰可闻,若里面发出稍微大一些的声响…… 她面上浮出一抹慌乱之色。 “所以说……那儿最安全。”裴安臣的唇伏在她耳畔低声说着,向身后的床榻指了指。 宋时微派人守夜,本要防贼进来,却没想到成了被贼威胁的软肋,一时懊恼不已,不得已随裴安臣往离窗最远的床榻走去。 刚走到床边,宋时微猛地抽回手,面露不悦之色:“有什么话不能白日讲,非要半夜在这儿说,本宫现在可是你的皇嫂,若被人发现……”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惊呼一声,再坐定时,便叠在了裴安臣的大腿上。 “做什么!?”见裴安臣的脸凑过来,宋时微向后仰了仰,惊惧地看着他。 略带凉意的指尖撩开她耳鬓的发,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宋时微以为下一刻,会有贝齿啮住她的耳尖细细折磨。 上一世,这是他惯常的戏码。 可等了一会儿,他的唇始终停留在她耳畔,带着柔缓玩味的调笑,道:“是你自愿随我上床榻,我可没逼你,以前的你,可不似这般抗拒。” 果然,当年她一声不吭离开他,他今日是兴师问罪来了。 上一世,宋时微因为惊惧,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而这一巴掌,却被他记了仇。 这一世,她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回应了,毕竟,终归是她先对不住他的。 正当宋时微的脑中思绪纷扰时,下巴忽然一凉,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垂眸去看,见裴安臣左手端着一个瓷瓶,修长的手指拈出一些在指腹中揉开,轻轻在她下巴上揉抹着。 察觉到她的反应,裴安臣解释道:“这药是活血化瘀的。” 今夜殿上,裴玄强行喂酒锁住了她的下巴,力气太大捏出了一块淤青,晚上卸妆时宋时微于镜中看到了,却没想到裴安臣会特意为此给她送药。 药膏清凉,掩住了下巴上的小片火热,让她忽然放松了不少,只是这松弛还未持续多久,裴安臣又道:“当年我出征前让你等我回来,怎么跑了?” 宋时微心头一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上一世,裴安臣便是问了这个问题,她直言了要做皇后的野心,还承认当年和他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救宋家,并摔碎了两人定情的戒指,撕毁了那件旧抱腹,要他不许再来找她。 那时的她,不知道裴安臣表面是恭敬谦逊的贵公子,实则是个狼子野心的疯子。 若是知道,她绝不会在今夜激怒他,让他恨上她。 “陛下旨意要我入宫,我不得不从。”宋时微掩着眸色,有些心虚地撒谎。 其实,当年裴玄虽看上了她,却让她自己选是否入宫,她为了帝王的宠爱,选择了是。 上一世,宋时微自知美色倾城,仗着裴玄的宠爱是个从不懂低头的人,可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在裴安臣身前底下骄傲的头颅。 或许这一世,她只需提前低头,便可换得他的谅解,消解他对她的怨,让他不再纠缠。 下巴上揉药的手一偏,捧住了她娇小的脸,裴安臣眯着眸子,如鹰一般敏锐地盯着她:“如你当年不愿,怎么不告诉陛下你是我的人?” 是啊,她本可以拒绝皇帝,她本可以拿裴安臣当挡箭牌的。 可是她没有,她就是这么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要入宫做宠妃,她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要撒谎说是皇帝强行霸占她么? 可裴安臣是头野狼,他本就觊觎江山,若让他恨上皇帝,岂不是更加重了谋逆之心。 嗫嚅了几下,宋时微不知如何自辩,只能装作可怜柔弱,试图蒙混过关。 毕竟,男人不就吃这一套么。 上一世,在皇帝面前扮乖讨巧,宋时微对撒娇可是手到擒来,不过酝酿一下,一双娇艳凤眸里便含满了露,她啜泣着娇滴滴道:“裴卿,我……” 不知是不是演过了,裴安臣一双冷眸忽然松软下来,桃花眸里闪着缱绻春色,似一汪碧波要缠上溪头落花,意欲将其放肆地缠至池底。 宋时微能从宠妃坐到皇后的位子,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忙偏头闪开,将他推开:“如今你我已是君臣,更何况我是你皇嫂,过往是我对不住你,算我欠你的,你想要我怎么还都可以,只是不能这样还。” 裴安臣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戒,拿到她眼下道:“宋时微,我告诉过你,戴上这戒指,你此生便是我的人。” 低头瞧了一眼,她一怔,这桃花玉戒指是二人的定情之物。当年她家中有难求裴安臣相救,裴安臣便给了她这枚玉戒,让她用此生报恩。 她信誓旦旦要用一生偿还救命之恩,可遇到皇帝之后,却将誓言抛之脑后,当年走时,她将戒指摘下随意放在了妆台上,没想到竟被裴安臣又送了回来。 戒指被裴安臣套回指上,像被人扼住了喉,宋时微有些难以呼吸,她看着裴安臣,眼含企怜:“往日既然回不去,不如放下……” 裴安臣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上一世,她最怕他这个样子。 裴安臣生得一张风流玉面,唇角总是微微挑着,给人一种浅笑不羁的散漫感,可这张脸忽然冷下来时,便能带来冰冻三尺的寒意。 不知为何,每当他这样看着她时,都仿佛有一把淬了寒冰的剑劈在她眼前,散发出一股战场厮杀后所沾染的血腥气。 这就是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吗? 正当宋时微被那沉寂冰冷的眼神慑住时,裴安臣忽然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唇。道:“明日还有元日朝会,且歇了吧。” 一瞬间,杀伐寒意忽而变为光风霁月,瞬间的转换,那一闪而过的金戈之气竟是错觉?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安臣已将她放到床上,起身往殿门走去。 宋时微想起殿外守夜的婢女,惊惧提醒道:“外面有人!” 可裴安臣似是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胆大妄为地打开了殿门,无遮无拦地跨了出去。 宋时微的心狂跳着,怕门外的婢女忽然质问些什么,可裴安臣却安然地从他眼皮之下走过,那婢女竟还向他行了一礼,似乎这儿不是大内禁苑,而是梁王府。 好像梁王才是他的主子。 似是明白了什么,宋时微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不是好像,裴安臣就是他的主子! * 除夕守夜,大傩除祟之后,便是元日朝会,前朝有众臣于东阁拜坐,于文昌殿献寿酒进膳,而后宫众妃及公主命妇则于披香殿正厅朝拜皇后。 宋时微穿着隆重的袿衣朝服,头堆高髻,簪了十二支镶宝石的十二金钿,假髻前戴着纯金枝步摇,需端坐于厅中的漆画屏风前的织锦斗帐之中,接受众人拜贺。 5、元日朝会 她昨夜守岁至夜半,后半夜又被裴安臣搅了安宁,此时困得双腿发软,只觉得脑袋上的冠饰有千金重,几乎要把脖子压断。 强打精神走进前堂,她沿着华丽厚重的织锦朱毯往上首走去,侧视两侧,见众人皆到了,只有萧淑妃的位置空着,遂顿了顿,不由停住看了那空处一眼。 女官望向皇后眼神及处,忙上前躬身回道:“皇后娘娘,萧淑妃娘娘说身体不适,今日便不来朝拜了。” 宋时微蹙眉,问道:“可有说哪里不适?” 皇后和萧淑妃不合,宫中皆知,女官以为皇后追问是为不悦,顿了顿,额头沁出一滴汗来:“这……这倒不知……” 甄淑仪挨着萧淑妃位置最近,道:“皇后娘娘,这萧淑妃刚刚有孕便借口不来朝会,也太恃宠而骄,目无尊上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才知道,皇帝铁了心压制世家,决不允许萧淑妃这个孩子降世,因此在赐给萧淑妃的焚香中掺了麝香,致她早孕流产。 现在看来,她孕初时身体不适,倒是真的。 想到夫妻一场,裴玄竟这般狠心待她,宋时微忽想起自己也曾被裴玄抛弃,隐隐生出些同病相怜之心。 “传温太医去给她瞧瞧吧。”将视线从萧淑妃的空位上收回来,宋时微道。 包括甄淑仪和女官在内,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皇后仗着帝王宠爱恃宠而骄,萧淑妃则仗着萧家和太后嚣张跋扈,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是宫里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如今萧淑妃刚刚有孕,此时不来朝拜皇后,大家都知道这是借怀孕托大,故意甩皇后的脸,可皇后非但不生气,却还让太医令给她诊脉。 要知道,太医令可是只给帝后诊脉的,其余人等无权请太医令出诊。 难道,皇后娘娘是逢场作戏,在众目睽睽之□□现她的宽容大度? 元日朝会是一年一度的大朝会,礼事繁重,折腾了一上午,众人散去,宋时微摘了金钿,步摇和一头高的假髻,换下压肩的沉重礼服,方才喘了口气。 连着两日折腾,她疲惫至极,太阳穴突突直跳,歪坐在榻上,支着凭几小憩,宝玑替她揉捏推拿,险些睡了过去。 直到小娥传话,说‘崔夫人到了’,宋时微才勉强撑开眼皮,缓缓开口道:“让母亲进来吧。” 宝玑应了声是,便起身去唤等在外室的崔夫人。 崔夫人是宋时微的生母,进来时,着三品诰命阙翟礼服,高髻上簪七支镶玉纯金钿,趁得她皮肤白皙,风韵犹存,回想当年少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宋时微端正坐姿,向行礼的崔夫人抬了抬手:“母亲起来吧,过来坐。” 崔夫人起身,将一套礼数规矩行毕了,才走到宋时微身旁坐下。她刚刚坐定了,扭头向身后的妙龄少女笑了笑:“沅沅,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少女微怯,抬眼看了眼宋时微,缓步走上前来,向宋时微行了个常礼,声音低低的,有些羞涩:“元日良辰,福泽惟新,恭祝皇后娘娘与岁时同享福禄,新年安康。” 她与宋时微眉眼相似,皮肤娇嫩如玉,是个美人坯子。此时脸上匀粉涂脂,额前染了鹅黄,并画了八字眉,是当下贵女中最流行的妆容。 宋时微朝少女招了招手,笑着唤她:“沅沅,坐到阿姐身边来。” 宋沅沅大名宋明微,是宋时微的亲妹子,儿时虽然亲近,可因三年不见生疏不少,再加上宋时微的身份压人,初见时有些怯怯的,此时见亲姐姐依旧似当年可亲,少时记忆重回脑海,眼前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而是那个从小跟她一起嬉笑玩乐的亲姐姐。 她坐到宋时微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脑袋靠在她肩上撒娇:“阿姐……” 三年不见亲姊妹,此时人在眼前,宋时微亦亲昵得很,捧着她的脸仔细瞧,道:“三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才这些光景,竟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宋明微明艳一笑,歪着脑袋道:“那也比不得阿姐好看!” 拉着宋明微的手,宋时微笑着打趣道:“今日随母亲入宫,可见到喜欢的世家子?” 宋明微闺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闻言下巴几乎埋进领子里,红着脸只是一味地笑。这一笑,珠圆玉润,百媚生香,放在洛都城的贵女之中,算是个艳压群芳的人物。 何况宋明微是她亲妹妹,虽不是孪生姊,可两人的长相也有八分相似,若是…… 宋时微心念忽动,抚着宋明微的手,道:“你觉得……梁王如何?” 不等宋明微回应,崔夫人的笑容却瞬间凝在了脸上,整张脸都严肃了起来,惊诧道:“娘娘说……谁?” “梁王。”宋时微笑吟吟道。 见母亲蹙着眉没有接话,颇有为难之色,宋时微低头抿了果浆,道:“怎么?母亲觉得,梁王配不上咱们沅沅。” “哎呦,我的皇后娘娘,按着梁王的身份和军功,咱们宋家倒算是高攀……”崔夫人话锋一转,“可您不是不知道,陛下和太后不睦,连带着不喜欢梁王,这兄弟俩暗地里较劲儿,势必要分个胜负来。咱们宋家到底是出身边地的庶族,祖上无人官居清显之位,因帝恩骤然显贵,若沅沅成了梁王妃,那咱们宋家算是站哪儿头啊?” 宋时微转着玉杯,凝视着杯中琼浆波澜暗起,道:“朝中党争凶险,咱们宋家两头都站岂不是更好?这样不管谁赢,咱们家总是输不了。” “这话说得倒没错……”崔夫人垂眸,“可这两头站也算两头都不站,岂不是成了无功无过的中立派?” 宋时微放下玉杯,看着母亲眸光深重:“如今陛下借咱们寒门的力量打压世族,可这世族百年基业,岂是朝夕便能压得住的?与其于晦暗不明中赌赢,风险太大,倒不如不争。” “晦暗不明?”崔夫人先是疑惑,后是错愕,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侧,却没敢开口,直到宋时微屏退了左右,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跟着陛下不一定赢?” 殿中地龙烧得旺,宋时微觉得闷热,拿起羽扇扇了扇,道:“关上门说句犯上的话,陛下谋术不足却权欲重,他想打压世家收归大权,可操之太急。世家瓜分权力百年之久,如今直面打压,岂能坐以待毙。若陛下一意孤行,他们势必会弃了陛下,寻一个新主子。梁王生母是萧太后,萧太后本就有兄终弟及的念头,心心念念要推梁王为储君,陛下对此心怀芥蒂,必然出手反制,必会逼着世家和梁王联手。母亲觉得,陛下和梁王相比,谁更胜一筹?” 崔夫人沉默半晌,握着衣袖咬唇道:“可……就算梁王样样比得过陛下,可陛下才是正统,他们就算心怀不满,还真敢联合起来谋反不成……” “母亲,谁有能力坐上那个位子,谁才是正统。”宋时微神色严肃,直视着崔夫人。 这话说得忤逆犯上,若被人听到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入耳,崔夫人便心头一震,瞳孔紧缩,恨不得去捂住宋时微的嘴:“蛮蛮!这话只能心里想,可不敢乱说。” “女儿知道,这话只在自家关起门来讲,女儿不会对旁人说。”宋时微收了肃然神情,向崔夫人探身过去,劝道,“母亲,如今梁王卸甲归都,萧太后必要搅弄风云,朝中风波即起,这个时候,咱们宋家还是稳些为妙,与梁王结亲一事……” 宋时微试探着看向崔夫人,故意将话尾拖长了,看崔夫人反应。 崔夫人坐立不安,可想心中纠结不定,过了一会儿,蹙眉道:“等我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 母亲深闺妇人,不通政事,家里大事皆由父亲做主。上一世,父亲归于帝党,最终一败涂地,枉送宋氏一族性命,这一世,宋时微要借与梁王结亲一事,让父亲改变与梁王针锋相对的想法。 她要找机会和父亲见面才行。 这婚事若真成了,不仅能将裴安臣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引开,还能在裴安臣谋逆成功后,看在宋家女是梁王妃的面子上,或有救宋氏一族的可能。 可,外臣不得随意入后宫,她无法召见父亲,后妃又不能擅自出宫,她也不能亲去宋家与父亲相见…… 细细想来,半个月之后便是正月十五,皇帝会在紫金仙苑设宴燃灯表佛,大宴群臣以及宫内外众妃命妇,或可借这个时候与父亲见上一面。 * 折腾了两日,宋时微是真的累了,母亲和妹妹走后,她倒头便睡死了过去,直到次日清晨才被鸟鸣声唤醒。 阳光透过窗棂,穿过袅袅升起的薄薄香云,落在宋时微的脸上,搔得她鸦睫微颤,缓缓睁开一双包含露水的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典雅醇厚的药香味儿,吸入肺腑浑身暖流涌动,仿佛置身春日暖阳中,血液都温热起来,宋时微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桃香盈鼻,顿觉神清气爽。 6、洞狐1 “宝玑。”宋时微撑着身子坐起来,将隐囊垫在背后。 绛纱帷幔被撩起,宝玑半个身子探进来,问道:“娘娘可是要起了?” 宋时微点点头,问道:“今日焚的是什么香?” “回娘娘,是回春避寒香。”宝玑一边拢着帷幔收起,一边道,“昨日下午梁王差人送来的,说是做为山参的回礼。来人说这香可以保宫驱寒,有舒气化淤之效,奴婢一听,正对了娘娘产后宫寒气郁之症,便想着焚上瞧瞧效果。昨日下午送来时,本该和娘娘说一声的,可奴婢见娘娘睡得沉,便没打扰娘娘。” 宋时微一怔,扭头看那香雾霭霭的香炉,心中有惑。除夕那夜,梁王对她多有戏谑之意,眼中神色显然对她有怨,她小产后气节难愈,他不应该幸灾乐祸么,怎么还送这药香给她愈体? 宝玑端着盥洗器走了过来,见宋时微盯着香炉出神,不由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不喜欢?” 回神过来,宋时微道:“身轻体暖,这药却有奇效,比温太医开的药剂管用些。” “那便好……”本以为忤了皇后心意要受罚,如今却得了赞许,宝玑才松了口气道。 宋时微起身,用牙粉漱了口,再用马尾刷了牙,后放了一片鸡舌香在口中嚼着,宝玑替她梳头穿衣。 用过早膳,众妃前来请安。 宋时微瞧着萧淑妃面色不佳,想着昨日元日朝会她托病未至,便问道:“淑妃姐姐身体可好些?” 萧淑妃身穿一袭紫裙,却衬不出面色红润,嘴唇也有些白白的,整个人颇无气色,却强撑着体面道:“臣妾安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可本宫瞧着,淑妃姐姐面色不佳,倒像十分疲惫,可是这两日没休息好?”宋时微带着关切道。 甄淑仪斜眸一笑,道:“可不是呢,淑妃妹妹身怀有孕,还要替皇后娘娘协理六宫事务,自然疲惫。” 上一世,宋时微瞧甄淑仪出身寒门,又瞧她心思玲珑会惹人开心,便与她亲近不少。宫中皆知甄淑仪是她的人,甄淑仪这一发话,倒像是和她一唱一和,要收回萧淑妃的掌宫权。 萧淑妃刚得了权,哪儿能轻易放手,斜了甄淑仪一眼,冷笑道:“能替皇后娘娘分忧,又能替陛下绵延后嗣,本宫劳碌些又如何,倒是甘之若饴。倒是甄姐姐既不用伺候陛下,又不用处理宫务,这种清闲日子本宫还不想求。” 这话带着讽刺,嘲笑甄淑仪不得宠,还连带着自我炫耀一番。 甄淑仪被呛,心中起火,阴阳怪气道:“要我说,淑妃妹妹既然身怀有孕,便静卧床榻安心养胎,还是少操心的好,不然动了胎气,得不偿失啊。” 太医本就说萧淑妃胎相不稳,她正因此焦躁不安,被甄淑仪这一挤兑,心中触怒,狠狠剜了甄淑仪一眼,带着恼道:“本宫的胎自有太医保着,不牢甄妹妹费心。” 甄淑仪被萧淑妃连呛了几次,恨得很,等众妃散后,跟在宋时微屁股后面哭惨扮委屈:“萧淑妃借孕托大,昨日朝会不来朝拜娘娘,臣妾看不过去,今日想着替娘娘出口气,没想到她竟卖弄炫耀,还嘲弄臣妾。臣妾觉得,娘娘就应该禀明圣上,以萧淑妃身体不适为由拿回掌宫之权。” 上一世,宋时微因萧淑妃夺了她的掌宫之权,对萧淑妃恨得紧,可又迫于萧太后威压拿不回这掌宫权,与萧氏斗到最后,终于让萧氏灭了族。萧氏全族伏诛后,她还亲自给幽禁在冷宫的萧淑妃送毒酒泄愤,导致裴安臣篡位后,萧淑妃的亲弟弟萧景初为其姐报仇,于朝上参她是妖后,要她当众被火焚而死。 宋家是皇帝的狗,替皇帝咬了不少人,几乎得罪了整个大齐的世家,为帝党之首罪。当时,被裴玄扶持起来的寒族纷纷被灭族,只有她还苟延残喘,被裴安臣幽禁在披香殿,萧景初这个牵头人一出,几乎半数朝臣附议,要她受火刑。 她听闻,火刑的刑架都已在祭天台搭好了,只差裴安臣的一道圣旨,她便会在祭天台上灰飞烟灭。 当时的她怕极了,干脆拔刀自刎死了个利索。 其实细细想来,上一世她斗倒了萧淑妃,萧淑妃的弟弟又为萧淑妃报了仇,两人算是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这一世,或许放下恩怨相互合作,两人结局便会不同。 若她和萧淑妃化干戈为玉帛,并保着萧淑妃诞下这个孩子,那裴安臣身为这孩子的表哥,逼裴玄下位后或会推举他为新帝。届时,她有着保此子诞下之功,便不会成为萧家的眼中钉,也会改变要遭遇火刑的结局。 甄淑仪说完后等了好一会儿,见宋时微只是端着玉杯不语,像在沉思什么,以为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凑过去又煽风点火道:“娘娘,萧淑妃仗着太后庇护,心比天高,这次拿了您的掌宫权,下次还不知道僭越什么,娘娘要小心才是。” 这话说得歹毒,有暗指萧淑妃当皇后的意思。 甄淑仪一张嘴惯会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她在萧淑妃那儿受了委屈,总会撺掇着宋时微与萧淑妃刀锋相向,上一世,宋时微便是猪油蒙心着了她的道,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宋时微抿了口杯热羊奶,冷声道:“本宫小产未愈忌劳累,萧淑妃替本宫打理宫务实乃替本宫分忧,怎么到了你这儿便是僭越了?” 甄淑仪知道皇后和萧淑妃不合,总是三言两语便能煽得皇后对萧淑妃生怨,想着若能撺掇皇后收回掌宫之权,再以替皇后小产未愈分忧为借口,便能将这差事落在自己身上。 可没想到她挑唆了半天,皇后并不见生气。且甄淑仪惯会察言观色,见皇后对她态度冷淡,不知哪儿触怒了皇后,忙小心翼翼道:“臣妾这样说,也是替皇后娘娘担心。” 宋时微摇着羽扇,冷眼瞧她:“与其替本宫担心,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萧淑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儿,在太后跟前儿得脸,你有什么本事,去招惹她?” 甄淑仪一愣,不由恍惚了一下。 皇后与太后不睦,向来不算敬重,怎么这话里带着对太后的惧意…… 连出了几拳都落了空,甄淑仪没做成事,心里十分不痛快,可皇后这个态度,她实在不好再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道歉:“臣妾知错。” 打发走了甄淑仪,宋时微回忆前世,萧淑妃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落的胎,现在刚刚有孕,若是仔细保着,这孩子兴许还有救,于是拿了育胎丸,带着宝玑去紫宸殿看看。 行至花园时,因雪天湿滑,宋时微不小心跌了一脚,因扭伤了脚,便着了一处山洞进去褪去鞋袜查看伤势,眼瞧着脚踝处肿胀发青,扭的厉害,宋时微走不得路,宝玑便回披香殿叫撵来抬。 脚踝处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宋时微闭目咬着唇生忍着,忽然觉得有手环上腰肢臀处,以为宝玑叫了宫人来抬她,一睁眼,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裴安臣将她环抱起身放在大腿上,正勾唇看着她,一双桃花眸里闪着危险的波澜。 “梁王!”宋时微大惊,忙往洞口看了一眼,推着他的肩膀道,“放开本宫!” 此时,踩雪的声音入耳,外面似是有人经过,裴安臣凑到她耳根,小声道:“外面可非无人之境,皇嫂若想引人过来,可再叫得大声点。” 宋时微屏气凝神,本等着等外面宫人走远了,再行脱离之计,可没想到那两个宫女却停在了假山外,竟然趁着这处清静无人,打起牙祭来。 “今日太极殿上封赏军功,我去殿上侍奉,见到梁王殿下了!” “是嘛……听闻梁王生得玉面桃花,俊逸非常,可是真的?” “何止是俊逸非常,简直是风姿绝伦!我俸赏册上前的时候,殿下还看着我笑了笑,简直如朗月般的人物!” “啊……可惜姑姑没选上我去……” 两人似是没有差事,说起来喋喋不休,洞中两人却叠股而坐,小心翼翼地压着呼吸,裴安臣的唇就在宋时微耳处,湿热的喘息声声入耳,让她回忆起他那些气喘吁吁的时刻,不由心跳加速,渐如擂鼓,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放大。 裴安臣似是听到了,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宋时微羞耻顿升,耳尖儿红了一大片。 就在宋时微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洞外两人终于走了,宋时微猛地深吸一口气,头稍稍一偏,耳离开他的唇,道:“你怎么在这儿?” 裴安臣道:“本王今日受陛下封赏,顺带来圣寿堂看望母后,无意间看到一只小狐狸窜进了洞,特意进来瞧瞧。” “狐狸?”宋时微怔了一下,在洞中四处望了一圈儿,疑惑道,“我怎么没看到。” 裴安臣看了一眼她裸露的脚,戏谑道:“这不伤了脚,被本王抓在手心里?” 7、洞狐2 竟说她是狐狸! 宋时微一时羞恼,不欲与他玩闹,一掀裙子盖住了玉足,没好气地赶人:“我的人去传轿撵了,一会儿便到,你快走吧。” 没想到裴安臣却伸手探入裙中,手掌包住她的脚轻轻揉着,眼中带着戏谑之色:“好歹是旧情人,刚见面就赶我走,你这狸奴1当真无情。” ‘狸奴’是她流落乐坊为妓时的艳名。 亦是她为求自保,向裴安臣自荐枕席时的自称。 三年前,于帐中侍他的数不清的夜里,他伏在她耳边乱了气息,唤过她无数次的‘狸奴’。 面颊陡然一红,宋时微下意识抽脚,却被对方攥得死死的,试了两次没成功,只能红着耳根任由对方揉捏,无奈垂眸:“旧时之情,王爷可以放下吗?” “放下?”裴安臣揉脚的动作一顿,眼神带讽,瞧向宋时微,“娘娘拿誓言当儿戏,一句放下,便把欠我的恩撇干净了?” 宋时微凝眉,眼含乞色:“我说过,王爷救宋氏之恩我不会忘,怎么还都成,只是如今你我已是君臣兄嫂,便不谈风月了吧。” 裴安臣俯身向前,伸手捧着她的侧脸,眼含冷意:“皇后娘娘如今真算得上母仪天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当年自荐枕席的是你,如今说不谈风月的也是你,娘娘当本王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用完了便可舍弃踢走?” 说话时,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像是野狼的利爪抓住近在咫尺的猎物,仿佛下一刻只需要轻轻一握,便能将其捏碎揉烂,吞入腹中。 宋时微一凛,不由颤了一下。 宫女之言犹在耳畔,什么玉面桃花,什么俊如朗月,面前这人分明两幅面孔,两副心肠。 人前君子,人后疯子。 当初便不该招惹他。 假山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宋时微发僵的身子动了动,仓皇道:“宝玑他们来了!” 裴安臣力道松开,将箍在怀中之人放了出去,却在宋时微起身之前,忽然按住了她的肩,擦着她的耳道:“今夜,陛下在临漳宫设宴为本王庆功,子时初刻,在临漳宫后的梅坞等你。” 宋时微脚步一顿,不由回眸看了看裴安臣,眼中惊涛匆匆掀过,继而走出了山洞。 从晦暗逼仄中逃出来,外面白雪映光,让她暂时舒了口气,可还未等心情平复些许,一抬头见皇帝走在撵队之前,向她阔步走来。 眼瞧着人马上走到跟前儿,宋时微屈膝行礼:“陛下。” 刚才在洞中,脚被裴安臣揉捏片刻,疼痛渐消,可一行礼又刺激了伤处,一阵刺麻从脚踝处袭上心头,宋时微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倒在地上,好在皇帝走到了跟前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宋时微搂着裴玄的脖子以免掉下去,微讶道:“陛下怎么来了?” 打横抱着她,裴玄眼含宠溺之色:“这几日,朕忙于灭川封功之事,未曾看你,今日早朝封了军功,想着去你那儿看看,刚到了披香殿便听说你扭了脚,便跟着一起过来瞧瞧。” 宋时微与他错开了眼神,垂眸道:“小伤罢了,陛下不必替妾担忧。” 怀中女子含着下巴,将脸压得低低的,眉间萦绕着淡淡的疏离,让裴玄感到不习惯。 以前的皇后小情多,别说扭伤了脚,便是不小心绊了一跤,都要搂着他的腰撒上半天的娇,求他的宽慰。 裴玄轻笑:“怎么?还生朕的气?” 宋时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怨他将她丢给裴安臣? 还未等宋时微反应过来,裴玄劝慰道:“后宫之事由母后掌管,她借你有孕养胎之事将掌宫权给了淑妃,倒也合情合理,朕亦不好干预。若你实在不高兴,等过些日子,等你身体养好些,朕让淑妃将掌宫权还给你,如何?” 他说的,原是这个…… 上一世,她确实求裴玄帮她要回掌宫权,可裴玄需要萧氏替他镇抚南疆,迟迟未将掌宫权从萧淑妃手中要回来,也是此事让她明白,只要萧家不倒,她就算身为皇后,也要被萧淑妃压一头,因此,便生出要铲除萧氏的心思。 宋时微淡淡一笑,道:“臣妾小产未愈还需静养,要回掌宫权一事不急。且现在西洲虽定,南疆却是乱的时候,陛下日理万操劳国事,不必替臣妾操心。” 这一世,相比于操心后宫琐事,倒不如腾出精力来,想想如何了结她和裴安臣的孽缘。 为了让萧景初安于南疆前线,裴玄默许了萧太后将掌宫权交给萧淑妃,可皇后因此事和他闹别扭,三天两头找他诉委屈,让他十分头疼。 他本想着先安抚皇后的情绪,等萧景初从南疆回来,再将掌宫权还给她,却没想到皇后忽然转了性,不再对掌宫权揪着不放,裴玄胸中松了口气,顿时安定不少。 裴玄笑得朗然:“朕便知道啊蛮心疼朕!今夜,朕也好好疼疼你,如何?” 宋时微本想拒绝,可想起裴安臣的梅坞之约,念头顿转,眼含期许地看向裴玄,欲拒还迎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在临漳宫摆庆功宴么,临漳宫离披香殿有些远,臣妾怕陛下劳累,还是改日吧。” 裴玄瞧她眼角生媚,暗送秋波,分明是在勾他的魂儿。 想着这些日子两人因掌宫权一事生了不少龃龉,皇后对他疏离不少,如今她愿肯放下身段邀他入帐,裴玄一时心头颤动,语气中含着情欲,亲昵道:“今夜将汤浴备好,等着朕。” 宋时微娇羞一笑,道:“臣妾接旨。” 说完,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洞口,这话他应当听到了吧……今夜赴不了梅坞之约,可不能怪她。 至于裴玄这边儿……等他晚上到了再假装腹痛,也能避开侍寝。 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却未注意一阵风儿掀起了她的裙角,露出光洁的玉足。 “鞋怎么少了一只?”裴玄刚将人抱到撵上,拧眉瞧着那雪色,忽想起皇后刚从洞中出来,便道,“朕去洞中给啊蛮捡回来。” 见裴玄撂下话便往山洞走,宋时微想起洞中之人,大惊失色,忙喊住了他:“陛下且慢!” 裴玄走了两步,听到皇后唤得急切,一时疑惑,扭头看向她。 趁裴玄愣神的功夫,宋时微脑子转得飞快,扭头向瑶珠使了个眼色:“瑶珠,你去洞里捡!” 昨夜将裴安臣放进来,且喊他主子的人,就是瑶珠。 瑶珠是个机灵的,反应飞快,领了令便疾步往洞里走。 宋时微瞧着她进了洞,才松了口气,对裴玄笑道:“陛下金尊玉体,怎好让陛下亲自替臣妾捡鞋?” 裴玄心中一恸。 到底是和他闹了一场,以前的她,可不跟他计较这些。如今一口一个陛下,也不唤他三郎了。 宋时微一行人走了许久,裴安臣才从洞中走出来,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耳畔回响着皇帝那句‘今夜将汤浴备好,等着朕’,握紧了拳。 *** 圣寿堂里火墙烧得热,壁面披挂着的熏香锦绣被热气一烘,散出浓浓的香桂味儿。裴安臣进殿揭了披裘,见一个婢子端着玉碗往外走,从他眼下过时,嗅到碗中残余中药的苦涩。 踩着厚软的西域毛毯往里走,裴安臣见太后卧在火齐云母屏风前的鸿羽帐里,正歪在榻上吃蜜饯。 太后飞起眼角瞥见他,唇角挂上了笑:“啊潜来啦。” 裴安臣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摆摆手,示意将蜜饯端下去,遂坐正了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席:“过来坐。” 裴安臣坐下,看着太后用湿帛巾拭手:“听说母后又犯了病?” 咳了两声,太后拿帕子掩口:“天一冷便气虚咳喘,老毛病了,哀家都习惯了。” 拿下帕子,太后道:“听闻今晨,陛下赏了你五百万金,增邑五千户。” 裴安臣随手摘了朵席旁的花,放在手中揉着:“母后消息果然灵通。” 太后轻叹口气:“陛下未封你官职,看来还是要你回梁国。” 裴安臣道:“表妹如今有孕,若是诞下男孩,陛下便有嗣继位,这皇位轮不到儿臣坐,陛下自然希望儿臣乖乖回国。” 太后轻“嗯”了一声,道:“陛下继位前,曾允诺日后传位于你,这些年陛下一直无嗣,大行之后势必兑现诺言,可如今霜儿有孕,陛下或改了主意。” 正巧有婢子送了热酪浆来,裴安臣端杯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不说这个,”太后拈起桌上的佛珠转了转,笑道,“除夕那夜,陛下应了要给你选妃的事儿,哀家跟陛下说说,让你多留在洛都些日子择妃……哀家瞧着,光禄勋的长女品貌不错,你意下如何?” 话刚说完,侍奉在侧的瑞秋便当即奉上了一副女子相。 略略瞥了眼那画像,裴安臣兴致缺缺:“母后是看上了光禄勋的长女,还是看上了光禄勋的宿卫宫禁之权?” 这话带着讽意,太后并不恼,摆手示意瑞秋将画拿走,轻捻佛珠淡淡笑道:“你若不喜欢,还有其他人选。” 裴安臣掩着眸,将揉烂了的花随手丢回到盆中,心不在焉道:“儿臣暂且未有择妃的心思,母后不必费心。” 太后眉心微蹙,动了动唇,正欲说什么,却咳了两声,将话堵在了喉咙里。 裴安臣站起来,行礼道:“母后尚在病中不宜多言,还是静养为好,儿臣择日再来看您。” 瞧着他走出去,太后长叹了口气,等那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中,她闭目捻了会儿佛珠,睁眼时问道:“陛下送的香,淑妃还焚着?” 瑞秋点头,道:“玉蝉说,淑妃娘娘喜欢的紧,日日焚着呢。” 叹了口气,太后再次闭上眼:“倒是苦了这孩子。” 掩眸顿了顿,瑞秋道:“娘娘,这孩子到底流着萧家的血,可要保下来?” 太后摇摇头:“若她生下个男孩,萧家便不会再同意哀家立啊潜为储君。既然陛下忌惮萧家不愿要这个孩子,那便顺了他的心吧。” 8、梅坞1 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成水,掉落的水滴包裹着清冽的暖阳,啪嗒嗒地砸在木质的窗棂上。 萧淑妃坐在窗下的席上,正撑着脑袋小憩,被水滴敲窗的声音敲醒了,缓缓睁开了恹恹的眼睛。 小案上,手边儿的账簿只翻了薄薄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儿看得她头晕脑胀。她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垂眼时望见尚未隆起的小腹,想着两个月大的孩子,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如今的她,身怀龙嗣又协理六宫,是入宫以来最风光的时候,虽然初孕疲乏不适,打理宫禁事时总会精力不济,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劳碌的殊荣。 她甘之若饴。 捡起账簿,她打算再翻阅,可总觉得头晕乏力,那些芝麻大的字儿总是入不了眼中。揉了揉太阳穴,唤一旁侍书的玉蝉再添些香。 玉蝉取了香匣,一边打开博山炉添香,一边恭维道:“这九华香价比黄金,陛下只赏了娘娘宫里用,这后宫中,只有娘娘独一份的恩宠。” 萧淑妃满脸得意,嗅着九华香的气味也更香甜了些,垂首抚了抚小腹,道:“本宫怀的是陛下的长子,陛下自然看中。” 说着,她想起什么,唇角勾出一抹讽意来,“皇后就算固宠又如何,专宠三年却无子嗣,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又小产,倒是让本宫抢了先机。” 玉蝉盖好香炉盖子,笑道:“咱们娘娘是有福之人!” 正说着,玉娥推开寝殿的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中放着一个青瓷罐。走近了,玉娥跪下道:“娘娘,刚才披香殿的宝玑姑娘来了,说是替皇后娘娘送育胎丸。” “皇后送的?”萧淑妃蹙眉,看了看那两拳大的青瓷药瓶,带着讽意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能安什么好心?” 皇后夺了皇帝的宠爱,占了本应属于她的皇后之位,她从未给过皇后好脸色,皇后自然也没少和她计较。从皇后落胎而她有了身孕的那一刻,她便知道,皇后对她定是满心痛恨,绝不可能祝福她平安生下长子。 如今送的这育胎丸,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淑妃睨了那药瓶一眼,冷声道:“丢了吧。” * 沐浴更衣结束,宋时微坐在铜镜前梳妆,静候皇帝銮驾。宝玑刚为她挽好了发,正往发梢处抹着花油。 妆台前,一个两拳大的青瓷药瓶兀自放着,宋时微时不时瞥见,默默叹了几口气。 今日上午,她为萧淑妃送保胎的育胎丸,没想到半路伤了脚,便让宝玑代送,好在她心思灵巧,让宝玑在远处暗自观察,果见萧淑妃将丸药丢了出来,被宝玑捡拾带了回来。 虽然心中不悦,可宋时微明白,上一世,毕竟她和萧淑妃积怨已深,这个时候她送给淑妃育胎丸,淑妃能收下才怪。 或许,她得想个旁的法子将这药丸送到淑妃手里。 香漏烧断了钱,金珠落入金盘中,“锵”的一声,已然戍时正刻了。 宋时微转头看了看香漏,微微蹙眉。 按规制,宫中晚宴一贯在申末结束,从临漳宫到披香殿不过两刻功夫,皇帝再磨蹭,酉正之前也该到了,怎么拖了半个多时辰还未到呢? 转头瞧了宝玑一眼,宋时微道:“找个人去临漳宫看看,晚宴结束了没?” 宝玑还未应下,小娥便掀帘走了进来:“皇后娘娘,刚才刘常侍来了,说陛下醉酒,今夜就在临漳宫偏殿宿了,要娘娘莫要再等,早些歇下。” 皇帝背约了……那梅坞之约岂不是逃不过? 裴玄这个负心汉,总在关键时候抛下她一人! 宋时微狠狠捏了下木梳,“啪”的一声拍在了妆案上。 拍案声大,裹挟着她的怒意在寝殿中回响,满屋奴婢一惊纷纷跪下,大气也不敢喘,尤其小娥头埋得最低,生怕皇后这气株连到她身上。 整座寝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自小产后,皇后脾气大涨,皇帝为了躲清净一直未来披香殿,如今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又失了约,报这丧气消息的免不了被迁怒挨板子。 忽然,珠帘响动,珠玉相撞的清脆响声本如泉水击石般动听,此刻却如刀刮铁片,刺耳得很。众人偷瞄向珠帘,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裴玄背约,恼意在心头浮跃,珠帘乱撞之声让宋时微更添烦躁,她扭头看向珠帘处,见瑶珠端着一个漆盘走来,漆盘上放着鹅黄色的纱衣。 纱衣端到她眼下时,衣领上淡淡的蝴蝶纹刺绣扎眼而入,怒意登时转为惧意。 这是她和裴安臣第一次时穿的衣裙,只可惜这裙子被他扯坏了,当时留在了他书房里,没想到他没有丢弃,竟让能工巧匠修复如初。 上一世,他第一次强行闯入她的寝殿,也是命她穿上这件衣裙,在相隔五年后再一次强迫了她。 被强制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袭来,宋时微本能地抵触这件裙子,瞬间生出一股被要挟的恼怒反感。她心头火气,一把打翻了漆盘,吼道:“滚下去!” 漆盘翻覆,瑶珠被砸痛了前额,吓得一个哆嗦,忙磕头请罪,俯身去收拾地上的衣裙,以及从衣裙下飘落在地的一片素绢。 素绢翻飞而出时宋时微便瞧见了,惊讶之余,在瑶珠收起之前,她俯身捡了起来。 上面是裴安臣的亲书‘陛下宿于临漳宫,梅坞,等你。’ 皇帝醉酒未至,果然是裴安臣的手笔…… 将素绢团成团在掌心揉搓着,宋时微咬着银牙,暗骂裴安臣是小人。 情债痴缠,最是难还…… 宋时微闭眸叹了口气,对瑶珠道:“给本宫拿件皮裘来。” 披上皮裘,刚要出门时,眼角余光又扫到了妆案上的青瓷药瓶,宋时微脑中灵光一闪,将药丸倒入新瓶里,揣进了袖中。 等她带着瑶珠出了殿门,跪了满地的奴婢才敢抬了身子面面相觑,不知瑶珠和皇后娘娘今夜唱的是哪一出。 披上裘衣,戴上兜帽,宋时微就着甬道两侧彻夜不灭的宫灯走着,高高的飞廊逐渐势低接近地面,插入梅林花海之中,一直向前走,绕过临漳宫,便入了梅坞。 梅坞虽叫‘坞’,却是一座用沉香和檀香修葺而成的宫殿,内修人工水池,引温泉于殿内造渠,渠边植瑰奇珍花,杂以梅树,冬日可着纱衣于其中赏花宴游。 瑶珠引路,带她来到一处四面围着海棠花的暖亭里,亭子四面挂着轻纱帷幔,柱子上涂了丁香花的香料,四面垂着数十枚金铃以及玉佩,地面上铺着孔雀羽织成的华美地衣,暗香浮动,如置身仙境。 瑶珠停在亭外,对宋时微道:“皇后娘娘,殿下在花林深处等您。” 穿过小亭,宋时微掩着石头铺就的□□向前走,衣裙后长长的拖尾迤逦,粘上了缤纷的落花,隐隐有鸟儿低鸣,叫声似梦似幻,在耳畔虚幻地浮跃着。 听着倒像是红嘴柳莺的叫声…… 当年在征西将军府时,裴安臣军务缠身无法陪她,见她郁郁寡欢,曾送她一只红嘴柳莺解闷儿。他说这鸟因叫声绝美旖旎犹如琴音,又叫做“风琴鸟”,只生在西洲国忘忧谷的深涧之中,十分稀奇罕见,价值千金,是他攻下涪陵城时于涪陵王宫里寻到的,据说曾是王后的钟爱之物,宋时微亦对其爱不释手,只可惜当年离开时,将其留在了将军府。 循着熟悉的鸟鸣声往花林深处走,走到尽头时,视野倏然开阔,一处小亭环水而建,百花簇拥,有蝴蝶萦绕飞舞,小亭正中放着一张长榻,榻后摆着一面三扇漆画屏风,榻前放着小案,案上的金笼子里囚着一只翠毛黄嘴的风琴鸟。 宋时微走近了笼子,细细地盯着笼中鸟,见其尾巴上长着几根蓝毛。 倒还真是她养的那只…… 瞧着笼中鸟,宋时微忽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哀怨。上一世,她靠着男人往上爬,自愿入了金丝笼,却最终被囚在笼中不得好死,与其囚于富贵和权力,倒不如飞在山野,看看这大好河山。 想着想着,她伸手打开了鸟笼,鸟儿从笼中飞出,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宋时微本以为它会消失在花林之间,却没想到鸟儿在花海中盘旋几下,重新向她的方向飞了回来。 “这鸟儿比你听话,只会乖乖待在本王身边,从不飞太远。”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温润的气息骚着她的耳垂,宋时微猛地一惊,想要回头,却被人箍住了腰身。 裴安臣滚烫的胸口贴着她的背,修长的手臂向前一伸,鸟儿便落在了他的掌心,歪着脑袋乖巧地唱着歌儿。 将鸟儿托举到她的眼下,他轻笑道:“我记得当年你对这鸟儿爱不释手,怎么离开时将它丢在了将军府?好歹这小东西对你唱了一年的歌儿,说丢就丢,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被他按在在怀中,宋时微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不由喉头微颤,看着鸟儿道:“我以为我走了,王爷就会把它放了。” “放了?”裴安臣俯身,一双桃花眸逼近她的侧脸,噙着笑道,“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怎么能轻易放?” 9、梅坞2 说着,他手掌翻覆,鸟儿顺着他的手势飞翔跃动,时而落在他的指尖,时而落在他的手背,就是不曾飞离。玩弄了一会儿,他吹了一声口哨,鸟儿心领神会,扑棱着翅子,竟自己飞进了笼子。 逗鸟的手抚着她的颈,裴安臣盯着那雪色肌肤,道:“起初,这小东西野的很,飞出去就不愿钻回笼里,可本王就喜欢驯服野物。” 冰凉的指尖摩挲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裴安臣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喉头滚动,宋时微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道:“晚宴结束,王爷还不出宫,不怕被陛下责罚?” 裴安臣平声道:“陛下说天色已晚,特允本王留宿宫中,本王便挑了这梅花坞。此处风光旖旎,春意盎然,最宜情事……” 说着,他垂眸,视线沿着她的玉颈下滑,落在那一席素白色的直裾上,略有不满道:“怎么没穿我给你准备的裙装?” 说话间,他喷吐的气息落在她的面颊,耳垂,脖颈,肩膀,带着炙热而赤裸欲望,让她心生恐慌,想要逃出这禁锢。 索幸他并未箍得太紧,宋时微奋力一挣,便挣了出来。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才敢转身看向裴安臣。 风吹花落,裴安臣身穿一席大袖衫,外罩宽松肥大的白纱单衣,烛光笼罩下,周身仿佛渡了一层璀璨朦胧的光。他定定地看向宋时微,一双桃花眼里盛着夜华。 “好歹过去三年了,少女时喜欢的裙装过时了,我不喜欢了。”宋时微袖中握拳,看着裴安臣的眼神冷淡疏远,“再者说,今夜我来赴约,也不是来跟王爷谈情的,而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裴安臣垂眸看他,那视线在她颈间耳侧萦绕,像一条沁了冰水的铁链,试图锁紧她的呼吸。他眼神兜兜兜转转,落在了她的喉间,像无形的手指,在那处轻轻地摩挲着,“求人需要献礼,皇后娘娘只动动嘴皮子可不行。” 被那缠绵悱恻的眼神绕得喘不过气来,宋时微垂眸避开,道:“此事事关淑妃,帮我亦是在帮王爷自己,即便我无礼相赠,王爷亦没有理由不帮我。” 裴安臣眯了眯眸子,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宋时微道:“今晨,我听说萧淑妃胎相不稳,遂遣了女使去紫宸殿送育胎丸,却不曾想她不愿收下,将东西丢了出来。我自知被萧淑妃所厌,她不会收我给的东西,所以想请王爷以自己的名义代为转赠。王爷和淑妃是表兄妹,听闻自小青梅竹马,关系斐然,你送过去,淑妃势必不会拒绝。” 拿过药瓶,裴安臣拔开红布包裹的木塞,轻嗅之后蹙眉瞧她。 宋时微知他眼中深意,自嘲一笑,笃定道:“却有保胎奇效,不是害人用的。若王爷不信,可找医人验证。” 将白玉瓶放在鸟笼旁,裴安臣走近宋时微,将她逼至一处殿柱前,待她退无可退时,垂眸瞧她:“霜儿自小与我一起长大,若这是毒药,我自不会饶你。” 说完,他垂手轻抚她的侧颊,“虽说淑妃是我表妹,为她送育胎丸也算尽了做表兄的本分,可这药丸毕竟是你给的,我还需找人验药,折腾出不少麻烦。这替你送药的酬劳,皇后娘娘还是要给的。” 宋时微偏脸,躲开他的手:“梁王要多少银子,本宫出得起。” 裴安臣轻笑:“放眼宫中,能帮你送药之人,最合适的也只有本王,既然是锢断的生意,那要什么利好作为价码,只能由本王开。” 他的眼神带着侵略性,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宋时微额角沁出一抹冷汗,道:“这世间美人儿多的是,不差我一个,若王爷身边无人寂寞,我可以帮王爷寻……”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被裴安臣扯过去按在了榻上。他眼尾微微泛红,噙着恼意:“宋时微,你当本王是什么?发情的野狗?” 宋时微的手腕儿被他捏在手心里,那力道大的厉害,捏得人生疼,带着汹涌澎湃的怒意。 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裴安臣常年征战沙场,家里无妻无妾,难道他不是因为寂寞难耐才揪着她不放?她主动为他寻觅美人有什么错,至于恼成这样? 正想着,她忽觉颈下一凉,原是系带松动,外罩的禅衣滑落一角。 月色下,香肌胜雪,薄雾笼纱,锁骨处一抹朱砂轻点,让人心摇。 艳色映眸,勾人心颤,裴安臣垂眸,眼神细细磋磨那抹朱色。 宋时微忙拢住领口,慌乱地系上了颈间系带,将雪色朱红掩在白纱之下。 裴安臣一怔,冷笑道:“怎么?皇后娘娘是要为陛下守身如玉?” 宋时微拧眉,义正言辞道:“难道不该么?” 她替皇帝守身如玉?那当年何不替他守着! 裴安臣眼尾红意不消反重,聚成戾色,恼道:“装什么贞洁烈女?若你真有这份心,当年便不会入宫侍君!你分明是怕丢了皇后之位,对不对?” 回答是,便是解决和裴安臣纠缠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上一世,她便是这么做的,可结果却换来他更深的恨意。 “我自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宋时微回看着他,认真道,“当年宋家被抄,我被罚没乐坊沦落成妓,若我意欲守贞,便该自尽明志,而不是跪在你的膝下求你庇护,你该知道,我只是个惜命的人。” 她生了一副极好看的凤眸,垂眸时鸦睫垂露,百媚千娇,眉心不过微微一蹙,便有一种委屈求怜的楚楚动人之感。 裴安臣一时心软,抓着她腕的手力道松了松。 宋时微惯会察言观色,她自是察觉到裴安臣的变化,眸光更加软了几分,眼中含露,甚是可怜:“欺君犯上,其罪当诛。皇后通奸,是灭九族的大罪。裴卿,看在一年共枕之情的份上,放过我,放过宋家,好不好?” 当年,她也是这么求他救宋家的,那时候,她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求着自荐枕席。而现在,却要他放过她。 这女人当真可笑,她以为生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便只需掉几滴眼泪,便能让他对她百依百顺,答应她的一切要求么! 既然她曾背叛他,他又岂能让她事事如愿? 裴安臣掩眸轻笑,将戾色盖在眼底。他松开宋时微的手腕儿,指尖沿着她的藕臂缓缓下移,在她锁骨上摩挲,道:“既然皇后通奸要灭九族,那你便与陛下和离,如何?” 不知是被他摸得发痒,还是被他所提之事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半坐起来,惊愕地看着裴安臣的脸:“从古至今,只有被废的皇后,哪儿有与皇帝和离的皇后?” 裴安臣看向她的眼,语气轻松道:“我可以帮你。”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宋时微想都不敢想,面色愈发僵硬难看:“这不可能……” 若她提出和离,便是挑战帝王威严,皇帝怎么可能容忍? “和离”一词像一个巨大的船桨,搅得她思潮纷乱,正当她陷入遐思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握着她的手腕儿,将她猛地拽了起来。 宋时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安臣拉着向花林走去。 “去哪儿?”她被‘和离’一词惊扰,此时又被裴安臣强行拽着走,一时惊惧,询问的声音都要些发颤。 裴安臣只是拉着她往前走,任凭她怎么询问,他始终没有开口回答,随着二人走出梅坞,一直往临漳宫的方向走去,宋时微心底忽然升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皇帝不是宿在临漳宫里么? 难道他要拉着她去见皇帝!? 他疯了不成!? 上了漳水桥,马上就要到临漳宫跟前儿了,宋时微走在桥上,遥遥可见殿门口侍立的常侍,内监和禁军,一想到或许会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她和裴安臣拉拉扯扯,她更加慌乱,奋力挣扎着,想要脱开裴安臣的手逃走。 她这一挣,他的手反而扣得更紧。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这儿人多眼杂,若你不想把禁军吸引过来,就别喊别动!” 他一扫梅坞时的混账风流,此时变得冷厉肃穆,话音虽轻,却像号令百万雄狮的将令,冷心无情,不可违逆。 下意识里,宋时微忽然安份下来,乖乖地跟着他向前走。她被笼在他宽阔高大的背影之中,直到再度迈出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像一头被驯服的小兽,只要他冷了脸,她便会垂首顺从。 她想要挣扎逃离,却知道她越是挣扎,他便会愈发兴奋。 终是不敢再惹这疯子,她放软了手臂,任由他拉着她步入黑暗之中。 10、梅坞3 裴安臣还不算疯得彻底,他并未拉着她明目张胆地靠近临漳宫,而是带她绕到临漳宫旁的一处阁楼,从阁楼的三楼俯瞰下去,堪堪透过临漳宫偏殿微开的窗缝,欣赏到里面的风光。 鸳鸯绣被,红浪翻覆,芙蓉帐里,春宵旖旎。 原来,裴玄借口醉酒宿在临漳宫,却是为了宠幸新人! 榻上的美人被皇帝揉碎了鬓间的发,较弱无力地承着恩,她的头微微后仰,露出玉颈瓷肌,神思迷离,似不可忍耐般地涨红了脸。 鸳鸯相交,衾帐婉转,宋时微心思离乱,看得羞红了脸。她欲转身避开那旖旎之景,下巴却被身后之人捉住,脸一时定住,无法扭转。 “这美人,是我献的。陛下为了她,负了与你的约。”裴安臣俯身撑着红漆栏杆,将宋时微圈在身前,语气中带着得意,“这样的男人,当真值得你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宋时微自知裴玄爱色,上一世变着花样邀宠献媚,求着裴玄宠她爱她。可这一世,裴玄爱不爱她,宠不宠她,都不重要。 可裴安臣故意献美褫夺裴玄对她的宠幸,又借此事来奚落她,戏弄她,看她邀宠失败后出丑难过,这让她很不高兴。 她是个骄傲的人,她想扳回一局。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带着倔强道:“既然入宫侍君,我便知陛下非我一人所有。且那女子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本宫是皇后,自然不会吃她的醋。” 裴安臣冷笑:“皇后娘娘别忘了,当初你也不过是个玩物,先皇后那时也瞧不上你,可最终还不是被你顶替了后位。只要陛下喜欢,便能让玩物坐上你的位子。” 是啊,当年皇后李氏亦是绝色美人,宠冠后宫荣极一时,最终却也落得个囚于冷宫被逼疯而死的下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透过殿窗的缝隙,那榻上娇喘的美人似是侧头看向了她,那朦胧的眼神中含着炙热的欲望,像是在炫耀着帝王的宠溺。 宋时微正愣怔着发呆,忽觉颈间一痛,才发现是裴安臣趁她不备,竟用唇舌在颈间雪肌上拧了一下。 宋时微猛然一惊,捂着颈子看向他,宛如一只惊恐的鹿:“你……” 裴安臣玩味地看她,唇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好好想想怎么推开侍寝吧,不然被陛下看到了这吻痕,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 次日傍晚,宋时微正用晚膳,有小内侍通传皇帝驾临,她揽镜一照,见颈间吻痕未消,便脱簪落发,将那朵被裴安臣拧出的红梅捂了个严实。 将皇帝迎了进来,宋时微和他并肩落了席,想到昨日他撒谎醉酒丢下自己宠信新人,心里不痛快,故意向一旁挪了挪,和他隔开一拳的距离。 二人用了会儿膳,皇帝见宋时微不语,只是低头夹菜,便伸手一揽,搂着她的肩头,将她圈在臂弯中,柔声道:“朕昨夜喝多宿醉临漳宫,背了与你的约,生气了?” 宋时微不看他,只是抛出一个冷笑:“臣妾哪儿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九五之尊,来是对臣妾的恩典,就算不来,臣妾又敢说些什么?” 美人乌发近在鼻尖,散发出淡淡的花油香,像盛放的花蕊,让人忍不住凑近了闻。 皇帝用下巴蹭着她头顶毛茸茸的发,垂首托起她的脸,唇齿间含混着笑意,用食指勾了勾她的鼻尖:“又耍小性子……朕今夜补偿你,可好?” 宋时微避着他的眼,任凭皇帝如何贴着她亲昵,她都无所回应,不愉的心思透过鸦睫,映进皇帝的眸中。 放眼天下,谁敢给皇帝甩冷脸瞧,更何况皇帝亲自折腰去哄,还是得了张暖不热的冷面。 到底是失了耐心,皇帝将人松开,向后一仰靠在凭几上,一张脸肃了下来:“朕知昨日负约惹你不悦,今日亲自来哄你,你还闹哪门子不开心?” 皇后不久前小产,哭闹了一阵子,他哄了不少时日,后来为了安抚萧家,他夺了她的掌宫权赐给了萧淑妃,她又闹了一阵子,他自知对她亏欠,这些日子纵她宠她哄她,可连着几次热脸贴了冷屁股,到底是磨光了好脾气。 宋时微轻笑:“陛下大驾光临,披香殿蓬荜生辉,臣妾自然开心。一早儿臣妾便说过,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臣妾卑贱之躯,哪儿能让陛下屈尊来哄?” 这话带着自嘲和怨意,被谦卑包裹着,说得情真意切,听着却虚情假意。 裴玄有些头疼,他捏了捏鼻头两侧的穴位,带着不悦的目光瞧向宋时微。 美人静坐,侧颜清冷倔强,眉眼艳丽,绝色芳华,像冬日里的一抹火焰,跳跃在裴玄的眼中,美得炽烈。 恼意到底是被这抹炽烈的艳火再次焚净了。 罢了……美人嘛,总是高傲难驯。 裴玄一甩衣袖,再次凑过身来,正见宋时微朱唇微启去含汤羹,一滴玉露从银勺漏出,沿着唇边滑下,他用指尖替她拭净,重新将人搂在怀中,道:“好了,朕有恩赏于你们宋家。” 说着,裴玄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了她。 宋时微一怔,放下汤碗打开细览,竟发现这是份建立监察寺的旨意拟稿,直至看到授予她父亲监察寺寺丞的旨意,她才变了脸色。 上一世,裴玄真正开始扶持新贵,对抗八大世家,便是从建监察寺开始。裴玄为了打压八大家,从他们手中收回本应属于帝王的权利,提拔大批寒门士子,并利用监察寺搜集和网织各族罪证,在洛都展开血腥杀戮,最终逼的八家拥护梁王谋反。 父亲作为监察寺寺丞,因替裴玄搜集和网织八家罪名,成为叛党最恨的首要人物。叛党起事时为了名正言顺,打着‘诛宋祁,清君侧’的旗号攻入洛都,逼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裴玄车裂父亲。裴玄自身难保,为了平息众怒保住帝位,斥责父亲污言秽语,蒙蔽圣听,将所有罪责推到父亲身上,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上一世,父亲因掌管监察寺权盛一时,她还以为这差事是个香饽饽,却没想到最后害了宋家全族性命。这一世,决不能再让宋家和监察寺扯上干系了。 将帛书猛地合上,宋时微将其放在桌案上,眉目冷峻:“请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 皇后喜欢权和财,他每次恩赏,她都欢天喜地受着,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只要他拿出旨意,她必定喜笑颜开,感恩戴德。 可她竟说出这般忤逆之言。 裴玄再也扼不住恼意,这些时日对她的容忍,终于到了尽头。 “陛下,西洲归齐,天下刚定,此时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您在此时成立监察寺,会让大臣们人心惶惶,让朝堂动荡难安啊!”宋时微迎着裴玄的目光,丝毫不惧。 裴玄一时愣住,他的皇后他最清楚,她出身寒门,心智肤浅,贪财好权,脾性娇嗔,从不操心政事,就像一个最适合观赏和拿捏的花瓶,乖乖地被他捧在股掌之中,做一个最合格的玩物。 一个玩物而已,她有什么头脑,有什么能耐干预前朝政事。 她懂什么! 裴玄冷下了脸:“皇后要干政么!” 宋时微垂下了眼,认真道:“前朝政事臣妾不敢置喙,只是监察寺寺丞乃朝中要职,需有能者担之,臣妾自知父亲能力平平,若强行任职怕会误了陛下大事。陛下不必借用此事讨好臣妾,还望陛下择良臣担任!” 裴玄捏着拇指上的扳指:“朕的旨意,你敢驳?” 宋时微俯身叩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宠她,是因她依附于他,承恩于他。在她面前,他是站在高台之上的帝王,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抬着头仰慕他的威仪,不敢僭越半分,也不能僭越半分。 而现在,她竟敢挑战他。 裴玄一怒,抚落手旁碗碟,玉碗瓷碟落地,玉碎瓷陨,琳琅散了满地。 “朕下旨,你就得接!” 玉瓷撞地弹开,擦到了宋时微的手被,纤薄的伤口渗出血来,浸透了堆叠在腕间的袖口,将月白色的纱染出一朵血花。她被裴玄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几乎未察觉到手背上的痛。 她出身微寒,从一个玩物坐上后位,宠冠后宫,可谓是琢磨透了帝王心。她深知裴玄最看重帝王威仪,上一世竭尽所能对他表现出仰慕之情。 可重生一世,裴玄那点可怜的帝王威仪早就在她心中消失殆尽。想起前世结局,一时情急,她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裴玄的恩旨。如今的她,到底还是裴玄的皇后,宋家也只能依附于裴玄才能在朝中立足,就算再恨他厌恶他,也不能和他撕破脸。 既然无法忤逆,那便只能顺应。 可这旨意若应下了,那宋家岂不是又要走上覆灭的结局。 宋时微不知如何应付这一局,正埋头苦思,忽听裴玄冷哼一声,已拂袖摔门而去。 裴玄走后,宋时微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不知为何,昨夜裴安臣所提“和离”一事再次浮上心头。 11、紫金仙苑1 今日便是逆了皇帝几句,他便勃然大怒,若她开口提和离,怕是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若是寻常夫妻,宋时微既对裴玄死了心,生了厌,便巴不得去求和离,可身为帝王妻,“和离”这条路本就走不通,触怒了帝王,掉脑袋事小,抄家灭族事大。 裴安臣让她“和离”,可曾考虑过她的死活? 或许,他恨透了她,巴不得她被裴玄赐死,好看她的笑话。 不管多么抗拒,在裴安臣篡位成功之前,她都必须和皇帝做个同舟人。 *** 建监察寺是在二月二龙抬头之后,眼下正月快过了一半儿,诏书许未下到尚书省。在诏书发出前,事情或许有转机,宋时微打算再去劝裴玄。 可自那日惹恼了裴玄,他便对她避而不见,宋时微两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是打定了主意要惩戒她。 第三次去甘露宫时,裴玄倒没叫人拦她,却也没避着她和新纳的苏美人欢好。 她进去时,两人同坐一席,裴玄歪在凭几上揽着苏美人的细腰,嘴里嚼着苏美人递进口里的葡萄。 画面暧昧缱绻,若放在上一世,她早就醋意大发,回宫摔桌子砸花瓶了。可重生一世,她已不再期许眼前这个男人的爱,他和别的女人如何亲密无间,她都无所谓。 她求着见他,是为了让他改了让父亲做监察寺寺丞的心思。 脱了木屐,宋时微缓步入内,白袜踩着光滑的地板,纤细的脚踝踢出优雅的裙浪,只是皇帝有意疏远她,视线并未落到她这边,未欣赏这份悦目的美。 见她走近了,苏美人起身行礼,转身时长袖轻拂,像只清丽的蝶:“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那夜离得远,宋时微并未看清她的脸,此时离近了看,倒让她吃了一惊。 裴安臣献的美人,竟是苏婉卿! 上一世,苏婉卿的出现分走了裴玄不少恩宠,宋时微曾用过不少手段想要除掉她,可她身为孤儿无权无势,却在后宫争斗中能屹立不倒,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让人匪夷所思。现在看来,背后竟是裴安臣在做靠山。 苏婉卿生得出挑,娇若芙蓉,柳眉桃腮,动静之间,翩若惊鸿,是个难得的清丽佳人。不知裴安臣从哪儿找来这上等美人,竟也舍得献给别人。 被宋时微盯着瞧了半天,苏婉卿属实不自在,用手摸了摸面颊,敛着眸子害羞道:“臣妾脸上可有奇怪之处?” 被苏婉卿这么一问,宋时微才意识到举止不妥,忙收了眼神,笑道:“早就听闻陛下新纳了一美人,竟不知模样此等俊俏,怪不得深受陛下怜爱。” 她压住抚平膝下的直裾长裙,坐在二人对面,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苏美人坐下,“妹妹坐吧,侍候陛下要紧。” 裴玄本以为,依着皇后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定会被气走,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笑盈盈地坐在了对面,语气里也未透露出丝毫不悦,竟含有褒奖之意。 曾几何时,他宠幸别的女人,她竟一点儿醋都不吃了?在她眼里,他可还是那个不容旁人分宠的三郎? 裴玄想盯着她的脸,瞧那笑颜之下是否暗藏醋意,可摸了摸指上扳指,仅仅侧眸撇了她一眼,继而收回目光冷声道:“皇后怎么来了?” 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宋时微取出玉碟,将羊奶糕摆在桌案上,柔声道:“今日上午,臣妾宫里新进了几桶新鲜羊奶,臣妾记得陛下最爱臣妾做的羊奶糕,便亲手做了些为陛下送来做宵夜吃。” 说完,她又了看眼苏美人,垂眸道:“臣妾不知苏妹妹在这儿,若是知道,便不来了。” 趁她垂眸时,裴玄用眼角余光细瞧她的脸。 二人隔桌而坐,桌上灯盏暖光荧跃,映亮了她眼中秋水,细看上去,那对凤眸含着潋滟春波,垂眸之间星碎尽掩,像掩着失落的酸楚,牵动了裴玄的心。 那眼中荧光忽明忽暗,是泪么? 正当裴玄琢磨她眼中深意,肩膀却被苏美人推了一下。 苏美人娇声道:“陛下,既然皇后娘娘来了,臣妾便走罢。” 说完,她欲起身。 裴玄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入怀中,道:“朕让你走了?” 皇后恃宠而骄,如今越发恣意挑衅他的权威,倒不如借这一次,彻底杀杀她的刁蛮锐气,让她明白帝王的恩宠不是滥施的,也要争也要抢。 宋时微轻笑,打趣道:“陛下召苏妹妹侍奉,心思自然在妹妹身上,若妹妹走了,陛下的心思也就随着飘走了。” 说完,她盖好食盒,瞧了眼裴玄,眼神落在苏美人身上,淡淡道:“本宫不请自来,若再待在去要讨人嫌了。既然宵夜送到了,那本宫便回去了,劳烦妹妹侍奉陛下休息吧。” 苏美人颔首,恭敬道:“是。” 收拾好食盒,宋时微提裙出了甘露宫,等在外面的宝玑瞧见她出来,忙将食盒接到手中,扭头看了看高阶之上的殿宇,蹙眉问道:“陛下没有留娘娘?” 宋时微轻轻摇头,道:“陛下动了怒,消气许要等一阵子。不过陛下肯见本宫,便是好的。” 说完,她登上羊车,车缓慢行驶起来,甘露宫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打在她的左脸上,她凝视着窗纸上映着的那副熟悉的剪影,心里竟有一种放松的畅然。 或许,苏美人得宠是好事,至少她不用绞尽脑汁找借口逃避侍寝。只要裴玄不厌弃她,在裴安臣登基之前废了她的后位,二人相敬如宾,也不错。 至于劝裴玄改任监察寺寺丞之事,现在还不是提及的时机,毕竟他对她前嫌并未彻底消除干净,怕旧怨未消又添新怨,待二人关心真正缓和之后,再试着提一提吧。 宋时微起步离开,淡蓝色的裙浪消失在裴玄眼下,直到听见殿门合上,他才撒开苏美人的手,坐直身子盯着宋时微离开的方向,面色暗沉。 他不让苏美人走,并非刻意冷落宋时微,不过是想看她撒娇邀宠,请乞求留下。可她不哭不闹,竟还有心思打趣他。 以前的她为求恩宠,用尽心思手段,可自她小产之后,似乎不再费尽心机求他宠爱。 为什么? 苏美人坐在一侧,瞧他神色暗沉失落,竟是在为皇后的离开而伤神,心里升出些醋意,身子一软靠在他肩头,嫩葱般的手轻抚他的前襟,道:“陛下,天色已晚,臣妾服侍您休息可好?” 裴玄本就心烦,胸口又被一双手拨来拨去,不耐烦地抬手撩开:“朕今日乏了,你退下吧。” 苏美人一怔。 刚还抓着她不撒手,怎么皇后一走,皇帝便翻了脸? “愣着干什么?”裴玄见她不动,扫了她一眼,声若金石。 皇帝板起面孔,和昨夜的柔情蜜意判若两人,帝王威严如泰山般矗立于面前,苏美人的手如触刺般缩了一下,从她肩头收了回来。 她不敢再留,忙起身行礼,退出了殿门。 *** 自与皇帝生了嫌隙,宋时微虽每隔三日送些亲手做的宵夜给皇帝,却也只和他泛泛而谈,聊上几句便离开,绝不过多留连。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个月,便到了正月十五祭太一的日子。 正月十五,祭太一,燃灯表佛,洛都灯火大盛,彻夜不灭。皇帝设宴紫金仙苑,于苑中紫宸台大宴群臣及女眷,一时喧闹,繁华至极。 紫金仙苑位于宫城之北,与宫城紧挨着,是裴玄下令新修的皇家别院,内凿瑶池,池上堆三座仙山,仙山上立琼台楼阁,巍峨壮丽,手可摘星,暗合蓬莱神话中的海中三仙山。围绕瑶池,则布有深林绝涧,奇珍异兽飞走其间,其中又布殿屋一百五十房,天宫楼阁,飞阁浮道,行走其间,宛若飞仙。 瑶池三山,其属中间的蓬莱仙山最大,山上立蓬莱台,台上起五层楼阁,可容纳三千人同时宴饮,燃灯宴便设在此间,按照官职的品阶,由高层至低层入阁参宴。 宴会已经开始,宫女端着瑶盏向众臣分食,裴玄坐在上首的御席,面露得体宽厚笑意,接受朝臣敬酒。 宋时微坐在裴玄身旁,偶尔接受命妇敬酒,酒席进行到一半时,借着透气为由,约了父亲出来见面。 冬日池边冷得厉害,宋时微披了厚重的氅衣,整个下巴埋在里头,喝着冷气在假山后等父亲赴约,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了过来,直到走近了,池边的宫灯才照亮了他的脸。 宋祁发迹前,是征西将军府的郎官,他身形本高大健硕,又常年习武,虽年逾五十,鬓边却没有几缕白发,人看上去健壮精神。相貌堂堂配上锦衣华服,英俊不减当年。 宋时微仔细瞧着父亲的脸,忽然鼻头一酸,两步并做一步凑上前去,一把环住了父亲的腰,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爹’。 上一世,父亲受车裂之刑而死,虽然她并未亲眼所见行刑,却总在梦魇里一遍一遍地梦到父亲被四马拉扯,四肢残破,鲜血淋漓,直到像块破布一般被扯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 12、紫金仙苑2 父亲的血染红了她的梦,一遍又一遍,可怖之极。 而这一世,父亲还是活生生的。 被宋时微这么一扑,宋祁吓了一惊。 宋时微是他的嫡长女,虽刁蛮任性,却也俏皮可爱,是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深受他宠爱。他知她爱撒娇,却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摸样,一时惊疑,托起她的脸,心疼地问:“怎么了?我们蛮蛮受了什么委屈?” 抬眼瞧着父亲,宋时微擦了擦眼泪,抽着鼻子摇头:“女儿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想念父亲了。” 抚着宋时微的背,宋祁忽然想起她上月小产一事,心里疼得紧,蹙眉看她的脸,道:“最近瘦了不少,可与上月小产有关?太医可为你好好调理身子?” 将脑袋抵着父亲胸口,宋时微缓缓点头:“有陛下宠爱,太医不敢不尽心。” 宋祁半信半疑,皱着脸点头道:“那便好……” 虽然女儿并未抱怨什么,但毕竟哭成这般摸样,倒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忽的想起近来宫中传闻,眉头不由再次蹙起,问道:“爹听说,最近陛下和你闹了嫌隙,可是真的?” 宋时微好奇道:“爹怎么知道?” 宋祁轻哼一声,自得道:“这事儿又不是密辛,给甘露宫的小黄门送些银钱,还不好打听?跟爹说说,怎么回事儿?” 从宋祁怀中抽身站好,宋时微呼出口白气,热气氤氲,露气挂在她的鸦睫上,显得一双刚被泪洗过的凤眸雾气朦胧。 “因为……因为监察寺一事。” 宋祁眸色一闪,疑惑道:“监察寺?此事是喜事,你怎么因这事儿和陛下闹?” 宋时微神色紧张,道:“爹觉得寺丞是好差事?” 宋祁顿了顿,寽了寽下巴上的短须,道:“监察寺监察百官,不受齐律所束,直属陛下调配,官员不论品阶可直接下狱审讯。寺丞权势之大无人能及,此乃陛下恩赏,是咱们宋家的福分。” “爹!您糊涂啊!”宋时微抓紧了氅衣。 “放肆,哪儿有这么跟爹爹说话的。”宋祁表面严肃,心里却并未动真气。 毕竟自己娇养的女儿,怎么忍心真正斥责。 宋时微肃然道:“爹,如今八大势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陛下心急想要收回帝权才建立监察寺,为的就是打压八大家族。寺丞看似权柄之大,可势必成为八家的眼中钉肉中刺,爹爹若做了这寺丞,便成了众矢之的!” 宋祁一怔,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眼宋时微,瞧她一脸义正辞严,神色惶惶的样子,不由大笑两声,道:“蛮蛮如今做了皇后,心性都与之前不同了,还学会针砭时弊,操心爹爹的仕途了。” 见父亲并未认真听她所言,竟还笑得出,宋时微愈发急了:“爹!女儿没跟您说笑,寺丞一职,您接不得。” 宋祁并未接话,只是寽了寽胡须,静默片刻后指着那灯火通明,莲灯环绕的蓬莱阁,道:“蛮蛮,你知道陛下为何选蓬莱阁做为宴饮之地吗?” 正在说寺丞一事,父亲却忽然将话题岔开,宋时微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魏魏高楼,想起刚才从顶层俯瞰整座紫金仙苑的瑰丽盛景,道:“许是此处地势最高,能俯瞰整座仙苑美景吧。” 宋祁负手而立,抬头仰望蓬莱阁最高处,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站得那么高,赏的还是仙苑美景吗?陛下要我们赏的,是登天之梯,攀云之路。蛮蛮你看,这阁楼分了三层,品阶越高,才能站得越高。我大齐向来重视门第,寒门出身一生都无站在最高层的可能,可陛下给咱们宋家搭好了登云梯,只要爹爹受了寺丞一职,便是大齐最受重任的臣子,此等权势,无人能及。” 满楼灯火灼灼,映在父亲眼中,像点燃了他心中火焰,那火焰喷涌着,散发着五彩色的斑斓,让他迷幻痴醉。 上一世,她也曾被这虚无的艳彩照亮,引诱着她一步步靠近灼彩,最后被烧死其中。 看向父亲,宋时微神色凄凄:“爹爹看到百尺高台,手可摘星,可女儿看到的,却是狂风不止,一旦坠落,便是身死族灭。” “蛮蛮,”宋祁拍了拍她的肩膀,居高临下道“前朝的事,爹爹自会好好筹谋,宋家的前程你也无需担心。你要做的,便是谋得陛下宠信,坐稳了你的皇后之位。” “爹!” 宋时微无奈地喊了一声,却被宋祁抬手打断:“好啦,池边风大不宜久站,你小产不久不能受了风寒,当下之务,便是好好调理身子,再怀龙嗣要紧。” 说完,宋祁转身离开,可刚往前迈了一步,他忽得想起什么似的,又扭过身来看向宋时微,肃然道:“对了,听你母亲说你有意撮合沅沅和梁王成婚,以后此事休要再提,连想都不要想。如今天下大定,陛下忌惮梁王,势必收回他的军权,若他为人老实,肯在梁国偏安一隅还好,若陛下一旦察觉他心存非分之想,势必除之而后快。若你妹妹嫁给他,便是自毁前程。” 父亲走后,池边只剩宋时微一人,风吹水浪拍岸的声音如此清晰,像她波澜不止的心绪一般终难平静。 人一旦被唾手可得的权势蒙住了眼,便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仿佛看不到身前的刀枪剑戟会将自己刺得粉身碎骨。 叹了口气,宋时微抬脚往前走去,却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窸窣声,像是人的衣袖蹭到了灌木丛,那声音极其细微,夹杂在水浪声里难以辨别,若不是刚才恰好一瞬的风平浪静,绝计听不出来。 她和父亲与池边议论朝政,若是被八大世家或者梁王的人听了去,怕会早早受人针对。 心里慌得厉害,宋时微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袖,喝道:“谁!” 那人藏在假山后偷听,未曾想竟被人发现,被揪住衣袖拽出来时吓得惊叫一声。 宋时微怕人跑了,这一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可对方全无防备,再加上身材本就瘦弱,被一扯便扯了起来。 人拉到眼前时,宋时微不由愣了一下:“沅沅!” 宋明贞也是一惊,愣怔过后才恍然回神,垂着头搓衣袖,羞妳低语道:“啊姐……” “沅沅!你怎么……”松开宋明贞的衣袖,宋时微长舒一口气,叹声道,“你若有事,直接来找我和爹爹便好,怎么躲在这儿偷听?” “我……”宋明贞垂头拧着袖角,支支吾吾几声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脸上红了两圈。 宋时微上下打量她,纳闷儿何事让她无法宣之于口。脑海里翻了几翻,才意识到刚才交谈中与她有关的,也只有她的婚事了。 “你……是担心自己的婚事?”宋时微试探着问。 这话戳在了宋明贞的心窝上,她一把抓住宋时微的胳膊,委屈道:“阿姐!爹爹不同意我嫁给梁王,是吗?” 元日那天,阿姐向母亲提及要她参选梁王妃,母亲回家后和父亲商议此事,可父亲并不同意,她心里头着急。刚才在宴上,她见父亲和阿姐一同出去,便知两人有事要谈,直觉会涉及此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意思当面旁听长辈议论她的婚事,只能隔着老远偷听,又害怕被人发现,借着池边风大的遮掩,在假山后偷听。 可由于距离远,再加上风声和水浪声亦大,听得不慎真切,只是听了个大概。 见宋明贞一脸严肃急切的样子,宋时微对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吃惊地问:“你喜欢梁王?” 毕竟是闺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被人直接问到心中密事,宋明贞一时羞涩,再次低下了头:“梁王光风霁月,战功赫赫,是大齐的英雄。洛都里的姑娘,都喜欢梁王。” 光风霁月,战功赫赫,大齐的英雄…… 宋时微冷笑,上一世,她初见裴安臣时,何曾没有这般想过。 多年前的雨天,她也曾是情窦初开,懵懂少知的少女,抱着一柄油纸伞,着一身素色襦裙站在将军府外等父亲下值,忽见那玉面朱唇的俊美郎君骑马而来,鲜衣怒马,目若星辰,闼闼的马蹄仿佛扬起了她心头飞扬炽烈的爱意。 以后没到下雨,她都会借口去将军府为父亲送伞,实则去看她藏在心里的璀璨郎君,躲在角门外的阴暗角落里偷偷投去仰慕的眼神。 可后来,这位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撕掉了伪装,露出魔鬼般的面孔。他狼子野心,谋朝篡位,屠戮洛都,将她囚禁在披香殿折磨取乐。 他是赫赫英雄,为人称赞,却也是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睁开眼睛,对宋明贞缓缓开口,道:“沅沅,元日那天,阿姐确有让宋氏与梁王联姻的想法,为的是咱们宋家能左右逢源。可后来细想,梁王常年战于兵戈,有传言他暴虐嗜杀,怕是并非良配,这事儿是阿姐欠考虑,以后替你再寻一门好亲事。” 13、紫金仙苑3 宋明贞抬头,严词争辩道:“什么暴虐嗜杀,那都是西川人战败后的诋毁污蔑之辞!殿下风度翩翩,气度非凡,怎么看都不像暴虐嗜杀之人。” 说完,宋明贞抓着宋时微的胳膊,摇了摇乞求道:“阿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宋时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沅沅,你还小,不懂得识人不只能看外貌……” 话还未说完,宋明贞便撅了嘴,一甩衣袖道:“哼,爹爹不同意,阿姐也不愿意帮我,那我靠自己便好!” 未等宋时微再说什么,宋明贞便迈开步子跑远了,那天青色的襦裙炸开了裙浪,飘飘摇摇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她长长的大袖随风翻飞,宛如两片蝶翼,带着一股破风的蛮劲儿往前冲去。 宋时微端手立在风里,风夹杂着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眼睫。视线朦胧,她瞧着那逐渐跑远的背影,似不再是阿妹的,反而成了自己的。 少女的懵懂逐渐远去,留下的心愈发清醒。 曾经的她也带少女的倔强,甘愿为爱撞得头破血流。她曾爱上裴安臣,以为他救她于水火是爱惜她,却没想到他只是拿她当成泄欲的工具。后来她爱上了裴玄,以为帝王的宠溺背后是赤诚爱意,却没想到和他的富贵权势相比,她只不过是个调情的玩物,随时可弃。 拢了拢裘衣,宋时微心里烦乱得很,想要抬脚往回走,可抬头见那高阁浮光声色巍巍矗立,竟对那浮华艳丽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她扭头看向黑黢黢的池水,扶着栏杆眺望,看那零星飘动的斑斓莲灯在池中起伏,任由冷风拂面,将心里的烦思吹个彻底。可心思还未被冷意压下去,她腰身忽然一紧,鼻尖清寒的水汽被浓郁的酒气侵蚀,一股浓浓的灼热气息将她紧紧缠绕。 “皇后怎么在这儿吹冷风?可是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侧眸看向贴过来的脸,见裴玄眼角挂着红翳,神色朦胧,像是有些醉了。 “陛下?”宋时微怔住了,“您怎么出来了?” 裴玄掐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此时两人面对面,道:“朕瞧你一直不回去,怕你对朕怨气未消,特意来瞧瞧你。” 宋时微垂眸避开他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淡淡轻笑道:“怎么会?自那夜受陛下垂训,臣妾便有了自知之明,陛下是君,臣妾是臣,陛下赏也好罚也罢,臣妾都该欣然受之,不敢心生不喜。” 池边风寒,似将月下的美人也凝成了冰,抓在手里,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啊蛮,你这样叫朕好生难过,”裴玄捞起她的手,借着酒气吐出几分衷肠,看着她道,“自小产之后你便这样冷,不哭不闹仿佛变了个人,你这样冷着朕,朕是又急又气,那夜才斥了你,朕不该那般吼你。” 裴玄说得动情,可宋时微却没有一丁点儿感动,依旧淡淡的:“臣妾冷不打紧,陛下自有人暖着。” 美人如玉,月色一照,像凝脂般干净纯洁,那鸦睫上挂着的露,映在一双凤眸里,像秋水在瞳里荡开了涟漪。 她的每一个抬眼垂眸,都让人深深痴醉。 天底下,竟有这般无人能及的美貌,而这般冠绝千古的绝色佳人,只为他一人享有。 裴玄不由将她圈在怀中,细细哄着:“啊蛮,朕知错了,若不是你刻意冷落,朕又岂会宠幸别的女人。” 若放在上一世,宋时微定会被这花言巧语迷得昏头转向,以为大齐的皇帝将她奉为心尖儿上的宝,只为她一人痴醉,殊不知这样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口拈来,对着无论哪个女人皆能述之于口。 可不管真话还是谎话,裴玄今夜对她起了兴致,或许可以借机缓和二人之间的不愉,再议监察寺一事。 压着心里的反感和要推开对方的冲动,宋时微犹豫片刻,伸手环上了裴玄的腰,仿佛真的动情一般娇嗔地抽泣起来,温声道:“臣妾还以为陛下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呢。” 裴玄被她多日冷着,心里不畅快,今日终见她对他撒娇讨宠,心中阴霾尽扫,一时兴奋,将人一把抱起放到栏杆上,暧昧地问:“阿蛮……想不想朕?” 裴玄渐渐凑近,那唇近在咫尺,宋时微听着他喘息微促,想要挣扎躲闪,可她身后便是漆黑深沉的池水,只能靠着裴玄的勾搂才不至于掉下去。 久久未等到回应,裴玄有些不满,动作粗暴地碾压她的嘴唇,她竭力压制着因抗拒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凶狠的索吻中艰难地呼吸着。 漫长而窒息的吻结束了,裴玄兴致不减,垂首去咬宋时微的脖颈,她勾着裴玄的脖子喘息着,微扬脖颈回应着他的吻,并趁机向他乞求:“陛下……寺丞一事,臣妾怕爹爹难担重责……怕误了陛下大事……” “阿蛮……”裴玄从她颈间抬头,捏着她的下巴道,“只要你不干政,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他眼神认真严肃,宋时微知道,裴玄这儿,她定是劝不动了,想要阻止爹爹接任寺丞,只能另辟蹊径。 与他对视良久,她的眸子终于柔软暗淡下去,顺从地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寺丞一事似是一件毫不起眼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裴玄对她的兴趣,只转瞬间,他便燃起了心头还未熄灭的烈火。 他揉着她的唇看她,忽然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咱们去偏阁。” 宋时微知道他想干什么,忙搡了搡他的肩,道:“陛下,宴饮还未结束,若传到太后耳中,又要责备臣妾品行不端,没有皇后之德了。” 她今日穿了对襟低领的大袖襦裙,推搡之间,前襟被蹭落下来,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和颈下大片的雪白,再配上她千娇百媚的妆容,推搡时眉心微蹙眼含哀乞之色,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推了两下,裴玄并未松手,只显得那劝告之言像无力的风,根本没吹到裴玄耳中,裴玄手劲儿大,不由得她拒绝,拽着她往偏阁走。 眼瞧着快走到偏阁的阁楼下,忽然有人喊了声‘陛下’,声音洪亮透彻,像辽阔战场上的一记闷鼓,穿过血肉之躯打在心中,让人呼吸一滞。 宋时微扭头,见裴安臣站在二人身后,见二人转身,恭敬作揖道:“皇兄,皇嫂,快要祭神了,群臣都等着呢。” 裴玄扫了一眼裴安臣,迟疑道:“离吉时不是还有半个时辰?” “陛下,”裴安臣认真道,“祭神讲求清心寡欲,心怀庄严,神灵才能感到陛下的赤诚之心。” 这是来扫他的兴? 裴玄有些不耐烦,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犹豫,立在当场。 趁着裴玄愣神的功夫,宋时微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挣出来,附和道:“陛下,梁王说得没错,神祇有灵,祭祀前要诚心敬意,方能得天官赐福,佑我大齐国祚绵长。” 刚收服西洲国,裴玄得意过了头,今日又遇宴饮作乐,才于今日这般放肆得意,却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昏君,听宋时微提到祭神事关江山社稷,到底认真了些,揽过宋时微的肩膀,笑道:“皇后贤德,说的在理。” 刚被裴玄放过,宋时微才舒了口气,路过裴安臣身边时,却又被他紧跟上来勾住了小拇指。 眼瞧着裴玄的背影尽在咫尺,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戏弄她! 刚平复下来的心再次一惊,宋时微忙眼神慌乱地瞟向裴安臣,警告他松手,可裴安臣的眼神直直落在她颈间,似在观察什么,又似在恼憎什么。 宋时微下意识摸了摸颈子,忽然想到刚才裴玄灼吻了此处,才意识到或有烙痕印在上面,忙捂住了颈间雪色。 裴玄走了几步,见宋时微没有跟上,扭头唤了声‘皇后’,却见裴安臣低头直视着宋时微,二人衣袖交叠眼神对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神色慌张地分开了。 是他看错了什么?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让人遐思…… 裴玄不由蹙起了眉。 裴玄转身转得急,等她和裴安臣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时惶然,心若擂鼓,只能祈祷两人衣袖宽大,掩住了私底下相互勾住的手指。 好在裴安臣反应快松开了。 裴玄他,没看到吧…… 正当她心乱如麻,臆测纷纷时,裴安臣走到裴玄身侧,作揖施礼道:“臣弟见皇嫂发冠上粘了一片枯叶,便自作主张将其捡了下来,有失礼数,请皇兄责罚。” 裴玄低头,确见他指尖夹着一片枯叶,豁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会儿还要祭神,发冠不洁便是对神不敬,君屹做得没错。” 话虽这般说,可梁王刚才落在皇后身上的眼神,好像并不单纯。 直到皇后走到他身侧,挽起胳膊抬头看他,那眼神中含着娇柔爱慕的笑意,他才将迷乱的心思驱散开去。 他的疑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14、紫金仙苑4 帝后祭神,群臣观仰。 祭神表佛的祭坛设在蓬莱阁前的云台上,云台有两层楼高,步阶两侧与台上有五色莲灯环绕,白衣道人围坛打坐诵经,经书焚化,火光映着斑斓五色,直上空中,旋环如盖,如天绽仙花,玲珑庄严。 祭神叩拜之礼结束,宋时微与裴玄并肩从祭坛的步阶走下来,正入裴安臣眼中。 她今日戴了莲花金冠,身披孔雀羽裘,裘下大袖随夜风飘动,在五色莲灯笼罩下,亦仙亦妖,风华绝代。 皇帝牵着她的手,眼光时不时往她脸上瞟,她偏头去看裴玄,向他投去一抹浅淡羞妳的笑。 那笑像是一抹淬了蛇毒的利箭,扎在裴安臣心头,让他又疼又痒。 他握紧了拳。 怎么会有这般感觉,单单是看到她对别的男人笑,他便如此不愉? 可他在不愉什么呢。是因她背叛他而心生憎恨?还是因皇帝夺走了他的女人而生谋乱之心? 心绪如麻,像魑魅魍魉钻入骨血之中啃噬着,让浑身的血液战栗着发抖,虽看不清心中真实所想,却总觉被一股强大的心绪占据了神魂。 他想将她压在掌下。 “王爷” 一声清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裴安臣带着满腹心绪,往身侧瞧去,见苏美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那儿,正扬眸瞧着他。 苏美人柳眉扬起,对裴安臣投去一抹柔软甜蜜的笑意,娇声道:“皇后娘娘凤仪万千,当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儿,王爷也瞧得迷了眼么?” 淡淡瞧她一眼,裴安臣并未接话,只是挪开视线,冷声道:“你信誓旦旦说能夺宠,可陛下只在你这儿留连不足半月,视线又重回到了皇后身上。” 苏美人面色一白,敛了笑意咬唇委屈道:“皇后娘娘承宠三年之久,陛下对其爱之心切。妾身刚刚入宫,想要撼动皇后的地位,去笼络陛下的心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皇后娘娘国色芳华,妾身自知貌不如人,甘拜下风。” 居高临下看着苏美人,裴安臣的眼光带着冷锋:“若你无用自甘堕落,便老死宫中做个寂寂无名的女人,天下美人多的是,自会有人来代你。”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苏美人接了那眼刀,心口像被捅了一刀,咬着唇可怜地瞧回去:“为着王爷,妾身也不敢不尽心。只是……妾身不能靠美色胜过皇后娘娘,却可以学些旁的东西,若能在男女之事上更精通些……” 说着,她敛了眸子,眼珠在眼底缓慢游移着,犹豫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眼睫如蝉翼般脆弱地颤动着,楚楚可怜地乞求道:“如王爷能亲授一二……” 苏婉卿虽是乐坊清倌儿,对男女之事经历不多,可她在乐坊见多识广,是懂男人的。他们多抗不住美人的主动相邀,只要她肯放下身段主动贴上去,几乎没有男人不会上钩。 她满怀期待地等着裴安臣的反应,哪怕为着她的美色只贪图床笫之欢也是好的。 可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冷冷地抛来一句话。“今夜,想办法将陛下引去你的住所。过几日,我安排人来教你。” *** 宴会结束后,皇帝和宫妃暂宿紫金仙苑,明日启程回宫。宋时微住在凤华台,繁华过去,深夜寂静,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宝玑为她更衣脱簪。 “娘娘,陛下不是说要和您一起来凤华台安寝么,怎么一转脸,又去了苏美人的辰光阁呢。”宝玑一边将金莲宝冠从宋时微头上摘下来,一边嘟着嘴道。 “随陛下去吧,他若来,本宫还怕身子吃不消呢。”宋时微摘下耳环,放在妆案上的妆奁中。 将装着金莲宝冠的玉匣锁上,宝玑蹙眉道:“娘娘,温太医都说您可以侍奉陛下了,您又何必将陛下拒之门外呢。” 宋时微没说什么,只是望着镜子,由着宝玑为她梳头。玉梳光泽温润,顺着缎子般油亮的乌发滑下,像是被瀑布冲落的玉石。 宝玑一边梳,一边道:“陛下有月余未来咱们披香殿了,最近又新纳了苏美人,娘娘您就不着急么?” 宋时微神色平静道:“本宫既为皇后,何须与小小美人争宠。” “小小美人得宠倒没什么,只是……”宝玑梳头的动作顿了顿,面露担忧之色,“太后一直想把萧淑妃推上后位,之所以不敢动娘娘的位置,全仰赖陛下对娘娘的护佑,且萧淑妃虽承宠一时,近些年早已失宠,若她诞下男孩,或能重新捡起陛下的宠爱,奴婢怕萧太后借机……” 宋时微蹙眉片刻,继而舒展开,“陛下最厌外戚干政,不会立势族贵女为后的,就算淑妃复宠,也没有当皇后的机会。” 手中玉梳缓落,宝玑虽在梳头,心事却重:“娘娘说得是有道理……可就算萧淑妃对娘娘没有威胁,宫中美人如云……”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燥意,宋时微低声斥道:“好了,今日怎么话这般多?” 见宋时微木了脸,宝玑顿时哑住了,觑了一眼宋时微道:“奴婢只是担心娘娘……若娘娘不想听,奴婢便不说了。” 宝玑是宋家的家生子,从宋时微儿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宋家被抄,宝玑与家中女眷跟着她一并被发放到乐坊,二人相依为命,度过了此生最艰难的时光。在这宫里,除了宝玑,宋时微再无更加亲近之人。 且上一世,她被囚于冷宫,其他奴婢拜高踩低弃她而去,只有宝玑死心塌地跟着她,直到陪着她困死在冷宫里。 重活一世,她对宝玑的感情亦逐渐超越了主仆之情,更把她看成自己的姐妹。 她知道,宝玑是真正关心她的人,今晚所言皆出自肺腑。 将心里忽然激扬起来的烦闷压了压,宋时微转身柔声道:“夜深了,下去休息吧。” 躺在床上,宋时微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远处辰光阁音色大盛,靡靡之音伴着裴玄和女子的欢笑声漏入床帏之中,让她格外焦躁不安。 裴玄宠谁都不打紧,她心里烦的,是如何让宋家和监察寺撇清干系。 丝乐声久久不停,宋时微难以安寝,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本想推开窗吹吹凉风安抚烦躁心意,却见寂寂夜色中,大片红云堆簇,如红色颜料化入浓稠墨中,清幽暗香弥散在广阔的夜色里,嗅得时间久了,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片花瓣儿,生在那枝头上。 正当她潜嗅花香时,忽然被人从后抱住,她一惊,猝不及防地叫出了声,嘴巴紧接着被人捂住了。她刚挣扎两下,便被身后之人掐着腰抱了起来,转身放在了矮桌上。 裴安臣的脸近在咫尺。夜色下,一双狭长俊美的桃花眼半眯着,像化成绝美男子的妖物,眸色危险地盯着她。他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这一叫惊动了还未熟睡的宝玑,宝玑从偏室走出来,隔着门,遥遥喊了一声:“娘娘?” 宋时微不敢再出声,怕惊动了更多奴仆,压着呼吸和裴安臣贴在一起。 门外,宝玑未得回应,迈着疾步往寝殿走,脚步声止在了门外,竟被瑶珠拦住了。“宝姐姐刚睡下不久,怎么回来了?” “刚刚我听到娘娘惊叫……” “宝姐姐听错了,是一只夜莺落在我眼下,我没看清楚以为是老鼠,所以叫了一声。” “是么?” “宝姐姐放心,若真是娘娘有事,这会儿里面怎么没动静呢?” “……那如此……我便回去休息去了。” “姐姐快去吧。” 外面安静下来,宋时微推裴安臣,斥道:“你疯了?陛下就在对面的辰光阁!” 裴安臣不接话,抓住她送上来的手,将她紧紧按在桌上:“听说你近日夜夜都去甘露宫送宵夜,究竟为着什么事儿,要你主动邀宠?” 拧了几下手腕,宋时微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逼的。若你不搞来一个苏美人,我何必如此?” 不悦地蹙起了眉,裴安臣眼神深邃,低眸审视着她,嗓音低沉道:“看上去,你并不打算和离。” 宋时微直视着他,带着恼意反问道:“好好的皇后当着,为何和离?若是为着此事惹恼了陛下,宋家还能安稳度日?” 裴安臣手掌用力,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宋时微,你口口声声说入宫是被陛下所迫,现在看来都是扯谎,你为的,到底还是这宫中的荣华富贵。” 宋时微厌烦了裴安臣的步步紧逼,迎着他的眸光冷笑道:“就算我是为了荣华富贵又如何,我有什么错呢?这世上之人谁不想往高处走!” 抓着她的手腕儿,裴安臣往身前一扯,宋时微一个踉跄没站稳,一下扑在他怀中,裴安臣顺势将人一揽,圈住了她的细腰,贴着她的脸去瞧她的眼睛。 今夜月色分外清透,映在那透彻如琉璃般的凤眸里,月华流转,像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更像是难以熄灭的心火欲念。 15、紫金仙苑5 什么被迫入宫,逼不得已,都是为掩盖她的虚荣而找的借口罢了! 被他一逼,这不是逼出了真相? 裴安臣目光如炬,深深望向她的眼底,唇角挂着冷冷的嘲讽:“我便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你就是一只狐狸!狐狸就是狐狸,装什么白兔。嗯?” 为着监察寺的事儿,宋时微想要改变却有心无力,如今又甩不掉裴安臣的纠缠,她烦得紧,索性也不装无辜白花,由着性子和裴安臣斗嘴:“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王爷还纠缠什么?为着我这样贪慕虚荣,心地不诚之人,王爷犯险与我私会,值得么!” 火焰在她眼中灼灼燃烧着,带着一种被人看破不堪的恼羞成怒,几乎要从眼底跳出来,灼伤他的脸。 一瞬间,她的伪装尽被撕毁,什么娇柔委屈,什么楚楚可怜,都是她为脱罪所做的表演。 她还是她,那个为着目的不择手段的她。 这样的女人从不会有真心,他与她纠缠下去能换来什么呢,值得吗? 他真是疯了。 心潮起伏不定,他想此刻丢手,再不纠结她的背叛,可心思百转,最终却鬼使神差地问道:“刚才在池边,你求了陛下什么?” 夜宴时,他见皇帝追随她出去,便凭栏眺望,见二人相拥在池边,举止狎昵。皇帝将她按在栏杆上亲吻,刚开始她还躲闪犹疑,后来却主动迎合,神色凄凄似在乞求什么,那眼神和当年她求他时一模一样,让他发醋。 自裴安臣回来,宋时微便一直落在他的监视中,她厌极了这般被人盯着的感觉,像被狱卒巡视监禁的囚犯,被圈养在窒息的方寸中不得自由。 “没什么。”宋时微垂首,愤懑道。 他越是想知道,她就偏要隐瞒。 他越是想掌控,她就偏要挣扎。 裴安臣轻哼一声,散漫且自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想让宋祁做寺丞。” 宋时微惊愕抬眸。 他怎么知道寺丞的事! 算算日子,成立监察寺的旨意还未下到尚书省,除了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外人应无从得知。 难道,皇帝告诉了他? 不,皇帝忌惮裴安臣功高盖主,成立寺丞便是为了监视包括他在内的功勋世族,怎么可能会提前与他商议? 再者,就算他知道要成立监察寺之事,又怎知她不想让父亲接任寺丞。 毕竟此事压在她心里,除了皇帝和父亲之外,她并未和旁人讲过。 难道…… 皇帝身边的内侍中,也有裴安臣的人! 她盯着裴安臣的眼,眼底染上几分惊惧,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常年征战边疆,却对内朝的监视如此之深,难道早就生出谋逆之心! 他在宫里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见她瞳孔骤然放大,诧异的眸光中难掩惊异之色,裴安臣身子一倾,俯身将她逼坐在矮桌上,一双桃花眼中含着风流春意:“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为着此事邀宠企怜,可陛下并不打算给你这个恩典。倒不如……求求我,我给你出个主意。” “求你?”宋时微眉心一拧,神色微变,“你能有什么主意?” 裴安臣淡淡一笑,用食指卷起她颈侧一缕乌发,颇有兴致地玩弄着,玩世不恭道:“我这主意自然奏效,不过要看娘娘是不是诚心相求。” 虽不知他说的主意是什么,也不知这主意究竟奏不奏效,可多一个思路总比困死强,她权当司马当活马医了。 她看向他,犹豫片刻,喉头滚动,颤声问道:“怎么求才算诚心?” 玩弄乌发的指尖抚上她的玉颈,裴安臣的视线在她唇上游移,嘲讽一笑:“求陛下的时候手段不是挺多么,怎么到了我这儿,娘娘便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只要稍一探身,她便能吻上那轻薄的唇。 要像讨好裴玄一样吻上去么? 可若她主动献吻,寂寂夜色孤男寡女,他会不会借机得寸进尺? 她敛了眸子思忖着,眉心蹙在一起,面露难色。 颈上的手抚上了她的耳廓,沿着那耳廓细细描摹,许是等得厌烦了,他忽然扼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他的眼睛,凉声问道:“怎么?是想不出,还是不愿做?” 他目似寒潭,望之让人生畏。宋时微心头一颤,下意识要躲开那双手的钳制。 可下一刻,他眸光再度温柔了些许,右手勾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又拉近了几分,眼神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伤感,“躲什么?我瞧你对陛下也并无几分真心,你既不爱他却愿主动献吻邀宠,怎么对我便这般抗拒。” 说着,他伸手揽上她的腰肢,俯身贴在她耳边,毫不避讳地暧昧道:“不过是献身而已,只要善用风月,便能利用男人轻而易举地解决难题,娘娘不是深谙此道么?” “够了!”宋时微咬着牙颤声道。 她眼角挂着泪水充盈后的红翳,抬手将裴安臣推开,恼怒地瞪着他,几近哽咽,“我自知对不起你,可你也不必总拿旧事来羞辱我。再者说,当年你虽对我有恩,可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兴致来时便来瞧一瞧,不开心时便将我一把推开。” “对你来说,当年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你高兴时随意摆弄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贱妾。若非我如今做了皇后,怕早就被你玩腻后弃之如敝屣,寂寂无名地烂在将军府的角落里。” “你说我对不起你,可你扪心自问,你难道对得起我!” 她眼泪决堤而出,上一世的苦楚加这一世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奔腾发泄出来,哭得梨花带雨。 裴安臣愣了一下,犹豫片刻,用拇指抚掉淌到她唇角的泪水,轻声道:“我并未将你当玩物。” 他说得诚恳,眼神似一汪清水,仿佛一望便能看到心底。可就算他看上去有多么心意澄澈,宋时微也不会轻信,毕竟上一世,裴玄也曾这么哄了她一辈子。 再说了,上一世,他将她囚禁玩弄折辱,她记得清清楚楚。 打掉他拭泪的手,宋时微走到矮桌另一侧,和他隔开距离,侧对着他道,“我承认我曾利用你的权势救宋家,可你也曾用你的权势得到了我,这样算来,我们两清了。如今,你献上苏美人与我争宠,算是欠我的,监察寺一事,你必须帮我。” 看她义正言辞地谈条件,裴安臣差点儿笑出了声,“皇后娘娘好一张利嘴,几句话便颠倒黑白,成了我欠你的,着实让人佩服。” 宋时微自知道理说得牵强,可她并非聪慧之人,实在想不出更有利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再说了,你堂堂梁王,征西大将军,不过是给人出个主意罢了,动动嘴而已,如此便宜还要吝啬,未免太小气了。” 她朱唇紧抿,侧眸小心翼翼地看他,像一个要撒泼耍赖却害怕被大人责罚的孩子,察言观色一番后,在心里默默考虑着能否蹬鼻子上脸。 裴安臣暗自发笑,“娘娘的道理说得狗屁不通,耍无赖倒是一把好手……罢了,我也不卖关子,方法便宜教你。” 说完,他起身抚平衣摆,负手瞧她道:“娘娘可曾知道,若朝臣想要辞官,可用丁忧一说。” “……丁忧?”宋时微默念三字,片刻变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利用祖母过世一事?” 裴安臣微微颔首,“据我所知,宋老太君于半年前作古,只要你父亲按照礼制回乡丁忧,自然不用再接这寺丞一职。” 宋时微面有难色:“半年前祖母刚过世时,父亲曾向陛下上书请求回乡,陛下以父亲身兼国事,不能离职为由留下了父亲,如今半年过去又怎好旧事重提。再者,就算再提此事,只要陛下不准奏请,父亲还是可以留在朝中。更何况,父亲并不打算推拒这职位,更不会主动请辞。” 裴安臣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形势随时在变,变到如今,旧事新判不一定是同样的结果。你父亲不愿主动提及,你可以自己去找引子。” 宋时微急切地问:“怎么找?” 再次靠了上去,他将她逼至窗前,垂首笑道:“刚才的人情我已还了,若想知道这引子,需娘娘再送另外的人情。” 背后抵着窗,她逃无可逃,如今落在他赤裸裸的视线里,被罩进他毫不避讳的欲望里。 要应他么?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番,心道宋家兴衰要紧,便踮起脚尖,闭眸在他唇边轻轻擦了一下,继而迅速低下了头,搅着衣角晕红了脸,没好气道:“够了吧。” 裴安臣未想她猝不及防地贴上来,不过一瞬,那吻带着惊惧和微恼的颤意擦着他的唇轻轻划过,没有过多留连,蜻蜓点水一般,带着仓促和不安匆匆逃离。 够? 怎么可能够? 那浅尝辄止的一吻勾出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几乎冲上头脑,烧光仅存的模糊意识。 16、紫金仙苑6 他想贪得无厌地索取更多,可垂眼看身下之人,她分明在颤抖着,月色下面容微白,因恼意又似因恐惧。 他知他步步紧逼让她恼怒,可她为何如此惧怕?她到底在怕什么? 到底按捺住了心中□□,裴安臣主动退了一步,道:“监察寺纠察百官,不受齐律所束,直属陛下调配。只要坐上寺丞的位子,便有滔天的权势,成为陛下身边最看重的重臣。若非陛下钦定你爹接这份差,那些新贵势必挤破了脑袋要争抢的。” “可话说回来,寺丞一职既是块人人盯上的肥肉,便有不少人盼着把你爹挤下去自己来做。你爹躲了丁忧之责,便有了被人弹劾的把柄,只不过陛下庇佑,无人敢提及此事罢了。只要有人带头上书弹劾,其他新贵们便会群起而攻之,事情闹大了,你爹自然难做,势必要回乡守孝的。” 揪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宋时微蹙眉,“你刚才也说了,如今陛下看重父亲,有心护佑,这个时候找谁来做领头弹劾之人。旁人又不是傻子,不会冒着被陛下斥责的风险做这个出头鸟。” 寝室里碳火烧得温暖如春,她穿着薄纱亵衣,雪白细嫩的手臂肩膀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裴安臣居高临下瞧过去,可见她挺实雪白的胸脯,在洁白的月色下显得香艳旖旎。 他抬手抚弄着她鬓间的凤头金钗,意味深长地道:“我倒是可推助此事,不过到底是得罪陛下的事儿,没有天大的好处,我可不愿惹这个麻烦。” 说着,他捏住钗头轻轻一拔,她挽好的乌发尽数散落,落在肩头。碎发粘在了她的侧颊上,被他一一拨弄至耳侧。 冰凉的指尖在她侧脸和耳尖游移着,像滑柴的火折,慢慢摩擦出滚烫的温度,让那原本雪样的玉颊香腮,生出潮热霞红的晕色。 宋时微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愿轻易就范,鸦睫轻颤着争辩:“王爷助推此事怎会没有好处?以王爷通天的手段,逼得我爹下位,便有机会推扶自己的人坐上寺丞的位子。” 替她理发的手忽然一顿,裴安臣嗤笑一声:“陛下要收拢帝权,寺丞就算不给你父亲,自然也要给对他忠贞不二的寒门新贵,怎么可能落到我的手里?我不傻,深知费力争抢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过,若娘娘愿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也可以做这个赔本的买卖。” 说完,他拈起她腰间系带,在指尖轻轻绕着,仿佛下一刻稍稍用力,便可扯开禁制,饱揽春景秘色。 宋时微死死咬住嘴唇,袖中的手指蜷缩握拳,内心深处剧烈挣扎。 为了救宋家,要再一次献身给他么? 若不求他,是否还有旁的办法? 她在翻覆如潮的思绪中沉默着,丝毫没察觉到裴安臣的脸色越发阴翳落寞。良久,他松了她的腰带,冷声道:“等娘娘想好交易的筹码,再来做这档生意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刚走两步,又转身提醒,声音低沉微哑:“陛下一向心急,成立监察寺一事拖不了太久,留给娘娘的时间怕是不多。” 殿内温暖如春,殿外风寒如刀。 从凤华台走下来,裴安臣仰头去瞧她寝殿紧闭的窗,回忆起寂寂黑夜中她冷漠疏离的神色,心脏愈发紧收,如袖中握紧的拳。 一只从他笼中溜走的笨狐狸,不管再怎么挣扎,终将会被他再次抓回去。 就像那风琴鸟,就算是再不羁的野物,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被驯服,心甘情愿地为他唱忘忧曲儿。 他不着急。 不远处,露华台的窗子开着一角,甄淑仪披氅衣坐在窗后,辰光阁的奕奕灯光穿过梅树枝条的缝隙,打亮了她掩在昏暗中的一只眼。她的手恹恹地搭在铜暖炉上,眼神半明半暗,带着些许难掩的凄楚和惆怅。 “娘娘,夜半了,风寒露重,窗关了吧。”阿福站在她身旁,忧心道。 甄淑仪凄冷一笑:“若染了风寒也好,兴许还有个理由请陛下来看看本宫。” 阿福劝解道:“若娘娘求见陛下,陛下定不会不见,娘娘何必糟蹋自己的身子呢。” 眼中噙着一抹自嘲,甄淑仪自怨自怜道:“陛下身旁不缺美人,忙着宠幸新人还来不及,哪儿会抽出时间来看我这个不讨宠的人。” 看着自家主子红了眼眶,阿福有些心疼,“苏美人刚刚承宠,陛下图个一时新鲜罢了,等新鲜劲儿一过,自然会念起娘娘的好。” 一时新鲜…… 甄淑仪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心中更恸。 想到年,她因貌美被皇帝选中入宫,也曾深受帝恩,获一时专宠。可后来宋时微入宫,皇帝似转瞬之间忘了她似的,来她宫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本想着,皇帝对宋时微不过图个一时新鲜,等过些日子,便会念起她的好,可三年过去了,宋时微依旧是那个艳冠群芳的宠妃,而她也依旧被皇帝所遗忘。 或许,那个对于皇帝来说一时新鲜的美人,是她自己,而不是旁人。 靠在窗棂上,甄淑仪视线游移,顺着辰光阁看向对面的凤华台,两处宫殿虽然毗邻,可相比于辰光阁的热闹,凤华台灯光寂灭,如露华台一般冷寂淡漠。 皇后专宠三年,如今与陛下闹了嫌隙,终是宠爱渐衰。她本以为可趁此机会复宠,让陛下重新念起她,不曾想又冒出个苏美人。 望着不远处半明半暗的两所殿宇,甄淑仪眼波流转,逐渐落寞。 时间愈久,她身子愈冷,终于到了撑不住冷风灌颈的时候,她收回视线,准备让阿福闭窗。 可视线一转,不过瞬间停驻,一个人影竟闯入她的视线,那人从凤华台的步阶走下来,遥遥看去,身材颀长英武,身着打扮俨然是个男子。 这人……像在夜宴上见过似的…… 他走出几步,负手遥望殿台,看的正是皇后寝殿的方向。 甄淑仪忙探身向前,一边仔细去瞧那人,一边向阿福勾了勾手:“阿福,你瞧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阿福闻言凑了过去,抬着下巴往下瞧。瞧了一会儿,讷讷道:“奴婢未曾看到有人啊。” 那人穿过模糊的光,不过片刻功夫,便隐入殿宇阴影之中,甄淑仪的视线循着背影消失的方向,蹙眉道:“你没看到么?他刚刚从凤华台下走过去。” 阿福挠挠头,“夜宴结束,园子已经宵禁了,除了宿卫的禁军,谁会出来呢?娘娘怕不是看错了吧?” 收回视线,甄淑仪定定道:“不,本宫绝不会看错。” 她捧着铜炉,回忆半晌,指尖轻轻敲着铜炉,喃喃道:“怎么会有男子从凤华台出来……” * 次日清晨,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如细碎的白盐。 回宫的仪仗卤簿在紫金仙苑门前备好,以皇帝所乘金根车为为中心,前后属车八十一乘,护驾轻车及卫士千乘万骑,王公大臣排列队中,似鱼丽燕行,巍峨壮观。 皇后的云母撵紧随金根车后,由珠玑,琦宝镶嵌而成,耀耀日光下璀璨夺目,望之华美奢丽。 宋时微穿着翟衣金冠,被一群奴仆簇拥着走向轿撵,因昨日没睡好,清早起来浑浑噩噩,走路时脚下都是浮的,好几次差点儿被裙摆绊倒。 好在手边儿有宝玑和小娥扶着,方能维持端庄优雅。 群臣林立,在她路过时山呼朝拜,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萎靡不振地精神,她抖擞振作,对众臣抬臂,允其免礼平身。 享受了片刻的尊崇,落臂时,宋时微望着群臣海海依令起身,脑中想起刚才他们匍匐跪地的样子,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和惆怅。 这些人跪她拜她,却真的听命于她么? 昨日裴安臣走后,她为不受所迫,想自己找出带头上书之人,可思来想去一夜,在泛泛朝臣之中,却只想出一个沈如璋来。除了他,前朝再挑不出一个为她做事之人。 上一世,她只顾后宫争斗,前朝事全由父亲筹谋,以至宋家覆亡,她生死一线之际,只有一个沈如璋肯上书保她的命。 而仅有的这个可用之人,其实她与他并不相熟…… 她的视线落在垂首恭立的群臣中,可在人群中翻来覆去地找,并未找出他所站何处。 宋时微自嘲一笑。 三年前,她一时兴起瞧他俊俏救他一命,三年未见,已忘了他什么模样了。 露水之缘,一面之恩罢了。上一世,难为他肯冒天下大不违上书为她求情,终遭同僚排挤,被裴安臣流放胶南,未得善果。 脑中回忆翻覆,耳旁却再次传来众臣山呼万岁之声,她于回忆中抽离,转身瞧见皇帝携苏美人和甄淑仪向她走来。 宋时微躬身行礼:“陛下。” “瞧什么呢?”裴玄远远走来,顺着她的目光打量群臣,好奇道。 上一世,她惯会奉承皇帝,好听话张嘴就来:“臣妾在瞧君贤臣明,朝纲稳固,我大齐国祚绵长。” 17、紫金仙苑7 裴玄看重威仪,最喜听人拍马。这话说得他心悦,抬手勾了勾她鼻子,笑道:“你啊。” 身后的甄淑仪忽然笑了,抬袖掩唇道:“皇后娘娘不愧是皇后娘娘,远见卓识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臣妾放眼望去,只看见一众男人,有高有矮,有俊有丑,到底说还是娘娘心胸开阔,能瞧出咱们大齐的国祚来。” 这话听着不知是奉承还是揶揄,宋时微只是轻笑,敷衍回应道:“姐姐谬赞。” 甄淑仪敛了笑,打量她,关切道:“皇后娘娘看上去精神头儿不佳,可是昨儿夜里没休息好?” 这话听着话里有话。因昨夜裴安臣闯她宫禁,她心里有鬼,被甄淑仪这样问一问,不由怔了怔。她抬眼瞧向甄淑仪,见对方满脸关怀之色,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思虑过重。 甄淑仪一问,皇帝也关注起她的气色。 拉住她的手,裴玄打量她的脸,柔声道:“昨日你说你饮酒过多,酒力难支,朕便放你提前回去休息,怎么今日瞧着还是这般憔悴。” 浅浅一笑,宋时微道:“臣妾鲜少饮酒,昨日宴上饮多了,现在还晕着呢。” 裴玄道:“不能饮便不饮,为难自己做甚。等回宫,朕让温太医给你调些解酒的方子。” …… 帝后上撵,卤簿缓慢前行。 紧随云母撵的一驾副车里,甄淑仪掀帘望向身后随驾的众臣,一双微眯的眼睛带着若有所思。 刚才皇后眼神游移,望着群臣黯然伤神,分明是在找什么。 会是昨夜那男子么? ***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逐渐混沌,原本还清晰可见的朝阳被拢在朦胧里,像一个渐渐浑浊的蛋黄。 卤簿浩荡,穿雪而行,逐渐被大开的司马门吞如其中,深入巍巍高墙深宫,车铃呖呖,在纷飞的飘雪中回荡着。 车铃声响了一路,终停在太极殿广场上,宋时微刚钻出车撵暖舆,便见有内侍慌张张地跑向皇帝,说萧淑妃胎像不稳出了血,怕有滑胎之险。 宋时微如遭惊雷,蔫蔫的精神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鞭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上一世,皇帝无嗣,世族叛乱推举新帝只能选裴安臣。可若萧淑妃这一世能平安诞下个男孩,便是裴安臣篡位登基的阻碍。 她早知皇帝忌惮萧淑妃的孩子落地,赐给她的九华香里掺了麝香,为给萧淑妃保胎,她曾送过萧淑妃育胎丸,那丸中药物可解麝香活血功效,若萧淑妃一直服用,不至于有落胎的风险。 怕只怕,她并不知九华香的凶险,并未按时服用育胎丸。 皇帝对这胎并不看重,下了撵未显慌张,只是细细问内侍情况,才换乘了小撵,往紫宸殿里去。 宋时微看重萧淑妃这胎,听到孩子不稳,心头着急,来不及唤撵来乘,带着众妃随皇帝往紫宸殿走。快走到宫门时,她遥遥望去,见太后驾撵停在了宫门外,才算松了口气。 萧淑妃好歹是太后的亲侄女儿,有太后照料,这胎还有保住的一线希望。 怀着忐忑的心情踏进紫宸殿时,寝殿内已乱成一锅粥,太医署的医官聚集前堂,细小的讨论着什么,一个个面色难看,如丧考妣,太后安坐在前堂的小帐里,脸色亦严肃不语。 宋时微心脏一紧,向太后行了礼,便往寝殿里走,只见一张厚纱织锦的屏风挡住了床帏,皇帝站在屏风之外,面色严肃沉默,温太医垂首恭立帝王身侧,正沉默着。 匆匆向皇帝行了礼,宋时微忙问温太医:“淑妃如何,孩子可保住了?” 温太医道:“淑妃娘娘热淤在里,气血有亏,有流产之像……” 宋时微的心提得更紧了,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不过,好在娘娘曾服用过育胎的丸药,未致气血全空,心肾过衰,虽然刚刚流血,现下已经止住了。” 听到孩子还在,宋时微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紧绷的心脏稍稍放松,长长地舒出口气。 可还未等她彻底松弛,屏风内喂药的侍女忽然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淑妃娘娘又出血了!” 不等皇帝发话,宋时微忙扯了一下温太医的袖角,催道:“太医快去瞧瞧!” 温太医未动,抬头向皇帝看了一眼,皇帝虽不想保这一胎,可外头妃嫔们都在,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向温太医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把脉。 二人动作落在宋时微眼中,她心下一凉,深知今日若靠着太医署,萧淑妃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她左右巡视,见太后身边的侍女瑞秋立在床尾,道:“淑妃这胎惊险,请太后来拿主意。” 瑞秋只是垂首,淡淡道:“太后娘娘说了,全太医署的圣手都在这儿了,今日淑妃能不能保胎,全看她的造化。” 怎么太后也…… 她咬了咬唇,转身看向宝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宝玑,去披香殿请李嬷嬷来!” 李嬷嬷是宋家的家养女医,她怀胎时被娘家送进宫为她保胎。李嬷嬷善用针灸,是妇科圣手,只可惜进宫时她刚落了胎,还未有用武之地,如今太医署不可信,正好让李嬷嬷来为萧淑妃保胎。 宝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紫宸殿紧张局势,心道萧淑妃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正暗自高兴,可皇后忽然下令让她去请李嬷嬷,她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皇后娘娘……是要传李嬷嬷?”宝玑犹豫一下,讷讷地问。 皇后小产那会儿,曾咒骂萧淑妃的孩子克死了她自己的孩子,恨不得淑妃也小产,如今心愿将成,怎么可能用李嬷嬷为淑妃保胎? 萧淑妃正在流血,保胎是争分夺秒的事儿,宋时微见宝玑愣神,眉间瞬间凝结成霜,冷声呵道:“还不快去!” 宝玑被这斥令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忙道:“奴婢这就去!” 见宝玑掀开厚重的织锦帷幔出去,宋时微绕过屏风,才瞧见了躺在床上的萧淑妃。她似是腹部吃痛,双手紧紧攥着小腹处的被子,紧皱的眉被汗水打湿,发丝也黏答答地粘在两鬓上。 宋时微瞧她嘴唇发白,想是气血不足,便命刚刚侍药的侍女取了育胎丸来,刚取出一粒含在她口中,萧淑妃便吐了出来,瞪着她哑声骂道:“贱人,你的孩子没了,也想害死我的孩子!” 上一世,她和萧淑妃宿来不合,两人盼着对方身败名裂,互相提防,从不相信。萧淑妃不会吃她给的东西,实属正常。宋时微并不恼怒,只是冷眼瞧着她,道:“陛下和太后都在外面,本宫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你。想要保住孩子,就吃下去。” 重新拿出一粒药丸,宋时微想再塞进萧淑妃口中,却没料萧淑妃狠狠剜了她一眼,半撑起身子给了她一巴掌。 “休想害我!” 宋时微惊呼一声,差点儿跌落在地上,还好皇帝来得及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劝慰道:“淑妃丧子心痛,失心疯了,皇后何必自讨苦吃。” 听到‘丧子’二字,萧淑妃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小腹,眼角沁出豆大的泪来,伏在床上向皇帝磕头:“不!陛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孩子,救救您唯一的孩子啊!” 皇帝一脸冷漠,“淑妃,这孩子命数不好,难以活命,你节哀。” 宋时微被打了一巴掌,这下才缓过神儿来,推开皇帝行礼道:“陛下,淑妃只是有小产之兆,孩子尚且有救,为今之计是先让淑妃冷静下来,不宜惊惧过度刺激胎儿,等李嬷嬷前来施针。” 刚入紫宸殿时,裴玄听了温太医的禀奏,知道萧淑妃这胎今日难保,便暗示太医署袖手旁观,让萧淑妃落胎成必然之势,可皇后执着于为淑妃保胎,与他心思相忸,让他十分不快。 他不想于此事上过多纠缠,既然太医给了准话,他也不在乎皇后怎么折腾,只是心下疑惑,皇后向来和淑妃有怨,两人往日势同水火,眼下皇后怎会如此关心淑妃这胎。 昨日和苏美人颠倒寻欢,裴玄精神恹恹的,揉了揉太阳穴,不打算再于此事上耗费精力。“既然你和母后都在,你又是后宫之主,今日淑妃便交由你和母后照料,朕还有政事未办,先回甘露宫了。” 听到皇帝要走,萧淑妃嘶喊落泪:“陛下!陛下要眼睁睁看着臣妾被这个女人害死么!陛下怎可丢下臣妾一人!” 恭送走了皇帝,萧淑妃惊惧万分,大喊着‘姑母’便要下床,宋时微唤了两个侍女将淑妃按回床上,居高临下看着温太医,冷声下令:“让淑妃睡着,不难吧?” 前堂之中,太后捧着鎏金铜手炉,闭目坐在小帐之中,身前两侧的席上,嫔妃们也都静坐不语。 自收到淑妃见红的消息,太后传了太医,入了紫宸殿观事,任太医们把脉下药,她自闭目不语,由着太医们折腾。 她深知皇帝忌惮世家,更忌惮世家之一的萧家,早就想除了萧淑妃这一胎,只要她不强加干涉,今日淑妃的胎必然保不住。 18、玉烛阁1 自皇帝登基以来,她为了兄终弟及,为裴安臣铺路登基,手中染了不少幼子的血,这一胎她不想让淑妃生下来,如今能借刀杀人,自然不想过多加干涉。 耳侧传来脚步声,太后挑起眼角看了一眼,见是瑞秋入了小帐,等她跪在身边后,低声问道:“淑妃如何了?” 跪在太后身侧,瑞秋抬手掩唇,附在太后耳边小声道:“胎还未落。皇后请了自己宫里的女医,正为淑妃施针保胎呢。” 太后一怔,不由斜眼瞧了瞧瑞秋,难以置信道:“皇后为淑妃保胎?” 瑞秋点点头。 冷笑一声,太后道:“她和淑妃是冤家,怎么可能真心为她保胎。” 瑞秋敛眸一想,道:“她自知淑妃这胎保不了多久,许是装装样子,做出个贤良淑德的摸样,好让陛下觉得她宽厚仁德。” 再次闭上眼睛,太后言语带讽:“瞧她那自以为玲珑的蠢劲儿……这次她可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为淑妃保胎反而是忤了陛下的心思。” 说完,她继续闭目养神,静观其变。 殿外,风雪渐大,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搅动天地,拂扰人心。门窗紧闭,九华香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连浮躁的呼吸都变得逐渐浓稠。 心思还未沉下,有侍女匆匆推开前堂的门,三步并做两步走向太后,跪下时满脸喜色,容光焕发:“太后,太后,好消息,淑妃的胎保住了!” 微阖的眸子突然睁开,太后原本的淡定从容瞬间消失,将侍女的话在脑海中转了一转,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继而满脸的难以置信。 “保住了?!” *** 看客离去,紫宸殿从满堂落座到众人散去,眼下显得僻静非常。 窗外风雪依旧,萧淑妃静静躺在床上,不知是受窗外风声嘶吼惊扰,还是被梦中的魑魅魍魉侵袭,她眉心紧皱,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宋时微坐在床对面的席上,手肘撑着小案,托额打起了盹儿。 她耳边萦绕着萧淑妃的梦中呓语,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可那细微的声响扰动着困倦的神经,让她久久难以入眠。 渐渐地,她纷乱的思绪中浮现出瑞秋不紧不慢的神色。 “太后娘娘说了,全太医署的圣手都在这儿了,今日淑妃能不能保胎,全看她的造化。” 瑞秋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冷漠平淡,竟察觉不到一丝关切之意。 这代表了太后的态度,她并不打算为萧淑妃保胎做必要的努力。 萧淑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儿,据说萧父和萧母去世后,萧淑妃便由太后亲自抚养,两人亲若母女。 宋时微以为,就算太后不择手段地为裴安臣称帝铺路,对后宫的孩子斩尽杀绝,也绝不可能对萧淑妃的孩子动心思。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殿外,狂风骤然大了些,好似卷落了木桶,木桶重重落地,被风鞭打着乱撞。宋时微的心随之猛然起伏,不由缓缓睁开眼睛,垂首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上一世,她怀疑那孩子是为萧太后和萧淑妃所害。 当年,她因丧子悲恸万分,满心笃定地认为是萧家人害死了她的孩子。萧太后暴毙后,萧家倒了,萧淑妃被打入冷宫,她日日折磨摧残萧淑妃,找来掖庭的嬷嬷对其严刑拷打,可就算饱受非人的痛苦折磨,在萧淑妃被毒死之前,也从未承认害死了她的孩子。 自从萧淑妃死后,她便再也没有身孕,经太医再三验证,原是她当年流落乐坊时喝了太多避子汤,身子已不适宜产子了。 是她冤枉了萧淑妃。 恶人有恶报,她最后亦不得好死,遭了身死族灭的报应。 现在想来,未曾生下那孩子也是幸事,毕竟上一世,她做了那么多恶事,就算将他生了下来,最终怕是要随她和宋家一起坠入万丈深渊的。 脑中思绪纷飞,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孩子!我的孩子!” 被那尖锐的惊叫声吓了一跳,宋时微放下撑额的手,探头张望,见屏风后的模糊人影似是坐了起来,想是萧淑妃醒了,便起身走过去,站在屏风旁,道:“若想胎相安稳,便将心态放平稳些。惊忧伤元气,对胎儿没有好处。” 一眼看见宋时微,萧淑妃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更加激动:“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对不对!” 玉蝉伏跪在床前,见萧淑妃情绪激动,有冲下床的势头,忙上前拦着了她,抱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娘娘!娘娘!孩子安在!安在呢!” 刚刚还浑身颤抖的萧淑妃怔了一下,在玉蝉的怀里愣怔片刻,才低头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难以置信地看向玉蝉道:“孩子……还在?” 玉蝉见她冷静下来,才松开她,叹了口气道:“保住了!今儿早上,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之时,是皇后娘娘遣了披香殿的女医李嬷嬷亲自为您施的针,才堪堪保住了胎儿。” 似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萧淑妃也随那石头稳坐在了床上。她胸口起伏几下,终是彻底平静下来,跪在床上垂首捧着小腹,一时沉默不语,不知脑海中在想些什么。 宋时微蹙起了眉,不由去看她的脸。 她发丝凌乱并未束起,披头散发垂至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亦看不到任何神情。 良久的平静似是迎来了最终的风雨,萧淑妃肩头颤抖起来,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垮,软塌塌地瘫坐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哽咽的哀鸣。 “这是陛下唯一的骨肉,是他唯一的骨肉啊!陛下为何如此绝情!姑母……就连姑母也不帮我,他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吾儿去死!他们为何要眼睁睁看他去死?” 抽泣声渐大,萧淑妃渐渐红了眼眶,良久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向宋时微,哀伤的眼神中充斥着质疑和不解:“我不明白,我抢了你的掌宫权,又在你小产后怀了身孕。你明明该恨我,该恨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帮我?” 宋时微垂眸。 她该说什么?她并非心善之人,救这孩子非因仁慈,而是想为改变上一世的结局而做尽可能的努力。 她救这孩子,实际上是为了救她自己。 手扶屏风,她的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木纹,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是为了我胎死腹中的孩子结个善缘,希望他能早入轮回,来世投个好胎。” 一旦解释不通的事情,沾上了情字,便容易让人信服。 萧淑妃果是信了。她眼中疑色渐消,良久沉默过后才道:“谢谢。” 宋时微看着她,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本宫从不滥施好心,这次你欠了我天大的人情,我可是记在心里了,来日是要讨回来的。” 这孩子是她保的,日后登基称帝,自然要向他讨一份尊荣。 这话说得霸道,像她往日的风格。若放在平常,萧淑妃看不惯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可这一次,她难得没有动气,反而淡淡笑了一下,真诚道:“我也从不欠别人的情,就算皇后娘娘不说,我也会还的。” 萧淑妃从小养在太后身边,锦衣玉食,背靠大树,不需要自己筹谋什么,因此城府不深,是个直爽性子。上一世,若不是她要与淑妃争宠,或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宋时微不禁淡淡一笑,想这两世以来,二人难得和谐。 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她松了口气,昨夜几斤耗干的精气几乎亏空殆尽,疲惫感再次袭来。 她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揉了揉太阳穴,她看着萧淑妃道:“既然眼下你胎相安稳,我便不留了。不过……有两件事儿,我不得不提醒你。 其一,李嬷嬷刚才说,今日太医署给你煎的安胎药,并非有保胎固气之效,而是治腹泻祛火的普通凉药。其二,陛下赠你的九华香……以后就不要焚了……” 话到此处,宋时微并未多言,道了告辞,便出了紫宸殿。 萧淑妃虽无多少城府,也算不少多么冰雪聪明,可经此一事,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皇帝对她腹中孩子的冷漠无情。 更何况,太医署中聚集天下最优秀的医者,怎么可能连披香殿一个小小的女医都比不得。太医安不好的胎,李嬷嬷便能轻松保得住? 分明不是保不了,而是不想保! 萧淑妃眸中神色渐冷,抬眼时见香炉中雾气袅袅,冷声道:“将这香熄了吧……” 说完,她下了床,在殿中踱了几步,见玉蝉打开炉盖压灭了香,忽的又想到了什么,道:“明日,你将这九华香带些出宫去,找府上的医人瞧瞧,看这香是否真为安神保胎之物。” ***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再推开窗时,狂风已止,雪尤在下。 被漏进来的风刺了几分清明,宋时微彻底醒了,只觉腹中饥饿,便随意挽了发,欲让宝玑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可话刚到嘴边儿上,甘露宫的小黄门便来传召,要她前往玉烛阁用膳。 19、玉烛阁2 玉烛阁修在太液池旁,是一处三层高的小阁。阁楼不大,却分外精致,内设灯盏由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燃灯时灯火摇曳,金玉交映。若饮酒微醺,则更显光影朦胧,让人有云雾缭绕之感。 皇帝常在此处夜宴重臣。 宋时微蹙眉凝思。 皇帝在此设膳,当是有人要请,可若宴请朝臣,为何又传她作陪呢? 难道是要同父亲商谈监察寺一事? 可皇帝不喜她干预前朝政事,若真要和父亲商议任官一事,应不会刻意请她过去才对。 重新梳洗,宋时微换了较为轻便的大袖襦裙正式礼服,簪发戴钗,乘了撵轿,去了玉烛阁。 揣着一路猜想,宋时微缓步迈进阁中,隔着薄纱屏风抬头相望,竟是那个让她熟悉又战栗的轮廓。心中人选落定,她身子一僵,血液也似被风雪侵染,逐渐变凉。 裴玄疯了不成,宴饮裴安臣,为何要拉她作陪! 莫不是……上元那夜裴安臣勾她小指,被裴玄瞧见了? 宋时微心里忐忑,袖中的手下意识紧紧交握,双脚困顿在原地,正犹豫踟蹰时,传唤的小黄门已唱和起来。 “皇后娘娘到——” 这一声通报像是催促,不由得她退缩。咬了咬牙,宋时微迈步向前,迎至席间,走到裴玄身边行礼,“陛下。” 事情似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严重,裴玄笑着拉她的手:“路上冷不冷?来人呢,给皇后拿手炉来。” 裴安臣起身行礼,垂首恭敬:“皇嫂。” 今夜,他冠帽戴的整齐,穿着一丝不苟的锦袍,毕恭毕敬地行礼。难得见他眉眼压低,完全没有夜闯她寝宫时的孟浪轻浮,叫人看不出丝毫的僭越之心。 宋时微颔首:“梁王免礼。” 说完,她落座席上,捧过手炉时,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终是安稳了几分。看这两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怕裴玄并未发现二人私情。 她捧着手炉发呆,眼下裴玄的玄色衣袖一闪而过,金碟里便多了一片鱼脍。 裴玄又替她夹了一片羊炙,道:“听闻皇后今日为淑妃保住了胎儿。” 闻言时宋时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去瞧裴玄脸色。她知他不想要那孩子,这事儿是她忤了他的意,难道他心中不悦,要在此刻问她的罪? 她想了想,颔首恭敬一笑:“臣妾乃后宫之主,为陛下保住龙嗣是臣妾的本分,臣妾自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 好歹当着外人的面,裴玄不至于将谋害亲子的龌龊心思展露无遗。 他将手心负在她手背上,面上尽显关切:“太医一早便说,淑妃脉沉细无力,濡养无源,胎相不稳乃正常。若这孩子无福落地,朕也不会苛责于你,皇后不必过度忧心。” 说着,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刚刚小产,正是不宜过度忧思,需安神养身之时。以后,替淑妃保胎这种费神之事,交给太医便好,皇后大可宽心。” 他语色温柔,含着宽厚的笑意,瞧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真诚。看上去,他似与她推心置腹,满眼写着体恤关怀,可重活一世,宋时微早就看破了他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具背后,深藏着的冷酷和残忍。 虎毒尚且不食子,裴玄到底是多么冷酷无情之人,才会为保住权利亲手杀了他唯一的孩子。 上一世,她竟乞求这样的人会念在三年夫妻之情,将他从裴安臣手里救出来。 心里冷笑一声,她本辘辘的饥肠却好似被塞满了霉物,竟泛出一丝恶心。 可她终归不能撕下他的面具,揣着明白装糊涂,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谢陛下体恤。” 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皇帝看向裴安臣,展容道:“这些日子,朕忙着挑选接任西洲事务的人选,一直未顾忌你选妃之事,如今西洲郡守的人选已定,接下来,合该商议商议你的婚事。” 说完,皇帝探身问道:“君屹可有心悦之人?” 裴安臣浅笑摇头:“皇兄挂念,臣弟诚惶诚恐,只是心悦之人……还未曾有。” 皇帝挥手,飒然一笑,“君屹常年征战沙场,身边都是兵士汉子,鲜少接触姑娘,自然难得心悦之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宋时微,道:“过了正月,春日即到,往年宫中常设春日宴,皇后可广邀都中贵女入宫参宴,才好为君屹择一良妃呢。” 裴玄同邀宋时微和裴安臣于一席,虽表面上和谐恭谦,可其中用意到底让宋时微惴惴不安。她心里紧张,低头听着裴玄的话字字斟酌,直到听至此处,心中才拨云见月,明白了裴玄让她今夜陪宴的道理。 原是他欲早日打发裴安臣归梁,迫不及待要塞给他一个梁王妃啊!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的肌肉松弛不少,宋时微忙笑应道:“臣妾觉得,正月晦日便不错。这天有妇女涤裙送穷的说法,正是游水赏初春的时候,臣妾可在漳水旁设流水宴,广邀洛都贵女参加。” 她自是乐意促成此事,若真有贵女入了裴安臣的眼,那他的注意力,便不会再集中于她身上。 裴玄满眼赞许之色,笑着揽过宋时微肩头,道:“皇后安排便是,越是能尽早了了梁王婚事,朕重重赏你!” 除夕那夜,他曾答应太后,让裴安臣待到成婚后再返回梁国。此时他急于打发裴安臣走,选妃之事自是越快敲定越好,若此月之内便能举办春日宴,那是再好不过。 宋时微含了笑,扫向裴安臣,“梁王意下如何?” 裴安臣对望过来,瞧不出面色,却听他话说得恭敬:“正月晦日虽好,可正月里天气尚冷,怕临水设宴,冷风浸肤。臣弟这般糙汉子倒没什么,只是都中贵女向来娇养,怕禁不住冷风,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宋时微道:“此事不必担心,漳水旁设有梅坞殿,待涤裙礼过后,本宫可引大家至殿中宴享。梅坞中有人工水渠,也是可以设流水之宴的。” 默了片刻,裴安臣垂首,缓缓嗫了口酒。末了,他抬眼一笑,拱手作揖道:“皇嫂想得周道。” 裴玄大笑,举杯道:“望君屹早日抱得美人归,了了母后的一桩心愿!” 裴安臣附和,裴玄再举杯相邀,你来我往,已是酒过三巡。酒酣耳热,抚掌而谈,至兴奋处,裴玄为求畅意自在,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一个小黄门做监督酒令的酒吏,一个舞女和两个乐人,二人投壶掷骰,玩儿起了行酒令。 酒令行了几轮,裴玄起身投壶时,酒杯翻覆,污了衣衫,被人扶着下去换衣服。他似是有些醉了,被裴安臣赢得挂不住面子,执着胜意,临走时拉着宋时微的衣袖,醉醺醺地叮嘱她替他再投一壶。 虽是醉话,可帝王之言便是圣旨,不由得宋时微不听,毕竟这殿内,可还有一个小黄门瞧着呢。 裴安臣取出一支箭,走到她身侧时俯身下来,双手奉于她面前:“皇嫂,请吧。” 席间二兄弟相谈甚欢,可宋时微却并未主动插过几句话,只甘愿低头做配角,因此默默无闻。而此时裴玄走了,小小的阁中只剩下她和裴安臣两人,她生出一股不得不应付局面的尴尬和惶惶不安来。 耳边乐声绵绵,笛音绯绯,舞女回旋跃动,小黄门静默伫立。她抬眼看向裴安臣,只见他依旧低眉恭敬,瞧不出欲行僭越之举。 她忐忑的心往下压了压,起身去接那箭。 裴安臣双手掌心向上,虚捧着箭头和箭尾,似只要轻轻一握,便能将箭取下。可当她握住箭身,欲拿走时,裴安臣却收了掌,将箭握在手心里。 她用力,箭并未被拿起来。 他抬起眼瞧她,唇边勾出笑意,嘲弄道:“皇嫂玉腕葇苡,不想竟这般娇弱无力,连一柄小小的箭,都拿不起来么?” 烛光映玉,在不大不小的殿阁内映出暧昧微醺的光,映在他不羁的眸子里,竟折射出风流的情意。 宋时微大惊,欲抽回握箭的手,却被裴安臣一把抓住。此时的他抛却了毕恭毕敬的假面,再次挂上了那肆无忌惮,风流浪荡的真容。 恼怒中带着慌张,宋时微下意识去瞧一旁的侍者,见每人低眉垂首,安于本分,才稍稍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她狠狠瞪向裴安臣。 室内并非她二人独处,他怎敢这般放肆! 迎着她羞愤的目光,裴安臣玩味一笑,终是松了手,退后两步,垂首做出请的姿态,恭敬道:“这一局,该皇嫂了。” 这狗东西,总算没疯得彻底! 宋时微松了口气,忐忑之心却未落到实处,连带着持箭的手也像是失了魂,一箭飞出,并未入壶。 裴安臣乐道:“臣记得,皇嫂当年是投壶高手,十箭九中,稳得很,怎么这些年未见,投壶之技变差了不少。” 三年前,她流落乐坊,为了伺候客人喝酒,学了不少酒席间的娱乐之技,投壶之技在当年练得炉火纯青。 后来,她入了裴安臣的将军府,亦与他偶玩投壶行酒,没少得他的称赞。 20、玉烛阁3 后来,她入宫为妃,虽偶尔和裴玄玩投壶怡情,可终究比不得在乐坊时日日练习此技来得相熟,终是闲置了投壶的本领。 再者,裴安臣在侧,终是扰了她的心神。 充当酒吏的小黄门端着酒杯,小心翼翼递上来,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此筹未中,请罚酒一杯。” 宋时微端酒饮下,向裴安臣亮了空杯,悻悻扫了他一眼,冷声道:“该梁王了。” 方才她只饮果酿,并未碰过这席间酒,不想此酒甚烈,只是喝了一杯,便觉唇舌似烧,面色竟开始红润起来。她望着裴安臣拿箭投壶,只盼裴玄快些换完衣服归席,让她早些解脱。 可盼了又盼,酒喝了不少,却不见裴玄回来,她喝得头脑发沉,拿箭的手也快要抬不起来了。 耳边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醉意朦胧间,她一箭尚未投出,却被人从背后拦住了腰,手腕儿亦被一双大手箍在了掌中。 以前她和裴玄玩投壶时,她常以技艺不佳为由,让裴玄这样揽着她的腰肢教她掷箭,以此邀宠。 意识模糊之际,她以为裴玄回来了,口齿含混地喊了声‘陛下’。 耳边的回音是不同于裴玄的低哑清澈,三年前耳鬓厮磨时熟悉的寐语再入耳畔,勾起那些暧昧缱绻的绮靡回忆。 “陛下那儿,自有美人相陪。” 待她反应过来时,猛得回头,见裴安臣正垂眸看她,他眸中烛光流动,满是浮光潋影。那温柔炽烈的眼神并未点燃她的心柴,却似一泼冷水,彻底将她浇了个头尾清醒。 挣扎一下,她见端着酒杯的小黄门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更是大骇,一颗心差点儿从胸膛跳出来。 她欲从他怀中挣脱,却被他紧紧箍在怀中,咬牙低声道:“你疯了?此处并非你我二人!” 然而,她的担心似是多余,那一直低头不语的小黄门开了口,毕恭毕敬道:“娘娘放心,歌舞乐人已经打发了,陛下暂由苏美人相陪,一时回不来。” 宋时微讶然:“他也是你的人!” 既然裴安臣知晓她和裴玄密谈监察寺之事,她便知他在皇帝身边的近侍里安插了眼线,却没想到竟是今夜这个小黄门。 天子身边尚有他所布控之人,莫不是他早就生了谋逆之心! 宋时微惶然道:“你将陛下支开,想做什么!” 裴安臣抓着她的手腕儿,稍一用力,便将她指尖箭矢投了出去,箭矢划过优美的弧度,“当啷”一声,贯入壶口侧耳。 小黄门探头去看,喜道:“贯耳——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此局娘娘胜,梁王殿下罚酒一杯。” 随着那喜庆的奉承之声落下,裴安臣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散漫一笑道:“陛下尚在楼上,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想感谢皇嫂操心我的婚事。” 宋时微挣出他的怀,走远了,背对着他冷声道:“王爷尽早成婚乃陛下和太后所愿,本宫不过是听从陛下的旨意行事。” 裴安臣绕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眯眸问道:“哦?是么?可依我看,皇后娘娘对陛下的提议回应得过于殷勤,迫不及待地便将春宴定在了此月月底。” 说着,他向前几步,逼得宋时微退无可退,才用手中无头的箭挑起了她的下巴,“这么着急塞个王妃给我,皇后娘娘亦有私心吧。” 宋时微垂眸,咬着唇辩解道:“我……我不过是想着王爷如今卸甲还朝,身边合该有个知心人侍奉起居罢了,也是……也是为了王爷着想。” 裴安臣脸上略过转瞬的不悦,继而手上用力抬高了她的下巴,逼着她看着他的眼睛,“既然皇后娘娘如此关心我的起居,倒不如亲自侍奉,还能放心些。” 他话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赤裸裸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疯感,似要即刻缠上她,将她拖入那疯狂的世界。上一世,她被这股疯狂折磨得半死,相隔一世,再对视上去时,依然不自觉地狠狠凛了一下。 颤抖着打掉了抵在她下巴上的箭,宋时微眼神躲闪:“你发生么疯。” 裴安臣捏住她的手腕儿,将那戴着桃花玉石戒指的手举起来,烛光映着桃粉色的温润,折射出一丝暧昧的温润。 他眼神落在那枚粉玉之上,冷声道:“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告诉过你,只要你戴上了这枚戒指,便是我的人,迟早要回到我的身边。” 宋时微想要后撤,可她已被抵在了墙上,此时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锐利的眸光将她狠狠穿透,钉在墙壁之上,要她无法逃离。 就像上一世,她被他攥在股掌之间,肆意玩弄,如那只被囚在笼中的风琴鸟,永远无法真正飞离那间金色的牢笼。 额见沁出几滴冷汗,上一世被囚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喉间微动,颤抖之间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反心,她猛地用力,将裴安臣推开,微颤的鸦睫下是一颗噙着冷意的眸,“陛下几时回来?” 裴安臣冷意盈眸,终是这句突兀的问话点燃了他眼底的怒火,火势渐旺,将那眼角烧红了一尾。 他嗤笑道:“一个正和其他女人欢好的男人,竟值得你这般挂念?” 冷冷地甩开她的手腕儿,他走向小黄门,凌厉地再次抽出一箭,举手之间,箭矢已稳稳落入另一只壶耳里。铁打铜壶,壶壁震动,在方寸之间回荡出刺耳的音波。 他再次看向她,视线落在她鬓见肩头,像一条即将收紧的锁链,要勒紧了她的颈。 “今晨,尚书省里传来消息,敕建监察寺的诏书已至,只待稍加润色,便可颁布朝野。不知咱们的交易,皇后娘娘考虑的如何?” 宋时微垂眸,有意避开那纠缠的视线,冷声道:“此事我已有打算,不劳梁王费心了。” 她已有沈如璋这个人选,便无需再求裴安臣相助。 “哦?”裴安臣双手抄于胸前,微微眯起的眸子里盛着她鬓间的金玉珠光,“莫不是娘娘已找到了上书的人选?” 宋时微缄默,并未回应。 踱开步子,他随意凑近了一盏一人高的玉质连枝灯,凑近了去看莹润玉色间悦动的火焰,缓缓道:“我要提醒娘娘,上书弹劾乃凶险之事,不是耍耍嘴皮子,随便找个人便可以的。 眼下,你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出身寒门却兼任前朝要职,世家里恨你爹的人不少,新贵里想爬到你爹头上的人亦有之。 一旦御前出现了弹劾你爹的折子,其后借影响而携私利者必众,到时候,朝堂上下对你爹的攻讦和指摘怕是不会少,若无有能者掌控弹劾的节奏,就算能让你爹达到撇开寺丞一职的目的,却也不见得能平安无事地回乡守孝。” 说完,他再次看向她,被火光映亮的眸子失了灯烛映照,忽而沉了下来:“皇后娘娘确定不要本王帮扶,而要……一意孤行么?” 他将‘一意孤行’四字念得极重,仿佛是在提醒,又仿佛是在威胁。 宋时微精于后宫争斗,对前朝之事却一窍不通,裴安臣所言她之前从未想过,此时入了耳,便觉得甚有道理。 沈如璋虽是朝臣,却并非权臣,他有上书之权不假,可他资历尚浅无统筹全局的本事,若弹劾之事一旦失控,怕是会对她爹和宋氏一族召来灾祸。 更何况,她一直推拒裴安臣,似是磨光了他的耐心,他对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疯子,若他趁弹劾之时搅乱了局面,要推宋家下深渊可如何是好? 三年前,她与魔鬼定下契约,难道此生便永无摆脱魔鬼的可能? 裴安臣的话在她脑中滚了几圈儿,正缄默思索之间,耳边忽然传来楼梯的踩踏之声。 怕是裴玄回来了! 宋时微收回心神,忙低头去看衣裙,将被裴安臣碰乱的衣领腰带重新整理好,又抚正了被他胸膛抵乱的鬓间簪钗,方回到席间重新落座。 可她刚抚裙坐稳,一抬头,却见裴安臣的领口,竟染了一小片嫣红的胭脂。 那一抹亮眼的艳色落在月白色的白纱单衣上,像落红污了暇白的玉,皎皎洁白里平添了一抹污弄的猜想。 宋时微瞳孔一震,忙要提醒裴安臣擦拭,可裴玄已入场中,目光落在席间,大迈步走过来,疑声道“舞乐怎么停了?” 看向裴玄,她起身行礼,屈膝间笑着解释:“臣妾刚饮了两杯酒,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听着那乐声甚是聒噪,便让乐人们退下了。” 裴玄落座,眯眼瞧向盛箭的铜壶,笑问道:“怎么,皇后可是也输了不少?” 宋时微颔首娇羞道:“梁王技艺高超,臣妾无能,给陛下丢脸了。” 酒席之间乃玩乐之事,裴玄虽执着胜意,却也不会过分当真,他抬手去揽宋时微的肩头,本想劝慰一番,一搭眼瞧见她腮边胭脂微晕,蹙眉问道:“朕离开片刻,皇后怎的晕了面妆?” 21、玉烛阁4 裴玄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扭头去看裴安臣,本想要个答案,却见他领口擦着一抹绯红,不由神色微变。 早知这么明显的痕迹逃不过裴玄的眼,宋时微忙抬手去揉太阳穴,眸眼含星,委屈道:“陛下,臣妾本想为您扳回一局,便多与梁王比试了几场,结果几场连输多饮了两杯,酒意上涌时差点儿没有站稳,好在梁王眼疾手快扶住了臣妾,要不然臣妾便要摔跤了。” 裴玄望着她,仔细瞧她脸上神情,半信半疑地问那充当酒令的小黄门:“福临,可有此事?” 福临弓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裴玄浅笑一声,看着裴安臣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君屹胸前红了一片呢。” 裴安臣不知胸前擦了胭脂,此时低头去看,才发现了那片尴尬,忙拱手作揖,行礼赔罪道:“刚才一时情急,臣弟僭越了,还请皇兄责罚。” 若室内单单只有他们兄嫂二人,裴玄定要对这番说辞掂量掂量,可一旁有福临佐证,他便信了九分,抬手撑了下裴安臣的小臂,道:“你是护嫂心切,何罪之有,朕当替皇后敬你一杯才是。” 说完,宋时微刚好替他斟酒,裴玄落目在她葇苡间的桃花宝石戒指上,眉心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 往年,他赏了她那么多金玉宝石,也不曾见她如这般天天戴在指上,怎么偏偏裴安臣送的,她便这般珍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上元之夜二人的袖角曾有瞬间交融,以及那勾连即断的片刻眼神交接。 想着想着,裴安臣胸口的嫣红再入眼时,竟像是撩动他心中疑火的柴薪,随着灼热浓厚的酒意烧上心头,逐渐形成燎原的火势。 毕竟,他的皇后虽出身于上庸的寒门官吏之家,可曾家道中落,被罚没入将军府为婢。当年他临幸她前,她曾跪在他的脚边,声称是清白的官家之女,希望能得他垂怜,常伴他身边。 当年,他曾疑心这等绝色耽于将军府中,裴安臣怕是难以清心寡欲,由着她守着清白之身。他虽怀疑她并非完璧,却并不在乎,只想将这倾国倾城的美人据为己有。 可就算当年她曾是裴安臣的女人,如今她已是他的皇后,怎敢再和裴安臣藕断丝连! 香风扑鼻,宋时微已举杯至他唇下。他垂首瞧她一眼,接过酒杯时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皓腕。他用力将人一拉,带入怀中,不容置疑道:“今夜,朕随你回披香殿。” 说话时,他眯起眸子,像狼护食一般盯着她,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仿佛要撕碎一切与之争抢的敌人,让人望之生寒。 他怀抱美人将酒一饮而尽,再看向裴安臣时,金石之声里带着冷冷的威严:“天色渐晚,饮完此杯,梁王便出宫回府吧。” 裴安臣回酒一杯,饮酒时微微眯起的眸子瞧向醉卧裴玄怀中的宋时微,耳中回响着裴玄那句‘今夜,朕陪你回披香殿’,攥着酒杯的指节不由微微泛起了白。 不知今夜,披香殿会是何种香艳之景。 或许,他是时候将她重新抢回来了。 *** 次日,风雪已停,大晴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入层层纱幔,绫罗折射出绮靡的彩光,在宋时微倦怠半醒的脸上绘出绚丽的色彩。 昨日吃了酒,醒来时后脑微微胀痛,她抬手搭在额上,再眯开眼时,瞧见了小臂上的一处青紫。她抚开混乱的被褥,下意识撑身起来,搭眼去瞧身上,除了青紫,便是红色的痕。 她昨夜被裴玄折腾狠了,任她如何求饶他都不肯放手,和着逐渐上头的酒意,她最后摇得像是晕了船,几乎意识全无,今日一动,身子都是酸的。 下床走路时,脑子竟开始眩晕起来。 宝玑进来替她梳妆,见她形容憔悴,颈间胸前全是红痕,不由眼眶微红,想着昨夜寝殿内一宿未停的动静,暗骂陛下未免狠心,竟也不知怜惜她们娘娘刚刚小产,不由心疼道:“娘娘,您身子可有不适?要不要让太医给您瞧瞧?” 揉了揉太阳穴,宋时微恹恹的,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手里拿着簪子在她鬓间比划,宝玑撇撇嘴:“娘娘小产不久,虽说陛下久不来披香殿,可就算再贪,也该怜惜娘娘身体,这次着实蛮横了些。” 宋时微撑开眼睛,望着镜中那张绝色的面皮发呆。 昨夜的裴玄确实反常,虽说她小产后便一直推拒侍寝,可他后宫美人无数,没有她侍奉,他照样逍遥快活,再加上昨夜他本就和苏美人欢好过,不至于在她身上如此贪渴。 若说贪渴……倒不如说是贪占…… 回想昨夜酒席上,裴玄瞧见裴安臣胸前胭脂,虽说表面上未露疑色,可他的眼神却不似往常,更添了几分锋锐,少了几分温和。 莫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昨夜才不顾她推拒行了强,为的便是满足他内心那点儿可怜的占有欲?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在裴安臣篡位成功之前,只要裴玄查实了她和裴安臣的私情,她便要提前被打入暴室了。 看来,她不能再和裴安臣继续纠缠下去了。 *** 天光大晴,伴着复归的鸟鸣,金装漆画的小舆从披香殿前缓缓驶离,行上青石板砖的大道。 裴玄卧在舆内,厚重的帘幕将清冷的阳光隔在外面,让他疲惫的身体愈发昏沉。车轮声辘辘,尚存一丝清明的思绪随之转动,他的脑中映出宋时微微蹙的眉眼。 昨夜,她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抗拒得很。 自她小产后,他已差不得一月未临幸于她,按照她惯常吃醋讨宠的性子,早就应该闹起来了,可事到如今,她非但没有献媚邀宠,反而对侍寝一事避之不及。 此前他以为她小产后身体不适,所以才对侍寝提不起兴致。 现在看来,或许她对他态度的转变,怕不是自她小产之日开始,而是自裴安臣入都那日开始的。 若是如此…… 裴玄揉着鼻根两侧,微微睁开眼睛,低声喊道:“刘忠!” 厚重的锦帘之外,一个低回悠长的声音响起,“陛下有何吩咐?” 他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派人去上庸城,朕要知道皇后当年在征西将军府里的过往。事无巨细,一点一点都给朕查清楚。” “是,陛下。” 卧在白貂坐褥,裴玄在昏暗中半眯着眼,将那玉扳指上的龙纹细细磋磨。 三年前,美人自甘伏于他的膝下,他不在乎她的前尘往事,可只要她曾臣服于他,便要一生臣服于他,岂能有不臣之心! 岂敢有不臣之心! *** “陛下派人去了上庸?”裴安臣侧首,黄昏的彩霞穿过半开的窗,打在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福临站在裴安臣身后,垂首恭敬道:“今晨,陛下从披香殿出来后,乘辇车时吩咐给刘常侍的,说是要彻查皇后娘娘在征西将军府里的往事,事无巨细,皆要通报。” 裴安臣默然片刻,转身踱步到福临身前,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取下,放进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本王知道了,公公辛苦。” 将玉扳指敛入掌心,福临低头弓腰:“为王爷办事,奴才甘之如饴。若非王爷照拂,奴才的老母早就病死了,且奴才早年受内宦排挤诬陷,差点儿死在深宫的枯井里。若非王爷,奴才哪儿有命享受如今的荣光。奴才感念王爷的知遇之恩。” 裴安臣负手,“你以采买的名义出宫,待在本王这儿不宜太久,早些回去吧。” 等福临退出了门儿,萧景初从漆画屏风后走了出来,望了望福临消失的方向,转头看向裴安臣:“听闻皇后盛宠,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查皇后的底细?” 裴安臣甩袖坐在席上,拨了两下琴弦,并未回答。 萧景初坐在他对面,端起小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兀自分析道:“皇后曾是你府上的婢女,陛下要查她在将军府的往事……莫不是……” 说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煞有介事地盯着裴安臣,面带思虑道:“表哥,你前后西征五年,是你率安西军灭了西洲立了军功,如今西洲并郡,合该从安西军诸将中择人出镇西洲郡守,可陛下却让几大主将卸甲还朝,明升暗降,反而派丝毫没有功绩的何允丘出镇西洲,接替了你在西洲的军务,摆明了是忌惮你的安西军,要削弱你在西洲的影响。如今,你卸甲还朝,失了军权,陛下紧接着便要查皇后在征西将军府的往事,莫不是要借此造谣生事,对你再行打压?” 裴安臣阖眸,指尖撩动琴弦,琴音潺潺,似高山流水,缓缓流淌。 乐声张弛有度,本该抚慰人心,可萧景初听得眉心紧蹙,等了片刻忍不住往前探了探,道:“表哥,要不要派人回西洲,将原来将军府的旧仆都打发了,以免他们胡乱攀咬,说些不实之言。” 22、春宴1 琴音袅袅,徐徐不断,婉转清音却像一条攀上心头的蛇,逐渐收紧,让萧景初万分不安。他等了一会儿,见裴安臣依旧不语,便一把按住悦动的琴弦,乐声未及高潮却戛然而止,荡出低回杂乱的音波。 裴安臣收手,抚掌按在琴弦上,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慌什么,你好歹也曾是平乱南疆的一方守将,做将军的,性子这么急怎么行。” 端起手边儿的茶抿了一口,裴安臣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放下茶杯,他抬头看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地图。黄昏仅余的日光斜斜打在那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上,显得愈发暗沉,像从高山之巅俯仰日暮的山河。 “萧大人统领禁军数十年,如今他垂暮辞官,陛下让宋海廷接任禁军一职,却将你这个萧家世子赶离洛都,远赴南疆平乱。如今南疆已平,陛下以军功授你中护军的军职,却将中护军其下兵力最盛的中垒营毁掉,架空了你的兵权。陛下打压萧氏之心昭然若揭,你亦该小心为上。” 萧景初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这大齐的江山是咱们沙场吃沙子、挨刀子才稳住的!新拓的疆土却便宜了那帮蝇营狗苟的小人,他们有什么功绩,有什么能耐出镇一方!” 再次拨动琴弦,琴声颤动,余音低沉回荡,像平静江河下的暗流,低调却滚滚涌动。 裴安臣起身,看向窗外尚泛一丝混白的天色,不远处还残留有一丝夕阳的余辉。“求权者,携为上,功次之。他们虽无功绩,却有陛下亲携。” 将茶杯顿在案上,萧景初冷哼一声:“无功受禄者,岂能服众!” *** 正月晦日,赏初春。宋时微按着裴玄的旨意,在漳水旁设了春日宴,借此机会让裴安臣择选梁王妃。 往年,宫中按惯例常设春日宴,宴会多请洛都中适婚的王孙公子,官家贵女,以相看了解,撮合情事。 因此,宋时微借着宴会的由头,广邀未婚的世家公子,却在揽阅参宴名单时,并未瞧见沈如璋的名字,后经打听方知,沈如璋虽出身沈氏高门,却是贱妾所生。庶子地位卑贱,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宋时微亲自挥毫,才将‘沈如璋’这三个字儿,也添在了名单上面。 是以时隔经年,再瞧见他时,他一身素衣旧袍,正兀自站在漳水边的小榭里观鱼。 宋时微手里拿着一块红漆黑字的木牌,走入水榭,对着那茕茕孑立的纤长背影,嫣然一笑,“沈大人文采不凡,一首田园小诗可谓清新脱俗,比那些浮靡轻艳者更动人心。” 沈如璋正孤身一人安享清净,却不想身后传来女子之声,转身瞧见宋时微华服曳地,鬓钗金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忙敛目低眉,跪下行礼。 “微臣沈如璋,参见皇后娘娘。” 他跪得规矩,额头紧紧压着手背,柔和瘦削的肩部线条平滑流畅,沿着纤薄的脊背收入纤腰,恰似清风霁月下的湖水,温柔且平静。 宋时微俯视着他,笑道:“沈大人免礼。” “谢皇后娘娘。”沈如璋起身,垂首恭立。 宝玑给水榭里的席子铺了织锦的坐垫,宋时微敛了裙子跪坐下去,看了眼沈如璋,对宝玑道:“也给沈大人铺个垫子吧。” 沈如璋诚惶诚恐道:“臣站着就好。” 宋时微掩唇一笑:“沈大人定要站着,是要本宫仰着颈子与你说话?” 分明是句玩笑话,可沈如璋却屈膝跪了下去,沉声解释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不敢与娘娘同坐一席。” 宋时微音色柔和,“要你坐你便坐,若再推三阻四,本宫要生气了。” 谢了恩,沈如璋才缓缓坐下,只是他下巴轻含,那不曾抬起的头遮着半张脸,只余露出一对若柳的长眉,白皙修长的颈子微垂着,显得颀长优美,午时的日光洒在上面,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碧玉,让人不由想要摸上去看看,是否能触之生温。 将手中黑字红底的柒牌放在席间的小几上,宋时微捋了捋胸前被风吹乱的垂发,道:“一年前,沈大人上书弹劾家父,那奏疏写得言辞激切,文采飞扬,本宫只道沈大人的文章带着铮铮傲骨,慷慨跌宕,却未想竟还藏着如此恬淡隐逸的柔情。” 说话时,宋时微言语带笑,神色温柔,可这软若鹅毛般的语气却压弯了他的腰。他头低得更深,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御史言官,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一年前,宋大人匿父丧一事有悖人臣孝道,臣身为御史,自当慷慨直言,以正礼法。” 说话时,仕婢已备好了热奶茶,宋时微端起一杯,细细抿了一口,遂将金杯捧在手里,让那温热的暖意透过微寒的手心,驱散初春尚存的料峭冷意。 沈如璋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伴随着宋时微的沉默,交握在一起的手扣得紧了几分,似是心怀忐忑。 又抿了几口热奶茶,宋时微放下空杯,敛了敛身上的轻裘,笑意温和,“宋大人耿直清正,不惧威势,本宫佩服。只是……” 她眼波微转,视线落在沈如璋微蹙的眉,缓缓道:“只是陛下未听沈大人的直言劝谏,反而强行夺情,继续留父亲在朝任职,而沈大人却引来了杀身之祸。不知经此一事,沈大人可学到识时务者为俊杰,忠贞职守不如明哲保身的道理?” 沈如璋沉静如古潭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一直微垂的脖颈和脊背挺直起来,显露出潜藏着的眉眼。再次看上去时,那初见时的春风和煦被骄阳灼烤,柔和的下颌线也紧绷着。 冷玉入烈火,焠出几点炽烈的星火。 他直视着宋时微,一扫恭谦与卑喏,目光如炬,“娘娘请微臣来参宴,是专程来取笑微臣的么?” 两世之缘,却只粗略见过一面。当年的惊鸿一瞥不如眼下的细细描摹。 印象中的沈如璋,眉目如墨,轮廓柔和,是乍一瞧上去便见之忘俗的人物。如今贴近了去看,更是眉眼精致,清风霁月,让人惊呼如画里走出来的清冷谪仙。 世间,竟还有这般超凡脱俗的人物。 被他的摸样扎了眼,宋时微不由多看了两眼。四目相接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终将那压抑的不悦彻底按回了心底,再次垂下了头,闷闷地说道:“僭越了,娘娘赎罪。” 矮身去瞧他低垂的眉眼,宋时微歪头戏谑道:“若沈大人只是瞧了一眼本宫的脸,本宫便要治你的罪,那本宫岂不是那心胸狭隘,刁蛮任性之人。还是说……在沈大人心里,本宫便是这样的人?” 沈如璋面露紧张之色,扬起脸来看了眼宋时微,忙解释道:“微臣绝不是这个意思,微臣只是……只是……” 敛眸轻笑,宋时微看着他,道:“本宫不是吃人的妖怪,沈大人不必惧怕,抬起头来说话就是。” 收了戏谑之意,她肃然道:“刚才,本宫非取笑沈大人,而是想看沈大人经过一难,是否还保留赤子之心。既然沈大人心志坚定,势必要做个谏诤的直臣,那本宫便要求沈大人一件事。” 沈如璋虽坐直了身子,却未敢直视宋时微的眼,目光所及之处,正是宋时微的一双饱满朱唇。 朱唇轻启,娇音婉落,犹如撩人的琴弦,拨乱丝丝心绪。 侧了侧视线,沈如璋看向案上题诗的木牌,道:“微臣位卑身轻,担不起娘娘的一个‘求’字。只要不违礼制,不悖职权,娘娘尽管吩咐便是。” 宋时微垂首,拨了拨案上的空杯,沉默片刻后,道:“本宫想让沈大人重新弹劾家父‘匿父死’一事。不知沈大人可还愿旧事重提,敢论曲直啊?” 沈如璋怔了一下,继而抬头望向宋时微的眼睛,这次他眸光大胆放肆,带着疑惑和震惊,似是要望向她的眼底,探究她的内心。 唇角微扬,宋时微迎着他质疑的目光,道:“沈大人怎么这般看着本宫?” 嘴角动了动,沈如璋嗫嚅片刻,方道:“娘娘为何如此?” 端起重新斟满的热奶茶,宋时微抿了一口,继而捏着金杯轻轻摇曳,眸光随着杯中涟漪轻漾,也变得朦胧深沉了起来。“本宫自是没有沈大人想的那般高风亮节,不过是有自己的私心罢了。” 说完,她看向沈如璋,道:“本宫这个忙,沈大人帮还是不帮?” 白皙的葇苡拿捏着明晃晃的金杯,衬得她指尖白得发亮。朱红娇艳的丹蔻宛如名贵的红宝石,在日光和金光的跳跃交错之间摇曳着,显映出迷离的摄人光芒。 沈如璋沉默片刻,躬身作揖,“微臣说过,御史言官,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臣弹劾宋大人‘匿父死’一事,本就是匡扶礼法,职责所在。” “大人说得好。”嫣然一笑,宋时微命人又沏了一杯奶茶,举杯递到沈如璋眼下,道,“此处无酒,本宫便以茶代酒,敬大人高风亮节。” 23、春宴2 小心接过金杯,沈如璋本欲避开那近在咫尺的白皙香艳,可擦指而过的瞬间还是触及了点寸肌肤。 软玉温香瞬间缠住了他的手,握着金杯的手猛地一紧,他的视线落在被宋时微轻轻擒住的手背上,惶然道:“娘娘你……” 不过是片刻的肌肤相接,宋时微便坦然收回了手。她蹙眉看向沈如璋,眼中不带任何风月,只有严肃的关怀:“沈大人的手怎么这么凉?” 说完,她将怀中捂着的手炉递给了宝玑,道“本宫有轻裘暖身,要这手炉也是多余,拿去赠给沈大人暖暖手吧。” 沈如璋愣了一下,继而接过手炉并未塞入怀中,捧着手炉叩头行礼:“谢皇后娘娘。” 宋时微施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道:“沈大人免礼。” 幽幽暗香绕鼻,似梦似幻,沁人心扉。暗香浮动之中,沈如璋只觉得清晰的思绪混沌起来,恍然间抬头时,正对上一对盛着粼粼波光的凤眸。 他心下一惊,敛眸避开那妩媚动人的眼芒。 站起身子,宋时微落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本宫先行一步,就不打扰沈大人欣赏湖光山色了。” 曳地长裙迤逦而去,逐渐迈入亭外的浮光之中,沈如璋抬起头来,对那渐行渐远的璀璨婀娜兀的行了一拜,“一年前,皇后娘娘大公无私,救臣于为难,娘娘的救命之恩,臣铭记于心。” 日光下,那金光摇曳的背影顿了顿。 宋时微转头,凤眸含着骄阳的暖意,明艳且温柔,“沈大人是好官,不该因恪尽职守丢了性命。” 惊鸿一面转瞬逝,终是融进了遥远的天光里。 沈如璋缓缓直起身子,将手炉捧入怀中,任由那温暖灼热他的心腹。 *** 水榭连着长廊,一处湖石假山挡住了长廊的拐角,裴安臣站在假山之后,从湖石被腐蚀的空洞之中望向水榭长亭,将亭中景色尽收眼底,也将宋时微的巧笑嫣然一览无遗。 她笑得真诚炽烈,不是对着帝王献媚邀宠的笑,不是对他曲意逢迎的笑。这个刻薄寡恩的女人,向来吝啬将这笑靥献给他。 他的下颌线紧绷起来,云淡风轻的脸上隐隐浮现一抹锋利的愠色,微微眯起桃花眸里翻滚起铺天盖地的浓云。 *** 若非裴玄急着为裴安臣选妃,春宴绝不会设在寒意尚存的元月晦日。 天气尚存一丝凉意,筵席又设在了漳水之畔,为了御寒防风,水边设了一排用木杆支起的斗帐,内设暖炉,席案和茶点,供大家玩乐后小憩所用。 午宴还未开始,宾客聚在漳水旁赏景谈笑,宋时微和沈如璋谈完了正事儿,回到水畔,漫无目的地赏景漫步,走了一阵儿,却见宋明贞屈膝坐在一出石头上,正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望着河水。 “沅沅?”宋时微走上前去,俯身看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不去找人攀谈?” 看见宋时微,宋明贞仰着头,堆积的情绪忽然爆发出来,红着眼眶委屈地喊:“阿姐!” 坐在宋明贞身边,宋时微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问:“怎么了,有人欺负我们家沅沅?” 长舒了口气,宋明贞撇了撇嘴,气道:“都中贵女都知道这次春宴是为梁王选妃而设,因此想方设法往梁王殿下身边凑,这群走了又围上一群新的,我好不容易见着机会和殿下说上话,可话只说了一句,太后就把殿下喊进了帐子,去和那李娇娇见面了! 那李娇娇着实!仗着太后宠爱,拿着肚脐眼儿看人,之前她说咱们宋家是贱人爆贵,还说我是乡巴佬,太后绝对不会让我做儿媳妇,让我死了嫁给梁王殿下的心呢……” 说着,宋明贞眼角微红,竟挤出几滴眼泪来。 到底是亲姐妹,宋明贞虽是刚刚及笄的少女,一张脸未完全张开,确和宋时微已有八分相似,已然初露倾国佳人的妩媚之姿。 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宋时微笑道:“别听她胡说,咱们沅沅长得这么好,哪个男人见了能不爱?那李娇娇是自认比不上你的美貌,才要在身份上压你一头。” 抽了抽鼻涕,宋明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宋时微轻笑:“自然是真的。好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瞬间止住了眼泪,宋明贞面露惶然之色,“阿姐,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丑,梁王殿下见了不会讨厌我吧!” 宋时微端着她下巴细细看了看,笃定一笑,道:“妆虽然花了,但我们沅沅还是好看。” 宋明贞舒了口气,又拽了拽宋时微的袖子,道:“阿姐,您能不能邀梁王殿下与我见见?” 顿了顿,宋时微拉着她的手道:“沅沅,今日的好儿郎这般多,不只梁王一个。阿姐瞧着盛家二郎就不错,盛家虽不是公卿之家,可是朝中的清流门第,不涉党政,过得安稳。” 宋明贞巴巴地望着宋时微,眼眶又泛起了红,“阿姐!您就帮我邀一次,就一次好不好?阿姐~阿姐~阿姐……” 她的眼神卑微且恳切,带着酸涩和热忱,抓着宋时微的胳膊摇晃着。 被她摇得有些眩晕,宋时微无奈应着:“好好好,快别摇了。” 待宋明贞停了手,宋时微长叹一口气,抹了一把她眼角的泪花,道:“你先去跟碧雪下去补妆,我替你去邀梁王殿下,可好?” 目送宋明贞离开,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望向粼粼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便向临时搭建的斗帐走去。刚走进主帐,便见太后拉着裴安臣和一少女谈笑。 那少女打扮穿着中带着低调的奢华,言谈间低眉浅笑,时不时抬眸瞧向裴安臣,又迅速将眼神敛起来,似很是羞涩。 宋时微驻足瞧了一阵儿,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可她长相平平,扔到人堆里都不会被人多瞧一眼,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让人留有印象的特点。 难道,是因她长相太过普通,所以才会有一种熟悉的错觉? 正思忖间,那少女抬手掩唇轻笑,右手上的一大片红色胎记映入宋时微的眼帘,她不由怔了一下。 李娇娇……竟是她!? 上一世,她是裴安臣的昭仪,宋时微只知旁人称她李昭仪,却不知她名讳。 她是光禄勋李昂的嫡长女,裴安臣为着李昂的统辖禁军之权,娶她做了梁王妃。裴安臣兵临城下时,也是李昂亲手杀了看守宫门的校尉,替裴安臣打开了宫门。李家虽立了不世之功,可裴安臣登基后并未封李氏为皇后,而仅仅封了李昂为定国侯。 那些日子,宋时微被囚在披香殿,裴安臣日日出入其中,惹了前朝后宫不少非议,李氏以为她有意施展媚术勾引裴安臣,不顾披香殿外的禁军阻拦闯了进来,拿着皮鞭便对她一通乱笞,还扬言要用刀子划花她的脸,再将她作成人彘泡在酒缸里。 李娇娇是武将之女,不知是否曾习过武,手上力气极大,笞起人来毫不留情,几乎鞭鞭入骨,并未打算给她留活路,若非裴安臣及时赶到将李氏拦下来,她便真要魂归李氏鞭下了。 少女温柔小意地笑着,右手手背上拇指大小的红痣宛如一块血斑,在空中划过时流淌成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宋时微不由蹙起了眉,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隐隐作痛,被折磨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眼中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恼意。 心头正忍着火,宋时微一偏头,却见裴安臣正玩味地侧眸看她。她心里一惊,忙收起带着怒意的眼神,脚步一转,退出了斗帐。 走到水边,宋时微寻了一片僻静的假山石林,在一块矮石坐下,本想让微凉的湖风吹散屈辱的记忆,可心情还未平复,身旁便传来宝玑的声音。 “奴婢参见梁王殿下。” 宋时微一愣,仰头去看,果见裴安臣负手站在水边,一双眸子映着粼粼的波光,正煞有介事地看着她。 她一惊,忙向四处张望,却不想裴安臣却逼近过来,拉着她的手便往假山深处走。 宝玑还来不及反应,见宋时微被梁王拉走,只急急喊了两声‘皇后娘娘’,便被裴安臣身边的两个内侍给拦住了。 侍从带着霸道的微笑,和声劝慰道:“宝姑娘,殿下要跟娘娘说说话,您且安心等会儿吧。” 假山高耸,石洞复杂,宋时微被拽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方找机会甩开裴安臣的手。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凭什么拦我的侍女!” 将她逼至山石前,裴安臣右手手掌撑着她头顶的石壁,欺身看着她的眼,一双桃花眸里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怎么?皇嫂就这么想让旁人看到?” 宋时微没好气,低头冷着脸不语。 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裴安臣认真地问:“刚才在帐中,你恼什么?” 一偏头,下巴从他指尖逃离,宋时微冷声道:“我能恼什么!” 24、春宴3 再次嵌住她下巴,他强行将她的脸扭向他,执拗地问:“告诉我,你恼什么?” 眼底含着严肃冷酷的温柔,他势必要追问一个答案。 他便是此等执拗之人。 上一世,她总抛给冷脸,他便问得这般刨根问底。 她恼他步步紧逼,便咬唇不语,他会用唇舌强行撬开她的齿,让她在逐渐窒息的酷刑中屈膝臣服。 那唇在咫尺,记忆中的窒息感袭上心头。 宋时微凛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她愣神时,裴安臣的手不安分地蹭上她的下巴,柔声中带着洋洋自得的笑,“你不会……吃醋了吧?” 吃醋!? 他竟以为她发怒是因他和旁的女子说话! 宋时微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安臣,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 抬手打掉了他的手,她毫不留情地道:“梁王殿下多虑了。” 她想从他自大狂妄的纠缠中抽离,可还未走出一步,裴安臣再次将她按回了石壁上。 他眸底犹如静水寒潭,“你撒谎。” 习惯了他的强势无赖,宋时微冷笑一声,干脆沉默不语,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美人如冰,冻住了眸中的炽烈魅惑,只剩下无言的冷漠和浅淡的疏离。 裴安臣眸中春意散尽,普照的暖阳被压境的浓云遮了个干净。 他松开她的下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细细描摹她冷淡的眉眼,竟从那眼角眉梢中瞧不出一丝暗藏醋意的恼怒。 她便这样站着,视线如无根的浮萍漂浮,不知落在何处。 与沈如璋对坐时,她明明笑得璀璨明艳,连对着裴玄时,她都会曲意逢迎地笑一笑。 可到了他这儿,她为何吝啬一笑,只会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自嘲一笑,裴安臣后退一步。 转身望向假山,山顶瀑布倾泻而下。 他声音冷淡而低沉:“看来,皇后娘娘是找到了甘愿为你驱使的马前卒,便不需要再逢迎本王了。” 修长的手指拂过飞溅的落水,裴安臣触摸着丝丝凉意,声音也愈发冷了起来:“那沈如璋不过是小小的御史言官,上一次便因口无遮拦差点儿丢了小命,没想到还是这般不长记性。像沈如璋那样的人,说他清正刚直不如说他愚忠蛮谏、不知变通,用这样的人做事,皇后娘娘不怕野马脱缰,难以驾驭?” 宋时微道:“沈大人一身清正,是个好人,亦是个好官,沈大人做事光明磊落,只问本心,不为交易,本宫与他合作心安理得。倒是梁王殿下城府深重,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害怕……”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裴安臣拦腰抱起。 随着他疾步一转,两人贴着身子挤进了山石相接的夹缝里。 “你做什么!”宋时微刚问了一句,便被裴安臣的拇指压住了唇,再讲不出话来。 瞪了他一眼,宋时微欲张口去咬他拇指,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立时顿住,微张开的嘴也如定格了一般,侧耳去听附近的动静。 “阿姐……阿姐……” 不远处传来宋明贞的呼唤声,她脚步轻快,似是在假山外兜兜转转,一边走还一边和碧雪念叨,“奇怪,刚刚明明有人看到阿姐往这个方向走了,才过了这么一小会儿,应该在附近才对。” 正当宋时微认真聆听宋明贞的走向时,压着唇瓣的手不老实地往上滑动,撬开她的贝齿,游移进了她口中。 突如其来的凛冽寒梅充斥着她的口腔,宛如含了一片梅花花瓣,温柔地在她舌上游走。 宋时微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安臣,却又怕大声喝止惊动了假山附近的宋明贞,对他此等趁人之危的行径很是不齿。 忍着怒意被他占了半日的便宜,她忍无可忍,打算狠狠咬他一口。 可低眸时,她瞧见他虎口处被咬伤的一处旧痕,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欢好时的场景。 三年前,她尚是他的人,二人酣享床笫之欢时,她难耐处总会嘤咛喘息,他也总会用拇指趁机遛入她的唇齿,搅弄那方寸见的湿热软香。 情到深处,她喜欢含着那片略带冷冽香气的肌肤细细磋磨,时间久了,有时会他虎口处留下一些不知轻重的咬痕。 面上忽然染上一片羞愤的红晕,宋时微想偏头吐出那刻着滚烫烙印的手指,却因石缝太过狭窄不能动弹,只能侧眸避开那咬痕,不去看它。 裴安臣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他看了看她唇叛咬痕,长眉微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以前没少咬过,现在怎么不敢咬了?” 用力剜了他一眼,宋时微憋着羞愤,脸涨得通红。 直到听见裴安臣的侍从引开了宋明贞,她才愤然从石缝中挪步出来。 逃出与他挤挨着的狭小空间,她背对他而立。 裴安臣低低轻笑,走到她身后幽幽地问:“想到什么了?” 他一笑,宋时微面色更红了些,只是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要往山石外走。 看着她步履匆匆地逃离,敛了笑意,裴安臣冷声道:“你当真要用沈如璋?” 被他忽然冷下来的声音听得一凉,宋时微不自觉顿了一下,映着头皮还嘴道:“与君子谈合作,总好过求梁王殿下垂怜。” 大袖长裙如云飘散,随着最后一抹紫色的裙角滑过山石,她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摩挲着指尖尚存的黏腻湿热,裴安臣冷冷一笑,眸光如鹰视狼顾。 宋时微,你会再来求我。 很快。 *** 山石重叠,遮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藏住了两双偷偷窥探的眼睛。 看到相拥纠缠的二人出了假山,甄淑仪脸上的震惊之色愈发难以遮掩,抬袖掩唇倚在石壁上平复心情。 阿福捧着装有鱼食的瓷碗,凑在甄淑仪身边,难以置信道:“皇后娘娘竟和梁王……” 瀑布自假山垂落,渐入山底的小潭之中,冲散了成群游弋的锦鲤,打散了那片整齐的红。 红色鱼尾时而聚散,宛如碎片的记忆重新拼凑,甄淑仪想起上元夜从凤华台上走下来的男子,遥遥相望之下,身形气质倒与梁王有九分相似。 如今看来,他们二人恐怕早就风情月意,暗度陈仓了。 阿福道:“娘娘,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启禀陛下?” 甄淑仪摇头:“皇后得盛宠,咱们没有证据,贸然去讲陛下不会相信,反而会落个污蔑皇后的罪名。” 撇了撇嘴,阿福气闷:“皇后娘娘如此不安于室,不守妇德,却得陛下偏爱,而娘娘您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却看不到娘娘的情谊,奴婢实在不甘!” 捏了一撮鱼食,甄淑仪挥手撒下,四散分离的锦鲤重新聚在一处,腾跃着竞相逐食,凝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红。 “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不如引导陛下自己发现。就像这鱼饵,需要鱼儿亲自吃下去的,这个中滋味,才能尝得真切。” *** 一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月色疏朗,凝在玉兰花上,宛如玉塑一般。 宋时微一席曲裾长裙曳地,层叠的素纱宛如缠绕的月色,带着朦胧的夜华,缓步走在甘露宫的内廊里。 刚跨进寝殿的门,只听“哗啦啦”的凌乱响动,紧接着便是裴玄难以抑制的怒喝声:“反了,真是反了!” 地上躺着一卷卷散开的竹简,凌乱四散,应是裴玄从案上丢下来的。 宋时微捡起一卷,低头看了一会儿,将简书卷好,递给侍立一旁的小黄门。 走到书案之下,宋时微屈膝行礼:“陛下。” 自那夜二人再想享鱼水之欢,裴玄对宋时微的宠爱一复她小产前,宋时微也不再与裴玄找别扭,乖顺了许多。 美人站在殿中,白衣似盛着皎皎月光,像忽然闯入人间的仙娥,让人忘却烦恼,只顾着欣赏她的美。 裴玄怔了一下,细细打量那美艳清冷,心头火焰浇熄了不少。 以前的皇后,总是偏爱热烈美艳的颜色,这般素净的白色倒是少穿在身上。 自从小产过后,她的穿衣风格和她的性格一般,都柔和清冷了不少。 裴玄舒了口气,走下了案台,牵住了宋时微的手:“皇后怎么来了?” 转身打开宝玑手里拎着的食盒,宋时微对着那盛着汤的玉碗扬了扬下巴,道:“臣妾听闻陛下近日为成立监察寺一事劳心,怕陛下太过辛苦,特意给陛下熬了七宝驼蹄羹补补身子。” 示意小黄门将食盒接过来,裴玄搂住宋时微的腰,露出今夜难得的微笑:“还是皇后心疼朕。” 宋时微扫了眼满地捡书的小黄门,眉间带着疑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气?” 带着她走上案台,裴玄扶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小黄门将汤碗摆到面前,捏了捏眉心道:“昨日,尚书省刚刚拟好成立监察寺以及委任你爹做寺丞的诏令。今日上朝时,朕宣诏时却遭御史讽谏,说你爹曾有藏匿父逝的瑕污,定要朕收回成命,另择直臣。” 25、昆池1 说着,他拿起一卷未打开的竹简,随手拆开往书案上一丢,带着三分怒意道:“朝堂上,那群御史鸡鸭乱叫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还有不少朝臣跟那帮御史一起狗声狂吠,半数朝臣写了折子求朕收回成命也就罢了,这帮狗东西竟还暗骂朕识人不清,用非其人!” 似是越说越恼,裴玄将书简猛地抚在地上,喝道:“尤其是那些世家,简直可恶!” 按住裴玄的手,宋时微眼中含着安抚般的温柔,劝道:“陛下,臣妾知道您信任父亲,信任我们宋家,可若此事真有这般大的阻力,不如换人担任寺丞一职。” 裴玄拂袖,面露不悦,“朕是皇帝,难道用个人还要看臣子的脸色!” “陛下……”宋时微本想再劝,却被裴玄抬手制止。 她知道,他并非沉着冷静的君主,若非太过在意那虚无缥缈的帝王颜面,沉不住气,也不会将对裴安臣的杀心坦然露之,最后反而激起了裴安臣的反心,丢了皇位。 裴玄最厌恶的便是皇权旁落,受制于人。那些世家仗着上一辈的军功踩在他的头上,他早就忍无可忍,在任命父亲做寺丞一事上,世家的反对之声越高,恐怕裴玄越要争一口帝王之气,反而硬要将父亲推上寺丞的位子。 可世家把持了大半个朝堂,若裴玄非要在乎那点儿帝王颜面,不肯退让半步,那世家势必会变本加厉地逼宫,不知此事针锋相对下去,对宋家会不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威胁。 果不其然,随着沈如璋弹劾宋祁的折子横空出世,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世家紧随其后,开始铺天盖地的上折子弹劾宋祁,裴玄越是弹压,他们越是紧追不舍,从‘匿父死’的罪名逐渐扩大,开始罗织其他的罪名。 上一世,宋时微没有找沈如璋写弹劾的奏疏,在父亲任职寺丞一事上也未有如今的波折。可这一世,看着局面逐渐失控,宋时微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去兰台找沈如璋。 身为皇后,她不好光明正大地去前朝私会外臣,便乔装扮成宫女,在一个阴雨的黄昏,借着油纸伞的遮掩,和宝玑一起去了兰台。 春雨淅沥,黄昏烟煴,宋时微打着一把油纸伞,却没能完全挡住斜风细雨,到了兰台的时候,裙子已经潮了一半儿。 她站在廊下,蹙眉隔着雨帘去看散朝的御史,他们撑着黄伞从高阶上四散而下,玄色的官袍映着泛着水光的青黑色石阶,漆黑湿沉的大殿后铺陈着浓云密布的天幕,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眼神辗转,她猛地低眉,忽的对上一双温柔如柳叶含露般的眼睛,那身材颀长的男子站在浓墨凄清的天光里,正带着三分诧异望着自己。 绽出一个浅淡温和的笑意,宋时微撩开了廊下遮住眉心的卷帘。 走近了,沈如璋尚余震惊之色,本欲跪拜行礼,却被宋时微托住了小臂:“本宫这副打扮,便是不想被外臣认出身份,沈大人便当本宫是宫娥,不必行大礼。” 留下宝玑在殿前放风,二人沿着长廊绕到大殿背面,宋时微开门见山道:“依着本宫的身份,是不该出宫来见外臣的,可如今满朝都是弹劾家父的折子,本宫心里实在着急。本宫一介后宫妇人,不通前朝政事,想来请教一下沈大人,如今到底是何局面,任其发展下去可对家父产生多大影响?” 沈如璋顿了顿,蹙眉道:“当日,臣上书弹劾宋大人‘匿父死’,按理说本是小事,只要陛下稍加训斥,责令宋大人回乡丁忧,以正朝纲便好。可……紧跟臣后,有不少同僚追加弹劾罪名,若这些罪名一一落实下来,便不是回乡丁忧这么简单……” 说着,他见宋时微眉心忽然蹙了起来,便话锋一转道:“当然,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所言之罪未必属实,需要廷尉查证,方可定罪。” 沉默着听完,宋时微拧眉问道:“若所弹劾罪名都被查证,家父该当如何?”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沈如璋肃然道:“贪污库藏,结党营私两项是最轻的,只是革职抄家。可宋大人的罪名中还涉及与外族走私,这便是叛国通敌的大罪,是要……是要灭族的……” 宋时微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好在被沈如璋扶住了胳膊,才堪堪立住了。 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难不成重活一世,宋家还是逃不脱被抄家灭族的命运么? 扶着廊柱站稳了,宋时微托住沉到谷底的心,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沈大人可知……破局之道?” 哑声沉思片刻,沈如璋道:“其实,如今朝堂分为两党,世家和帝党,陛下想要提拔新贵与世家分庭抗礼,从而收拢帝权。如今的兰台为世家掌控,陛下成立监察寺,目的是想绕开兰台,将监察之权为自己所用。可世家靠着上一辈的开国功勋大权在握,不愿将到手的权利丢回去,才会如此和陛下针锋相对,势必要阻挠监察寺的成立。因此,如今无论是谁做寺丞,只要不是世家的人,都会成为被针对的靶子。” 说完,他看着宋时微,认真道:“臣以为,若娘娘能劝陛下收回成立的诏令,或者让陛下另择他人担任寺丞一事,或能将世家的矛头从宋大人身上转移出去。” 宋时微叹了口气:“沈大人所言,本宫不是没想过,可陛下执拗,任本宫如何谏言,陛下都不改初心。” 雨下的忽然大了些,打在青石板上,在二人的沉默声中渐响,于沉寂的兰台外奏响逐渐辽阔的乐。 沈如璋忽然道:“还有一点,臣要提醒娘娘。” 低垂的鸦睫忽然从颤了一下,宋时微抬眸,看着他道:“大人请讲。” 雨水顺着廊瓦落成珠幕,落在泛着水光的地砖上,逐渐汇成浅薄的水膜。沈如璋的眼神落在万千涟漪之间,眉心微皱:“御史本是孤臣,观朝堂,听四方,为君王谏言,整饬吏治。可若是御史参与到党同伐异之中,就成了挑剔异己的门户走狗。如今的兰台,御史们失了风宪,有些攀附权贵借机攀升,加入党争博得虚名。便拿这次宋大人被风闻弹劾一事,便可见他们抱团伐异之心,其背后必有位高权重者策划筹谋。” “位高权重者……”喃喃之间,宋时微眸色一沉,不由想到某双噬她神魂的桃花眸,一颗下沉的心又落了几分,“大人觉得,这位高权重这者……是谁?” 沈如璋敛眸,沉声道:“世家众多,世家之首方数萧家。萧太后欲扶持梁王殿下为储君,在争权一事上或更处心积虑。再者说,能调动大半个兰台的御史参与上书弹劾者,若非萧家,他人怕是力所不及。” 袖中的手攥紧了衣角,宋时微咬着唇沉默。 萧家…… 又是裴安臣背后的萧家…… 重生一世,她无心权争,可到底还是逃不脱与萧家的争斗。 被雨水打湿的半条裙裤黏在小腿上,冷意自下攀沿而上,疲惫感忽然袭上心头,吞噬掉全身所剩无几的温度。 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从兰台往回走,雨下的愈发大了,黄昏被浓云遮住,天光似是和在密不透风的云层里,抬头看时,黑得发亮。 雨势不减,头顶的油纸伞挡不住正猛的雨势。四月天气虽然转暖,可雨一下,到底是冷的。走到昆池处,宋时微披着沈如璋所赠的披风,躲进一方临水的水榭之中御寒,等着宝玑派人将辇车赶来接她。 刚走到昆池边儿上,裴安臣便遇到了骤然落大的急雨,他站在廊下避雨,却见对面的水榭打开了一扇窗,一个婢子探出头来,呆呆地盯着浮在水面上呼气的鱼群。 似是没察觉到对面的廊下站着人,她坐在窗前的榻上,一只皓腕搭着窗棂,下巴搁在腕上拧眉沉思,似有万般心绪,千般愁丝,从她乌眉美目之中倾泻出来,倒入涟漪叠起的池水里。 裴安臣没吭声,借着芭蕉的掩映,静静审了她片刻,渐渐从那陌生的着装之中,描摹出熟悉的眉眼。 她打扮成宫女做什么?为何身上披着男人的披风? 彩色的锦鲤浮在水面大口呼气,搅动着万千涟漪的水面,潋滟的鱼鳞反着暗光,像飘在水中的琉璃。 宋时微枕着手腕儿,歪着脑袋看挣扎着呼吸的鱼群,心情也好似缺氧的鱼儿一般,堵得不行。 ‘吱呀’一声,水榭的门被推开了,宋时微以为宝玑回来了,只恹恹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进来的人没有回应,身后只传来稳重有力的脚步声,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三分悠闲惬意,却扎实深沉。 宋时微听出不对,刚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眸,那眸里盛着雨天潮湿的漆青,像今日氤氲缱绻的黄昏,在这缠绵的潮湿之中,泛着潋滟的水光。 26、昆池2 猛地起身,宋时微惊诧道:“梁王!” 上下打量她一番,裴安臣轻笑:“我说哪个婢子这么大胆,居敢坐这水榭中的御榻,原来是皇后娘娘微服乔装啊。” 宋时微刚想溜走,却被裴安臣抓住了小臂。被他一扯,她便踉跄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水榭的窗还开着,宋时微正对窗子,若从外往里看,正好看到她的脸。 忙抬头看了眼窗外,见无人经过,宋时微忙去推裴安臣的胸口:“裴安臣你疯了!这是宫里!朗朗乾坤你哪儿来的胆子!” “朗朗乾坤?”裴安臣抓着她的腰,戏谑笑道,“如今是阴云密布,骤雨缠绵,哪儿有什么朗朗乾坤?” 宋时微不欲与他说笑,捶打他肩膀,“我没空跟你玩文字游戏,放开我!放开!” 正说着,耳畔传来嬉笑低语之声,宋时微一抬眼,遥望廊外重叠的假山间隙里,竟是有人走来。 心如擂鼓,宋时微面对大敞的窗,一时不知如何躲藏,正惊恐间,裴安臣的手忽然扣上了她的后脑。 只是轻轻一压,她的额便贴在了他的额上。 内侍说笑着从廊下走过,路过水榭时好奇地向二人望了一眼,见梁王抱着一婢子亲昵,掩着上扬的唇角,脚步匆匆地溜开了。 此处花园连着前朝后宫,经过之人不少。 宋时微怕撞上熟人不敢抬头,任由裴安臣压着她的后脑。 两人呼吸缠绵交织,她微微抬眸,不经意撞进他漆黑湿润的眼睛里。 耳边又传来路过宫人的脚步与轻笑,她心中慌乱,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裴安臣的手滑到她的侧颊,食指勾勒着她的下颌线,低声道:“怕什么,在他们眼里,本王不过是临幸了一个宫女,只要娘娘不抬头,是不会被他们发现身份的。” 抵着他的额,她咬着唇瞪他,“如此趁人之危,是不是过于卑鄙了些?” “我卑鄙?”裴安臣唇角微勾,带着反讽的语气道:“那皇后娘娘呢?用完人就弃之不顾,发完誓就背信弃义,是不是也很卑鄙?” 宋时微恨他总揪着之前不放,却无力与他划清界限,想到他和萧家用兰台给宋家做局,逼迫她向他低头,她的无力感更是加深不少。 到底是亲兄弟,他和裴玄一样,都是执拗之人。 裴玄执拗于帝王尊严,而他…… 可她却实在想不明白,天下美人千万,他又为何非要执拗于将她囚在掌中。 “想什么呢?嗯?”裴安臣捏着她的下巴,像是狼咬住了兔子的颈。 想逃却逃不掉的恐惧感逐渐麻木,变成对无力改变的愤怒。 蓦的,她湿了眼眶,酸楚掩盖了愤懑和敌意,继而露出楚楚可怜的委屈与脆弱:“裴安臣,是不是本宫不如意,你便会开心。” 美人泪意婆娑,噙着缠绵的湿意,将那方朦胧的乌色绽放在他面前,暴露出易碎的胆怯。 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 她跪在他的脚边,用盈盈纤弱的眼神看着他,乞求他救救宋家。 亦是在三年前,她躺在他身下,用这阑珊凄离的眼神,承接他浑身颤抖的欢愉。 裴安臣喉结微动,一股热血忽然涌至身下。 他难以抑制地加重了呼吸,将她的脸拉至近在咫尺的距离,擦着她的鼻尖道:“没错,我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记仇得很。三年前,有个诡计多端的小骗子骗了我,我总要在她身上,报复回来。” 挨得这么近,说话便要擦着唇边。 若放在之前,宋时微定要躲闪,可不知为何,她那挣扎的好胜心好似被磋磨殆尽,再无心力去挣脱他的掌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被狼爪按住的听话的兔子,被那余威震慑,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匍匐在他的怀中。 替她擦干眼角沁出的泪痕,裴安臣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风,手指绕着她颈下的系带,问道:“皇后娘娘胆子不小,出宫私会哪个野男人了?” 说着,他眸光带着冷肃的薄怒,捏住那系带轻轻一扯,披风滑落,露出她披风下的淡紫色宫装。 初春的宫装本就轻薄,方才骤雨之中又打湿了不少,此时腰以下的裙装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双修长纤细的长腿。 仿佛他只要轻抚上去,便能触及纱裙下的细腻柔软。 将披风拿在手中,裴安臣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怎么不说话?” 宋时微挣脱不了他的怀,却也不想任他得意,只是咬着唇赌气不语。 裴安臣轻笑:“你不说……那就让我猜一猜……目前你爹被半数朝臣攻讦弹劾,正在家待职休沐,你担心局面不好收场,心中着急只好找人请教。在前朝,你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本王,便是你那新觅得的良驹,沈如璋……是吗?” 她神色一惊,转而又露出被揭露心事的不悦。 裴安臣笑道:“你冒着违背宫规的风险去见他,那沈如璋可有助你爹脱困之法?” 见宋时微只是美目含怒,还是不语,裴安臣冷笑一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上书弹劾看似良策,却极其凶险,稍有不甚便会引得朝臣群起而攻之。你若要用此策,需得……” “够了!”宋时微眼眶微红,一双泪眼像决堤的河流,哽咽着道,“你不就是想让我跪下来求你么!好,我求你,裴安臣,我求求你,放过宋家。” 怀中人哭得发颤,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兔子,俯身埋在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领。 她肩膀微微抖动着,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 他赢了,她终究匍匐在他的怀中。 可赢的滋味,好像并没有那么得意。 低头看着梨花带雨的美人,裴安臣抬起她的下巴。 他垂眸看着那双失了骄傲的凤眸,那神色像风雨里被风催折傲骨的花,摇摇欲坠地倚着他。 拇指压上她微颤的唇,裴安臣摩挲了几下,心底忽然升出一抹巨大的快感,就连托着她下巴的手都攀上一阵迫不及待的颤抖。 声音微哑,他轻轻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肃然道:“皇后娘娘既然要求我,那……该知道如何求。嗯?” 窗外,雨忽然止住了,水珠敲打湖面的哗然声不再,只剩下水链沿着屋檐落入清池,溅起一串儿雨后初歇的凄寂。 短暂的沉默被敲门之声打破,隔着单薄的门板,宝玑的声音急急传来:“娘娘,娘娘您在里面吗,门怎么反锁了?” 抬眸看了一眼急促震动的门板,裴安臣矮身凑到宋时微擦耳畔,用低沉微哑的声音柔声道:“我……等着娘娘。” 说完,他放开宋时微,起身向门外走去。 门外,宝玑敲了半天,门内却没有回应,心里愈发焦急。 她本想让马夫生生撞开门,却不想门忽然打开了。 梁王闲庭信步地从门内走出来,微微有些乱的前襟湿了大片。 没想到梁王会在水榭内,宝玑一愣,忙跪地行礼:“梁王殿下。” 裴安臣点头应声,却什么也没说,沉声离开了。 扭头看着梁王的背影,宝玑怀着疑惑的心情走进了水榭,见宋时微正一脸泪痕,呆呆地歪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像被人欺负后大哭了一场。 捡起地上滑落的披风,宝玑忽的想起春宴上梁王强行拽走皇后的场景,心里忐忑不安。 猜疑四起,她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皇后娘娘……梁王他……” 长长舒了一口气,宋时微打断宝玑的话,神色严肃道:“今日雨大,梁王与本宫在水榭偶遇避雨,仅此而已。” 将宋时微扶下矮榻,宝玑不由蹙起了眉,脑海中重复着梁王走出水榭的场景。 他凌乱的衣衫和濡湿的前襟,再对上皇后的泪眼朦胧和滑落的披风,外加反锁的门和长久的沉默…… 怎么看二人都不像仅仅是偶遇避雨的样子。 倒像是…… 猜测到此处,宝玑心中升起一股撞破密事的惊惧,托着宋时微的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蓦的,她的手被一股严肃的力道握紧了。 猛得抬头,她忽的撞上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凤眸,心里不可告人的猜疑似被那肃穆的眼神一览无遗。 不知为何,一股强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对主人龌龊的猜疑之心让她无地自容。 与宋时微对视的一瞬间,宝玑忽然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奴婢罪该万死,皇后娘娘赎罪!” 看着宝玑微颤的肩背,宋时微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她自欺欺人罢了,旁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瞒得住? 揉了揉太阳穴,宋时微对宝玑道:“起来吧。” 宝玑犹疑间抬头,看着宋时微的眼里充满了惊惧。 矮身将宝玑扶起来,宋时微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宋家的家生子,打小在我身边长大,就算看到了不该看的,想到了不该想的,本宫也相信你不会外传。” *** 檀香缭绕,阴雨天的日光照不透佛堂的窗,堂前佛光微茫,裴安臣踩着幽幽檀香,负手望着静卧冷艳花枝的佛像。 27、东竹寺1 佛像前,萧太后姿态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诵经声低沉沙哑。 缓步走上前走,看着萧太后的背影,裴安臣轻笑:“母后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诵经的声音顿了顿,萧太后没有转身,只是转着捻珠,平声道:“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了便要调侃母后么?” 走到供台前,裴安臣倚着木雕莲花底座。 双臂盘在胸前望着萧太后,他眸中噙着浅笑,“母后在求什么?可是求宋家早日抄家灭族?” 萧太后缓缓睁开了眼,望着裴安臣的眼神中带着微怒:“佛祖面前胡说什么!越来越放肆。” 从净瓶中抽出一支莲花,裴安臣捻在手中于鼻尖轻嗅,冷笑道:“怎么,母后当真信佛啊?” 萧太后浅浅剜了他一眼,敛眸掩住眼中薄怒,“信不信的有什么打紧,不过图个心静。” “心静?”将莲花插回瓶中,裴安臣抬头看着佛眼低垂,道,“母后指使兰台御史攻讦宋祁,陛下却压着折子迟迟没有查宋祁的罪。前朝浪涛未平,母后如何心静?” 萧太后冷笑,语气中透着势在必得,“陛下想压压得住么?他要护着宋祁,天下的士族可不答应。压到最后,陛下还不是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佛堂内踱了几步,裴安臣跪在萧太后身侧的蒲团上,道:“母后势必要治宋祁于死地,是因他是帝党的人。 可母后有没有想过,其实让帝党之人坐上寺丞的位子,并不算坏事。” 手里转着的佛珠忽然顿住了,萧太后侧眸看他,“何解?” 裴安臣道:“陛下想要成立监察寺,是想将监察权握在自己手里。陛下要监察权干什么,不过是想搜集世家把柄,好名正言顺地打压世家。 可大齐的权利不在陛下手里,而由世家掌控,若陛下强行对其打压,世家势必会激烈反抗。到时候,母后不必直接出手与皇兄相争,只需坐壁上观,便能渔翁得利。” “借刀杀人……”萧太后摩挲着手中佛珠,喃喃道,“倒是个极好的主意。”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折射悦动的烛光,默了片刻,扶着膝盖站起身来,“那便让兰台收手,让陛下和宋祁得偿所愿。” 抬手扶着萧太后的小臂,裴安臣道:“母后也说过,兰台攻讦宋祁势头太猛,这事儿已经闹大了,陛下想压压不住,迟早要查宋祁的罪。 不管弹劾他的罪名是真是假,若真待职查办,就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成事的。” 萧太后缓缓踱步,道:“那弹劾他也不是,不弹劾他也不是,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搀着萧太后走出佛堂,裴安臣道:“儿臣觉得,如今兰台围攻宋祁,而陛下压着迟迟不做回应,此事处于胶着状态,局面不上不下尴尬得很。倒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国子生去宫门前请命彻查宋祁,逼陛下不得不做决定。 待宋祁待职查办之时,母后可再让人推举其余帝党之人担任寺丞的位子。在陛下心里,监察寺的人只能由帝党之人坐,就算不用宋祁,用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唇角勾出一抹笑意,萧太后拍了拍裴安臣的手背,道:“此法甚好,到底是你年轻脑子活,比得过我这块老姜。” 说完,萧太后敛了笑意,眸中闪过一丝冷酷,“不过,既然宋祁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倒不如直接坐实了他通敌卖国的罪名,杀了得了,还让什么国子生去请命,场面搞得这么复杂做什么。” 顿了顿,裴安臣垂眸望着地面没有说话。 侧眸瞥了他一眼,萧太后见他面露迟疑之色,轻轻挑眉,“怎么?你想保他?” 着眼在萧太后的佛珠上,裴安臣握了握那拿珠串的手,浅浅一笑,道:“宋祁的生死不打紧,替母后积功德才是大事。” *** 自与裴安臣在水榭偶遇,宋时微回宫后一夜未眠。 次日,天微微亮,前朝便传来消息,说是四百国子生跪逼裴玄停职查办宋祁。 宋时微未曾想事态发展如此之快,火急火燎地去下朝的路上堵沈如璋。 好在这几日阴雨连绵,借着雨伞的遮掩,宋时微与沈如璋挤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小宫门处说话。 沈如璋道:“国子生皆为世族高官子弟,乃‘世胄’。国子监祭酒梅景文出身琅琊梅氏,梅氏与萧氏世代通婚,是实打实的高门世族。 如今国子生出面跪逼陛下查办宋大人,并非针对宋大人,而是世家威逼帝党在监察权上让步。只要宋大人被停职,便可与监察寺撇清关系,世家应该不会继续咄咄逼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宋大人是否清者自清……只要宋大人本身无过,便不惧他们查什么。 不过……皇后娘娘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想要借此机会拉宋家彻底下水之人。” 宋时微沉思片刻,叹声道:“本宫知道,帝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原是地方寒门,本来身无功绩,只因深受帝恩骤然显贵,都想借着这个登云梯往上爬。 宋家因陛下拔擢最是显赫,他们巴不得将宋家踩下去,好自己爬到最上面的位子。” 也正是这个原因,上一世,帝党中人不求为百姓做出实际功绩,而只关注权谋斗争,以罗织和掌握世族罪证的数量为荣,导致帝党内部亦互相排挤打压,烂进了里子,才在最后的宫变之中只顾着自己保命求生,被裴安臣的安西铁骑轻轻一冲,便冲得七零八落了。 回想往生,若帝党真守住了宫城握住了权柄,整日为权争斗。 那个时候,大齐该是何种遮天蔽日,乌烟瘴气。 沈如璋补充道:“除了帝党内部的纷争之外,宋大人这些年为维护帝权,没少替陛下在朝中发声,得罪了不少世家中人,只怕那些人借此机会伪造罪证,要重判宋大人。” *** 在佛前跪了一日,宋时微双膝发麻,睁眼时,原本慈眉善目的佛面拢在黑沉的阴郁里,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衣袖里掉出素娟一角,宋时微抽出绢帛来看,就着佛前幽暗的长明灯,可以看清上面的字,‘戌末,东竹寺’。 昨日,她找沈如璋谈过后,便让人传信裴安臣,约他出来见面,这素娟便是他的回信。 宋时微望着素娟出神,宝玑推门进来,道:“娘娘,戌时末刻了。” 天色暗淡。 从佛堂走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正急。 山寺破败不似宫中,没有供人穿行的廊道,若要回到所住的禅房,还要走上些时候。 眼瞧着外面地面泥泞潮湿,宋时微顿了顿,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急雨顺着屋檐滑落成帘幕。 宋时微倚着檐下长了青苔的木柱,指尖拨弄了半天雨珠。 终是等雨小了不少,可是天色太暗,回去的路上,她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脚。 见皇后跌在地上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宝玑急的不行。 将伞丢给她,宝玑小跑着去传步撵。 可出宫随行的仕婢和侍卫都让她安排得离禅房甚远,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宝玑回来。 雨水湿寒,随着急雨再次降落于地面聚成薄薄的一层,那冷意浸入衣裙,渗入肌肤之中。 合着初春夜风的寒意,淬得宋时微打了几个哆嗦。 扭伤的脚被冻麻了,宋时微误以为消了疼,尝试着站起来,却不想脚伤未愈,身子摇了一下,再次跌了回去。 不过这次她运气好,没有跌在冰冷的地上。 她被人拦腰抱起,地面压迫脚腕儿的痛感也瞬间消失了。她错愕抬头,对上了裴安臣那双潮湿的眸。 雨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也跟着忐忑起伏。 他的臂弯坚实有力,将她轻而易举地环在胸前,闲庭信步地走在雨中。 一柄伞太小,斜风细雨终是湿透了两人的衣衫。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似是能触及对方肌肤的温度。 在这潮湿黏腻的雨天里,环上对方一呼一吸间的湿热。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一个个盛夏的夜晚。 潮热的湿意让人难以入眠,他的手臂强劲有力,堪堪托起她的纤腰薄背,酣畅淋漓地将她融化在湿漉漉的汗水里。 直到精疲力尽,他才憨憨睡去。 面上忽然攀上一丝难掩的潮红,正巧被裴安臣瞧在眼中。 他低头轻笑:“想什么呢?” 似是被人勘破了难言的心事,宋时微忙颔首侧头,“没什么。” 走到禅堂外的檐下,宋时微挣扎两下,“放我下来。” 裴安臣低头撇她一眼,似是没听到似的,一脚踹开了禅房的门,径直往里走。 没想到他竟这么简单粗暴地闯进了禅房,宋时微一惊,来不及收掉手里的伞。 被门框一挤,伞顺风吹落在了门外,掉在了泥泞之间。 进了禅房,裴安臣抱着人坐在了矮榻上,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今日邀我来这野寺,是要做什么?” 宋时微攥着他的袖角,声音中透着哀怜,“听闻,今日早朝时,四百国子生聚于宫门口,请愿陛下下旨,要我爹待职查办。” 自早朝后与沈如璋攀谈,宋时微自知宋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一旦她爹被停职在家失了权利,怕是各路小人都要上来踩上一脚。 裴玄忙着与世家争监察权,虽然如今咬着牙护着宋家,可保不齐哪一天顶不住压力就要处置宋家。 裴玄是虎毒不食子的人,为了巩固帝王权利,自己的亲生骨肉尚且能杀,何谈他们区区一个外姓寒门。 宋家倒了,还有王家李家宋家为他卖命驱使,若他真要与世家让步,宋家不过是他玉笔朱砂下的牺牲品罢了。 上一世,便是如此。 既然求不得裴玄,便只能来求裴安臣。 28-30 第28章 东竹寺2 她主动靠近 裴安臣微微俯身, 一手撑着榻前的斗柜,将她抵在柜子上,眼神中噙着浅笑, “慌什么?停职查办又不是革职查办, 罪名还未落到实处,皇后娘娘怎么就沉不住气了?莫不是……宋大人真的贪污库藏,通敌叛国?” 攥着他衣襟的力道紧了紧,宋时微带着三分坚定,道:“我爹才不会!” 微微歪头, 裴安臣道:“既然宋大人一身清正,皇后娘娘惧怕什么?” 眉心微皱,宋时微白了脸, 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安臣,试探着问道:“殿下不会……的,对吧?” 片刻的迟疑带着试探和胆怯,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怜。未言明的话语停顿在淅沥的雨声中,隐晦难言的意思终伴着雨落水洼的声音逐渐清晰,像一根秀玉磨成的尖刺,狠狠地将裴安臣扎了一下。 他在片刻的困顿之后, 逐渐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转而变为成难以置信的愤恼,“好好好!宋时微, 你便是这样看我的!在你心里, 我就是玩弄权术,不择手段打击政敌的小人?” 宋时微怵了他两世,此时关乎宋家安危,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逼他要一个承诺:“殿下光风霁月, 可殿下敢保证你身后的人不会么!” 以前的她从不与他对视,两人面对面时,她的眸子总游移不定地四处瞟着,如今她就这般赤裸裸地用力盯着他,带着不安和怯懦,却又装满了颤抖的勇气,像一头与狼对峙的鹿。 他不由自主地欣赏着那乌琉璃般的眸子,默了片刻才问道:“我身后的人?你指谁?” “梅家!萧家!还有所有的世家!”宋时微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眸子轻颤着,连装腔作势的质问都带着轻微的抖,“宋家为陛下做了那么多事,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成了众矢之的,那些被宋家得罪过的世家难道不会借机报复,让宋家永无翻身之日么!” 裴安臣眸色一暗,沉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敢在廷尉查办之时善动手脚,本王不会放过他。” 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她追问道:“你保证?” 指尖摩挲着她发间的凤头金钗,裴安臣缓缓道:“三年前,我手下的副将诬告你父亲通敌叛国,我没有包庇他,三年后,若我身后之人故技重施,我依然会还你爹一个公道。” “只是……”他的食指沿着钗头凤缓缓下移,拨弄着她的耳垂,意味深长道,“我帮你并非秉持节操,我的人情是要还的。” 宋时微自道他非如珩君子,如今求上他只因饥不择食。他是魔鬼是疯子,攀上他便是自甘沉沦,可为了救宋家,唯自己一人堕入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缓缓摸上腰带,她指尖轻颤着将系带解开,剥去因淋雨而黏在肩上的大袖衫。 罗衣褪去,肌肤凝光。在朦胧的昏暗中,她缓缓抬起了头,琥珀般清澄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羞惧,“救命之恩难报,惟有此身,任君撷尝。”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是新入乐坊的雏妓,像枝头上还未长成的青涩果实,挂着晨曦的初露,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三年后,她不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像丰盈着汁水的饱满果实,添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妩媚多姿。 她毫不避讳地与他对望,那一对凤眸里像浸了水,藏着细碎的金色涟漪,只待那双葇苡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便点火般将他浑身烧了起来。 幽幽檀香压不住心头的欲,反而愈发催情。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暴雨滂沱,乌云压顶,滚烫急促的呼吸像滚滚的雷,在这雨夜里划破雨幕,将所有的矜持和平静撕个干净。 他粗暴地吻了上去,无意间扯断了挂在柜子上的念珠,玉珠四散落地,伴着玲珑碎玉之声,清明的念头被砸了个七零八碎,垂眸处是她褪了一半的衣衫,上面绣着缠枝莲,那金线像火光似的。 撬开她的齿,他的吻由浅入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要用舌将她揉碎吞掉,就在贪婪地攫取时,他忽的尝到了一滴咸。 再抬头时,她紧闭的眸里滚出了泪。 她在抗拒? 她在抗拒! 不知为何,裴安臣的心里升起一股怒意。他捏着她的下巴,冷着脸问道:“你便这般不愿?” 缓缓睁开眼睛,宋时微鸦睫微颤,紧绷着唇看着他,被胁迫的羞惧之中压抑着三分的恼。 若非他步步紧逼,她怎甘愿这般委曲求全! 压抑着心头的委屈,她终是深吸一口气,闭眸主动吻了上去。 可这吻并非心甘情愿,带着冷漠的温度,舌尖儿像是快要冻僵的蛇,努力尝试却始终无法缠绕住猎物,最终身心俱疲般地滑了回去。 在这心不在焉的吻中,裴安臣的怒意越来越盛,最后忍不住将她推开,向后一撤,坐直了身子。“皇后娘娘做了三年宠妃,便是这般侍奉陛下的?” 不提皇帝还好,一提皇帝,宋时微的恼意便也再次窜了上来。 她就算再厌恶裴玄,可他们终究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心安理得的。而她和裴安臣算什么,他们欢好算是君臣僭越,有悖礼德,若被人发现,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再说了,上一世,若非他谋朝篡位,她又岂会被逼死。 谁会对着杀过自己的人燃起爱欲! 对裴安臣的挑三拣四搞得分外不悦,宋时微干脆不装了,直接冷了脸,捡起挂在床沿的湿衣便披在了身上,扭头避开他,气呼呼地坐着。 可还未等她平复心情,身上的湿衣被粗暴地扯走了,她的手腕儿被一只大手扭住,一道强劲的力将她转了个身儿,让她不得不对上一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宋时微,你知不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的语气冷静沉稳,可她能听出这是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他忍无可忍,她难道就不是忍无可忍? 有被他凶到,她更是越发委屈,秀眉凝成了一处,眼角挂着一抹羞恼的红,“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那你要我如何才能满意!” 胸口起伏,裴安臣的语气再度冷了下来,像是要将每个字凝成了冰,重重砸在地上。“好,宋时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终究是她有求于人,低位者没有资格与上位者讨价还价。 抹了一把眼角的余泪,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默默去解下裙的系带。 系带刚刚解开,尚未除去附着在纤腰上的裙,她的眼下忽然一空,再抬眼时,便见裴安臣起身向房门处去了。 他走到门口,扭头看着她,眸中的怒火和□□仿佛全被门外的大雨浇灭,“皇后娘娘心气高,既然这么委屈,那便算了吧。”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拉开了禅房的门。 大雨终是下不长久的,门外的雨转小了些,淅沥的雨声里传来宝玑羞怯的行礼声,“梁王殿下。” 抓着裙子的手一紧,宋时微慌忙将腰带重新系上,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和不堪。 雨声掩盖了世界的其他声音,包括人的脚步声。 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将她和裴安臣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门外,裴安臣的声音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争吵和暧昧全然没有发生过,“找人准备些热水沐浴,你主子淋了雨,容易着凉。” 雨落在油纸伞上,砸得裴安臣思绪纷乱,记忆在她曼妙的身体和羞愤抗拒的眼神中勾连辗转,让他的心在兴奋的悦动间掺杂了一丝不解。 只过了三年而已,她为何对他如此抗拒? 是碍于君臣之礼,还是因她对皇帝有所愧疚? 她是秉持节操之人么?若是,那四年前,她便不会为保命而向他主动献媚,也不会为上位而爬上龙床。 那到底是为什么,让她总是要推拒他,抗拒他? 疑问在脑海中一条条闪过,最终如敲落在伞面的雨珠一般,在不经意之间落地,融进潮湿漆黑的雨夜之中。 衣袖被雨洇湿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终是被无边无际的湿意消融殆尽。 伸手捧住一掌的雨水,裴安臣缓缓收指,指尖碾动着微凉的湿意,无意中浮现出她今夜的羞惧,不悦,慌张和反抗。耳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那句‘那你要我如何才能满意!’ 看她那战战兢兢的某样,像是被狼胁迫的羔羊。 他倒成了逼迫她的罪人。 他帮过她,救过她,她承诺以身相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人。他要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若真要论及罪过,也是她背叛在先。 要他如何才能满意? 他不要她求得不情不愿,满脸抗拒。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臣服,像三年前那样的臣服。 三月三,适上巳,帝携后妃于漳水水滨祓禊,祀礼结束,于漳水东的昭明亭设了曲水流觞宴,饮酒暂歇。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急死了,老婆不愿意怎么办?只好再等等……(╥╯﹏╰╥)?? 第29章 昭明亭1 皇后所去寺 昭明亭外, 翠竹环绕。 昨夜的骤雨洗净了暗沉的天色,澄澈的阳光穿过竹林,照得翠叶如翡石般干净。 细密轻巧的鼓声在林间荡开了, 和着微风轻扫竹林, 使万叶婆娑的禅意带着一份红尘的喧嚣和欢愉。 鼓声停止,流觞停在了苏美人面前,照例该苏美人酌酒表演。苏美人乐坊出身,能歌善舞,香袖一挑转动皓腕, 拨着琴弦唱起小曲儿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① 歌声绮靡, 被裹在虚妄的风声和缥缈的水声里。 翠色竹影摇曳,宋时微鸦睫低垂,任由滚滚喧嚣划过耳畔, 只一味地发着呆。潺潺溪流从她脚边划过,肩上的红色谶带无意被风吹落水中,浸湿了一片尾梢。 游弋挣扎的一尾凄艳,在水中扭曲着, 映在她的瞳里, 勾起昨夜湿冷羞耻的记忆。 裴安臣的眼神冷热交织,在她的脑海中切换, 时而像食她入腹的兽般炽热, 时而像厌她入骨的狼般阴冷。 那一瞬的切换,让她恍然无措,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他要的不就是她主动逢迎? 既然她放下身段,他为何忽然翻脸, 失了兴趣将她推开? “皇后娘娘心气高,既然这么委屈,那便算了吧。”他最后的话伴着失落至极的回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那语气冷静至极,却藏着被冷雨淬灭后的怒。她听得出来,他在嗔责。 上一世,她只知他喜霸王硬上弓,每次来她寝宫发泄时,他从不在乎她的感受。她竟不知,他也会因她下意识的抗拒而激发脆弱的自尊。 身在上位的男人都一样,他们的权威和尊严,不容一丝的挑衅。 宋时微冷笑。 到底和裴玄是亲兄弟,为着那点儿可憎的尊严,便要她卑躬屈膝地求,还要摆出一副逢迎仰望的笑脸。 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娘娘……娘娘……皇后娘娘……” 宝玑的声音穿透虚妄的思潮,打破了她沉浸其中的幻想。等她回归现实中时,才发现所有视线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一瞬间,似被人窥破隐秘不堪的心事般,慌乱和羞耻拨冗而来,她胸口一紧,双颊发烫。 她慌忙低头去看水中倒影,好在今日抹了脂粉,虽然轻薄,却足以遮住羞以见人的红晕,一张脸看上去还算白皙。 堪堪松了口气,她才继续听宝玑道。 “皇后娘娘,流觞到您这儿了。” 说着,宝玑将手中的红漆耳杯递到宋时微面前。 她刚要伸手去接,忽听上首的皇帝问道:“皇后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 许是心虚,听得皇帝一问,宋时微一慌,也顾不得去接那耳杯,忙扶了扶额,面露委屈之色,解释道:“昨日臣妾去寺里祈福,淋了些雨,今日头脑昏沉,是以刚才出了神。” 皇帝微微蹙眉,面露忧色,嗔责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心疼:“既然身体不适,刚才祓禊②时怎么不说,沾了许多水露,又平添了病气。这酒,皇后也勿饮了,早早回宫歇了吧。” 昨夜她和裴安臣纠缠,本就伤了心思,再加上回宫晚,今晨又早起祓禊,未得好好休息,故思绪纷乱,胸口也烦闷得紧,如今被允了早早退出上巳春游,如蒙大赦。 她刚要起身向裴玄行礼谢恩,却听身后传来甄淑仪的声音。 “臣妾记得,昨日下雨是在亥正时分,皇后娘娘这么晚了还未归宫么?” 这话听着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细细琢磨,却像是不怀好意地责难。 宋时微还未说话,苏美人开口道:“听闻皇后娘娘昨夜去了东竹寺,许是寺庙偏远些,往返路程长些也是有的。” “东竹寺?”甄淑仪面露讶然,“皇后娘娘怎么没去紧邻宫城的大明寺,而是挑了城东角的偏远野寺呢?听闻那东竹寺建在东竹山的半腰处,四周翠竹环绕,十分隐蔽,出入多有不便呢。” 宋时微淡淡一笑,解释道:“近日前朝事务繁杂,陛下为国操劳破费心神,本宫欲为陛下乞求诸事顺遂,特意挑了香火灵验的东竹寺。虽说登山不易,位置偏远,可为着这份祈愿的诚心,本宫心甘情愿,自然不畏艰辛。” 甄淑仪道:“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当真是吾辈楷模。只是大明寺乃皇寺,寺内高僧众多,若娘娘为陛下祈愿,岂不是向大师们请教礼佛之法更便宜些。再者说,大明寺紧挨宫城,娘娘大可礼佛斋戒数日,倒不必急着赶在一日往来于那东竹野寺。” 说完,她抬眸扫了一眼皇帝,眼珠轻移,煞有介事般道:“偏远之地看守薄弱,闲杂人等众多,皇后娘娘身尊体贵,若是碰到什么危险之人,危险之事,可怎么是好?” 她语气矫揉造作,似是话里有话。 宋时微斜眸看裴玄,见他坐得随意,似并未将甄淑仪的话放在心上,顿时松了口气,倒觉得是她做贼心虚,疑神疑鬼了。 顿了顿,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恩德感召,就算是无人之地亦能沐浴陛下恩泽,佑我大齐国泰民安。何况东竹寺虽远离宫城,且尚在皇城之中。天子眼下,又岂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她瞪了一眼甄淑仪,冷声道:“甄淑仪此话,是在怀疑陛下恩威不够,不能威震皇城,治下无方么?” 没想到话说了一圈儿,巴掌居然拍回自己脸上,甄淑仪一怔,忙看向裴玄,忙不迭地圆话,“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担忧娘娘,所以才……” 话还未说完,萧淑妃抚着隆起的小腹,将甄淑仪打断了,半带讽意道:“东竹寺地处偏远,最宜清心修养,皇后娘娘选在此处为陛下祈愿,自然是看在清心礼佛的份上,甄姐姐张口闭口尽是野寺,到底是关心娘娘安危,还是话里有话,指责皇后娘娘对陛下的祈福不够心诚?” 甄淑仪面色一变,声音冷了下来,“淑妃妹妹别乱扣罪名!那东竹寺建在荒山野岭之中,知者不多,称一句野寺也不过分吧。” “知者不多?”萧淑妃冷笑,“既然知者不多,那淑仪姐姐身在深宫之中,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见萧淑妃铁了心要和自己过不去,甄淑仪有些恼火,本想发作,可碍于皇帝跟前终是压住了火,稳住了躁动的心。 二妃夹枪带棒,场面一度冷了下来,苏美人忽然道:“其实东竹寺虽地处偏远,却也并非寂寂无名,听闻太后娘娘为妃时曾去东竹寺祈福,期间差点儿为蛇所伤,幸得寺中野猫相救,为谢佛恩,太后亲自主持为佛像重塑金身,并年年供奉,以资庙宇。”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梁王殿下为表孝心,归都时也常去寺中参拜礼佛,替太后娘娘感怀佛恩。” “梁王”二字一出,宋时微心口紧了一下,额角不由冒出一丝冷汗来。 她怎不知东竹寺竟是裴安臣时时参拜之所? 当时选东竹寺时,是她与裴安臣传信相约的地点,他说东竹山紧挨城东,地处偏僻,是秘密约见的好地方,若她知在明面上会和他扯上干系,定会避嫌,绝不会选在此处与他相见。 既然他参拜东竹寺一事广为人知,为何他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与她私会? 这个疯子,难道想将他们见不得人的私情闹得人尽皆知么! 再看向裴玄时,他的面色果然沉了下去。 上次在玉烛阁的私宴上,裴玄发现了她蹭到裴安臣领口的胭脂,那之后便有些不对劲,如今她去的寺宇又与裴安臣扯上了有关,裴玄自然有所联想。 甄淑仪忽然添补道:“怪不得东竹寺虽小,却香火不断,原来是太后供奉之所,梁王常临之地啊。” 说道“梁王”二字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砸得宋时微的心再次沉了一沉。 眼瞧裴玄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宋时微坐在蒲团上,唇舌有些发僵,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 可若此时强行解释,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了? 良久,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称赞道:“看来这次选东竹寺选得没错,连太后和梁王都受过东竹寺的佛光护佑,对此处念念不忘呢,想必此次祈福必然灵验,看来不日便能为陛下解忧了。” 话音落了许久,裴玄并未有所回应,再看向他时,一张脸上还挂着未解的冰霜。 宋时微不敢久留,怕是再待下去,甄淑仪和苏美人三言两语,便要彻底激起裴玄的疑心和恼意。 她徐徐起身,缓缓行礼:“此处临水微寒,臣妾尚在病中略感不适,便先行回宫休息了。” 宋时微屈膝行礼,等待裴玄回应,可下一刻等来的不是应允,而是金杯被摔在石头上的铿锵之声。 她身子本就有些发僵,此时受惊后猛地一颤,抬眼时,见一小黄门匍匐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边的溪石上潦草地躺着一只金杯。 作者有话说: ①:曲出自两汉,李延年的《李延年歌》,此曲是为称赞李延年的妹妹美貌所作,后来其妹成为汉武帝宠妃李夫人 ②:祓禊,fú xì,春季上巳日在水边举行祭礼,用柳叶沾水洒于身上,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第30章 昭明亭2 皇后礼佛之 裴玄用帕子擦拭着黏在手上的酒液, 冷着脸斥道:“狗东西,朕喜欢的口味忘了不成?竟拿这种难喝的东西来应付朕!” 小黄门浑身颤抖:“陛,陛下……这是绿酃酒①……春游前, 是陛下钦点要饮的……” 一脚踹在了小黄门的肩窝处, 裴玄怒骂道:“朕要你拿的明明是鹤殇酒!既然你这狗脑子记不住,那便摘了吧!” 一听这话,小黄门吓得几近失语,语无伦次地求饶认错:“陛下……陛……陛下赎罪!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 刘忠上前踢了小黄门的屁股, 骂道:“你这王八龟孙子,记不记得住了?” 小黄门也不纠结于是‘绿酃’还是‘鹤殇’了,只是刘忠说什么便是什么, 磕着头道:“记得了!记得了!陛下钦点了鹤殇酒,都是奴才这狗脑子记成了绿酃酒,奴才该死, 奴才再也不敢记错了!” 裴玄一拂袖,冷声道:“别忘了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朕的提拔,你区区一介狗奴岂能有今天的地位?看在你尽心侍君的份儿上, 朕今日先不杀你, 日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好好过过脑子,莫要枉负皇恩。” 说着, 他侧目看向宋时微, 幽幽问到:“皇后,朕说得对吗?” 话说了半日,最终落到了她的身上,分明就是杀鸡给猴看。 看来, 上次在玉烛阁,那抹烙在裴安臣领口的胭脂到底成了帝王心事。 怕是皇帝对她和裴安臣已起了疑心,才会在今日听到裴安臣的拜祭之地正是她礼佛之地时勃然发怒。 不知不觉冒了一身冷汗,宋时微却不敢表现出心虚,只能映着头皮扯出一抹笑来,“陛下是天下共主,试问普天下的人,谁不是身负皇恩的呢?陛下这般训诫,自然是是对的。” 穿过竹林幽深的小径,一顶八枫舆②破出绿浪,慢悠悠地沿着漳水水畔前行。 水岸微风吹拂,帷幔轻摇。裴玄卧在舆内,遥遥望去,一片春光明媚,细柳丛丛,粼粼的波光宛若晶石般闪耀。 可裴玄无心赏景,只想着‘东竹寺’三字,便觉郁郁不快。 默了一路,直到水岸风光从眼下划过,快到甘露宫时,他才掀了帷幔,问起刘忠:“派去上庸城的人查得如何了?” 往舆前凑了凑,刘忠道:“陛下放心,事情已经查妥了,人已在路上,不日便能回宫奏事。” 揉了揉太阳穴,裴玄拧了拧眉,“昨日皇后出宫礼佛,是谁护卫出行的?” 顿了顿,刘忠道:“这……老奴倒不知。要不……老奴传太仆卿来回话?” 肩舆到了甘露宫外落下,裴玄撑起身来,声若金石,“你直接去一趟太仆寺,问问是哪个将军做了皇后仪仗的护卫长,问好了直接传他来见朕。” “喏”刘忠疾步退下。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刘忠匆匆赶了回来,走到半卧在龙榻上闭目养神的裴玄身边,小声地恭敬道:“陛下,昨日护卫皇后出行的护卫长是左卫将军何远秋,奴才已将人带到,现下正在殿外候着呢。” “宣”裴玄抬了抬眼皮,眉心微皱,道。 不一会儿,刘忠便带了年轻的将军入殿。 何远秋被传唤时,正在练兵场里盯着新兵训练,一身戎服未换,正穿着小袖短袍和裤褶服,显得干练非常。 他大步走到龙榻前跪下,叩首时声音洪亮,“臣,参见陛下。” 不同于世族出身的将领,何远秋出身寒门,是裴玄一手提拔上来的,属于帝党中人,裴玄见他英姿勃发,是个精神头极佳的好儿郎,心中满意,郁郁冰寒的面上终是闪过一抹温色,“平身吧。” “谢陛下!”何远秋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裴玄开门见山,道:“听闻你昨日护送皇后前往东竹寺礼佛,皇后于寺中,可曾见过什么闲杂人等?” “这……”何远秋怔了怔,一时语塞,未说出什么。 眉心微皱,裴玄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道:“但说无妨。” 揶揄片刻,何远秋叩首道:“陛下赎罪,臣昨日一直在山下宿卫,并不知山上寺中是何情景。至于皇后娘娘见过什么人……臣不知。” 裴玄的脸冷得像是冰雕,声音里带着悠长的威怒,“身为护卫长,你不贴身护卫皇后,反而避之不及,若皇后有个什么闪失,你该当何罪!” 何远秋忙谢罪道:“臣守卫不利,罪该万死……只是……只是当日皇后娘娘说山寺清净,无甚危险,要我们离得远些,好清净心神,潜心祈福。所以……臣才守在山下,未敢上山。” 说完,他补充道:“不过,在娘娘礼佛之前,臣已经派人搜查了整座东竹山,确保山中安全,才敢撤回到山下宿卫。” 听他说完,裴玄的语气才恢复了些温和,“所以说,从始至终,除了寺中僧侣,昨日入寺的,只有皇后一人?” “还有……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何远秋道。 裴玄淡淡‘嗯’了一声,未再追问什么。 正当他放下了心,眼角余光扫过,却见何远秋身体微摇,似有难言之事,想说却又不敢说,整个人憋得颇为难受。 “还有什么要说的?”裴玄再次看向他,问道。 何远秋身子一震,踟蹰片刻,道:“回陛下,臣昨日一直宿卫在山下,将东竹山围得如铁桶一般,除了皇后娘娘之外,确实并未见任何人上山。只是……只是昨日骤雨,臣看到一团黑影闪过,以为有闲杂人等误闯山禁,遂带人前去查看,可等臣赶到时,却见那黑影只是一只山鸟……” “一只山鸟,有何可奏?”裴玄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何远秋微微抬头,看着裴玄道:“臣要奏的,不是这只山鸟,而是在山鸟落过的位置,捡到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臣本想将此物物归原主,可今日陛下问起何人入过东竹寺,臣不敢隐瞒,特奏明陛下。” 裴玄起身,盘腿坐在龙榻上,挥一挥衣袖,示意刘忠将戒指呈到他眼前。 待东西入了他的眼,他才握住了那戒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这是梁王的印戒!梁王昨日入过寺?” 何远秋颔首道:“这印戒被山鸟衔来丢弃,至于是梁王何时上山,又何时丢于山间被鸟捡走的,便不得而知了。” 握着戒指的拳逐渐紧收,猜疑如滔天巨浪,冲撞着胸口,掀起裴玄心中惊怒的海。 前日,他撞见梁王入宫给太后请安,见此戒戴在梁王手上,也就是说,梁王丢戒指是在昨日。 昨日,梁王定是去过东竹寺的! 若非两人前后入寺擦肩而过,那便是一同入寺相约私会! 戒指的棱角磨得手心发痛,猜疑像隐形的针刺,挑动着敏感的神经,让他浑身躁动不安。 竭力保持着帝王的镇定和威严,他望着何远秋,冷声道:“戒指一事,不必告知梁王,明白了?” 何远秋颔首,“是。” 站在高高的复道回飞廊里,阿福向下眺望多时,见小黄门福临领着何远秋出了甘露宫,等人入了复道,才迎了上去。 福临一见着阿福,立刻认出她是甄淑仪的人。甄淑仪虽不再是宠妃,可位列九嫔,有二品的品轶,且甄氏一族身为帝党中人,受皇帝器重,他不敢怠慢,立刻荡开了笑,客气道:“这不是阿福姑娘么?” 阿福回之一笑道:“福公公,我们娘娘思念阿姊,想找何将军聊聊,公公可否稍等一二?” 何远秋原是刺史府中的小小治中,若不是娶了甄氏女,受到了甄淑仪的举荐,任他穷极一世也坐不到左卫将军的位子。 这层裙带关系,宫中大都知晓,福临近在御前,自然也心知肚明。 “阿福姑娘客气了,淑仪娘娘要见,咱家等着便是。”福临忙闪身到一边儿,示意阿福随意。 跟着阿福下了复道飞廊,在步阶的末端,何远秋见到了背他而立的华服女子,她穿着垂胡袖的曳地襦裙,艳阳一照,照亮了一身孔雀羽般耀目的蓝。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身,发间的金色摇叶闪着暖光,伴着她的回眸,让人眼迷目眩。 这便是……甄淑仪……他夫人的亲阿姐? 何远秋早听闻这位淑妃娘娘曾一度宠冠后宫,今日一见,未想竟这般丰姿冶丽,比他那中人之姿的夫人不知美了多少。 同为亲姐妹,样貌怎会差距如此之大? 未曾见过这般美人,他一时呆愣住了,又想到那朱唇皓齿间曾念着他的名字,在帝王面前吹捧举荐,他没来由地激动起来,耳后发烫。 “何将军,见了我家娘娘,还不行礼?”阿福站在他身后,提醒道。 被美色迷了眼,何远秋才想起甄淑仪位列九嫔,视同九卿,品轶要高于自己,忙作揖行礼,道:“臣见过淑仪娘娘。” 甄淑仪摇着手中的孔雀羽扇,缓步轻抬,围着何远秋绕了一圈儿,柔声道:“将军真是丰姿神朗,怪不得阿妹对你一见倾心。” 作者有话说: 裴玄头顶绿帽,拍拍裴安臣:不是老弟,皇后搁哪儿你搁哪儿,还有完没完! 裴安臣灰头土脸,手拿铁锹:皇兄这块墙角撬不下来,就没完!- 社畜下班码字,放稿速度搞不上存稿速度了,存稿焦虑过于严重_(:зゝ∠)_隔日更改成隔两日更。 我会加油存稿的宝子们攒攒看哈 30-40 第31章 漳水夜畔1 “儿臣的话 清甜的香气缭绕在何远秋身侧, 伴着那柔媚的声音,一句‘丰姿神朗’让他耳后的热向面颊蔓延开。 看着那散开的红晕,甄淑仪掩唇轻笑, 噗嗤一声道:“本宫不过夸了一句, 将军怎么还脸红了?” 何远秋一愣,忙用手背蹭脸,好像那带着炙热余温的颜色能用手蹭掉似的。 “好了,本宫不打趣将军了,”甄淑仪收回了调笑的眼神, 正色道,“今日陛下宣将军入宫,可是为了皇后礼佛的事儿?” “娘娘神算, ”何远秋收回手,抱拳道。 甄淑仪美眸轻扫,在他脸上游移着, 问道:“那印戒,你呈给陛下了?” 何远秋颔首,“娘娘昨日来信叮嘱臣,只要陛下问起皇后礼佛之事, 便将印戒呈给陛下, 臣不敢辜负娘娘的嘱托。” “陛下什么反应?”甄淑仪兴致勃勃地问。 不知甄淑仪在看他,何远秋蓦的抬头, 正巧与她四目相对, 瞬间被那秋水横波的美震了一下。他心跳即时漏了一拍,慌乱中心虚地移开目光,躲避那瞩目的视线。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 道:“听陛下的声音,似有震怒……不过,陛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印戒收走,且让臣不要告知梁王捡到印戒一事。” 说着,他偷偷觑了一眼甄淑仪,见她鸦睫轻垂,一双眸子里噙着心满意足的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问道:“娘娘怎么知道,今日陛下会传召臣,询问皇后礼佛之事?” 神秘一笑,甄淑仪摇着羽扇,道:“这个……将军便不必知道了。总之,多谢将军将捡到印戒一事告知本宫。” 何远秋作揖道:“臣能有今日,全靠娘娘提携,既然娘娘昨日来信询问,臣自当答得事无巨细,不敢隐瞒。” 点点头,甄淑仪看着他,满意地笑,“甄氏一族男丁不多,我亦没有亲兄弟,以后便视将军为亲弟弟了。将军为我甄氏效全力,我甄氏一族定不会亏待将军。” 说完,甄淑仪凑了过来,酥手搭上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她盯着他的眼,柔声叮嘱道:“照顾好阿姊。” 语落,何远秋只见眼下胡袖似蝶翼般轻轻一摇,再抬头时,眼前的美人只剩下施施然的背影。 他立在原地,鼻中还残留着馥郁的清甜香意,以及她凑近的一瞬孔雀羽扇骚动他喉结的痒。 心悸不停。 在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时,他忽然攀上难以启齿的妄念。 若他娶的是她,而不是她阿姊,该多好。 “三月三,荠菜赛仙丹,”萧太后将鸡蛋剥好,用金勺舀到裴安臣碗中,“用荠菜煮过的鸡蛋,能去陈寒。” 用筷子拨了拨鸡蛋,裴安臣微微蹙眉,犹豫片刻后轻笑道:“谢母后。” 看他将圆润的鸡蛋咬去了半个,萧太后亦低头吃了口荠菜粥,道:“昨日,四百国子生伏阙请愿,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正午,逼得陛下终于松了口,让宋祁回家待职去了。” 笑了笑,她赞许地看了裴安臣一眼,“你的法子果然奏效。半个兰台的御史竟抵不过国子生的膝盖好用。” 看了看剩下的半个鸡蛋,裴安臣犹豫片刻,将其放入碗中,道:“国子生乃学生,与御史不同,他们无官无职,敢说敢做,手中笔杆子一挥,针砭时弊,有甚者敢妄议君王。眼下,宋祁被半数兰台攻讦弹劾,罪名虽不知真假,却早就贴在了脸面上。陛下若一直护着他,不让廷尉查办,便是光明正大地徇私舞弊。陛下要脸面,若不想被国子生骂成昏君,就算再不愿,也必须让宋祁回家。” 拿着帕子沾了沾唇角,萧太后轻咳两声,道:“昨日你说,等宋祁待职时,可再推一帝党之人去做监察寺寺丞。世家和帝党相争,你我则渔翁得利。眼瞧着陛下催你择妃归国,世家和帝党之间的争斗,越快越狠,咱们才能越早抓住机会。如今宋祁已离开朝堂,哀家这就给沈辉去信,要他尽快坐实了宋祁的罪。建监察寺一事拖太久了,只有快速解决宋祁,才好推举下一任寺丞……” 说着,萧太后咳得厉害了些,用帕子捂着唇,眉心微皱。 裴安臣道:“母后身体欠安,前朝之事交给儿臣去办便好。” 咳了一阵儿,顺了气,萧太后柔声问道:“今日上午,你和李家小姐一起踏青,聊得如何?” 想起此事,裴安臣微有怨言,“母后以约儿臣踏青为由,将儿臣诓出来与李家小姐春游,也太不君子了吧。” 萧太后不以为然,自顾自道:“正月晦日的春日宴上你见过她一次,算上这次也攀谈过两次了,你且说说,感觉如何?若你不讨厌她,母后便为你张罗娶妃的事儿。” “母后,儿臣说过不喜欢她。”裴安臣注视着萧太后,肃然道。 “正妻不一定是喜欢的,只要知书达理,出身高贵就好。若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纳为侧妃或妾室不就行了。”萧太后用汤勺拨着汤羹,淡淡道。 裴安臣敛眸,长长的鸦睫打下幽长的阴翳,遮住了眼中波光。 良久,他道:“儿臣跟母后说过,儿臣此生,唯娶一妃……母后好像,从来记不住儿臣说过什么。” 拨汤羹的手顿了一下,萧太后抬眸看向裴安臣,见他神色微寒,和声劝慰,“啊潜,母后不是记不得你说过什么,只是为未来的大计着想。你若和李家联姻,便掌握了部分禁军的军权,有了禁军的助力,日后起事才有过硬的筹码。” 沉默半晌,裴安臣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母后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记得上次和母后一起过上巳节是在十年前,那时儿子即将随大军开拔至上庸城。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害怕至极不愿出征,母后告诉儿子舅父年迈难以征战,若想延续萧氏的荣耀,必须要接手舅父的安西军。母后可知,当时儿子是何等心情?” 萧太后蹙眉,“当年,你父皇忌惮萧氏,防着你我母子二人,他将你的名字由‘潜’改命‘安臣’,便是昭告天下,绝不会让你做储君。若非当年母后让你接手安西军,你舅父一死,萧氏一族失了军权,你我早就成了当今陛下的刀下鬼,哪儿还有今日安享天伦的机会?” 说完,她言辞振振道:“啊潜,母后是亲手将你逼到了上庸那苦寒之地,可你要知道,母后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萧氏一族好!” 裴安臣抬眸看向萧太后,眸中难掩失落,“为了儿臣好……” 轻笑一声,他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半个鸡蛋,继而抬眸注视着萧太后,认真问道:“若母后真的关心儿臣,竟忘了儿臣食鸡蛋会起疹么?” 萧太后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诧,似是因为心急咳了两声,继而问道:“你食了鸡蛋会起疹?这……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身上痒不痒?” 裴安臣叹了口气,“一夜便能消解,并无大碍。” 将掌心负在他手背上,萧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啊潜,自你去了上庸边郡,母后已十年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与你说过话,好多事情确实记不得了……” “母后!”打断了萧太后的话,裴安臣本想说,‘若当年儿臣没去上庸城,母子二人得以日日相见,难道母后便能记得儿臣的喜好,儿臣的习惯么!’ 握了握拳,他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是他的母后,他自小便知她更关心的是权势和荣耀,至于他的想法,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罢了,便如此吧。 他松开了拳,起身作揖,“天色已晚,母后早些歇息吧,儿臣要出宫了。” 三月三。 挂牌许愿,祈求福祉。 秉火祈福,辟邪消灾。 漳水夜畔,结束了一天当值的宫人们终于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地结伴夜游,有的在矮树上挂起系着红绦的福牌,有的在池畔放河灯,星点的灯光随着水波浮动飘散,照亮了河岸的人影丛丛。 从高出往下看去,池中灯光点点,伴着水中的月影,宛如一川明月疏星的碎梦。 裴安臣懒散地坐在假山顶上的小亭里,手边儿上放着喝了半罐的酒,灿烂星碎映在他的眸中,宛如破碎的心意跃跃欲出。 河水卷着时光星辰,一眨眼的功夫,热闹的水畔再度寂静。宫人离去后,只剩下莲灯轻摇,彩绦萧萧。 繁华过后便是寥寥寂静。 裴安臣举起酒罐,一双素手掀起黑夜的纱,缓缓搭在了酒罐的罐耳处,轻轻往下压了压。 怔了一下,裴安臣侧眸,见苏婉卿一身月白色垂胡袖纱襦,正娉娉婷婷立在他身侧,温婉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殿下醉了。” 淡漠地收回视线,他手腕一转,将酒罐从苏婉卿手下转出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冷声道:“怎么找过来的?” 为了见裴安臣,她特意细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对方只是扫了她一眼,丝毫未在她身上停留,她有些失落,悻悻地收回了手,“妾一直等在圣寿堂外,见殿下出来后便一直跟着。妾见殿下心情不佳,一直不敢上前打扰,后来见殿下独自饮酒伤怀,实在忧心,才斗胆上前拦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漳水夜畔2 皇后是朕的 说完, 她侧眸看着裴安臣,夜风拂过他的大袖和衣带,亦吹响了他腰间系着的琳琅珠玉, 月色笼下来, 炯若明珠在前,朗然照人,倒让自以为貌美的苏婉卿自惭形秽。 等了半晌,见他只是摇着酒瓶看池边人影悉动,一双眸子噙着冷漠疏离的醉意, 并无意接话。 眼珠微转,她继续道:“妾身卑言轻,自知不敢过问殿下私事, 可若心有愁结,不妨跟妾说说,妾洗耳恭听。” 男人忧愁之时, 若能做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更容易走进他的心。 苏婉卿站在他身后,眼神期待地等着他卸下防备, 吐露衷肠。 可未等到玉山倾颓, 眼前的男人冷色未暖,依旧像是遥不可及的清峙冷岩, 生人勿近的模样。 “话不必这许多, 有事说事,无事便回宫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婉卿想做红颜知己,却无奈对方根本无意倾吐, 她神色一沉,失落至极,“殿下曾交代妾身,将殿下常去东竹寺参拜的消息透露给陛下,今日晨时,妾身已将此事道于陛下听了。” 裴安臣放柔了声色,道:“很好。” 终是从他口中得到一声赞许,苏婉卿失落的心抬了抬,不由想找些话说,“昨日皇后刚去东竹寺礼佛,夜半才回宫中,殿下又将东竹寺和自己扯上干系,不怕陛下猜疑?昨日陛下的脸色,可不好看呢……” 裴安臣拂袖,右臂搭在凭栏上,醉意阑珊地看着池水,幽幽道:“做好自己的事儿,其余的不必知道。” 仿佛得到认可的那一瞬,距离的拉进是一种错觉,他又重回千里之外,可看却不可及。 苏婉卿一时语塞,不敢再说什么。 她缓缓低头,暗自伤神时,竟发现他拿着酒瓶的右手哪里不对,细细观察才发现,他一直戴着的印戒被摘了下去。 自她认识他的那日起,他还从未将那印戒摘下来过。 “殿下今日,没有戴印戒么?” 随意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右手,他慵懒道:“不喜欢,便随手丢了。” “那……” 苏婉卿又想说些什么,可裴安臣似是不耐烦了,轻蹙着眉向她挥了挥手。 她知道和他相处的方寸,他这副表情时,便是忍耐的底线。 到了她该走的时候。 正当她要转身时,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池边的某处,从未挪开。 微微蹙了蹙眉,她顺着裴安臣专注的目光,见到了那一抹熟悉而娉婷的倩影。 蓦的升起一股积愤的醋意,她狠狠地攥紧了衣袖。 三月的夜风带着刺破皮肤的凉意,从衣袖中钻进来,让宋时微拢紧了宽大的披风。 今晨,从流觞宴提前告退,她怀揣着皇帝森然的目光,和那句‘莫要枉负皇恩’的警告,整整一日坐立难安。 她之所以心怀忐忑,不是因背叛皇帝感到愧疚,而是担心皇帝因对她的猜忌,让宋家失了君恩。 如今父亲停职在家,世家要求严查所弹劾之罪,皇帝却迟迟未向廷尉寺下诏审讯,除了帝王尊严要他不向世家低头,剩下的原因便是对她的偏宠了。 可若此时她失了宠幸,皇帝未尝不会以退为进,献祭宋家后再扶持一个新的帝党忠犬做寺丞。 经历一世,她太知道前朝党争的残酷性。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称帝后,父亲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入了廷尉寺的诏狱,那时候的她还天真的以为清者自清,父亲所做之事皆由裴玄的旨意做背书,并无触犯齐律之事,却不知齐律会被权势踩在脚下。 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便谈不上公平与正义。 如今的廷尉寺由八大家之一的沈家把持,裴玄虽为帝王却插不进手,一旦父亲入了诏狱,便只能做案板上的鱼肉,由着世家拿捏。 前夜她求裴安臣无果而终,世家那头还未搞定,若再失了君心,那父亲面前便真的是万丈深渊,跌进去只有粉身碎骨。 进退维谷,要她如何安寝? 是以夜深人静,她起了榻,挽了髻,在亵裙外披了件兔毛领的披风,拿了福牌来漳水边许愿。 踩着假山石,宋时微踮起脚尖,奋力地将手臂抬高,颤抖着手指去够那尽可能高的树枝。 见她重心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宝玑忙张开双臂,生怕她从石头上跌下来,“娘娘,您还是下来吧!跌下来可如何是好!” 咬着牙,宋时微维持着手臂抬高的姿势,努力地将连着福牌的红绳系在树枝上,“听说福牌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达成!” 她脚尖儿高高掂起,衣裙被风卷动翻飞,似是下一刻,那轻轻摇晃的纤薄身躯便会因风势吹落在地。 宝玑面露担忧之色,“要不……奴婢帮您系吧!” “不行!”宋时微眼神坚毅,“福牌要自己挂,才显得有诚心。” 系紧了最后一圈儿结,宋时微终是舒了口气,站在石上满意地望着高挂的福牌,双手合十,闭眸喃喃道:“此愿乃弟子亲手书,愿天神赐福,得偿所愿。” 清心默念三遍,宋时微缓缓睁开了眼。 拾起裙摆,她刚要从假山上下去,却听到宝玑道:“皇后娘娘,玉烛阁好像燃灯了……” 提起裙摆的手顿了顿,她顺着宝玑的目光,确实看到幽幽黑夜之中燃起了一片高耸而繁盛的光芒。 那是玉烛阁的位置。 高阁耸立,半开的窗扇中露出一角晕着光线的玄色衣袍。 玉烛阁是皇帝设私宴宴请臣子的所在,除了皇帝,旁人是决不能进的。 也就是说,此时阁中之人,便是皇帝。 “这么晚了,陛下不在甘露宫休息,在玉烛阁里做什么?”宝玑看着远方大盛的光芒,好奇问道。 淡淡收回目光,宋时微声色沉静冷漠,转身道:“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行事的道理,用不着咱们操心。” 裴玄喜新厌旧,对她喜则宠之,恼则冷之,新欢旧爱何其多。再者说,上一世他弃她而去,让她落入裴安臣之手备受折辱。 在她心里,她和裴玄夫妻的情分早就尽了,若非他是帝王,她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她早就写上一纸和离书,和他好聚好散了。 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丝毫不关心。 扶着宋时微的手,护着她下了假山,宝玑扭头看着阁中熠熠光辉,劝道:“自从苏美人入了宫,陛下对娘娘的恩宠便被分去了一半儿。昨日娘娘去东竹寺礼佛,甄淑仪借题发挥,非要将此事和梁王殿下扯上关系。今天早上,瞧着陛下脸色欠佳,想是将甄淑仪的话听进去了,对娘娘生了猜忌之心。现下夜深人静,陛下独自一人在玉烛阁中,娘娘何不借此机会主动亲近,打消陛下的疑虑。” 主动亲近? 如今她只要和他独处一室,便会觉得厌恶。 宋时微抬步就走,并未对身后高阁有半分眷恋。 见她心中的不愿,宝玑劝声道:“娘娘,如今老爷还待职在府……” 脚步忽然顿住,她抓着披风的手攥紧了些,夜风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扰乱了她烦躁的心绪。 定在原地,她没有向前,却也没打算回头。 见她紧皱的眉心终有半分松动,宝玑眼含期许,道:“娘娘的圣宠,系着宋府的安危。” 咬牙片刻,宋时微终是松开了紧握披风的手。她紧紧阖上那双噙着厌恶的凤眸,转身向玉烛阁走去。 繁糜的烛光映着满室珍玉,行走期间,入目皆是温润的浮华。 宋时微转了三重楼梯,见到裴玄时,他正独自卧在象牙席上自酌。一个小黄门跪在席旁,身边放着盛酒的绿釉壶。 他背对着小黄门半卧,右手端着青釉羽觞,似是喝得醉了,左臂撑着的身子竟有些摇晃起来。 小黄门正打算盛酒,抬头看到宋时微,本想跪拜,却被她使了个眼色,乖乖躬身退下去了。 羽觞太浅,没几口便饮尽了,裴玄再伸手时,却迟迟未讨到酒。他本想骂狗奴不尽心侍奉,一侧目,却见一双葇苡擒住了羽觞,毫不客气地给他拿走了。 “陛下,饮酒伤身呢。”宋时微拂袖,将羽觞放在身后的桌案上,看他时满目柔光。 见到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细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努力分辨她的身份。良久,那蒙了层水雾般朦胧的眼睛才擦亮了一簇光。 他口齿不清,含混道,“……皇后?” 安静地跪在他身旁,她鸦睫微垂,轻轻一笑,“陛下当真是醉了,竟认不得臣妾了?” 昏暗的光线中,他醉眼惺忪,努力地看她,“你是……朕的皇后?” 权当拿他是小孩子,宋时微耐心道:“是,臣妾是您的皇后啊。” 他原本萎靡不振,此时却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尾攀上了绮靡的红,“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女人……” 方才他醉意微醺,耸拉着眼无精打采,现下忽然激动起来,用力捏着她纤细的手腕,握得她微微发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莹×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漳水夜畔3 能渡她者, “陛下, 您弄疼臣妾了。”宋时微挣扎两下,想要将手抽回,可裴玄丝毫没有放松力气。 他脖颈绯红, 其上攀附的青筋彰显着不安的燥意, “阿蛮,整个朝堂都要逼着朕低头。他们都逼朕,威胁朕,蔑视朕!阿蛮……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在宋时微的记忆中,裴玄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在她面前,他一直威严有加,从未暴露过脆弱的一面。 看来, 此番前朝施压,真将他逼到了绝地。 前朝风雨事涉宋家,不只裹挟着帝王, 也摧扰着宋时微的心。裴玄不知何解,难道她就知道么? 默默叹了口气,她垂下鸦睫,掩住黯然神伤, 强打起精神拍了拍裴玄的手, “陛下是天子,是大齐的皇帝, 陛下……总有办法的。臣妾自会为陛下祈福, 祈祷陛下早日渡过难关。” 烦躁被温柔驱散,裴玄将人往怀中一拉,一手抚上了她的面靥,眸中带着醉醺醺的水汽, “阿蛮,全天下的人都对抗朕,只有你最是柔顺,最能解朕的心意。” 上一世,她总听裴玄这么夸她。每当此时,她都沾沾自喜,以为真正走入了帝王的心,成了他此生不可或缺的红颜知己。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她哭着求他带她离开时,那让她引以为傲的话,竟成了她此生最大的讽刺。 昏暗的大殿里,寂静无声。 他孤独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从明日开始,朕便失了这君位,去往偏僻的安乐县为公。新帝开恩,要朕用你换三千万金。皇后一向柔顺,最解朕心,皇后说朕是选你,还是选那三千万金……’ 想到此处,她自嘲一笑。 她自以为是帝王的心尖宠,最后却发现不过是被他驯化的一只玩宠。 他爱她宠她,只不过因为她听话,柔顺,甘愿臣服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掌控她的生死荣辱,也有权对她随意处置。 宋时微沉默着,无意间流露出的讽笑落入了裴玄的眼。不知他解读出了何意,本温柔抚弄她面靥的手忽然攀上了她的颈。 “皇后笑什么?”裴玄凑近了,眼尾微红,“难道你也要对抗朕!” 厚重宽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她猛地一惊,在急促的呼吸中,对上了那双患得患失的锐利眼眸。 那眼神愠色渐浓,像是风雨欲来,孕育着一场关乎生死的风暴。而她,正处在暴风眼的中间,压抑地几乎喘不上起来。 “全天下的人都可能背叛朕……皇后……你会不会?”他望着她,眼中墨色翻涌,像夜色噬人的海,只消她回答个‘会’字,便会将她碾碎在狂躁的浪涛之下。 心脏狂跳,在那灼人的逼视之下,宋时微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极力地安抚已经醉了的帝王,“臣妾怎会背叛陛下?” 她竭力保持眼神坦诚,希望这诚意能消解帝王的猜忌。 可他眸中没有任何温度,森然的面上不带任何温情。他的手用力拧着她的颈,直到她的脸因呼吸不畅涨得通红,最终在窒息的痛苦下扭曲起来。 裴玄终是松了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扶着地面,宋时微剧烈地咳嗽着。 恶心感缠绕住胸口,让她心绪动荡,难以抑制地干呕。 呕了半日,她颤抖着手臂撑起身子,转身时,裴玄已闭眸躺倒在席上,一手扶着额,似是头痛得厉害。 疯了! 皇帝真是疯了! 从地上爬起来,她喉间灼痛。 恐惧,嫌恶,想要立刻逃离。 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可抚上楼梯凭栏的那一刻,裴玄阴郁的眼神再次闯入她的脑海。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中,那锋利阴鸷的眸中带着疑心乍起的火苗,借着今夜的酒势,几近燎原。 她不能任由这疑心发展下去。 握着凭栏的手紧了紧,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再次走向裴玄。 解开颈间的系带,她丢开避寒的披风。半开的窗吹入略带寒意的河风,将她的薄纱亵裙吹开了香艳的浪。 跪在裴玄身前,她双手抚上了他醉红的颊,朱红的唇勾起妖冶魅惑,闭眸吻了上去。 玉烛阁对面,一水之遥。 黑夜包裹着耸峙的山石,最高处的小亭里,裴安臣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阴冷。 旖旎窗景,尽收眼底。 好一出烟花风月,夜月花朝。 他冷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她倒会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他吹了一声口哨,漆黑的天际之中,一只黑隼撕破黑夜,飞快地滑翔而来,最终鼓动着双翼,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与隼眼神交汇后,他看了看宋时微刚挂好的福牌,伸手轻抚黑隼背部的黑羽,扬了扬下巴道:“去吧。” 这隼甚有灵气,低鸣一声,鼓动了几下双翼飞了出去。它速度极快,滑翔着俯冲时风驰电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精准地瞄准了福牌,将其刁回到裴安臣手中。 他将福牌拿在手中,细细看着上面的簪花小字,“愿阖家喜乐,父亲安康。” 窗景之中,她主动讨欢的缠绵笑意燃起了他心中的熊熊怒火。将福牌紧紧握在手中,他眼中浓云翻滚。 “阖家喜乐,父亲安康……”唇角噙着森冷的笑意,他眸中寒芒乍起。 神佛渡不了她,皇帝也帮不了她,能护她之人,只能是他! 过了上巳,便是春狩。 四月初,春和景明,万物生发,禽兽尚未育子,正是踏春游猎的好时候。 春狩的地点定在乐游苑。 此苑乃前周朝天子为狩猎而建,占地广阔,横跨五县,八水环绕,周袤数百里。其中网罗奇珍异兽,遍植世间草木。 据说,若从南走到北,可饱览花盛开和白雪皑皑两种奇观。 如此盛景,既是大周极盛时的国力炫耀,却也是最终将繁盛与荣耀拖垮的陈珂。 大周覆灭后,乱世争雄。 大齐,西洲,南楚三国鼎力,天下纷扰多年,乐游苑几经洗掠,已不似鼎盛时期的摸样。如今殿宇坍塌,城墙斑驳,苑内珍奇花草疏于打理,有些地方荒草丛生。 明珠蒙尘,被遗忘数十年后,岁月的风终是吹亮了它的一角。 如今西洲覆灭,天下归齐,没有了战争的虚耗,皇帝便萌生了重修乐游苑的念头。 经过三个月的修整,北苑被重新打理,让这九百步之地再现匠心独运之美。 博望楼是北苑最高的观景楼,高十丈五尺,站在最顶处可览尽十里风光。 宋时微坐在凭栏后的席上,遥遥望去,可见矗立在数里之外的金铜仙人①。 它是乐游苑最高的铜像,高二十尺。 仙人托承露盘盛水,据说饮之可成仙。传闻,周武帝曾将露水和着玉泻饮下,乞求长生。 可少壮几时奈老何,最终还是身归黄土,连江山也被他人夺去。 铜人亦旧,只是失了往日神采,略显斑驳。 原本炯炯有神的铜眼,如今被雨水腐蚀,斑斑铜绿沿着眼角沟壑蔓延开来,像腐朽颓靡的泪。 不远处猎队开拔,马蹄狂响,细犬吠叫,鼓声激昂,号角幽长。与铜人对视的一瞬,宋时微竟产生了混乱的错觉。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裴玄南巡,她独留皇宫中,裴安臣的叛军攻入宫门时,也是这样的混乱和嘈杂。顷刻之间,世界秩序错乱,哭声,叫喊声,厮杀声,将慌乱中的她撕成粉碎。 在被他囚禁的每一个日夜里,前朝的叫骂声几乎将她淹没。清梦不再,噩梦淫淫,她曾无数次梦到被火焚而死。 梦里,冲天的火光将她包裹,她的视线扭曲,神经灼痛。她痛苦地嘶吼,经受着地狱般的催折。 火光外,裴安臣笑意依旧,眼神中带着残酷的温柔,勾起的唇里幽幽地说着,“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嗔念即起,仙人似乎活了过来,一张铁青的死面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它笑得优雅恐怖,一双睁大的眼像要将她吸入宿命之中。 马蹄和军鼓声逐渐放大。 她心若擂鼓,嗔念如同魑魅魍魉,将她障在恐怖里。 “梁王殿下又中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透露着激动,伴着擂耳的掌声,让宋时微宛如触电,从障魇中清醒过来。 称赞声落下,她的视线从金铜仙人处挪开,落在不远处开阔辽远的稀树草原上。 裴安臣骑在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刚刚收了弓。 银鞍黑马,发束金笄,眉目飞扬,富贵耀眼。 他携着马儿原地踏步,昂首时鬃毛飘扬,威风凛凛。随着他所望之处看去,地面上躺着一只汩汩流血的鹿。 侍从小跑着将鹿抬起,放到屯积着猎物的露车上。 车上堆放着好几只小兽,应是他所猎得的。 狩猎开场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猎了不少,相比于其他空荡荡的露车,可看出弓法了得。 马儿原地踏步一会儿,并未在鹿前过多停留。 他一夹马腹,烈马扬首奋蹄,纵马疾驰之间,他环绕于低矮的稀树丛林中,身姿潇洒,时隐时现,随手一挽弓,便有一只疾驰的小兽伴着哀鸣倒地,扬起滚滚的尘土。 落臂收弓时,博望楼内便响起少女此起彼伏的惊叹。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他的露车便已满满当当。 利落地挽起缰绳,他让疾走的马儿放缓了步伐,勒马闲走起来。走到一片开阔之地,他蓦得调转马身,抬眸向楼上望来。 他猎物时是那般英姿勃发,以至于楼上众人看直了眼,宋时微亦是看得入迷,以至于对他忽然的转身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赤裸的眼芒。 作者有话说: ①金铜仙人:借鉴于汉武帝时期于上林苑中铸造的仙人像,造型为手掌举盘承接露水,《三辅黄图·建章宫》载建章宫神明台“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 感谢宝宝的营养液: 今晚的风×5 萦莹×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乐游苑1 梁王殿下在 离得太远, 不知他是不是在笑。他下巴昂扬着,一张脸映着朗朗日光,看着她时, 揣着盎然的春意。 心头一颤, 宋时微鸦睫微垂,与他的视线错开。 身后一众少女压不住叫嚷着,分外聒杂。 “我的天!梁王殿下看过来了!” “殿下在看谁啊?” …… “我瞧着……殿下是在看……”粉装少女一边拉长声音说着,一边指尖在虚空中划着,好像裴安臣的眼神是条丝线, 她的手指搭在那看不见的线上,便能找到线那头的主人。 最终,她的手指定在了宋时微的身上。粉装少女眉心一簇, 满脸疑色,“唉?怎么是皇后娘娘呢!” 宋时微心下一惊,鸦睫不由垂得更低了, 啜着葡萄浆酪掩盖惶然之色。 “自然不会是皇后娘娘啊!”紫裙少女神情激动,拍了拍宋时微身旁的宋明贞,乐道,“明贞, 殿下是不是在看你啊!” 闻言, 宋明贞脸一红,低头将紫裙少女推开, 半带笑意地嗔怪道, “哎呀,别胡说。” “你怎么知道殿下看的是她。”蓝裙少女争辩道,“娇娇也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呢!” 说完,她又补充道, “上次春宴时,太后对娇娇颇有好感,拉着娇娇和殿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听闻,上巳节时,梁王殿下还与娇娇一起去踏春呢!”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不淡定了,视线纷纷落在李娇娇身上,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真约了你去踏春?” “李娇娇你行啊!这么快就得了梁王殿下的青眼!” “是殿下主动约的你?” …… 正当李娇娇众星捧月时,宋明贞醋意大涨,话里带着暗暗的讽意,道:“怕不是太后娘娘牵线搭桥,硬要殿下做个相陪之人吧。” 本享受着众人吹捧,李娇娇迷失在沾沾自喜的幻觉中,忽的被宋明贞的风凉话吹醒了,不由想到踏青时梁王的一张冷脸,心情从云端跌落,瞬间被打回了现实。 少女的自尊心使然,她一展袖,显露出腰间的玉佩。 昂起下巴,她洋洋得意地炫耀道:“殿下对我情深意厚呢,这玉佩便是殿下踏青时所赠!” 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娇娇的腰间,继而啧啧赞叹,露出灼灼的羡慕之意。少女们似是更加激动起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宋时微也隐隐侧目,视线在李娇娇腰间的玉佩上雕琢着。 那双鱼玉佩散发着青豆色的暖光,自除夕宫宴开始,裴安臣便一直佩戴在腰间,确是他的贴身之物。 宋时微暗自冷笑。 明明到处留情,还对她摆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 既然娇艳之花无数,他随处便可采撷,还不死不休地黏着她做什么! 所有人都倾慕着幻想中的爱情佳话,宋明贞却撇着嘴冷笑,“怕不是你向殿下讨的吧……” 被两次拂了面子,李娇娇忍无可忍,一拍桌案恼道:“宋明贞你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讨殿下欢心,却在这里说我的风凉话!” 宋明贞也不甘示弱,“我说的是事实!上次春宴时,太后拉着你和殿下说话,殿下明明没什么好脸色!你现在却说殿下对你情意深重,我才不信呢!” “你……”李娇娇气极,将桌案上的浆酪泼了宋明贞一身,“你嫉妒我!” 宋明贞尖叫一声,忙低头去擦被浸湿的衣料,却敌不住暗紫色的葡萄浆酪将白色的纱襦染坏了一片。 “我的湘云纱!”她心疼地皱眉,心头怒火中烧,一把打歪了李娇娇鬓间的金枝步摇,“你这个疯子!赔我的纱衣!” 步摇倏然落下,金色摇叶折射着明晃晃的金光,从李娇娇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尖叫一声,忙捂脸躲避步摇的尖刺。 待听到金钗落地的一声响,她欺身揪住了宋明贞头发,“贱人!乡野丫头!” “你才是乡野丫头!”宋明贞也顺势抓住了她的头发。 和谐被打破,现场在叫骂声中乱作一团,宋时微忙叫人将两人拉开,愤恨却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 “你爹如今自身难保,早晚都要下狱!”李娇娇红了眼,口不择言,“你这个罪臣之女!乡野贱人!” 此话一出,十分聒耳,像一根被磨尖的刺,将宋时微的心狠狠扎了一下。 上一世,她沦为废后,被裴安臣囚禁在披香殿里,李娇娇提着马鞭擅闯她的禁宫,一边鞭笞她,一边骂她‘乡野贱人’、‘罪臣之女’、“妖后”…… 屈辱感涌上心头,最终化成难以隐忍的怒火。 ‘啪——’的一声,宋时微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娇娇的脸上。 被这一巴掌又快又很,登时让李娇娇耳晕目眩,她被扇得头脑嗡嗡作响,手上力道瞬间松懈。宋明贞没想到,阿姐会忽然飞出一个巴掌,也瞬间愣住了。 两人这才被拽开了。 李娇娇正专注于和宋明贞互撕,怒火蒙蔽了她的双目,混乱之中,她未看清这一巴掌出自谁手,瞪着眼睛四顾一圈儿,捂着脸叫嚷道:“哪个贱人敢打我!” 她有眼无珠没看清,围观之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气氛瞬间变得寂静诡异,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转向宋时微,看她脸色会如何变化。 顺着旁人的视线,李娇娇终是找到了这一巴掌的主人,顿时为刚才的口出狂言懊悔不已,忙跪下磕头,“皇后娘娘赎罪!” 逆着日光,宋时微高耸假髻上的华盛耀眼刺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娇娇,一双凤眸里含着烈艳灼阳,“敢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当本宫是死的嘛!” 李娇娇出身世族高门,向来看不起庶族出身的新贵,是以连带着瞧不上宋时微,私下里总说她是‘贱人爆贵’。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当着宋时微的面,她不敢造次,是以只能乖乖低头认错,“臣女……臣女一时气极,口不择言……臣女知错了……” 可歉虽然道了,也摆出了臣服的姿态,可对‘贱人爆贵’的念头却深深刻在她的心中,对于宋时微,她着实是看不上的,是以虽匍匐在地,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连道歉的语气都有些生硬。 宋时微听出她的不满,冷笑着道:“怎么?不服?你一个闺阁女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讨男子欢心’之言,如此不顾礼义廉耻,本宫说你一说,你还觉得委屈么?” 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宋明贞,宋时微心疼胞妹,又记着李娇娇上一世的仇,是以勒令李娇娇,“方才你先出手伤人,用葡萄浆酪弄坏了明贞的纱襦,还不快些道歉?” 宋明贞出身寒门却艳冠洛都,自从及笄出府后,屁股后面跟着一堆青年才俊,李娇娇凭着心中对她赤裸裸的鄙夷,看她不顺眼很久了,如今被她奚落讽刺,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皇后却按着她的头给宋明贞道歉,简直是将她的脸往地上踩。 李娇娇一身傲骨,直起身子看着宋时微,委屈道:“皇后娘娘!臣女有错不假。可明明是宋明贞侮辱臣女在先,岂能让臣女给她道歉!” “怎么?你要欺君犯上,忤逆本宫?”宋时微眯起凤眸,唇角微微下压,面露不悦。 虽未与皇后有过接触,可李娇娇早就听闻皇后刁蛮跋扈,恃宠而骄,得罪过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此时见皇后摆出一副怒容,登时有些害怕。 可她出身洛都最具权势的八家之一。父亲身为光禄勋,乃九卿之一。就算是皇后,看在李家的地位和权势上,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李娇娇一咬牙,叩首道:“臣女不敢忤逆皇后娘娘,只是臣女坚持以为,是宋明贞先挑衅臣女在先!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好,”宋时微鸦睫微垂,将眸中怒意尽敛,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鲜艳的丹蔻,“既然李小姐不愿向明贞主动认错……宝玑……你便替明贞讨个说法吧。” 李娇娇一愣,不知这个“说法”究竟该如何讨。听闻皇后总喜欢责罚下人,刑罚辱人的招式很多,难不成皇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刑罚她? 宋时微眼珠轻转,轻轻歪头想了一会儿,道:“李娇娇言行无状,有辱女德,错在其一。忤逆皇后,不尊君令,错在其二。动手伤人,损毁她人衣物,错在其三……那便掌掴三十,以儆效尤。” 掌掴三十! 李娇娇浑身一颤。 且不说从小到大她是家人的掌上明珠,无人敢动过她一根汗毛,单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她被掌掴,便是将她颜面扫地,尊严尽失! “皇后娘娘!”看着逐渐走近的宝玑,李娇娇几乎哭出泪来,“您不能因维护胞妹,而失了公允!” 宋时微并未理她,一拂袖转身坐下,淡淡道:“大声喧哗,有失贵女身份,罪加一等,再加十掌。” 李娇娇彻底哑了,不知到底该不该再说话,只能闷声受着巴掌,两颗眼里留着委屈的泪。 听着背后清脆的巴掌声,宋时微唇角勾出一抹快意的笑。上一世,李娇娇抽了她三十鞭子,如今不过掴了她四十巴掌,当真是便宜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乐游苑2 梁王的心上 换了一套新襦裙, 宋明贞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宋时微身边,屈膝坐在席上。 “阿姐……”她蹙眉抿唇, 满脸委屈, “你说,梁王殿下不会真看上李娇娇那个丑八怪了吧!” 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把她的手背,宋时微半含宠溺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嘴一贯刁蛮,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就算你再不喜欢李娇娇, 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挤兑她,要我是她,也要恼的。” 宋明贞撇撇嘴, 负气似的别过身去,埋怨道:“梁王明明不喜欢她,我能从殿下脸上看出来的。那个李娇娇就是撒谎, 我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手中便面①轻摇,宋时微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你啊,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梁王喜不喜欢李娇娇有什么打紧, 他爹可是光禄勋,手握半数禁军。和李家联姻若是有益, 梁王自然愿意娶李氏女。” 一听这话, 宋明贞立时急了,转过身来嘟着嘴道:“阿姐!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上次春宴时你明明答应我邀约梁王殿下,结果我修完妆容就找不到你了。你一点儿都不帮我,到底还是不是我亲阿姐!” 指尖轻点宋明贞的额头, 宋时微嗔责道:“如今父亲待职在家,前程未卜,你就消停些时日,别太任性。” 宋明贞眸色一暗,道:“阿姐,爹爹已有整整一月未上朝了,之前我问阿娘,阿娘说有人弹劾爹爹,不过咱们宋家得圣宠,肯定没事儿的。刚才李娇娇说‘爹爹早晚要下狱’,还说‘罪臣’……爹爹不会犯了什么大罪吧!” 叹了口气,宋时微道:“陛下欲绕开兰台行监察百官之权,上月初,特下令置监察寺。世家把持监察权百年之久,岂能容忍被陛下夺走,如今红了眼,势必阻止此事。因监察寺的寺丞是爹爹,世家便将矛头指了过来。” “那……”宋明贞蹙起了眉,“爹爹不做寺丞,不就好了?” 宋时微道:“寺丞不是爹爹说不做便不做的,陛下已下旨要爹爹接任寺丞一职。只要陛下不收回旨意,爹爹便始终在风口浪尖。” “这可如何是好,”抓住宋时微的衣袖,宋明贞紧张道,“陛下最宠阿姐,阿姐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呢?” 宋时微摇头,郁郁道:“我不是没劝过,可这是前朝政事,陛下不让我干政。如今看来,若世家能主动退让一步,便好了。” 从博望楼下来,宋明贞闷闷不乐,在花林处漫无目的地走着。 四月初,春光明媚,花草繁盛,远处莺蝶漫舞,百鸟齐鸣。宋明贞心里装着事儿,一脸愁云惨淡。 正当她心事重重,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时,竟不知有人已走到了她身边。 “这不是宋二小姐么?” 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宋明贞吓了一跳,忙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贵妇模样的人正冲她盈盈笑着,漂亮的脸蛋儿上挂着和善的暖意。 “您是……”上下打量她一阵儿,宋明贞终在寥寥记忆中翻出了她的名讳。 睁大了眸子,宋明贞笑道,“您是淑仪娘娘吧!我记得在元日朝会上见过您。” “二小姐好记性!”甄淑仪轻笑着称赞,旋即面露好奇之色,“她们都结伴去赏花了,二小姐怎么没跟着一起?” 宋明贞知道,甄淑仪口中的‘她们’指的是洛都的贵女们。 想到方才和李娇娇争吵的一幕,她暗自觉得丢人,低着头绕着手帕,闷声不语。 拍了拍她的肩膀,甄淑仪安慰道:“方才,李小姐出言不逊,确实伤人。宋大人虽说被弹劾,却还未定罪,怎么就能说是罪臣呢!宋二小姐只当没听到,不必理会就是。” 见甄淑仪站在她这一边,宋明贞那单薄的脸皮终是消了红,委屈地抬起头来,“淑仪娘娘,谢谢您安慰我。” 凑近了,甄淑仪握住宋明贞的手,笑得慈祥,“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你爹被大半个兰台的御史弹劾,处境着实危险。” 猛地抬头,宋明贞眼含担忧之色,“淑仪娘娘,您也觉得爹爹处境危险?” 看着甄淑仪的眸色逐渐暗淡,宋明贞更着急了,忙乞求道:“阿姐说爹爹的处境是因陛下的旨意所致,您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陛下收回让爹爹做寺丞的旨意。” “好孩子,”甄淑仪面露难色,“咱们后宫妇人是不能干政的。更何况陛下一言九鼎,下了的旨意岂能收回。如今之计,只能看世家那头松不松口了。” 宋明贞失落道:“阿姐也这么说……可阿姐说事涉前朝党争,世家绝不会轻易退让的……” 沉默片刻,甄淑仪道:“若想让世家主动退让,并不是没有办法。” “真的!?”宋明贞瞪大了双眼,追问道,“娘娘有什么办法?” 神秘一笑,甄淑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明贞急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掩唇一笑,甄淑仪道:“以往春狩时,洛都贵女从未有参加的先例。如今陛下下旨,邀请你们一起入乐游苑参加春狩,便是为梁王选妃牵线搭桥。” 拍了拍宋明贞的手,甄淑仪语重心长道:“太后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萧家,而梁王是太后亲子,因此世家极推崇梁王。若你能让梁王爱上你,梁王爱屋及乌,自然会护你们宋家周全。到时候,只要他说句话,世家便不会再咬着你父亲不松口了。” “可……”宋明贞眉心微蹙,很是为难,“殿下心思难测,他能对我一见钟情?再说了,若是殿下已喜欢上李娇娇……” “傻姑娘!”甄淑仪打断她,语气坚定,“哪儿有英雄不爱美人的,凭二小姐绝世姿容,还怕吸引不到梁王殿下?再说了,李娇娇中人姿色,为人矫揉造作,梁王怎么可能喜欢她!” “淑仪娘娘也这么觉得?”似是找到了认同之人,宋明贞瞬间自信满满,觉得前途光明。 左右看了看,甄淑仪凑到宋明贞的耳边,小声道:“本宫常年久居深宫,也没什么朋友,眼下既然和二小姐聊得投缘,便做个善事,送给二小姐一个法子,保二小姐满足心中所愿。二小姐可想听?” 宋明贞两眼放出光来,“什么法子!” 从袖中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甄淑仪神秘地小声道:“这个药水叫情痴,是本宫从一个方士那里求来的。只要将心上人的名字写在纸人上,将情痴滴上去,黄昏时分用火焚掉纸人祈愿,再让心上人喝掉情痴,他便会死心塌地爱你了。” 看着药瓶,宋明贞露出惶然之色,“这……这不太好吧……这算是巫蛊之术?!” “怎么能是巫蛊呢?”甄淑仪眨了眨眼,解释道,“巫蛊是用来害人的!这术法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既不害人又能成就美事,自然算不得巫蛊那种邪术!” “这……”宋明贞攥着衣袖,游移不定地看着甄淑仪手中的药瓶。 “若不是看在宋二小姐救父心切的份儿上,本宫也不会出这个计策,”说着,她将瓷瓶放回袖中,叹气道,“二小姐既然不愿,那就算了吧。” 拍了拍宋明贞的肩膀,甄淑仪意味深长地说,“洛都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虽说宋二小姐姿色过人,却抵不住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说完,甄淑仪转身就走。 宋明贞愣在原地,脑中天人交战。 看着甄淑仪渐行渐远,终是欲望战胜了理智,她快步追了上去。 攥住甄淑仪的衣袖,宋明贞面含羞红,结结巴巴地问道:“淑仪娘娘,这药……这药不伤身吧?” 白日狩猎结束,被猎得的野物烹煮炙烤,成了夜宴上的美味佳肴。 宾客满席,美人歌舞弹唱。烈烈的篝火照亮黑夜,似大盛的光明,驱散一切魑魅魍魉,点燃背地里丛生的阴暗,让一切看似热烈而欢愉。 褪下了骑装,裴玄换上舒适的宽袍大袖,大喇喇坐在席上。 四月夜风温柔,吹来时微醺了酒意,他向裴安臣举杯,笑道:“君屹,今日你所猎之物最多,不愧是朕的征西大将军,乃真英雄!” “陛下谬赞,”裴安臣作揖,“那些野物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臣的箭上,并非臣箭术过人。若论箭术超绝,臣不敢与陛下相比。” 这话一听便是奉承话,可入耳总是让人心悦的。裴玄大笑,“君屹太过谦逊!来,朕敬你一杯!” 饮了杯中酒,觥筹交错之间,裴玄眸色一转,问道:“今日狩猎时,朕见你曾望向博望楼……看得这样认真,可是楼上有你喜欢的女子?” 说话时,他噙着温文儒雅的笑意,如对臣子嘘寒问暖一般,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 正将酒杯放到案上,听裴玄突如其来的发问,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回之一笑,“皇兄为臣弟的婚事煞费苦心,臣弟自然要投桃报李,早日纳妃,以不负皇兄厚望。” “哦?”裴玄来了兴致,“听君屹这般说,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裴安臣浅浅一笑,并未回话。 他眼角余光斜向裴玄身旁,见宋时微正闷头吃着炙肉,好像一切事不关己,漠然得很。 见裴安臣不语,裴玄伸手一揽,将宋时微拦在怀中,低头笑问,“君屹羞涩,皇后可知?” 被问起时,宋时微正坐在裴玄身边嚼着炙肉。 炙肉烤的刚刚好,外焦里嫩,入□□发出香润的油脂。 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帝王的猜忌和宋家的境遇,让宋时微心情郁郁,食欲不佳,好好的炙肉入了她的口中,味同嚼蜡。 没想到君臣二人聊着聊着竟扯上自己,又见裴安臣也望向她这边,她不由身子一僵,眼神犹疑地看向裴玄,扯出一抹笑来,“陛下……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便面:便面是古代用于遮挡面部的扇子- 感谢宝宝的小地雷: 随遇而安×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乐游苑3 “王爷铁血 裴玄抬手, 将她唇边的一滴油渍抹去,眼神中带着对她心思的窥探,笑容里像是藏了什么似的, “君屹的心上人, 皇后可知是谁?” 想起这些日子裴玄将疑心起到她和裴安臣的身上,被裴玄这么一问,她心里像长了毛刺,狠狠将她扎了一下。 宋时微喉头一紧,垂眸掩饰慌乱, 笑着往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陛下说笑了。梁王的心上人,臣妾怎么知道!” 裴玄眉梢微微一挑, 笑道:“正月晦日的春宴是你主持,梁王亲近过谁皇后最清楚。再说了,上午你和众贵女在望楼赏景, 梁王的目光落在哪一处,皇后难道不知?” 听他说话时语气轻松,不像试探,宋时微堪堪松了口气, 眸光微转时, 正巧看到李娇娇正在宴上舞剑,心念一转, 道:“今日上午, 听李家小姐说,梁王曾与之踏青,还送了贴身的玉佩做定情信物……” 说着,她的视线从李娇娇身上移开, 落到裴安臣的脸上,半带讽意地笑道:“没想到,梁王这种铁血将军,竟也是……多情之人……” 话音刚落,裴安臣目光忽的暗了不少,望向她的眼神中,含着赤裸裸的警告。 皇帝眼下,宋时微不想与他有太久的眼神交接,不过瞬间的奚落嘲讽,便错开了他的目光,重新垂下了鸦睫。 听完宋时微所言,裴玄扭头看向席间,遂抬手指了指,“皇后说的,可是舞剑这人?” 他盯着宴中女子看了一会儿,簪道:“剑舞轻盈,如游龙穿梭。妙!妙啊!没想到洛都贵女之中,竟还有这般灵动洒脱的美人。” 说完,他斜眸看向裴安臣,笑问道:“君屹,倘真如皇后所说,你喜欢李家小姐?” 裴安臣眉心微蹙,扭头看向李娇娇。见她旋转跃动之间,腰间那熟悉的双鱼玉佩摇曳着。 还真是他的玉佩…… 怎么会戴在李娇娇的腰上? 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他又眯着眸子瞧了一会儿,终是借着明灭的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双鱼纹路,心中细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些什么。 上巳那日母后曾诓骗他和李娇娇踏青,自那之后他的玉佩便不见了,许是掉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娇娇捡了去。 “君屹?” 听到皇帝唤他,裴安臣才回神过来,扭头看向皇帝,“陛下。” 笑了笑,裴玄话里有话,“怎么看得这般痴迷?” 裴安臣一愣,旋即扫了眼裴玄身旁的宋时微。 美人身娇体软,正靠在帝王怀中,默默低头,小口啜着葡萄浆酪,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的无畏。 她倒会甩包袱…… 心头忽的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这女人,把他架在火上烤,自己倒心安理得。 真当他拿她没办法么! 紧握金杯的手终是松开,他对裴玄作揖,道:“李小姐腰间玉佩却系臣贴身之物,臣也确实和李小姐一起外出踏青……不过……踏青一事乃母后安排,非臣自愿。玉佩也并非臣主动相赠,许是遗失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小姐捡了去。” 本以为裴安臣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被他否认,裴玄心中不悦,眼睛微微眯起,藏着暗波。 当皇子时,拥戴裴安臣的朝臣过半,他总觉得有这么个才华卓越的弟弟,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如今裴安臣功高盖主,在朝威望更盛从前,他的皇帝之位也当得更加不踏实。 除夕宴上,他答应太后要裴安臣择妃后归国。为让裴安臣离都,裴玄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邀请洛都贵女参加春狩,还特意让她们在夜宴上展示才艺,好与之为裴安臣牵红线。 可已经三个月过去了,裴安臣择妃一事迟迟没有着落。他在洛都一日,裴玄便感觉头顶像是悬着一把利刃,随时都会落下来,砍断他的脖子。 再者说…… 正月十五,皇后和梁王曾有片刻的衣袖交握。玉烛阁夜宴上,梁王的领口蹭上了皇后的胭脂。上巳之前,皇后去东竹山礼佛,何远秋曾在山上捡到了梁王的印戒……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着一切的一切,在冥冥之中,激起了裴玄患得患失的不安。 裴安臣的婚事必须提上章程,以免夜长梦多! 面色一沉,裴玄收起了宽厚温和地笑意,转而声若金石,“君屹,朕曾答应太后,让你带着王妃回梁国。如今已过了三个月,你的王妃人选迟迟未定……梁国不可一日无主……君屹可明白朕的意思?” 龙颜微怒,让原本欢愉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原本觥筹交错,交谈声此起彼伏的宴席逐渐安静,就连宴池中跳舞的李娇娇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舞步,持剑跪在了地上。 裴安臣从席位上起身,走到裴玄席前跪下,道:“纳妃一事,臣已有打算。两月之内,臣自会求陛下恩旨!” 不知为何,听到裴安臣的话时,宋时微拿着金杯的手忽然一颤,好在她即时稳住了,才没让杯中的浆酪洒上裴玄的龙袍。 一瞬间,阴刻与威压尽扫,裴玄的声音传来,又重拾亲厚笑意,“好!到时候,朕让太常寺为你策划纳妃之礼。” 说着,他贴在宋时微腰上的手又箍紧了几分,看着裴安臣笑道:“由皇后亲自为你操办大婚!”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眸角微抬。 美人娇艳,正靠在帝王怀中,露出嫣然顺从的笑。灼灼火光映亮了她的凤眸,像被人观赏的琥珀琉璃,在把玩之间折射出摄人心魄的绚烂。 手指发紧,指尖嵌进肉中,裴安臣颔首掩住眸中野心,将不甘的身躯压下,堪堪跪拜,“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满意地点了点头,裴玄看向李娇娇,道:“李氏,你上前来。” 上午,面对宋明贞的奚落,李娇娇本是一时负气,才撒谎说玉佩是梁王送的定情之物,此时被当众揭穿了谎言,她又惊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此时被皇帝点名上前,总感觉大事不妙,不由心惊肉跳,丝毫没有上前的勇气。 “李小姐……”见她蹲在地上发愣,刘忠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凑过去,小声提醒道,“陛下唤你呢!” 李娇娇抬头看了眼皇帝,见他面色肃然威严,似是心怀嗔责之意,心惊胆战地站起身来,走向皇帝时,裙下的两腿有些发抖。 “陛下。”伏在地上,李娇娇纳头跪拜。 “你可知罪?”裴玄眯起眸子,语带斥责。 到底是闺阁少女,就算刁蛮任性,遇到帝王之怒,就算再硬的反骨,也要被打断。 面对皇后时的骄傲一扫而空,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几近失语。 见女儿接连在御前失态,李昂离席走至御前。跪在女儿身边,李昂叩拜,“陛下,小女顽劣任性,被臣娇惯坏了。此次她撒谎梁王相赠玉佩,实乃小女子的爱慕虚荣之心。此事有辱殿下清誉,是小女之过,臣愿代女受罚,望陛下恩准!” 裴玄眸光幽冷,道:“李娇娇,你拿梁王妃一事开玩笑,便是在拿梁王开玩笑。梁王的脸面是我皇室的脸面。你可知道,对皇室大不敬,便是谋逆之罪?” 本是小女孩的一句无脑自吹,却被定了堪比谋反的谋逆之罪,李娇娇差点儿双腿一软,昏倒在地。 明明是小事,皇帝却硬要将罪名往高了抬,在场众人皆是愣了愣,猜不透接下来李氏一族的命运。 李昂心如擂鼓,垂头侧眸看了一眼裴安臣,抛来求助的目光。 到底和世家站在一条船上,裴安臣虽不满李娇娇拿他的玉佩撒谎炫耀,可若成大事,他离不开李昂手中的禁军相助。 顿了顿,裴安臣忽然道:“陛下,臣刚刚想起一事。上巳那日,臣与李小姐踏青,臣的玉佩无意间跌落在地,碎成两半,臣本想就此将玉佩弃了,可李小姐却向臣讨要了去……因此事并非大事,臣一时遗忘了,如今想起来,这玉佩确实是臣赠予李小姐的。” “哦?”裴玄半信半疑地扫了眼裴安臣,又低头看了眼李氏父女,道,“将玉佩呈上来。” 刘忠躬身走到李娇娇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玉佩,递给皇帝。 就着火光,裴玄细细瞄了一眼玉佩,果真见双鱼之间有道细纹,似是碎玉再次拼接粘连而成。 摩挲着玉佩细腻的纹理,他沉默一会儿,眸中闪着冷郁不甘的光。 这些日子,因建监察寺一事,他被世家逼得甚苦。兰台的御史一轮一轮的上折子,不仅骂了宋祁,连带着骂他这个帝王昏聩,就连国子监的四百监生也伏阙请愿,逼着他要宋祁打道回府,阻止监察寺的成立。 李家是八大世族之一,他本想借此事惩办李家,也好杀鸡儆猴,敲打敲打世家,可裴安臣出面维护,将李娇娇的谎言变成了实话。 他不好再定李娇娇的罪。 将玉佩还给刘忠,裴玄一扫满面阴翳,拂袖道:“既然梁王这般说,那便算了吧!” 帝王松了口,刘忠捧着玉佩往刘娇娇处走,打算将玉佩还给她。 裴安臣道:“刘常侍!玉认主,既然这玉给李小姐带来无妄之灾,便是不适合戴在她身上。还请公公将玉还给本王吧。”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进行曲节奏要加快喽 第37章 乐游苑4 “逢场作戏 玉入袖中。 物归原主, 众人归位。 一切恢复如常,宴饮继续,好似刚才的惊心动魄没有发生过, 又是觥筹交错, 歌舞升平。 裴安臣百无聊赖地饮酒,忽听宋时微的声音传来,“这是什么?” 他暗暗抬眸,见裴玄凑到她耳边,拦着她的肩膀亲昵道, “今日,朕打了几只野鸡,专门命人做了这‘乌雌鸡汤’, 对受孕有易……” 宋时微闻了闻手中的汤碗,肉香中混着一股中药味儿。 方才她吃肉吃得发腻,只想喝些清饮解腻, 眼下被逼着喝这浓汤,不由犯起恶心。 将汤碗放回案上,她笑道:“谢陛下恩赏……只是臣妾刚才吃肉吃多了,有些积食……这汤, 怕是喝不下去了。” 裴玄眼神恳切, 搂着她的肩膀劝道:“蛮蛮,朕登基十年无子, 一直盼着你能给朕一个嫡子。喝了它, 给朕生了儿子,好不好?” 经历一世,宋时微被他伤透了心,怎会愿意给他生儿子! 扶着裴玄的肩, 宋时微轻声安慰道:“陛下别忘了,萧淑妃正在孕中呢……” 没曾想,此话一出,裴玄本温和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宋时微堪堪意识到,萧淑妃的孩子留着萧氏的血,是裴安臣的外甥。若萧淑妃诞下儿子,依着萧氏的野心,裴玄的帝位会更加岌岌可危。 早在三个月前,裴玄就想除掉萧淑妃的孩子,只不过被她救了下来。 果然,这事儿刺激了裴玄。他端起汤碗,递到宋时微唇边,“淑妃的孩子是庶子,朕要你给朕生下嫡子。乖,喝了它!” 裴玄不再温声哄劝,忽然变得强硬起来。 自知躲不过,宋时微只好屏息饮了整碗,可还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她胃里便翻江倒海,催得她要将药汤呕出来。 忍着强烈的恶心,她借口去更衣①,回到了在凤栖阁。 呕了半日,胃里终是舒坦了不少。宋时微漱了口,嚼了片天香片,坐在妆案前,闭眸撑着额小憩。 远离了觥筹交错和在帝王面前的虚与委蛇,耳边只剩下初春时节的温柔风声和草虫鸣叫。放下人前的戒备和紧张,她终是放软了身子。葡萄浆酪的酒意催着她,几欲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境和现实交错之际,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打碎轻梦,感知逐渐清晰起来,虫鸣声渐响。 似是宝玑进来了,缓步走到她背后跪下,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 略带凉意的指尖像一汪春水,揉开了她紧绷的神经。宋时微缓缓吐了口气,懒懒地闭眸问道:“什么时辰了?” 压在额上的力道不紧不慢,像不疾不徐的风,将紧张的心池吹得缓缓荡开…… 仿佛忘记了时间,她被融化在春风里,被一片片地吹落枝头,柔软地落在花池之中。 “宝玑……夜宴结束了没有?”她又问道。 揉着额的手指忽然顿了顿,移开了。 温柔的风环住她的身体,将她卷起来,吸进去。 耳边传来熟悉的,令人避之不及的,懒散而又放荡不羁的话音,“臣的这双手,可让娘娘尽兴?” 从柔软的春意中猛然惊醒,宋时微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了裴安臣唇角恣意不羁的笑。 “梁王?”她惊怒交加,一把推开了他,“你……你怎可与我同时离席!” 一手撑着地面,他席地而坐,懒散又随意,“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宋时微转身,怒目看他,“陛下已对你我起了疑心。眼下你我同时离席,陛下会怎么想!” 牵唇一笑,裴安臣撑起身子倾轧过来,盯着她的眸子,眼中带着嗔责,“所以,皇后娘娘惧怕陛下的疑心,才在刚才的夜宴上,把包袱甩到李娇娇身上?” 宋时微愣了一下,继而轻笑一声,冷声道:“怎么,刚才因为本宫的话,让你的李娇娇受苦了。眼下,王爷是为着她来向本宫兴师问罪了,是吗?” 笑容渐渐消失,裴安臣眼中透着肃然的凉意,“我是这个意思?” “李娇娇刚失了脸面,王爷便追着来嗔怪本宫。不是那个意思,王爷是什么意思!”宋时微转身,不去看他。 生出些恼意,裴安臣抓住她的手,强行将她扭转过来。 盯着她的脸,他细细看着,“你到底是没有心……还是在吃醋?” “吃醋!?”宋时微讽笑,甩开他的手,“王爷说笑了!本宫堂堂皇后,怎会吃梁王妃的醋?本宫盼着王爷早日抱得美人归呢。” 她笑得云淡风轻,像带着三分的怨,可又带着七分的真。 裴安臣恼意陡增,话中带着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宋时微……你知道我不喜欢她。” 冷笑一声,她错开他的视线,“不喜欢?玉佩都主动相赠了,还能说不喜欢?” “我说过,那玉佩是我遗失的,不是我赠予她的!刚才在夜宴上,为了李昂的面子,我才出言为她辨了几句。”裴安臣肃然道。 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宋时微道:“玉佩是不是王爷主动相赠的又如何,本宫自是不在乎,王爷也不用解释什么。” “不在乎?”裴安臣笑得落寞,眼底的墨色翻江倒海,掀起晦暗的浪。 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来,他手腕一转,狠狠甩在她怀中,“那这个……皇后娘娘在不在乎?” 顿了顿,宋时微看了眼裴安臣,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已打开的信。 捡起那信,她缓缓打开……是廷尉寺寺丞沈辉的亲笔…… 看完了信,猛地将信折起来,宋时微惊惧交加,看着裴安臣时瞳孔震颤,“不可能!我爹怎会通敌!” 裴安臣冷笑,“宋大人任大司农期间,指使太府寺卿将太仓中粮倒卖外族,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不信?” “我爹怎会……”再次低头看向信纸,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可她就是不信,“是你们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证据,等你爹入了廷尉寺,审一审不就知道了?”裴安臣道。 说完,裴安臣将信收回,起身要走,宋时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扬眸乞求,“裴卿,帮我……” 沈辉是世家的人,如今世家和帝党争权,父亲落入沈辉手里,不死便要脱层皮。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抓入廷尉寺! 尤其是信上已经写明,沈辉已拿到父亲和太府寺卿往来的书信,太府寺卿和外族私通的密信,走私的账目……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等着宋家的,便是抄家灭族! 难不成,上一世的结局,要提前发生么? 裴安臣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去,只见身下美人鸦睫震颤,眼眶湿润,像被凄凄秋雨打湿的落花,柔弱无力却又含着荼蘼的露。 俯身下来,他掂起她的下巴,桃花眸里含着初春般的温柔冷意,“帮你?我曾给过娘娘机会,可无奈娘娘求人的态度太过敷衍。既然娘娘对我没有一丝诚意,我又凭什么要帮娘娘?” “我……”宋时微嗫嚅一声。 缓缓松开裴安臣的衣摆,她垂下了眸,泪意盈睫,“我可以将自己献给你,可我……我无法强迫自己爱你……裴卿,求你别逼我,好不好?” “不爱我……那四年前呢!”裴安臣眼角攀上一抹红翳,“四年前,你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敬慕我,那些话都怎么算!” 宋时微愣了一下。 四年前,一切变故还未发生。 那时,父亲还是征西将军府的一个小小廊官。她会时不时地为父亲送伞,送饭,送衣,偶尔天色渐晚时接父亲下值。 她站在廊下等父亲,远远地看着裴安臣。有时,他打马而来,明眸皓齿,流星飒沓;有时他被前呼后拥,如众星拱月,矜贵清冷…… 街头巷尾传唱他的英迹。他是梁王,是天潢贵胄,是征西将军,是横槊万里的大英雄。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寂寂无名的闺阁少女,见了这般的人物,岂能不心动。 后来,她被他手下的一个司马看中,要强娶她回家,她不从,那司马便诬告父亲偷盗将军府中财物,致使宋家全家下狱,父亲被判了问斩,她和母亲妹妹充入乐坊为奴。 她苦练舞技,主动勾引,终是得了裴安臣的青眼,以己之身,换宋氏一家重获良籍。 还记得那夜月明花暗,书房里,他第一次勾着她的腰身,气息灼热而迷乱。意识朦胧之中,她似一片被狂风席卷的鹅毛,被顶上了云端,又轻轻落入柔软的泥土里。 她香腮粉红,又羞又窘,听他问道,“主动找本王,要求什么?” 怕显得太过功利,不好一张嘴便求他赦免宋家,她只好说,“奴……奴爱重殿下……想要侍奉殿下……” 这话里搀着七分的真,三分的谎。 可上一世,他的长槊沾满了宋氏满门的血。爱重早就变成了恐惧,那话里的七分真意,早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的冷汗里冲刷干净了。 缓缓睁开眼睛,宋时微眼角滑下一滴快要干涸的泪,唇角微微发白,“四年前,为求王爷救宋家于危难,那些话皆逢场作戏而已,王爷不必当真。” 作者有话说: ①更衣:古代对如厕的婉约说法。 第38章 乐游苑5 “想救宋家 眼前的美人凤眸半阖, 将那冷如冰霜的琉璃眼珠遮去了一半,带着漠然的凉。 裴安臣眼角的红泛滥成片,像血月升于夜海, 在那翻江倒海的墨色上染出一片让人生惧的赤。 捏着她下巴的指节轻颤, 他游走在暴怒的边缘,桃花眸里卷起铺天盖地的狂风,似是要将宋时微撕碎。 盯着她一盏茶的功夫,他不由哂笑一声,垂眸掩住泼墨般的怒, 捏着她下巴的手狠狠一甩,“好!很好!宋时微,你好得很!” 被藏着怒意的劲力一甩, 宋时微身子一歪,像一只被狂风翻卷的蝶,凌乱地伏倒在地。 一股浅浅的惊惧油然而生。 这下算是彻底惹恼裴安臣了么? 若真是如此……他还会不会帮宋家? 窗外, 风声乍响,大片落花席卷入室,漫天碎粉裹住幽暗的灯烛,焚出令人心惊的暗香。 明暗交接的一瞬, 瑶珠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后娘娘!梁王殿下!陛下正往凤栖阁走呢。” 宋时微瞳孔一震,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望过去, 裴玄正领着一众内侍走到栖凤阁入口。 她扭头看向裴安臣, “陛下已经入阁了,你快走吧!” 美人落了满身暗粉,惊惧中带着凄糜的泪,幽幽灯光落在她湿濡的眼里, 华光明灭,像夜半成精的花妖,只是看你一眼,便能吸魂摄魄,魅惑众生。 一眼凄糜,由怒生妒。 走到窗边,裴安臣狠狠阖上了窗,将她抵在窗上,眸色沉得可怕,“若想救宋家,以后不许侍寝!能做到?” 裴玄已踏上楼梯,耳边传来‘咚咚’登楼之声,一下一下踏着宋时微的心跳。 她胡乱地点着头,“我只能保证今晚不侍寝,可我终究是裴玄的皇后,总不能一直避着他。” “能推便推!”裴安臣眼里带着澄明的锋锐,“很快,你便不用对他虚与委蛇了。” 宋时微一怔。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的,她想起裴安臣在夜宴上曾对裴玄说,两个月之内,便会向他求纳妃的恩旨。 难道…… 门外,宝玑和瑶珠的声音传来,“奴婢参见陛下!” 裴玄问道:“皇后在里面?” 敲门的声音响起,‘咚’,‘咚咚’,‘咚咚咚’……一声,两声,三声,逐渐急促,夹杂着宝玑的呼唤,宋时微不由冷汗淋漓。 裴安臣掐着她的腰肢,手掌的力道逐渐收紧,似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欲催促裴安臣离开,可他们和裴玄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任何声音都可能被裴玄听了去,她不敢说话,只得任由裴安臣紧紧贴着她,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似是知道门是反锁的,外面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裴安臣放肆地环着她的腰,欣赏着她惊慌失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 宋时微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得寸进尺。 皇帝隔在门外久了,龙颜不悦,质问瑶珠,“皇后在里面做什么!” 怒视转为企怜,宋时微放软了眼神,示意裴安臣不要再戏弄她。 无视她的哀求,他挂上一脸流氓样子,低头埋在她颈侧,用唇挑开她的衣领,在那片柔软的雪缎上轻嗅梭巡着。 炽热的呼吸扫着柔嫩的肌肤,她痒得难受,不由发出一声克制的闷哼。 这个无赖! 真当她什么都做不得!? 宋时微一咬牙,右脚踩上了裴安臣的脚面,狠狠碾了一下。 她虽然柔弱,可脚上穿着木屐,冷硬的凸起踩在血肉之上,总是疼的。 裴安臣吃痛,轻哼一声。 像是报复似的,他声音刚落,便在她的雪肩上狠狠拧了一口。 宋时微疼得紧,伸手去砸他的肩,却被他一手握住了小臂,重新抵在了木窗上。 似是越吻越兴奋,他的唇舌粗暴地蹂躏着她的肌肤,细腻又灼热,像细小的火舌撩拨着柔软的绸,一点一点,火光漫延开来,炽热颤动。 等在门外的帝王逐渐暴躁,勒令道:“将门破开!” 终是停止了肆意的欺凌,裴安臣凑在她耳根,用几乎细弱无闻的声音道:“若不想被皇兄发现这些吻痕,就不要侍寝!” 又来! 上次在梅坞时,他为了阻止她侍寝,也是这个招数。 这个疯子! 不等宋时微回应,他转身走向对面的窗,像乘风而去的轻薄的叶,轻盈敏捷地滑了出去。 帝王的耐心已磋磨到了极致。 宋时微整理好衣衫,刚刚打开房门,裴玄便铁青着一张脸捉住了她的手。 神色慌张地看向裴玄,宋时微唤了声,“陛下?” “皇后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开门?”说话时,裴玄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向室内,仿佛在寻找什么。 被对方攥得吃痛,宋时微拧了拧眉,暗道不妙。 裴玄本就将疑心起到了她和裴安臣身上,眼下他们同时离席,怕是又激起了裴玄的疑心。 宋时微扶额,眉心微蹙,“臣妾方才吃肉吃得发腻,贪饮了几杯葡萄浆酪,方才酒意涌上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裴玄‘哦?’了一声,低头去看宋时微的脸,只见她双颊微红,眸中挂着朦胧雾气,倒像是有些醉了。 松开她的手腕,裴玄大跨步走进内室,一边踱步一边四处乱瞟。 宋时微跟在他身后,屏气凝神地随着裴玄的视线打量。 方才她开门开得急,并未仔细整理内室,也不知有没有留下裴安臣的蛛丝马迹。 好在裴玄绕了一圈儿,并未发现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凌厉的目光放软了不少,走近宋时微,一把揽住她的腰,语气温和下来,“皇后说回来更衣,却迟迟不回宴席,朕有些放心不下,才亲自来瞧瞧。” 见裴玄疑心消解,宋时微松了口气,对他投去一个娇柔的眼神,轻轻一笑,“谢陛下体恤。” 她刚刚放松下来,裴玄却蹙起了眉,忽然俯身凑到她颈间轻嗅。 想到肩头刚被裴安臣灼吻,她以为裴玄发现了吻痕,忙拢了拢微敞的衣领,掩住不可告人的禁忌之色。 用羞妳掩盖慌乱,宋时微将裴玄的头推开,“陛下,这么多下人在呢!” 裴玄眸中闪过一丝疑色,“皇后今日焚的什么香?朕怎么从来没有闻过。” 宋时微抬臂,轻嗅衣袖。 糟糕,方才裴安臣贴得太近,竟染上了他身上的麟兰香。 三年前,她侍奉裴安臣时,常用香炉为他熏衣,知道他所用的麟兰香的主香是零陵草。 宋时微忙解释道:“回陛下,是零陵香……今日上午,臣妾和一众贵女们踏青游春,见园中佩兰旺盛,便驻足观赏,许是那个时候沾染了零陵草的味道……” “是么?”裴玄半信半疑,“刚才夜宴之上,朕怎么没闻到?” 眼珠一转,宋时微辩解,“或许……或许是室外风大,味道都被吹散了,所以闻得不真切吧!” 眉梢微挑,裴玄细细看着她,似在琢磨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宋时微忙挽起他的手臂,软软一笑,“陛下,臣妾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宴席吧。” 次日,狩猎结束时,太阳刚刚落山,火红的霞彩灼烧着天际,焚尽白昼,迎来黑暗。 裴安臣打马慢悠悠地往回走,快到所住的英云阁时,遥遥望见一抹鹅黄落在阁前花树下。 眯眼去瞧,是个穿黄裙的女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女子容貌。 她身形纤弱苗条,明艳的衣裙染着黄昏的绚烂,从远处看,像燃烧着的夕阳,带着艳丽的娇娆,一瞬间勾起了他沉寂多年的回忆。 四年前,宋祁还是他府上的一个小小廊官,宋时微经常来接父亲下值,立在他的府门外,明艳且张扬。 他打马回府,遇到她时她总低着头,却掩不住她偷瞄向他时飞起的眼角。 那时的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素面朝天却压不住倾城的媚,眼角微挑时摄人心魂。 也是在那时,他便想将这倾国倾城的尤物,囚于府中。 打马走近了,逐渐看清花树下的女子。 明艳,柔媚,拘谨,羞涩。 像她,却不是她…… 裴安臣勒马,停在距她十步远的地方,“宋二小姐?” 宋明贞提着食盒,握着盒柄的手微微发紧,垂着头行礼,“见过梁王殿下。” 居高临下看她,裴安臣微扬下巴,“二小姐有事?” 向前走了几步,宋明贞抬了抬手中的食盒,面颊微红,“这是我做的糕点,想拿来送给殿下。” 懒懒扫了一眼那食盒,裴安臣道:“二小姐好意本王心领。不过本王不喜甜食,这糕点送给我可惜了,二小姐还是拿回去吧。” 做为家中幺女,宋明贞一向深受宠爱,从小没做过重活累活,自然也不会做糕点。为做这羊奶糕,她亲自请教阿姐,从揉奶团到蒸好成形,用了一天的时间,也不过只做出几块像样的。 一天辛苦却被拒绝地如此潦草,宋明心里委屈又难过。 鸦睫垂下,宋明贞讪讪地落下举起食盒的手臂,委屈道:“这羊奶糕是阿姐教了我一天才学会的,殿下真的不尝尝么?” 本想打马离开,裴安臣侧眸看她,“皇后娘娘教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乐游苑6 她的身上, 点点头, 宋明贞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露出白乎乎的奶团子,“殿下要不要试试看?很香的!” 白嫩嫩的奶糕精致地摆在玉碟里。 裴安臣直直地盯着, 仿佛看到那双葇苡般的手将奶团细细揉搓, 直到将这团柔软沾染上她的香气,她的温度。 捡出一块,他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奶香四溢,一如三年前他曾品尝过的味道。甜软的气息萦绕在他唇齿之间,竟渐渐勾出些许醋意。 宋时微最擅长做这奶糕, 三年前,她还是他的掌中物,为了诱他为宋家翻案, 她攀附他,讨好他,隔三差五便来送亲手做的点心。 福临说, 皇后为监察寺的事儿,亲手做了小半个月的羊奶糕,送去甘露宫讨好皇帝。 原来她对其他的男人,也可用同样的方式逢迎讨好! 醋意翻涌, 妒心肆起。 她对他的好, 岂能非独属! 握着缰绳的力道紧了紧,裴安臣眸底浓云滚滚, 映得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他脸色忽沉, 宋明贞吓了一跳。 忙盖上食盒,她垂着头,忐忑不安道:“这糕点很难吃吗?殿下若是不喜欢,臣女这就拿走!” 收好盒盖, 正当她准备告辞时,却听裴安臣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和宋二小姐的一番心意,那本王便收下了。” 侍卫收了食盒,裴安臣打马离去。 宋明贞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抬头看了看火红的夕阳,犹豫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片纸人。 她打开火折,将纸人点燃了,随手抛向空中。 此刻无风,火舌舔着纸人的轮廓,一点点吞噬掉‘裴安臣’三个字。 小小的一团火逐渐暗淡,融在橘黄色的天光里,化成破碎的灰烬。 风一吹,散尽了。 夕阳落在花瓣上,将海棠的粉点燃了,灼灼华华,妖艳妩媚。 甄淑仪将长长的花枝捡去一段,插进白玉瓶里。 染着霞彩的帷幔被人掀开,阿福走了进来,“娘娘,刚才宋二小姐给梁王送了点心,紧接着点燃了纸人。奴婢猜,她定是将情痴下在了点心里。” 早就料到似的,甄淑仪不紧不慢地插着花,轻笑道:“女人便是这样的,只要能得到爱,就算明知用的是巫蛊之术,也在所不惜。” 阿福笑着奉承,“娘娘好谋算!” 放下剪刀,甄淑仪扭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灼烧殆尽,黑暗跃然而上,即将吞噬整片天空。 “看天色,狩猎已经结束……你去通知小娥,让她半个时辰后以皇后的名义秘邀梁王去栖凤阁。再过一个时辰,情痴便会发作,等梁王和皇后好事尽兴时,他们的苟且谋乱之行便会被小娥呈报陛下。到时候,这二人的丑事便再也捂不住了。” “是,奴婢这就去。”阿福躬身退了出去。 欣赏着刚刚插好的花,甄淑仪抬手揪下一朵海棠,用指尖捏碎揉烂。鲜红色的花汁漫染指尖,像皇后的美艳头颅被砍断时滴下来的血。 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她眸中噙着一抹阴刻的狠厉,忽而又转变为忧伤的惭愧。 她自言自语道:“皇后娘娘莫怪臣妾,要怪……便怪你自作自受,自寻死路罢。” 将马递给内监,裴安臣往阁中走,刚走到阁门处,便看到刘忠站在门外。 愣了一下,他向半敞的门张望,问刘忠道:“刘常侍,陛下在里面?” “梁王殿下。”刘忠先是行了一礼,继而道,“陛下在阁内呢。” 微微蹙眉,裴安臣心中生疑,“狩猎刚结束,陛下不回金华宫,怎么有兴致来本王这儿了?” 刘忠憨憨一笑,“这……陛下的心思,老奴也猜不透。方才从猎场回来,陛下从云英阁经过,说是要进来瞧瞧。” “经过?”裴安臣眉心微锁。 按理来说,从猎场回金华宫,并不会经过他所住的云英阁。 看来,皇帝来此,是刻意为之。 云英阁为三层,一层为堂可会客,二层为寝室,三层有露台可登高观景。 裴安臣见到皇帝时,他正在二层寝室。 背对他而立,皇帝站在香炉前,正拿着香著拨着香炉里的香。 他微垂着头,像在思索什么。 裴安臣走上前去,行礼道:“皇兄。” 皇帝并未转身,只是拨着香的手顿了顿,道:“君屹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平静,却算不上温和。 见他背影冷漠,一直拨弄香炉,裴安臣不知所谓,“皇兄怎么有兴致来臣弟这儿?” 放下香著,裴玄转身,眼里含笑,语气却不算亲近,“君屹用的……可是零陵香?” 好好的,怎么忽然问起他用的什么香? 裴安臣点头,“臣所用之香名为麟兰,主香正是零陵香。” 说完,他顿了顿,好奇道:“这零陵草并非名贵之物,洛都之中知者鲜少,陛下竟也认得?” “朕自是没听说过,”裴玄笑了笑,语气却冷冷的,“不过,今日狩猎时,朕在园中闻到此草香气,才知道这种香草叫零陵。” “园中……?”裴安臣更加疑惑,“零陵草喜阴湿,只长在南疆,北方并无此草……这园中……不可能有零陵草。” “是么?”裴玄缓缓开口,眸色微黯,音色中似是压抑着什么。 双手负于身后,裴玄顿了顿,看着裴安臣,眸色阴冷,“可皇后告诉朕,她昨日在园中,也见了零陵草……” 帝王眼底疑色豆生,像长在阴翳之中的青苔,遇水而生,随着冰冷的视线漫延开来,爬满了暗灰的脸。 裴安臣看在眼中,似是明白了什么。 昨夜的烛火忽明忽暗,点亮了禁忌的回忆。她被他紧紧拥着腰身,含泪的凤眸近在咫尺。他垂首埋在她肩上,狠狠烙下他的痕迹,亦染上了他的味道。 皇帝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忐忑一闪即逝,紧接着便是颤动的兴奋,像心底暗藏着的一股疯狂,在隐隐悸动着。 微微垂下头,掩盖住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道:“陛下今日来此,便是讨教这零陵草?” 缓步走到裴安臣身侧,裴玄侧眸看他,冷笑道:“君屹……你说皇后撒谎,是为了隐瞒什么呢?” 禁忌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窥伺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被压抑的欲望,不可描述,疑心四起,却又无从查起。 猜疑,愤怒,裴玄的眸子漆黑如墨,直直地攫住裴安臣的脸。 像战场胜利归来的将军,裴安臣回眸看着皇帝,像看着溃不成军的敌人。 忽的,他眼角挂上一抹笑,那笑意藏着难以察觉的挑衅,却裹上了一层虚假的恭敬,“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女人,陛下竟也不能了解娘娘的心?” 狼就是狼,只需一个回眸,便会飞出一丝凉薄的野心。 裴玄眼神锐利,愈看那笑,愈发觉得帝王威仪备受挑衅。 他眼梢微红,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 良久,裴玄哂笑一声,“女人心最是难测,等君屹成了婚……便知晓了。”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裴安臣的肩,晲着他时目光犀利,“君屹……早日选定王妃人选,你的皇嫂还等着为你主持婚仪……嗯?” 帝王语带锋芒,像一支暗箭,直击最脆弱的柔软。 笑意缓缓收起,裴安臣唇角微压,狭长的桃花眸中闪着意味难明的光。 握了握拳,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握着裴安臣的肩膀,裴玄正审视他的脸色,却见刘忠慌慌张张地爬上了楼。 “陛下!陛下!不好了!”刘忠疾步走到裴玄身边,额头上冒的全是汗,“萧淑妃本乘车游玩,马忽然受惊疾驰,皇后娘娘骑马去追,两人往无望崖的方向去了!” “废物!”裴玄怒火冲天,“淑妃的马受惊,跟着的禁军做什么吃的!怎么要皇后亲自去追?” “这……”刘忠犹豫片刻,抬头看了看裴安臣,又看了看皇帝,终是没说后半句。 看着刘忠踟蹰难言的样子,裴玄才想起萧淑妃春游惊马是他做的局,也是他亲自下令,要禁军不许竭力救人,就算车毁人亡,也要落掉萧淑妃的胎儿。 可他没想到,皇后会亲自骑马救人。 刘忠冷汗直冒,凑到裴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派人去追么?” 未等裴玄下令,裴安臣走过来,躬身作揖,“陛下!臣弟去追!” 说完,还未等裴玄应允,裴安臣便风卷似的下了楼。 看着裴安臣急不可耐的样子,裴玄怒火中烧,一脚踹在了近侍的身上,近侍手中拿着宋明贞的食盒,食盒应声而落。 玉碟跌在地上,琳琅碎了满地,羊奶糕胡乱地散落在碎玉之间,被玉屑扎得满目伤痕。 嗅到熟悉的甜香味,裴玄低头去看那羊奶糕,忽的想起皇后曾亲手做于他吃过,不由一惊,看向伏倒在地的近侍,“皇后亲手做的点心,梁王怎会有!” 帝王怒火溢于言表,近侍忙坐正了身子,跪下时额头抵在地上,颤声说:“是……是宋二小姐送给殿下的,说是……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阴暗爬行:皇兄好像有所察觉?反正也不想装了!-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我会继续努力的 明天是平安夜,提前祝大家“Merry Christmas!” 第40章 无望崖1 他的掌,是 “又是皇后……又是皇后!”裴玄抬脚, 将脚边的一块奶团碾得粉碎。 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巧合, 还真如他心中所想! 正当裴玄心里疑云翻滚, 怒海滔天时,福临走了上来。 福临躬身道:“陛下,派去上庸城的人回来了。因陛下说过,人回来需立刻禀报,奴才不敢耽搁, 特来启禀陛下……” 说完,他抬起眼角查看裴玄脸色,“陛下……要宣么……” 裴玄黑着脸, 生若金石道:“宣!” 使者走来,风尘仆仆,蓬头垢面。 因皇帝下令追查皇后在上庸的往事, 洛都来人三番五次地催促,他不敢怠慢,调查清楚后快马加鞭赶回洛都,中途没怎么休息。 一上楼, 他便跪在裴玄面前, 将所查之事一五一十地细细讲出。 裴玄越听越恼,拔出腰间佩剑, 狠狠砍在了香炉上。 铜炉滚落, 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闷响。 燃尽的香灰弥散,似他心中惊起的怒尘。 早在除夕夜宴上,梁王送给皇后桃花戒时,他便察觉梁王看皇后的眼神微妙, 后来又经过上元祀神,玉烛阁私宴,东竹寺礼佛这些事,他的疑心被一点点勾起来,越来越强烈。 原来……皇后曾是梁王的人! 皇后…… 她竟敢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从未向他透露过分毫! “梁王……他怎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提着剑往楼梯走,裴玄怒喝,“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陛下!陛下息怒!”刘忠矮身抱住裴玄的腰,劝道,“梁王刚刚得了军功,陛下若无罪名,怎能无缘无故屠戮功臣呢!” “那你说……如何才能杀他!?”裴玄眼尾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忠被他盯地一惊,浑身冷汗直冒,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提醒道:“无望崖下就是万丈深渊,若人不小心坠下去,怕是尸骨无存呢……陛下……” 说完,他勾起眼角,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皇帝。 耳边风声呼啸,宋时微死命抓着缰绳。她微微俯身,防止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 今日天朗气清,她和众贵女赏春景,穿了件大袖长椐,迤逦飘逸,根本不适合骑马,长长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枝撕扯着她的衣袖和裙摆。 忽然,猛烈的刺痛感由手臂传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咬了咬牙,她顾不得去看伤口,只一心想着追上淑妃! 太阳已落山了,再追不上,地面的车辙印便看不清了。 她要靠什么找人。 许是伤口划得太深,痛感席卷而来,她的小臂微微痉挛,被缰绳摩破的手也轻颤起来。 手臂虽逐渐麻木,可她不敢减慢速度,只能硬挺着策马狂奔。 淑妃的孩子不能掉! 上一世,裴玄无子,世家推翻他后只能拥立裴安臣,可若淑妃诞下太子,世家的目光便会转移到皇嗣身上。 这一世,她才有可能改变裴安臣称帝的结局。 两个月前,好不容易从九华香手里夺回孩子的命,这一次,她决不能让孩子在乐游苑夭折! 似是心中所念有了回应,终于,‘哒哒’的马蹄声中,她听到一声若隐若现的尖叫。 是淑妃! 淑妃有孕在身,行动不便,皇帝特意赐了她轺车①赏春。 疯牛托着笨重的车厢,总快不过宋时微的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看到了飞驰颠簸的牛车。 飞转的车轮撵着泥土,惊起滚滚尘埃,车顶帷盖上的铃铛剧烈摇曳,裹着萧淑妃的尖叫声,传入宋时微耳中。 她扬鞭追了上去,见萧淑妃捧着小腹,正死死抓着辎车的车柱,泪眼朦胧地喊着‘救命!’ “淑妃!抓紧了!”宋时微向她高喊一声,“我想办法把牛车逼停!” 被疯牛拖入密林之中,眼看天色渐暗,萧淑妃惊惧交加,如今看到宋时微,便如抓住救命稻草,只当她的话是圣旨,含着泪拼命点着头。 牛眼通红,疯状明显。 宋时微拔下发间金簪,对着牛颈狠狠扎了下去。可马儿疾驰之下,她拿捏不准方位,这一扎并未扎中牛颈,反而扎在了牛肩上。 长‘哞’一声,牛似是更疯了,步伐变得混乱起来,摇着头左突右冲,尖锐的牛角差点儿扎入宋时微的小腿。 好在三年前她缠着裴安臣教她骑马,马术不算太差,她一勒缰绳,马儿奋蹄扬首,堪堪躲过了这一下。 正当她庆幸躲过牛角的一击时,忽听到萧淑妃哭喊道:“悬崖!前面是悬崖!” 宋时微一怔,忙往前方望去。 树林尽头一片茫然开阔,暗青色的昏暗之中,险峰似剑一般耸立着。云雾缭绕,天堑忽现,绝壁横亘在天地之间,和她遥遥对望。 若不赶紧逼疯牛车,萧淑妃必死无疑! 握紧手里的金簪,宋时微继续猛刺牛身,许是离得太远,金簪始终难以刺中要害。 眼见还有十几步的距离,牛就要冲到悬崖边,她只能放下对尖锐牛角的畏惧,鼓起勇气凑近了牛首。 “刺啦——”一声,牛角尖儿划破了她的裙子,鲜血汩汩流出。 她疼得眯了眯眸子,握着的金簪手微微发抖。 可形势不容许她回味疼痛,狠狠咬着唇,她对准牛翻转的红色眼珠,死命扎了下去。 鲜血从牛眼中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牛痛苦地哞叫着,步伐渐缓。 她握着簪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劲儿往更深处捅。 簪子贯穿牛首,牛终于停了下来,哀嚎着倒地。 而几乎只差几步的距离,牛便会托着车厢,坠入万丈悬崖。 宋时微慌忙勒马。 马儿在悬崖边堪堪停下,踏步低鸣。 崖边碎石被马蹄踩踏,扑簌簌地滚入万丈深渊。不远处传来凄寒的鸦鸣,冷风扑面,她的眼角无意扫过深不见底的悬崖,不由冒出一身的冷汗。 她扭头看向淑妃,刚要打马走去,只听见‘咔嚓’一声,伴着萧淑妃的惊叫,车身忽然倾斜。 被疾驰的疯牛拖拽着狂奔,车厢再也撑不住了,车轴断裂,车轮‘咕噜噜’地滚开,车帷盖的柱子斜斜砸下来,直直对着宋时微的面门。 马儿受惊,喷着粗气扬蹄而起。 宋时微本以为转危为安,刚松了缰绳,却不想马儿忽然扬身而起,她一时疏忽颠下了马背,向悬崖滚去。 “皇后娘娘!”萧淑妃惊呼。 好在牛倒在了悬崖边,一只牛角深深插入石缝之中,宋时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另一只牛角,险险挂在了悬崖边。 萧淑妃死里逃生,正捧着小腹发愣,未想事情出现这样的险机,忙打起精神,走下轺车去拉宋时微。 她身怀有孕,又受到过度惊吓,此时浑身发软,拉了几下始终拉不动宋时微,反引得小腹传来一阵巨痛。 顾不得肚子吃痛,她使尽全身力气,汗水几乎湿透衣衫,却还是无法将宋时微拽上来。 眼瞧着宋时微的手一点点从她掌中滑落,她咬着牙哭着喊道:“我不行了……不行了……” 力气几乎消耗殆尽,宋时微生出一股强烈的绝望。 没想到,这一世没死在裴安臣手上,反而会死在这悬崖峭壁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么? 紧握牛角的手缓缓松动,她感到死亡在悬崖下呼唤着她,一步一步将她拖入深渊。 正当恐惧逐渐蚕食她时,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坚实有力,曾救她于水火,却又纠缠着将她箍于掌中。 宋时微抬头,对上了裴安臣的眼。他眼眸漆黑,映着悬崖底部的浓雾。 她一直视他为深渊,可却在跌入深渊之际,被他拉住。 裴安臣轻轻一拽,便将宋时微拽了上来,正如往日他轻轻一抬,便能用一只手臂抬起她的整个腰身。 被裴安臣结结实实地箍在怀中,她双脚踩在地面上,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才稍稍安顿。 这是第一次,他的怀抱不是禁锢她的牢笼,而是让人心安的依靠。 “表哥!”萧淑妃托着小腹站起来,看着裴安臣哭着抽泣道,“还好你来了。” 正当她抓着裴安臣的手臂哭诉时,忽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霜儿!” 萧淑妃扭头,见萧景初打马疾驰而来。见到亲哥哥的一瞬,她泪意如洪流般涌出,哭哭啼啼地向萧景初走去。 没了萧淑妃的注视,裴安臣肆无忌惮地揽着宋时微的腰,以往风流放肆的眼神终是肃穆不少。 看着她身上的血,他满脸紧张,“怎么弄的?” 宋时微垂着头,躲开他赤裸裸的注视,“牛血而已……” “你受伤了?”裴安臣的视线落在她被刮破的衣袖上,盯着红艳艳的伤痕。 刚才生死一线,若非他不提醒,宋时微倒忘了肩膀的伤。此时骤然想起,她低头去看肩膀,才发现那处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盯着伤口看时,痛感尤其明显。 她眉心皱了皱,一双凤眸里噙着痛楚。 忽然,裴安臣拦腰将她抱了起来,打横圈在怀中。 想起萧淑妃和萧景初还在不远处,宋时微忙去捶他肩头,喊叫着让他放她下来。 可就在裴安臣转身的一瞬,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一支利箭冲着裴安臣的眉心射来。 宋时微忙大喊:“小心!” 作者有话说: ①轺车:贵族出行的轻便小车-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9153817×1 布丁儿×1- 我会继续努力的! 40-50 第41章 无望崖2 他是魔鬼, 利箭撕破空气, 略过宋时微的眼。 刃头泛着冷光,映出她的惊愕,也映出前世的回忆。 春狩刺杀, 怎么提前了! 上一世, 裴安臣迟迟未择妃归梁,皇帝无嗣,太后鼓动世家进言,竭力拥立裴安臣为储君。 皇帝忌惮裴安臣僭越帝位,又因他的军功无法在明面上拿捏他, 便策划了乐游苑的春狩刺杀。 可刺杀结果并不顺利,裴安臣毫发无伤。 皇帝为掩盖自设棋局,谋害亲兄弟的真相, 将刺杀一事推到了乐游苑里的西洲奴身上。 对外,朝廷声称西洲奴为了宣泄灭国之恨,自行筹谋了这场复仇计划, 潦草地杀了几个西洲奴了事。 可裴安臣不是傻子。 乐游苑是皇家园林,有禁军严密把守,尤因西洲奴身负被大齐灭国的仇恨,被重点看管, 根本没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兴风作浪。 更何况, 被斩杀的西洲奴不过是看管花草的农奴罢了,怎会有这个头脑去搞刺杀! 是以经此一事, 兄友弟恭的假象被撕破。 裴安臣卸掉了谦谦君子的面具, 靴履持剑上殿,再不掩饰一颗蠢蠢欲动的野心。 可…… 上一世,乐游苑刺杀发生在春狩的最后一天。 这一世,怎么提前了? 裴安臣虽抱着宋时微, 但身姿依旧灵巧,微微侧头便轻松躲过箭矢。 可这一箭只是个引子,紧接着,暗箭一支接一支地飞来,不偏不倚地射向裴安臣。 来不及思索,放下宋时微,裴安臣拔出佩剑,以迅雷之势打掉了好几支箭。 一波箭雨终于停下,就在这个空隙,他用力一推,将她远远推开。 “躲远点儿!” 第二波箭雨席卷而来,每一支都死死粘着他,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他独臂难支,被无休无止的箭逼得一步步后退。 远处的萧景初看到此景,想冲上来救人,试了几次,却始终无法闯入箭阵。 脚下,牛角扎入的石缝越裂越大,终于承受不住接连的折腾,‘咔嚓’一声,石块与整个地面断开了连接。 他一脚踏空,仰面跌了下去。 电光火石一瞬间,宋时微一念升起。 上一世,裴安臣逃过了刺杀,才会在绝境归来后下定谋逆的决心,最终的颠覆皇权,自立为帝,将她囚禁于宫禁之中。 若这一世他死在了刺杀之中,她不就可以摆脱被囚的命运了么! 可…… 上一世,宋家是在裴安臣称帝之后被颠覆。 而这一世,宋家已被世家死死咬住,他死了,谁来帮她救宋家! 一个箭步冲上去,宋时微抓住了他的手。 似是没料到,裴安臣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命她‘松手’,便带着宋时微一起直直坠了下去。 冰凉的水攫住她的身体,眼前一片漆黑。 窒息,冰冷,身体的温度被无尽的绝望吸走。 上一世,她拔剑自刎后,濒死之时也是这种感觉。 月光映在水面上,微弱暗淡。 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像宏大的死亡,欲锁她于沉重的黑暗中长眠。 暗淡的光斑中,黑点闪现,继而逐渐放大,那个熟悉的人影向她游来。 无数个梦魇中重复的末日里,他从遥远的黑暗中渐渐逼近,一半面容隐匿在幽暗里,微勾的唇角挂满了侵略的欲望。 他是她两世的心魔,此时披着月光,陡然闯入进她模糊扭曲的视线之中。 月光下,他半明半暗的容颜陡然被照亮,洗去了危险的幽暗,度着昭昭光明。 原来撕掉魔鬼的面具,他也能宛若神祇。 他吻上来,赐予她呼吸。 温柔的,湿热的,源源不断的…… 她拼命攫取着这恩赐,几乎与他交融在一起。 他缠绕着她的腰肢,带着她一点点向上浮游。 在混沌的意识里,她感觉像柔软的云轻轻飘起,在神的怀抱中,安详地睡去。 再醒来时,温柔的火光漏进她的眼睛里。 耳边传来火舌舔舐柴薪的‘噼啪’声。 溺死的窒息感犹在……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夜风席卷入肺腑。 死亡仿佛是一场梦,在此刻透彻身心的呼吸中一扫而空。 宋时微坐起身子。 身体久经折腾,此时像快要散架的马车,随着感知的逐渐清明,被草木划伤的手臂也传来阵痛。 她下意识去看划伤之处,竟已被人用破碎的绸缎包扎好了。 宋时微转头,见裴安臣正在火堆边烤鱼。 鱼香入鼻,勾得她碌碌饥肠的肚子叫了一声。 裴安臣侧眸看她,扬了扬被树枝插着的烤鱼,“饿了吗?” 火光映着宋时微的眸,她盯着鱼的眸子闪闪发光。 点了点头,她轻轻‘嗯’了一声。 “过来拿。”裴安臣勾唇,一双眸子噙着幽幽火光。 他笑得不怀好意。 神祇的圣洁仿佛只是频死前的错觉,如今一切变得清晰起来,魔鬼看上去还是魔鬼。 宋时微踟蹰了一下,可终究难敌腹中饥饿,对烤鱼的渴望驱使她向他走去。 走到他身边,她沉默着,伸手讨鱼。 斜扫了她一眼,裴安臣戏谑道:“柴是我辛苦堆的,火是我辛苦燃的,鱼也是我辛苦烤的……娘娘要讨鱼吃,也不卖个乖么?” 见他满脸风流浪荡,宋时微缩回手,冷声道:“本宫又不是不得不吃……一顿晚膳不吃罢了,我还扛得住。” 说着,她欲转身离开,腰间襳带却被人用力扯住。 她始料未及,一脚没有站稳,仰面向后倒去,蓦然跌落进柔软的怀抱里。 手上缠着她的乌发,他的眸子映着火光,闪着灼灼笑意,“娘娘总是这样,不过说两句玩笑话,怎么又生气了?” 将插着鱼的树枝递到她眼下,裴安臣微扬下巴,“吃吧。” 握住了树枝,宋时微挣扎,“放开本宫!” 裴安臣冷笑,将人紧紧箍在怀中,“沾了便宜便要跑?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真是头白眼狼。” 幽暗的火光下,他视线粘着她,凌厉逼人,“想吃我的鱼,便坐在我怀里吃!” 宋时微知他力气大,若他愿意,她从来逃不脱。 虽讨厌裴安臣迫她,可方才策马疾驰加生死一线,她分外疲惫,此时饿得难受,是以心中虽恼,却不打算与他扯皮,索性窝在他怀里,旁若无人地吃起来。 怀中美人衣衫斑驳,妆面残污,却遮不住一双凤眸里勾人的妖艳。 她吃得慢条斯理,时不时皱起秀眉,用染着鲜红色丹蔻的葇苡拨弄着细小的鱼刺。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裴安臣伸手拨开黏在她眼角的发丝,问道:“方才坠崖时为何上前拉我,不怕和我一起死?” 垂眸专心吃着鱼,宋时微坦然道:“你死了,谁救宋家?” 裴安臣自知这女人唯利是图,却还希望她能对他抱有几分爱意诚心。 如今听到真话,虽在意料之中,他却还是忍不住发恼。 “便只为这个?”他眸色暗了暗。 “不然呢……还能为什么?”宋时微斜睨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鱼。 没良心的小东西! 裴安臣磨了磨牙。 罢了,不爱他也没什么打紧,人在他怀里便好。 宋时微自顾自吃着,直到还剩下一根鱼尾,忽听裴安臣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虽还未吃饱,她还是抬了抬树枝,将鱼递到他眼下,“剩下的……你吃吧……” 裴安臣眸子亮了亮,看着她勾唇一笑,“娘娘对我,并非一点儿良心也没有。” 宋时微解释道:“就是见到小猫小狗饿了,我也会给他们送吃的!” 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宋时微红着脸垂头,晃了晃鱼,“看什么?要吃便拿着。” 见他抬起了手,宋时微以为他要接过树枝,却没想到手背一热,被他的大手包在了掌心里。 心里一惊,她抬眸去看,却见他倾身压了下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柔软的唇便覆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双唇包裹着她,一双舌灵巧地在她唇上舔舐,似要将那方柔软细细啃噬,尝尽芳泽,而后吞入腹中。 宋时微一把推开他,眼中含着恼意,“忽然做什么!” 恣意一笑,裴安臣眼含戏谑,“吃鱼啊。” 舔了舔唇角,他抬手碾掉下巴上的油腥,满脸回味的样子,“有点儿腥……” “你!”她抬袖擦尽唇角濡湿,红着脸皱眉瞪他。 裴安臣嗤笑,“怎么?刚才在水下,你缠着我无止无休地要,现在怎么害羞了?” “那不一样!方才是因为……” 宋时微话还未说完,便被裴安臣捂住了嘴。 她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不轨之举,却见他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想明白了。得不到她的心,就占她的身!-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今晚的风×1 79362331×5 ˋεˊ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无望崖3 愣了愣,宋 愣了愣, 宋时微安静下来,却没发现周围的异常。 “怎么了?”她忐忑不安地问。 忽然,树叶窸窣声响起, 一只黑隼迎着月飞来。 裴安臣抬手, 硕大的游隼落在他的小臂,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幽深漆黑的密林。 “有人来了。”顺着隼的视线望去,裴安臣半眯着眼,低声道。 “太好了!”宋时微神色一振,“定是禁军来寻我们了。” 将怀中人松开, 裴安臣起身,走到河边浸湿外袍,盖在了熊熊燃烧的柴薪上。 火光瞬灭, 黑暗骤然笼罩,宋时微低声惊叫,“为何熄火!” “嘘……”裴安臣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来人不知是敌是友,等探清楚了再说。” 宋时微一愣,这才想起二人因刺杀落崖,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起来。 手臂忽被人抓住, 宋时微一惊, 抬头看向暗夜中笼着她的高大身影,“做什么!” “河岸太过开阔, 藏不住人, ”裴安臣低声道,“方才捡柴时,我见那边有个矮洞,先去躲一躲。” 宋时微挣了挣手腕儿, “我能看见你,跟着你走就是,不用拉着我。” 垂头看了她一会儿,裴安臣手一松,幽幽一笑,“好啊,既然娘娘不怕黑,那便自己走好了。不过……” 说着,他忽然欺身下来,一双桃花眸里噙着幽夜月华,唇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传说,在深山老林里,一到深夜,鬼魅会幻化成熟人的样子,专门引诱貌美的女子做新娘……他们残忍嗜血,在洞房花烛后一点点剥开她们的肌肤,啃噬丰满的血肉……” 一边说着,他缓缓抬手。 微凉的指尖轻点她的眉心,沿着鼻梁一路下滑,“从这儿开始,然后是这儿……” 他的语气暧昧缠绵,却带着细腻的残忍,仿佛他就是那骇人的鬼魅,用幽森的眼神蹂躏着那可怜的新娘。 宋时微被他的鬼故事吓到。 她的神经忽然敏感脆弱起来,于他微凉指意所到之处,微不可察地战栗着。 指尖停在她下巴处,他手指微微蜷起,强迫她抬起头。他浅笑着,听她呼吸微促,看她瞳孔轻颤,“娘娘确定不要本王牵着?” 喉头微动,宋时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抓住了他的手,“还是……还是牵着吧……” 满意一笑,裴安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儿,拉着她向前方走去。 矮洞不大,藏在缓坡下的几丛灌木后,是黑夜中的绝佳避人之所。可洞太小,几乎只能容纳一人坐在其中。 宋时微蹙眉,“这洞也太小了……要不然你自己躲吧,反正他们要杀的人是你,也不是我。” 正说着,隼在二人头顶盘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低鸣。 远处,开阔的河岸和密林的交界处,星点火光亮起,随之而来的是散乱复杂的马蹄声。 宋时微扭头去看那光亮,猝不及防之下,被裴安臣一把拽入了洞里。 高大茂盛的灌木遮蔽了浅淡的月色,狭小的洞中一片漆黑,她被包裹在一片宽阔的柔软里,耳边传来裴安臣细密绵长的呼吸。 虽看不到,可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绕着她的耳垂。 他的唇近在耳畔,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这一缩不要紧,却碰到了不可言说的某处。 脸蓦的一红,宋时微忙继续后撤,可洞着实太小,她的背已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后退不成便只能往前。 她再次腾挪身体,却被一道坚实的胸膛挤回了原处。 裴安臣压着她,将她抵在石壁上,用求告的语气在她耳边道,“别乱动!” 听出他话音中的压抑难安,宋时微不敢挑衅他的弱点,只能乖乖按他说的老实坐着。 何远秋带左卫军穿过密林,遥遥闻到一股火焚后的灰烬味儿,顺着味道摸到河岸的开阔之地,看到了刚刚熄灭的火堆。 他下马查看篝火废墟,见柴灰之上铺着一件男子的深衣长袍。举着火把近瞧,可看见长袍上的云锦纹样。 这是梁王白日狩猎时所穿衣物。 看来人刚刚还在此处! “人还未走远,仔细搜!”何远秋翻身上马,下令道。 军士领命四散,他打马走到河边,听黑暗中汩汩流动的河水,感叹道:“梁王真是福大命大,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来,竟被这河救了性命。” 副将裴渡与他并马而立,道:“是啊,若非这河,咱们在悬崖上就已刺杀成功,何须再多累这一遭。” 两人浅浅感慨几句,何远秋看了眼裴渡,道:“陛下等着咱们复命,此地不宜久留。我盯着人找梁王,你盯着人找皇后。” 裴渡回了句‘是’,却蹙了蹙眉,道:“将军,方才那篝火旁只有梁王的衣服,却不见皇后的……皇后娘娘会不会……” 说着,他望了望月色下湍急的河水,犹豫片刻道:“河水湍急,若人葬身河底,可没办法轻易寻到。” 何远秋看着他,眸色沉冷坚决:“陛下下令,要秘杀梁王,带回皇后,就算找不到活人,也定要将尸体带回去!” 裴渡应声,打马离开。 何远秋刚刚调转马头,忽看到一道黑影斜刺着冲下来,迅如闪电般地扑入水中,利爪衔着一条鱼腾空飞起。 利隼长啸,在水面盘旋一下,飞入了漆黑的密林。 何远秋望着黑隼消失的方向,不由微微蹙眉。 那夜在东竹山上,有黑鸟衔着梁王的印戒落在驻军不远处。 印象中和这只有些相似……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或许是他记错了。 洞内,何远秋和裴渡的话被夜风吹进来,夹杂着汩汩的水声,灌入两人耳中。 宋时微捏了把汗,小声道:“看样子,若是找不到我们,何远秋他们不会离开……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对方却并未回应,黑暗中只余沉闷压抑的呼吸声。 宋时微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纤薄的中衣,感受他的体温逐渐滚烫。 皱了皱眉,宋时微试探着问道:“裴安臣?你怎么……不说话?” 裴安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微哑,“萧景初手里有中护军……只要他带人到了,左卫军便不敢对我下手。” 他说完,似是深吸一口气。 宋时微的耳抵着他的胸膛,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怎会这么快……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明灭不定的火光穿透灌木丛,摇晃的光线将黑暗的洞穴照得忽明忽暗。 裴安臣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可以看清他的毛孔。 火光明暗交错,映亮了他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双眸紧闭,一双眼尾微微泛红,难掩的情绪在略急的呼吸中泛滥,却被他禁锢在克制的牢笼中难以涌出。 宋时微吓了一跳。 见他双唇紧抿,面露压抑的苦楚,她忙问道:“你……你怎么了?” 视线在他身上游移,终于借着忽明忽灭的火光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划得很深,血浸透了大片的衣袖。 听他呼吸逐渐急促,宋时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伤口,面露忧色,“难不成……是箭上有毒?” 话音刚落,裴安臣忽然睁开了眼,眸中满是滚烫的欲望,盯着她的眼神仿佛欲将绵羊拆食入腹的狼,危险到了极致。 一把抓住她在伤口抚弄的手,他眼底涌动着热浪,“跟你说了别动!” 腹中似有团火在烧,热浪滚烫沸腾,要将他的身体烧穿了。她细微的喘息像酥软的羽毛,挠动着他灼热的神经。 从刚才在篝火旁,他就觉得身体渐渐发暖,本以为是烤火的缘故,直到和宋时微挨在这狭小的洞中,他整个身子难以抑制地滚烫起来,他才感觉不对。 他这样子…… 像被人下了催情的药…… 眼底□□灼烧,随着火光明灭,他羽翼般长长的睫毛因克制而轻颤。 宋时微有些害怕,后背紧紧地抵着冰冷的墙壁。 “裴安臣……你没事吧?”她颤声问。 搜查之人走远了,火光陡然消失,洞穴再次漆黑一片。 她看不到他的摸样,只能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陡然一紧。 忽然,天旋地转,她被一双手臂翻转,从高高在上变成了被欺压在下。 下意识抬手,她用力抵住他逐渐压下来的肩,“裴安臣!你做什么!” 她没听到回应,双手却被他箍在头顶,未来得及再喊出声,一双唇便被他粗暴地堵住。 蜷曲着的双腿被强行分开。 腰间的襳带被他卷入掌中,一点点扯开。宋时微挣扎几下,可他的怀抱却似铜墙铁壁,根本难以突破。 她一时情急,狠狠咬住了他的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才堪堪松了口。 他吃痛闷哼,终于从失去理智的疯狂中找到了一丝清明。中断了侵略的企图,他喘着粗气,用拇指去擦唇上的血,“当年你百般乞求我帮你救宋家,如今便不能帮我一次?” 宋时微斩钉截铁道:“不行!” 掐着她的腰,他喉结滚动,“为何不行?你本就是我的人!” 宋时微慌然道:“那是以前!现在我是皇后……是你皇嫂!” 裴安臣冷笑,粗哑着声音质问,“那三年前呢!三年前你是我的人,陛下要你时,你怎么不避嫌!” 宋时微顿了顿,冷声道:“三年前,你虽收我入府,可曾给我名分嘛!既然你我无名分,何谈我是你的人!” “我不是没想过给你名分!那时战事吃紧,我说过让你等我回来!”裴安臣克制着躁动不安的欲望,连情绪也带着愤怒难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ˋεˊ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同时祝大家元旦快乐吖~ 第43章 无望崖4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又如何!”宋时微冷笑, “把王爷伺候开心了,赏我一个贱妾的名分么!” “你怎知我会让你做妾!”裴安臣话音带恼。 “不做妾?”宋时微轻蔑一笑,“当年我一个自荐枕席的罪奴, 难不成王爷还能封我为妃?” 对方忽然沉默了。 他急促的呼吸声逐渐缓了不少。 良久, 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冷笑,“宋时微,你到底是只有野心的狐狸……当年为了做宠妃,是你主动勾引陛下的,对不对?” 宋时微咬着唇, 没有回答。 上一世,她本是单纯的良家女,可自宋家被抄后, 她受了梁王的恩,住在征西将军府的那一年,她见识了什么是权利。 她曾被人用权利碾在脚下, 又被人用权利捧在掌心。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平民少女,岂能不被诱惑? 是以她发现皇帝竟为她所诱时,竟生出想要窥伺皇权的野心。 可她只见过权利的好处,却从不知它是把可以割伤自己的利刃。你能持它在手中所向披靡, 却在握住的那一刻永远不得放下。不是你砍杀所有的敌人, 便是被敌人斩在刀下。 若她重生在三年前,她不会再随皇帝进宫, 而会求裴安臣放她自由。 黑暗中, 裴安臣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滚烫的指尖带着恼意,烙着她微凉的皮肤,“不说话?本王猜对了, 是吗?” 她方才口中振振有词,此时却封了口,沉默着。 他气息灼热,笑意却森冷,“你以为,跟着陛下,你的皇后之位能坐得稳当,宋家便能平步青云?如今你爹被逼退下朝堂,宋家生死一线,陛下可有本事为你力挽狂澜?” 提到宋家,宋时微精神一震,说话时语气软了几分,“你说过,只要我避开侍寝,你就会帮宋家。” “可你一直都在骗我!”裴安臣恼意添了几分,“你说不侍寝,这话有几分可信?” 宋时微咬了咬唇,“那你想如何?” 他滚烫的指尖摩挲着她的颊,“你这女人太贪心又太会说谎……除非……你写和离书,与陛下和离!” “你疯了!”宋时微胡乱拨开他的手,“我向陛下提和离,宋家一族老小还活不活了!” 轻笑一声,他语气温柔却带着残忍,“宋时微……人活着不能太贪心……想要宋家无虞,还是要母仪天下,你自己选。” 他话音阴沉,吐出的每个字皆带着不可置疑的冷酷,容不得她讨价还价。 咬着唇,宋时微闭上了眸,带着一丝妥协的绝望,“好……你若能救宋家,我便写和离书……” “先和离!”捏着她的腰身,裴安臣的手越收越紧。 被他逼得急了,宋时微眼角微红,恼声颤抖:“你倒不如让陛下直接废了我!” “陛下废不废你是一回事,我要的是你主动跟陛下提和离!”裴安臣寸步不让。 宋时微眼角红意泛滥,渐渐洇出一片湿润,良久才恨恨地说出一个违心的‘好’字。 他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刃,架在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容不得她不妥协。 果然,当年为了自保慌不择路地求上这个疯子,她便注定与他纠缠着下地狱,生生世世,永不能逃。 她自作自受,她活该!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手再次抚上她的脸,动作温柔似水,话里却带着阴冷,“别想再骗我,我会让瑶珠盯着你。” 宋时微低头不语,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如今,她是他的笼中鸟,到底飞不出去,便不再挣扎。 汹涌的争吵过后,寂静的黑暗笼罩着两人。 蓦的,传来宋时微的啜泣。 他终是攀上一丝心疼,抬手去拂她眼角的泪。 悔意一瞬闪过。 或许,他有时太过疯狂,对她太过残忍。 可转念一想,这种没良心的小骗子,就算他对她慈悲以待,她便能对他生出几分良心? 野物不驯,怎能做他的绕指柔? 掌下之人鸦睫轻颤,泪水填满了他的指缝,濡湿了他的掌心。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却在记忆深处翻找出她啜泣的模样。 三年前,她第一次献身于他,他对她没轻没重地欺辱,她疼得狠了,咬着朱唇自顾自地哭,泪水在涨满了红霞的脸上纵横交错,每一滴都带着被欺凌后的破碎感,让人心怜又心摇。 唇被咬破的痛感逐渐麻木,对情药的压制效果越来越弱,难得的清明再次被灼热的欲望燃烧殆尽,他深吸一口气,为她拭泪的手下移,捏住她的下巴。 他声音沙哑,语含乞色,“叫声‘裴卿’给我听。” 宋时微泪痕未干,心中恼意正灼,索性一偏头,躲开他的手,沉默着不予理睬。 洞外,马蹄声愈发嘈杂,遥遥传来何远秋的说话声。 “萧将军怎么也来了?” 透过洞口茂密的灌木,宋时微努力去看遥不可及的光斑,“萧景初来了!我们可以出去……” “叫,‘裴卿’,给,我,听!”打断了她的话,裴安臣再次嵌住她的下巴,逐字逐句,像在下着咄咄逼人的军令。 萧景初都到了,他为何还不放她! 被囚的鸟儿,情感被粉碎,只剩下懂事的残骸。 她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低低唤了声‘裴卿’,不带一丝温度。 猝不及防之间,衣物的摩擦之声响起,他像在褪去衣衫,急不可耐。 她惶恐万分,以为他到底把持不住,还是要强迫她。 可下一刻,他并未撕扯她的衣裙,而是欺身压下,狠狠咬住了她的颈,发出低沉的呻吟。 狭小的空间里,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在自我救赎。 一时间,她不敢讲话,只是僵直地躺着,任由他衔着她的颈,连一声疼也不敢喊。 他像连绵的暴雨,气息如雷,像暗夜中的狂风,在掀动雨潮。而她则像弱不禁风的花,堪堪缩在檐下,生怕被携卷入雨中,摧残于风。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柔软下来,松开了她。 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他呜咽着喘息。 被他压得久了,宋时微蜷曲的双腿渐渐失去知觉。 等他的喘息声逐渐平稳,她搡了搡他的肩,红着脸问:“好了没有?” 他迟钝地‘嗯’了一声,将抵在她肩窝处的头抬起来,“怎么?压疼你了?” “腿麻……”宋时微想活动一下腿,却害怕碰到不该碰的某处,“我能坐起来吗?” “脏……”裴安臣叹了口气,将他脱掉的中衣铺在地上,隔开满地狼藉。 再次天旋地转,她被他抱起放在腿上。血液重新回流入失去知觉的双腿,又麻又痒。 “怎样?”裴安臣的手撩开她的裙,灼意未散的掌捏了捏她的小腿,“还能不能走?” 酥麻的腿被掌轻柔抚慰,倒是轻松不少。 宋时微皱了皱眉,“走是能走……就是要等一会儿才能……” 话还未说完,她蓦的腾空而起。 黑暗陡然抚开,月华抢入眼中。 裴安臣横抱着她,走出了洞。 他上身未着寸缕,肌肉线条强劲有力,月色滚落在上面,将细密的汗珠照得闪闪发亮。 方才于那寸见不得光的禁地,他们撕扯纠缠,未曾想他竟这般大胆而疯狂,堂而皇之地抱着她步入光明。 不远处,大片的灯火和军士散落河畔。 月色晃晃,众目睽睽。 宋时微一时错愕,抬手去捶他的肩,“放我下来!别人看到作何想?” 裴安臣将她箍在怀中,低眸冷笑,“你既要和陛下和离,还在乎这个?” 说完,不由得她反驳,他便抱着她,大跨步地向萧景初走去。 萧景初跨在马上,正和何远秋对峙。 两人眼刀交锋,气氛紧张。 何远秋面带审色,肃然道:“据我所知,中护军不参与此次春狩的巡防。” 萧景初直直望回去,不以为意,“中护军属禁军,有护卫陛下之责。方才无望崖上有刺客行刺梁王殿下,本将军担心陛下安危,特调军队来此,有何不妥?” 何远秋哂笑,“禁苑由左卫军守护,陛下的安危不必劳烦中护军。” “话不能这么说,”萧景初唇角挂着笑,眼里却带着锋锐,“陛下安危系天下太平,如今禁苑出现刺客,多些人护佑总是好的。” 何远秋冷笑,“萧将军既要庇护陛下,不呆在陛下身边,怎么带着人跑到悬崖下找梁王?” 萧景初偏头去看河水,“陛下那儿,我已分拨了人马过去加强守卫。倒是梁王殿下刚刚遇刺,如今独身荒野分外危险,我怕何将军人手不够,特意带人来帮帮何将军。” “谢萧将军好意,”何远秋并不领情,“将军未得君令,私调中护军入禁苑,陛下那儿怕是已经动怒。我这儿人手够用,不必劳烦萧将军,将军还是先去陛下那儿请罪吧。” 萧景初还未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传来雷霆之音。 “萧将军为陛下分忧,何罪之有?” 萧景初和何远秋乃两军最高主帅,无人敢插话,此时听到遥遥有人说话,皆是一愣,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 不远处,身形高大的男子赤裸上身,怀抱娇小的红裙女子。 女子发髻散落,乌发如瀑,像滚着月色的锦缎。 她纤弱地窝在男子高大的身躯之中,直裾长裙单薄柔软,如流云般缠绕着男子的双腿。 画面暧昧缱绻,一如原始情欲滚滚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金华宫1 他是臣子, 等二人走近了, 萧景初和何远秋才认出他们的身份。 他们寻遍山野,想象过无数个发现梁王和皇后的情景,却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现。 愣了一会儿, 萧景初和何远秋意识到有失礼数, 忙翻身下马,对二人齐身行礼。 “卑职参见皇后娘娘,梁王殿下!” 萧景初和裴安臣打小厮混在一起,刨去君臣之隔,两人关系亲厚, 是以萧景初最先起身,盯着裴安臣和宋时微看了片刻,脑中闪过一丝不堪的遐想, “殿下和娘娘……” 见裴安臣刚要开口,宋时微怕这疯子胡说八道,忙抢先解释道:“本宫落崖后摔伤了腿, 行走不便,幸得梁王相救。” 萧景初‘哦’了一声,脸上疑色扫去一半儿,又问道:“殿下的衣服……” 裴安臣又要开口, 宋时微又争着回答, “落水时被卷走了!” 裴安臣:“……” 金华宫外,皇帝站在高阶之下, 身后的禁军高举火把, 映得他阴沉的眉眼半明半暗。 不远处,密集的马蹄声传来,遥遥黑夜中星火忽现,一小队军马踩着浓稠的月色, 快步向金华宫奔来。 马队最前面,裴安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服,紧紧拥着宋时微。 走到离皇帝十步远时,他将宋时微抱下马,大步走向皇帝,躬身行礼,“臣弟在无望崖遇刺,未能保护好皇嫂,连累皇嫂一起坠崖,臣弟无能,请皇兄责罚!” 裴玄没有说话,沉默片刻,缓步走到裴安臣身侧,一勾手,将宋时微拽到了身后。 将她与裴安臣隔开,裴玄声音冷冽,话里有话,“无能?朕看梁王与皇后同乘一马,小心翼翼,护佑得紧呢。” 帝王之音里妒意丛生,压着怒。 裴安臣垂着头,话说得恭敬,“皇嫂扭伤了脚,是以与臣弟同乘一马而归。臣弟,僭越了。” 低垂的头掩住了他的脸,遮住了那双看不清神色的眉眼。 裴玄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僭越? 他早就僭越了! 早在除夕宫宴之上,他便对皇后生了僭越之心! 他是一只狼,在漆黑隐秘之地窥伺,妄图染指他的皇权,还有他的女人! “僭越……”裴玄眯了眯眼,眸色摄人,“既知僭越,梁王如何自罚?” 裴安臣跪地,“臣,任凭陛下处置!” 裴玄负手看着脚下,裴安臣躬身跪地,俨然一副恭顺臣子的模样。 臣子? 他是臣子…… 可他身为征西大将军,统帅二十万安西军十年之久,若他愿意,便能做个乱臣贼子! 一个臣子,却拥有威慑帝王的能力。 不除之,岂能心安? 他悬在帝王头顶,仿佛一把剑。 裴玄想要即时折断,可他不得不顾忌镇压西洲的二十万安西军。 虽说他已收了裴安臣的大将军印,可西洲刚刚归齐,复国势力蠢蠢欲动,他派去坐镇西洲的宋海廷资历太浅,尚难掌控西洲的复杂局面。 就算他现在怒到极致,但在西洲彻底归降之前,他还不能动裴安臣。 紧绷的唇松了些许,裴玄压了压心底澎湃的怒意,缓缓躬身去扶裴安臣,“你与皇后同乘一马,此事虽有出格之处,可你毕竟将皇后带回到朕身边。如此……功过相抵……便免了责罚。” 裴安臣谢礼,刚要起身,皇帝的手却压重重按住了他的肩,迫使他半伏着身子,不能完全直起腰来。 耳畔,皇帝声音幽幽,带着晦涩的警告,“朕是君,你是臣。父皇临终前为你更名,别忘了什么意思!” 安臣,安臣,安于为臣,莫生僭越心。 时光仿佛回到十年前。 压抑,窒息,垂垂欲死的腐朽,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昏暗的大殿里,快要熄灭的香炉升起靡靡青烟,苍老的明帝仰面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映着幽暗的烛光。 他眼帘微垂,斜斜晲着匍匐于床前的裴安臣,苍茫沙哑的喘息里裹着浓痰,语音缓慢而冰冷, “朕这辈子,最是忌惮萧家……朕赐予你母后的九华香,有绝嗣之效,朕一直以为……她此生不会诞下带有萧氏血脉的孩子,可天意难违……她偏偏……还是生下了你……” 这段话太长,似是耗尽了明帝的气力。 他喘了几口气,缓缓抬起手,伸向身旁坐着的裴玄,“君临……” 裴玄一倾身,将那粗糙的手握在掌中,闻声喊了句,“父皇。” 粗重地喘息着,明帝气若游丝地瞪着裴安臣,“你抬起头来……” 裴安臣缓缓抬头,便见眼前父子手掌交握,父慈子孝。 那手掌心的温度,是他从不曾触及的。 不知皇兄握在手中,会有多暖。 明帝忽然半卧起身,枯枝般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艰难地支撑着快要坍塌的身体,直直地望向裴安臣,“你过来……” 裴安臣心中一喜,他以为父皇冷了他一生,在临终前终是感到对他亏欠,或许愿意握一握他的手。 走到明帝眼前跪下,他希冀着期盼多年的温暖碰触,可明帝的下颌线紧绷,紧握着裴玄的手不曾松开,只是冷冷盯着他,“这是你的皇兄……是大齐的太子……你可看清楚?” “儿臣……”掩住满眼的失落,裴安臣的手在衣袖中紧紧攥成拳,“看清楚了……” “朕知萧家狼子野心,所以最是忌惮。可萧家为朕镇守大齐的江山,也最是得力……你母后既生下了你,朕便不杀你……” 明帝的眼中像藏着千年寒冰,裴安臣看在眼中,几乎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皆逐渐僵硬。 “从今天开始,朕将你名中‘潜’字改为‘安臣’,你今日便离开洛都,前去上庸镇抚西疆。 …… 安于为臣,莫生僭越心……为你的皇兄,好好守大齐的江山。 …… 从此以后,未得君令,不得回都!” 明帝声音颤抖,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诛得裴安臣心中泣血。 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裴安臣喉头发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发白。 他不明白,同为父皇的儿子,为何父皇对他如此铁石心肠,却对皇兄心生爱怜。 母后说,在这宫里,要得到某些东西,便要争,要抢! 为了得到父皇的爱,他便事事都做的比皇兄好,可就算如此,父皇亦未曾馈于他一丝父爱,甚至对他愈发厌恶。 为什么? 他便这么不值得被爱? 他恨父皇偏心,可父皇终究是父皇。 十年来,父皇模糊的背影像山峦一仰压在他头顶,沉沉罩着他。 是以这些年,他镇守西疆,封心锁爱,化身一柄利刃,为大齐开疆拓土。 可结果呢? 皇兄抢走了他的女人,还要抢走他的命! 眼下,龙靴上的金线映着火光,耀入裴安臣的眼,点燃了被按捺多年着的野望。 垂着头,他藏住了眼尾的红翳,用最平静和恭顺的话道:“父皇的话……臣弟……不敢忘!” 细细揣摩着梁王话里含着几分诚意,裴玄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手,看着他的背,冷声道:“起来吧。” 从裴安臣身上收回视线,裴玄四顾一扫,扫到了跪在他身后的萧景初。 萧家世代袭爵,他是镇国侯,是萧家的掌门人,是裴安臣最得力的臂膀。 杀不得裴安臣这匹头狼,能折了他的臂膀,也是好的…… “萧景初,你可知罪?”裴玄俯视着他,缓缓开口。 皇帝忌惮梁王,萧景初早就心知肚明。 他怕无望崖行刺是皇帝筹谋的局,是以不敢将梁王的命托付于归属帝党的左卫军,只好冒险调来了手下的中护军,亲自下无望崖搜救梁王。 无君令擅自调军入禁苑,他早知皇帝会怒,并不慌乱。 右手握着剑柄,萧景初垂着头,恭敬地半跪着,“臣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你不知?”火光映在裴玄眸中,如怒火灼灼跃动,“没有朕的虎符,你胆敢擅调禁军入禁苑!萧景初,你好大的胆子!” 萧景初跪得稳若山峦,双手抱拳,行军礼时不卑不亢, “回陛下,无望崖上,梁王遇箭雨突袭,臣以为禁苑之中刺客人数众多,怕左卫军寡不敌众。事出紧急,为保陛下安全,臣才调动中护军前来禁苑相护。 按齐律,贼寇突袭,城屯反叛,急需兵者,无需君令,得便调发!是以臣按律行事,何罪之有?” “齐律……”裴玄冷笑几声,眸中怒火更添几分,“朕告诉你,朕就是齐律。朕说你有罪,你便是有罪!” 言罢,裴玄一挥袖,厉声道:“萧景初不尊军纪擅自调兵。目无君上,不知悔悟!从现在开始,褫夺中护军将军之职。刘忠……收了他的虎符!” 语落,刘忠缓步走到萧景初面前,躬着身子伸出了手,“世子……” 握着剑柄的手逐渐收紧,萧景初依旧不动如山般地跪着,丝毫没有要交出虎符的意思。 瞧出他眼中的不服和不甘,裴玄眼中幽光一闪,似一刃利斧,要砍断他的颈,“萧景初……你敢抗旨?!” “臣不敢……”萧景初沉声道,却依旧一动未动。 “朕看你敢得很!”裴玄拔剑,忽而架上了萧景初的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小琉璃×2 今晚的风×3 71431130×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金华宫2 “皇后瞒朕 萧景初不为所惧, 只是咬牙不语。 “晟儿……” 冷冽沉稳的声音响起,像一只宽大的手掌,缓缓抚落在萧景初的头顶。 月影高阔, 他缓缓抬头。 裴安臣站在他身前, 正侧眸瞧他,一双凌厉的眸子里暗含慰藉的警告,“将虎符交出来。” 月色照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打下的身影修长威武,萧景初跪伏在他的阴影之中, 紧绷的身子泄了力,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将虎符……交给陛下。”裴安臣看着他,缓声重复。 紧抿的唇终于松动, 萧景初从怀中掏出虎符,不情不愿地双手俸上,给了刘忠。 从刘忠手里接过虎符, 裴玄紧握手中,目光从裴安臣身上梭巡至萧景初,攀上几丝杀机。 父皇说得果然没错,萧家的狼崽子天生逆骨, 他把握不住! 握着剑柄的手掌用力, 裴玄想要立时砍掉萧景初的头颅,以捍卫他的帝王颜面, 可刀刃抵上他颈的一刻, 裴安臣冷声骤响,“陛下!天色已晚,您该回去休息了!” 说话时,他并未恭敬垂首, 而是直直看向裴玄的眼,仿佛身后立着千军万马,胆大放肆又从容不迫,直逼帝王的权威。 裴玄忽而愣了一下,手中的剑竟下意识偏移了几分。 不过瞬间的心悸,他才意识到裴安臣竟敢置喙帝王行径。 心中怒火烧了又灭,他终究还是丢掉了手中的剑,看着萧景初,恼声道:“萧景初,你当记得,朕才是你的君。朕能赏于你的,亦能收回来!” 说完,裴玄猛地一拂袖,睇给裴安臣一记冷光,忽而抓住了宋时微的手。 裹挟着怒意,他虎视眈眈地看她,“随朕来!” 宋时微瞧出裴玄的怒,不欲在今夜招惹,本想借身体有伤早点儿回栖凤阁,却不想被暴怒的君王攥住了手腕儿,不容分说被强行拉走。 她踉踉跄跄地跟在裴玄身后,消失在了灼灼火色之中。 遥遥望着一袭红裙被火光吞噬,随帝王消失在金华宫的高台之上,裴安臣半眯着的眸底泛起滔天的浪,几欲将那硕大的宫殿吞噬。 萧景初走到他身侧,目光随之望向高台,声音冰冷,“你我为陛下出生入死,可陛下竟如此凉薄,不顾齐律就可随心处置将领,当真让人心寒。” “狡兔死走狗烹,”裴安臣冷笑,“如今天下归齐,陛下不再需要萧家替他守江山,对于你我,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心中涌处一股悲凉,萧景初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马上的箭篓中取出一柄箭。 递到裴安臣眼下,他道:“殿下且看,这箭是无望崖上捡的,箭身没有任何标志,但这箭头所用的精钢只有禁军中才有……刺客数量如此之众,还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守卫森严的禁苑之中,我以为……无望崖上的那波刺客,应当就是左卫军所扮!” 拇指摸着箭头的冷刃,裴安臣眼底阴云密布,“皇兄……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萧景初眉心微皱,“陛下对表哥起了杀心,如今收了你我的将军印和虎符,接下来恐会再对咱们出招,表哥作何打算?” 裴安臣握箭负手身后,冷声道:“你我征战沙场十年,如头狼带着狼群于战场淬炼生死。狼就是狼,他们只认头狼。陛下以为,军权藏在小小的虎符里,只要将其收走,便能轻而易举地操纵狼群么?” 指尖摩挲着箭身,他望着金华宫时眯起了眼角,如狼王的凝视,勾勒出致命的弧度,不由轻蔑一笑,“虎符算是个什么东西,陛下若喜欢玩,那便送给他玩好了。” 骑马,救人,坠崖,落水,几个时辰之内,宋时微的身体快被折腾散了。 皇帝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儿,疾步走在前面。 她体力不支,走得跌跌撞撞,全身的骨头‘嘎吱’作响。 今夜皇帝戾气重,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她被他粗暴地甩进了寝宫。 沉重的殿门关上,他站在烛光的暗处,眼神阴冷,如蛇般缠绕着她。 宋时微被他盯地浑身发麻,喉头微动,试探着喊了声‘陛下’。 然而,裴玄并未回应,只是缓缓向她走来。 他的脚步声沉闷压抑,裹藏着极大的不悦,似要踩烂地板,碾碎烛光。 被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宋时微颤抖着后退,却被逼到高大的殿柱前逃无可逃。 裴玄逼她至角落,离得近了,忽看到她颈间印着两排红痕。 那是人的牙印,如红梅盛放雪原,刺目得很。 “他咬的?”他眯眼看她,手攀在她的颈上抚弄咬痕,说话时牙齿几乎咬碎。 若裴玄不提,宋时微差点儿忘了。 方才在无望崖下,她和裴安臣为躲追兵,齐齐躲进了山洞里时。 裴安臣情药发作按捺不住,咬住了她的颈。 裴玄的手掌又凉又腻,环着她的颈,逐渐收缩,“说!是不是他咬的?” 宋时微不由轻颤,咬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该如何说呢,难不成告诉裴玄,梁王对她旧情难忘,情难自禁之下咬住了她么? 美人眼眸微垂,一双乌木琉璃般的眸子滑至眼角,像一只魅惑人心的狐狸,在想着蛊惑人心的说辞。 她沉默着,梁王身上的麟兰香纠缠着她,像从她肌肤之下散发出来,逐渐融入到她的骨血里。 梁王! 他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染指他的皇后! “去洗干净!”松开了她,裴玄眼中浓云滚滚,欲有暴风骤雨倾袭而下。 她身上,怎可带着他的味道! 窒息感忽散,宋时微轻咳几声。 她暗道裴玄疯子,忙领了令从他眼前避开,躲去了偏殿的温泉沐浴。 故意磨蹭了好大一会儿,宋时微从温泉走出来时,默默祈祷裴玄已然安寝,可回到寝殿后,却发现他坐在御榻之上,一双晦涩的眼眸中神色漆黑,尤为噬人。 他……今夜到底怎么了? 走到裴安臣身旁,宋时微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臣妾洗好了。” 麟兰香被温泉拂去,她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玫瑰花香,纯白轻纱笼着她,堪堪掩住若隐若现的瓷白色肌肤,勾勒出丰润完美的身体。 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抬眸间,含着秋水般的瞳孔里烛光滚动,像月光所化的妖魅,噙着忐忑不安的柔光。 裴玄喉头微动。 这样的美人,只能是他的! 谁敢肖想,杀无赦! 殿门被扣响,门外传来宫娥细柔的声音,“陛下,汤好了。” 裴玄道:“进来。” 随着宫娥缓步入内,宋时微闻到了熟悉又令她抗拒的味道。 果然,她猜得没错。 宫娥手握红漆托盘,将一碗乌雌鸡汤呈到她眼下,缓缓低下了头,“皇后娘娘,请用汤。” 春狩夜宴上,裴玄便让她喝此汤以助孕。 难不成,她再次有孕之前,竟要被皇帝逼着日日喝这难闻的药汤? 可她绝不想怀上裴玄的孩子! 药汤的气味直冲鼻尖,宋时微不由泛起恶心,扭头看向裴玄,“陛下……今夜太晚了……臣妾实在没有胃口。” 裴玄的半张脸挂着阴翳,语气不容置疑,“怎么?皇后要抗旨?” 他眼神压人,窒息感再次涌上来。 宋时微无可奈何,端起碗小口啜着。 玉碗莹白,将她纤细的手指趁得发亮。 灯烛下,那纤纤葇苡竟比玉瓷更细腻几分。 裴玄的眼缠绕着她指尖,却在眼神游移时,忽被一枚桃花色的玉戒刺痛了眼。 宋时微喝干了汤,正要将碗放回托盘之中,却不想手腕被人猛地擒住。 她惊呼一声,碗落在地上,玉瓷破碎,散了一地。 宫娥本端着托盘接碗,未想玉碗擦着托盘落地。 玉碎响起时,她忙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裴玄抬脚踢在宫娥肩头,“滚下去!” 宫娥不敢逗留,抱着托盘匆匆退下,殿门再次重重关上,将宋时微困在裴玄的灼灼怒火里。 审视着她指尖的玉戒,裴玄眼神冰冷,语气危险至极,“皇后就这么喜欢这戒指,要日日戴着?” 宋时微看了看那桃花玉戒,浅笑着强装镇定,“臣妾不是说过么……这戒指代表陛下吞并西洲,象征着陛下的英明神武……” 将戒指一把取下,裴玄狠狠甩了出去。 他力气之大难以想象,玉戒撞上铜镜,将那平整的镜面砸出一个凹点,“皇后喜欢这戒指,到底是因朕英明神武,还是因它为梁王所赠!” 宋时微愣了一下,继而睁圆了凤眸,“陛下为何这样说?” 阴森地看着她,裴玄冷笑,“到了今日朕才知道,皇后以前是梁王的人……皇后瞒朕,瞒得真好啊!” 迷雾拨散,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皇帝今日暴怒,原是因翻出了她的旧债! 怪不得,刚才在金华宫外,他看裴安臣的眼神杀意四起…… 被裴玄的怒目逼视着,宋时微心跳得厉害,一双凤眸挣得圆圆的,眼底的惊恐和慌乱展露无遗。 她赤裸的惶恐落在裴玄眼中,像肥沃的水,浇灌着难以遏制的怒。 “贱人!”怒火化为粗暴的一掌,直直甩在了宋时微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 兄弟互扯头花大战即将开始 打起来~打起来~ 第46章 金华宫3 “裴安臣… 似一只轻柔的蝶, 她被狂风卷起,凌乱凄惨,无处着力。 “咚!”的一声, 她的小腹撞上了矮桌的桌沿。 一阵巨痛传来, 她疼得红了眼尾,眼角不由沁出几滴泪。 肩上薄纱滑落,雪肩露在满室烛光之中,照亮了被树枝刮出血的深痕,还有昨夜被裴安臣拧红的一吻。 裴玄盯着那吻痕, 眼似利刃,几乎要将那耻辱的印记剜去。 抓住她的手臂,他眼中含着风刀霜剑, “朕爱你宠你,给你后位,提拔宋家!朕待你不薄, 你竟敢背叛朕!” 被猛烈的一巴掌扇到了侧颊上,她只觉那处一片肿胀火热。 捂住刺痛之处,她伏在地上偏头看裴玄,谭唇之上粘着几缕浸着汗发丝, 显得凄楚又动人, “陛下……臣妾没有……没有背叛……” “没有背叛?”抓着她的胳膊,他猛地一扯, 将她拉至眼前, “在朕的眼皮子地下和梁王藕断丝连,皇后当朕什么都不知道么!” 缓缓摇着头,她浑身冷汗岑岑,话音轻颤, “臣妾并非主动招惹梁王……” 裴玄怒到心头,自然不肯信她,权当她是巧言善变,捏着她手臂的力度再加深了几分。 他拿捏之处,正是她被树枝刮伤之处。 在悬崖下,裴安臣用草药为伤口止住了血。 可草药被温泉水洗去,伤口的血痂被水泡得发软,现下因裴玄的蛮力重新扯开。 鲜血重新流出,染红了她的白纱袖。 她痛苦拧眉,眼尾洇出大片的泪,喘着丝丝冷气哀告,“陛下……臣妾……好痛……” 可裴玄的怒火燃得正旺,看着她瑟瑟发抖,哀告乞求的样子,竟生出将她玩弄于鼓掌的快感。 冷笑一声,他手上力度加了几分。 他眸色更加沉戾,映着汩汩流淌的鲜血,“痛?痛就对了!这些年,朕给你的宠爱太多了,不让你痛些,你便不知天高地厚!” 鲜血似细密的河流,沿着她的小臂漫延丛生,染透了她雪色纱裙。 伤口撕裂的疼痛逐渐转为失血过多的麻痒。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被温泉润红的谭唇慢慢失了雪色。 裴玄到底松了手。 宋时微从他掌中滑落,跌落回地板上。 她无力地撑着地板,一双浸薄了泪水的眸子斜晲着裴玄,惊惧中掺杂着恨。 裴玄神色一凛。 在他的印象里,皇后向来柔顺,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仰慕和尊敬,却从未见这般带着冷冷的恨意。 这眼神仿佛一记冷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忽然,他想起萧景初的不尊君令,裴安臣的僭越皇权。 她竟敢也忤逆他! 他不容帝王的尊严被人碾在脚下。 将她压在身下,他欲狠狠征服。 攥紧了宋时微的纱衣,裴玄猛地一扯。 薄如月光的轻纱飘至空中,像缓缓流淌的月光,飘摇在灼灼烛光之中。 身下的美人衣不蔽体,丝缕未着。 他抓住她的脖子,要将她拆吞入腹,却见她双臂交叠护于身前,看着他的眼神里竟充斥着心不甘情不愿。 将她双手分开按在头顶,裴玄恼道:“怎么!是梁王把你喂饱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带着深深的鄙夷和轻蔑。 这种眼神她太过熟悉。 四年前,宋家被抄,她流落乐坊。 初次上桌陪酒时,那些男人便拿这种眼神来看她。 他们眼神戏谑轻佻,在她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瞟着,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被遗忘多年的耻辱感再次升起,可她失血过多,无力挣扎。 一双眸子里含着清澈的倔强,她将不满和痛恨宣泄出来,“臣妾不愿侍奉陛下,和梁王无干!” 将人拦腰抱起,按到铜镜前。 裴玄扯住了她的乌发,强迫她仰着脸看向镜子,“不愿侍奉!?好好看清楚,你是谁的人!” 无休无止的折腾,宋时微终于撑不住了。 她身体摇摇欲坠,柔软无力地伏在妆案上,只剩下美丽的头颅因皇帝的拉扯而勉强支撑着。 铜镜被裴玄扔出的桃戒砸弯了镜面,映出扭曲混沌的世界。 她眼帘半垂,望向镜子。 模糊的视线里,她的眼神破碎绝望,而裴玄的脸因愤怒扭曲狰狞。 她会死在皇帝的暴怒之下么…… 对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她自嘲地轻蔑一笑。 死便死吧。 她该死。 谁让她当年愚蠢,轻佻,头脑空虚却又妄图染指权利。 若非她贪慕虚荣,背叛裴安臣入宫侍君,也不会纠缠于两个男人之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她自以为是地认为凭美貌可以征服男人享受权利,却不知男人们善用权力将她囚于掌中,随意拿捏。 而如今,她要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眼角滚出一滴泪来,颤声说道:“陛下……杀了臣妾吧。” “杀了你?”手掐住她的颈,裴玄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腰肢,冷笑道,“不……梁王僭越朕的皇位,还想僭越你。朕偏要皇后诞下龙子,好断了梁王的僭越之心!” 忽然,她听到‘啪嗒’一声,似腰带落地时玉石撞击地板的轻响。 她想要逃,可裴玄的手掌紧紧箍着她的身体,如野兽的利爪,让她插翅难飞。 浑身战栗着,她准备承接皇帝暴风骤雨般的惩戒,却在绝望闭眸前的一瞬,看到头顶一道寒芒闪过。 身后传来皇帝的惊呼,箍住她腰身的手松开了。 裴玄重重跌落在地上。 宋时微猛地转身,见裴玄发冠上插着一柄利箭,箭羽轻颤。 只要再差一点儿,便能射穿裴玄的脑袋。 “来人呢!”裴玄惊惧大喊,“护驾!” 宋时微忙抓起地板上的纱衣,在大批侍从冲入殿中之前,将赤裸的身体重新包裹起来。 一瞬间,大殿一片混乱,大批禁军涌入,将裴玄前呼后拥着出了寝殿。 宋时微扶着妆案,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却并未等来更多的箭矢。 疲惫,疼痛,惊慌。 她只觉力不从心,眼前天旋地转。 身子一软,她似被风吹落的残花,本以为会重重跌落至地面,却在昏迷前的一瞬,堕入了一片柔软的浓云之中。 浓云拂去,显露出两颗璀璨的星辰,光芒柔软地照耀着她…… 轻纱单薄,被微凉的夜风吹透,她本就冰冷的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 战栗让她产生了一瞬的清醒,幻觉拂去,她看清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眸。 不知为何,那双总让她望之惶然的眼睛,在这一瞬的救赎里,竟带给她一丝莫名其妙的安然。 身子一软,她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双手纠乱了他的衣领。 “裴安臣……”她精疲力尽,混沌地望着他,“救我……” 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他的眸色难得端正温柔,一双薄唇张了张,似是说着什么。 可她头脑嗡鸣,只瞧着他的话音轻柔,最终散在风力,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眼前终是一黑,她彻底坠入黑暗之中。 简单为她处理了肩膀的伤,裴安臣将宋时微抱回云英阁,将她放到床上。 榻上美人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衣袖上粘着大片的血污。 昏迷沉睡之中,她眼角噙着凄楚的泪光,谭唇上粘着丝丝缕缕粘稠的乌发。 坐在榻沿望着她,裴安臣心绞成一片,疼得近乎滴血。 伸手拨开她唇角的发,他指腹轻移,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 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她忽的轻咛一声,皱着眉喘息。 耳畔,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无休止地回荡着。 “裴安臣……救我……” 他心下一恸,忆起深藏四年的回忆。 当年她出身良籍,却受美貌所累,为豺狼迫害入了乐坊为妓。 她不甘任人欺凌,惊慌失措之下,撞进了他怀里,仰着水洇洇的眸子求他,“奴家命薄……求王爷垂怜!” 记忆中的少女和眼下的美人面重叠一处,她早已不是任人欺辱的罪女,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时隔四年,她依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挂了满身的伤,惊慌失措地伏在他怀中,求他救命。 他恨她叛他而去,气她贪慕虚荣。 她铮出他掌心飞走那一刻,他暗暗立誓,要将她抓回来狠狠讨债,无论她如何献媚央求,都不会为她的花言巧语所蛊惑! 可任他如何骂她小骗子,命自己狠心冷清,不去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只需一滴眼泪,便总能让他卸下刀枪剑戟,心旌摇曳。 他眉心微皱,指尖沿着她的唇缓缓下移,侧颊,脖颈,所到之处青紫遍布,伤痕累累。 心疼,痛彻心扉的疼! 这些年,她做宠妃,称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的日子,看起来堆满了荣耀,可过得真那般舒心自在? 这样想着,他忘了力道,竟在她颈上的青紫处轻轻碾了一下。 似是被抚痛了,她眉心紧紧拧在一起,额角沁出斑斑冷汗。 他不由指尖发颤,眼底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皇兄怎敢这般待她! 方才在金华宫外,他亲眼见她被满目怒火的皇兄拽走,便知她今夜不会好过,可未曾想皇兄下手竟这般重,丝毫未顾忌她刚刚坠崖,身受重伤。 好在他躲在暗处窥伺窗上剪影,见她与皇兄纠缠一处,察觉不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无望崖那冷箭还到了皇兄头上,趁乱将她掳走。 可那箭到底射得晚了,她还是被伤成了这副模样。 望着颈颊上的淤青,裴安臣似是感同身受,不由嘶出一口凉气。 不知衣衫之下,她身体上还有多少处伤。 作者有话说: 宋时微:亲身经历告诉你,珍爱生命,远离家暴男 第47章 云英阁1 梁王的帐中 他的指尖游移过她的锁骨, 落在她胸前的系带上。 纱衣轻薄,只需轻轻一挑,便可沿着她的娇躯四散滑落, 袒露所有的秘密。 熟悉的娇软芬芳浮现。 一年耳鬓厮磨, 他抚摸过她的每一寸禁忌,柔软的触感化为灼热的急躁,催促着他将鲜活的记忆一一核实。 系带被扯开一条,衣衫松动,酥雪半露。 蓦的, 她的头不安地晃了一下,唇角喃喃喊出一声‘不要……’ 裴安臣一怔,以为她醒了, 一抬头却见她眉眼紧闭,依旧昏迷。 竟是在说梦话…… 若她真得清醒,见他姿态如此轻薄, 又会作何反应? 定是碍于叔嫂身份,对他分外抗拒罢…… 可她此时睡得昏沉,毫无防备,又落在他的领地里, 露出了最柔软的颈。 只要他愿意, 便可不用顾忌她的反抗,轻而易举地将她拆吞入腹, 好好享用。 他到底忍了太久…… 那纤柔的系带似烧红的炭, 灼着他的指腹,烧至他的腹中,勾出心底的魑魅魍魉,摧毁他的清明。 眼下, 她的眼角忽然洇出一滴泪,泪意缓缓滑落,打湿了枕畔。 轻轻啜泣一声,她在梦中不安地低声说着,“陛下……疼……” 系带半解未解,被裴安臣死死捏在手中,他蓦的呼吸轻颤,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松开了。 他虽是狼,对她心心念念,暗中窥伺,可咬在口中一刻,终是心软下去,不忍撕碎。 站起了身,裴安臣走出寝室,打开了窗。 四月夜风微冷,吹醒混沌的头脑,在清凉的月色下洗了一炷香的功夫,他身上的烧意退了不少。 一转身,视线落在散了一地的羊奶糕上。 忽的想起在无望崖下,他中了情药难以纾解的压抑窘态,他捡起一块糕点在鼻尖轻嗅。 清甜的奶香中,搀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苦涩。 那苦涩的味道极淡,似是药的苦香,被奶香味儿重重盖住,若非他刻意去闻,几乎闻不出。 指尖的糕点被捏碎揉烂,终成一片溃不成军的细末,扑簌簌地落到地板上。 宋二……竟敢给他下药! 薄怒忽起,却被遥遥传来的马蹄声踩了下去。 裴安臣走回窗边,居高临下看出去,见萧景初带着十余人打马疾驰而来。 方才为了掳走宋时微,他让萧景初带了几人扮成刺客,引走左卫军,此时见他风风火火地奔来,心下预感不妙。 怕是出事了。 裴安臣下了楼,走出阁门去迎人。 下了马,萧景初语速飞快,“表哥,陛下发现皇后失踪,已下令封控了禁苑,左卫军正大肆铺排寻找皇后的下落,眼见着就要向云英阁过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火把闪烁,马蹄飒踏,似是随即便至。 眸中映着若隐若现的火光,裴安臣负手道:“知道了,你先离开,我自有办法。” 翻身上马,萧景初将身后的十余人唤上前来,对裴安臣道:“虎符被陛下收走,目前无法调动中护军,这些人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亲兵,留给表哥救急用!” 十人虽不多,可应急足够。 禁苑太大,布控巡防消耗掉了左卫军三分之二的兵力,剩下的三分之一留有一半守护皇帝,能分出来搜查皇后下落的,不过百人。 而这百人之中,需分散四处寻人,跟着何远秋来云英阁的,不过区区十人。 何远秋来时,拿着皇帝亲授的搜查令,闯入了云英阁。 寝室之中,红烛高燃,罗帐轻薄,隐约可见两个影子纠缠一处,暧昧痴缠。 何远秋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到这暧昧缱绻的一幕,血气一涌。 他顿了顿,不知是否该打断梁王的好事。 可他身负皇命,势必要找到皇后的下落。 不敢懈怠,他大步走到罗帐前,双手抱拳,作揖后大声道:“皇后失踪,臣奉命搜查,还请殿下配合!” 罗帐中,男子粗喘之声即止,转而带着森冷的薄怒,“没看到本王在做什么?” 梁王虽恼,可何远秋身上带着君令。 有了皇帝做挡箭牌,区区梁王而已,他并不畏惧,“陛下有令,让臣搜查禁苑每一处角落!” 罗帐猛地掀开,梁王穿着松垮凌乱的亵衣,从榻上走了下来。 帏帐骤然合上,可见帐中女子背对床帐侧躺,雪色薄纱之下是盈盈一握的纤腰。 香艳妩媚,勾人至极。 “所以……何将军搜人搜到本王榻上什么意思!”裴安臣眸色阴冷,“难不成,何将军以为里面躺着那个,会是皇后?” 怒音入耳,他对上了梁王的眼,那眼神锋锐,像狼看着踏入禁地的敌人,仿佛只要敢走近一步,便用利爪将其顷刻撕碎。 何远秋愣住,不敢接话。 若里面的人不是皇后,他便是以下犯上,污蔑亲王。 侮辱宗亲,是谋逆犯上的死罪。 额角冒出一滴汗,何远秋顿了顿,道:“臣不敢。” “不敢还杵着做什么,”裴安臣背转身去,扔给他一记冷背,“赶紧滚……莫耽误本王寻欢!” 到底是吞并西洲的征西大将军,他虽身材修长,可柔软的绸缎之下隐隐可见蓬勃的肌肉。 站在床帐之前,他脊背笔直,似横扫千军的刀直插九霄,只是看在眼中,便让人不自觉后退一步。 犹豫一下,何远秋抱拳,“臣……知错。” 刚想退下,他低头行礼,却见榻边竟滴着几滴血。 骤然想起,皇后身上有伤…… 何远秋疾步上前,伸手去扯纱幔,想一探究竟,却不想梁王像一头迅猛的豹,还未看清其动作,便被他抬手一拂。 如千钧之锤将他狠狠一顿,他的手便被重重弹开。 手臂又麻又痛,如被万蜂蛰了似的。 何远秋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又被扇了一巴掌。 登时,他头脑发蒙,唇角陡然渗出血来。 “放肆!” 梁王怒音入耳,何远秋再抬头看他时,只见他碾着烛光走来,每一步,都杀机四起。 “本王的女人,容不得你窥伺!” 对上他的眼,何远秋被那鹰视狼顾吓得一凛。 他知梁王战功赫赫,可他所见过的梁王,虽清冷矜贵,可始终自持端方,跪在金銮殿中的样子克己守礼,从未露出过这般凶狠的模样。 怪不得……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却对梁王生出忌惮之心。 几乎是一瞬间,守在云英阁外的十余人围了上来,对何远秋拔剑相向。 左卫军亦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仿佛只要主将一声令下,便可冲上前去,拼死一搏。 何远秋忙抬手制止,示意左卫军收手。 虽说他身兼皇命,可梁王却是实打实的宗亲贵胄。 他区区一介臣子,有和胆量与宗王相搏。 再者说,梁王背后的门阀世家盘踞了半数朝堂,若他当真伤了梁王,怕明日朝堂之上,便会沦为众矢之。 宋家深受君恩,招惹了世家照样要下廷尉,他们何家处处不如宋家,若真被世家盯上,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忍着疼,何远秋将耻辱憋了回去,抬手恭敬作揖,“臣……告辞!” 按着剑柄转身,他朝地面狠狠淬了口血沫,红着眼离开了云英阁。 回到金华宫时,禁军跪了满地,皇帝勃然大怒,对着副将裴渡便是一脚,“废物!找了这么久还未找到皇后,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何远秋正跨进殿门,看到裴渡被暴怒的君王踢翻在地,犹豫了一下,心惊胆战地走了过去。 见他进来,皇帝怒目微睁,带着一丝希望,问道:“可找到了?” 何远秋跪地,犹豫了一下,忐忑不安地回道:“回陛下……臣无能……”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何远秋浑身一颤,忙跪伏在地。 巨响消失后,他不安地抬眼去撇,见皇帝竟一脚踢翻了九盏连枝灯。 一人高的灯座极其沉重,难以想象得用多大的力气,才会将其踹翻在地。 一时间,白色蜡烛纷纷掉落,于地板上四散滚开,将整座殿宇映满了皇帝的怒火。 “再去给朕找!”皇帝怒喝,“找不到皇后,都统统去领廷杖!” 语落,裴渡忙领命出了殿,而何远秋却未起身,犹豫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发了好一通怒,此时只觉胸闷狂躁,头脑发蒙,扶着额坐回了龙椅上。 顿了顿,他掀起挂着红翳的眼角,不耐烦地盯着何远秋,“说!” 伏在地上,何远秋微微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臣搜查了禁苑的每一个角落,皆没有发现皇后的下落,除了……” 见他说得犹豫不绝,皇帝似是猜到了什么,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尾的红翳散开了,染上整片眼白,“除了什么?” “除了……”被赤红的龙目吓得一怵,何远秋忙低下了头,将额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梁王的寝室……” 听到大片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时,裴安臣正坐在窗边的矮桌前喝茶。 他亵衣单薄,长发如瀑,凉薄的月色笼着他,映着他懒散矜贵的眉目。 从窗外看出去,皇帝风风火火地带人骑马而来,他的目光落在皇帝愤怒急躁的脸上,轻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不可耐的上楼声,他指尖把玩着玉杯,直到瞥见裴玄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扯开了床帐。 床上传来女子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云英阁2 梁王藏了人 裴玄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儿, 扯过来一看,竟是一张陌生的脸。 裴安臣起身作揖,眉目间噙着疑色, “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甩开女子的手, 裴玄看向裴安臣,眸色阴沉,“皇后失踪,梁王可知?” 裴安臣道:“何将军来搜过一次,提及了。” 冷着脸审视他片刻, 裴玄环顾四周,道:“皇后失踪,整座禁苑都要搜, 连带着你的云英阁。” 又走近了几步,裴玄望着他的眼睛,带着刺探, “方才何远秋带人来搜,你为何阻拦?” 裴安臣言辞坦然,“方才臣弟正与那婢子寻乐,刚到要紧处被人打断, 生了怨气才赶走了何将军。” 说完, 他轻轻一笑,眉目舒朗地看向何远秋, “如今本王事毕, 何将军想怎么搜便怎么搜。” 何远秋站在裴玄身后,望着噙着笑意的梁王。 被扇肿的面颊疼痛未消,而方才如狼般凶恶的梁王收了锋锐,挂上了恭谦有礼的笑。 若非见过对方的凶恶凌厉, 他怕是信了梁王的惺惺作态,真以为他是个温顺谦逊的人臣了。 可不管梁王究竟是何人,既然他放了搜查之权,何远秋便要完成皇命,将寻找皇后一事做到底。 他一抬手,示意左卫军搜查云英阁。 而他经过床榻时,偷偷瞥了一眼跪地的婢子,却见那婢子姿色平平,身材普通,身着的蓝色裙装也并非白色纱衣。 这女子和方才帐中躺着的……分明不是一人! 帐中女子究竟是谁! 梁王为何将她藏起来? 这样想着,他下一世瞥了梁王一眼,却不想正对上梁王目光,那目光如刀剑锋锐,刺探入他的内心,已察觉了他的猜疑。 一瞬间,何远秋心头一颤。 果然,梁王到底是一头狼。他善于在暗处窥伺,在你难以察觉的时候,便已望穿了所有的秘密。 既然人已被藏了起来,那梁王势必不会让他搜到。 何远秋潦草地结束了搜查,带着失落至极的皇帝败兴而反。 大队人马走后,跪在床边的婢子缓缓抬头,向裴安臣颤声道:“殿下……奴婢刚才演得可以吗?” 并未回答她的话,裴安臣只是寡淡地扫她一眼,冷声道:“换一套新被褥。” 说着,他从窗外眺望出去,看向不远处的巨大海棠花树。 微凉的夜风中,花瓣勾勒着清冷瑕白的月光,无休无止地坠落在地上,将黝黑色的泥土堆出繁糜的红粉丘陵,如绝美的冢。 走到花树下,他拨开层叠的繁花,看到了深埋花下的美人脸。 她眉目紧闭,荼蘼的落花包裹着她的绝色容颜,月光漆清里,像陨落的花妖,被葬在繁花之下。 一瞬间,裴安臣看得有些痴了,竟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 一片粉瓣坠落在她眉心,搅动她的梦魇,她缓缓睁开了眼。 花冢之下,她缓缓抬起手,抓住了裴安臣的衣摆,低声道:“裴安臣……好冷……” 一把将人捞起来,大片落花扑簌簌掉落。 将她打横抱进怀中,他轻声道:“抱紧我,便不冷了。” 回到寝室,裴安臣抱着人坐到床头,用胸口的温度捂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搡了搡他的肩头,道:“身上暖些了,放我下来吧。” 裴安臣不悦,“怎么?拿本王当暖炉,用完了又要丢开?” 宋时微精神不济,恹恹道:“你毕竟是我小叔……” 好不容易等到她投怀送抱,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又被她嫌弃。 裴安臣本不想撒手,却见她眉目间疲色甚浓,想到她身上伤痕累累,便将欺负她的心按了按,将人轻轻塞进被褥之中。 宋时微半眯着眸子,语带不安,“禁军来查过?” 今日被折腾狠了,她身心疲惫,是以在落入裴安臣怀中的那一刻,便沉沉昏睡。直到何远秋闯入云英阁时,她卧在床帏之内,才被嘲闹声惊出了一丝混沌的清醒,模糊中听到了对峙之声。 何远秋走后,她又沉沉睡去,却嗅到浓郁花香飘入梦里。 梦中,她被何远秋搜出带走,暴怒皇帝对她极尽凌虐,终是让她香消玉殒,被埋入花冢之下。 泥土冰冷潮湿,沁入她单薄的衣衫深处,她于冷冽中骤然惊醒,睁眼时对上了裴安臣的双眸。 裴安臣淡淡‘嗯’了一声,“陛下也来过。” 眉目间露出一丝紧张,她半含的眸中闪着惊惧。 将被褥往上拉了拉,裴安臣道:“他走了,现下是安全的。” 紧绷的心终是松懈下去,宋时微又冷又痛,沉重的疲惫感再次席卷上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可不过片刻功夫,她又强撑着精神睁开了眼,不安地看向盯着她的裴安臣。 虽说远离了帝王之危,可裴安臣是头对她窥伺已久的狼。 她若沉沉睡去,他会不会做悖礼之事? 看出她的犹疑,裴安臣拧眉,“在你心里,我就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宋时微的手攥着被褥,想说‘难道不是?’。 他总在背人时露出对她的不臣之心,然后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更何况上一世,他篡位废帝,囚她于宫禁。 他非尊礼守德之人,如今落在他的手里,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安臣见她眼神犹疑,喑哑不语,似是默认了他的话,瞬间涌上来一股火。 这小骗子…… 怕是在她心里,早就把他判成了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想动怒,想擒住她的下巴,狠狠盯入她的眼底,窥探她的真实想法。 可手还未伸出去,她半含的眸子微眨了几下,似再也撑不住了,竟闭眸憨憨睡了过去。 到底是困极了…… 叹了口气,裴安臣站起身来,宽佑了她难言的小心思,压了心头的火,缓步走出了寝室。 何远秋打马走在皇帝身后,想着方才云英阁的婢女,凑到了皇帝身侧,恭敬道:“陛下,方才臣搜查云英阁时,发现一处蹊跷。” 皇帝眉梢微挑,“什么蹊跷?” 何远秋道:“臣以为,陛下所见帐中女子……和臣初次搜查云英阁所见的……并非一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是说……梁王藏了人?” 何远秋点头,“臣是这么认为。” 攥着缰绳的力道紧了不少,皇帝眸色阴翳,“果然是梁王掳走的皇后……” 何远秋忙道:“臣不敢说皇后被梁王掳走,可臣第一次搜查云英阁时,梁王藏在帐中的女子绝非陛下所见的婢子……” “方才怎么不说!”皇帝怒道。 何远秋低头,恭敬道:“陛下,臣以为,梁王既然有心藏人,那势必不会让咱们轻易搜到。倒不如……咱们派人暗中盯着云英阁,梁王总不能将人一直捂在阁中,不出来吧?” 今夜,乐游苑并不太平。 梁王刚刚遇刺坠崖,皇后又被刺客掳走。 是以虽至深夜,窗外依旧可见举着火把的军士四处游走。 送走了搜查的左卫军,宋明贞坐在席上哭,“爹爹待职在府,阿姐又被贼人掳走,咱们宋家究竟糟了什么霉运……” 碧雪跪在宋明贞身边,面色凄凄地劝慰,“小姐别担心,陛下这不是在派人寻么?相信很快会有皇后娘娘的下落。” “好好的……怎么会有刺客呢……”宋明贞哭得断断续续,说话也语无伦次,“陛下的金华宫戒备森严,居然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且陛下也中了箭……阿姐……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走……” 宋明贞刚刚及笄,初经世事,家族遭逢骤变,吓破了胆,止不住地掉泪。 凄凄艾艾哭了好久,她忽听“吱呀——”一声。 那声音细密绵长,幽幽咽咽,分外诡异,在灯烛昏暗的深夜中分外明显。 宋明贞所住的绮绣阁是座二层小阁楼,一楼为厅,二楼为寝。 那声音不远不近,似从楼下传来,像大门被人推开了。 她抽噎一下,停止了哭声,看着碧雪问道:“你听到……开门声了吗?” 碧雪点了点头,缓步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下喊道:“谁?” 一楼没有燃灯,望下去一片黑暗幽深。 碧雪喊了两声,无人回应。 大门开合,“吱呀”声再次响起,尖细诡异,不断重复着。 想到禁苑之中闹刺客,宋明贞眼角挂着泪痕,颤着唇问碧雪道:“不会是……刺客吧……” 碧雪和宋明贞年纪相仿,也是弱不禁风的姑娘,听宋明贞这般说,喉头一颤,双腿不由发软。 两人流着冷汗,大气也不敢喘,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无人上楼,碧雪才松了口气,道:“方才送裴将军出门时,许是没关好门,被风吹开了罢。” 说着,碧雪拿起矮桌上的油灯,“奴婢下楼关门。” 看着碧雪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不知为何,宋明贞总觉忐忑不安。 果不其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碧雪下去没多久,她便听到“咚”的一声响,似是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耳畔,大门开合的‘吱呀’声犹在,宋明贞心口一紧,拿起另外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向楼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把老婆好好藏起来,不要被人找到- 明天上午9:00还有一章~- 感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云英阁3 她落在他手 往下望去,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碧雪?”宋明贞颤声唤道。 无人回应。 “碧雪……”,撞着胆子, 她一边唤着碧雪的名字, 一边举着油灯往楼下走。 四周静悄悄的,风从大开的门外吹进来,卷动帷幔上的轻铃。 夜色寂寂,铃声凄清幽深如幽冥呼唤,让人心绪不宁。 走下最后一阶步阶, 她迈步转过楼梯拐角,借着从门外照进来的浅淡月色,看到了伏倒在地的碧雪。 “碧雪!”她疾步走过去, 抱起碧雪的头。 将食指放在碧雪鼻下的人中上,温热轻缓的呼吸濡湿了她的指尖。 心蓦的一松,她重重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 门忽然被“砰——”地关上了。 她猛得抬头,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堵在了门前。 刚要惊声尖叫,嘴巴却又被人堵住。 手中油灯掉落,豆大的灯光在光滑的地面上翻转着熄灭, 最终灯火散尽, 沉入黑暗,只剩下灯台“咕噜噜”的滚动声, 卷着她心底巨大的恐惧, 在死寂的黑暗中逐渐放大。 忽然,灯台似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滚动声戛然而止。 她的心却更剧烈地跳动起来,几欲破喉而出。 火折明灭, 灯烛再次燃起,照亮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匀称修长,握着那微弱的光,可见白皙皮肤下的有力筋骨。 油灯缓缓举起,一张俊美近妖的脸,陡然浮现在黑暗之中。 宋明贞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竟是……梁王! 裴安臣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声色沉静微冷,“若二小姐不喊,便松开你,如何?” 身后那军汉手掌粗糙,此时紧紧捂着她细嫩的嘴唇,手上的刀茧磨得她生疼。 她慌忙点头。 裴安臣挥了挥手,示意军汉松手。 得了自由,宋明贞深吸一口气。 缓了一阵儿,她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看着裴安臣和他的军侍,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她本以为遇到恶人擅闯,此时见到不速之客竟是梁王,竟生出几分转危为安的欣喜。 梁王战功赫赫又矜贵自持,是扬名万里的英雄,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坏事呢? 再者说,她爱慕梁王,此时在静谧深夜中与他相对,竟生出几分旖旎暧昧的心思。 可梁王并未说话,只一步步向她靠近,白日里望之如朗月含星般的脸阴沉着,仿佛变了一个人。 旖旎之心被他的冷目一扫而空,宋明贞只觉面前这男人披着梁王的外皮,内里确藏着一个凶神恶煞的森罗。 “殿……殿下……”宋明贞心中不安,一步步后退,最后被楼梯的步阶挡住了脚步。 而梁王似没打算停住,还是噙着冷眸不断逼近,如梦魇中食人的魅,迷人的外表下藏着可怖的獠牙。 宋明贞腿一软,跌坐在楼阶之上。 她下意识地想逃离他的逼视,不自主地手脚并用,沿着楼梯一点点往上挪。 忽然,裴安臣一抬脚,踩住了她的裙裾。 他缓缓俯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着油灯,将宋明贞惊颤的瞳孔照亮,“二小姐不是喜欢本王?如今见了本王,怎么怕成这样?” 白日里,梁王清冷矜贵,端方自持,宋明贞自是不知他还藏着这副森罗鬼面,一片倾慕之心被恐惧吞噬殆尽。 眼角洇出一片湿濡,她吓得不知作何回答。 “哭什么?”裴安臣轻笑,又凑近了几分,噙着冷意的眸里闪着戏弄之色,“二小姐给本王下药,不就是想这样?如今本王主动找你,不开心么?” 宋明正一怔,方才明白过来。 梁王今夜凶神恶煞地找上门来,原是发现了她给他下药一事。 “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什么正经手段用不得,偏要用下三滥的手段勾引男人。”举着油灯,裴安臣扫了扫她的脸,眼刀锋利,“敢给本王下蚀骨催欲的情药,你有胆量!” 宋明贞一怔,睁圆了眼,“蚀骨催欲?” 皱了皱眉,她心中喃喃,“她明明说,这药只会让男子痴情难忘……怎会这般烈性……” 想得入了神,她竟不小心将心中之言低声讲了出来。 裴安臣眸色骤冷,追问道:“她是谁?” 他声音又冷又快,像刀光晃过人眼,吓得宋时微一怔。 “说!”裴安臣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厉声问道,“她是谁?” 梁王并不怜香惜玉。 宋明贞被他捏得疼,咬着牙挤出大片的泪,一时吓傻了,语速飞快地招认了一切,“是……是甄淑仪!药是淑仪娘娘给的,她说这药会让男子钟情于下药之人。我……我只是倾慕殿下,一时鬼迷心窍才在羊奶糕里下了药水。可……可是她并未说这药会让人蚀骨催欲!若知那药这么烈,我一定不会给殿下吃的!”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她说完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兔子,仿佛只要裴安臣再吼两声,就能立时晕厥过去。 见她哭得惊惧难安,裴安臣直起腰来,抬脚松开宋明贞的裙裾。 他收起锋锐的目光,冰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二小姐年纪轻,不知世事险恶,以后小心些,莫要为人所骗。” 到底是宋时微的亲妹妹,就算他再气恼,也不至于对未来的内娣下死手。 再说了,以后是要给她做姐夫的,既然需经常见面,若太凶把人吓坏了,总难相与。 “对……对不起……”宋明贞越哭越凶,“对不起!” 本以为宋家二小姐是个城府深,心思坏的,他心怀怒气前来兴师问罪,却不想她不过是心思单纯的傻丫头。 哭声萦绕于耳,无休无止。 裴安臣难忍聒噪,拧着眉哄,“好了,帮本王一件事,此事一笔勾销。” 被心慕的男子发现了用在暗处的龌龊手段,宋明贞羞愧的要死。 再加上被对方狠狠恐吓,她沉浸在战战兢兢的惊惧里,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裴安臣十年混在军中,身为一方将帅一言九鼎,总是一句军令便能落到实处,如今一语即出却未得对方回应,开始不耐烦起来。 少女的啜泣声荦荦不断,似没打算一时半刻之内停下来,裴安臣压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越来越躁。 他再次欺身下来,看着她时眼神冷漠残酷,“再哭,拿二小姐去喂狼。嗯?” 宋明贞狠狠打了个哆嗦,立时闭上了嘴。 清白的天光透过淡黄色的窗纸,孤寂地漫过床帐,落在宋时微身上。 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时只觉饥饿难耐,浑身骨头节儿像散架了一般疼得发颤。 胡乱在矮桌上塞了几口糕点充饥,她本想走出寝室,却发现寝室的门被上了锁,根本出不去。 她喊叫了几声,外面的侍卫根本不作回应。 挣扎无果,她只好悻悻地走回床榻,双臂环着屈起的膝头,愣怔着发呆。 天光又暗了些,门外响起落锁的声音。 她心下一动,忙抬眸去看,只见裴安臣走了进来。 夕阳勾勒着他挺拔颀长的轮廓,亦照亮了他手里拿着的青柚色瓷瓶。 关上门,他又上好了栓。 拿着被拆下的锁,他转身向她一步步走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被他囚于禁宫,锁在那金碧辉煌的方寸之间。 每一个任他催折的夜晚,他都如这般手拿金锁,闲庭信步地走向她,继而在床帏间露出饕餮般的凶残。 不知为何,昨夜倒在他怀里的放松感不再,看着他逐渐靠近,她竟有一种恍然回到隔世的慌乱。 重生一世,她以为能逆天改命,殊不知还是那个深陷囹圄的囚徒,从未铮开他的锁链。 心底升出丝丝缕缕的紧张。 抱着双腿的手臂收缩,她蜷成更小的一团。 坐在床沿,裴安臣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儿。 宋时微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缩了一下脚,可他的掌是如此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她纤细的脚腕拿捏在远处,任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挪动。 “做什么!”宋时微惊慌地看着他。 “做什么?”轻笑间,他欺身向前,看着她的眸中噙着戏谑,“这是本王的寝室。本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手掌温热,箍着她微凉的脚踝,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如上一世般将她拉至怀中,用强劲的力道折断她所有的抵抗,捏在指尖随意赏玩。 看着他恶劣的笑意,宋时微瞳孔轻颤,忽忆及昨夜她竟放心大胆地睡在他帐里,不由生出后怕之心。 随着他的不断逼近,她连连后退,至榻沿时差点儿掉了下去,好在他忽然环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捞了上来。 被他托着臀放在了大腿上,她猛地生出一丝惊惧之心,忙伸手抵住了他的肩。 可右手刚搭上去,便被他一把抓在了掌中,毫无愧色地玩揉着。 “放开!”宋时微拧眉抽手。 他并未理会她的抗拒,只是囚着她的腕,看着她空荡荡的右手食指时蹙起了眉,“戒指呢?” 宋时微别过脸去,眼中含着羞恼,“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非让我戴着,陛下昨夜至于恼成那样!” 昨夜,皇帝的怒火便是被那枚桃花玉戒燃起来的。 想起被玉戒砸弯了的铜镜,以及镜中帝王因愤怒而扭曲的龙颜,她的惊惧便如玉戒炸碎时的脆响,再次炸开。 细细磋磨着她指上的戒痕,裴安臣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们第一次床笫之欢前,他便送了那桃花玉戒给她。 那戒指在她指上戴了一年多,已在完美无瑕的肌肤上磨出了轻微的细痕。 白玉微瑕,是专属于他的痕迹,亦象征着他曾拥有过她的不可磨灭的记忆。 想到此处,他有些情不自禁,低头用唇舌去碾那痕迹。 “你……”宋时微震惊瞧他。 柔嫩的肌肤被舌尖撩拨,既痒又耻。 她忍无可忍,手用力向后一撤。 裴安臣倒没强行挽留,看着她时,脸上挂着占尽便宜后的餮足笑意,“那桃花玉戒是凉州郡守送于宠妾的,本就是他人旧物,配不得娘娘的玉体尊躯,没了不打紧。改日,我再为娘娘寻一个成色更好的。” 说着,他刚空出来的右手又握上了她的脚踝。 “裴安臣,你别太过分!”宋时微收脚,却再挣不出他的掌。 “娘娘怕什么?”指腹摩挲着她脚踝处细嫩的肌肤,他力道温柔,磋磨着她的惊惧,“我会咬人么?” 说完,他移开了逼人的视线,抬着她的腰臀,将她从怀中放到了身侧的榻上。 轻轻一拉,他抬起了她的脚,放在了眼下的大腿上。 “上药而已,”说着,他自顾自地打开瓷瓶,白皙的指尖蘸了一抹雪白的药膏,在她脚腕上的青紫处,慢慢捻开。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小姨子不能吓狠了,不然以后不叫姐夫了~-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4-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云英阁4 做他的女人 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宋时微瞥见他眉目温柔,渐渐从隔世的恐惧中拉了回来,暗自松了口气。 他专心地上药, 一双桃花眸落在她身上, 和那温软的指腹一起,试图不放过任何一处伤痕,从下而上细细梭巡,一寸一寸,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时微总觉得不自在, 直到他的眼神落在她胸前的系带上。 “衣下的伤……” 她眼神警惕,“不用!我自己来……” 裴安臣唇角噙着浅笑,玩味地看她, “又不是没见过,娘娘害羞什么?” 面颊忽的一红,她只觉刚敷上的清凉药膏被体温灼热, 也变得逐渐滚烫。 好在他没继续逗弄她,放下药瓶,起身绕到了榻前的屏风外。 坐在矮桌前的席上,他一边倒茶, 一边悠悠道:“娘娘自己来吧。” 白纱屏风虽然厚重, 却还是能隐隐看到他的轮廓。 相反,若从他的角度看过来, 是不是也能看到她的影子? 捏着药瓶, 宋时微咬了咬唇,“你出去……” 裴安臣啜了口茶,“要么,我亲自给娘娘上药。要么, 娘娘现在就给自己上药。” 说完,他看向她,视线穿透白纱屏风,语气虽柔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娘娘选哪个?” 宋时微刀了他一眼,暗骂了一句‘无耻’,抬手落下了床帐,背过身去落尽了衣衫。 隔着白纱屏风和轻垂的罗帐,两层纱幔之后,可见美人若隐若现的胴体。 轻纱掩住了她身上的伤痕,只勾勒出完美诱人的曲线,像笔力绝佳的画师画出的最完美作品。 裴安臣啜着茶,幽幽视线勾勒着她的身体,从如削的双肩一路留连向下,将那凸起的蝴蝶骨,盈盈一握的腰线,起伏的双臀尽收眼底。 这副身体丰盈饱满,却又纤柔得恰到好处,到底是在荣华富贵里娇养过的。 而三年前,她虽纤细苗条,骨架均匀,可到底是流落乐坊朝不保夕的罪奴,那时的他将她环在臂中,总觉得过于清瘦了些。 脑中不由浮现出将她圈在怀中的画面,不知如今这副身体品尝起来……可比三年前要更加鲜甜? 他的眼神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那若隐若现的身影,细细摩挲,由耳至脚,寸寸抚弄。 清凉的茶水从他喉间滑落,入腹竟滚烫起来。 似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她微微侧眸,隔着纱幔睨了他一眼,“王爷这般看着本宫,是不是过于小人了些?” 裴安臣并未以此为耻,反而看得更加放肆大胆。 把玩着玉杯,仿佛把玩着她的玉体。 他注视着她噙着隐怒的凤眸,毫无羞耻地说,“若我是君子,便不会忤逆犯上,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将娘娘偷走。” 说完,他又倒了杯茶,慢悠悠道:“话说回来……我将娘娘从陛下的震怒之下救出来,娘娘不说主动献身,让我瞧上几眼以示感恩,反倒怨我偷瞧?” 宋时微抹完最后一处淤青,愤愤地将衣裙穿好。 跟一个疯子谈什么君子! 简直是浪费唇舌! 一把扯开床帐,她绕出屏风,不满地看着他,“何时放我离开?” “离开?”裴安臣看着她,眸色渐冷,“娘娘竟是忘了,昨夜被陛下如何欺辱。如今伤痕未消,便想着回去受苦?” 宋时微一怔,缓缓垂下了眸。 她只顾着逃离眼下的囹圄,倒忘了昨夜的帝王之怒。 她差点儿死在暴怒的君王手里,若她回去,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垂眸愣怔时,眼前一片阴影落下,她再抬头,竟裴安臣已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暗影迫人,将她吞没。 她没来由地惊颤一下,缓步后退。 忽然伸出了手,他宽大的掌插入她的发中,兜住了她的后脑。 微凉的眼神中带着严肃,他声音沙哑,“陛下已知你我旧情,以陛下高傲的自尊,你以为他能像之前那么宠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他用力一拉,将她的脸拉近了几分,眼神暧昧缱绻,“求我,我帮你彻底逃出陛下的掌,如何?” 被他笼在影中,她仰望他赤裸逼人的眼神。 逃出陛下的掌…… 在重生的那一刻,她便想逃出陛下的掌! 可逃离了陛下之后呢…… 又要被裴安臣囿于掌中么? 她想要的,不是被困于男人的权利之中,过着逢迎讨好,仰人鼻息的日子。 上一世,她受到了贪慕虚荣的惩罚,被权力暗流下的刀剑伤得体无完肤。 这一世,她只想寻一片山水烂漫之地,过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 “怎么?舍不得你的皇后宝座?”裴安臣低眸。 看她闪躲的眼神里藏着犹豫不绝,他骤然愤怒,“宋时微,贪慕虚荣也要有个限度!你要体无完肤地死在凤椅之上么!” 被他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从妄念中回神过来,她下意识回答道:“不……” “那便求我!”他愤怒的眼神软了几分,带着急不可耐的痴狂,忽然贴上了她的额,“只要你肯好好求我,我可以让你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 宋时微自然知晓他有这个能力。 毕竟上一世,他是那个笑到最后,坐上龙椅之人。 可就算他能助她逃离皇帝,她又会落到他的手里。 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被关入另外一个囚笼罢了。 她望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怎么?不情愿!”他的眸中再次染上怒色,似是忍耐被消磨殆尽后,终是挂不住悠然自得的面具,显露出暗藏的躁动难安。 他的掌包裹着她的后脑,用力捏着她的头骨,仿佛只要她说个‘不’字,他就会彻底失控,将她捏碎。 “只要你能让我和宋家全身而退……”犹豫半晌,宋时微望向他时,定住了眸。 如今她和他的旧情再也捂不住,皇帝定是恨极了她,连带着不会再向宋家施恩。 若宋家落入廷尉寺,皇帝怕是不会再管,若再失了裴安臣的庇佑,宋家势必灭族。 成为他的囚徒又如何呢,总比落回暴怒的皇帝手中要强。 一如四年前,她流落乐坊,因美色所累身边豺狼环伺。慌不择路之下,她撞进他的怀中以求庇护。 就算她以身饲狼,在他身下委曲求全,总比丢掉卿卿性命要好。 再者说,当年她能找准机会铮出他的掌心,日后也必能找到机会再铮出他的掌。 顾不得许多,先保住自己和宋家要紧。 想到这儿,她缓缓抬头,凤眸里含着氤氲的水汽,宛若温柔月色萦绕下的凄清池水,被春风一吹,荡漾着缠绵的波光。 她将眼神放软了些,语色温柔,将整句话说完,“只要你能让我和宋家全身而退……我便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女人。” 美人抬眸,乞色哀哀,一如受伤的夜莺在寻求庇护的树。 心骤然一软,他紧握住她后脑的手松了力道。 自她离开后的三年,他不曾再见到这神色。 臣服,哀婉,凄清,一如迷途之人仰望星空,灼灼渴望中满是对神明光辉的仰望。 恍如回到四年前,她是那个被群狼追逐,慌不择路的小兽,匍匐在他的怀中,看着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无法言喻的渴求。 便是这种眼神…… 他知道,这一刻,她终是退无可退,甘愿入他怀中。 呼吸猛地一滞,他勾起她的腰身,将她丢到榻上。 凶猛地拥吻间,他乱了呼吸,揉乱了她的发。 宋时微被骤然甩上了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窒息的吻亲了个不知所措。 她想要推开他,可双手被他缚在头顶,却始终挣脱不得。 尝试着挣扎几下,她渐渐放软了身子,由着他攻势渐猛。 罢了,既然日后终要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她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身下之人逐渐放软,这让裴安臣始料未及。 毕竟重逢后的每一次,她总在惊慌失措中抗拒,挣扎,回避他所有的靠近。 心底的犹疑不定轰然倒塌,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便伸出舌去试探。 果然,她的唇不再对他紧紧闭合。 轻而易举地,他撬开了柔软,深入贝齿。 他长驱直入地探索,却未想她竟在瑟缩中犹豫了几下,僵硬的方寸之地愈发温软,在他的欺凌搅弄之下,竟配合地缠绕上来。 他兴奋极了,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一日他十年征战,在军靴碾在西洲皇城宫门的那一刻,他终是攻破了敌人所有的防线,将挂有‘裴’字的军旗插上了西洲皇城的城墙。 在他与她的战场上,他终能将他的旗帜高高挂起。 他是赢的那一个! 强大的兴奋裹挟着他,像滔天的浪拍打礁石,一遍遍冲击着他灼热的神经。 他颤抖着伸出手,攀上了她的腰封。 然而,她却用慌乱的眼神求着他,像风雨里摇摇欲坠的花,凄婉哀伤地摇头,“不要……”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他不解。 愤怒再次袭来,他掐住她的下巴,眼神阴鸷,“你自己说的,愿意做我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1- 我会继续努力的 50-60 第51章 乐游苑北门1 她迟早会主 她眸色清明, 看着他混乱的眸,“别忘了,我还是大齐的皇后, 你的皇嫂。” 裴安臣冷笑, “什么君臣,什么兄嫂,你以为我在乎?” 说着,他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封。 衣领松垮地滑落下去,香肩半露, 只要轻轻一扯,便可饱览禁忌之色。 在他撕去那单薄的禁制前,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胸口起伏着, 她用力地看着他,眼尾凄红地再次摇头,“求你……” 眼见战争即将结束, 他握着他的战旗,殊不知还差一步未能登上城头。 胸中气血翻涌,他如今势在必得,谁能挡得住他! 她不愿, 他可以强行登顶! 可对上她湿漉漉的眸, 心口的灼热似被寒风吹灭的炭火,被她哀哀一望, 再也燃不起来。 到底压住了急不可耐的好胜心。 狠狠掐住她的腰, 他喉头滚动,咬牙忍住难耐的欲望,“好……两个月之后,你将不再是大齐的皇后!” 两个月之后,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缴旗投降,打开城门,亲自迎他走上城头! 本以为和上一世一样,她既落入他的手中,他兴奋如斯定会用强,未想他竟偃旗息鼓,主动退让。 宋时微松了口气,道:“现在呢……王爷准备将我一直藏在云英阁?” “不……”他抚过她的秀眉,似是要将那忧色抚平,“昨日何远秋已发现了端倪,怕已猜到我将娘娘藏了起来。他既有了猜想,定会将此事禀奏陛下,陛下一定会派人盯住这里。娘娘藏在此处,早晚会暴露。接下来的两个月,便要委屈娘娘入我的私苑躲一躲。” 他的指并未抹平她的担忧,反而让她的眉心又蹙了几分,“可……既然陛下会派人盯着云英阁,我便无法迈出这方寸之地,你该如何将我送出去?”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呼唤,稚嫩中带着胆怯的柔弱,“梁王殿下……” “沅沅!”宋时微听出了宋明贞的声音,精神一震,望向紧闭的门扉。 裴安臣起身,欲去开门,却被宋时微扯住了袖角。 她望着他,满面忧惧,“别开门。” 宋明贞爱慕裴安臣,若看到她与裴安臣共处寝室,该作何感想? 定会伤透了心吧…… 握住她攥着袖角的手,裴安臣眸色温敛,“人是我特意找来的。她来之前,知道你在这儿。”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凌乱的前襟,缓步走到门后,卸下了门栓。 宋时微走下榻,忐忑不安地望向打开的门扉,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宋明贞。 门开的那一刻,宋明贞抬眼看向裴安臣时,明显心绪不安。 她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手中帕子倏然落地。 然而,她并未顾得上去捡,只是小心翼翼地擦着墙边儿挨了进来。 仿佛裴安臣是可怖的野兽,随时会吞了她似的。 看到宋时微,宋明贞风卷一般跑向她,躲在了她身后,怯生生地看向裴安臣。 宋时微皱眉,不解地看向裴安臣,“你对她做了什么?” 捡起遗落在门口的秀帕,裴安臣缓步走向宋明贞,垂首时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彬彬有礼地递上了帕子,“二小姐……本王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眉目朗然,唇角噙着微妙的弧度,如温水抱玉,俨然一副君子做派。 一瞬间,宋明贞竟有些恍惚。 他昨夜狰狞的样子,难道是她梦中臆想? 可他厚重的靴踩着她的裙裾,说出那句‘将她丢出去喂狼’时的冷眸如此清晰,似印在她脑中一般拂之不去。 指尖轻颤着接过他递还的秀帕,宋明贞嗫嚅了几下,怯生生地抬眸看向裴安臣,“殿下他……没……没对我做过什么……” 宋时微握紧了袖角。 这个疯子! 莫不是他察觉沅沅喜欢她,利用少女的纯然无戒之心,对她做了什么禽兽之事! “沅沅!”瞪了裴安臣一眼,宋时微捧起她的面颊,眼神坚定,“若梁王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儿,跟阿姐说,阿姐替你讨公道!” 宋明贞怔了一下,抬头见宋时微眸色赤诚含怒,忙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梁王殿下没做对不住我的事儿……” 要说对不住,也是她对不住他。 说到底是她给他下药有错在先,此事太过龌龊,她不想被阿姐知晓。 裴安臣受了宋时微的一记冷目,倒也没说什么,兀自绕到了屏风后。 宋明贞怕宋时微继续追问,忙转移了话题,“阿姐……我以为你被贼人掳走,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她眼尾一红,上下打量宋时微几眼,眼中满是心疼,“阿姐身上的伤,是陛下打的吗?” 低眸看了看手臂上的淤痕,宋时微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太过分了!怎能轻易听信小人谗言,就要斩阿姐的脑袋呢!”宋明贞义愤填膺。 宋时微怔了怔。 什么听信小人谗言,陛下又何时要斩她脑袋? “还好梁王殿下及时出手,将阿姐从陛下手里救了出来!”隔着屏风的烟纱,宋明贞看了眼裴安臣,羞怯中暗含一丝赞叹。 顺着宋明贞的目光,宋时微亦看向他,不由暗自发笑。 她当他如何向宋明贞解释的…… 一个忤逆犯上,在皇帝眼下劫走皇后的登徒子,竟三言两语,夸大其词,将自己说成了救美的无量英雄。 当真无耻。 她目中讽意太盛,隔着屏风,裴安臣亦能瞧得出。 是以他轻咳一声,打住了姐妹二人的交谈,“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换上碧雪的衣服,随宋二小姐尽快离开。” 云英阁对面,不远处的小阁里。 三楼的窗咧开一条缝,细瘦的阳光劈开黑暗落入昏沉,照亮了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睛。 那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住云英阁,将宋明贞的车驾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梁王将她送出了阁,她进去时双手空空如也,出来时手上却多了一个红漆黑底的食盒。 二人寒暄几句,宋明贞带着仕婢上了马车。 “将军,宋二小姐的马车,要派人去查吗?”军士站在裴渡身边,问道。 裴渡犹豫片刻,“官眷的马车不是你我随意可查的。不过……春狩已结束。不多时,所有官眷马车都会从北门出苑,先此事报给何将军,让将军拿了君令,在北门彻查所有马车。” 夕阳西下,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因皇后失踪,刚刚举行两日的春狩草草结束,明日皇帝摆驾回宫,而官眷的马车则提前一晚离开禁苑,排着长队陆续向北门驶去。 因皇帝关怀梁王婚事,但凡五品以上官员者,只要府中有待嫁少女,需尽数入乐游苑参加春狩,因此马车数量繁多,若按顺序鱼贯而出,需两刻钟之久。 可不知为何,马车走走停停,十分缓慢,走了半个时辰,还未见到北门的影子。 宋明贞心中忐忑,便让车夫向前打探消息。 车夫回来后,她们才知道,原是左卫军忽然封了北门,所有车辆需严加盘查后方可离开。 据说,好几个样貌艳丽的婢子被抓了起来,被拉到宋时微身边的侍女面前辨认容貌。 听完车夫的陈述,宋明贞握着宋时微的手,害怕极了,“阿姐,若左卫军要查马车,可如何是好!” 若说如何是好,宋时微也没什么主意。 她穿着碧雪的婢女服,缩在马车最深处的阴暗角落,为了掩盖容貌的艳丽,还在面上涂了黄姜汁,用朱砂点了雀斑。 她本以为,裴安臣多智近妖,既然用这个法子送他出去,必定会万无一失。 可没想到,是她高估了裴安臣的手段。 为今之计,便是祈祷天色黑透,她这副装扮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马车行驶虽然缓慢,可终究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刻。 眼瞧着离北门越来越近,林立在门口的禁军也逐渐清晰,宋时微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恐慌和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她望着尽在咫尺的门,忽然产生了一种即将铮笼而出的悸动。 若今日成功迈出去,她便可逃出那宫墙高耸的四方天地,离自由的日子更近一步。 她不想被皇帝抓回去。 她恨透了在他的金色鸟笼里婉转啼鸣。 这样想着,她用鲜红的丹蔻微微撩开车帘,只见前方一片混乱,几个家世显赫的世家女被带走了仕婢,趾高气扬地和军士理论。 “皇后娘娘失踪,你们抓我的婢女做什么!” “是啊,娘娘不是说被西洲的刺客掳走的么,你们不去抓刺客,抓我们的人是什么道理?” “谁会将娘娘伪装成侍女,藏在马车里啊!想想都可笑!” …… 马车终于走到了北门前。 盘查的禁军向车内望过来。 宋时微心跳加速,狠狠缩住下巴,垂下了脸。 “停车盘查!”车外传来什长的呼喝声。 宋明贞心若擂鼓,却强撑着勇气撩开了车帘,走出了马车,“瞧清楚了吗?” “车内还有人吗?”什长晃了晃脑袋,望着车门帘。 “只有我的侍女。”宋明贞挡在门外。 什长上前一步,想要撩开车帘。 “大胆!”宋明贞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嘛!” 被邀入苑参加春狩者,算参选梁王妃的秀女,自然多贵人。 可这一路的马车里装不知多少名门贵女,哪个不是趾高气扬地阻止搜查。 左卫军受了君令,任她公主的车驾,也要乖乖打开任他们搜。 再说了,何将军亲自下了令,宋府的马车,要着重盘查。 作者有话说: 宋明贞:呜哇哇哇~姐夫好可怕~ 裴安臣:?-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5 萦莹×1- 我会继续努力的- 明天上午9:00还有一更~ 第52章 乐游苑北门2 哪个皇后是 抬头看了眼马车上挂着的‘宋’字, 什长抱拳行礼,“就算女君是宋公的千金,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也要遵君令, 让车内之人下车盘查。” “我说你们真是无聊!”宋明贞裙下的腿都是抖的,表面上却信誓旦旦地高声道,“我阿姐如今被贼人掳走,你们不去抓贼人,反而查我们这些女君的马车。你们没能力抓刺客, 却在这儿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呜呜呜……” 一边哭,她一边耍无赖,站在车帘外就是不让开。 什长无可奈何, 向旁边士兵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强行将宋明贞架开。 士兵还未围上来,帘门忽然被人撩开。 昏暗的天色中, 一个面色蜡黄的婢子穿着略肥的婢女服,从布帘后矮身走了出来,拍了拍宋明贞的后背,“小姐, 他们要奴婢下来, 奴婢下来便是。” 没想到宋时微会自己走出来,宋明贞一惊, 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慌乱。 方才在马车上, 宋时微撩着车帘往外看,见禁军中辨认容貌的婢女竟是瑶珠和宝玑。 瑶珠是裴安臣的人,她应知晓裴安臣的计划,绝不会指认她的身份。 而宝玑是宋家的家生子, 上一世忠心耿耿陪她到死,只需一个眼神,宝玑定能知道她的心思。 只要宝玑和瑶珠不指认她的身份,禁军便不知她就是出逃的皇后。 一见她,宝玑和瑶珠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便如宋时微预想的那般,没有对什长说实话。 成功躲过了盘查,两人刚刚钻回马车,以为逃过了此劫时,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窗外厚重急促的军靴声。 “何将军!”见何远秋骑马匆匆而来,什长立刻迎了上去。 何远秋疾步走到车前,喊道:“停车!” 宋时微心头一惊。 何远秋怎会亲自来盘查? 她去东竹寺礼佛时,何远秋是她的护卫长。 她与他太熟,即便乔装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一定逃过他的法眼。 “车上之人,下车盘查!”何远秋的声如雷鸣,震得宋时微的心跳如鼓。 宋明贞撩开帘子,再次走了出来,“何将军,方才明明已经查过了,为何还要再查一次?” 何远秋并不打算说废话,“宋二小姐,请让车内之人下车!” 他与什长不同,到底是左卫将军,严肃时怒目微睁,如暗夜中的金刚罗汉,对一个弱女子来说,看起来着实吓人。 宋明贞被他吼得抖了一下,一颗心怕得砰砰直跳,却为了身后的宋时微,狠狠站稳了脚。 她哭得委屈,耍无赖道:“旁人的马车就查一遍,我的马车凭什么要查两遍!我阿姐刚刚失踪,何将军便这般欺辱她的妹妹么!” 何远秋向什长使了个眼色,“你,去将车上之人拽下来。” 坐在车内,宋时微将何远秋的话听在耳中,心道他定已得知她藏在车上,所以才会赶在她们出门前堵人。 罢了,人事已尽。 便是被抓回去,她也无可奈何。 她的手伸向车帘,正打算撩开出去,却在掀动车帘的一瞬,从门帘的缝隙里,看到一个军士打马疾驰而来。 “将军!急报!” 何远秋的视线骤然被吸引过去。 军士滚落下马,大声道:“发现皇后踪迹!” “在哪儿!”何远秋立时转身,望着伏在地上的军士。 “南门!”军士语速飞快,“望楼上有守卫瞧见一黑衣人骑马带一女子跑出了门,那女子的着装正是皇后失踪时的装扮!” “南门……”何远秋勃然大怒,“守门的禁军做什么吃的!连一匹马都拦不住!” 军士道:“据说是当值的名牌被人调换,有一刻钟的功夫南门无人巡防……所以……” 翻身上了马,何远秋瞪了一眼地上的军士,高声咒骂一句,紧接着喝道,“赶紧滚上来,带我去追人!” 马似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昏暗的天色里,滚滚烟尘模糊了何远秋渐行渐远的背影。 什长愣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守门的禁军,摆了摆手,喊道:“放行!” 害怕再有不速之客查车,宋明贞忙钻回马车,催促车夫快些走。 走出北门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一颗突突直跳的心才停了下来。 “阿姐……吓死我了!”她骤然放松,却忽然哭出声来。 抹了把花猫似的脸,她看向宋时微,“阿姐……南门怎会还有一个你?” 宋时微摇摇头。 她也很惊愕。 闯出南门的那个“皇后”,大抵是裴安臣为她安排的替身。 他到底是诡计多端的狼。 一个谋权篡位之人的城府和心机,不是她能思量的。 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乐游苑 南门外十里。 夜色已至,凄清的月色下,大片的芦苇被风吹成灰白色的波涛。 孤马踏着芦苇拼命疾驰,女子皎白的纱裙像流动的月色,抚动着骑马之人的双腿。 他们的身后,大批的军马紧随其后,逐渐逼近。 何远秋双腿加紧马腹,将弓拉至最满,一箭射出,正中黑衣人的心脏。 随着黑衣人滚落到地上,黑夜中传来女子的惊叫。 孤马失去了驭者,终究慢了下来,终被紧随其后的马群蜂拥围住。 它深陷敌营之中,不安地扬蹄嘶鸣。 何远秋看了眼马背上的女子,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跪下,“贼人已死,臣护驾来迟,还望娘娘赎罪!” 然而,那女子并未回应什么,只是不安地攥着缰绳,环顾四周。 “娘娘?” 天色太暗,何远秋看不清女子容貌,只见那女子的反应并不寻常,便走近去瞧。 凄清的月色之下,那是一张似曾相识却又平平无奇的脸。 这女子……不是皇后! 一把将女子扯下,何远秋怒喝,“你是谁!” 女子仰滚落在地,仰面时惊惧不已。 何远秋蹲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拽至眼前。 就着月色仔细查看,他骤然惊愕,“你是……宋家二小姐身边的婢女!” 既然眼前之人是宋家婢女,那随宋家小姐离开的那个是婢子…… “他娘的!”将人猛地丢在地上,何远秋怒不可遏,“让人给耍了!马车上那个才是皇后!” 裴渡凑到何远秋身后,“将军,可调头回去追宋家马车?” “追什么追!”何远秋攥紧了拳,“都过了半个时辰,宋家的马车早就走远了!” 方才,他听到皇后出现在南门的消息时,还在想这个‘皇后’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他以为,对方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潜入禁军调换巡防名牌,若非将失踪的‘皇后’偷带出禁苑,实在不值得动这么深的心思。 而将皇后藏在马车之中带出禁苑的想法,才是简单到甚至拙劣的计策。 梁王战无不胜,既能拿下西洲一国,必定熟读兵法,城府极深。 是以他不相信梁王会采用简单到近乎低劣的手段,将皇后塞入宋家马车里带出禁苑。 所以,他赌南门的这个‘皇后’是真的。 可对方技高一筹,竟预判了他的预判! 梁王的心思,当真深得可怕…… 正当何远秋握拳沉思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鹰隼的利鸣。 他猛地抬头,只见鹰隼张开暗黑色的大羽,在月色下啸声盘旋。 那尖锐的鸟鸣似嘲讽的笑音,让他逐渐躁怒。 这黑隼……怎么又出现了! 今夜的月色极亮,映得海棠花树繁盛的冠灼灼夭夭。 千万艳粉零落飘摇,于空灵的夜色中,如梦似幻。 黑隼破开落花瀑布,电掣般飞向云英阁半开的窗,鼓动双翅,轻轻落在窗棂之上。 裴安臣倚在窗前,抬手抚摸隼的背羽,拇指上的狼骨扳指因盘玩多年显出玉般质感。 温柔抚摸一阵儿,他取下隼抓钩上挂着的一片纱衣碎片,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轻吹一声口哨,隼展翅滑入夜色,消失在落花之间。 取下拇指上的骨扳指,他高举头顶,半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扳指的孔洞,望向天边明月。 明月高悬,皎皎清艳,在这方圆的囚笼之中,独照着他。 远处,大片的火光若隐若现,阵阵马蹄声传来,逐渐如雷贯耳。 他捏着扳指的手缓缓下移,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从那骨纹清晰的圈套之中,看到了马队最前方的何远秋。 何远秋亦看向了他。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不过,若让他猜,定是悔恨惧愤,精彩万分。 落入圈套的猎物,不都是这副神情? 缓缓转动扳指,他唇角笑意加深不少,露出浅显的得意。 金华宫里,已熄灭的灯烛再次燃起。 裴玄披发坐在榻上,亵衣宽松,领口微敞。 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他皱着眉听完了何远秋的禀述。 忐忑不安地奏报结束,何远秋将头深埋在微凉的地板上,等着帝王勃然大怒,却不想对方沉默片刻,竟冷冷地笑出了声。 “好……很好……”裴玄坐姿松垮,幽暗的烛光映着他的眸,像躁动的心火“朕的上千左卫军,竟被他耍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说: 裴玄:把你嫂子还给朕! 裴安臣:呵呵-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5-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兰渚苑1 双手搭在膝 双手搭在膝头, 皇帝弓身看向何远秋,目光如炬,“他可找任何人给皇后做替身, 却独独找了宋家女婢……你可知是为什么?” 皇帝声音虽稳, 何远秋却听出其后隐藏着的滔天怒海。 因此,他不敢抬头,亦不敢作答。 顿了片刻,皇帝猛地站起来,“他在笑话朕无能!” 走到何远秋身前, 皇帝微微弓下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地高声道, “他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朕,就在禁军眼皮子底下,皇后伪装成宋家的婢女, 大摇大摆地从北门走了出去!” 雷霆之怒从头顶砸下,虽并未抬头,可何远秋能感到帝王的目光似利箭射来,几乎将他扎个千疮百孔。 皇帝的声音冰寒刺骨, 再次传来, 将无尽的杀意凝聚在夜色之中。 “传令下去,将南门的守门队主五马分尸!” “至于你……” 顿了顿, 皇帝的愤怒藏在半句话中, 像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刃,架在了何远秋的脖子上。 冷汗直冒,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汗水湿透脊背。 数千左卫军巡卫禁苑, 而梁王在重重守卫之下掳走皇后,又在巡防严密的北门将皇后送走。 身为左卫军统领,何远秋难辞其咎。 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祷皇帝念在他是帝党之人,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绝望和希望并存,裹挟在暴雨倾盆般的杀意之中,他心生恐惧却无处可避,只能心惊胆战地等着审判降临。 正当他低头沉默间,忽见一双玉足踏着木屐出现在眼下,那光洁的脚指染着鲜红丹蔻,在幽暗明灭的烛光之间,娇艳如火。 他微扬眼角,竟见甄淑仪下榻而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纱亵裙,长裙曳地,乌发披肩。 缓步轻移至皇帝身后,她的一双素手攀上了帝王肩头,劝慰之音里皆是娇嗔。 “看守南门的队主一时疏忽,至南门巡守松懈,此事与何将军无干,陛下息怒啊。” 甄淑仪一边说,一边去看裴玄脸色。 他眸色轻移,侧目看她时怒色微敛。 她以为皇帝将话听了进去,继续婉声道:“这两日,为寻皇后娘娘,何将军夙夜未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望陛下看在……” 话还未说完,下一刻,怒气纵横的一掌便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裴玄长袖抚落,声音冷漠,“朕与臣子说话,你敢插嘴!嗯?” 侧颊被扇得火辣辣得疼,甄淑仪仰坐在地,看向裴玄时中满是惊惧和神伤。 她早就听说,皇后与梁王私情暴露,皇帝震怒不已。 皇后失踪后,皇帝传召她侍寝,她兴奋万分,以为是皇帝念起了旧情,捡起了对她的复宠之心。 可…… 此时皇帝的眼神冷漠如斯,分明没有一丝疼惜之心。 “臣妾……不敢……”甄淑仪垂眸,收拾衣裙,跪坐在地上。 缓缓蹲下身,裴玄掐住她的下颌,眸色阴冷,“朕是天子,没有人能干预得了朕……没有人……天下万民,生杀予夺皆在朕……你一个小小的淑仪,敢左右朕的心思?” 说着,他眼尾渡上了一抹失控的猩红,掐住她下颌的手因力道过盛而筋骨分明,“你可知道万劫不复的,都是胆大妄为之人?” 杀意从他眼中漫延,沿着指骨的凶狠力度,仿佛一把逐渐收紧的铁链,几乎将甄淑仪的下颌掐碎。 她呼吸困难,发出几声窒息的呜咽。 美人挣扎落泪,何远秋心中一恸,忙叩头道:“陛下!臣自知有罪,望陛下降罪!” 阴冷地扫了他一眼,裴玄甩手丢开甄淑仪,目光如刀,犀利无比,“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追不回皇后,提头来见!” 金华宫中灯烛尽数熄灭。 深夜,月色凄寒如霜,抚照着殿宇的赫赫金辉。 四月夜风温柔,奢靡的凉意却冰寒刺骨。 飞廊之上,甄淑仪凭栏眺望漆黑殿宇,单薄的衣裙被风抚动。 她梳着简单的堕马髻,鬓边碎发凌乱地打在微红的眼尾,黏上了几滴凄楚的泪意。 自何远秋禀报完皇后一事,皇帝便失了兴致,将她赶离了金华宫。 她不解,皇帝明知皇后背叛,可从他的眼里,她竟还能看出他将那贱人视为心头禁忌。 为什么? 为什么! 眼泪无声划过,濡湿了谭唇。 心头一片凄然,她正愣怔出神,忽觉肩头一暖,转身时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何远秋。 她低头一看,肩上正搭着他的披风。 “何将军?”微微蹙眉,她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三步距离。 何远秋亦后退了一大步,“这飞廊是风口,臣见娘娘衣衫单薄,暗自伤神,所以……” 抬手作揖,他弓腰道:“臣唐突了。” 擦了眼角的泪,她敛了黯然神伤,“本宫无事,倒是将军,如何应对陛下的两月之期?” 何远秋顿了顿,“臣……只能尽力而为。” 甄淑仪走到他身侧,抬手搭在他肩头,“若将军有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本宫会竭尽所能,帮将军渡过难关。” 玉手轻柔,像一汪春溪,抚化他沉重的肩。 他心旌一摇,忍不住微微侧眸。 对上她杏眸时,从那黯然的伤怀眼底,他竟看出了深沉关切的忧愁。 这份忧思伤怀,是为了他么? 天地黑沉,离开了帝王宫阙,在这无人的昏暗之地,她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过半臂。 她望着他,眼神凄然关切。 恍惚中,他竟生出一种错觉。 面前这个女人,好像并非不可僭越的帝王禁忌,而是触手可得的心上人。 鬼使神差之间,他难以自持地抬起了手,竟用拇指抹去了她唇角的一滴泪,“娘娘……哭了。” 甄淑仪猛地一震,甩开了他的手,“放肆!” 后退一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帝王的臣子,更是她的妹夫,她视他为可驱使的前朝臂膀,亦视他为唇齿相依的宗族亲人。 而她,竟从他抬手拭泪的亲昵之举中撇见了男女之情! 敛起了亲昵之色,她面露沉然肃穆,“何将军,你既娶了本宫的胞妹,本宫便视你为族亲。本宫在御前为你争言,是看在你与甄氏一族命数相连,唇齿相依的份儿上,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可明白?” 错觉转瞬即逝。 夜风如刀,割开夜幕,眼前的女子与他重新划清界限。 方才的旖旎转瞬即逝,化为尴尬。 何远秋耳根微红,忙跪下行礼,“娘娘是臣妻亲姐,与臣妻神似。臣方才一时恍惚,所以才……请娘娘赎罪。” 十日后 梁王府 戌时末刻。 裴安臣换好了亵衣,却在上榻前的一刻,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帐杆上绑着的一抹艳红上。 这是除夕宫宴上,她缠在腰间的襳带。 那夜,他们于三年后久别重逢,她满眼都是避之不及的惊惧。 在她逃之夭夭的那一刻,他有意戏弄,用膝头压住了她腰间的襳带。 她睇给他一记冷目,解下襳带,匆匆从他身边逃走。 将襳带摘下绕在虎口,他闭上眼睛,用拇指轻抚细腻的绸缎,脑中浮现出她惊慌失措之下解落襳带,落荒而逃的模样。 那时的他,既恼怒,又兴奋。 他恼她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利用完便将他一脚踢开。 可他为将十载,沙场饮血,如狼扑食般对捕猎的执念深入心渊。 猎物越是挣扎难训,他越是亢奋不已。 虎口缠绕着的红带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热了他的掌。 而记忆中她的每一次抗拒,都似点燃他心头怒火和欲望的柴薪,催生着他的□□,让他在寂寞的暗夜中自燃。 久别重逢的四个月来,每一个沉溺于欲海的深夜,他便是用缠着这抹艳红的手自我抚慰。 他呼吸加深,不由垂首轻嗅,而这襳带却因时隔四月之久渐渐失了她的味道。 将襳带解下丢至榻上,他披上轻薄的氅衣,推门而出。 天边月色皎瑕清艳,抬眸望月时,他唇角微勾。 他倒忘了,如今人在他的手上,只要他想,可随时揽月入怀,还用得着这小小的襳带聊表慰藉? 草草选一个亲随,他跨马出府,直奔兰渚苑。 梁王府外,两个暗影隐在黑暗之中。 裴安臣跨马出门的那一刻,暗影动了动,像幽冥一般,跟了上去。 夜已深,兰渚苑灯烛尽熄,是以亲随敲门敲了许久,门房才打着哈欠前来开门。 将灯笼挑高了些,门房将门打开一条细缝,睡眼朦胧地往门外瞧。 他正睡得沉稳,起床气还在,是以看着门外两人,说话时没什么好脾气,“大半夜的!谁啊?” 亲随敲门敲好半天,手酸疼得厉害,心中本就不快,又见门房态度差,直着腰杆儿将怒气喷了门房一脸,“你爷爷!认不得?” 兰渚苑是梁王私产,可因梁王驻军上庸边陲,几乎从不归都,十年来亦未踏足过此处,是以门房从未见过梁王尊荣,亦未见过敢在梁王私苑外叫嚣之人。 他颐指气使惯了,本想骂回去,却忽然想到几日前苑中刚被送入一女子,据说是梁王的人。 莫不是这来人…… 瞪大了眼睛,门房略过亲随,仔细去瞧裴安臣。 只见他身姿隽秀,气度不凡,华贵的氅衣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雉兽纹滚边…… 一颗落在梦里的糊涂脑袋瞬间清醒,门房忙将门打开,搁了灯笼下跪,“参见梁王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瞧出竟是王爷大驾,王爷赎罪!” 裴安臣未说什么,将马鞭向亲随一丢,大步跨进了门,居高临下晲着跪地的门房,“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兰渚苑2 门房忙 门房忙捡起灯笼, 站起来弓着腰引路,“小人为王爷带路。” 刚走了两步,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扭头看向门外幽深的黑夜。 今夜风大, 风拂树摇。 暗影落在月光浅淡的地面上,万叶摩挲,发出“沙沙”声响。 在这浑然天成的伪装里,裴安臣知道,于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究竟隐藏着什么。 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他扫了一眼亲随,懒散的声音中带着凉意, “告诉管家,将苑中巡夜的府兵撤去半数,莫要阻了贵客到访。” 将他带至兰汤, 门房默然退去。 裴安臣推门而入,温泉氤氲出的水汽铺面而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据说,硫磺之水可疗身愈体, 是以他置办了一所围温泉而造的私苑, 取名兰渚苑。 可他尊父皇旨意驻军上庸,无诏不得回京, 所以这片私苑从未涉足。 眼下, 正好拿来安置宋时微,用这药汤为她治愈体伤。 已到了这个时辰,他本以为她早就睡下,可未想竟还泡在汤池之中。 兰渚苑中大大小小温泉不少, 这处兰汤属最大的汤池。 此池长宽约十五尺,凿成六瓣兰花之形,中心花萼处堆着珠玉所造的假山。沐浴时,四周可降下六条落地纱帷遮住隐秘。 烟雾缭绕,轻纱堆雪。 裴安臣缓步向里走,随着阻隔视野的层层屏风退至身后,视线略过汤池的纱幔,那抹模糊的艳形也越来越清晰。 侍女绮罗侍奉宋时微沐浴,正垂头静立着,忽见裴安臣从层叠的屏风后走出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要行礼。 裴安臣抬起右手食指放于唇上,示意她噤声。 将氅衣脱下丢给她,他耐心地用烛剪将连枝灯尽数熄灭,才屏息凝神地站在帷幔后,透过朦胧纱雪,望向池边的美人榻。 宋时微闭眸侧卧着,纤薄的纱裙似月色倾泻至青砖上,湿漉漉的乌发用鲜红的发带随意绑起,一双纤白葇苡懒懒地搭在小腹上,微红的指尖水雾缭绕,显得柔弱无骨。 似被温暖湿意熏得困乏,她面靥微红,合着的眸子鸦睫轻颤,似是梦到了不安之事,饱满的胸脯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欣赏着这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人图,他情不自禁地伸触摸纱幔。 隔着纤薄柔软,他指腹轻移,从她的面颊滑至赤裸的双脚。 三年来,自得知她铮笼而逃的每一日,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如今这一刻。 云雀归笼,在他触之可及的眼下,可随心赏玩。 心绪压抑而亢奋,他指尖轻颤,迫不及待地想探入纱中,将榻上女子握在掌中。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他便可冲破禁忌,撕碎隔在他们之间的纱,重新将她据为已有! 躺在榻上,宋时微虽闭着眸,却于朦胧间半睡半醒。 自被裴安臣送入兰渚苑中,已过了十日之久。 她逃出了皇宫,暂时抛去了皇后的身份,远离了繁杂的后宫事务和对皇帝的虚与委蛇,一时放松下来,竟沉沉睡了两日。 可精神养足了,其后的日子便也开始无聊起来。 兰渚苑并不算大,逛了两日便再找不到新的风景,她白日闲得无趣,睡了又睡,夜间卧在榻上,便开始思绪纷纷。 一时,她想到裴玄龙颜震怒迁怒宋家。 又一时,她想到父亲身陷囹圄被判死罪。 忧思一件接着一件,心中越发焦躁难安,辗转难眠。 夜间睡不安稳,放眼整个兰渚苑,能纾解身心的,也只有这兰汤的温柔水汽。 可温泉水再好,泡得久了,抚慰身心的温软也成了催动烦躁的温床。 卧在美人榻上,于半梦半醒之间,她竟梦到上一世的恐怖结局。 梦里,父亲的尸体躺在五匹马之间,鲜血从断裂的四肢汩汩涌出,填满了她狭窄又压抑的梦境,逐渐涌动成血的汪洋。 母亲,妹妹,父亲,以及宋家的每一个亲族,他们的尸体在血海中沉浮,被红色的浪打下去又浮上来。 而她,则站在汪洋中心的金色殿宇之中,被锁链捆缚手脚,绑在云台之上。 裴安臣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望向尸山血海。 他的唇贴在她而耳畔,声音缠绵又冰冷,“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恍然惊醒,她撑身而起,下意识环顾四周。 夜色静谧,没有尸山血海,亦没有红褐色的浪涛。 汤池氤氲着雾气,池缘的兽头喷着温泉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搅动池中一方清浪。 窗外,风卷树叶的“沙沙”入耳,撩拨着她躁动难安的心,让她艰难喘息。 身上纱衣黏黏的,不知浸的是冷汗还是温泉的潮气。 她褪去潮湿的衣裙,缓缓走下温热的汤池。 泉水温暖如春,拂去梦魇中带来的凉,让她紧绷的身体纾解了不少。 可心情还未完全放松,她一抬眼,竟看到池边的一方纱幔后灯烛尽数烬灭了。 明室暗角,阴影重重。 似隐藏着未知的危险,撩拨着她忧惧的神经。 她往前游了游,注视着那处幽暗角落。 明明无风,灯烛是如何灭的? “绮罗……” 她喊着侍女的名字,可良久无人回应。 自来到兰渚苑,绮罗一直侍奉她左右,在这不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绮罗是她唯一熟悉之人。 绮罗的忽然消失,让她更添几分紧张。 “绮罗?”她站在池缘,直直地望向纱幔后的黑暗。 忽然,帷幔似被风吹拂一般,稍稍动了一下。 从撩动的暗色之中,飘出一片模糊的衣角。 她本以为是绮罗应声前来侍奉,刚松了口气,却见那滚动着暗光的湖蓝色缎面衣角下,踏出一双筋骨分明的赤足。 那足白皙如雪,细如白瓷,行走时遒劲有力,碾着黑暗,步调沉稳悠然。 上一世,她的足曾与之纠欢无数次,是以只是潜望一眼,便知它的主人是谁。 果不其然,裴安臣踩着幽暗走出,烛光将他俊美矜贵的脸缓缓照亮。 他墨发未束,用一根金簪将碎发拢在脑后,漆黑的发丝懒散地垂在肩头,湖蓝色的亵衣熨帖地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宋时微一惊,忙靠近池缘,用青砖遮住未着寸缕的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走到美人榻上坐下,他含笑看她,“娘娘怕是忘了,此处是我的私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宋时微冷声道:“君子坦荡荡,王爷躲在暗处偷瞧,是不是过于小人了些?” 裴安臣笑得无耻,“整个兰渚苑都是本王的,我想站在何处,想看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自由,谈何小人?” 说着,他用指尖撩拨了一下她褪下的纱衣,眼神越过池缘,梭巡着她赤裸的香肩,一双半桃花眸半眯着,似在回味什么。 方才不知他躲在暗处,她衣衫尽褪时并未刻意遮挡,想到被他全看了去,宋时微又羞又恼。 她紧抿着唇,双手抱住肩头,偏头躲开他毫不避讳的直视,没好气道:“把衣服还我。” 裴安臣戏谑看她,“想要?过来拿啊。” 宋时微磨了磨牙。 无耻小人! 明知她寸缕未着,又怎会离开汤池半步! 睇给他一记冷目,宋时微冷声赶人,“小叔叔深夜来此,怕是不合规矩吧。” 裴安臣起身,向池边缓缓走来。 宋时微一愣,想要后退,可池水太过清澈,若没了池缘的遮掩…… 进退不得,踟蹰之间,裴安臣已走到池边。 他半跪在青砖上,弓着身子俯身下来,宽松的领口懒散地敞开。 望进去,可见遒劲的胸肌,以及壁垒分明的腰腹。 宋时微面颊微红,侧眸避开这狎昵之景,却被他忽然擒住了下巴,被迫抬眼看他。 他眸色微凉,冷冷一笑,“娘娘褪去衣衫走入池中时,可曾想过这是小叔的温泉?泡小叔的温泉泡得这么自在,逍遥快活时,可曾想过不合规矩?” 被他赤裸的眼芒逼视,想到大片后背无遮挡地暴露于他眼下,宋时微躲无可躲,垂眸时面颊烧红。 明知是他的私苑,她却落尽衣衫安享温泉之乐,倒显得她是那个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之人。 方才,她喊出那句‘小叔叔’,本是想用礼法逼他退让,可这疯子若知何为礼,便不会将她掳到此处私藏。 如今被他反将一局,倒让她说不出话来。 嘴上说不过他,宋时微气闷,抿着谭唇冷声道:“王爷的私汤我本不该入。是我的错,以后不泡这池子就是。” 美人动怒,亦是万种风情。 她绣眉微蹙,氤氲的水汽将含怒的眼瞳熏得透亮,比池中水洗过的宝石还要璀璨几分。 裴安臣用拇指碾着她紧绷的唇角,含笑的语气中带着主动妥协之意,“到底是做了皇后的人,便是说上一句就动了气。三年前,娘娘何等小意温柔,于本王面前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眼下美人怒颊绯红,还是皱眉不语。 他再退一步,主动逢迎,“廷尉寺结了你爹的案子,可想听?” 果然,只有听到宋家安危时,她才会正色瞧他。 “我爹如何了?”她直直地望向他,眉目中尽是惶然的紧张。 暗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却还是被她眸中媚光所惑。 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揉了揉,他喉头滚动,“含进去,便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兰渚苑3 宋时微一怔 宋时微一怔, 面上红霞又深了几分。 她眼底波涛四起,犹豫了许久,紧绷的唇线终是松动了一下, 乖乖含住了他修长的指, 垂下了满是羞涩的双眸。 方寸的湿软包裹住的一瞬,他喉头滚动,贪得无厌道:“只是含住?” 宋时微脸色又涨红一大片,眸子却更加清亮,添了几分愠色。 挣扎良久, 她乖乖地放软了舌,温柔安抚着口中的不速之客。抬眸时,她的视线冷如霜雪, 表达着无声的愤怒。 裴安臣不以为意,厚颜无耻地望回去,居高临下地享受着她主动缠绕上来的愉悦。 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缓缓开口,“你爹指示太府寺卿将太仓中粮倒卖外族,罪证凿凿,实属通敌叛国。按齐律, 当判五马分尸之刑。” 宋时微瞳孔一紧, 一双眸子瞬间暗了下。 心情似凄风苦雨前的阴云密布,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浑身一颤。 只是顷刻之间, 她的眼角洇出一圈泪光, 继而化为大颗大颗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入温泉之中。 感受到拇指下的舌愈发僵硬,他将指从她口中抽出,拭去她眼角的泪, 语气软了不少,“慌什么,本王还未说完。” 她一顿,抬眸望着他,泪光中楚楚可怜,柔软地像一片跌落池水中的花。 裴安臣继续道:“我让沈辉隐了罪证,只将倒卖粮食的罪名推给了太府寺卿一人,你爹只是定了失察之罪。如今,你爹失了官身,被革职查办而已。” 宋时微止住了泪,一张绝望的脸如枯木逢春,凄白的唇色再次绽放了浅淡的红润,“王爷此话当真?” 裴安臣勾起她下巴,一双眸中含着贪色,“本王治军严明,从不徇私,如今为你破了戒,怎么谢我?” 被他凝着欲光的眼神笼罩着,宋时微眼神游移,“等我不再是大齐的皇后,自会侍奉殿下还恩。” “还要一个月,本王等不了这么久。”裴安臣又贴近了几分,抵上了她的额,“本王要你今夜还。” 鼻尖相触的一瞬,他近在咫尺的眼神似蛇般紧紧缠绕上来。 宋时微心头一惊,一双如琉璃般的乌瞳颤得厉害。 今夜…… 自被裴安臣囿于兰渚苑中的一刻,她早就做好了被他重新夺去的准备。 可…… 这一刻当真来临时,上一世任他折辱时的压迫和疼痛再次袭来。 她鸦睫轻颤,抗拒地看他。 裴安臣眼中难掩失落,却在转瞬即逝的失望后抛给她一个轻嘲的笑,“只一个吻罢了,娘娘当真这般吝啬?” 宋时微神色微变,难以置信地看他。 他要的报恩只是一个吻? 用宋家全族的性命,换她一个吻而已。 扬起下巴,她掂起脚尖,双手攀在池缘上撑起身子,主动送上了唇。 若非被他强行占有,她则丢弃了恐惧,吻时显得诚意十足。 她将全部的柔软献上,极尽所能地让他满意。 吻上来的一瞬,她瞳中艳光流转含着柔情,虽在下一瞬被鸦睫遮住,却让裴安臣倍感诧异。 久别重逢的四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献吻。 第一次,二人在东竹寺里,她为救宋家求他施恩,所献之吻干涩沉闷,不情不愿。 而这一次,她褪却铠甲,将一颗柔软的心刨出来,坦荡地放在了他的眼下。 裴安臣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贪婪地攫取着难得的柔情,而她一反抗拒的常态,任他欲求欲予。 窗外,一处暗影飞掠而过。 在这缠绵的沉沦之中,裴安臣敏锐地抬起了眸,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异常。 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从身侧的漆盘上抽出浴巾,将池中人包裹了个严实,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捞了出来,抱上了美人榻。 突然被他按在榻上,宋时微还未反应过来,却被他压在了身下。 急促而滚烫般的吻似熔岩落在肌肤上,让她颤抖着战栗。 水雾朦胧中,她瞳中绽出惊慌失措的乌色,抬手去推他的肩,“裴安臣,你说过只要一吻!” 裴安臣没有回答,解开她绑在发间的红色发带,捆上了她挣扎的双手,无情地系在了榻缘的栏上。 不顾身下人的叫喊,他紧紧拥着她,将细碎磨人的吻落在素白的颈上。 在沉沦的拥吻之间,他侧眸看向暗影划过的窗,眸中噙着得意阴鸷的嘲讽。 他等了这么久,左卫军的暗探终是摸到了此处。 他们是皇兄的眼睛,既然窥向了他,那便让皇兄好好看看,他的皇后如今在谁的怀里! 灯烛摇曳,轻纱漫笼。 何远秋隐在黑暗中,从窗纸的破洞望进去,满室旖旎,红艳香绡。 柔软的轻纱模糊了缠绵交织的两具身形,暧昧的喘息交织着温泉的氤氲雾气,扑得他面红耳赤。 大齐的亲王掳走当朝皇后,竟在背人处做出这等悖礼无德之事…… 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兄嫂! 怎能如此…… 可心中震惊还未驱散,在他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一个荒唐的画面却陡然一闪。 层叠纱幔后纠缠的人影,忽然幻化成了他和甄淑仪。 若君臣之礼可越, 若兄嫂之德可悖, 那他和甄淑仪…… 一念邪生,尚飘在虚妄之间。 忽然阵风聒耳,穿林拂叶,妄念被碎叶的阵响打散,让他打了个哆嗦。 梁王疯了,难道他也疯了不成! 何远秋一拳打在了青石地砖上,骨节被坚硬的石砖咯了个血肉模糊。 阵痛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气血。 借着黑夜的遮掩,他转身离开了兰汤。 眼角余光撇见窗外黑影逝去,裴安臣才堪堪住手,将身下被揉乱了的美人放开。 宋时微神色凌乱,眼角洇着泪光,望着裴安臣的眼神如被受辱的小猫般可怜又惊惧。 拨开她粘在侧颊的发丝。 裴安臣用拇指擦了擦唇,抹去濡湿的水痕,轻笑:“不过索几个吻罢了,又没将娘娘如何,怎么怕成这样?” 被他狂热的吻搞得心慌意乱,她以为他兽性难耐,却未想他会在兴头上罢手。 看着依旧裹在身上的浴巾,宋时微有些诧异。 “这便……好了么……”她颤抖着眼神看他,怯生生地问。 裴安臣抚上她颈间吻痕,意犹未尽道:“还想要?” 宋时微双手被缚,只能用眼神警告,“王爷说过只要一吻,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岂可出尔反尔!” 愤怒的猫儿难掩惊惧,在狼面前挥舞利爪,却显得可怜渺小又无助。 裴安臣难掩笑意。 再次倾身下来,他修长的手指犹如骨刀,沿着她的颈,由肩膀刮向她被捆缚在头顶的手臂。 微凉的指腹带着暧昧的缠绵,所过之处,让她阵阵颤栗。 他眼神如剑,几乎要挑破她避体的浴巾,将她剥个干净,“我还以为,在娘娘心里,我是个卑鄙无耻的佞臣,没想到从娘娘口中,竟能听到‘君子’二字。” 猫儿一阵龇牙咧嘴,却在狼迈步逼近的一瞬,失了血气,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警惕又惶然地看着他,她鸦睫轻颤,被捆缚的手腕儿不安地扭动着,话音中含着乞求般地反抗,“放开我!” 裴安臣居高临下看她,似狼欣赏走投无路的猎物挣扎反抗,眼神中尽是玩味和戏谑。 看着看着,他忽然落下了唇,在她颈间碾了一下。 被蹂躏的灼痛感席卷心头,她咬着牙嘶‘痛’,心慌意乱地承受他的无礼欺辱,却在下一瞬,被紧紧捆绑的手腕陡然一松。 禁制瞬间破除,裴安臣松开她坐直了身子,手上绕着她的红发带,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宋时微一怔,活动着发僵的手腕儿看他。 上一世,他惯是随心所欲,兴致来了,总不顾她的反抗,便会强行要她。 裴玄南巡,他携叛军攻入宫城时,哪怕她尚是他的兄嫂,他还是闯了她的寝宫,不顾前朝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强行入了她的罗帷。 这一世,这人怎的少了几分野蛮,添了几分柔情。 正当她的思绪在前世今生之间辗转,裴安臣忽然转头看向她。 怕他再行欺辱之事,她忙捡起榻上的衣裙穿好,走下榻去和他隔开距离。 裴安臣看着她抛来的一记冷背,倒也没再贴上去。 缓缓起身,他绕过汤池,撩开轻纱向门走去。 走到第一扇屏风后,他顿住了脚步。 侧眸看向纱幔后亭亭玉立的模糊倩影,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娴雅的高傲,“娘娘别忘了,这些日子写好和离书。下个月,本王亲自带娘娘去金銮殿上提和离。” 媚音飘过帷幔,带着忐忑不安,“陛下宁肯废了本宫……也不会签和离书的。” 烛光幽幽,裴安臣眸中锋芒暗藏,志在必得。 带着上位着的轻蔑和放肆,他眉眼微醺,笑意懒散地道:“陛下会签的。” 深夜,甘露宫灯光大盛。 何远秋一身夜行衣未褪,跨进殿门时,墨香扑鼻,艳风阵阵。 厅堂两侧,十二位画师分为两列而坐,专心致志地描摹着面前的美人图。 十二幅女子画像神态各异,却生着同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或坐或站,或走或卧,有的拈花轻嗅,有的抚扇轻摇,有的妩媚轻笑,有的愁眉不展。 虽姿态迥异,却栩栩如生。 皇帝长发未束,神色倦怠地游走画间。 他眼神逐画而落,描摹着宋时微的眉眼,黯淡的面色上愁思万千。 何远秋走到画师中间跪下,“臣,参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侧眸看他,“找到皇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甘遂边郡1 他是帝王梦 何远秋垂首, “是,陛下。” “人呢?”皇帝转身看他,目光灼灼。 何远秋顿了片刻, 壮着胆子道:“回陛下, 皇后在……梁王的私苑——兰渚苑。” 本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可下一刻,龙颜并未震怒,而是出奇的平静。 风暴和雷霆往往积蓄在平静之下,沉默片刻, 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克制的冷笑,“朕就知道……” 他眸中压抑着怒光,缓步走到屏风旁时, 从剑架上缓缓抽出一柄利刃。 刃光寒寒,斩碎了怒火的禁制。 猛然转身,他步入画师之间, 挥剑劈碎了一副副美人图。 “朕就知道!就知道!” 帝王之怒藏着滚滚惊雷,如乌云般将原本平静的殿宇笼罩。 画师们纷纷搁下了手中的笔,匍匐跪地,躲避着帝王挥舞的利刃。 “哗啦——”一声脆响。 剑刃撞破了装有朱砂的瓶罐, 艳红的颜料骤然渐撒, 落在破了相的美人图上。 再低眸时,宋时微的素颈皓腕之上, 点点鲜红斑驳, 如梅花般绽放。 裴玄盯着她颈上渐落的红痕,忽然想起她落下无望崖的那夜。 裴安臣将她带回金华宫时,她身上还挂着他的吻痕。 如今她落到梁王手中,不知眼下是何光景。 “你在兰渚苑……可曾看到什么?”裴玄晲着何远秋, 眼中盛着灼灼怒意。 何远秋顿了顿,沉默着看向满殿的画师,斟酌片刻,“臣肯请陛下……屏退左右……” 裴玄似是猜到了什么,震怒的龙颜拧得面目全非。 将剑猛地掷到地上,伴随着“当啷”一声巨响,他逼视着何远秋,怒吼道:“说!” “臣看到……”何远秋浑身抖了一下,嗫嚅斟酌片刻,堪堪吐出简短的几个字,“二人共浴兰汤……” 话虽短,却不堪入耳。 裴玄一时气血上涌,差点儿没有站稳,好在静立一旁的刘忠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了。 何远秋将头埋回地板上,眼角余光瞥向满殿画师,只见他们一个个亦抖得厉害,不由心生哀怜。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帝王之家尊严更甚。 这些画师怕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的怒音犹如冷酷无情的刀斧,劈向了在场的十二名画师。 “全部拖下去,斩。” 顷刻之间,‘饶命’声此起彼伏。 随着纷杂的惊惧之音消失在大殿上,裴玄扶额坐在屏风前的席上,眼神犀利地看向何远秋,“你速速带兵,去兰渚苑将皇后抢回来。” 何远秋愣了一下,没有动。 “还愣着干什么!”裴玄拂袖,眼中怒火越发灼热,“朕的话没听到?” 何远秋小心翼翼地恭声问道:“兰渚苑是梁王私苑,陛下要臣带禁军去搜……当……以何名目?” 裴玄愣了一下。 以何名目…… 总不能以怀疑梁王囚禁皇后为名。 兄弟相争,兄嫂□□。 闹得天下皆知, 大齐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大殿漆黑沉寂,帝王躺在龙榻之上,辗转难安。 噩梦连连,终是汗水浸湿了被褥,他猛然惊醒。 心魔制造的幻境犹在眼前,在方才的梦里,匍匐在地的梁王渐渐抬起头来,用鹰视狼顾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含笑着按住剑柄,一步步迈上高阶,从腰间抽出佩剑,将龙椅上的他一剑穿心。 他的血从胸骨与剑缝之中流出,无休无止,染红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梁王横抱着他的皇后,坐在被鲜血浸泡的龙椅之上。 高阶之下,万民山呼。 梦境可怖之极,如一块巨石落在胸口,沉重的压迫感让他窒息。 坐在榻上,他的喘息愈发沉重。 冷汗划过眼角,他微扬起惊惧的眸,环视漆黑的殿宇。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大殿,没有梁王,亦没有刺穿他心口的利刃。 他心绪不宁,孤家寡人一般坐在被冷汗浸透的被衾之间。 “刘忠……”他声音沙哑,虚弱地唤了一声。 无人前来。 “刘忠!”他烦躁地怒吼。 立时,殿门被推开了,刘忠疾步凑了过来,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粗喘几口气,裴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传令宋海廷,朕要他一月之内将西洲叛贼尽数拿下!” 梁王这把剑,悬在头顶一日,便让他一日不得安宁。 他等不了了,他要尽快安抚西洲! 一旦西洲局势稳定,梁王便再无可用之处! 这把剑,也该折断了。 五日后 梁王府 将信鸽放上鸟架,裴安臣坐回席上。 卷开单薄的信纸,他用竹镊夹着纸卷放入药水之中。 白底黑字,骤然浮现。 ‘陛下令,一月内,灭靖王。’ 萧景初凑到水盂前,看着药水中浮动的字迹,眉心微蹙,“陛下怎会如此急于安定西洲局势?” 夹起纸卷,裴安臣将其置于烛火点燃。火舌舔舐了一尾,迅速包裹住摇摇欲坠的整片软白。 烛花爆开的一瞬,他的瞳中,映出最后一粒灰烬,“皇后在数千禁军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此事虽未挑明,可陛下早就疑心到了本王头上,怕是恨不得马上将我碎尸万段。 只不过,西洲靖王带着数万兵力隐于暗处,打算随时复国,陛下忌惮这头野狼,不得不投鼠忌器,留着本王以备战事。眼下,陛下急着收网靖王,怕是对本王的耐心耗尽了,要迫不及待赶尽杀绝。” 轻咳一声,萧景初挥手,将眼下的灰烬驱散,“表哥不该用宋家婢女做替身,此举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陛下,皇后是以宋家婢女的身份走出了北门。对陛下来说,实为挑衅。” 冷笑一声,裴安臣不以为意,“对陛下来说,本王的存在本身就是挑衅。既然陛下迟早要对我要动手,那不如我亲自送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萧景初抬头看向墙上地图。 幽夜中烛光熹微,难以照亮西洲的昏暗角落。 “表哥西征十年,和靖王棋逢对手。若非西洲国君昏庸,夺了靖王的未婚妻,中了你的挑拨离间之计,靖王也不会失了忠心带兵隐匿而去,终使西洲无将可用,落得国灭的下场。” 收回视线,萧景初讽笑,“靖王是块硬骨头,表哥与他打了十年都难分胜负,那宋海廷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罢了。让他一个月的时间灭靖王?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手中竹镊随手丢在桌案上,裴安臣懒散地倚在凭几上,伸手去抚烛光。 烛光灼热,被他玩弄于掌中。 掌风阵阵,幽微的火光明灭交叠,随着他的节奏,不安地悦动着。 不知何时,他似是玩得乏了,收手时,捡起了案上的狼毫细笔。 在食指长短的纸上落笔片刻,他将纸卷起来,起身走到鸟架旁,将纸塞入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打开窗,他挥手放走了信鸽。 西洲 甘遂边郡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灼灼夭夭,点燃了甘遂的峰峦。 而山峦之下的万人坑里,尸骨堆叠,血水多得溢入了山脚下的清溪,比那覆了满山的杜鹃还要灼眼。 “靖王藏在何处,李太守想起来没有?”宋海廷坐在胡床①上,垂首看着甘遂郡守李佑安,面容冷酷。 太阳毒艳艳地挂在头顶,身后百姓的哭喊声震破了天,李佑安满头大汗,此时觉得阳光像血光,逼得他眼下红艳艳一片,竟些喘不过气来。 “靖王藏身何处……下官真的不知!”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李佑安唇角发白,有气无力地重复道。 “不知?”宋海廷冷眼瞧他,“你是靖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坊间早有传闻,靖王带兵隐匿在甘遂边郡的山林里,因你掩护和接济,才能苟延残喘至今,你说你不知情?” 被逼问了一遍又一遍,李佑安无可奈何地争辩,几乎哭出来,“全系谣言!全系谣言呢!都督且想,靖王的飞翎铁骑三万人马,一日要吃掉多少粮食!我甘遂边郡穷乡僻壤,百姓尚难自足,下官就是想要接济,也没有余粮啊!” 宋海廷不以为意,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马鞭一挥,指了指被推挤到坑边的百姓,道:“再杀一里。” 长矛刺破血肉,伴着绝望的哭喊声,竟显得愈发震耳欲聋,摧人心肝。 李佑安跪在地上,只觉得弯曲的脊背上扛着的,皆是那坑中沉甸甸的血肉。 宋海廷问一遍,他答不出,便要死一里的百姓。 一里的百姓…… 数百口人家! 泪汗交织,他唇色愈发苍白,看着宋海廷的眼神中尽是被摧残的意志,“都督!不能再杀了!不能再杀了!” 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坐了一上午,宋海廷心中本就烦躁,又听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觉得甚是聒噪。 这会儿,他开始头昏脑涨,耐心几乎被磨光了。 他一甩马鞭,抽在李佑安身上,厉声道:“那便说,靖王到底在哪儿!” 李佑安头晕眼花,被一鞭子抽倒在地,欲哭无泪,几欲昏厥。 见李佑安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宋海廷低声骂了一句,起身时看向身后的晟远东,“你在这儿盯着,一刻钟之内,他说不出靖王下落,便杀一里百姓!” 作者有话说: ①胡床:一种可以折迭的轻便坐具-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1 萦荧×1 54181191 ×7-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三哦~ 第57章 甘遂边郡2 鸿门宴? 看了一日的屠杀闹剧, 晟远东也劝过宋海廷,可反复几次无甚作用。 他本就忍无可忍,却被要求督管杀人的差事。 国字脸一沉, 他面露不悦, “都督,这一里一里的屠下去,已有两千人伏诛……两县百姓死于无辜屠戮……再杀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查不出靖王的下落,才是真的出乱子!”宋海廷瞪了他一眼, “陛下已下了旨意,两月之内抓不住靖王,本都督便要自请撤职谢罪!” 晟远东沉声道:“梁王殿下西征之时, 虽破城却从未屠城,所以安西军兵临城下时,众城皆降。西洲归齐, 正是安抚人心之时,以屠城为手段逼迫百姓吐露靖王行踪,并非良策,还请都督三思!” 自来到西洲, 宋海廷一直笼罩在梁王的权力阴影之下。 梁王都督上庸边郡十年之久, 征抚西洲之政皆出自他之手,征西将军府里遍布他的旧部。 宋海廷欲推行己政, 却频频受阻。 安西铁骑里刺头多, 是聚在一起的狼群。仗着新立了军功,他们个个儿自认功不可没,野蛮难训。 尤其是这个晟远东,他十五岁入安西铁骑, 追随征战萧池煜十五年。萧池煜死后,梁王接手安西铁骑,将他提拔为治军司马,位同副都统,他又追随梁王征战十年,对萧家和梁王忠心耿耿,张嘴闭嘴皆是梁王殿下。 宋海廷早就看他不顺眼,可偏偏他在军中资历老,辈分高,在上庸边郡,安西铁骑只听他的话。 想操纵安西铁骑这个庞然大物,没了他,宋海廷就失去了可供驱策的马鞭。 虽对他十分不满,可宋海廷却暂时动不得他。 阴阳怪气地冷笑,宋海廷话里带着三分恼,“怎么?你晟远东不服军令,要不……这都督之位让给你来当!” 观望了一日的血腥屠杀,晟远东带着满身煞气,打道回府。 打马走在街上,他忽听身后一声口哨响,扭头时,瞥见祁斌打马追了上来。 祁斌瞥见他垮着一张脸,戏道:“呦,司马大人印堂发黑,乌云盖顶,煞气重啊!晚辈掐指一算,您老跟那姓宋的又吵架了吧?” 祁斌任从事中郎,在征西将军府里参议军政,虽比晟远东年轻十岁,可与他做了七八年的同僚,在他面前总没脸没皮,没大没小。 晟远东眼神不快,随意落在街头巷尾,“自仗打完,殿下归都,你小子天天闲得淡出个鸟儿来。今天又没人说话,来奚落你老子?屁股蛋儿又痒了!” 街灯摇曳,映得祁斌油头粉面。 他懒洋洋地自嘲一笑,“自新都督来了上庸,参议换了一批新人。我们这些旧人都是绣花枕头,搁在一边儿都嫌占地方,可不闲得慌。” 晟远东睇他一嘲,话说得并不严肃,“你小子不是惯会钻营?拿出当年往殿下面前卖弄的劲儿,说不定在新都督面前能谋个一席之地。” 祁斌啧啧,“老话说得好,千里马也得有伯乐识。那姓宋的算什么东西,说实话,我都不惜地往他跟前儿凑。如今他又是征税又是杀人,搞得西洲乌烟瘴气,跟他搞近了,怕有血光之灾!” 晟远东斥了他一嘴,“大街上呢,放什么屁话!” 祁斌舔着脸笑,“屁也是实实在在的响屁,实话实说不是。” 说完,他脸又耷拉下来,闷声道:“说实在的,殿下领着咱们兄弟,拼着一刀一枪,辛辛苦苦将西洲打下来。咱们攻城略地时,谁不想抢钱抢女人捞好处,可殿军令如山,无人敢造次!如今姓宋的一来,搞得百姓哭爹喊娘,全乱了套! 江山是咱们抵着刀刃打下来的。殿下归都,镇抚西洲的都督当属您晟老不是,可朝廷却派来一批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打仗的时候没见着他们的影儿,可便宜全让这帮王八孙子占了!” 晟远东瞪了他一眼,“把你这响屁憋回去,回家再放。” “怕什么!反正这窝囊日子也快到头了!”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朝着晟远东吹了声口哨,祁斌咧嘴笑,“殿下回信了。” 晟远东眼神一亮。 下一刻,祁斌将竹筒丢过去,正被他接在手里。 见他看了竹筒中的信绢,神色变化。 祁斌向他打了个响指,“晟老,您是当朝廷的忠臣?还是当殿下的良将?” 晟远东原本肃穆沉闷的脸上漾出一抹嗔笑,对祁斌浑声骂道:“又说屁话!知道还他娘的问!” 太守府 白日艳阳高照,夜半阴云忽至,天上下起缠绵小雨,戚戚沥沥,扰人忧思。 风骤起,死掉的花木枯枝摇晃,映在窗上,如地狱里爬入阳间的鬼爪,一下下挠着脆弱的窗纸。 李佑安一身官服未褪,头发凌乱如枯草般披在肩头。 坐在桌案前,他写下最后一个字,颤抖着用手举到烛下审视。 片刻后,他吹干了墨迹。 将纸放到案上仔细捋平,他起身走到书房正中,抬头望着已悬好的三尺白绫,抬脚踏上了桌案。 然而,未等他将脖子放上,窗忽然被风推开,风裹着雨水洒进来,溅湿了他刚写好的绝笔。 定睛时,昏暗的窗外,立着一道黑影。 自经历了白日的血腥地狱,李佑安心里装着两千枉死的冤魂。浑浑噩噩之下,竟以为窗外是来索命的鬼。 身子一晃,惊骇惭愧之下,他重重跌下了桌案。 匍匐在地,泼入室内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恍惚地看向窗外黑影,半跪半伏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悲声道:“身为甘遂的父母官,本官对不住你们,自知无颜面对甘遂百姓,本官……这便以死谢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准备赴死时,窗外的黑影动了动。 浑厚的声音传来,“李大人若在今夜自裁,是要弃剩下六县的百姓于不顾?” 那声音浑浊里透着阳刚之气,分明是人声。 李佑安愣了一下,睁眼去辨认窗外之人,“你……不是鬼!” 窗外男子虽披着宽大的蓑衣,却遮不住魁梧的身形。 将帽檐往上抬了抬,他露出整张脸来,肃穆地看向李佑安,“李大人,咱们白日里见过。” 李佑安举着灯烛走过去,待看清他的脸时,惊诧道,“晟……晟将军!” 大齐梁王以怀柔之策镇抚西洲,颇具善名,晟远东是他的亲信,因此名声不差。 李佑安开城投降时,早就在梁王身边见过他,对他印象尚可。再加上,白天他在宋海廷面前替甘遂百姓请命,李佑安对他更添了几分敬意。 隔窗与他对望,晟远东开门见山道:“李大人想不想救甘遂百姓?” 提起白日之事,李佑安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救甘遂百姓……除非我死……” 晟远东笑道:“李大人死了,还有王大人,赵大人……靖王在甘遂的亲信多的是。宋海廷还会以甘遂百姓的性命要挟其他人……” 灯烛映着李佑安苍白的唇色。 叹息一声,他重重拍着窗台,“如今人为刀俎我鱼肉……还能如何?尚能如何!” 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晟远东沉声道:“明日,大人按上面说得做,可解甘遂之难。” 二十日后 晨光熹微,草虫鸣尚未完全散去,黎明破晓之前,白日的秩序尚未恢复。 甘露宫里,帝王尚卧于榻,夜间值守的禁军与前来换防的队伍交接,轻盈的步伐下几乎碾不起静尘。 刘忠迈着小碎步走到寝殿外,垂头站好时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静待帝王传唤。 就在昼夜秩序按部就班地交替时,司马门外,背插鸟羽的传令军官猛扯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的嘶鸣打破了安然的平静。 他右手高举用三道火漆封着的皮囊,嘶哑着声音高喊,“军情急报!开宫门!” 羽檄①被送到甘露宫时,裴玄刚起了榻,还未来得及梳洗,便迫不及待地拆了火漆封泥。 一月来,他愁眉不展。看完信后,他眉间浓重的乌云骤然散开。 看着跪在殿中的传令军官,他神色灼灼,“靖王人头可带来?” 军官解下胸前的皮质包袱,将一方木椟双手奉上,“回陛下,靖王人头在此!” 天色将暗,月未升起。 刚刚放走了信鸽,裴安臣目之所及,信鸽还未消失天际,府中侍从便来传话,“殿下,宫里的福公公来了。” 前堂外,福临领着两个小内侍默立着,见裴安臣从堂内走出来,忙领着人走了过去。 扫了三人一眼,裴安臣磨了磨拇指上的狼骨扳指,问道:“福公公来此,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福临躬身,恭敬一笑,“殿下倒是猜着了。” 说完,他直起腰身,恭敬唱和,“陛下口谕‘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曾对弈,朕今夜得闲,想与君屹对弈一局,速入宫来’。” 转了转扳指,裴安臣敛眸沉思片刻,颔首道:“既然如此,福公公带路吧。” 他回得随意,似是寻常百姓人家,弟弟应着哥哥的邀席。 福临怔了怔,有些纳罕。 帝王之家到底不似寻常百姓,就算是亲兄弟,可面对帝王口谕,梁王也要下跪接谕。 不跪便接了谕旨,放在梁王头上,倒还真是头一次…… 不过…… 帝王口谕与诏书不同,不见诏不行跪礼也说得过去。 心思虽乱,可瞬间起落,福临便被抛之脑后。 上前一步,他凑到裴安臣身边,面色沉重地小声道:“今日晨时,甘遂来了军报,说是西洲靖王伏诛,羽翎军尽数散了。陛下此时传殿下进宫,怕是……要不要想个理由,给推拒了?” 福临话说了一半儿即止,而裴安臣却知那隐去的是什么。 西洲虽已归齐,可西洲战神靖王却领着残部不知所踪,若他有心复国,随时可杀大齐一个回马枪。 碍着靖王这个心头患,皇兄对他就算忌惮,可始终要留他一命以御靖王死灰复燃的可能。 如今靖王已死,狡兔死走狗烹。 皇兄今夜邀他入宫对弈,怕是要他赴鸿门宴。 裴安臣眸色深邃,淡淡一笑,“本王今日闲来无事,既然陛下相约对弈,岂能拒绝。” 说完,他取下狼骨扳指,递给侍从,又对他耳语了几句,转身对福临道:“福公公,咱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①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紧急,必须迅速传递- 预告一下:下一章,兄弟二人对弈高潮戏份- 各位宝子,和编辑定了明天入V,从今天开始日更~ 为了庆祝入V,明天开抽奖~ 第58章 太极殿对弈1 臣弟于她, 月色初生。 宫城内, 秩序如旧。 宿卫宫禁的禁军齐步穿行于高耸宫墙之间的甬道,侍女太监列队于复杂的飞廊,一切平静祥和, 似与过往的每一日没有不同。 马车轻铃响动, 终是在辘辘声里停在了太极殿的高阶之下。 撩开车帘,裴安臣看着高台之上的巍巍宫殿,眼神复杂地看向福临,道:“陛下将对弈之地,选在了太极殿?” 福临颔首, “是,殿下。” 太极殿乃朝议之所,位于宫城中轴线北端。居中建极, 正应北极星,象征着帝王之权的绝对威信,一般只有朝议时启用。 这么大的殿宇, 用来做君臣二人的对弈之所,分外诡异。 若他猜得没错。 今夜对弈,绝非寻常。 沉默恢弘的大殿灯烛高燃。 烛光透窗而出,照亮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华丽囚笼。 走出马车, 裴安臣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沿着升殿的步阶缓步而上, 高耸的殿门映入眼帘。 殿外,执戟卫士每隔数米静立。 一个小黄门侍立殿门, 见裴安臣走过来, 躬身道:“梁王殿下请吧,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他褪了靴履,正跨步入门槛时,小黄门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 提醒道:“殿下……剑……” 太极殿是宫城内最大的殿宇,十六个蟠龙鎏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 夜风徐徐,挂着金丝璎珞的帷幔掀动,广阔宏伟的奢靡之间,裴玄坐在高高的紫檀宝座之上,刘忠垂首立他身侧,二人背后是黑底彩绘的山河星宿屏风。 步入大殿的那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关闭。 白日里站满朝臣的殿宇,此时静寂无声。 九盏连枝灯上的烛火灼灼燃烧,玄色地衣之上,织金回纹在烛焰下淌成金色的河。 裴安臣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白袜淌着金色暗流,缓步向紫檀龙椅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稳沉缓,每走一步,都像在权衡思量着什么。 河流汇聚在龙椅之下不远处,尽头放着摆有棋局的桌案。 案旁,小黄门静默侍立。 走到案前停下,裴安臣叩首道:“臣弟,参见皇兄。” 裴玄喊了平身,手中把玩着白字,垂首看向裴安臣,缓缓开口,“这一局,可还记得?” 裴安臣扫了一眼下了一半儿的棋局,声音中带着回味,“三年前,皇兄与臣弟在上庸城的残局,竟还留着谱?” 裴玄摩挲着棋子,思忖片刻后落下。 玉子落至玉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寂开阔的殿中回荡着,像是开战的号角吹响。 “这一局,朕像是要赢了。” 下一刻,刘忠唱和棋路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在棋子落下的惊玉声里缠绕着。 侍立裴安臣身边的小黄门跪下,捏起一枚白字,在他的棋盘上落下,正是裴玄走的那一步。 紧接着,安静的大殿外,甲胄摩挲之声骤然响起。 风乍起,屋檐下的金铃被吹得‘泠——泠——’作响,像宿命碰撞的前调,悲壮中带着凉薄。 沉声望着棋局,裴安臣眸中毫无波澜,可耳中听得清楚。 太极殿外,重甲禁军瞬间围宫。 听这脚步声,怕有上百人。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自嘲的讽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为杀他一人,皇兄竟调来百人围宫。 这阵仗,当真是抬举了他。 裴安臣不动声色,落了一子。 抬眸再望向裴玄时,他唇角笑意散尽了,往日克制慵懒的眼神再难藏锋,恍若狼视,“上半局,是臣让着陛下。下半局定生死……臣自当全力以赴。” 此时 西春门 洛都武库大门紧闭,在月色中泛着铜光。 李昂勒马停于武库门前。 不一会儿,门开了道缝,武库令何正披甲而出,手里提着灯笼:“中大夫?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 李昂身后,黑夜浓沉,弓弦震颤声疾响,两支弩箭同时钉进何正的咽喉、心口。 灯笼落地翻滚,火苗舔破了灯纸,垂死挣扎般地燃着。 何正匍匐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你……你要……谋……谋……” ‘反’字还未说出,他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随着身下血泊逐渐扩大,渐渐失去了声息。 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隐匿于黑夜中的数百左卫军燃起火把。 一瞬间,火光灼灼,照亮黑夜,似夜枭的眼,闪着危险的杀意。 李昂扯掉素袍,甲胄毕现。 猛地拔剑,他疾声传着军令:“控制武库!反抗者斩,投降者缚!动静要小,速度要快!一炷香的功夫,接管全部十二仓!” 大殿的烛光映着白玉棋盘,照亮了裴安臣刚刚落下的一子黑棋。 一子落,竟让被合围绞杀的黑子出现了一丝生机。 裴玄没想到裴安臣会下出这绝妙的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以往下棋,你总输给朕,没想到却藏着这等惊才绝艳的棋技。” 落了一子,裴玄看向他,眼神幽冷,“朕所不知的,你还藏了多少?” 裴安臣盯着棋盘,指尖磋磨着棋子。 思索片刻,他落下棋子,看向裴玄时,眼中古井无波,“藏……陛下指的是什么?” 眼下棋局,裴玄的白子占尽了优势,裴安臣虽然棋艺高超,可不过是垂死挣扎,破局希望渺茫。 裴玄已胜券在握,不用费心布局。 很快落下一子,与裴安臣对望时,他眸中薄怒如星火微燃,质问道:“你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裴安臣从棋篓里夹出一子,于指尖摩挲把玩。 光明磊落地望向裴玄,他眼神无畏,带着三分疑惑,“哦?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裴玄眯起眼睛,幽暗的眼神中星火悦动。 抚案看向裴安臣,他唇角微压,话里带着冷酷的威严,“你以为,朕不知皇后被你藏在的私苑!” 帝王怒意沉甸甸砸下,却被裴安臣懒散的目光一扫而空。 不动如山地审视着棋局,他落下一子,看向裴玄时只淡淡一笑,“皇兄错了。对于皇后娘娘,臣弟不是藏,而是抢。” 裴玄眼中熔岩滚落,沿着玄色地衣上的金色暗流,向裴安臣汩汩滚动。 “你敢跟朕抢女人!” 龙颜震怒并未影响裴安臣的情绪,他缓缓向前一倾,神色虽淡,却带着挑衅的优雅,“三年前,陛下从臣的府中将她抢走,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的府中?”裴玄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女子都是朕的!何况当年你府中一个小小婢女!” 裴安臣冷笑起身。 徐徐开口时,他声音清冷孤寒,像刮着极北之地的风雪,亦像是剑指帝王的刀锋,“父皇临终时,陛下被诬陷戕害父君,是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澄了陛下清白,救了陛下一命。陛下初登基时,朝政不稳,门阀权势逼人,政令难行,是臣命萧氏一族拥护陛下,才拂去艰涩,政通令行。安始二年,正逢臣的舅父离世,安西军换将,西洲蠢蠢欲动,靖王率军攻入我大齐境内七百里的宛城之下,直逼洛都。是臣与宛城军协力抗敌,差点儿祭了一只手臂。其后九年,臣驻防上庸边郡,回都不过三次,只为消解陛下的忌惮之心。三年前,陛下来上庸阅军,与臣弟对饮时醉了,曾说为君者孤寒,天下安稳,有臣一半的从龙之功,陛下的江山亦是臣弟的江山……” 负手而立,裴安臣望向裴玄,眼神赤裸逼人,“当年,臣率军出征时,陛下将她从臣的府中带走,可曾问一问臣的意思……陛下的话言犹在耳,怎么一转头,便忘了?” 他的眼神放肆大胆,带着光明磊落的僭越之意。 裴玄越听越怒,挥袖抚落了棋盘。 玉子落了满地,琳琅声惊起。 “怎么?你还想与朕共治江山!” 倏然之间,身后殿门破声如惊雷响起,数百名身披玄甲的禁军涌入大殿,顷刻之间,将裴安臣团团围住。 顷刻之间,裴安臣被数百利刃剑锋所指。 刀光惊寒,映亮了他冷肃的脸。 矗立在刀枪剑戟的寒光里,他冷冷看着局势骤变,脸上不愠不惧,只是愈发阴沉,像千年冰洞内的无底深渊。 裴玄眼神如剑,直直刺向裴安臣的眉心,“主动将皇后送回来,朕留你一个全尸。” 唇角诡异勾起,裴安臣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玄,“倒不如陛下主动放手,下旨废后。”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裴玄拂袖震怒,“将梁王拿下!” 然而,还未等禁军向裴安臣迈近一步,一甲上染血的禁军冲进殿里,伏地跪拜道:“陛下!光禄勋李昂忽然带兵夺了武库……” 裴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眼神惊异地看向被禁军重围之间。 裴安臣唇角挂着一抹深邃的笑意,看过来的眼神中浮跃着遮不住的反意。 “是你?”裴玄瞳孔微颤。 裴安臣压抑多年的野心,此时于眼中昭然若揭,“兄友弟恭这场戏,陛下与臣演了太久。如今陛下玩够了,无望崖刺杀那夜拆了这台,臣又如何能唱好独角戏。” 说完,他带着半分倦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刀光,刺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先发制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式挂V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第59章 太极殿对弈2 给本王,唱 狼装睡时人畜无害, 醒后呲出了獠牙,才叫人心头一凛。 不过片刻惊惧,裴玄便镇定下来, “就算你的人暂时夺了武库又如何!如今禁军军权大半都在朕手里, 就凭你们手里那点儿人,能抵抗多久?” 裴安臣讽笑:“陛下,上兵伐谋,打仗拼的可不是人数寡众。洛都武器尽收武库,是洛都命脉, 如今武库握于臣手,就算陛下手中禁军再多,可他们手中没有武器, 于臣看来,便如纸糊一般,一捅便破。” 裴玄面色未动, 可玄袖之下,手指已开始微颤。 勉励保持着帝王威仪,而他的眼底却浮出不自察的溃色。 良久,他压制住汹涌的惊怒, “朕现在只要一句话, 便能立刻杀了你!” 裴安臣眸色黑如深潭,谈笑间, 便藏算计于无形, “陛下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臣,可臣要提醒陛下,靖王的三万羽翎铁骑,此时或已经破了上庸关, 半月之内,便要兵临洛都城下了。” “靖王?”裴玄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安臣,“靖王已经死了!” 利刃重围之下,裴安臣缓缓坐回席上,不达眼底的笑意里满是气定神闲,“若陛下不信,那臣便陪着陛下,等一等军报。” 他抚衣落座,姿态娴雅,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裴玄不由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就算靖王兵临城下,你以为,朕除了你,便无将可用?” “大齐良将众多,非臣一人。”裴安臣的指尖敲着白玉棋盘,缓慢而清脆的‘笃笃’声里,字字清晰,“臣赌的,是没了武库,就宫城之中着甲的几千禁军,到底能与靖王的三万轻甲骑兵,对抗多久?” 裴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心中大骇。 身形一晃,他面目扭曲道:“你要毁了武库?” 敲着棋盘的指尖一顿,裴安臣看向裴玄。 深不见底的眼中带着冰封般的冷静,他阴鸷一笑,“臣死,武库火起……陛下今夜是要臣的性命,还是要大齐的江山?” 宫门外,萧景初牵着马,已候了三个时辰。 衣领下隐隐可见甲衣的寒光,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狼骨扳指, 聚精会神地望向被黑夜笼罩的宫城。 只等猎隼衔着信物而出,他便会率死侍堵住宫门,防止中垒营的三千禁军增援宫墙之中的右卫军。 夜幕褪去,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他一夜忧惧,此时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可谓是风声鹤唳。 就连宫门开合的轻响,竟也让他打了个冷战。 高大颀长的孤影从门内走出,带着三分疲倦,一双桃花眸里卷着意犹未尽的杀机。 见裴安臣阔步走出,萧景初才堪堪松了口气。 这一夜,总算是平安渡过去了。 翻身下马,萧景初疾步迎了上去,“殿下,陛下可答应放权?” 刚走出生死局,虽然赢了,可裴安臣身心俱疲。 眼尾红翳明显,他声音微哑深沉,“且等吧,不出一日,陛下定会将虎符亲自送还你我手上。” 萧景初眸色一亮,“这么容易?” 裴安臣冷笑,“方才军报传入了宫,靖王携羽翎军斩了宋海廷,已破上庸关。若无安西铁骑阻挡,半月之内,靖王便会兵临洛都城下。放眼帝党之中,新贵除了玩手段耍心机,哪个真上过战场?真对上靖王,大齐怕是要亡。陛下就算再忌惮萧氏,也不敢拿亡国做赌。” 说完,他眸色幽深,拍了拍萧景初的肩头,“陛下就算再不愿……也要你我做大齐的定海神针。” 萧景初点点头。 说完,裴安臣望向无边黑夜。 对着上庸城的方向,他叹出一抹冷厉的目光,“十年了……这一次,势必要将靖王围死在洛都城下!” 太极殿里,满地琳琅棋子间,皇帝颓然而立。 碎玉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宽阔奢华的大殿里,暗淡的灯烛折射着金光,映入眼中,竟让他觉得格外刺目。 头晕目眩,裴玄猛地瘫坐下去。 刘忠见状,疾步上前来扶,“陛下!” 坐回龙椅上,他神色惨淡,扶额闭目。 良久,他看向刘忠,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无能。” 刘忠愣了一下,对上了皇帝投射来的目光。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眼中失去了威仪,看过来时,仿佛只是一个备受挫折的普通男人。 帝王的落魄之态,刘忠不敢多看。 面对那抛来的自嘲般的眼神,他垂眸回避。 刘忠的沉默,在裴玄看来,是一种默认不讳。 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激怒。 他想握紧双拳,可总觉得差了几分力气。 再低眸时,入眼是拆了火漆的羽檄。 上面写着‘靖王假死,安西军不知,夜宴庆功。上庸城防守失严,靖王趁虚而入,挟三万羽翎军冲破上庸关,斩杀安西都督宋海廷’的军报。 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裴玄沉默良久,猛地落下一拳,狠狠砸在了桌案上。 “给梁王拿去!”从怀中掏出虎符,裴玄冷冷地掷在地上。 兄弟阋墙,总抵不上亡国之危。 ‘亡国之君’这四个字,他担不起! 到底是梁王赢了…… 刘忠捧起虎符退下。 大殿之上,终只剩裴玄一人。 晨光熹微,透窗而入,照亮了他落寞苍白的脸,像极了戏中即将落幕的角。 忽然想到什么,裴玄强打起精神走下高台,缓步走到了裴安臣的棋盘前。 上半场棋局,白子稳占上风,黑子被稳稳压制,步步退让。 下半场开始,裴安臣虽落子惊艳,可那绝妙的一子并未彻底扭转白子的优势。 裴玄瞳孔微颤。 若这一局稳扎稳打下去,还是他赢。 可他太过心急,提前掀了桌子。 一手好棋满盘溃散…… 鸟鸣初响时,宋时微睁了眼。 绮罗端着盥具,脚步轻缓地走进来。 将金盆放在盆架上,她撩开了宋时微的罗帷,笑道:“女君面色红润不少,看来这香果然安神。” 裴安臣将她私藏在兰渚苑中,并未向诸人告知她的身份,所以下人们不知她是皇后,只管她叫‘女君’。 宋时微从榻上坐起来,入眼处,是香炉中残余的袅袅青烟。 自上次被裴安臣堵在兰汤,她便不敢轻易下那汤水。 没了温泉的微醺,她的睡眠更浅了。 不知是不是他听说了什么,竟派人送了回春辟寒香来。 她年初小产,这香是他送来为她调理身体的。 焚了四个多月,她觉得身轻体暖,甚是安眠。 赤足踏在沉香木的足踏上,她用温水净手,漱口后含了香片嚼着。 绮罗俯身为她穿着罗袜,可刚穿了一只,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两人一惊,看向门处。 房门大敞,浅淡的天光勾勒着裴安臣俊美的脸。 朝阳清冷的初晨,他眸中卷着极致的疲惫,一双紧抿的薄唇唇角微压,似带着极寒的戾气。 宋时微刚起榻,亵裙凌乱,乌发未梳。 不想这不速之客连招呼也不打,便陡然闯入寝室,她遮不住刚睡醒时的狼狈,未免有些发恼。 低头拢了拢领口,勉强遮住纱衣下难掩的春光,她皱眉瞪了瞪裴安臣,“大清早的,王爷这是做什么?” 裴安臣没有回应,不请自入,毫不客气地拥住她,躺上了榻。 宋时微搡了他一把,“放开本……” “本宫”二字还未出口,她忽然想到绮罗尚不知她身份,忙住了口。 绮罗倒是识趣,在裴安臣将她拽上榻的那一刻,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门。 天光被阻在门外,她被裴安臣箍在怀中,陷在罗帐里的昏沉颓靡里。 被褥凌乱之间,她伏在他胸口,挣扎不脱。 使劲儿掰着腰上的手掌,宋时微没掰开,没好气道:“小叔叔不请自来,光天化日躺在本宫榻上,这算什么!” 裴安臣没动作,声音嘶哑着道:“别动……让我睡会儿。” 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宋时微睇他一记冷目,“王爷昨夜没睡好,便来折腾我?再说了,兰渚苑里床榻多的是,要睡到别处睡去,本宫要起了!” 抬手将她的头勾近了,他睁眼时,眼尾挂着凄迷的红翳,“昨夜,皇兄在太极殿设了鸿门宴,要杀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支离破碎的云,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宋时微愣了一瞬。 自乐游苑春狩之后,她被裴安臣从帝王手中抢走,宋家退出朝堂…… 一切好似都偏离了上一世的命运轨迹。 裴玄在太极殿设鸿门宴弑弟,上一世,此事并未发生。 此时的局面,她已经看不懂了。 “所以……昨夜是王爷赢了?”宋时微说着,蹙眉看向那尽在咫尺的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勾住她后脑的手又用了力,迫她与他亲近了几分,几乎擦上了她的唇。 倦意朦胧的懒散里,他湿热的呼吸呵在她朱润的谭唇上,“给本王……唱个曲儿吧。” 瞧他这慵懒的模样,哪儿像吃了败仗的样子。 问那一句,便是她多嘴。 见她没有回应,他有些失望。 抓着她的手按在了心口,说话时,他声音低沉沙哑,“昨夜,一百禁军的刀刃就抵着这儿。本王是刚出生死场的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雕青1 若他死了, 他唇色略白, 紧皱的眉心中锁着深深的疲惫,一向面不改色的镇定和强悍里,一丝破碎感若隐若现。 三年未见, 她几乎忘了他狼狈的摸样。 三年前, 每次打完仗回来,他便丢盔卸甲,挂着满身残存的戾气和疲倦,拥着她睡觉。 她会唱柔情婉转的小调,会捋着他的眉, 一寸寸地融化他带着杀伐之气的冷和倦。 她以为她是温柔乡,他深陷其中。 可每次相拥入眠,再醒来时, 他便会不见。 他的深爱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事实是,她不过是一方可供休憩的榻,他睡饱了便走了, 从未留连。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她看来分外凉薄的男人,竟会在她离开三年后,追入了宫,发疯般缠上了她。 宋时微轻嗤。 果然, 在男人眼中, 得不到的便是好的,失去的才会想。 她睇了他一个白眼, 没回话。 心本来就是凉的, 又在她这儿受了冷遇。 他只觉一头冰水兜头浇下来,激得他四肢冰寒。 深深叹了口气,裴安臣精疲力尽道:“看在我救了宋家的份儿上……总可以吧?” 宋时微诧异看他。 两生两世加起来,和他纠缠也有十年光景了。 生平第一次, 听他用这般低声下气的声音求她。 他竟也会……这般卑微脆弱? 宋时微于惊异中沉默,不由望向他睁了一半的眸。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凉柔软,像透着由心底升出的凄寒。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若他没有往日的强横霸道,如今这样子,倒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她总算是松了口。 缠绵曲调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心满意足,沉沉闭上了眼。 裴安臣翻了个身儿,将脸埋在她小腹里。 身子冷得厉害,却在陷入那柔软的一刻,暖了不少。 为着昨夜那盘生死棋,他几日难眠,心力交瘁,是以棋局方定,松了紧张到极致的心劲儿,他竟觉得如此疲惫不堪。 下意识里,他竟打马来兰渚苑找她。 昨夜太极殿里的险象环生历历在目。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 皇兄的眼神…… 禁军的刀刃…… 微凉的掌心箍着她温热的腰身,他小心翼翼用指尖蹭了蹭。 温暖,滑腻,如春日里阳光照耀的花瓣柔软。 她唱得调子好听极了,像江南的溪水抚开的冬日的顽冰。 渐渐地,他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她总能拂去他的倦,他的冷。 一如三年前,他下了战场,带着一身伤痛蜷在她怀里,入梦时,铁马冰河才会化为江南烟雨。 若不是军务缠身,他倒想一生一世醉卧在她的温柔乡。 只可惜,拥她入梦的寥寥时辰,都是他硬挤出来的,奢侈得很。 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打下西洲,带着她归隐山林,再不受世事纷扰。 可当他踏碎西洲皇城的那一刻,才听说她挣出他的掌心飞走了,成了他皇兄的宠妃。 失而复得的庆幸感转瞬即逝,是那么不真实,他只怕这是黄粱一梦,再睁眼时,他的鸟儿又飞走了,消失在天边。 将脸埋进她小腹,裴安臣又将她箍紧了几分。 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鱼肚白色的晨曦已化为绚丽的晚霞。 他睁眼时,她正睡着。 霞光落在她红润的侧颊上,将她映成一朵荼蘼冶丽的花。 还未欣赏多久,门外,忽然响起管家的声音,“殿下,萧家小侯爷来了。说是将军们等着同殿下一起商讨城防事务。” “知道了。”裴安臣回道。 说话声弄醒了宋时微,她鸦睫颤了颤,睁开了眸子。 被他压了一日,她挣又挣不脱,睡又睡不着,累得实在不行,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又被说话声弄醒。 她有些不耐烦,蹙着眉又闭上了眼,“王爷要走了?” “嗯。” 裴安臣自知战事在即,洛都城防需要完备,因此不能久留。 他下了榻,穿好靴子走到门前。 并未抬手推门,他刻意顿了顿,似是在等什么。 身后安静极了。 他扭头,榻上的人睡得沉,一席冶丽的乌发墨般淋在榻沿上。 裴安臣有些不悦,转身回到榻边,道:“靖王携三万羽翎军破了上庸关,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带兵迎敌。” 床上的人轻‘嗯’了一声,于昏沉中说了句‘王爷小心’。 她的语气淡的像冷水,没有温度,亦尝不出味道。 不似三年前,每次出征前,她会亲自将他送出府门,眼神里尽是依依不舍的眷恋。 裴安臣眼神沉了沉。 昨夜,她唱曲儿时,亦不似三年前,用指尖捋他的眉。 将人翻过来,他捏着她的下巴,眼神中带着幽冷,问道:“若本王死在战场上,你可会念我?” 宋时微又累又困。 被裴安臣折腾得遭不住,她没好气地睁眼,潦草敷衍道:“王爷战无不胜,从未败绩,怎会死?” 那回答毫无诚意,裴安臣的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怒。 她便这么不在意他! 嵌住她的下巴,他迫她睁开眼,“我说如果!” 他力气大,她下颌处传来一阵隐痛。 疼痛彻底将她催醒,对上他带着薄怒的眼神,宋时微不由一惊。 她知他认真起来最易动怒,便收起了敷衍,亦认真回答,“……会” 怎能不会? 爱也好,恨也好。 纠葛两世十年,便是对方的样子都刻在了骨子里,忘不掉的。 他紧绷的神色总算松了松,指尖摩挲着她的侧颊。 眼神一软,他又问道:“会流泪么?” 宋时微顿了顿,敛眸沉思。 若放在与他初见时,他死了,她会庆幸。 可若就当下而论,他死了,她便会落回裴玄手中,怕也难活。 更何况,这一世,他救了她这么多次。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不至于冷心冷情到那般境地,怎会一滴泪也不会掉呢? 还未等她有所回应,裴安臣忽然欺身下来,将她重新压上了榻。 他的吻带着灼热的怒火,从她唇上落下,沿着肩颈锁骨烧遍了她的全身。 “裴安臣!好疼!” 她搡着他,试图逃避灼痛的吻,可双手被他缚在头顶,生生受着他施加的残酷暴行。 裴安臣心底起火,吻着她时丝毫不留情面。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救了她不止一次,可这小骗子哪里有良心! 看她那回答时犹犹豫豫的样子,若他死了,她怕是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恨她的凉薄,更恨对她丢不开手。 他对身下的人肆意欺凌,直到将她的肩颈污弄出一片片淤痕,才堪堪停止了报复。 再抬眼时,身下的人已哭红了眼,昨夜和他斗嘴时的高傲一扫而空,只剩下战栗和惊颤,哽咽着望向他时满是委屈和惊慌失措。 怒意在疯狂的吻中被释放了大半,他送开了嵌着她的手,看着挂在她身上的斑斑吻痕,到底生出些心疼。 指尖落在点点艳红上,他梭巡着,眸中生出一丝悔意,“若你肯撒句谎哄我开心,我又何必如此?” 一把甩开裴安臣的手,宋时微洇着泪委屈,不去看他。 身下美人挂着泪痕,神色凉薄不屑。 不知为何,裴安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狂热的不安与慌乱。 他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亦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三年前,中都皇城一役,他被困战场两月未归,她便铮笼飞走。 这一次,他为御靖王,怕是要忙上一月,顾不得她。 她是瑰丽的野物,从不会心甘情愿被囚于笼中。 好不容易抓回来的鸟儿,若是再飞走…… 越想不安感越重,他拨弄着她的额发,闻到了她发间的麟兰香。 那兰香是他染上去的。 可气味总会散…… 一时间,他竟想将身上的兰香刻在她身上,融入她的血肉里。 一生一世,再散不尽。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兰汤之中,她丝缕未着,大片光洁的背氤氲在水雾里…… 将她面朝下按在榻上,他粗暴地将扯开她的衣领。 大片蝴蝶骨露出来,晚霞落在她的雪肌之上,如彩墨泼洒在上好的画纸,只等着画师落章盖印。 宋时微惊惧地扭头看他,一双颤动的瞳映着彩霞,折射着惶恐易碎的艳,“裴安臣!你又做什么?” 她挣扎着要翻身起来,却被裴安臣按回到被衾之间。 他的唇凑在她玲珑耳畔,说话时冷意幽深,却带着缱绻旖旎,“是乖乖躺着?还是要我将刚才的事再来一遍?” 方才的吻太过窒息,宋时微吃够了,这会儿身上还疼得厉害。 宋时微气闷,又怕他再行欺辱,只好乖乖趴在榻上,只一双凤眸斜睨着他,闪着愠怒,“梁王殿下便这般无耻,要以强凌弱么!” 然而,这登徒子并未良心发现,反而拨开了她的发,指尖沿着她的后颈滑下,描摹着她的蝴蝶骨。 梭巡了片刻,他眼神中带着隐藏至深的恶劣,不知羞耻地道:“以强凌弱……这天下不就是如此?若本王不是巅峰强者,又如何能将娘娘抢得来?” 宋时微气结,斜眼睨他时,媚眼勾着恼。 昨夜,这人带着倦意躺在她身侧,明明温柔又可怜。 她以为他转了性子! 可如今养足了精神,却又恢复成一副恶劣至极的可恶模样。 是她一时心生恻隐,瞧走了眼。 楚楚可怜的丧门犬,睡饱了,竟还是那头狼! 猪油蒙了心罢她, 竟会给他唱曲儿听!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50552219×1- 我会继续努力的 周一,周二两天日更~ 60-70 第61章 雕青2 只属于他的 由着他腻着她的肌肤, 寸寸抚弄。 良久,她忍无可忍,冷声质问, “王爷摸够了没有。” 审视着光洁细腻, 他压着鸦睫,似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道:“趴着别动。” 说完,他下榻推门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又端着托盘进来。 宋时微再抬头瞧他时,竟见他拿着一根银针, 细细地用白布擦拭。 瞧那针尖儿闪着寒光。 她瞳孔一颤,忽坐起了身,抓着衣领掩住肩颈, 紧张地问,“你……做什么?” 蹲到榻前,他将她的发别至耳后,望向她眼底的眼神赤裸深情, “娘娘的蝴蝶骨这么美, 不配朵花实在可惜。” 宋时微似是明白了什么,抓着被衾的手指因紧张蜷缩在一起。 裴安臣凑到她额前, 安抚似的, 用唇轻轻点了一下,“不会很疼的。” 宋时微才不信他的鬼话,只觉针还未落到身上,便已倒吸一口凉气。 她向帐内缩了缩, 却终究被他逼到了角落。 他眼角隐着温柔笑意,说话却恶劣至极,“怎么?娘娘是想捆着雕青?” 安西铁骑的每一个亲军,身上都带着狼图腾的雕青。 裴安臣雕过不少,手法还算娴熟。 兰花猗猗,雕在她的蝴蝶骨之间,拳头大小。 从落针到结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 他拿捏着手劲儿,竭力用了最轻的手法,收针时,手腕儿竟酸胀得厉害。 可宋时微做了三年宠妃,是在深宫里用金堆玉砌养出来的,皮肤嫩得很,银针起落之间,背上滚得全是香腻的汗。 耳边伴着她竭力克制的喘息,裴安臣低头赏兰,用绢帕浸着那绵密的艳珠。 渗红凝成半永久的花朵疤痕,烙在她的背上。 幽兰在空谷,寂寞无人知。 从今日开始,这朵幽兰,独为他赏。 唇角勾着满意的笑。 他将药膏轻轻抹在花处,细细揉开,“两个时辰后,将药膏擦干净,听到了?” 美人忍疼蹙眉。 她没有回话,只敛着眸在他指下轻颤,像晚霞里易碎的斑斓泡沫,似再被针轻轻戳上一下,便碎了。 拨开黏在她眉目上的发丝,他见她眸中湿漉,透着委屈,一双秀眉也微微蹙来,似是凝着抗议的恼。 她不语,可他知道她在听。 他知她心里不快,又对他无可奈何,便用这种不回应的方式无声抗议。 她恼起来总是如此。 轻抚她的侧颊,裴安臣自顾自道:“半个月内,每隔一个时辰,便清洗雕青处。若痒,不要用手抓,撕裂了伤口,娘娘背上的花可就不美了……” 语落,她的眸子忽得眨了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色。 裴安臣笑得得意。 他便知道,她是个极在意外貌的女人。 有损仪容之事,她怎会不上心? 他的指插入她的乌发,一遍遍捋着,“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乖乖听话,按本王所说之法细细呵护,便能养出世间最美的兰花。” 养护雕青之法,他最有一套。 一月之后,她的伤口完美愈合时,便是他再见她时。 那时候,他将见到独属于他的最美的兰。 他特意选了雕青的颜料,那颜料罕见又昂贵,会随着体温的灼热而逐渐变得浓艳,正配她的玉体。 等仗打完,他要让这兰花,为他灼灼怒放。 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桌案,萧景初拨了拨喝空的青瓷茶杯,眉目间的浮躁之气越来越重。 靖王的铁骑在大齐境内长驱直入,所有人都等着裴安臣主持战事,特意让他来请。 他打马来兰渚苑,让吴管事进去叫人,本以为裴安臣会立时出来,便骑在马上等,结果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 无奈,他移步客堂,茶水喝了两茬,半个时辰又虚耗过去了。 “吴管事,再去催一催!”萧景初指节扣着桌案,拧眉道。 吴管事满脸难色,“方才去催时,隔着窗听殿下似是恼了,可不敢再催了。” 说完,他凑过去,躬身道:“要不……再给侯爷添杯茶?” 烦躁地敲了敲桌案,萧景初起身,“本侯亲自去请!殿下在何处?” 吴管事收回要拿茶杯的手,退了一小步,“殿下在……” 说了一半儿,他吞了下半句,面露难色,“要不……侯爷还是再等等吧……” “等?火烧眉毛了,还怎么等!”萧景初绷不住满脸恼意,“快说,殿下在哪儿!” 还未等吴管事回答,客堂外传来从容的清冷男声。 “靖王的飞翎军再快,打到洛都城下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急什么?” 萧景初闻声扭头看向门口时,见裴安臣立在昏暗的天光里。 晚霞褪去,他望进来,目光里盛着幽暗的夜光。 一扫昨夜出宫时的疲惫,养精蓄锐后,他又恢复了精悍之色。 “殿下!”萧景初跨出客堂,走到裴安臣身侧,忽然闻到了一股幽深蚀骨的艳香。 顿了顿,他一抬眼,便见裴安臣的下巴上粘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几不可查的浓艳像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堵在萧景初胸口,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快。 裴安臣向来雷霆手段,尤在军政之事上,是做事疾如风的人。 生平第一次,他竟被女人绊住了脚。 见萧景初面色不愉,裴安臣挑眉,“有怨气?” 萧景初眉梢压下,抬眼看向对方,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一脸燥意明显。 淡淡扫了他一眼,裴安臣转身,引他向大门走,“有话便说。” 萧景初跟上,轻咳一声道:“她到底是皇后,眼下……殿下还是克制些。” 裴安臣不以为意,只是冷笑,“美人如稀世珍宝,众人皆想抢之,只能者得。若陛下有能,她是皇后,若陛下无能……” 说完,他看了看初升的月亮,冷寒的眸色中带着嘲,“很快……她便不是了。” 半月后 裴玄用午膳时,捷报传来。 羽檄捷报铺在他眼下,他沉默着看完,却不见面露喜色。 甄淑仪侍坐他身侧,探头去看,笑脸奉承,“臣妾恭喜陛下,洛都之围解了!” 说完,她举起羽觞,“臣妾敬陛下一杯。” 可裴玄并未接话,一双眼睛凝着军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甄淑仪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尴尬地收回来,“陛下……好像不悦?” 裴玄沉默片刻,看着甄淑仪时愠色微浓,“你可知,从上庸调兵至洛都,需要多久?” 他一向讨厌后宫干政,忽然问起军政之事,倒让甄淑仪十分诧异。 怔了片刻,她摇摇头。 伸出两根手指,裴玄道:“二十日……加上人马整顿,则需三十日。可靖王刚到洛都城下,不出两日,安西军便断其后路,分三路将靖王合围于城下……这说明什么?” 帝王的脸凑过来,唇线紧抿,眸若寒冰。 想起他上次动怒,差点拧断了她的脖子,她的心揪了揪,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臣妾愚昧,还请陛下赐教。” “说明早在靖王攻破上庸城前,安西军就已蛰伏于洛都城外了!”裴玄猛地一拍桌案,“靖王一到洛都城下,便被他的安西军绞死在合围之中……他早就算好了的……这是他的诱敌深入之计!” 想到裴安臣早就屯兵都城,裴玄只觉后心被抵上了一枚寒刃,不由阵阵惊寒,“没有朕的虎符,他竟悄无声息地将数万军队屯兵都城之外,他究竟想干什么!” 帝王忽然暴怒,甄淑仪打了个激灵,忙躬身向后退了退。 一把抓住羽檄,裴玄将其狠狠丢到地上,在殿中来回踱步。 明白了…… 明白了! 如今他全都明白了! 靖王假死是梁王设的一局棋,为的是让安西军主动削弱防守,引靖王破关入齐报灭国之仇。 而梁王则提前将部分安西军调入关内,屯兵洛都城外的山谷里。 只待靖王兵临城下,他便关门打狗! 好一招请君入瓮…… 如今靖王已灭,西疆彻底安定。 梁王亦名正言顺地将亲兵带入都中,实力绝对碾压他的禁军。 那么加下来,他怕是要逼供篡位了…… 裴玄猛地顿住脚步,“刘忠,传何远秋来!” 何远秋来时,正见满桌午膳还未撤下,帝王无心用膳,只负手踱步,浑身燥怒溢于言表。 还未等他跪下,皇帝便急不可耐地下令,“不用跪了!你快去派弓箭手埋伏于城墙之上,梁王一入宫门,即刻闭门杀之!” 何远秋不知前线告捷,愣了一下,道:“梁王……不是尚在前线抵御靖王?” 裴玄冷笑,一双眼中愠色正浓,“抵御靖王?他好谋算!靖王不过是他的囊中物,一来便入了他的圈套!如今他一箭双雕,不仅灭了靖王这个隐患,还以灭敌为由,光明正大地引亲兵入都。接下来,怕是要行谋逆之事了!” 何远秋忙接了令,正待退下,却又被皇帝叫住。 裴玄望向他,眼含阴刻之色,“除此之外,去兰渚苑,将皇后抢回来!” 当刺杀变得光明正大,面子里子就都撕破了。 若梁王不死,拥兵入城后,必反。 若他的皇位保不住,他也绝不会让梁王拥着他的女人,坐在他的龙椅之上! 傍晚时分,白日的闷热散去。 宋时微简单束了椎髻,在鸟虫鸣里,懒洋洋地坐在水榭里喂鱼。 宋家退出朝堂,再无性命之忧。 裴安臣则困于前线战局,一月未见其人。 宋时微过得逍遥自在。 赏花观鸟,泡泡汤池,闲散无事。 唯一让她郁闷的是,裴安臣临走前派军士围了苑,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踏不出半步去。 六月的黄昏暖融融的,鱼儿搅动一方清浪。 她攀上一丝倦意。 厮杀声骤然响起时,她才猛得一惊,差点儿打翻手中玉碟。 蹙眉望向水榭外,她本想吩咐绮罗去查看情况,却见吴管家便慌张跑来,满头大汗道:“女君……啊不……小人拜见皇后娘娘!” 宋时微怔了怔,诧异地盯着匍匐跪地的吴管家,疑声道:“你是如何知道本宫身份的?” 吴管家抬起身子,道:“方才,外面有位将军拿着陛下的诏令,说要接皇后娘娘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甘露宫变1 取回他的东 宋时微心中一惊, 手中玉碟彻底翻了。 碟子“咕噜”一声砸入池中。 大片鱼食积浮于水面之上,鱼群争先恐后夺食,密集的鱼尾拍打着水面, 响起激烈的水浪声。 裴玄他……到底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 可眼下裴安臣还在前线战场, 他留下的这些人,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禁军入苑。 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小人不识娘娘尊驾,这些日子未尽到礼数,还望娘娘赎罪!” 他话语刚落, 绮罗也慌忙跪地,磕了个响头,“娘娘赎罪!” 事到如今, 宋时微哪儿还管什么礼数。 忧惧难安之间,她起身问道:“吴管家,梁王留下的府兵, 可能挡得住外面的禁军?” 吴管家顿了顿,如实道:“守苑的府兵不过五百人,自是挡不住陛下的禁军。” 宋时微心头一凉,跌坐回凭栏长椅上。 想起金华宫被裴玄折辱的那一夜, 她遍体生寒。 回宫……意味着承接帝王泼天的怒火。 她不想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然而, 紧接着,吴管家又从容道:“不过……殿下临走前嘱咐过, 若是有人来‘接’娘娘回宫, 让小人带着娘娘从密道里逃出去。” 宋时微眼神一亮,“苑中有密道?” 吴管家起身,“娘娘跟小人来!” 三人刚迈出水榭,只见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一下扑跪在地,“小人参见皇后娘娘!” 气儿还未顺过来,他疾声道:“门外……门外的禁军军爷让小人传话,说娘娘再不出去,就……就杀了宋家二小姐!” 再踏入宫门时,宋时微每行一步,皆步履沉重。 她被内监引入甘露宫,见裴玄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提笔画着什么。 匍匐在柔软的地衣上,她寒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远处的皇帝没有回话,四周只有燃灯的宫人们极轻的脚步声。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宫人们退出了寝殿。 寂静的大殿内,浓郁的熏香似是凝聚了空气,吸入肺腑中愈发粘稠,堵在胸口,郁塞得很。 皇帝的声音响起,终是刺破淤堵的空气,在宋时微心上敲了一下。 “皇后,你过来。” 这一声不重,并未带着怒,平静异常。 宋时微有些惊异,抬头去看裴玄的脸色,却因隔得太远,微弱烛光下瞧不真切。 她起身,战战兢兢走到桌案旁,低头时竟看到那案上铺着的,竟是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她所穿的,正是两月之前,最后一次侍寝时的月白色纱裙。 被帝王凌虐的耻辱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夜的怒火依旧燃烧在皇帝心头。 却没想到,下一刻裴玄把她扯过,搂在怀中,语色温柔,“阿蛮,那夜是朕不对,朕……不该那么对你。自你被梁王抢走,这两个月,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去抚她画中的脸,“你不在的日子,朕画了许多你的画像,你瞧……可像?” 帝王怀抱温柔,宋时微却分外不安。 两个月前,他因发现她与梁王私情而震怒。 两个月来,她被梁王囿于私宅,裴玄不疑心她的清白,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对她温柔以待。 与裴玄两世夫妻,宋时微知他为君阴刻,自尊心极强。 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他会不为所动? 她不信裴玄是如此大度之人。 今夜这出戏,她竟有些瞧不明白。 见她不说话,裴玄侧眸看她,“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回神,声音虽柔,可眼神却有些僵硬,“臣妾不敢。” 裴玄用唇角腻着她鬓角,道:“梁王狼子野心,对你虎视眈眈,你被他胁迫并非自愿,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那夜,朕看到你颈上被他咬出的红痕,气血上头对你动了手。朕该听你解释的……朕是爱重你,所以才吃醋动怒。” 宋时微心中冷笑。 这番解释含情脉脉,若非上一世见识过这男人的凉薄,她便真就感动了。 若他真爱重她,那夜当真会说辱人至极的话,会下死手去凌虐她的身子? 若他真爱重她,会以杀死她的亲妹妹为胁迫的手段,逼她走出兰渚苑? 若他真爱重她,上一世,会拿她向裴安臣换取三万金? 这男人的鬼话,她一句也不信。 从他怀中挣出来,宋时微退后两步,跪在他脚边,“身为皇后者,当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三年前,臣妾隐瞒与梁王的私情勾引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自知不洁,没有皇后之懿范,不配正位中宫。” 说完,她狠狠咬了下唇,颤声道:“臣妾,自请陛下废后。” 沉默片刻,裴玄的声音传来,压着不悦,“你我夫妻三年……朕念你尽心侍奉,三年前之事,朕权当没发生过。日后,皇后只要诚心悔过,朕自不会再提。” 宋时微嗫嚅片刻,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宋家被驱逐出朝堂,对陛下已无用处,臣妾亦知无颜面对陛下,若是臣妾……” 说道最后时,她指尖微颤,终是鼓起勇气,将忍了半年的话讲了出来,“若臣妾提和离,陛下可否念在臣妾尽心侍奉三年的份儿上……放臣妾出宫?” 下一刻,裴玄终于撕掉了含情脉脉的伪装,目露阴刻之色,“出宫?皇后出宫……是想回梁王身边侍奉!” 宋时微怔了一下,抬眸辩解,“陛下何必曲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自由!” 裴玄不以为意,低头看她时,眼神犀利冷冽,“朕告诉你,梁王活不过今夜!朕已在各个宫门后布下罗网,只要梁王进宫,必死无疑!” 宋时微肩膀轻颤,像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儿似的,竟是微微垮了一下。 若裴安臣死了,她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宫殿。 直到容颜衰老,皇帝厌弃了她的皮囊,便会困死在这方寸的金笼之中。 她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落在帝王眼中,让他吃醋发怒。 皇帝的手钳上了她的颌,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你在心疼梁王!” 她本想辩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刘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梁王带兵闯入了司马门,正踏马往甘露宫来了!” 裴玄神色一变,“何远秋不是布置了弓手!他没得手!?” 刘忠仓皇说道:“按理说,梁王入宫要卸甲缴剑,可他杀了看守司马门的守军,先派人登上城墙搜查了一番,等清缴了埋伏的弓手,便纵马杀进了宫!禁军挡不住安西铁骑的冲锋,很快便被冲散了!” 宋时微眼神一亮。 听到裴安臣带兵闯宫的消息,若说上一世的她有多绝望,这一世的她便有多欣喜。 她眼中希冀虽一闪而过,却未逃过裴玄的眼。 他狠狠掐住宋时微的颈,又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朕得不到的,梁王也休想得到!” 起身与刘忠对视一眼,裴玄负手走向殿门,最后回眸瞧向她时,眼神中透着冷漠的无情。 如坠冰窟,宋时微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眼神荒芜冰冷,透着生杀予夺的绝对疏离,染着血光,像审视一件再无用处的器物。 上一世,裴安臣允他拿她换三万金时,他看向她时,也是这个眼神。 随着裴玄的玄色衣袍消失,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殿门轰然关闭,宋时微看见内侍手上的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条白绫。 宋时微瞳孔惊颤,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耳边的心跳声混乱又急促。 刘忠对她躬了躬身,给了她最后的恭敬,随后叹气道:“娘娘,对不住了。” 紧接着,他向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语色冰凉,“你们两个麻利点儿!梁王来之前,势必要让人断了气!” 一脚踹翻了阻挡他的小黄门,裴安臣提剑闯入甘露宫里,铁靴碾碎了一地月华。 从御案后缓缓抬起眼,裴玄眼尾红翳如血,“梁王夜闯宫禁,提剑着履上殿,是想反吗?” 裴安臣半张脸隐在阴翳里,并未回答。 缓步走向殿中,他神情如沉寂的阴云,“皇兄是主动交人,还是臣弟自己搜?” “交人?”裴玄冷冷看他,语调如暴雨来临前的水面,竭力地维持着压抑的平静,“交什么人?” “自然是宋时微!”面对帝王之怒,裴安臣置之不理,只高声道。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含怒,“她是大齐的皇后,是你皇嫂!她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 裴安臣不以为意,阴云遍布的面下仿佛滚着惊雷,“不能直呼也直呼过多次了。三年前,她侍奉臣弟时,臣弟还曾唤她狸奴。” 他唇角勾着不屑,像在洋洋得意地宣告着什么似的。 唇角崩如弦乐,裴玄眼神泛着凶狠的冷光。 他拔剑指着裴安臣,“现如今,她是朕的女人!” “可三年前陛下带走她时,她何曾不是臣弟的人!”铁甲摩擦声骤然逼近御座,裴安臣迎着剑疾声道。 “三年前,她只是你府上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裴玄厉声说着,尖刃抵在他的胸口上。 裴安臣步履未动,“就算无名无分,就算是奴,那也是臣弟的奴!” 双指夹住剑刃,他将剑身一拨,向前走了几步。 迎着帝王怒不可遏的龙目,他强硬的眼神中带着质问,“再者说,三年前,皇兄带走她时,为何不查她与臣弟的干系?臣弟不信,面对她那样的女人,皇兄就一点儿不曾质疑过什么?” 问完,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到鞋尖儿抵住了龙靴。 他眼神透亮,如利刃的寒芒,几乎扎穿帝王的心思,“还是说……皇兄根本就不愿查,不敢查!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自欺欺人地将她带走!” 裴玄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在裴安臣的一连串逼问中,惊颤着后退两步。 裴安臣说得字字珠玑,如利刃刺入心底,将他当年不堪的心思洞穿。 三年前,他在征西将军府中看到宋时微的那一刻,便被那倾城国色迷住,一心只想据为已有。 记得第一次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时,他低头欣赏那完美无瑕的葇苡,便知那是被精心娇养出来的,而绝非一个干尽了粗活的低贱奴婢的手。 他不是没怀疑过什么。 他知道,像这般绝世明珠一般的美人儿,怎会在裴安臣的府中蒙尘。 可他不死心,以宠妃之位诱她入怀。 而当宋时微告诉他,她不过是征西将军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时,他便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将人据为已有。 在这漏洞百出的一唱一和里,他掩耳盗铃般地夺走了亲兄弟的女人。 他没有深入调查她与裴安臣的关系。 他亦知相信她的话是自欺欺人。 可只有这样,他才能减少夺弟所爱的负罪感。 裴玄的反应略显惊惧,出卖了他心中所想。 裴安臣单手按着剑柄,冷笑中透着胜意,“三年前,陛下带走了属于臣弟的东西。三年后,臣弟将其取回来,很公平!” 逼视着皇帝,他眼神如裂冰惊碎,“所以……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5 50552219 ×5-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四~ 第63章 甘露宫变2 旧梦与新生 裴玄尖刃一斜, 猛地搭在他肩上。 利刃抵着他颈间肌肤,裴玄眼尾红翳陡然一深,“若朕不说, 你当如何?” 眼角几不可查地攀上一丝慌乱。 裴安臣拔剑出鞘, 狠狠抚落裴玄的剑,又猛地将利刃插入二人之间的地板上。 手腕攀上一阵酸痛,裴玄身形一晃,艰难顿住。 冷冷看向裴安臣,他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似在嘲讽,“怎么?梁王还想弑君不成?” 裴安臣用力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弑君…… 他自是不敢弑君! 这是史官笔下, 遗于千秋万代的骂名。 皇帝冷哼一声,拢了拢玄色衣袖,视线移向更漏。 大殿的角落, 铜漏‘滴答’声作响,水一滴一滴地坠入承露盘中。 每一滴水的惊落声里,都像是窒息的呜咽。 将皇帝的动作看在眼里。 朦胧之中,裴安臣的心中忽升出一丝忐忑不安地猜想。 心脏骤然一紧, 继而狂跳不止。 他看向御座之上。 与皇帝形影不离的常侍刘忠不在。 这意味着, 他正在替皇兄办要紧事。 难道这要紧事…… 刀剑猛地从地上拔出,烛影摇曳中寒光惊闪。 转身望向身后黑压压的军士, 裴安臣厉声道:“给本王搜!就算掘地三尺, 也要将皇后找出来!” 转瞬间,铁甲的寒光散向甘露宫各处。 正当一队军士要冲进寝殿大门时,却发现门从里被拴住,根本破不开。 裴安臣瞳孔骤缩, 铁靴踹了几下未能踹开。 忽然,门后瓷器碎裂的尖锐之声响起,像是垂死挣扎的绝命之音。 “将门撞开!”裴安臣喝道。 安西军如潮水般涌向殿门,如一柄利斧劈开殿门。 殿门骤然打开,宋时微绵软地仰在地上,颈间被两个内侍用一条白绫狠狠缠住,整张脸泛着窒息的紫红色。 门被破开的一瞬,裴安臣剑上寒光惊闪。 勒着宋时微的内侍被刀光晃了眼,吓得忙松了手,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宋时微!”裴安臣大步走过去。 他扯开残绫,将人拢进怀中时,却发现她身体冰凉,胸口已没了起伏。 好在他征战多年,跟着军医学过许多救命的法子,他惊慌失措地含住她的唇,一边传气,一边去按她的胸口。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绝望感袭来之前,宋时微的睫毛终是颤了颤,眼缓缓睁开一线,涣散的目光很久才聚拢。 “裴安臣……”气若游丝,她目光呆滞地看他。 良久,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伏在地上呕了半日,才恍然回神时,眼中泪水如洪。 生受了这生死一造,她肌肤失了红润,白得近乎透明,青丝胡乱黏在泪痕斑斑的脸上,鸦睫轻颤时,眉心蹙紧的每一分,都揪着裴安臣的心。 他又喜又怒,抱着她起身。 转身时,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外,正满脸阴翳地看着他们。 裴安臣无视帝王,抱着人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是朕的皇后!”裴玄望向空荡荡的寝殿,背对着裴安臣厉声道,“梁王就这么将人带走,就不怕明日天下皆知,你夜闯宫禁,□□后宫?” 裴安臣正欲说什么,衣襟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攥了攥。 他低头去看,却见怀中人此时顺足了气,神色清明了不少。 “放我下来。”她张了张失了血色的唇,说话时气息微弱。 “宫禁都闯了,本王不怕骂名!”裴安臣将她紧紧护在臂弯中,像是囿着易碎的玉瓷。 宋时微咳了两声,两颊方泛起异样的潮红,“放我下来……” 裴安臣踟蹰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生怕她说,她要留下。 看向他,她攥着他衣襟的指尖收紧,眼神中透着易碎的哀戚和坚韧,“今夜,让我要和陛下做个了断……” 被裴安臣从怀中放下的那一刻,宋时微双腿发软,差点儿跪在地上,好在被他扶住。 深吸一口气,她站直了身子,望着裴玄,赤脚一步步走过去。 玉足轻移,黏起的静尘飞扬在烛光里,像两世六年的夫妻时光,如梦般溃散。 提起裙角,她跪在裴玄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和离书,双手奉上,“臣妾宋氏,入宫三载。上不能辅圣德于万一,下未能延子嗣于宗庙。中宫失序,罪在妾身。伏乞陛下垂怜,赐离凤阙,归入本宗……” 与帝王和离一事,她想都不敢想。 可裴安臣第一次提及此事时,她动了心,还是写了这和离书。 只不过,半年来她一直将其藏在暗处,没有勇气呈上去罢了。 裴玄一把抚落了和离书,冰冷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皇后乃国之母仪,岂能如寻常妇人般和离!朕不准!” 宋时微收回双手,抬眸看向裴玄时,眼中满是决绝的冷意,“那陛下便废了臣妾!” 裴玄一把拧住她的手腕儿,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无可奈何后的疯狂,“你是朕的皇后,如今要弃朕而去!?” “是陛下先弃了臣妾!”宋时微眼角泪痕未干,此时因愤怒微微扬起,鸦睫颤得厉害。 瞬间的寂静。 铜漏中水声滴答,虽然那么轻,可每滴落一下,都能砸得心脏砰砰作响。 片刻后,裴安臣看向大殿角落里的福临,平声道:“福公公,将和离书捡起来,递给陛下。” 甲胄上寒光刺目。 他声调轻缓,却又像暗潮下游走的蛇,危险迫人,“陛下是签了这和离书,还是现在就颁布禅位诏书?” 裴玄看向裴安臣,龙袍上金光滚动,却在微弱的烛光下失了威严,“你威胁朕!” “是警告!”裴安臣握着刀柄,身后立着的安西军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笼罩。 死寂。 裴玄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般在殿内踱步,最后停在福临面前,拿走了他手上的和离书。 将字签好,他狠狠甩到宋时微怀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拿去!” 兰汤中水雾氤氲。 宋时微在温热中泡了半个时辰,才觉冰冷的四肢百骸恢复了暖意。 她闭眸享受着温热的暖汤,可还是抚不去甘露宫的惊魂一梦。 那刺目的白绫,皇帝带着杀意的冰冷眼神,被勒紧的窒息感…… 不由自主的,她蜷紧了身子,颤得厉害。 耳边传来细浪声。 她睁开眼,竟见裴安臣破开池水,向她走来。 方才离宫后,裴安臣打马带她来了兰渚苑。 许是他刚下前线累得紧,虽和她同泡一池,却坐甚远。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一直闭目养神。 眼下瞧他游了过来,宋时微忙闭上眼装睡。 赤裸的身体被揽入滚烫的怀抱,耳垂被他刁住细细磋磨,“装什么装,方才瞧你睁着眼。” 宋时微方历了生死劫,这会儿惊魂甫定,实在没心情应付他。 是以她不理他,闭着眸没回话。 片刻后,他的吻落下,沿着她的耳,从侧颊滑下,将她露出水面的身体,吻了个遍。 她只闭眸受着,不敢出声亦不敢动,只怕撩起他的火。 毕竟,她今夜,实在没有这个兴致。 直到她被强行翻了个身,被他压在池缘上。 耳边,响起他沙哑低沉的声音,“腿分开些。” 宋时微挣扎一下,想从他怀中滑走,却被他死死抵住。 嵌着她的下颌,他强行扭过她的脸,神色不愉,“今夜,本王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宋时微用眼角瞄着他,“谢王爷救命之恩。” 他掐着她的腰,用温柔的语声下令,“将腿分开。” 宋时微放软了眼神,含着企怜之色,“看在我今夜九死一生的份儿上,王爷怜惜些吧……” 掐在腰上的掌到底松了松,他不情不愿地冷眼看她。 宋时微转身,瞧他时眼神温软臣服,“我自是感激王爷的救命之恩,改日……改日一定亲自谢恩。” 接下来的日子,宋时微离了兰渚苑,被裴安臣直接带去了梁王府。 可不知他在忙什么,连着七八日,整个兰渚苑中朝臣往来不断,一波一波地从他的书房里进进出出。 好几次,宋时微拿了亲手做的羊奶糕去找他,却见书房里的会议从早开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她站在书房外,隔着老远候着,若等个一炷香的时间,书房的门还未打开,便会识趣离开。 这日,终等到书房里的议事了了。 门开的一瞬,她抬眼瞧过去,正和走出来的三人对上了眼。 做了三年皇后,虽对前朝事务不熟,可有头有脸的大员她还是识得。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竟是廷尉沈辉,镇国侯萧景初,还有一个……从未见过。 生脸汉子瞧着臂膀腰圆,像是个将军。 对上眼的那一刻,沈辉和萧景初似是愣了一下,继而向她颔首。 宋时微回了一礼,低下头往书房里走。 只是与三人擦肩而过后,背后传来零碎的议论之声。 “她怎么在这儿?” “你没听说殿下夜闯禁宫?便是为她!” …… “太不像话了!” …… 宋时微抓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将闲言碎语甩在身后。 跨入书房时,裴安臣正坐在桌案后看着什么。 见她进来,搁下了手中朱笔。 往身后的凭几上一靠,他捏了捏鼻骨上的穴位,指尖扣了扣桌案,懒洋洋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裴玄:放开你嫂子! 裴安臣:很快就是弟妹了- ①东汉《金匮要略》中已记载心肺复苏术,与现代急救方法类似-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六~ 第64章 红颜祸水1 她还是那只 宋时微凑到案前, 将食盒放到案上打开,端出玉碟。 动作间,她眼角一斜, 瞄向案上铺着的纸笺。 纸笺之上, 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大部分被用朱笔圈画而出。 红色侵占了大半张纸,像铺天盖地的血光,将纸上的人名吞没。 这些人她大都认得,皆是裴玄提拔起来的新贵。 帝党败落, 如今军权落回裴安臣手中,怕是要死不少人。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登基后, 第一件事,便是杀人。 血腥味儿隔着两世的记忆,窜入她的鼻中。 上一世, 她被裴安臣囚在披香殿,听到宋氏灭族的消息,隔着前朝大殿,仿佛看到亲人的头颅滚落眼前。 被纸上的凄红晃得模糊, 她正发愣, 手里的玉碟被人夺走。 “想什么呢?”裴安臣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猝不及防之间,她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回过神来, 她望着他, 挤出一抹笑,“那日说好要谢王爷的恩,今日特意做了羊奶糕,拿来给王爷尝尝。” 裴安臣噙着笑看她, “等了九日才见你姗姗来迟。本王还以为,你这没良心的糊弄完我,又要赖账。” 宋时微从碟中捡起一枚糕,递到裴安臣唇边,“王爷之前说,等我与陛下和离后便放宋家离都,可还说话算数?” 裴安臣将奶糕咬去半块,嚼完了,冷笑道:“我便知道,你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将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唇边,她软着声追问,“到底算不算数?” 裴安臣没张嘴,只是看她时眼神暧昧得很,“若这块糕喂得好,宋家明日便能离都。嗯?” 美人云集的后宫里,宋时微能坐到皇后的位子,且将帝王之心死死拿捏三年之久,自然是懂男人的心思。 况且撩拨男人的手段,当年流落乐坊时,她亦学过不少。 她将糕衔在谭口,低下头凑到裴安臣唇边,一双凤眸中似有流萤飞舞,看着对方时,带着销魂蚀骨的媚。 裴安臣喉结微动,忍着燥意冷眼睨她,“不满意。” 宋时微怔了怔,犹豫片刻,跨坐在他腰上,再试探着低头凑上他的唇。 裴安臣眼尾攀上一丝红翳,像克制着体内汹涌的潮热,却还是冷眼瞧她,“还是不满意。”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压着恼意,却只能露出一副百依百顺的姿态。 素手攀上腰间,她亲手解落了腰带。 六月里穿的罗裙纤薄,只薄薄一层滑落,便露出光洁的肩臂。 可裴安臣只是看她,未有张口去接糕的意思,似是欣赏她媚态百施却邀不到宠的窘态。 蓦的生出一股羞耻心,她恨极了他的捉弄,想将糕取下来狠狠砸在他脸上。 到底忍住了冲动,她放低了身段,背过手去,要去解落抱腹的细带。 可手刚刚碰到带子,却被裴安臣一把抓住,“别脱完。” “最后一件,我要亲自脱。”他勾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至眼前,张口叼住了她衔着的糕。 口中之物被取走,宋时微才松了口气,刚想后撤,却见他囫囵吞枣地将糕咽下去,猛地捉住了她的唇。 唇齿被撬开,他缠着她的舌戏了半日,眸色缱绻,“身上皂香气这么重,洗过了?” 她双颊一红,敛着眸子点头。 裴安臣喉结明显一滚,呼吸骤然紧促,身子一抬便将人压到了案上,“你这狸奴①,还是这么骚。” 宋时微鸦睫一颤,屈辱感一闪而过。 狸奴正是她在乐坊时的艳名。 也是她第一次与裴安臣见面时的自称。 四年了,她以为和这个名字早已划清界限。 可没想到,三年的皇后梦不过是过眼烟云,在被门阀世族把控的天下,在以出身为尊的时代,她还是那个卑微不堪,为求自保,在裴安臣身下辗转承欢的狸奴。 紧咬着下唇,宋时微的心忽然绞痛了一下。 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轻易滑落。 裴安臣将人翻了个面,抵在案上。 粗暴地扯开她的腰封,衣衫落尽,露出背上的兰花。 不同于刚雕好时的丑陋,此时的兰花被养足了一月,已是美不胜收。 他用指尖细细勾勒兰花的轮廓,指腹下是雕青后生出的崭新肌肤,柔软细腻到了极致。 一如三年前他的喜好,他的手指腻着她的肌肤向下游移,直到那兰花颜色渐浓,开得正盛,她紧咬的唇齿之也忍不住松动,发出低低的嘤咛。 他将人翻转过来,捧着她的颊戏谑一笑,道:“想要?” 看着她眼神逐渐迷离,耐不住露出济济求欢的哀求。 将她的腿挂上了腰,他居高临下,得意地望着她,“求我,就给你。” 第二日起来时已是正午,裴安臣已不见了。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下榻时只觉双腿发软,口干舌燥。 刚倒了杯水,便听门外响起了绮罗的声音,“女君可是醒了?” 她‘嗯’了一声,绮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串儿的女婢。 女婢手中端着浣洗梳妆用具,鱼贯而入。 宋时微坐在镜前,绮罗为她铺脂粉时,犹豫了片刻,问道:“女君,身上的痕,可要遮一遮?” 衣领遮不住的地方,红斑点点,狼狈不堪。 宋时微忆起他昨夜的吻放肆凌乱,肌肤上的灼痛感似重新燃起。 瞧着他也不像完全不知怜香惜玉的人。 可三年过去了,他在房事上,怎么还是如此霸道凶蛮。 宋时微叹了口气,“遮一遮吧。” 不然,如何出得了房门? 梳妆结束,她正用午膳时,吴管事进来。 他面带慌张,额角挂着汗,却尽量稳住恭敬的姿态,“女君,太后娘娘銮驾至了,说是要见您。” 随吴管事来到正堂,隔着门框,宋时微向堂内瞧。 宫廷内侍排满厅堂内外,如威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缓步提裙踏进门,见太后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闭目养神。 正午的日光照进来,映亮了她华服上的鸾纹,金线流光灼热,刺目得很。 走到厅中,她行叩拜礼,“民女宋氏,拜见太后。” 太后并未睁眼,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可那岿然不动的面色之下,却仿佛可见一双凤目锐利如刀。 良久,她冷笑一声,徐徐开口,“以前你恃宠而骄,嚣张跋扈。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如今才知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倒有些手段。” 凤眸微睁,她从席上起身,缓步走向宋时微,“哀家早就觉得奇怪,宋祁犯了通敌叛国之罪,啊潜为何费尽心机保他这个帝党之人,原是你在背后兴风作浪!你脚踏两只船,施媚术于陛下,又对吾儿投怀送抱,无论哪方赢,都能让宋家全身而退。” 到宋时微身前,用鞋尖儿勾起她的脸。 审视片刻,太后收回了脚,轻蔑道:“一张媚脸勾得陛下独宠你三年,如今又勾得吾儿为你夜闯宫禁,当真是好心机!” 宋时微冷笑一声,自嘲道:“太后谬赞了。梁王殿下如鹰似狼,一双眼里什么瞧不明白。若非殿下旧情难舍,主动相邀,凭民女三脚猫般的浅薄手段,又怎能勾得动殿下的心?” “旧情难舍?”居高临下晲着宋时微,太后冷哼一声,“你以为啊潜将你抢回来,是因对你痴情一片?” 讽笑两声,她眼尾藏着刺目的寒光,“啊潜自小好胜心强,得不到的偏要抢到手。如今他将你从宫里抢出来,不过是好胜心作祟,与陛下争一件战利品罢了!” 这话似细长的针,刺在宋时微心里。 跪在地上,她手指不由蜷缩,紧紧抠着地板。 重生一世,男人的心她又何曾信过。 英雄难过美人关。 乱世的美人如稀世珍宝。 若非凭着她这张脸,裴安臣又怎会执着于将她囚在府中? 太后冷眼瞧着宋时微,见她指尖轻颤,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已诛了对方的心。 唇角攀上几丝得意,太后的语调轻盈优雅,却透着毫不手软的狠辣,“很可惜……若是没有哀家,你倒可以玩弄你那狐媚手段,多苟活几日。不过……如今有哀家在,便容不得你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盯着她久了,后颈被脂粉掩盖的红痕再也遮不住,陡然刺入了太后的眼。 眸色骤然一冷,太后的话再出口时,带着惊寒,“鸩酒或白绫……你自己选一个。” 宋时微身子一颤,抬头看向太后身后。 两名面无表情的老嬷嬷,一人手捧一段雪白的绫缎,一人手托一个红漆木盘,盘中放着一只小巧的翡翠酒壶和一只同色酒杯。 看着那白绫与鸩酒,宋时微浑身冰冷。 忽然,她想到几日前被裴玄赐死的场景,竟奇异地感到一股极深的讽刺。 蓦的冷笑出声,她笑颜微微扭曲,竟开出一朵明艳冶丽的花来,“陛下管不住弟弟,便要毁了他的皇后,太后娘娘管不住儿子,便要毁了他的情人。” 太后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宋时微眼尾上扬,带着浓稠的嘲讽,“太后娘娘自己教出来的好儿子,悖礼夺嫂,囚于私苑。太后怨恨自己无力管教,便跑来拿我解恨。试问太后,民女说的是也不是?” 太后并未回答,只是眯着眼尾,冷目睇她。 良久,太后轻蔑道:“强词夺理!既然你自己不选,那哀家就替你选。” 拂袖一震,太后眼神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废后宋氏,不知廉耻,秽乱宫闱,身为皇嫂却勾引亲王,实乃红颜祸水。” 说完,她转身,向其中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今日,哀家要替我大齐清理门户……赐鸠酒,断祸根!” 作者有话说: ①狸奴:古代对猫或者狐狸的昵称-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红颜祸水2 封妃,可名 嬷嬷端着托盘走向宋时微。 翡翠杯泛着幽幽绿光, 美丽的光泽中毒浆翻涌。 只需一口,便可毙命当场。 宋时微自嘲一笑。 活了两世,却厉过三种死法。 不知这毒酒喝下去, 可要痛过尖刃刺心或白绫勒颈。 不知为何, 面对死亡的次数越多,她竟愈发麻木。 愣怔时,嬷嬷端起酒杯,已递到她眼下,“女君, 请吧。” 幽幽绿光映着她略显呆滞的眸。 忽然垂眸一笑,她压着眼底冰寒,“皇室真是可笑, 丢了颜面便只会杀人,还要找冠冕堂皇的说辞。” 转身晲着她,太后的眼帘轻抬, 冷冷扫着她时,似在俯视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死到临头,还这么惹人讨厌!哀家劝你赶紧喝下去, 若等到哀家找人帮你, 就死得没这么体面了!” 手掩在袖中,宋时微攥紧了拳。 她不想死。 可眼下, 太后咄咄逼人, 裴安臣亦不在府中。 无人护她…… 不情不愿地接过酒杯,她指尖僵得厉害。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不过是这权利场上的一粒尘,太后抬脚要碾死她,她又如何能逃得过。 只是要死, 也不要死得太过狼狈。 到底将酒杯递到了唇边。 她心中一横,正打算仰面饮下去,耳边却忽然传来铿锵有力的沉稳脚步声。 环佩叮当,激烈碰撞。 宋时微扭头去看,竟见堂外夺目的天光里,裴安臣身上笼着刺目的日光,正大步向这边走来。 她猛地将酒杯砸落在地。 上好的翡翠骤然崩碎,在安静的厅堂中溅起莹莹碎光。 太后平静的眸色陡然一凛,优雅的语气再掩不住愤怒,“反了你!” 指尖颤抖着指着她,太后恼道:“将毒酒灌下去!” 语落,裴安臣一只脚刚跨进堂内。 宋时微一把推开扑上来的嬷嬷,撞进裴安臣的怀里。 裴安臣刚跨进门槛,却被宋时微撞了个满怀。 还未搞清什么状况,便见她抬眸时已梨花带雨,声音颤得厉害,“王爷救命!” 他忙抬眼环视堂内,只见一个嬷嬷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身边铺着一地的翡翠碎屑。 碎屑间,是淋了满地的酒液。 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眸色骤然一沉。 耳边传来太后的恼音,“岂有此理!” 以身为盾,裴安臣将宋时微拉至身后。 跨步走入堂中,他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驾临,有何训示?” “有何训示?”太后冷哼,“眼下之事,你是瞧不明白,还是明知故问!” 白绫,破碎的酒杯,淋了一地的酒液。 便是再迟钝,裴安臣也瞧明白了。 他站直了身子,侧眸瞧了眼宋时微,又对吴管事使了个眼色,“将人带下去。” 吴管事正要带宋时微离开,太后眸色骤然一厉,“不许走!” 对太后威怒,裴安臣不予理会,只是命令的语气又重了几分,“将人带下去!” 宋时微跨出了正堂的门。 正午的阳光浓烈地刺入她的眸,扫净了绝望的阴霾。 长长舒了口气,可她扶着门框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又往前走了几步,确保堂内之人再看不到自己时,她顿住了脚步,低声道:“吴管事,先等一等。” 隔着窗,耳畔是太后恼羞成怒的声音。 眼瞧着宋时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太后瞳孔一缩,看向裴安臣时,胸口骤然起伏,“她给你灌了迷魂汤了!你竟为了她,和母后作对?” 裴安臣负手身后,一扫眼角阴翳,语音里带上几分柔和,“她不过一介弱女子罢了,何以值得母后搞这么大阵仗。” 走到太后身边,裴安臣搀上她的小臂,劝道:“母后先坐下,消消气。” 面色难看得厉害,太后一拂袖,震开裴安臣的手,“你且说,是要这个妖妇,还是要坐稳大齐的江山!” 裴安臣声音微凉,带着不以为意,“非要选一样?” 太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偏头看他,恼道:“如今你与帝位只差一步之遥,正是以德服众的时候。她是你的皇嫂,你把她留在府里,让满朝文武作何评论!” “什么皇嫂!”裴安臣一拂衣摆,兀自坐在席上,冷笑里带着懒散的不屑,“她已与陛下和离,被褫夺了皇后封号。” “你当旁人都是瞎的?”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凤目之中寒光凛冽,“那夜你闯宫抢人,逼着帝后和离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可知外面怎么说?” 避开太后眼芒,裴安臣拨着香炉时懒懒道:“几句污言秽语,儿臣遭得住。” “你!”太后眉心皱得厉害,凤眸里噙着的怒火几欲喷出。 粗喘了口气,她胸口剧烈起伏,“如今在你眼里,可还有祖宗法度,君臣纲常!” 裴安臣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继而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原来母后也信奉‘祖宗法度,君臣超纲’八个字?” “不信也要做给外人看!”说完,太后拂袖向他走去。 跪坐在裴安臣对面,她压了压眼中的愤恼,搀上了一份慈柔,“啊潜……你是个聪明的。洛都城下与靖王一役,你打得漂亮,并借此事收归了军权。如今你加了九锡,只需以军权逼陛下禅位就好。你承天之命本可以顺理成章,可你闯宫夺嫂,自毁名声,授人以柄。在天下人眼里,禅位就变成了逼宫!日后……你的皇位怎能坐得安稳?” 随意向身后的凭几上一靠,裴安臣看向太后,眸色锐利,“母后别忘了,霜儿如今身怀六甲,若她诞下太子,按着祖宗法度,君臣纲常,儿臣不能称帝,只能做摄政王。” 太后愣了片刻,眼珠压在眼底微移。 她沉默着敛眸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拂去了眸中慈色,又换上了决绝的冷意,“不管是称帝还是做摄政王,你将那□□留在府中,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哀家决不允许她毁了你的名声!今日无论如何,你必须把人交出来!” 裴玄起身,面对太后的咄咄逼人,沉静的面色上压抑着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冷笑道:“既然名不正言不顺,那便封妃好了。祖宗法度中没有哪条,写明与兄和离的皇嫂不可为妻吧?” 愣了一下,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目光里带着漫长的审视,最终表露出至极的失望,“你方才说了什么?哀家怕是听错了?” 迎上太后的目光,裴安臣毫无退让,“母后没听错,儿臣要纳她为妃。” 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太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被那尖锐的审视看得越来越恼,裴安臣再难压制心里的愤怒。 天下人皆可质疑他,嘲讽他。 可他唯独受不得亲生母亲这般注视! 一拂袖,他向门外大步走去。 “你给我回来!”太后厉声喝止。 连头都没转,裴安臣眉心拧出火来,“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母后眼里的笑话?” 走至门前,他忽然顿住。 堂外的天光映入他的眸,如灼灼焰火悦动。 背对着太后,他冷声道:“对了,霜儿诞下龙嗣之前,儿臣会着人严加看护,母后就不要打这孩子的主意了!” 话音刚落,裴安臣正要跨出门槛儿,却不想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瑞秋惊呼,“太后!太后!” 堂外。 宋时微的手紧紧抠着窗棂,耳边传来‘太后咳血’的惊呼和裴安臣下令传府医的焦急声。 在一片混乱声里,她攥紧了衣袖,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六月下旬,夜晚潮热难眠。 纱帐外没有一丝风,浓稠的空气勒得人透不过气来。 躺在凉簟上,宋时微辗转反侧。 身下篾片被汗濡湿了,腻腻地贴着她的肌肤。 实在睡不着,她从榻上坐起来,捡起枕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用香帕腻着汗。 愁人的心思随风扑到面上,她拧紧了眉。 半个月前,太后被气得咳了血。 裴安臣亲自将人送回了宫,两日后,她便被重新送回了兰渚苑。 半个月过去了,她没再见到他的一丝影子。 不难猜测,就算他一身逆骨,不顾天下人的指摘要强行留她在身边,可与亲生母亲相抗,总非易事。 太后这一病,便是向他施了压。 以太后羸弱的身子骨,若以病体要挟裴安臣赐死她,不知他会在生母与她之间作何选择。 想起那日的白绫毒酒,以及太后咄咄逼人的眼神。 捏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紧,黏在她后背的汗都冷了几分。 耳边蚊蝇声渐响,她燥意越甚。 披了一层纱衣,她随手拿起一支金簪挽了头发,连绮罗也没叫上,便独自一人去了西南角的荷塘。 捡了处池边的假山石坐下,宋时微提起裙角,褪了木屐,将赤脚没入水中。 丝丝缕缕的凉意穿透热浪,诱人地漫上她的身体。 沁骨的凉漫上四肢百骸,接下来是心满意足的舒泰,驱散了大半的燥郁。 摇着扇,她靠在假山上,毫无目的地遥望着荷塘。 今夜的月光不甚明朗,云层厚厚地堆着,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惨淡的银灰,勉强映出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鱼儿绕着她的脚游动,时不时用鱼嘴吻着她嫩薄的肌肤,痒痒的,却一下下拧开了她的心结。 水波声浅淡,白日的喧嚣被轻轻拂去。 在这空寂的夜晚,生死竟仿佛融化在一池自然里,让人忘了忧虑。 靠在假山上,她闭上眼摇着麈尾扇,几乎要在这寂静清凉里睡过去。 忽然,一阵突兀的、靴履踏在木板上的‘咚咚’声惊破了宁静。 宋时微猛地睁眼,循声望去。 离她不到两丈远的荷叶深处,乌篷船上,竟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在周二~-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3- 我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正式放假啦,祝大家春节快乐吖~ 第66章 红颜祸水3 月色暗淡, 月色暗淡, 只见那人身形精悍,肩宽而平,遥遥望去便知是个男人。 大半夜的, 怎会有男子在荷塘的船坞之中! 宋时微穿着薄纱亵裙, 这半夜三更的,不宜与男子挨得太近。 她匆匆起身,打算沿着廊离开。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①”背后, 荷塘中遥遥传来男子的清音。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宋时微僵在原地,扭头去看。 月光恰在此时挣出云层, 清辉一泻,照见裴安臣玩世不恭的脸。 不多时,裴安臣撑蒿驱船靠岸, 向她伸出了手,“上来。” 宋时微迟疑了一下,却在他重复下令后,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搭上了他的掌心。 荷叶田田, 花藕相接。 船儿破开墨绿色的浪,最终停在荷花池的正中间, 隐在雾蒙蒙的缠绵水汽里。 放下了蒿, 裴安臣将她揽在怀中,桃花眸里含着缱绻月色,“半个月未见,见了本王, 怎的就要跑?” “这么晚了,王爷怎么在这儿?”宋时微诧异地回望着他。 将她的碎头发别至耳后,他就着月色欣赏了一番美人面,柔声道:“最近朝中官位大有缺者,需谋定人选,忙得很。再加上母后凤体欠安,我便在宫里小住了半月。如今刚闲下来,想着来瞧你,入了房中却发现你不在。我找了许多时辰,才瞧见西塘里藏着一条美人鱼。” 月光勾勒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 他的目光攫着她,含着情,“你啊你,夜里总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跑。” 宋时微垂眸,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扇着,眉目间凝着淡淡的惆怅,“那日,被太后的毒酒和白绫吓着了。这半月来,一闭眼就梦到毒酒穿肠,睡不踏实。” 裴安臣眼含嗔责道:“你也是,那日在母后面前说那些妄言做什么,拂了她的面子,她自然恨你。” “如今,太后认定了我是红颜祸水,勾着王爷不放的妖孽,”宋时微眼角斜斜飞起,瞧着裴安臣时含着委屈,“就算不说那些难听的话,太后便不恨我了?” 挥扇的力道重不少,她垂了眸,掩不住被怒意洗得清亮的眸子,“再说了,我说的那些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将人转了个身儿,裴安臣托着她的腰臀放到腿上,清冷的目光中隐着宠溺,“三年前,你可是柔顺得紧。做了三年皇后,养出了娇气,敢在本王面前耍脾气了?” 转身背对过他去,宋时微娇声里含着嗔恼,“若王爷不喜欢,便赶我走好了,省得被一个名节败坏的女人毁了清誉!” 将人强行扭回来,裴安臣捏着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眸里含着洞察人心的警惕,冷冷看她,“宋时微,别以为我没听说来。说了这半日,你又想走,对不对?” 说话时,他眼神澄澈,如清透的冰河,可见隐隐悦动的不安和猜忌。 被他微凉的目光紧紧攫着,宋时微只觉得他眼神如刺,几乎将她的心思扎穿了。 她是想逃。 想逃出太后的咄咄逼视,亦铮出裴安臣的笼。 可裴安臣是什么人。 他的城府深不可测,江山都在他的谋划之中,就她这三言两语里的浅薄心思,他能瞧不明白? 敛了嗔怒,宋时微换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眼角洇出泪来,含着梨花带雨的可怜,她哭着道:“如今这世道,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王爷留我在身边,旁人只会说红颜祸水惑了王爷的心智,真要清算起来,还不是拿我出去千刀万剐!王爷要真爱惜,便放我一条生路!” “拿你千刀万剐,当本王是死的?”裴安臣眸色一暗,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他,“你这样的女人,出了本王的府,就能好好活?你别忘了,三年前,身边的豺狼是如何将你逼入乐坊的。” 说着,他勾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拉至眼前。 刚哭过的美人,艳瞳如洗,如水涤过的墨玉,每颤动一下,都能惊起万千旖旎。 他的掌微微收紧,像捏着振翅挣扎的鸟儿的双腿,看着她的眸中带着一丝贪,“本王告诉你。三年前,本王是你的活路。现在,本王依然是。未来,也势必是!” 说话间,他眼中乌亮如墨汁渐渐浓稠,堵在宋时微心头,让她滞了口气。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之间,麟兰香紧紧缠绕着她的鼻息,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要将她死死捆在他的气息里。 不知为何,她觉得胸口有些闷,仿佛鼻尖的空气都被他抽空了似的。 下意识,她想后撤,却在下一刻,被裴安臣的掌忽得一压,便贴上了他的唇。 窒息的拥吻之间,他强有力的手臂勾着她的腰身,缠绵片刻,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羽扇“啪”的一声落在船板上。 她的衣衫被他吻乱了,耳边,传来他逐渐粗重的气息。 他望向她,眼中情意正浓,“半个月未见,想我了没有?” 被他霸道的吻拧得凌乱,宋时微眼角泪痕未干,烦忧的思绪里隐约可见‘抗拒’二字。 她拧着眉,偏过脸去,“王爷既然听不得真话,还总问我做什么。” 一语便知答案为何。 月光下,他的眸由暖变冷,忽而像快沉甸甸的玄玉墨锭。 片刻后,那浓稠的黑沉化开了些。 他拧过她的脸,看向她时,眼含冷酷的温柔,“若你答得好,本王许你一个恩赏。” 宋时微神色微变,“什么都行?” 他的指腻着她的眼角,拂去残留泪痕,叹着气道:“什么都行……除了离开。” 说完,他盯着宋时微的眼,认真复问道:“所以……再问一遍,想我了没有?” 她眉心微蹙,蠕着唇正要回答。 微启的谭唇忽被他的拇指压住。 眼底的冷意里含着不安,他揉着她的唇,信誓旦旦道:“想好了再答,若是答得不好,是要挨罚的。嗯?” 宋时微鸦睫轻颤。 看他这咄咄逼人的样子,怕是她说一个不字,今夜便会被他揉碎在掌里。 想起那日他刚出裴玄的鸿门宴,筹谋抵御靖王之前。 他曾问她‘若他死了,她会不会落泪’,她不过迟疑片刻,他便强行在她身上雕了朵兰花。 雕青的痛感留有余韵,宋时微深吸一口气,违心道,“……想。” 心中枯草丛生,却因她这个‘想’字窥见一丝天光。 裴安臣呼吸一促,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封。 肌肤相触,一片滚烫。 与他纠缠在一起,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微微地、难以抑制地发着颤,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庞大的情绪。 荷风阵阵,虫鸣蛙声骤然放大,奏成一片。 乌篷之内,传来两人缠绵交织的、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宋时微的腿搭在他肩头,随着船身不住的摇晃,在他粗暴地掠夺中,意识逐渐迷离。 良久,他暗哑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气息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唤着“狸奴”。 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渗入她耳中,也似要烙进她骨血里。 似一根刺扎入她混沌的意识,她猛然惊醒。 狸奴…… 自她入了乐坊开始。 自她第一次为求自保,在他身下承欢开始。 这两个字,便是烙在她的身上的,永远抹不去的羞耻。 不知是汗还是泪,她闭上了眸,刚干涸的眼角蓦的再度濡湿。 船身摇晃终是缓了下来,水声渐止。 裴安臣喉结滚动,抵着她的额平复气息,渐渐地,眉梢攀上几分舒爽的欢愉。 他勾着她的腰转了个身。 美人柔软虚弱,在他身上安静地伏着,背上的兰花开得正浓。 他忍不住梭巡花的轮廓,指尖腻着汗珠,滑腻滚烫。 良久,她抬眸瞧过来,怜声道:“王爷方才说,答得好了便给恩赏,可说话算数?” 她一双凤眸含情正浓,眼尾挂着缱绻的露,看过来时,像只凑上来讨宠的猫儿。 他晲着她,忍不住勾了勾她小巧的鼻,“想要什么赏?” 宋时微眼珠微转,定睛时眼里含着亮晶晶的希冀,“我想出苑逛逛。” 自从入了宫,她便被囚在那方寸的天地里,再没有分享街市热闹的机会。 迟疑片刻,裴安臣道:“好……最迟卯初回来。” 清晨的西市刚开不久,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 站在西市的入口,宋时微看着满城烟火,竟有些恍惚。 市井的气息是那么鲜活:新蒸的饼饵香,远处隐约的叫卖声,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甜。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沉郁了三年的椒房熏香,终于被这鲜活、杂糅的风涤荡干净。 呼吸之间,满是自由的味道。 脚步先于思绪迈开,她踏在洛都城西市夯实的黄土路上,慢慢地走着。 脚下,不再是宫中玉阶的冰凉光滑,也不是茵毯的绵软无声。 每一步都传来细微、真切的触感。 走着走着,她停在一个胡人老汉的烤馕摊前。 粗陶炉子里炭火正红,面饼贴在内壁,渐渐鼓起焦黄的斑。 香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四年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少女,逛集市时最爱这口焦脆柔香。 “老伯伯,这馕怎么卖?”她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红颜祸水4 妖后乱政 “娘子, 新出的,一文钱两个。”老汉声音洪亮,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毫无顾忌。 馕拿在手中微微发烫, 宋时微刚想用牛皮纸包好, 却听老汉笑着道:“趁热吃,凉了就不焦了!” 老汉的笑颜朴素诚挚的笑颜。 宋时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包了一半儿的馕饼,犹豫了几下没能下口。 身为皇后,吃饭时身边一堆内侍伺候着, 要注重仪态,要用袖子掩着,小口小口地吃。 她被这样的规矩束了三年, 一想到站在路边大口啃馕饼,竟下意识让她发窘。 犹豫不决,她左顾右盼。 身侧, 货郎担着五彩丝线吆喝而过。 他身后,总角小儿举着风车,尖叫着从她腿边窜过去,险些撞上她。 没人知道她是谁, 没人盯着她的仪态, 每人会用规矩束着她。 眼下,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 淹没在洛都城最汹涌的人潮里。 宋时微想举起馕饼, 想大口啃上去,想全然不顾饼屑落在衣襟上。 可……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绮罗,以及跟在绮罗身后的两名府卫,还是没能肆无忌惮地咬下那一口。 默默将馕饼包好, 她怅然地交给了绮罗。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已接近正午时分。 肚子有些饿了,她的目光落在一处汤饼摊子上。 摊子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却几乎坐满了人,她走到仅剩的那张桌子旁坐下,让绮罗去点汤饼。 买汤饼的人多,绮罗排在队尾等着付钱,看上去还要好一阵儿才能买上。 她有些等不及了,小口小口地咬着馕饼。 虽然饼已凉了,可质朴的麦香味儿充斥着口腔,勾起了她对少女时期的自由回忆。 吃着吃着,她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来。 耳边传来邻摊妇人卖布的吆喝声,还有隔壁桌上客人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没有,陛下和皇后和离了!” “帝后和离?新鲜事儿啊,从古至今,哪儿有和皇帝和离的皇后!” “可不是!听说皇后惑了梁王心智,梁王带兵入宫抢人,可当今陛下不愿废后,梁王就逼着陛下签了和离书!” “还有这儿事!啧啧啧……妖后啊……”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能闹得兄弟阋墙,也称得上是妖后了。” “我倒好奇,你说这妖后长成什么样,才能让陛下和梁王兄弟相争?” “你是不知,那妖后生得倾国倾城,容貌堪比飞燕、合德①,哪个男人看了都得迷糊!更何况,如今梁王大权在握,功高盖主,僭越皇嫂美貌亦在常理之中。” “这妖后……真有你说得这般貌美?” “真的!有一次,那妖后出宫去东竹山礼佛,我撞见了出行的仪仗队。你说巧不巧,本来那凤撵上罩着薄纱,咱本瞧不见妖后真容。可巧的是,当时正有股风吹开了纱,咱隔着那缝偷瞧了一。就那一眼……美得呦……你是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漂亮的女人!瞧一眼,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么……比那春香楼的头牌,桃夭姑娘还美?” 污言秽语入耳,宋时微捏着馕饼的指节微微泛白。 绮罗刚刚回来,凑到她身边问道:“女君,汤饼点好了,可要放辣?” 宋时微将馕饼丢在桌上,一双凤眸里隐着恼意,起身往摊子外走,“不吃了!” 乘兴而出,败兴而返。 回到兰渚苑时,她忍了半日,到底伏在榻上大哭了一场。 这一场哭得凶狠,宋时微卧在榻上,浑浑噩噩睡到傍晚,吃晚饭时没养出什么胃口。 夹了两口菜,她心情忧郁地去了荷塘中的凉亭,忒自酌起酒来。 一杯一杯接一杯,她身旁的琉璃酒壶逐渐多了起来,铺满了小半张石桌。 酒入愁肠,三分化在了荷塘月色里,剩下的七分凝成了灼人的伤。 她红袖一扬,竟提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跳起舞来。 在夏夜潮热的风里,在酒意灼燥的微醺里,她不停地旋转着,几乎要把本就醉了的意识转得越发恍惚。 仿佛只要她转得够快,昏得够狠,就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慢慢地,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之下,身子一歪,跌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她抬起迷离的眸子,对上了那怀抱的主人的脸。 视线糊成一片,她努力眨了眨眼,冲他举起酒壶,一双媚眼里噙着灼人的酒气,唇角勾笑时挂着撩人的艳,“爷,喝酒么?” 手中酒杯被夺走,她抬手要去抢回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儿。 “够了,别喝了!” 男人低哑清冷的声音入耳,是那么熟悉。 可灌入她糊成一片的意识里,她竟想不起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鼻尖萦绕着兰花香,像是某人常用的熏香味儿。 白日市井里的议论声萦绕在耳畔。 妖后……春香楼……头牌…… 不知为何,三年前不堪的回忆涌入脑海。 那时的她初入乐坊,在寻欢的男人堆里陪酒,不停地跳啊跳啊,转到耳晕目眩,转到脚趾发酸,然后被那些豺狼拉入怀中欺凌。 她终是不堪任人折辱,从厢房里挣扎着逃出去,最终扑在裴安臣怀里…… 一如四年前那般,麟兰香浓郁,灌满了口鼻。 是了…… 是裴安臣身上的味道。 宋时微抬眸攫着他的脸,终是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那对熟悉的桃花眸。 攀着他的肩,她敛着鸦睫用唇去够他的耳,说话时故意将气息吐在他的耳畔,“奴这一舞,王爷喜欢吗?” 四年前,她便是这般故意去勾他的心,他的身…… 裴安臣没有说话,只是勾起了她的下巴,一双眸中闪着微凉的光,没有任何灼热暧昧地回应。 宋时微自嘲一笑,放下了脚尖儿。 揉着太阳穴,她说话时口齿咬字不清,含着自嘲,“看来……奴这一舞,到底比不得春香楼的桃夭姑娘。” 她抬手推了他的肩一把,想脱出他的怀,可他勾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看他的眼。 “今日出苑,逛得不开心?”他盯着她的眸,问道。 他眸色清冷,像一汪冰泉泻入她灼醉的意识里。 在那赤裸裸的攫视里,她终是被那凉意灌得清醒了几分。 猛地一扭头,她不耐烦地挣出他的手,转身望向田田的荷塘,敷衍道:“开心……怎么不开心。” 裴安臣走到她身后的石凳上坐下。 “开心?”拦腰将人一抱放在大腿上,他看着她眼角的萦光,道,“既然开心,还一边哭一边喝酒?” 酒意散了多少,暂时被压制下去的委屈便涌上来多少。 宋时微瘪着唇,眼角萦光更亮了些,恼声道:“洛都城里的百姓拿我比作妖姬飞燕、合德,还说我比春香楼里的头牌容貌更美。这般夸我,我能不开心?” 裴安臣眸色一暗,“哪儿听的?” “西市!”宋时微搅着袖角,说话时,眼角有滴泪滚下来。 泪砸在裴安臣的手背上。 不重,却砸得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抬手拂去她眼角泪痕,嗔怪中带着宠溺的心疼,“逛西市的都是些什么人,市井小民尔。那些人嘴里没个羞愧遮拦,总喜欢拿权贵富家的辛密八卦嚼舌根子。你去那儿听街头妄议,岂不是自讨苦吃?” 打开他的手,宋时微媚眼一斜,狠狠剜了他一下,“话没骂到王爷头上,王爷自然不心焦。可怜我一个做不了主的,却被人骂作蛊惑王爷的祸国妖后。” 她睇来的那一眼即凶又娇,像在狼面前张牙舞爪的猫儿,用尽浑身解数在宣泄愤怒,殊不知落在狼眼中,竟是那般人畜无害,可怜可爱。 裴安臣忍不住笑道:“你若实在气,告诉我那些人是谁,我派人绞了他们的舌。” 白日的污言秽语萦绕在耳畔,宋时微气得厉害,早在心里将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扒皮抽筋一万次。 可想归想,若真要这么做了,她反而心里不安。 上一世,她杀了那么多得罪过她的人,最后没落得什么好名声。 人缺少仁善之心,便会被天下悠悠之口围剿,最终全报应在自己身上。 “那倒也不必,”宋时微止住了泪,压着委屈道,“若王爷真绞了他们的舌,就坐实了我这妖后之名。” 裴安臣将人往怀里收了收,揽着她的腰肢,笑道:“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自愿忍气吞声,那还恼什么?” 说完,他身子一抬,将人放到石桌上。 腰卡入她腿间,他压下去,拇指腻着她灼着酒意的粉腮,“忘了那些,本王让你开心开心。” 说着,他的手勾住了她的腰带,俯身便要吻下来。 抬手抵着他压下来的肩,宋时微眸中恼意未散,“忘?王爷让我如何忘!如今世人皆道我惑了王爷心智,惹得你与陛下兄弟阋墙。明知流言蜚语在城中沸沸扬扬,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忘了今日所听之言?” 裴安臣抚开她抵着的手,强势落吻,唇已在她颈上缠绵,口齿含混地随意道:“那便……绞了他们的舌。” 宋时微躲闪着细密的吻,手胡乱去推他的肩,高声辨道:“天下悠悠众口,王爷能绞尽天下之舌?” 将她的手嵌在她头顶,裴安臣的唇不依不饶地追着她,“那便待在兰渚苑,哪儿也不许去。” “不听不看就当不存在么?”宋时微嗤笑,“我可做不到自欺欺人地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①:赵飞燕和赵合德为亲姐妹,分别是汉成帝的皇后和宠妃,姐妹二人贵倾后宫-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2 50552219 ×2-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五~ 第68章 红颜祸水5 她与江山相 “这也不是, 那也不是,到底如何你才能安心?”裴安臣眸色一沉,埋在她颈间的脸抬起来, 望着她时有些不耐烦。 宋时微眼含哀色, “谣言如洪水猛兽,若不加以制止,即使金屋修得再牢,总会有被冲垮的那一天。太后说得没错,王爷正是谋大业的时候。承天命者, 人心所向最是总要,王爷不能因为我,被流言蜚语毁了清誉……” 一番话出口, 裴安臣的眼神逐渐阴鸷。 迎着那黑沉沉的目光,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坦然道:“王爷放我走吧……这样于你于我都……” ‘好’字还未说完, 裴安臣的脸色便如浓云一般砸了下来。 “想都别想!”他面色阴沉得厉害,掐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若听不得, 想怎么发泄都行, 只是不许再提一个‘走’字!若再让本王听到这个字,便狠狠罚你!嗯?” “可……”宋时微撑了撑身子, 想要再说什么, 却被他用拇指按住了唇。 他收了满脸阴沉,眼中升起些微的柔光,“好了……本王已打算封你为妃,太常寺正在拟定封妃的仪程。” 宋时微眉心一拧, 眼中流露出的诧异里并未带着喜悦,反而含着不安和抗拒。 她拨开裴安臣的手,正欲说什么。 裴安臣的眼神再次阴沉下来,似含着赤裸裸的警告,“想说的话给本王吞下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眼神阴冷至极,像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她明白,他动了真怒。 她不知他说得罚酒是什么,可她知道,那酒绝对难以下咽。 鸦睫轻颤,她嗫嚅了几下,到底闭紧了嘴。 裴安臣眼中冰河融化,再度攀上几丝温柔春意。 将人从石桌上橫抱起来,看着她眉心凝着的郁结和恼意,他眼中含着缱绻之意,柔声安抚道:“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一会儿回了房还这副样子,本王可要好好惩戒你。” 上次的污言秽语堵在心头,宋时微一连几日没心情出门。 在兰渚苑闷了七八日,终是再闷不住了。 吃了上次的亏,她再不去西市,索性在权贵云集的东市寻了处装潢贵气的酒楼,要了一间安静的雅室坐下。 雅间在四楼,推开窗可看喧哗街景,却又听不真切街头之人的所议之言。 既能享受红尘热闹,也不至于被他人言语扰了心中清净,甚得她心意。 此处呆得舒坦,她一连来了三日。 第四日,她卧在榻上看车水马龙,忽然听到隔壁的厢房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捧着装冰酪的瓷盏看街景,可越听,越觉得二人所谈之事似与她相关。 “大婚的日子……太常寺……定章程。” “……胡闹……” “……宋氏废后……” 眉心忽然拧了一下。 宋时微一抬手,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挨到墙板后,她附耳去听。 “此事再无转圜?王爷他,竟真执迷至此!”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沉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焦灼。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音…… 她曾在太极殿的朝会上,在御书房的奏对中,无数次听过。 梅景文,国子监祭酒,世族的清流,亦是天下士林领袖。 三个月前,父亲被兰台攻讦,裴玄一直压着弹劾的折子,梅景文带着四百国子监生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日,硬生生逼着裴玄下令将父亲停职待查。 上一世,满朝文武骂她‘妖后’,兰台的御史纷纷上折逼裴安臣将她施以火刑烧死,可裴安臣扛着逼势一直未做决定,期间亦是他带着国子监生闹了好几日。 正当她思忖间,另一人开口。 男人的声音年轻有力,低哑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殿下铁了心,宗正寺、太常寺那边都已打点妥当。只待吉日一到,诏书冠服,便是礼成。” 竟是镇国侯,萧景初。 上一世,父亲身为监察寺寺丞,在裴玄的纵容下罗织萧氏谋逆的罪名,终使裴玄借莫须有之罪抄了萧氏满门。 萧氏倾覆后,她因疑心小产为萧淑妃所为,虐杀了被囚在暴室的萧淑妃。 因灭族弑妹之仇,萧景初恨死了她。 裴安臣篡位后,他便是那个带头上书,诛杀她这个‘妖后’的领头羊,与她不死不休。 世家之中,‘梅’‘萧’两家世代通婚,他们坐在一起,倒也在情理之中。 梅景文道:“无人置喙?” 萧景初道:“世家虽有微词,却被殿下一一驳了回去。眼下,殿下的几万亲军就在洛都城外,没人敢说什么……他们算是……默许了吧。” “默许?他们表面上不说,心里可压着不快!”梅景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强行压下激扬的情绪,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如今帝党几尽伏诛,而宋氏一族却安然无恙。宋氏女……她若活着坐上梁王妃之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家的颜面被彻底践踏!意味着我们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帝党……莫不是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雅间内静了一瞬,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萧景初的声音含着不忍,“可……她终究救过霜儿的命……” “妇人之仁!”梅景文厉声打断,字字如铁,砸在寂静里,“殿下要用一顶王妃金冠,磨掉她身上的旧日印记,却也磨掉了世家对他的支持!” 冷哼一声,梅景文又道:“她身为废后,岂可出了宫门又攀上自家小叔?她若识大体,早该自行了断,全了名节!她若穿上那身红妆嫁入梁王府,便会成为殿下金冠上的一抹污点,毁了殿下的权望!” 萧景初沉声道:“如今,天下虽说一统,南吴和西洲皆为我大齐所有,可两国刚刚归顺,复国势力蠢蠢欲动。若殿下的名望被撼动,做不得大齐的定海神针,国内若乱,边疆必不得安宁……更何况,西北还有个拥兵自重的韩文渡。” 听到韩文渡的名字,宋时微攥着衣袖的手指蓦得紧了一下。 上一世,裴安臣最终批了烧死她的请愿折子,就是因为这个韩文渡。 他属于帝党新贵,是裴玄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 帝党的将领多不争气,可韩文渡却是骁勇悍将,有胆有谋。 裴安臣篡位后,朝廷大肆屠戮帝党,却因忌惮韩文渡手中的十万大军,对他采取的是怀柔政策。裴安臣以侯爵之位试图拉拢,可他并不领情。 裴玄禅位离都。 按理来说,她做为裴玄的皇后应当随其去安乐县。 可裴安臣强行将她扣在了宫里,还堂而皇之地日日出入她的披香殿。 韩文渡抓住裴安臣这一污点,发了篇新帝篡位夺嫂的檄文,起兵助裴玄重谋帝位。 在被裴安臣镇压之前,他竟联合西洲与南吴的复国势力共同起势。 至此,大齐的北、西、南三处皆乱。 裴安臣难顾三方,忙得焦头烂额,终难抵挡压力,不得不批了‘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来回应韩文渡‘篡位夺嫂’的檄文。 再后来,她在受火刑前自刎而死。 也不知裴安臣有没有平息大齐之乱。 梅景文的声音再度传来,因激动而略微颤抖,“韩文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有西洲和南吴刚刚归顺,人心浮动……殿下若掌大齐,衣袍上不能沾惹任何瑕疵。” 顿了顿,他苍老而微颤的语调一转,渐渐化作冰冷的决绝,“如今殿下被那废后所惑,实属不该。唯有她的血,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心思浮动的人找不到谋乱的契机。她必须死,必须死在在礼成之前!” 又是一阵沉默。 萧景初的声音里带这样犹疑,“……怕是……会惹怒殿下。” 梅景文叹了口气,“殿下深明大义,不过被那妖女一时迷了心智……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殿下会想明白的。” 炎炎夏日,宋时微的手脚已冷透了。 她缓步后退,重重跌坐回榻上。 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 在男人眼里,她有何资格和江山社稷相比! 她不过是块绝美的珠玉,他们可以拿她来炫耀,拿她来观赏。 可江山若因她动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来献祭! 上一世, 裴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裴安臣亦是。 手边儿案上的瓷碗里,冰酪已全然化了。 清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一时迷惘,恐惧如暴雨倾盆,打在心池之上,涟漪惊起。 正愣怔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绮罗走了进来,向她恭敬一礼,面露喜色,“女君,少府派织室①的女工来了,说是要为女君量体,做大婚时的礼服。” ‘大婚’二字落入宋时微耳中,让她狠狠凛了一下。 她深陷惊惧的沉默。 织室的女官领着女工们鱼贯而入,在她面前排开行礼问好,继而拿着软尺向她走来。 她盯着逐渐抬高的软尺,越看,竟越像绞死她的绳索。 她们似要将她捆起来,架上那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漓的祭坛。 愣怔片刻,宋时微猛地一拂袖,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挥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起,女工们骤然吓得一凛,立时纷纷跪下。 绮罗愣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去看宋时微的脸。 她见宋时微面色苍白,额角有汗珠滚落,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君……您可是身体不适?” 宋时颤声低喝道:“我不要做什么婚服,让她们出去……” 织工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领头的女官顿了片刻,道:“女君……大婚定在十月甲子,离现在已不到三个月,婚服需在大婚之前赶制出来,这两日必须开工,您看……” 衣袖的裂空声里,宋时微又推倒了榻边的矮桌,恼声打断了女官的话,“我说了,我不要做什么婚服,听不懂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 ①织室:官署名,宫中的丝织作坊,为少府的下属机构- 放年假啦,出门旅游 3月15日回来给大家继续更新 祝大家新春愉快~- 预告一下: 女主跑路意识正在酝酿中 即将开启女逃男追模式~-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红颜祸水6 她的红妆, 从女工的重围中落荒而逃。 宋时微回到兰渚苑, 打发了绮罗和屋内侍奉的女婢,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发呆。 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耳边时不时飘来梅景文和萧景初的对话。 ‘妖后’,‘污点’, ‘自行了断’, ‘名节’,‘瑕疵’,‘必须死’……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狠狠扎在她的心里, 让她痛得厉害。 盯着镜子瞧得久了,她双眸有些失焦。 恍惚中,她身后仿佛浮现出无数双眼睛。 他们眼神鄙夷, 似是看着为人不耻的事物。 眼角蓦地湿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在她双颊上滚成两道决堤的河流。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她只是一个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女人。 明明她的一切都只能任由男人摆布。 而天下人却要冠她以‘妖女乱政’的罪名。 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男人们真是可笑。 明明是他们说‘女人不得干政’, 可到了安天下时,却先谈红颜祸水,再谈山河是否无恙。 天下安定,美人是盛世明珠, 被他们拿来炫耀赏玩。 天下大乱, 美人却又成了红颜祸水,被他们拿来献祭以明志。 她哭得汹涌, 美人妆被哭花了, 却还是难掩天生丽质。 望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她打心底里痛恨这张美艳的皮。 若没有生出这张脸,她当年便不会被豺狼逼良为娼, 没入乐坊。 若没有没入乐坊,她便不会求到裴安臣头上,做了他的掌中鸾鸟,最终结识裴玄,入宫为后。 若没有入宫为后,便不会陷在两个男人的权力之争里,背上‘妖后祸国’的骂名。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她缓缓拔下鬓间的金簪,用闪着寒芒的尖刃对准了脸。 若没有这张脸,她或许能像一个普通女人,寻一个良人白首偕老,过着平凡且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若说上一世,它有多让她引以为傲。 这一世,她就有多痛恨。 它让她深陷宿命的轮回里。 两生两世,难以挣脱。 它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是将它划烂…… 握着金簪的手微微颤抖,簪子的尖头扎入皮肤之中。 可无论她下了多少次的狠心,可还是下不去手。 手蓦然一松,簪子落地惊响。 她猛地伏在妆案上,大哭出声来。 一瞬间。 她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竟这般怯懦。 她哭了半个时辰。 止住泪时,她净了面,就再没施粉黛。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绮罗传了午饭,她正心神恍惚地吃着,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稍稍抬了抬眸。 一双黑靴干脆利落地踏进来,灼亮的天光照亮了上面的金线纹路。 有些刺眼。 敢这么堂而皇之闯进她房的人,不同抬头看也知是谁。 宋时微恹恹的,只低头闷声拨着碟中的菜。 炎炎夏日,正午艳阳毒辣得很。 裴安臣被日头搞得燥热,一踏进屋中的阴凉地,便见美人素面朝天坐着,宛如一块清冷的美玉。 看在心里,竟让他生出几丝清凉的爽快。 他一撩衣袍,坐在她对面的席上。 案上放着被她饮了一半儿的冰酪。 随手捡起来,他一仰头喝下去。 对着她的素面赏了半日,他浅笑道:“以后就这样,不上妆的样子多清艳,我瞧着更喜欢。” 宋时微心里憋着气,没理他,只胡乱捡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热脸贴了冷屁股。 裴安臣顿了顿,凑到她身边儿坐下,勾住了她的腰,“又不开心?” 撂了筷子,宋时微站起来,“我吃完了,王爷自个儿吃吧。” 刚上手的软玉跑了。 怀里一空,裴安臣心里空落落的。 起身跟在她身后,他追着她的脚步,去抓她的手腕儿,“好好的,怎么不让抱?” 宋时微故意收手,不让他抓住,冷着脸道:“大热天的,抱着做什么。” 说话时,她已绕出了屏风,一抬头,看到窗外站着一排奴婢。 她眉心一皱。 那些人是织室的女工,早上要为她量体以备婚服,被她拒绝了。 猛地扭头,她看着裴安臣,眸中噙着不悦,“她们怎么在这儿?” 裴安臣在她面前顿住,负手道:“今日上午,她们去给你量体,你怎么把人赶走了?” 宋时微垂下鸦睫,掩着眸中不悦,“我不做婚服。织室令没跟王爷说?” 裴安臣走过去,用右手食指刮了刮她的颊,浅笑道:“不做婚服?那我们成婚时,你穿什么。” 宋时微脸一偏,不去看他,“我的意思很明白,王爷应该听得懂吧。” 裴安臣眸色一暗,面色冷了下来,“本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说完,他眸色柔和下来,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大婚在即,织室明日就要赶制婚服,再不筹备就赶不上吉日了。” 拇指压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哄道:“听话,让她们把尺寸量了。” 扭头挣出他的手,宋时微皱眉道:“王爷非要我穿上这身婚服,就不怕这抹红,成为你金冠上的污点么!” 面色一沉,裴安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人胡扯?” “不是胡扯,是事实!”宋时微眼角一压,上午的泪意重新激起来,眼尾红了一片,“王爷大权在握,身份矜贵,为世家所尊崇,是大齐的定海神针。可我算什么,一个帝党的余孽,朝廷的罪人,陛下的弃妇!我穿着婚服站在王爷身侧,便是那抹最刺眼的瑕疵!” 越说越激动,她身子微颤,眼尾洇红一片,“我不愿做那抹瑕疵,也不想做那抹瑕疵!” 裴安臣愣了一下,抬手将人圈在怀中,抚着她的背道:“胡说八道什么,谁敢说你是本王瑕疵。” 宋时微哭得汹涌,“那些人自是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暗地里,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得干脆利落,好不能再蛊惑王爷的心!” 怀中人哭得颤颤巍巍,像一碰就碎的玉瓷。 裴安臣有些不知所措,将人抱上了榻,放在腿上哄,“一天到晚说什么‘死’不‘死’的,也不觉得晦气。更何况,你也说了,本王如今大权在握,你做了梁王妃,这天下再没有比你更尊贵的女人。你不是就爱这份尊荣,如今失而复得,不开心么?” 宋时微咬了咬唇。 什么尊荣? 分明就是催命符! 从他腿上跳下来。 她背过身去,决绝道:“梁王妃的尊荣,我无福消受!洛都城的贵女这么多,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可挑个家世样貌都好的。天下人瞧在眼里,也瞧着你们般配。” 裴安臣坐在榻上未动,一双眸中结了冰碴,“本王行事,从不瞧他人脸色。” 说着,他猛地一扯宋时微的衣袖。 美人入怀,他嵌着她的颌,眸色一扫温润,转而铺上一层浓霜,“娶妃一事,天下无人能置喙,你也一样。” 他抓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处被戒指磨出的浅痕上,“四年前,自你戴上那枚玉戒开始,便负上了还不清的死债。四年过去了,你欠本王的债一件又接着一件。现在想毁债,将我推给别的女人?你休想!” 语毕,他眸中噙着恼意,向窗外排成排的女工喊道:“外面的都进来!给王妃量体!” 开门声响起,如上午一般,女工们按部就班地走进来,循规蹈矩地行礼问好,然后拿出软尺,等着她走过去。 裴安臣朝低头等待的女工们努了努下巴,对宋时微道:“快去。” 宋时微憋着气,压着睫坐着不动。 无事她的小性子,裴安臣对织室令道:“王妃不愿过去,你们过来量。” 看着女工们围了上来,宋时微面色一红。 坐在他腿上,被一群女工围着量体,成何体统! 从裴安臣腿上跳下来,她咬着牙道:“我还是过去吧!” 被逼着量体,宋时微总觉得胸口堵着口气。 她不能对着裴安臣撒气,便抱着手臂僵直地站着。 量到她手臂处,女工恭敬道:“请女君抬一下手臂。” 宋时微并不打算配合,眸中敛着恼,沉默不语。 裴安臣坐在榻上看她耍脾气,良久,冷声道:“你是抬手配合,还是不想再踏出兰渚苑半步?” 宋时微鸦睫一颤,扭头看向裴安臣,狠狠睇了他一记冷目。 咬唇恨了半日,她不情不愿地抬起了手。 女工们量好尺寸,随着织室令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外人都退了出去。 她绷着的情绪忽然一松,委屈感骤然爆发。 低头搅着袖角,她眼尾蓦的一红,忍不住又滚出几滴泪来。 裴安臣走过来,手骨楷着她眼角泪痕,柔声道:“怎么又哭?若非你自己耍小性子,我又如何会当着外人的面凶你。” 宋时微沉默着,压着的鸦睫下,是敛着的恼意。 忽略她的不悦,裴安臣低头落下一吻,用舌将她的泪舔干净,“这套婚服,是我亲自设计的。形制、颜色、图案都经过反复修改,配饰也经过精挑细选,用得全是最上乘的珠玉。二十名江南最好的绣娘一起缝制,等做好了,你看到一定会喜欢。” 将他推开,宋时微不语,转身坐回榻上。 眼中攀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哀色,他语气虽柔,却带着两分伤感,“大婚在即,我还有许多仪程要与太常寺商议,今日就不陪你了,明晚再来。” 眼下,美人似是彻底恼了他,无声宣泄着,势必和他对抗到底。 他倒也不恼,没再追过去亲近,只是自顾自道:“三年前,你做的葱韭汤饼甚是好吃。明晚,记得做给我吃。嗯?”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年前走榜把存稿耗光光惹,后面写多少更多少,基本还是隔两日哈~ 如果没更,那就是三次元太忙了,字还没码出来,大家再等等,我会尽快写哒~ 第70章 桃色灼人1 那头牌倌人 自裴安臣走后, 宋时微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天下女人这么多,为何他偏偏揪着她不死不休。 她左思右想, 觉得是因他这些年只顾着打仗, 除了她以为,没尝过旁的女人什么味道。 第二日一早,她差吴管事带金银去春香楼,请了名震洛都的头牌倌人‘桃夭’。 是以裴安臣下值后,刚一跨进兰渚苑, 吴管事就候在了门后,对着他恭敬道:“王爷,女君吩咐说, 您若来了,先去后园的莲香榭。” 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随从,他飒步向后园走。 一边走, 他一边愉快地想‘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自从回到他身边,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对耍脾气使性子,今天总算是开了窍, 知道邀他临轩赏荷了。’ 眼前, 浮现出她坐在莲香榭里的样子。 风荷摆动,夕阳的落霞打在她明媚的艳眸上, 石案上摆着她亲手做的韭葱汤饼。 隔着半个院子, 阔别多年的葱香味儿似是扑鼻而来,勾着他喉头滚动了几下。 想着想着,他的唇角不由勾出一丝浅笑,步子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不少。 然而, 当他转过几重游廊,隔着远远的距离望进水榭时,看到的不是她的身影,而是一道陌生的红粉纤细。 脚步逐渐放缓,他挨进水榭,只见一浓颜美人兀自凭栏而立。 石案上放的是清酒果点,哪里有半分葱韭汤饼的影子。 美人转身,踩着袅娜的步子靠了过来,在他面前施施然行礼,娇声道:“奴家‘桃夭’,见过梁王殿下。” 裴安臣压了压眉梢,面色未动,“桃夭……” 喃喃念了一句,他似是记起了什么,微暗的眸色稍明,“你是……春香楼的头牌倌人?” 春香楼是洛都的当红青楼。 桃夭作为头牌名动洛都,名流宴饮少不了她的倩影。 是以她的艳名,于当朝权贵之间广为流传。 虽是第一次见面,梁王却知道她的名字,桃夭并不觉得惊异。 只是缓缓抬眸,她挽唇浅笑,矜持道:“王爷既然知道,奴家就不作自述了。” 裴安臣寡淡地扫了她一眼,迈步绕过她,往水榭里面走,“前几日,她提过你一次。” 那日,宋时微在荷塘小亭中自酌啼哭,醉时念叨过一嘴‘春香楼的桃夭’。 “她?”桃夭愣了一下,视线追着裴安臣的背影,问道。 裴安臣并未回答什么,只随口捏了杯酒,仰头喝了。 他下了值就迫不及待地往兰渚苑赶,连口水都没喝,觉得有些渴。 可饮了一口酒,竟愈发口干。 不由扯了扯衣领,他皱眉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她呢?” 桃夭见他面色不悦,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她是谁……难道,今日上午,殿下派人去请的不是奴?” 压着眉看她,裴安臣冷笑,“本王何时派人……” 话说了一半儿,吴管家的话忽然跃上了耳畔。 “王爷,女君吩咐说,您若来了,先去后园的莲香榭。” 她特意引他来水榭,难道不是请他一起赏荷,而是为了安排他和桃夭见面。 请桃夭来的,难道是她…… 往他身边塞女人,她什么意思! 蓦地,裴安臣心里生出一股邪火。 火势蔓延到手上,他忍不住将酒杯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骤然崩裂。 梁王的怒火发生在电光火石一瞬间。 桃夭吓得凛了一下,忙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赎罪!妈妈吩咐过,说下午来楼里请人的娘子交得银子多,叫奴多带了些倌人来,若王爷不喜欢奴,苑中还候着其他的倌人……” 此话一出,没做成泼灭柴薪的冷水,倒像是浇在烈火上的油。 腹中邪火猛地蹿了老高,裴安臣一脚踢开靴边的碎瓷,咬牙道:“她倒是舍得出本钱,替本王好谋算!”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一拂袖,从水榭大踏步走了出去。 房门被人猛地踹推开时,宋时微正在吃晚饭。 她抬头去看,见裴安臣黑着脸闯进来,晚霞映在他的眸中,似是融在墨玉中的火色。 “那桃夭是你找来的?”他刚跨进门,便盯着她质问。 缓缓低下头,宋时微淡淡地‘嗯’了声。 端起碗,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道:“瞧王爷的样子,像是不满意?” 话音刚落,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安臣一把扯了起来。 金碗落地,发出‘当啷’一声惊响。 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眸底,只见到了惊雷滚滚。 早就熟悉了他发怒的样子,她不以为意。 况且,昨日被他逼着量体的气,她还未消气呢! 忍着手腕被攥紧的疼,她皱眉怼望回去,微恼道:“我招惹王爷什么了,王爷一来就发这么大脾气!” 看她毫无愧色的样子,裴安臣胸口起伏,“是你昨日的气是还未消,今天又要给本王找不痛快是不是?” 宋时微莫名其妙看他,“我怎么给你找不痛快了?” 裴安臣一拂袖,向门外狠狠一指,“你把那桃夭找来什么意思!” 先是怔了一下,宋时微蹙了蹙眉,“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让她侍奉王爷罢了。” 含着怒气点了点头,裴安臣眸色愈发冷了,“好好好……昨日你受了我的气,今日便要这样来恶心我!” “恶心你?”宋时微转头看他,满眼难以置信,“我没听错吧。王爷是真觉得‘桃夭’那张脸恶心了你,还是故意将我的好心当驴肝肺?” 裴安臣愣了一下,继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心?你觉得,自作主张给本王找女人,是好心!” 宋时微皱了皱眉,看着他的眼神坦然无罪,“为王爷寻美人纾解身心,难道我还有错了?更何况,那‘桃夭’是洛都第一美人,让她侍奉王爷,还能委屈了王爷不成?” 她的眼神淡漠澄澈,丝毫没有一分愧色,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什么不痛不痒的事情。 裴安臣的心猛地一坠。 三年前,他就算多看旁的婢子一眼,她都会耍脾气使性子,咬着唇吃半天的醋。 而现在…… 望着她的眸良久,他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暗藏着的情愫。 可看了半天,她的眼里太过干净,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有些不死心。 他再开口,声音微哑,含着难以察觉的伤,“你将本王推给旁的女人,就一点儿都不吃醋?” 宋时微怔了一下,冷声道:“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有旁的美人替我照顾王爷,算是为我分忧,我怎会吃醋。” 裴安臣的心又坠了几分。 她不仅眼神冷淡,语气也冷淡得厉害。 就连夕阳的彩霞烧在她的脸上,都似冬日里的一把冷火,不冷不热的,灼得他心凉。 深吸一口气,裴安臣咬着牙,一字一顿冷笑着,“好……宋时微……你无所谓……你宽容大度……”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三年过去了,时间已将他从她的心底彻底抹去。 她冷心冷情,不再对他含有半分爱意。 和这样一个没良心的小骗子,他到底在纠缠什么! 猛地踹翻了桌子,满桌碗碟骤然坠地,裹着他的惊怒,骤然响成一片。 在这琳琅的破碎巨响里,他转身离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将房门狠狠甩在身后。 被他忽如其来的暴怒震地凛了一下。 门板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骤然消失。 他周身裹着阴云,将疾风骤雨般的恼意裹挟着带走。 站在满地狼藉里,宋时微望着他离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恼了她,彻底恼了她。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彩霞消散,天色凄沉着压了下来。 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蓦然沉重。 和他划清界限,让他对她死心。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 可那陡然攀上来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将那莫名升起的感觉压了压。 看着脚边的琳琅碎屑,她叹了口气。 转身望向缩在角落里的绮罗,她哑声道:“找人收拾了吧。” 绮罗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答,“女君,可还要传一桌新菜?” 宋时微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躺上了榻,她闷声道:“不用了,没胃口。” 绮罗应了‘是’,跨门而去。 可她的脚步声还未消失多久,厚重的靴子踏地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宋时微猛地睁眼,漾出的不妙之情还未清晰涌现,便在转身时,对上了裴安臣怒意灼灼的眸子。 “王爷怎么……”她撑起身子看他。 可还未问完,便被他压上了榻。 他怒气正盛,“宋时微,你欠本王的债,就用自己的身子一点点还清。想让旁的女人为你分忧,你做梦!” 说话时,他的眸似疾风骤雨的中心,沉沉罩在她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扯,竟将她的衣领撕开。 随着裂帛声骤然响起,他的吻粗暴地落在她身上,手掌碾着她的骨,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一时间,宋时微呆愣住了。 两生两世,唯一一次见他这个疯劲儿,还是在他带着铁骑破宫谋反时。 他用铁靴踹开披香殿的门,不顾满殿的宫婢奴仆,撕碎了她的衣衫,将她压在凤榻上狠狠欺辱。 不堪的记忆已被遗忘多时,却在这一刻重新席卷而来。 惊惧将她死死缠绕。 愣怔过后,她下意识抬手反抗,“裴安臣你放手!” 作者有话说: 裴狗怒:气死了气死了,但不能打老婆,只有无能掀桌-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70-80 第71章 桃色灼人2 可她越是挣 可她越是挣扎, 他的掌碾下来的力道越重。 就在被他侵入的前一刻,她抬起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上, 翻身往榻边爬去。 裴安臣吃痛闷哼, 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抓了回来。 她惊惧万分,颤着瞳喊道:“我不要!你放开!” 可在他的绝对力量面前,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反抗,算得了什么呢? 直到衣衫被剥尽了, 裴安臣将她的双手捆在榻沿上。 手骨如刀般刮着她的下颌,他眸中噙着的怒火烧着她,“宋时微, 本王告诉你。你的人,你的身体,你的一颦一笑都属于本王。本王想要, 容不得你说一个不字!” 他眸色如剪,似要撕碎一切。 她呼吸滞了一下。 在床榻之上,他总是粗暴的,带有侵略性的。 她熟悉他的粗鲁, 可就算他再蛮横无理, 那凶狠也是克制而压抑的。 他的欲望,他的贪婪, 从来都如惊雷裹在阴云之中, 暗藏汹涌。 可今日,他竟出人意料地失控了…… 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谋定万事的样子,何曾失控过? 就连那次在无望崖下的山洞里, 他身中蚀骨催欲的情药,也到底是克制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只因她找了桃夭来服侍他? 双手被捆在头顶,她再逃无可逃,挣扎不脱,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受着他粗暴的欺辱,她疼得洇出大片的泪。 咬紧了牙,她硬撑着,不发出任何羞耻的声音。 可裴安臣的怒火似是越烧越旺了。 他忽然停下,掐住了她的下巴,沙哑的声音中掺杂着冰冷的伤感,“好,宋时微,服侍本王让你很耻辱是不是?” 放开她下榻而去,裴安臣走到院中,对侍立着的奴婢吩咐道:“去莲香榭,把那个桃夭找来!” 宋时微愣了一下。 她被捆在榻上,眼下丝缕未着。 而能掩住她身体的,只是一层夏日里用来避蚊的薄薄纱帐。 这个时候,裴安臣将桃夭找来,岂不正好将她这副羞耻的样子暴露于桃夭面前。 再说了,他找桃夭来,到底要做什么? 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望向帐外的裴安臣,她咬着唇颤声问道:“王爷找桃夭来做什么?” 裴安臣并未回答。 她急了,扭着身体向他求饶,“裴安臣,你放开我……求你……” 他不语,只兀自在席上坐下,隔着小帐,冷冷盯着她。 他像狼,窥伺着已到手的猎物,只待磨尖了利爪,便划开她的肌肤,细细品味鲜美的血肉。 隔着纱帐与他对视,宋时微越看脊背越是发凉。 桃夭踩着轻软的脚步踏入房门,入目见到满地狼藉,先是一愣。 她本以为走错了地方,一抬头,正对上了梁王阴鸷的脸。 他面色沉得厉害,似是发过好大的脾气。 被那怒意灼得生了惧意,桃夭忙规矩地跪下行礼,“梁王殿下。” 片刻后,梁王的声音带着清哑的阴沉,砸在了她的头顶上,“本王问你,春香楼里不听话的倌人,你们都是如何调教的?” 没想到梁王会问这个问题,桃夭先是一怔,继而小心问道:“不听话?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你觉得……能是哪方面。”他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威仪,透着些不耐烦。 桃夭张了张嘴,还未回答什么,只听到房中传来女子的叫骂声。 “裴安臣!你无耻!” 愣了一下,她抬头瞧向声音的方向,才发现梁王背后的斗帐之中,竟躺着一个女子。 纱帐难掩她的曼妙身形,乍看一眼,便觉如初春新柳,既柔又韧,曲线完美到了极致。 桃夭身为洛都最红的名妓,被赋予洛都第一美人的桂冠,自视姿容甚高,无人能及。 可瞧了一眼帐中女子,她竟生出自愧不如的心思。 看得有些呆了,她忘了回答梁王的问题。 下一刻,梁王的威声再次沉沉压了下来,“说话!” 桃夭猛然惊醒,正想如实回答,可心思一转,又闭上了嘴。 大齐百姓皆知,当朝的宋皇后出身寒微,却独得帝王恩宠。 传闻,乃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 而梁王大权在握,对她生了僭越之心,夜闯宫禁逼迫帝后和离。 如今宋皇后被废,落在了炙手可热的梁王手中。 且听那帐中女子直呼梁王名讳。 不用多想,定是废后宋氏。 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宋氏是梁王心尖儿上的人,若是得罪了她…… 伏在地上,她颤声恭敬道:“回殿下,春香楼调教人的法子自然不少……只是……只是娘子金尊玉体……咱们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不敢用在娘子身上。”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不多时,梁王的靴子已到了眼下。 男人慵懒而深邃的声音中,带着近在咫尺的危险,“今日调教不好帐里那个,本王废了你这张脸。” 他的话音似刀,仿佛已抵在了她的颊上。 只要她办事不利,刀便会划破她精美的皮。 桃夭冷汗直冒。 咽下了心惊胆战,她手指微微发抖,“有……有入口的,有入体的……王爷想要……哪一种?” 梁王冷声道:“最好用的那种。” 瞧着桃夭跨出了门,宋时微一想到即将要受的折辱,便放软了声音求他放开。 可他似是铁了心惩治她,无论她如何央求,他只是提起金壶往口中灌着凉茶压火,丝毫没有心软的样子。 她央求里夹杂着咒骂,不多时,在桃夭重新跨进来后,无奈地闭上了嘴。 隔着纱幔,她见桃夭呈上来一个红漆木盒。 裴安臣抬手,从盒中拿出一串银铃,“这是什么?” “回殿下,此物名为缅铃,是南方缅甸国出来的。”桃夭捧着盒子,低头恭敬道,“其表涂了药粉,里面放了水银,遇热可震,对于调教女子有奇效。” …… 被缅铃压上锁骨的那一刻,宋时微耻得双颊红透了。 看着裴安臣,她咬着牙骂道:“你无耻!” “自重逢以来,你骂我‘无耻’没有几十回也有十几回了,”将缅铃压着她的肌肤缓缓下移,裴安臣眼神放肆不羁,“我是无耻,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你……”宋时微气得说不出话来。 缅铃被喂进去时,她忍着羞辱狠狠闭上了眸,缄口不语。 铃声渐响,她只觉肌肤下像是有团火在烧,将本就纤薄的肌肤融得越来越薄。 渐渐地,裴安臣落下的每一寸呼吸,竟像是柔软的羽毛,抚在她身上,撩得她愈发敏感。 忍不住,她的眉心揉在了一起。 似是察觉到她的变化,裴安臣掐着她的下巴,看着她半眯着的眸,问道:“知错了吗?” 双颊上的涨红烧到了眼中,宋时微瞪着他,气恼反问,“难道不是王爷太过霸道!” “好……”裴安臣冷笑着点头,“嘴硬是吧。” 又一颗缅铃被喂进去。 铃声愈发响了,她只觉心中裹着一团火,火蔓延至四肢百骸,若不泄出来,便会将她烧化。 实在忍不住,她松开唇齿闷哼了一声,一双半眯着的眸子里,萦满了绮靡的露。 裴安臣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腰,“说‘知错了’,我便饶了你。” 腰间的触摸被无限放大,像火舌灼烧着她的神经,冲击着她薄弱的意识。 她有些撑不住了,可对上裴安臣嘲弄的眼神,她实在是恨。 她不想对这无耻小人摇旗投降。 喘息着告饶,她咬牙忍着,“别碰我,求你。” 嘴唇紧紧抿着,裴安臣崩了脸色,“还嘴硬是吧。” 又一颗缅铃被喂进去。 意识越烧越昏,铃声和喘息声将她淹没,勾出惊天动地般难以启齿的欲念。 她拧着眉,肌肤透出了火色,烧得发烫。 “知错没有?”裴安臣似是有些不耐烦。 她一身傲骨被火烧成了灰,望向裴安臣的眼神软怜,卑微到尘埃里。 “我……错了……”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想结束这场羞耻的酷刑。 眼角的泪珠滚烫,她喘着粗气哀求,“求王爷垂怜……” 眼下美人涨红着脸,半眯的眸中盛着哀色,求饶时温顺又楚楚可怜。 他握着她轻颤的身体,终是松了一张紧绷着的脸,唇角勾出一抹胜意的笑来。 手骨刮着她眼角的泪,他眼神怜惜,“还敢不敢给本王塞女人?” “不……不敢了。” “还敢不敢顶撞本王?” “不敢了……” “愿不愿侍奉?” “……愿意。” 裴安臣甚是满意,眼神里透着神清气爽。 拇指摩挲着她的颊,语气旖旎,“想要吗?” 宋时微咬唇看他。 他的指搭在她腰间,指腹微凉。 她被焚在火中,理智再难压抑对这凉意的贪渴。 想要…… “可……”,她微微偏头,隔着纱幔看向跪地俯首的桃夭。 裴安臣看出了她的意思,挥袖让桃夭退了出去。 紧接着,铃声落地。 紧紧捆缚着双手的腰带也被他扯开。 他勾起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呈莲花坐姿。 得意又放肆地看她,他笑得风流又无赖,“想要?自己坐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桃色灼人3 他们要烧 烈火终是烧尽了, 宋时微恢复了清明,只觉方才的荒唐更令她羞耻。 她抱着被子,缩在床帐的一角哭。 从背后将她揽在怀中, 裴安臣的下巴搭在她肩上。 唇衔着她的耳垂, 他哄道:“还难受?” 一耸肩,将他的下巴搡开,她抽泣得厉害,“你无耻!你下流!你当着那婊子的面羞辱我!” 她曾流落乐坊,那段被人当成妓子辱没的经历最令她不耻。 可裴安臣倒还, 竟拿春香楼的那一套对付她! 他拿她当什么! 她伤透了心,哭得越发厉害,颤着身子缩成一团。 是以裴安臣再次抱住她时, 她连打带踹地将人踢走。 裴安臣手足无措,将人强行按在怀中,拧着眉瞪她, “是你先找那婊子来羞辱我的。” 怀中人总算是安分了下来。 她罢了手,只含泪恨恨瞪他。 叹了口气,裴安臣道:“你若恨,容你骂几句。” 今日她塞女人给他, 瞧着他的眼神又那么冷漠。 他是怕极了, 才气急败坏地惩治她。 这会看她哭得撕心裂肺,竟又生出悔意来。 “打几下也行……”他顿了顿, 去擦她眼角的泪。 话音刚落, 她猛地咬上了他的胳膊。 像一只发疯了的猫儿,她死死咬上去,直到咬出血痕才送口。 可她不解恨,又发疯似砸他。 “裴安臣你无耻你下流你不是东西你是狗是猪是……是……”她气得骂了一连串, 却在骂无可骂后卡住了。 想了半日,她实在想不出还能骂什么,只好用手胡乱地去砸他的肩,他的胸口,“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一时没留心,“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红红的巴掌印烙在他白皙的颊上,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宋时微瞬间安静了,泪挂在眼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动怒。 可下一刻,他拂去面上的阴云,看着她时眸色温柔,“闹够了?” 宋时微不说话,低着头小声啜泣。 叹了口气,裴安臣抬手,楷着她的泪,“翻来覆去就会这几招,骂人也骂不出什么新花样。” 勾了勾她的鼻子,他柔声道:“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逛逛,金玉珠宝随你挑,如何?” 宋时微吸着鼻,冷冷地小声道:“谁稀罕。” 裴安臣眸色一沉,“方才吃那铃时答应过什么,这会儿忘了?” 被那铃折磨得身子又热又麻,她当时的意识气息全乱了套。 她只知顺着他的话讲,天知道答应了什么。 “我答应什么了?”她不悦,反问道。 裴安臣磨了磨牙。 这小骗子的话,果然不能信! “你方才说,不再顶撞我!”裴安臣咬牙切齿。 “那是因为王爷太卑鄙,对我屈打成招!”宋时微怼回去。 裴安臣身子一倾,将人重新按上了榻。 他恶狠狠瞪她,“那铃……想再吃一次?” “我……”宋时微立时软了,满眼傲色全被记忆中的铃声吸走,“我不顶撞就是了!” 宋时微昨夜遭了惩戒,第二日醒了心中不爽,和裴安臣甩脸子,使性子。 他也不惯她,动不动就拿缅铃吓唬她。 她虽恨得很,可又不敢用力顶撞他,只能敛起性子,夹着尾巴乖乖做人。 脾气发不出来,她便发了疯般糟蹋裴安臣的银钱,金玉珠宝,绸缎锦衣,只挑最贵的买,全然一副吞金兽的模样。 可裴安臣倒是大度,为着她挥金如土,眉毛也没皱一下。 宋时微觉得没意思,悻悻收了手。 眼瞧着日头西落,两人择了洛都最大的酒楼‘摘星楼’,在三楼的厢房里吃饭。 饭菜还未上完,随侍进来,走到裴安臣身侧恭敬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后娘娘有事儿找您,要您即刻进宫。” 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裴安臣眉宇间掠过一丝凝肃,“这个时辰?” 放下牙箸,他问道:“可说什么事儿了没有?” 随侍摇了摇头,“回殿下,没有。” 取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手,裴安臣瞧了眼宋时微,“我去去便回,你若无聊,让侍女取些新巧的点心果子来。” 裴安臣走后,宋时微自顾自吃。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侍女端着一盘鲈鱼脍进来。 放好了菜,她恭声道:“菜上齐了,娘子慢用。” 冰镇过的鲈鱼被细细片好,鱼肉纹理分明,莹白如雪,包裹在冰雾之间,甚是诱人。 她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脍,蘸了碟边特调的酱汁,送入口中。 鲜甜冰润瞬间在舌尖化开。 滋味甚美,她忍不住贪吃了两口。 鱼肉在唇齿间揉碎了,还未吞下去,她的头竟晕起来。 眩晕感越来越强,她的四肢蓦地沉重起来,一股酥麻无力的感觉蔓延至全身,眼前景物也开始晃动、重叠。 心蓦的一沉,她猛地将还未咽下去的碎肉吐了出来。 这鱼脍……被人下了东西! 可谁敢在裴安臣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不对…… 鱼脍是生鲜,不需要烹饪,明明早就可以端上来。 可偏偏最容易做的这道菜是最后上的。 下药之人分明是在等裴安臣离开。 他们针对的是她! 耳畔,梅景文的话骤然浮现,“她必须死,死在大礼之前。” 是世家! 她张了张嘴,想将门外的‘绮罗’喊进来,却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强撑着起身,可她的身体软地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她猛地倒了下去,撞翻了案边的一碟蜜渍雕花梅子。 瓷碟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梅子滚了一地。 推门声入耳,耳边传来绮罗的惊叫声,“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绮罗的衣袖,咬牙道:“快,快带我去医馆……” 绮罗慌不迭地答应着,扭头冲着敞开的门唤随侍的府卫,“来人呢!快来人!” 侍卫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可她未等绮罗指挥府卫将她抱起来,耳边忽然传来绮罗惊恐的质问声,“你们是谁!?” 紧接着,裂帛声入耳,血肉之躯轰然倒地的沉声惊响。 从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绮罗倒在了眼前,被割开的脖颈里,涌出一片血泊。 绮罗死不瞑目,正好对上宋时微的眸。 她惊惧未散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将宋时微昏沉的意识激起一片颤抖的涟漪。 宋时微呼吸滞了一下。 陌生的脚步声在背后响动,像看不见的幽魂,不知是否会在下一刻将她吞噬。 残存的惊惧被困倦渐渐吞没。 她与昏沉对抗良久,双眼却难以抵挡地缓缓阖上。 意识的最后,她闻到了呛鼻的烟味儿,见到了赤红的巨大火舌舔舐着昂贵的丝绸与屏风,听到了“噼啪”的爆响声…… 炙热的空气紧紧裹挟着她,热浪扭曲了黑暗的梦魇。 她被捆缚手脚,架上了堆满柴薪的刑场。 刑场之下,看客们向她投来冷漠的眼神,万千军士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齐声喊道:“杀妖后——杀妖后——” 震耳欲聋的喊声里,他们将火把齐齐丢向高高的柴堆。 火舌舔舐着浸满了油的柴,瞬间演变成滔天的祸害,炙烤着她的肌肤。 惊惧将她吞没。 裴安臣坐在她对面的帝王座椅上。 他似是刚下了战场,身上和脸上挂着残存的血,长槊横在他的腿上。 “裴安臣……救我……”她绝望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低下头,用布缓缓擦着挂满长槊的鲜血,“大齐的江山因你而乱,这一次,本王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火光骤然大盛。 炽烈的金色火焰扭曲了她的视线,瞬间化作炼狱。 炙人的火舌撩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疼得痛彻心扉。 痛到极致,她猛然惊醒。 刺眼的火光消失了,温柔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熟悉的床帐上。 裴安臣坐在床边的胡椅上,依旧是昨日那身锦袍。 似是守了一夜,他面带疲惫之色,正靠在床帐的杆子上小憩。 听到榻上的动静,他睁了眼,与她四目相对。 他起身坐到榻沿儿上,伸手去拨黏在她谭唇上的湿发。 宋时微呆滞的目光忽然颤了一下。 她猛地向后一撤,错开了他的手。 裴安臣愣了一下。 收回手,他声音沙哑着道:“幸好在你身边放了暗卫,火还未完全起来,他们就把你救出来了。” 说完,他又坐近了些,“身上没有不舒服吧?” 一场无妄之灾勾起了上一世的梦魇。 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宋时微张了张嘴,音凄楚微哑,“他们要烧死我……” 裴安臣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深邃,“谁要烧死你?嗯?” 宋时微抬眸看他,冷声道:“王爷绝顶聪明,难道猜不到么?” “纵火的人还未查到。”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轻淡。 “还用查吗!”宋时微冷眼瞧他,“太后刚派人将王爷叫走,侍女就端上了掺有迷药的鱼脍,他们杀了绮罗和两个府卫,只等我昏过去死在火里!” 裴安臣顿了顿,敛眸道:“摘星楼被火烧光了,绮罗和两个府卫已成焦炭,线索断了,凶手难觅。” “是凶手难觅,还是王爷想回护太后和世家?”宋时微鼻尖抽动了一下,眼角滚出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晨光熹微1 他在逃避什 裴安臣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宋时微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后是王爷的生母, 世家是天下柱石,王爷哪头得罪的起?我不过区区一个寒门废后,就算被烧死了亦无足轻重,王爷难道还能为了我,彻查这次摘星楼焚火案吗?” “世家是百足大虫, 除掉他们的手脚需要时间,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裴安臣的拇指揉了揉她的颊,“给我些耐心。嗯?” 宋时微嗤笑, 偏过头去冷声道:“所以,王爷还是无可奈何对吧?” “世家根基深固难除,可不代表本王会任他们妄为。”裴安臣眸底藏着凌厉的冷意, “他们胆敢向你伸手,本王自会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宋时微蜷起双腿,用手臂环住,委屈道:“只怕他们还未伤筋动骨, 我的小命倒先没了。” 裴安臣摸了摸她的头, “别胡思乱想,大婚之前别出门了, 好好在兰渚苑待着。等大婚之后, 你便是梁王妃,戕害王妃罪同谋反,某些人总会忌惮。” 说完,他起身道:“朝中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 今晚再来陪你。” 在他跨出门去的一瞬,宋时微忽然抬头问道:“裴安臣!他们都说我是祸国妖后。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他半只脚踏入天光里,明媚的晨色照亮了他的侧脸。 她分明看到,那清晰可辨的光影里,他的眼珠不安地游移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他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淡淡道:“跟你说了,别胡思乱想。” 正午的天光正亮,打进书房里,照亮了袅袅升起的香烟。 萧景初踩着日光跨进门来,见裴安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案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 走到案前三步远处,萧景初顿住了脚,“殿下找我?” 裴安臣没睁眼,只是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 良久,他开口,声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暗藏波澜,萧景初听得出。 不知为何,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听过。” “听过就好。”手指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桌面,裴安臣睁眼看向萧景初。 将指下压着的信纸团成团,他抬手扔向萧景初,“几年不见,字儿写得倒是精进不少。” 纸团砸在萧景初胸口上,虽不重,却将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额角上冒出一滴冷汗,他捡起纸团搓开。 天光明晃晃的,照亮信上寥寥数语,“殿下车驾已至紫金街,待殿下寻酒楼落脚后,春风楼举红旗为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一笔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捏着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萧景初没有说话。 “和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算计本王?”裴安臣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出息了。” 萧景初浑身一震。 “要不要,”裴安臣轻轻笑了一声,“本王再给你个机会?” “殿下!”萧景初终于失态,声音都变了调,“臣不敢——” “不敢?”裴安臣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你派人盯了我一整日,连马车上有几层帘子都一清二楚,这叫不敢?” 萧景初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 裴安臣倾身,从案上抄起一沓子信纸,一张张往下扔。 黄纸蹁跹,他凉声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是你的人记的。本王打哪儿过,在哪家铺子门前停了停,哪个时辰进的哪条巷子,一五一十,详实得很!” 萧景初脸蓦地一白,透着些红愧。 裴安臣看着他,声音陡然一凛,“世家与帝党争权。他们扳倒了陛下,肃清了朝野,眼见着本王要纳那帝党旧人的女儿为妃,生怕死灰复燃,便打起了我女人的主意。我早知道世家要动手,却万没料到你竟也掺和进去!” 靠在背后的凭几上,裴安臣捏了捏鼻骨,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母后出自萧氏,舅舅在沙场上替我挡过刀。你我自幼一同读书习武,一张榻上睡过,一张桌上吃过——萧家于我,何时与别家相同过?我削谁的权,也削不到萧家头上。你跟着他们瞎掺和什么!” 萧景初猛地将纸团进掌中,跪在了地板上,“臣不为权,为的只是殿下的清誉!” “混账东西!自以为是!”裴安臣瞪了他一眼,手一甩,将剩下的一沓子密信全都砸在他额上,“本王让你做太宰,假黄钺,都督内外军事,便是叫你和别人背地里勾结起来,算计本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萧景初不服道:“殿下为妖魅所惑,一时迷了心窍,臣为殿下清君侧,如何算是混账?” “妖魅?”裴安臣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踱步到萧景初身侧,“你说谁是妖魅。” “自是那废后!”萧景初气闷,“如今帝党已被肃清,只有宋氏一族安然无虞。若殿下执意封她为妃,便意味着公然挑衅世家。” 裴安臣居高临下睨着他,目光沉沉,“萧家,也是世家之一。” 萧景初脸色微变。 “所以你觉得,”裴安臣俯下身,一字一句道,“本王是在挑衅你?” 萧景初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眶竟有些发红,“表哥!我并无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同陛下一般,被那宋氏迷了心窍!” 狠狠戳了一下萧景初的额,裴安臣冷冷道:“我和陛下的脑子都清醒得很。我看不清醒的是你!” 裴安臣收手拢袖,负手身后,“你以为陛下提拔新贵,只为讨后宫的美人开心?世家专权百年,擅兴废立不止一次。陛下想要收拢帝权是没错,可若非他太急于削世家之权,逼急了被他们反咬一口,何至于君权倾覆?如此,和那宋氏又有半分干系?” 萧景初跪在地上,仰头道:“就算与宋氏无关,可宋氏毕竟是帝党之人的女儿。殿下纳她为妃,便是表明了和世家作对。” 裴安臣侧过头,眸光里噙着的日光灼灼逼人,“我从未想与世家作对。我只是想看看,谁要与我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缓,“世家之中,纯臣寥寥。他们是海,君是舟。海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我借大婚为饵,不过是想瞧瞧,这海底藏着哪些兴风作浪的鱼。” 那声“饵”字说得极重,狠狠砸进萧景初耳中。 他愣了一下,将那字眼放在心里反复揣度。 良久,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明白,拧眉说道:“就算殿下将这些鱼钓出来,可敢在此时用他们立威?” “取几颗人头罢了。”裴安臣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的天气不错,“只要不株连族人,不削门阀,他们就还认我这个摄政王。” 踱回案后,裴安臣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家是百足大虫,想要割其血肉,不能急功近利,需用钝刀子一点点慢慢割。可在动刀之前,需将那些阻刀的‘骨鲠’剔出去。梅景文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乃清流之首,是世家的主心骨,也是最硬的骨鲠。” 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向萧景初,瞳色漆黑,“梅景文手里没人,他那些门生故旧,个个只会动笔杆子,杀人的事,一个也做不来。既然他找上了你,你就跟着他,将刺杀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萧景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表哥想让我……做内应?” “戕害王妃是重罪,可逐出宗族,流放三千里。”裴安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大婚那日,我会给你们一个动手的机会。但你得给我留下线索,让我顺着那线,把水底下的鱼,一条一条,都钓出来。”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烈,天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梅景文是三朝老臣,到时候,我会念及旧情,准他告老还乡,体体面面地走……至于旁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叩了两下桌案,声音不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就用他们的人头,立威。” 烛光熹微,将镜中的美人面照得绰约。 宋时微抬手去拔最后一枚金簪,还未碰到那簪头雀,手腕儿便被熟悉的大掌握住。 裴安臣的指尖儿挑落了她的衣袖,柔软的绸缎顺着滑腻的肌肤落下,露出光洁的小臂。 “温太医不愧是太医院首座,”他低头,指腹在某处轻轻摩挲,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双手当真有回春之妙。用了他的药不过七八日,竟一点儿疤也瞧不出了。” 那里曾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是摘星楼大火那日,她被迷药抽干了力气,昏厥倒地时,被迸溅的碎瓷划破的。 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抽出来,宋时微没回话,只是神色淡漠地拔下金簪,将簪子递给一旁的仕婢香罗。 作者有话说: 萧景初跪:表哥,你糊涂啊! 裴安臣抱着老婆,色令智昏:瞎说什么大实话,本王脑子清醒得很! 第74章 晨光熹微2 逃? 香罗接过簪子, 放进妆台中的第一个小屉中。 屉盒打开时,蓦地窜出一股暗香来。 宋时微嗅了嗅,微微蹙眉, “香包里的花, 可是今日新采的?” 她喜欢用花香熏染首饰衣物,便命婢子日日采了鲜花做成香包,塞在妆奁之中。 香罗的手滞了一下。 香包里的花是昨日采的,她今日待懒没采新的。 毕竟不过一日而已,若女君不仔细去闻, 很难闻得出。 “是……是今日新采的。”她垂着眼,声音却有些发飘。 宋时微取出香包凑到鼻端。 她闻得很慢,烛光在她脸上晃着, 晃着,渐渐便晃出些凉意来。 “是今日的?”她声音微凉。 “……是。”香罗硬着头皮回道。 “今日的鲜花,是这个味?”宋时微音色骤冷, 反手将香包扔到香罗胸口上。 这一砸,砸出了香罗的惧意。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衣,不说话了。 宋时微横了香罗一眼, 转而对镜, 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笑意凉凉的,目光带着讽意, 斜斜扫向倚在一旁的裴安臣。 “也是,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 无权无势的废后罢了。谁又真我放在心上?谁又真在乎我受了委屈呢?” 说着,她眼角似有莹色闪过,在烛光下亮得像琉璃。 居高临下看着香罗,裴安臣冷声斥道:“去廊下跪到天亮,下次再敢给女君用隔夜的花做香包,仔细打烂你的皮。” “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香罗忙磕了两个响头,匆匆退出了房门。 瞧着香罗消失在闭合的门后,裴安臣坐下,一把将人拉进怀中。 她身子软软的,带着刚出浴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 他低头看她那双还噙着水光的眼睛,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 宋时微别过脸去,微红的眼角斜斜望向一旁,只含着委屈,不说话。 “还为了摘星楼的事委屈呢?”他的声音放软了些,眼里那点冷意化作几分无奈的心疼。 她眼角的荧光更盛了。 低下头,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轻轻摸了摸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 那伤疤已经掉了痂,新肉粉粉的,摸着还有些痒。 “伤口的疤都好了,”她瘪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王爷说的公道在哪儿呢?” 裴安臣哄道:“自会给你,却不是这一时半刻能给的。” 扭头看向他,她唇边弯起一丝笑,那笑意却凉凉的,夹着说不清的讽意,“还是那句话,王侯公卿皆是王爷的朝廷柱石,与他们比起来,我算什么呢,左右就是一个王爷瞧着开心的雀儿,受些委屈便受些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时微,”捏起她的下巴,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是不是本王太纵着你,把你纵得胆子大了,敢这么阴阳怪气地同本王说话?” 心里本就不舒坦,又被他拇指上的狼骨扳指咯疼了下巴。 望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宋时微只觉几日来的委屈凝在一处。 卑微无力感骤然升起,连带着窜出无处攀力的心酸来。 眼泪大颗滚落,她鼻头一酸,狠狠哭起来,“王爷不喜欢听就杀了我好了,反正满朝文武巴不得我死呢。我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如王爷提前给个痛快。反正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不曾投个世家小姐的富贵身子,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给撑腰!” 裴安臣拧眉,张开手掌嵌着太阳穴揉了揉。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终是放软了语气,“你且说,如何才能止了委屈?” 拿袖角沾了沾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宋时微啜泣了两声,试探着道:“王妃之位……” 话刚说出口,裴安臣便打断了她的话,“这样吧。我瞧着香罗那婢子你也使不习惯,明日我从宫里将宝玑带来,如何?” 宋时微眸色一亮,面上阴霾拂去不少。 “开心些了?”裴安臣眼角压着浅笑。 宋时微垂下眼,止住了哭声。 她唇角微微弯起,泄了几分欢喜在脸上,“宝玑能来,是最好的。” 宝玑自幼服侍她,最知她心意。 且上一世,宝玑陪她历过生死,她早就把宝玑看成姐妹。 有宝玑在,亲人不在身侧的孤独之感,多少能拂去一些。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眼底乌色微转,望着裴安臣,试探道:“春狩时,王爷将我偷渡出乐游苑,披香殿里还有好些旧物未来得及收拾,能否让宝玑一并带出来?” 做了三年宠妃,裴玄赏赐给她的金银珠玉不计其数,若能带出些来,便能凭这些偷偷置处宅子。 有了宅子做保,她若寻机逃出裴安臣的掌,也能有个落脚容身之地。 早先从乐游苑逃脱时,她就想偷偷置处宅子,可裴安臣给的分例银子都是有数的,若她动了那些,只怕裴安臣立时便发现了她的筹谋。 而宝玑带出来的是她的私产,用私产筹办脱身的资本,裴安臣却难以察觉。 裴安臣沉吟片刻,低声道:“按礼法,宫妃被贬黜出宫后,宫中一切旧物皆不得擅自带出。” 宋时微眸色骤然一暗,鸦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垂下头,神色凄凄的,那点刚刚燃起的欢喜忽然散了。 裴安臣站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一边往床榻走,一边低头看着她。 她眼角的红还没褪尽,睫毛湿湿的,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翅。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过……如今本王摄政,礼法也不是不能改。” 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光摇曳中,他俯身望着她,眼里有光在跳,“且要看——你今夜侍奉得如何。” 夏日炎炎,帐子里闷得很。 宋时微命人在院中老槐树下搭了凉棚,又铺了凉簟,侧卧在榻上纳凉小憩。 可那蝉鸣如潮,一波波涌来,聒得人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 她蹙了蹙眉,懒洋洋地睁开眼,捡起一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抬头去看明晃晃的天色。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将高高的院墙都晒得变了形。 青灰色的石砖像融化的青釉,软软地像要淌下来。 又热又躁,她翻了个身,想寻些乐子解闷。 可环视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不过一树一榻一几,能有什么趣事? 自打摘星楼遇刺后,她便再不敢往兰渚苑外头去,生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这几样物件,早看腻了。 正百无聊赖间,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雪白的小脑袋。 一只漂亮的猫儿蹲在墙头,歪着头朝院里张望。 它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猫儿朝院里嗅了嗅,撅起屁股,后腿蓄力,正要往院里跳。 她瞧那猫儿干净漂亮,生出些喜欢来,视线紧紧追着它,半撑起身子去瞧。 可还未等那猫儿跳下墙来,香罗发现了,用长杆子一挥,将它打跑了。 宋时微丧气,斥道:“好不容易瞧着些野趣,你赶它作甚?” 昨日惹恼了宋时微,香罗见她又动了气,忙将杆子往墙头一搭,跪下道:“女君息怒,兰渚苑的规矩,不许野物进来,怕伤了主子。” 宋时微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儿,竟懒得再张。 泄了气,她躺回榻上,死气沉沉地阖上了眸。 连着两日惹恼了主子,香罗心中难安,凑到宋时微面前,忐忑不安地小心道:“若女君觉得无趣,奴婢将鱼缸搬来解闷可好?” 宋时微鸦睫轻抬又落下,没吭声。 香罗当她是默许了,忙命两个小厮去屋里搬那口青釉瓷缸。 瓷缸被挪到了榻边儿的小案上。 浮萍片片,铺了半缸碧色,几尾红鱼在萍下穿梭。 天光照进缸中,也照亮了缸底趴着的一只拳头大小的王八。 那王八蹬着四条腿,伸长了脖子,努力往缸壁上爬。 可缸比它高出一头,它爬到半截,脚下一滑,龟壳一翻,“啪嗒”一声,四仰八叉跌回缸底。 它龟壳向下,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脖子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翻正了身子。 翻正了,它歇一歇,又往上爬。 可爬到半截,又滑下来,又四仰八叉。 就这样翻了爬,爬了滑,滑了翻,翻了又爬…… 宋时微瞧着瞧着,竟瞧得入了神。 看着王八努力翻身的模样,宋时微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被困在这小小的兰渚苑里,她抬头是四方的天,低头是四方的院。 她想出去,想逃出这牢笼,可每回生出些念头,便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回去。 她何曾不像这王八,被困在这小小的缸底,不过窥探一丝自由的天光,便又滑回黯淡的缸底。 王八第十次蹬腿翻身时,宋时微生了恻隐之心,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拔下鬓间金簪,探进缸中,在那王八壳上轻轻一拨,将它拨正了身。 就这样,它跌翻过去,她便将它拨正回来,跌翻过去,再将它拨正回来…… 一边百无聊赖地拨着龟,她一边想。 龟且尚不认命,有心挣个自由天地,她何以颓靡至此,不为自己筹谋个前路? 可若她当真要逃,又该如何筹措呢? 思来想去,左不过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曰财帛,二曰路引,三曰可以隐姓埋名的新户籍。 财帛好说,昨夜裴安臣已答应让宝玑带着她的旧物出宫,可路引和新户籍又该向何处求呢? 手中的金簪一下下拨着王八,她脑海中,那两个字眼儿也翻来覆去。 路引……户籍……路引……户籍…… 忽然,她的脑中闪出一人的名字来。 李娇娇! 她竟忘了,李娇娇的姐夫是户曹尚书沈括。 他执掌全国户籍,赋税,若是让李娇娇帮忙…… 巧的是,李娇娇不是一直想要做梁王妃么? 作者有话说: 前六章修文,下一章更新在4.3 第75章 晨光熹微3 交易 裴安臣倒是履诺, 自他答应让宝玑出宫,不过两日光景,人便出现在了她房里。 一个半月来, 她闷了一肚子话无人叙, 拉着宝玑欢天喜地讲了一日,心中郁气稍稍散了些许。 次日,她一早写了帖子,叫宝玑拿着,去李府约李娇娇至东市的醉仙楼一叙。 三个月前, 乐游苑春狩。 李娇娇因梁王之事与宋明贞起了口角,言语间辱及宋氏一族,再加上宋时微忆及上一世被鞭之仇, 命人将李娇娇掌嘴三十。 彼时,那巴掌声脆生生响在众人耳畔,李娇娇捂着脸, 眼里恨意滔天,这仇自是结下了。 果不其然,李娇娇一进厢房的门,便挟着一阵冷风, 甩袖坐下。 用勺拨着盏装冰酪, 她冷笑道:“三个月前,咱们的“前”皇后娘娘亲口说要尊礼仪, 知廉耻。我不过说了句不当之言, 你便差人扇了我三十掌。怎么,如今凤冠摘了,连脊梁骨也软了?身为皇嫂,却对着咱们殿下眼饧骨酥, 恨不能将那三尺白绫换作红盖头,羞也不羞。” 说完,她将瓷勺搅得瓷盏‘叮当’响,越笑越讽。 宋时微手持汤匙轻轻搅着盏中浆酪,闻言稍稍一顿。 侧眸瞥了李娇娇一眼,她又垂下眼睑,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本就比李娇娇高半头,席子又垫高了一寸,因此看着李娇娇时,显得居高临下。 “怎么……”噙着笑意,她悠悠道,“嫉妒了?” 只寥寥几字,便如一柄薄而利的短刃,无声无息挑破了李娇娇面上的镇定。 李娇娇面上发僵,却不肯压弯身段承认,只梗着脖子道:“我嫉妒?笑话!一个被赶出宫闱的弃妇,有何可让本小姐嫉妒的!” 纤细的皓腕轻转,宋时微依旧不疾不徐,幽幽笑道:“据我所知,李大夫曾不止一次与殿下提及共结秦晋之事,可殿下并未应下。如今,你眼瞧着我这弃妇坐上梁王妃的位子,当真不嫉妒?” 将汤匙用力丢进盏中,伴随着清脆的冷瓷声,她眉心跳了跳,咬了咬牙道:“废后诏书上的墨干了还不到两月,你便这般如饿鹰扑食般贴到殿下身上,仔细将身家性命也贴上去。” 宋时微鸦睫轻垂,搅着冰酪的动作稍稍慢了下来。 瓷盏中的冰酪已化了大半,她却一口未动。 “所以,”她缓缓坐正身子,抬眸正视李娇娇,神色肃然,“我打算让贤。” “让贤?”李娇娇愣了一下,侧眸斜觑着宋时微,“你什么意思?” 宋时微起身踱向窗边。 从四楼的窗望下去,人潮如蚁群般涌动。 手搭上了窗棂,她蹙了蹙眉,“殿下和陛下一样,都是个由不得他人做主的人。如今他为了和世家争一口气,拿我做那个赌气的招牌。殿下若赢了,便是赢了面子,可他若是输了,我便要丢了性命。殿下的面子输了,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挣回来,可我的性命却只有一条。” 白皙的指尖拂过窗棂,翻转指腹时,竟黏上了一层几不可察的尘埃。 宋时微轻轻一吹,尘埃散去,在阳光下飞扬闪烁,终是消失在风里。 上一世,她以为戴上了皇后的金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轻轻挥动手中权柄,便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直到死过一次,她才明白,权柄是有重量的。 举得起的,才能为王。 举不起的,便会被那倾颓下来的分量,生生砸死。 而这将权柄举起来的本事,凭她一人是万万不够的,哪怕加上整个寒门新贵的力量。 未想宋时微能讲出这番话来,李娇娇略显惊诧。 片刻后,她稍敛敌意,满意地吃了口冰酪,“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宋时微转身看向李娇娇,正色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梁王妃的冠沉得很,我自是撑不起来。可李小姐出身名门,李氏一族自会帮你扶稳了这顶冠。” 缓步轻易,她踱步到李娇娇身侧,居高临下看着她,道:“帮我一个忙,梁王妃的金冠,我让与你戴,如何?” 李娇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将手边瓷盏猛地一推,冷笑着站起来,与宋时微平视,“我爹位及九卿,我堂堂李氏嫡长女,要做梁王妃何须要你来让!?” 扬起下巴,李娇娇傲然道:“是娶一个凤袍上沾了冷宫霉味儿的弃妇,还是娶能助他稳固江山的李氏嫡女……殿下终会想明白的。” 说完,李娇娇甩袖往门外走。 可还未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宋时微的讽笑声。 “大齐有八大家,能替殿下稳固江山社稷的,除了你们李家,还有七家。当初乐游苑夜宴上,一枚碎玉殿下尚不愿赠你,还要当众向你讨回来,你从哪儿来的自信,跟我讲这些话?” 乐游苑夜宴,被梁王当众讨回玉佩一事,是李娇娇心底最深的疤痕。 宋时微揭了这道疤,便是揭了她最不堪的回忆。 旁人不知,她自己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满座宾客的目光,是如何像锥子一样楔在她身上。 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宋时微冲过去,扬手便是一巴掌。 而宋时微却早有所料。 上一世被囚冷宫时,李娇娇没少带着人来羞辱她,鞭子落在身上的滋味,她挨了不知多少回,早摸透了这天之骄女的性子——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巴掌落下之前,她精准地抓住了李娇娇的手腕儿,毫不留情地冷笑道:“出身名门,却没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殿下不愿让你做梁王妃,倒是有些道理的。” “你说什么!”李娇娇的脸倏地涨红了,身子因气愤而微微抖动。 她自小跟父亲学了些三脚猫的拳脚,力气比宋时微大好多,劲力上来,终是将一巴掌扇在了宋时微脸上。 “啪——” 脆响声起。 可宋时微也没让着。 她反手便是一掌,同样干脆利落,将那红红的指印,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李娇娇被打得一愣,捂着脸,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宋时微缓缓吐了口气,道:“我今日约李小姐出来,本不欲争吵,闹成这样,怕是无心再谈下去了。” 斜睨了李娇娇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向房门走去。 伸手搭上了门扉,她背对着李娇娇,道:“若日后李小姐还想谈,派人来兰渚苑送帖子吧。” 李娇娇转身看向宋时微的背影,咬牙道:“要我去给你送帖子,你做梦!” 缓缓拉开了门,宋时微跨出去之前,冷笑着提醒道,“离大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李小姐可以慢慢考虑。” 两日后 醉仙楼 还是那个厢房,宋时微坐在席上,手边的案上放着李娇娇递上的烫金请帖。 垂眸轻抿了一口葡萄浆酪,宋时微缓声道:“李小姐想明白了?愿意谈了?” 李娇娇并未正面回应,只是沉着面色,道:“你想要什么?” 见李娇娇开门见山,宋时微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要的很简单,一份离都的路引,一张可以让我改头换面的新户籍。” 李娇娇蹙了蹙眉,“你要路引是为离都,可要新户籍……是为躲什么?” “躲梁王的搜查。”宋时微垂眸,看着盏中轻摇的浆酪。 李娇娇忽然冷笑起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为你走了,殿下还能翻遍整个大齐去寻你?” 和李娇娇这种自以为是之人,宋时微多说一句都嫌,只肃然道:“不过两样本钱,李小姐拿不出?” 李娇娇微扬下巴,“自然不是难事,” 她顿了顿,看着宋时微,问道:“我既帮了你,你又打算如何助我?” 宋时微垂眸,指腹摩挲着杯口,“再过一月便是重阳,我会以此为由,将殿下引至东竹寺饮酒赏菊,以菊花酒灌醉。人交给你,至于你想做什么,随你。” 李娇娇怔了一下,继而明白了什么,面颊腾的一红,怒视着她,“你要我学那妓子,将生米煮成熟饭!?” “我可没教你做什么,”淡淡扫了她一眼,宋时微嗤笑道,“不过是送你个机会,至于要怎么做,权看你自己罢了。” 不过十日光景,李娇娇便向宋时微递交了答案,将路引奉上。 呈交路引的下人带话说,等宋时微履诺之后,户籍自会在重阳节当日交到她手上。 九月初九,重阳。 天光澄澈,秋风飒飒。 东竹寺里的丛菊开得正盛,金英簇簇,冷香幽幽。 宋时微立在亭中,指尖捻着一枝新摘的墨菊,眸光落在满园秋景上,却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微凉,才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席位,缓缓蹙起了眉。 昨日,宋时微差人去梁王府给裴安臣送帖子,邀他登东竹山赏菊。 裴安臣回帖说今日朝廷办重九会宴,群臣僚佐俱至,他需出席宴享,走个过场,让她稍等些时候。 可她等了足足一个上午,还未见人来。 手撑着额头,她干脆闭眸小憩。 半睡半醒之中,她忽然感觉头顶一痒,再睁眸时,入眼处却是一件玄青色鹤氅。 她正欲抬眸去看那鹤氅的主人,耳边却传来男人低沉的命令声,“别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晨光熹微4 这酒……后 她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片刻后, 眼前人向后撤了一步。 压在头顶的身影挪开了,她下意识摸向发间,指尖轻抚, 触到了柔软的花瓣。 顿了一下, 她抬眸,瞧向对面的人。 裴安臣负手,看向她鬓间,满意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茱萸插鬓, 宜寿。” 他站在那里,逆着秋阳,眉眼被光影模糊了轮廓, 只一双眸子清冷温和,定定赏着她。 片刻后,她垂眸搅着衣袖, 闷声道:“我还以为,殿下忙着在重九会宴上觥筹交错,忘了我呢。” “既让你等,便一定会来。”裴安臣走过来, 缓缓俯身下去, 向她凑近了,看她脸色, “等急了, 不高兴?” 从清晨等到正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宋时微是不开心。 可她是做过皇后的人,知晓每逢朝宴大宴群臣, 总是礼节繁重。 开宴,入席,行雅集,比骑射,终宴畅志。 哪一步都要帝王先定调子。 如今裴玄退位,这些都要裴安臣这个摄政王来做。 想到这儿,宋时微将欲撂出来的脾气收了,浅笑道:“王爷是大齐最尊贵的人,眼下舍了高朋满座的大宴,独来赴我这无足轻重之人的约。这天大的恩典赏下来,我怎敢不知足?” 刮了刮她娇俏的鼻,裴安臣轻笑,“一个月前还老跟我尥蹶子,今日怎这般乖觉?” 说完,他伸手揽上她的腰肢,道:“走吧,陪你赏菊。”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带着宋时微往亭外走。 宋时微扯了扯他衣袖,忙道:“赏菊不急,殿下赶路劳顿,先坐下用些菊酒和糕点吧。” 她侧眸,看向已铺好的席案。 糕牒之间,已放好了特意准备好的菊花酒。 里面添了一味东西。 无色无味,入喉无恙,只是饮下之后,不多时便会沉沉昏睡。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酒壶金樽,裴安臣不以为意,“骑马来的,倒也不累,还是先陪你赏菊。” 宋时微未动,“菊花酒是我亲自酿的,蓬饵①也是我亲自做的,殿下不想尝尝么?” 他侧头又看向筵席。 这次,他的目光在酒糕之间细腻梭巡。 眯着眸子看了片刻,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上个月向你讨韭葱汤饼你不给,今日未等我主动讨,你便这般殷勤。说吧,这次,怎愿洗手作羹汤了?” 他的笑怪怪的,不像是夸赞。 宋时微看在眼中,竟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 垂眸避开他的笑,宋时微低头揉着衣袖,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了,王爷对我这般好,我自是应该……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亲手将他送到别的女人榻上? “……应该投桃报李……”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越说越惴惴不安,抬眸再看裴安臣时,竟觉得他的笑意越发令人惶恐。 “投桃报李?”话还未说完,裴安臣的指腹便摩挲上了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眸定定地望向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怕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只是柔声低语的浅问,却让宋时微心头一颤,连带着那双眼眶中的乌琉璃双瞳,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目光太深了,深得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下一刻,他却松了似笑非笑的唇角。 再次看向她时,他面容一松,再度攀了一丝柔和,“酒席既是你亲手备的,我自欢喜。只不过,方才在宴上吃了酒糕,如今腹中微胀。待去花间走走,消了积食,再来尝你的手艺,如何?” 松了一口气。 她扬起一抹笑来,轻声道:“也好。” 两人漫步花间,约莫半个时辰后,终是在席间落座了。 主动坐在裴安臣大腿上,宋时微执起酒壶斟酒。 菊酒澄黄透亮,注进白玉盏中,漾起浅浅的涟漪。 纤细的葇苡捧着金樽,递到他唇下,宋时微柔婉一笑,“殿下尝尝。” 裴安臣没张嘴,只抬眸盯着她的眼,半晌未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眼中带着冷冽的审视,像判官似的,瞬间揪出了魑魅魍魉。 她端着金樽,手有些抖,“王爷怎么这般看我?” 裴安臣扬眉,若有所思道:“你……可是有事相求?” 宋时微他是知道的。 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时微心里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盈一笑,“王爷说笑了。能有什么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秋风吹散。 “那今日对我,怎这般好?”他目光似刀子,似要刨开她的笑面,挑出潜藏着的心思。 宋时微脑子转得飞快,忙解释道:“头年重阳还是在宫里过的,酿酒时用的菊花是宫里最上等的瑶台玉凤,埋在了披香殿的花坛底下。若非王爷允了宝玑带出宫来,我便喝不上这口了。” 说着,她将酒樽又往他唇边抵了抵,“为着饮上一口自家酿的香醇,第一杯,敬王爷成全。” 低眸看着金樽中的玉液轻摇,裴安臣微微眯眸,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不过几两重的金樽酒,怎端的这般不稳。”他眸色凌厉,唇边噙着一丝嘲弄,“你在抖么?” 被他这般一说,宋时微的手愈发抖了。 为掩饰兵荒马乱,她忙放下酒樽,垂头闷声闷气道:“我诚心诚意伺候王爷,可王爷竟这般刁难人!举了这些时候,胳膊都酸了,王爷还说风凉话。”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演并不成熟,被裴安臣识破了什么。 下一刻,他抓起她的手腕儿,将酒樽举到她唇边,以下令似的口吻,道:“你先喝。” 额角忽的滚下一滴汗来,宋时微喉头微动,却强装镇定。 绣眉一拧,她面上挂着不悦,“王爷什么意思,怀疑酒里有毒?” 裴安臣冷笑一声,“既然没有,怎么不敢喝?” 宋时微有些急了,“如今我的荣华富贵都依仗着王爷,怎会给王爷下毒?” “喝下去。”裴安臣沉声勒令。 他的眼神幽深,如暗河袭来,带着黑沉沉的威压。 她呼吸一滞。 捏着金樽的手逐渐收紧,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垂首含了一口酒。 正当她犹豫片刻,欲将酒咽下去时,颈子却被人一把掐住。 一口气窒在喉间,酒便卡在了喉咙口。 裴安臣的唇猛然贴上来,撬开了她的齿,将酒吮了出去。 仰头一饮而尽,他嗓音晦涩暧昧,笑意幽幽,“劝男人喝酒,要这么劝,才有用。” 宋时微有些震惊。 愣了片刻,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蓦地落下来。 她以为裴安臣已识破了她的算计,现在看来,是她太敏感了。 又低头含了口酒,她试探性地探向他的唇,他果然乖顺地饮下。 喉结滚落,他摩挲着她的侧颊,眼眶微红,“还记得三年前的重阳节么,那年你亲手酿了菊酒,说要与我第二年重阳时共饮。没想到,这口酒,我等了三年。” 她正欲低头喝第三口酒,闻言顿了一下,唇停留在酒樽前,没能下口。 他的拇指还按在她侧颊上。 很暖,指腹带着薄茧,温度灼人,“今年再摘了菊花酿酒吧。明年还与我同饮,可好?” 秋风拂过,漫山的菊花簌簌作响,金黄的花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不知为何,她的心池,也炸开了一波涟漪。 清冽的酒液映出她的眸。 她的睫很明显颤了一下。 可只是片刻犹豫,她没有回答,便将第三口酒喂进了裴安臣口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再对上他的眸时,竟看到他的眼角微红蔓开了。 那肆虐的红带着凄凉的愁韵,搅得她心里分外不安。 捏着金樽的力度愈发紧了。 良心在隐隐作痛。 裴安臣到底对她有恩,对宋氏一族有恩。 她给裴安臣下药做局,终究对不住他。 再加上上一世,她背叛誓言离他而去…… 那一瞬,她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扔掉。 可她死死忍住了。 若她今日拿不到户籍逃离洛都,怕是迟早要死在世家手里。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脸,只一口一口地将药酒喂下去,一遍一遍看着他饮下。 她数着。 四口,五口,六口…… 直到酒壶中的酒见底了,再也倒不出一滴来。 可他仍端坐着,面色如常,甚至还能拈起一块菊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不安逐渐转变为焦躁和疑惑。 这药……怎么还没发作? “菊糕做得不错,”他说,“怎么做的?” 宋时微心不在焉地握着酒壶,没听到他的问话。 下一刻,他忽然欺身下来,双眸盯着她,审问道:“怎么不答?” 宋时微被他囚在臂弯中,后背抵着桌沿,被那冷硬硌出了一丝清醒。 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瞳在眶子里不安地转着,“王爷……方才问什么?” 他唇齿间缠着酒香,眼尾的红越发明显,“我问你,菊糕是怎么做的?” 宋时微顿了顿,道:“本是想用蓬草和黍米蒸的,可后来一想殿下不喜欢黍米,就换秫米了。” “难得。”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待本王这般用心,还是在三年前。” 他幽深的笑意里,带着喜悦的滋味。 指甲轻轻嵌进掌中,她心头微动。 他竟笑得这般高兴。 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她算计他的手段罢了。 眉心拧做一团,她面上强装的镇定差点儿没崩住。 幸好下一刻,他蓦地低了头。 抬手揉着眉心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酒……后劲倒大。”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清明节还值班啊!哦是我!清明节上班真上班如上坟啊!花多好看啊,我想出去看花呜哇哇哇哇我好惨一女的~ 第77章 蔽日1 这城,她们 宋时微心猛地一跳, 忙去瞧裴安臣的脸色。 药效发作了! 可他强撑着药劲儿,一双眸子忽然抬起,直直地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他目光已有些迷离, 却仍执拗地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羞惭之心骤然升起,宋时微强行崩着脸,扭头避开他的眼芒。 就在下一刻,裴安臣的手臂一软, 整个人倾颓下来。 宋时微慌忙伸手扶住他,将他揽在怀里。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安稳, 像沉沉睡着了。 “王爷?”她轻声唤道。 裴安臣没有回应。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宋时微提高了声音,“裴安臣?” 他双眸紧闭, 眉眼舒展,只有鼻翼微微翕动。 缓缓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她又不安地蹙起了眉,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系在他腰间,喃喃自语, “茱萸气烈, 可辟除恶气,御初寒。望王爷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系好了香囊, 她抬头看向垂首站在亭外的侍从,扬声道:“王爷醉了,扶他去禅房歇息。” 侍从迎了上来,将裴安臣扶上了撵。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金黄的菊浪中,她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天色。 与裴安臣耗了这么些时辰,眼见太阳偏西,就要落到山头底下。 再耽搁下去,怕是城门就要关了。 她从东竹寺的后门出去,快步往山下赶,行至后山脚下的偏僻处,发现一辆青灰车厢的马车正静静候着。 站在车旁的,正是宝玑。 “小姐!”一见到宋时微,宝玑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牒崭新的户籍,“李家女君差人给的。” 宋时微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户籍,翻开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唇角挂上了一丝满意的笑。 如她所愿,新户籍的所在,正是她的老家上庸。 等回了上庸,就能见到爹娘和沅沅了! 踩着步梯,她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忽然,秋风乍起,吹乱了她的鬓。 裴安臣簪在她头顶的茱萸被卷上了天,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那抹明艳的黄却从她的指缝溜走,被风漫卷着,向远处飞去。 宝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抬步要去追那飞花。 蹙紧了眉,宋时微叹道:“算了宝玑,不必捡了,上车吧。” 车轮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车厢一晃一晃的,向城门驶去。 宝玑从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契书,道:“小姐,我怕带多了金玉珠宝惹人怀疑,只捡了几处大的田产和铺子的契书揣在了身上。” 宋时微翻了翻契书,点点头,“咱们是偷跑的,总不能将所有家当都带上。有这些,便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车子从寂静的山林驶入街道,车帘外,人气愈发浓厚。 风乍起,吹起车帘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 卖茱萸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马车旁经过,逢人笑问着要不要买花。小厮站在酒肆门外,吆喝着新出的菊酒好喝不贵。重阳糕的米香味儿晃晃悠悠窜进行人鼻中,勾得人人围观购买…… 忽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小巷子里窜出来,差点儿撞上奔走的马儿。 爹爹追上来,好一痛训斥。 “你这小蛮女!叫你跑慢些,就是不听话!” 小女孩像是被娇宠惯了,撅着嘴跟爹爹吵架。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笑来,宋时微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每年重阳,爹娘便会带她和沅沅去城外登高。 她们两个总跑在最前面,一溜烟便没了踪影,爹娘急得团团转,找到她们后,便对着她们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小蛮女,谁家女孩子有你这么野!仔细以后找不到婆家!” 她不以为意,只是呵呵地笑,直到风把她的笑声和爹娘的训斥声吹散了。 做少女时,她是那么任性。 她带着沅沅半夜寻梅,去荷塘惊扰鸥鹭,和邻家姐妹偷偷去校学的后墙,趴在墙头上看濯濯如春月柳的书生…… 爹娘总叫她‘小蛮女’,叫着叫着,‘蛮蛮’便成了她的小名。 后来,她成了裴安臣的婢,少女时的乐趣便再也没有体味过。 将军府的规矩给她上了沉重的镣,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 有好几次,她看着裴安臣,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凌驾于将军府的所有规矩之上。 她羡慕,嫉妒。 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利,只要拥有像他那样尊贵的身份,便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她背了对他的诺,勾引了前来上庸巡边的帝王。 可直到费尽心机做了皇后,她才明白,凤袍与那婢服相比,不过是一件看上去更华丽的囚衣而已。 她同样要讨好高高在上的男人,要担心失宠后的半生寂寥,要提防后宫相争中的刀光剑影…… 接下来走的每一步,甚至更加如履薄冰。 宋时微鸦睫半阖,缓缓放下了帘子。 “宝玑,”她忽然开口,打断脑海中的沉重思绪,“你说沅沅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宝玑想了想,“重阳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以前这个时候,将军府里休沐一日,老爷不当值,这会儿应该带着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去城外登高赏秋了。奴婢还记得,落枫山上的叶子红了,远远瞧上去,跟火烧云似的,可好看了!” 宋时微浅浅一笑,“是啊,上庸城外的落枫山,就属这个时候最好看。” 四年前,爹爹还是征西将军府里的小小廊官,俸禄虽然不高,却足以养活一家四口,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 可后来,她被豺狼盯上,连累了全家。 再后来,她蒙了裴安臣的恩,入了征西将军府侍奉他。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刚进征西将军府的那年秋天。 重阳节那日,裴安臣破天荒头一次撂了军务,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 她想家想得厉害,求裴安臣教她画落枫山的秋景图。 画完了山,她又要画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处小院。 院子里,还要有两间屋子和坐在一起的四个人。 裴安臣画完了屋子,直到要画人的时候顿了顿,问她画的都是谁。 我说是一个是她自己,另外三个是爹娘和妹妹。 他看了看她,忽然面色一沉,搁了笔,收了画。 想到这儿,她的心忽然沉了沉。 “宝玑”她蹙着眉,忽然开口。 “嗯?”宝玑看向她。 “你说……”她沉吟半日,“咱们今日能出城吗?” 裴安臣是掌控欲和城府都极强的人。 她能这么轻易地将他迷晕,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逃出来? 一切太过于顺利了。 顺利地让她难以置信。 宝玑握紧她的手:“小姐,再拐一个弯就到城门了。若王爷真有所察觉,这会儿派人来追,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宋时微点点头,握着宝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宝玑笑了笑,“小姐,等出了城,约莫走上半个月,咱们就能回到上庸,见到老爷夫人和二小姐了!” 宋时微也笑了笑,却压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 马车拐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应是到了人流密集之处。 宋时微掀开帘子望出去。 是城门。 出城的人在城门右侧排成长队,守城的兵卒在查验路引。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来。 宋时微的心跳忽然加快不少。 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将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揣着路引和崭新的户籍,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籍贯,另一个她。 上一次,她成功逃出了乐游苑,将那沉不可测的九重宫阙丢在了身后。 而这一次,她只要出了这道城门,就能彻底获得自由。 正想着,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晦暗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她惴惴不安的脸。 车外站着一个披甲的守卫,不客气地喊道:“下车下车,路引拿出来!” 宋时微带着宝玑下了车,将路引递给了守卫。 看着手里的木椟,守卫抬头瞄了一眼宋时微,神色忽然一肃。 他忽然躬下身子,语气恭敬得像在请安,“女君,上头有令,您不能出城!” 霎时间,宋时微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这守卫,竟认得她! 可她自从入了这洛都城,从未来过城门。 他只是潦草扫了她一眼,是怎么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身子发僵,麻木的手缓缓蜷缩起,却勉励平静一笑,“小女子一介布衣,不敢攀用女君的贵称,军爷认错人了。” 守卫抬眼,不过粗浅扫了她一眼,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遍,“女君,请回吧。” 宋时微垂眸细细打量守卫。 她确认他们从未见过。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像是打量一个老熟人一样随意。 怎会如此? 就算是被全城通缉的罪人,守卫察觉眼熟,也要比对着画像仔细审一审才能确认吧。 更何况,这户籍和路引上的人像与她的原貌虽然相似,却也有细微的差异。 也因此,她做了简单的易容。 宝玑凑上前去,将户籍递给了守卫,“军爷,我家崔娘子不是什么女君,是上庸的贱籍民户……您仔细看看这户籍和路引,上面是有画像的。” 守卫根本没翻开户籍,肃穆的神情依旧没有松动半分,“不管这户籍上的是崔娘子还是王娘子,今日这城门,你们定是出不去的。” 那语气是如此笃信,仿佛她的脸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需要看任何身份证明,只需对着它扫一眼,便能确认她是谁。 宝玑蹙紧了眉,下意识去转手腕儿上的玉镯。 那镯子是宋时微封后那天赏给她的,水头是她所有的镯子里最好的,可在洛都城较好的地段换一座上乘的宅院。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将玉镯取下塞到守卫手中,“军爷,您当真认错人了。要不……您再仔细对对画像?” 瞧都没瞧那价比黄金的镯子,守卫迅速后退一步,抱拳行礼,高声道:“上头有令,将您放出城者,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在13号 第78章 蔽日2 巨大的鸟笼 宝玑高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根本不是你口中的女君, 而是……” “宝玑,”宋时微轻声打断了她,“不用再说了。” 攥紧了衣角, 宋时微看着守卫, 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守卫恭敬道:“每日卯初,会有人送来您的画像,日日都是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姿态,卑职看过一百五十张。” 宋时微张了张嘴, 愣住了。 “一百五十张……”,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喃喃地说。 怪不得, 这守卫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她缓缓开口, 声音微哑,“那些画像……我能看看么?” “当然,”守卫垂首道,“请随我来。” 太阳在地平线上垂死挣扎,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 打在宋时微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跪在粗糙的席上,眼前的小案上放着打开的木匣。 木匣里装着沉甸甸的, 堆叠在一起的一百五十张画像。 她随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右上角写着的时间是‘九月九日’,正是今日。 画上,她手拿一枝墨菊,百无聊赖地靠在小亭的柱子上。她面上挂着浅淡的愁容, 衣着打扮与方才在东竹寺中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坠子,头上的发簪都别无二致。 只是为了掩盖身份,她在马车上卸了精致的妆,穿着眼下廉价的布衣。 她又捡起几张,每一张画像,对应着她那日的装扮。 衣裙,面妆,发簪,发髻,就连指甲的颜色,都细致到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张又一张,随着往下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手也越来越抖。 最终,她不耐烦地将匣里的画倒掉一大半,从厚厚的一沓子画纸下,抽出了贴着箱底的最后一张。 那是被送来的第一张画像。 右上角的时间是‘四月三日’。 呼吸不由颤了一下,她手一松,厚厚的一叠画纸无处着力,绝望地落回匣子里。 身上的力气似被抽干了似的,她腿一软,跌坐回席面上。 四月三日,正是他将她送出乐游苑,送进他的兰渚苑的日子。 原来,从那日开始,他便将洛都做成了巨大的鸟笼,只为将她困在其中。 他答应她可以走出兰渚苑,在今日被她轻易灌醉,便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她计划要逃,只要走到城门口,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阳光已完全消失,风卷着暗沉的天色灌进领口,她忽然觉得格外的凉,不由打了个寒噤。 忽然,窗外响起沉闷且宏大的拉长音。 宋时微抬眸,看见高阔的城门缓缓阖上,掩去了城外的迷蒙山色。 她缓缓闭上了眼,黄昏余下的熹微抹去,无尽的漆黑扑面而来。 一个时辰前。 黄昏像流动的火焰,烧进禅房里,将死板的青灰色床帐染上了绮丽的欲。 拨开茶竂的粗麻帘子,李娇娇抑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望进左厢的卧室。 对面的床榻帷幔未落,可见榻上之人仰卧而眠。 裴安臣一只手垂在榻沿,修长的指节微微蜷曲,像醉得沉了,连最后的力气都散了。 她屏气凝神,立了许久,听着他绵长沉稳的呼吸。 直到确认他确实睡了过去,她才撩开帘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卧室。 素面青砖微凉,她赤足踩过,一步一步,动作极轻巧地走向他。 晚风从空窗吹进来,吹动了她薄如蝉翼的纱衫,勾勒出亵衣下少女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 在榻前站定,她心跳忽然加快,抬手捂住惴惴不安的胸口。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 裴安臣一动不动。 他阖着眼,昏黄的光勾勒着他的眉目,温润如玉。 又唤了几声,他还是没有回应。 终是松了一口气,她发僵的指尖松软下来,捋着胸前的乌发,慢悠悠地欣赏那张脸近在咫尺。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阖眼时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桃花灼人般的温润清艳。 他是摄政王,逼得陛下退位,如今独揽大权,朝堂上那些人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天潢贵胄,恭谦有礼,张扬持度,生得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一袭锦袍配腰间白玉螭佩,步履广袖,是洛都城里万千少女的闺梦情人。 可此刻他醉了。 醉在这禅房的榻上,无知无觉,任她摆布。 李娇娇轻笑一声,俯下身去触摸他温顺的眉眼。 她已想好了,等他醒后责问她时,她就说她在东竹寺祈福小住,是他醉酒后闯了她的禅房,夺了她的清白。 反正,他现在意识全无,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是李氏嫡长女,自持身份贵重,配得上他的梁王妃之位。 再说了,为着给李氏一个说法,他也定会纳了她。 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她唇边挂着沾沾自得的笑意,指尖快要落到他的眉梢上。 可就在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蓦的,连带着笑意一起,李娇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酒气缠绕着他的眉目,可他的眼睛确是那样清,那样亮,像雪夜里的月光,大喇喇地照向她。 哪儿有什么醉意。 是清醒。 彻骨的清醒! “你……你没醉?”李娇娇猛地收回手,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裴安臣缓缓转头。 “李小姐,”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唇齿间咬字清晰,“穿成这样来本王的禅房,可有什么急事?” 一瞬间,李娇娇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风从空窗中吹进来,将她身上的薄纱亵衣吹透了,而她却并未觉得冷,反而愈发滚烫。 羞耻心骤然升起,如浪一般席卷而来,从脚底一直窜上了面颊。 李娇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是我走错了禅房,我这就……这就……” 她猛地向后退去,小腿差点儿踢翻塌边的小案,痛得她眼眶一酸。 顾不得这些,她转身就要向外跑。 “站住!”身后,裴安臣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下意识间,李娇娇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是她想停。 是那个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让她不敢再动一步。 她僵硬地回头。 裴安臣已坐起身来。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抚平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书斋中闲坐。 他抬起眼,向她看过来。 昏黄的柔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温润,神情平和,甚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和煦。 竟……没有责问之意? 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她紧绷的身子也松软不少。 “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那姿态随意极了,像在唤一只受惊的猫。 李娇娇愈发放松下来。 她迈步向回走,绚丽的黄昏将她的影子投在哑光白的墙上,纤细袅娜,她自己看了都觉动人。 心下一喜,她想着‘难不成,梁王虽没醉得彻底,酒意微醺之下,看到她薄衫亵裙,到底把持不住?’ 这样思忖着,她一扫方才的尴尬和羞耻,渐渐兴奋得意起来。 看来,她对于男人,还是有魅力的。 寥寥数步之间,她越向他走近,脸竟愈发红润。 她甚至在想,若一会儿被他拉入怀中,她是否应装模作样地反抗一下。 旖旎之心刚刚升起,她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却忽然变了脸色。 “站在那儿。”说话时,他温润的眉目忽然结了一层霜。 她愣了一下,忽然定住。 他微微欠身,敛起的双眸似狼顾,“说吧,谁让你来的?” 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他的眼,就像在无处藏身的荒原上遇到一头凶神恶煞的狼王。 不知为何,她的腿有些抖。 “谁?让你来的?”他再重复时,一字一顿,却加重了力道。 牙齿不由磕碰了一下。 她想说没谁,不过是她自己走错了禅房。 可那个“没”字刚出口…… 裴安臣忽然抬起眼,目光不轻不重,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语气虽淡,却力压千钧,“李小姐想清楚再说,不然,本王让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城墙上吊一日。” 李娇娇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饶命!” 她心里忐忑不安,可与宋时微的交易太过卑劣,实在难以启齿。 实话在唇边滚了几遭,她终是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撒谎道:“确实是我自己走错了禅房!方才,方才我见王爷睡颜不凡,斗胆驻足多看了一会儿,若是惊扰了王爷休息,还请王爷赎罪!我,我这就退下!” 说完,她还未起身,却听到头顶落下一声森然的笑。 再抬头时,她不小心撞进了他的眸底,那里已是一片森然,堆叠着死寂般的冷漠,任何东西落进去,都会被吞噬。 没来由的,她后背一凉,还未等冒出几滴冷汗来,便听他云淡风轻地开口,“来人,将这女人绑起来,挂到城墙上去。” 说着,他还慵懒地挥了挥手,似是命人打扫碍眼的垃圾。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侍从走了进来,伸手按上了李娇娇的肩膀。 还未等他们用力将她提起来,她忽然尖叫一声,“是宋氏!” 不顾声音变了调,她连珠炮似地说下去,“是她,是她来找我!她说用王爷换我的一张户籍文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蔽日3 她有胆算计 裴安臣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可李娇娇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沉进了死寂的最深处。 良久, 他眸色凄沉,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给她了?” 李娇娇含着泪点头,“一炷香之前,就给她了。” 裴安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唇角漾开, 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他笑得很好看,可李娇娇看在眼中,冷汗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漆黑一片,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笑容像贴上去的,像画皮, 像面具,底下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挣出来。 沉默良久,他才偏了偏头,凉声道:“在亭中对饮时, 她一反常态。那时我便知道, 她定是在算计什么,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 她竟是拿本王, 换一纸区区户籍文书……”他笑容更深,似藏着一种东西,让李娇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梁王。 “好。”他说, 轻轻吐出这个字,“好得很。” 说话时,他的手微微颤抖,握紧拳时,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来。 看着那双赤色的履一步步向她走来,李娇娇想逃,想爬起来跑出去。 可她的腿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动也动不了。 裴安臣在她面前站定。 他俯下身来,彩霞仅剩的余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都罩在浓墨重彩之中。 李娇娇慌忙低头。 她不敢看他的神情,只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裹着浓重的黄昏,里面像是火在烧。 “李小姐,”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呢喃,“你知不知道,本王这个人,最讨厌被人算计?” 李娇娇浑身一颤,眼角惊出一抹红。 “可是今日,”裴安臣继续说,声音却出奇地温和,“本王被算计了。被两个女人联手,用一壶菊酒和一张户籍文书,给算计了。” 猛地摇头,李娇娇抬眼看向裴安臣,颤声道:“殿下!是她先来找我的!是她教我将生米煮成熟饭,是她……是她……我……我是受了她的蒙骗和蛊惑!” 他忽然抬出脚,轻轻踩住了李娇娇的手,不过轻轻一碾,那力道却大得惊人。 李娇娇的泪水蒙了脸,惊叫一声。 她眼泪汹涌,又惊吓过度,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殿下!殿下真的,真的是她先来找我的!都是她教我的!是她的错……我不该……不该听信她……” “对,没错,是她的错……”裴安臣俯下身来,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私语,“可我舍不得对她生气。” “所以……”他顿了顿,冷笑道,“只好对你生气了。” 李娇娇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瞬间,所有的求饶,所有的喊叫,全都被她哑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的脚慢慢用力。 指骨咯咯作响,李娇娇不由惨叫出声。 “嘘——小声些。”他低眉看她,平静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狠戾,“佛门清净地,惊扰了菩萨,可不好。” 他的力气是那么大,李娇娇的指骨快要断了,根本忍不住不叫。 耳边女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可裴安臣似没听到一般。 低眉看向李娇娇扭曲的脸,他竟开始自言自语,像无聊时与人闲话家常,“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呢?” “若说她没有心,便不会对本王生出亏欠……”他拧着眉,垂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她临走时,亲手将这东西挂在了他腰上。 那时,他为了配合她表演,装作醉酒昏死过去,却清楚地听她对他说‘对不起’。 她还对他说‘望他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摸着香囊的手掌逐渐收紧,渐渐将那香囊握在掌中。 因力道过大,他骨节惨白,“可若说她有心……” 她刚给他挂上了香囊,便为了一纸户籍,转头将他卖上了别的女人榻! “本王心悦她,就算她逃了三年,还是念着她的好。”他说着说着,声音也越来越高,“为了她,本王不惜闯宫夺人。她想要什么,本王便给什么。她让本王饮酒,本王便饮。她对本王笑一笑,本王能高兴三日。本王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 说得越多,他声音竟有些发颤,“你说,本王对她这么好,她为何还是不满意,还是日日想着离开?”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本王!”他低喝一声,看向李娇娇。 他踩下的力道从不曾松懈。 李娇娇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脸上蒙着泪直摇头。 裴安臣顿了顿,忽然挪开了脚。 正当李娇娇以为脱离苦海时,却在下一刻,被人掐住了后颈。 “不知道?”裴安臣单手将轻松她拎起,逼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森然,“你怎能不知道?” 被他这一眼看得窒息。 李娇娇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一只随时都会发狂的狼。 “你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你当知道……”裴安臣的声音笃定且幽冷。 李娇娇被吓住了。 喉间和心脏同时一滞,她睁着圆圆的眸子,眼角不受控制地滚出泪来。 “你说……”无视她的反应,裴安臣又开口。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本王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被他掐住后颈拎在半空,李娇娇涨红了脸,几欲憋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终让她克服了恐惧,她咬着牙答道:“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殿下若想让她回心转意,不如……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裴安臣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他压低了眸子看她,“哦?” 歪了歪头,他眼中漫卷的乌云裂开一条缝,底下浮现出一丝清明的光来。 双脚腾空踢了两下,李娇娇双手攀上他的小臂,沙哑着声音求饶,“我有一计,可,可献于殿下……” 裴安臣的手忽然一松,李娇娇从他掌中滑落。 猛地跌落在青石地砖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咬牙将疼痛压了回去,她揉着臀,含泪道:“‘花花轿子人抬人’,宋氏胆敢将尾巴翘上了天,皆是因王爷恩宠太盛。有些人,越是捧着宠着,便越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依我看,殿下应当收回给她的一切恩赏,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若惹恼了殿下,她没什么好果子吃。等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定会转过身来,求着要殿下的恩宠。” 微微俯身,裴安臣看向她,半眯起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审视,“本王捧着宠着,她尚不领情,你还要我苛待她?” 这不是请教,而是责问,带着明晃晃的不满,似刀斧要立时砍下。 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指骨也钻心地疼。 李娇娇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争辩道:“殿下将那宋氏捧在手心这么久,难道还没瞧明白么?女人便是如此!男人的宠爱越容易得到,女人便越会觉得廉价。” 裴安臣没有动,甚至眼神也没什么变化。 他眸中一片空旷,似乎她的话落进去,并没有砸出任何回响。 黄昏的最后一道霞彩逝去,暗沉的天色瞬间灌进禅房,将他的神色遮在诡秘的凄沉之下。 禅房之中,忽然静极。 李娇娇定定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来,眼神移向空窗,看向幽冥般摇晃的翠竹。 默了一阵儿,他开口,丢给李娇娇一个‘滚’字。 李娇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禅房。 听见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裴安臣缓缓踱步,走到南墙挂着的古琴旁,随手挑了一把琴弦。 琴声从他指尖迸出,剔出一道刺耳的声线,像钝刀划过绷紧的皮。 他力道极大,琴弦颤了良久还未静止,嘲哳声嘶哑难听,刮着他烦躁的情绪。 忽然,他眉心一皱,猛地砸中了颤抖的琴弦。 一声闷响,琴身被砸裂了。 琴弦勾着断掉的半截琴身,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天色彻底黑下来。 漆黑的禅房里,粗重的喘息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时微,本王偏不信,夺不回你的心。” 暮色像一匹旧绢子,灰扑扑地垂下来,盖住了整片琦兰轩。 院子里,宋时微坐在凉棚下的小榻上,用簪子一下一下敲着小缸里的龟壳。 “哒哒”的轻响落在她心里,像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叫喊着。 三日前,她设计灌醉裴安臣丢给李娇娇,可在逃出城门时被军士押送回了兰渚苑。 已过去三日了。 她本以为裴安臣会勃然大怒,早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事到如今,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 三日来,他对她未有任何惩戒,甚至连禁足都没有。 她可以照常出入兰渚苑,照常过日子,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秋风席卷,刮进心里。 她有些瑟瑟不安。 不应该的。 他最讨厌被人算计,她是知道的。 他本该来问罪。 可他没有。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到出奇的诡异。 正当她思忖着,忽然,琦兰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四五个下人仆妇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便闯进了她的屋子,将她用了三个多月的妆奁、衾被、衣架,一件一件地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蔽日4 她像野猫 握着金簪的手掌忽然收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惩戒, 终是来了? 南墙下,宝玑蹲在菊花圃前,正采了花瓣放进陶罐里准备酿酒用。 听见动静, 她带了香罗和一个婢子走到廊下, 黑着脸质问紫裙仆妇,“您是哪位,谁允许你们搬东西的?” 那仆妇冷冷扫了一眼宝玑,没搭理她,指手画脚地指挥屋里的奴婢, 勒令她们手脚麻利点儿。 宝玑被那冷眼攫得一股气上来,丢了敬语,恼道:“哪儿来的驴犬, 没了周礼汉仪不成,撒开蹄子跑到别人家里撒野?” 仆妇被喷了一脸,先是一愣, 继而瞪了宝玑一眼道:“死丫头怎么还骂人呢!” 双手叉腰,她扬着下巴,扬手向院中虚指了一圈儿,“明白告诉你, 以后这院子, 这屋子,都不是你们的了!” 说话时, 屋里被搬出来的东西堆在廊下, 像一座小山,有人路过时踢翻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的珠花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仆妇脚边, 停住了。 一脚踢开了那珠花,她双臂抱于胸前,趾高气扬道:“按道理,这些个东西,应该你们自个儿丢出去,我今日带人来帮你们搬,是给你们脸面,你合该说声谢谢我。” 到底是做过披香殿三年大内司,虽被惹恼了,可宝玑确端的稳,没像那仆妇似的气急败坏,叉腰揣手。 冷笑一声,宝玑白了她一眼,“驴犬就是驴犬,野地里生养大的,没登过白玉阶,吠叫起来全不知礼法经纬。” “你倒是登过白玉阶的,”仆妇抄起了袖子,搡了宝玑一下,冷哼一声,“还不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 宋时微站在院中,眼见廊下的对骂变成了推搡,宝玑三人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被硬生生推挤到了墙边。 眉心一皱,她掌心收紧,走了过去。 凑近了,她细细打量那紫裙仆妇。 她穿着锦衣,在奴婢仆妇里,品级不低,可兰渚苑并不大,有头面的下人就那几个,她都是认得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生面孔,竟敢在裴安臣的私宅里如此嚣张? 莫不是梁王府里来的嬷嬷? 可王府里的嬷嬷她是见过的。 她们向来规矩知礼,端的深沉,哪儿会像这种市井泼妇的轻浮做派。 走向纷乱的人群,她一把揪开两个婢子,用手里的簪子抵上了那仆妇的侧颈。 仆妇正在揪宝玑的头发,只觉颈子一凉,刺痛感灼得她顿在了原地。 低头看了看抵在颈间的金簪,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看向宋时微时厉声道:“你你你,你干什么!” 宋时微冷冷一笑,“我倒是想问,你要干什么?” 抵着皮肉的金簪深了些,沁出血珠来,仆妇唇色一白,疾声尖叫,“杀人是要偿命的!” 宋时微歪了歪头,面上绽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按《齐律》,无故入他人室宅庐舍,为主家格杀,主家无罪。” 金簪又深了一些,仆妇吃痛,额角挤出大片的汗珠,高声叫着,“这宅子是我家小姐的!是我家小姐的!” 宋时微顿了一下,拧眉问道:“你家小姐……?” 还未等问出她家小姐是谁,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嬷嬷,怎么闹起来了?” 宋时微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竟看到李娇娇已站在了院子里。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低眉顺眼的吴管事。 “小姐!救命!救命啊!”紫裙仆妇看向李娇娇,似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 一瞬间,宋时微好似明白了什么。 手中金簪狠狠划过王嬷嬷的颈子,“刺啦”一声,划出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王嬷嬷捂着脖子惊叫一声。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痛楚,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翻了个白眼儿,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晕死过去。 她身边的女婢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跑开了。 李娇娇愣了一下,继而怒视着宋时微,“你敢杀人!?” 看了看簪子上的血,宋时微满脸嫌弃地随手一丢,“不过是划破了一道口子,是她自己没出息,晕血了而已。” 说完,她走下台阶,打量着李娇娇和她身后的吴管事。 看了一会儿,她嫣然一笑,道:“听王嬷嬷说,这宅子,是李小姐的了?” “对,”脸上忽然扬起得意之色,她环视了一圈儿小院儿,扬了扬下巴,笑道:“梁王殿下将这宅子送给我了。” 宋时微低眸轻笑,“想来重阳那日,李小姐让殿下很满意吧。” 被裴安臣踩肿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李娇娇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的羞耻压入心底。 扯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来,她道:“我堂堂李氏嫡长女,殿下怎么可能不满意。” 扬了扬下巴,她看向宋时微,一字一顿道:“殿下说,这宅子,是送给梁王妃的聘礼之一。” 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宋时微脸上却笑意未减,“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李娇娇冷冷看她,“别假惺惺地笑了,殿下将王妃之位给了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宋时微抬眸,显得诚意十足,“我早就想离开,只是他一直抓着不放。如今他能想明白主动放手,我心中自是欢喜。” “你以为你是谁,殿下犯得着为你动辗转反侧的心思?”袖中的拳握紧了,李娇娇走向她,轻蔑地看向她眼底,嗤笑道,“殿下之前抓着你不放,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儿过去了,殿下只会觉得无趣。” 说完,她凑近了宋时微,在她肩头轻声低语,“连着重阳那日,殿下与我在东竹寺里度了整整两日,今日上午才回了王府。” 宋时微的鸦睫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李娇娇看出来了。 似是终于踢中了她的软处,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她歪了歪头,“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宋时微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与我无关。”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最恨的就是宋时微这副模样,明明出身寒门,明明是贱人爆贵,却总是一副凌驾于她之上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有什么可傲气的! 忽然抓住了宋时微的手,李娇娇冷冷盯着她的眼,“殿下说,有些人宠归宠,可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养在身边解解闷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娇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时微,期待着那张脸上出现裂痕。 可裂痕没有出现。 宋时微只是垂着眸子,声音淡的像是白水,“若李小姐说这些只想看我哭,那对不起,让李小姐失望了。” 说完,她迈步向廊下走去,将背影丢给李娇娇,“既然这宅子归了李小姐,那我今日便会离开。” 李娇娇愣了一下。 她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高声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宋时微没有理她,只是矮身捡起被王嬷嬷踢到廊下的珠花。 “你就像一只野猫!”李娇娇的声音尖尖的,得像毒蛇的信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野猫,只会摇着尾巴,在殿下和陛下面前装可怜!” 宋时微手里捏着珠花,猛地收紧了手掌。 昂贵的珠玉棱角分明,将她的掌心割破了一道,渗出血来。 克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打开匣子,平静地将珠花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盖上。 李娇娇绕到宋时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轻蔑,“野猫嘛,养在屋里解解闷也就罢了,谁还真把它当回事呢?什么时候腻了,一脚踢出去,踢到哪儿,就在哪儿待着。” 不知为何,宋时微的眼角蓦的一红。 耳边,响起裴安臣唤她‘狸奴’的样子。 再装不住若无其事地样子,她尽可能压住汹涌欲出的泪水,直直地盯着李娇娇,“是他跟你说的?” 李娇娇愣了一下。 可她看着宋时微眼角那抹难以察觉的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 她直直盯着宋时微的脸,期待下一刻,她的泪水汹涌夺眶的样子。 没想到,下一刻,宋时微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尖,像碎了的瓷器在地上划过去。 “你说得对,”她直起腰身,道,“我就像一只野猫。” 笑意僵在了脸上,李娇娇愣住了。 “可野猫有一桩好处,”宋时微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平,“它没有家,谁给吃的便跟谁好,不犯贱。” 李娇娇拧了拧眉,没明白宋时微的意思。 宋时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娇娇脸上,“家猫虽然金贵,可明明有窝,却偏要学那下贱东西,去别人家里偷腥吃。” 李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一刻,她揪住了宋时微的衣领,扬起的巴掌便要落下去。 可空气中,却遥遥传来吴管事的重重咳嗽声。 李娇娇愣了一下,转头时,对上了吴管事暗含警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蔽日5 逼她低头, 要落下的巴掌僵在了空中, 李娇娇的手指缓缓收进掌中,紧握成拳。 她根本没得到梁王的心。 今日,她不过是梁王找来演戏的戏子。 她得了梁王的令, 要配合他演戏逼宋氏低头。 表面上, 她虽然耀武扬威,却不能真动她一根汗毛。 这是梁王叮嘱过的。 而吴管事,便是梁王的眼。 她就算要动手,也不能当着吴管事的面。 回想起梁王骇人的神情,她愤愤地松开宋时微, 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女人,除了一张媚艳讨喜的脸蛋儿,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家世, 没有名分,没有体面。 却偏偏有梁王的心! 她恨宋时微。 恨这女人出身低到尘埃里,却被梁王的宠爱高高托起, 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单用眼神便可碾碎她的尊严。 这般卑贱的女人,她凭什么! 正当她气闷时,却见宋时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被弄乱的衣袖, 对宝玑道:“宝玑, 收拾东西,咱们离开。” 李娇娇冷笑, “离开?你想得美。” 说完, 她慢悠悠踱步到院中的凉棚下,坐在了宋时微刚刚坐过的小榻上。 伸手捡起小缸里的乌龟,她用指尖戳了戳它狠狠缩进去的鼻子,道:“殿下说, 这宅子送给了我,里面一切东西,任我处置。” 随手将龟丢进小缸里,李娇娇看向宋时微,傲然道:“包括你……” 说道“东西”二字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宋时微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吴管事。 吴管事揣手立在不远处。 他本低着头,抬眸对上了宋时微的视线,瞬间又垂下下去。 算是默认了。 拳头越攥越紧,宋时微的手心被指甲硌红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裴安臣立李娇娇为妃。 这是她期待看到的。 可她目前的处境,确是没有料到。 他这般绝情,怕是重阳那日,她当真惹恼了他。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又缓缓吐出。 绝情也好。 若非他时时盯着她,她或许能挣得一丝空隙,再次逃出洛都。 正当她愣神时,只觉面前一阵冷风扫过,像什么东西从面前拂落了。 宋时微低头一看。 她的脚背上,正凌乱地躺着一件沾了泥的粗麻衣。 李娇娇冷笑着看她,“从今天起,你便不再是这兰渚苑的主子,即日起迁居别处。其日常份例,依婢女规制。” 看着宋时微的神色逐渐僵硬。 她讥讽一笑,似是很满意,“马厩南边,有一排下人房。西边第二间,正巧空着呢。从现在开始,您就搬过去吧。” 说着,她走到宋时微身边,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她,“您说怎么样,‘前’皇后娘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字字清晰,语气也加重了不少,像是要将一柄带刺的利刃,一点点戳进宋时微的心口,让她痛得厉害。 手指微微收紧,珠花被宋时微捏在掌心,变了形状。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那件麻衣。 猛地掸了一下麻衣上的灰尘,她看着宝玑,语气冷冷道:“咱们走。” 夜色如墨,书房内燃了零星的几盏孤灯。 吴管家跨进门时,正瞧见裴安臣负手站在墙边上,抬眸看着一副画。 那画上不知画的何处风景,搭眼看上去,朱砂万点,枫叶瑟瑟,开满山野。 而裴安臣的目光,正落在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 院中,似画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看到这儿时,他已走到了裴安臣身后。 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细细观赏,他迅速垂了眼,恭敬躬身道:“王爷。” 裴安臣扫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席上,哑声问道:“她……现下如何?” 案上烛火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脸上,半明半暗,辨不出情绪。 吴管家斟酌着措辞,“今日下午,李小姐将女君安置在马厩了。” 揉着鼻骨的手顿了一下,裴安臣眉心拧了一下,“她去了?” 吴管事道:“女君她……乖乖去了。” “乖乖?”裴安臣睁开眼,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看向吴管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幽井。 “什么也没说?”他问道。 “是。”吴管家的头垂下去。 手搁在膝上,裴安臣的指腹磨着骨扳指。 默了一会儿,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以她的性子,倒是不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不悦,“那姓李的,今日都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吴管家回忆了片刻,如实道:“……李小姐说,王爷对她很满意,要封她为正妃,将兰渚苑赐给她做聘礼,还说……也将女君送给了她,任她处置……” 他还未说完,裴安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夹杂着轻蔑的讽刺,“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笑意冷得刺骨,吴管家脊背一凉,不敢再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安臣靠在凭几上,手指扣了扣桌案,“接着说。” 吴管事继续道:“李小姐还命人将女君的东西从琦兰轩里都搬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裴安臣的脸色。 火焰跳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节奏加快,似对他忽然停住有些不满。 他忙又继续道:“李小姐还说,女君像只野猫儿,上不得台面,殿下养她在身边只为解闷儿,没人将她当回事儿……” 话到此处,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随着这戛然而止的一声响,吴管事见梁王睁开了眼,正向他望过来。 那眼神似一汪深潭,被下薄冰覆着,几近碎裂。 因为紧张,吴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立时住了嘴。 “她可有说什么?”裴安臣眼底压着一片暗沉。 吴管事沉吟片刻,道:“女君说……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话还未说完,吴管事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等定神下来,才发现梁王抚落了案上的油灯,修长的手指正揉着鼻骨。 黑暗中,他看不到梁王的脸,却能听到他包裹着薄薄戾气的呼吸声传来。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头不由垂得更深了。 忽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才发现梁王已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瑟瑟凉意扑面而来。 裴安臣双手撑着窗棂,望向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梁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让那姓李的从琦兰轩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绷到极限的弦。 “是,小人这就去传话。”吴管家忙道。 “还有……” 吴管事刚刚起身,裴安臣又忽然开口。 他忙顿住了脚,垂首恭听。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将她的东西重新搬回去。在她住回去之前,琦兰轩落锁封禁,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 “是。”吴管家应了,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将书房的门带上时,裴安臣的声音又从那门缝里挤了出来。 “等等!” 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蔽日6 “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 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 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 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 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 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 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 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 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 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 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宋时微道:“小人碎言罢了,我岂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她站起来,“走吧,趁还热,先把朝食吃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从云端跌落泥潭,谁人心里能不难过呢? 是以吃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粥碗发呆。 一碗清粥,放得都快凉了,她愣是还未喝完。 宝玑察觉她脸色难堪,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这副光景,说到底是因得罪了梁王。梁王殿下以前那么宠信您,总不至于因一件事儿就厌弃了您,不如……” 她试探着道:“不如……您去向殿下赔个不是?” 粥碗方端到唇边,宋时微的手忽然顿住。 她鸦睫颤了颤,眉心忽然拧在一起,皱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起粥来。 宝玑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想劝她,“小姐……” 眸色忽然一冷,她放下粥碗,定声道:“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辰时三刻 富春堂 兰渚苑并不大,富春堂是其中唯一的花厅,藏在园子西侧的小花园里,和裴安臣的书房只隔了十几步之遥。 宋时微和宝玑到时,富春堂四面的落地直棂窗大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女子的说笑声。 七八个女子坐在里面,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像一匣子打翻了的宝石,五光十色地散在席间。 她们皆是世家贵女。 宋时微做皇后时,在各种宴席之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她和宝玑走进堂中,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玑俯身跪下,而她只是微微欠身。 片刻后,有人似是注意到她,带着疑惑开了口,“呦,这位是?” 另一人带着笑音,声音不高不低,正巧堂中的人都听得到,“崔姐姐没认出来?这就是咱们的前皇后娘娘呀。” 一瞬间,堂内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不用抬头看,宋时微也知道,此时整个富春堂里,所有的目光正齐齐射向她。 “娇娇,她现在真是你的奴婢?”有人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在问一件趣事。 又有人开口,带着艳羡和崇敬,“梁王殿下把她赏给娇娇了,连着这兰渚苑一起,说是送给娇娇的聘礼呢。” “我就说嘛,要做梁王妃,咱们娇娇才是正主儿!”有人笑着奉承,语气一转又带着刻薄,“有人鸠占鹊巢,如今从高处掉下来摔折了腿,竟是活该。”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说有笑。 那语气里是惊讶,是嘲讽,是得意洋洋,是落井下石。 她们自顾自地说着,却没人再去看宋时微。 宋时微安静地站着。 她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克制。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泥塑。 世家瞧不上寒门新贵。 这些贵女自然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皇后。 她做皇后时,她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后戳着她脊梁骨指指点点,说她是‘山鸡扮凤凰’。 眼下,她后位被废,落身为奴。 她们自然是要极尽嘲讽。 李娇娇被众星捧月,跪坐在正中间的席上。 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她,贬着宋时微,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在场众人皆知,她是天上的星,而宋时微是河底的石。 可梁王偏生不这么想! 他只喜欢那污石,却瞧不上她这颗星星。 李娇娇的目光带着怒意和困惑,似锥子一般楔到宋时微身上。 眼前人褪去华杉,未施粉黛,穿着沾了泥的粗麻布衣,却难掩倾城绝色。 似珍珠蒙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可又难以将那珠圆玉润的光泽彻底掩盖。 她颔首站在那儿,眉目微垂,脊梁骨挺得笔直却不显得矫揉造作。 那身体是如此亭亭玉立,是做了三年皇后养出来的,烙在骨血里难以磨灭的高雅气质。 越看,李娇娇越是不满和愤怒。 “宋氏,你可知罪?”她挑了挑眉,心中的积怨化成了冷声质问。 她一开口,众人止住了嬉笑,目光又齐齐落到宋时微身上。 宋时微沉默着。 她知道李娇娇在埋怨什么。 在宫里学了三年礼仪,她知她现在的身份,见了这一屋子的人要跪。 可她没有。 久居高位者一朝从那位子上跌落下来,转头对着曾经的俯首称臣者跪拜。 就算是圣人,一时也难以接受。 李娇娇冷笑一声,那寒意仿佛能冻死人,“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不知道奴婢见了主子,要跪?”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捏了捏袖角,终是跪不下去。 李娇娇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让你跪下!” 又过了许久,她见宋时微还是没动,猛地抚落了手边儿的玉杯,“你跪也不跪!” 玉杯锵然落地,琳琅声碎成一片,带着泼天的气急败坏。 有人被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劝道:“娇娇,婢子不听话给些教训就是了,咱们犯得着动气?” 李娇娇的手死死捏着桌沿儿。 若是寻常婢子,她早就命人拖出去打了。 可梁王不让她动宋时微一根汗毛。 有气,她只能生忍着。 她对宋时微无计可施,火越烧越旺。 宋时微的身形忽然动了动。 她竟是主动弯了膝盖,跪了下去。 就在她跪下的一刻,富春堂里忽然爆发出一众低低的讽笑声。 “呦,这还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娘娘的大礼,咱们哪儿受得起?” …… “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博望楼上她曾命人打过你耳光,要不要讨回来?” 李娇娇顿了顿。 她自然记得那三几十掌,她又何尝不想在众人面前讨回来,痛痛快快报了这仇。 可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吴管事,只好咬了咬牙,克制住了。 李娇娇沉默了几息,佯装大度道:“虽说她现在是奴,可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她没做错什么,我若掌掴了她,倒显得我挟私报复。若传到梁王殿下那儿,怕殿下要误会我小性了。” 旁人笑着奉承道:“娇娇,你就是太善良!若是我啊,就杀鸡儆猴,将这狐媚子收治了,也好让那些野鸡野燕都仔细瞧瞧,别仗着一张媚脸,就往咱们殿下身上贴。” 语落,满堂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是认可和赞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如果没更,那就是周三更 第83章 蔽日7 她无傲心 李娇娇也笑了。 她用帕子掩着唇, 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宋时微,等着看她反应。 等了半日,宋时微终是开了口。 可她表情全无,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 “李小姐今日传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娇娇微微眯了下眼。 眼下,这女人是所有人的笑话。 可她的反应,怎么木讷似一块石头。 你踢它一脚,它滚两下, 可停下来还是那块石头,不碎不裂,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觉得很无趣, 也很恼火。 李娇娇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差事。” 拨了拨新端上来的玉杯, 她道:“明日,梁王殿下要同我一起用午膳,地点就在这富春堂。” 说着,她又看向宋时微。 却见她的眉梢终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尝到了一点儿胜意。 忽然一笑, 她刻薄道:“明日, 我要这富春堂里摆满菊花。” 做皇后时,宋时微没少主持宫中宴席, 少不了在厅堂殿宇中摆放花束。 她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儿富春堂。 这里面阔三间, 四面皆宽十五尺。 要填满整间厅面,差不多需得三百盆花。 心里盘算片刻,她平声回复,“此事不难, 只要五个小厮,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拨着玉杯的手顿了顿,李娇娇冷哼一声,“本小姐要重修兰渚苑,小厮仆妇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做,哪儿能分出来五个闲人?” 说完,她看向宋时微,扬着下巴道:“要干这差事的,只有你自己……”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时微唇色发白。 一个人搬三百多盆花,怕是要四个时辰,一整个白日的功夫。 这一天干下来,腰腿胳膊便要累折了。 不过,好在宝玑还能帮她。 李娇娇像猜到一般,将端起来的玉杯轻轻一撂。 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她挑眉,轻飘飘道:“至于你身边那个宝玑……本小姐有别的差事交给她,你就别想着要她帮忙了。” 跨出富春堂的门槛,宋时微走进阳光里。 秋老虎盘踞着,阳光亮的很,照得她睁不开眼。 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她慢慢向前走,穿过月洞门和曲折幽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转了个弯,富春堂再也看不到了。 她身子一软,忽然跌靠在墙面上。 宝玑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姐!” 方才在堂中,她端的一副冷漠坚强的姿态,可内心深处早就被那针一般细密的嘲弄刺透了。 当时的她像一根琴弦,绷得很紧。 别人拨弄几下,她就又绷紧几分,几乎快要断了。 如今从堂中出来,那琴弦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颤出余响,悲音袅袅,伤感得很。 眼眶蓦的一红,她没忍住,掉出泪来。 宝玑吓了一跳。 她以为宋时微是口深井,那些嘲弄像石头砸进去,没砸出什么水响。 可直到看见她的眼泪流出来,才知那井深处,早就涟漪惊起。 宝玑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攥着宋时微的袖角,红着眼眶,低低唤了声,“小姐……” 然而,下一刻,宋时微的泪却戛然而止。 她撑着墙重新站好,眸中惊起的涟漪已恢复平静。 不就是几句非议么? 满朝文武的责骂声,天下人的质疑声,这些铺天盖地压在她身上,扣在她头上。 她听得还少么? 她早该习惯了。 滔天的骇浪总有落下来的一天。 等裴安臣纳妃之后。 他会忘了她,世家会忘了她,朝廷会忘了她,天下会忘了她! 所有人都会忘了她。 到那时,她的日子,总会自由些吧…… 深吸一口气,她眼含笃定,踩着冰凉的阳光,迈步向前。 可刚迈出去没几步,她的身后却传来了吴管事的声音。 “娘子且慢!” 宋时微顿住。 她转头看去,竟见吴管事疾步向她走来,至她身前时,竟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他语气称得上恭敬,“娘子昨夜搬去了马厩,住得可还习惯?” 宋时微拧了拧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还好,只是……屋子有些漏风,夜里怪冷的。” 她带着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吴管事。 按照她现在的身份,他是她的上司,可他这般低眉顺目,关切有加,是为何意? 毕竟,她以前虽是他的主子,未刁难过他,却也未有太深的主仆恩情。 吴管事欠着的腰身并未挺直,又道:“兰渚苑里主子少,本来也没养几匹马,养马的马夫只有一个。您眼下住的那间一直空着,年久失修。不过娘子不用苦恼,我这就找人,去将那漏风的地方补一补。” 宋时微浅浅一笑,向吴管事颔首行了一礼,“有劳了。” 说完,她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有些忐忑,不由蹙眉道:“吴管事,如今我已是奴身,您倒不用这般慷慨,毕竟……” 默了几息,她抬眼看向他,似是在提示什么,“毕竟……我没什么可回报您的。” 吴管事顿了一下,忙解释道:“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娘子千万别这般说!您以前是主子,一朝降了身份,咱也不能落井下石,往您头上踩不是!下人也是人,总不能住在漏风的破屋子里。那点儿修补屋舍的银钱,咱们兰渚苑还是出得起的。” 他说得诚恳,不卑不亢。 宋时微疑虑渐消,“吴管事当真是好人,兰渚苑的下人跟着您,是有福的。” 说完,她欠了欠身,道:“眼下,我还有搬花的差事要做。时间紧迫,就不和吴管事闲聊了。” “告辞。”宋时微客气撂下句话,转身欲走。 吴管事忙唤住了她,“娘子等一下。” 宋时微顿了顿脚,再看向他时,眉心微皱。 沉吟了片刻,吴管事道:“娘子,您就默默受着眼下的苦,不找王爷诉一诉?” 宋时微音色沉寂,不带任何希冀,“如今之事,既是他默许的,我何必去他面前自讨没趣呢?” 吴管事眼含劝告,“王爷以前这么宠您,咱都看在眼里。眼下,王爷忽然转了态度,应是不该的。咱不知娘子和王爷之间有什么误会,若真是有误会,王爷怕也只是生一时闷气,心里想的不过是娘子主动低个头,去他面前求个谅解罢了。如此,王爷也好给自个儿一个台阶下。” 一边说着,他一边去瞧宋时微脸色,“您说呢?” 宋时微眉目微动,只是沉默不语。 吴管事瞧见一丝希冀,趁热打铁,“王爷明日来兰渚苑,不如咱给您安排个差事去富春堂伺候,等您见了王爷,也好找机会……”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松动的眉目忽然冷硬下来。 “谢吴管事好意,”她垂下了睫,定定道,“只是……不必麻烦。” 吴管事恨铁不成钢,皱眉道:“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管事,”宋时微抬眸看他,眼含毅色,“您若觉得,我能得王爷复宠,再攀主位,那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无那份傲心。” 叹了口气,她道:“如今我落得这副光景,您还愿恭敬待我,我很感激。只是……您若真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就不该再巴结我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身上。” 吴管事蹙眉,搓了搓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时微却没打算再说下去。 她浅浅欠身,道:“吴管事,我手头的差事正要紧,这便告辞了。” “没有那份傲心?”裴安臣拧眉,翻书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灯焰跳了跳,他的半张脸隐在幽光里,连语气也幽幽的,“她宁愿受着李娇娇的折辱,也不愿向本王道一声苦?” 吴管事跪在席前,低头沉默着。 “啪”的一声,裴安臣将手中书卷重重丢到了案上。 手指狠狠揉捻了一下书角,他又问道:“她还说什么?” 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梁王脸色,“女君又说,若小人真为前程着想,就不该巴结她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这个新主子身上。” 捏着书角的手收紧,裴安臣冷笑一声,“本王竟不知,她这般骄傲的女人,何时甘愿这般为奴为婢了!” 说话时,他咬着牙,似将话嚼碎了。 吴管事听出那话音里的愤恼。 他扬起眼角,屏息凝神偷偷去瞧。 窗微敞,秋夜的凉意渗入室内,风将梁王手边儿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映在他阴郁的脸上,晃出了几分隐怒。 他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书角,书页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如此清晰,像心里躁动不安的情绪化成一只兽,在啮噬撕咬着什么。 沉默良久,吴管事的腿跪得有些发麻,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其实……今日小人在女君面前提起您的时候,看女君的神情,似是有些动容的。” 揉着书角的指尖顿住了,裴安臣看向吴管事,隐在幽暗中的半张脸转过来,被幽光全部照亮。 “什么神情?”他问道。 烛火映在他眸底,像是碎金。 “说不上来……”吴管事回忆着,小心翼翼道,“女君话里虽冷,可那眼神似刻意压着什么,就像……就像……” 他斟酌措辞,沉吟片刻后才道:“像冬日里头的河结了冰,那下面是有鱼在游的……对……就是有鱼在游……小人瞧得见。”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板!!!精神值跌底,支棱不起来了,搁笔休息,6.1回归~ 第84章 蔽日8 吃蟹的猫儿 烛光下, 梁王眸底的金光似凝在了一起,只一瞬的大盛,很快又散开了, 碎成一片。 他缓缓垂下了睫, 那修长的阴影遮住了眸,再看不清什么。 吴管事再次垂下了头。 良久,他的头顶,梁王的话飘了下来,“实话?” 这一句问得极轻, 轻得像一声叹。 “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吴管事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的耳边响起了翻书声。 似梁王拿起了那本没翻几页的书, 翻了两页,又合上,重重丢回桌案上。 吴管事忍不住多嘴, “殿下,小人觉得,眼下您对女君避而不见,又任由李小姐做为, 这些事儿落在女君眼中, 许是让她误会了,以为殿下真动了气, 对她生了厌, 所以才不敢求到殿下跟前来。” 说完,他顿了顿,竖着耳朵听梁王动静,却只听到满室秋风横扫。 他又试探着道:“不如……不如殿下亲自与女君见上一面。殿下只需要女君知道, 只要她低头,您还会一日既往宠她。这个定心丸给她吃下去,她自会主动低头的。毕竟……谁会放着尊荣不要,非要自甘沉沦,为奴为婢呢。” 耳畔,还是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梁王的呼吸声。 那声音逐渐平和,可片刻后又被夜风拂乱。 像带着什么复杂的情绪,私下里较量着什么。 灯焰噼啪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下去吧。” 裴安臣终于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搬了一整日的菊花,宋时微那双原本柔嫩的手,被粗粝的花盆磨破了皮。 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横亘在纤薄的皮肤上,净手的时候,疼得她指尖轻颤。 晚上喝粥时,她碗端不稳,是宝玑一口一口喂进嘴里的。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又被硬生生叫起来。 来人丢给她好几盆脏衣,说是李娇娇吩咐的,让她上午通通洗完。 划烂的伤口还未恢复,又泡在皂荚水里。 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痛,像细针一根根扎进了指节。 宋时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直皱眉。 她咬着牙,从早上洗到正午,双手发白浮肿。 低头看时,掌心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脱了皮,薄薄的白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一哆嗦。 可她没敢停,因为来人说,若她洗不完,便没有午食吃。 宝玑陪着她,两人咬牙硬撑,好歹将衣裳通通洗净了。 宋时微跌坐在旧胡床上,背抵着那面发了霉、泛着潮气的院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汗珠裹着阳光从她额发滚下,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滴落,像断了线的金珠子,亮的刺眼。 宝玑端着碗水走过来,递到她眼下,“小姐,喝点儿水吧。” 宋时微抬手去接。 就在接住碗的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手上,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几乎认不出这双手。 从前那一副好好的、新瓷般光洁细腻的手,如今像被人摔碎了,又胡乱黏在一起似的。 指节肿胀,皮肉翻翘。 抬起来凑近了去闻,还有些腥甜难闻的气味儿。 宝玑立时红了眼眶,止不住哭出了声,“小姐……以前谁见了您这手,不得夸一句‘凤姿龙骨’……如今才短短两日,怎么就糙成这个样子了……” 越说越伤心,她跪在宋时微脚边儿,伏在她膝头上呜呜地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日日这般,奴婢就是心疼也心疼死了……” 宋时微伸手搭在宝玑头顶,轻轻摸了摸,“好丫头,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时隐忍换一线生机,是值得的。” 宝玑抬起头,满眼绝望,“可小姐就算甘愿为奴,一直隐忍下去,世家的追杀兴许能逃过,那李娇娇呢!她这么恨您,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折腾!” 顿了顿,宋时微将水碗放在地上,站起了身。 枕着的膝头忽然撤走,宝玑先是愣了一下,扬着头去看宋时微。 逆着光看去,宋时微向她伸出了手,笑得温柔,“跟我来。” 由着宋时微拉起来。 她乖乖地,跟着宋时微走进了屋。 宋时微将门掩好,走到塌边,从草席下摸出一套衣裙。 那是她被赶出琦兰轩时穿在身上的,也是情急之下,从琦兰轩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从套裙中捡出里裙,宋时微将裙子抖开铺平。 她抓住宝玑的手,让宝玑去摸那裙的大袖。 看着宝玑,她浅浅一笑,“可摸到什么?” 衣料缎面滑腻,可若细细去摸,在这滑腻之下,能摸出异样来。 像纸。 不止一张纸。 宝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宋时微将衣裙叠好,重新塞进草席的最深处。 她抬手擦了擦宝玑眼角的泪,充满信心地笑了笑,“你方才摸到的,是三张庄子的契书。自重阳那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我便悄悄在里衣大袖的夹层里缝了这些契书。等过些时日,咱们找机会逃出去,这些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宝玑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下去,“可咱们出不了这城门……” 宋时微垂下眼眸。 她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微微僵了一瞬,“傻丫头,你看眼下的光景,他可还在乎我吗?” 宝玑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梁王若不在乎小姐……就说明小姐的画像不会再送去城门了……” 忽然绽出一抹笑意,宝玑眼中再次闪出光来,“城门的禁制一解除,咱们就能出城了!” “可……”宝玑又蹙起了眉,“出城需要路引……李娇娇给的旧路引已用不得了……” 阳光从窗纸的孔洞里漏进来,打在宋时微漆黑的眸底。 顺着丝缕的冷光,她看向窗外的太阳,轻声道:“至于新的路引……我已想到了办法,只是不知能不能成功讨来……” 宝玑好奇看着她,刚想问这办法是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噤了声。 门推开了,一个婢子探进头来,“方才上面吩咐,要你们去富春堂伺候。” 富春堂铺满了菊花。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槅扇,落在食案上,将那几只用青瓷碟盛着的螃蟹映得愈发红亮。 蟹是今早刚从太湖快马送来的,个个足有巴掌大,背壳青中泛金,脐白如雪,是今年秋天顶好的头一批。 铜鎏金的蟹八件整齐地铺在锦缎上,锤、镦、钳、铲、匙、叉、镊、针,样样俱全,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裴安臣坐在席上,手里的银筷搁在碟沿上,一动也没动过。 他随意扫了眼对面的人,不由皱了皱眉。 李娇娇端坐在案前,身姿笔直。 她拆蟹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矜持与考究。像工匠排布珠玉一般,容不得半分凌乱。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慢得令人心焦。 她吃蟹时不发一声,连银器碰着瓷碟的细微声响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偶尔抬头时对上他的眼,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笑意。 她笑过不止一次,可那嘴角似永远只会弯三分。 洛都城里的贵女,都是这副样子。 她们像一幅画。 一幅画了很多遍,每一笔都经过精心算计的画。 完美至极。 却了无生趣。 阳光下,她袖口的金色滚边泛着明晃晃的日光,晃得裴安臣有些发晕。 他靠在凭几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 “王爷?” 李娇娇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再睁开眼时,她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盏,盏中盛着姜醋汁。 她双手奉到他面前,姿态恭谨而优雅,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是三分弧度。 像经过千百次练习过的,最完美的弧度。 他倦意陡生。 接过杯子,他随手搁在一旁,没有用。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不喜吃蟹?” 裴安臣低头看了看那蟹,蹙了蹙眉。 倒不是他不喜欢吃,只是沙场饮血皆大口酒肉,他远离洛都太久了,久到忘了这般精致的吃法。 久到忘了连吃蟹都要吃出一番世家风骨来。 裴安臣将眼下的青瓷碟往她面前一推,懒洋洋道:“若你喜欢,这份儿也给你。” 说完,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去,随意落在堂外的老槐树上。 “咔嚓”一声响。 裴安臣眯了眯眼。 他眼角余光扫向对面,只见她重新低下头,用银钳子夹断了一根蟹腿,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肉,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干净的手上不曾沾上一滴污秽。 精致,得体,连节奏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秋风穿堂而过,满堂菊花沙沙地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日,他和宋时微第一次吃蟹时的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蟹,好奇得不得了,伸手便去盘中抓。 她也不嫌脏,一只手掐着蟹背,另一只手直接去掰蟹壳。 秋蟹正是肥的时候,这一掰,蟹黄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慌不迭地仰头,将蟹黄倒进嘴里。 嘴角沾了一圈蟹黄,金灿灿的,像小孩子偷吃了蜜糖没擦嘴。 他笑她粗野,笑她上不得台面。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恼了,自那日起,便整整七日没主动同他说话。 裴安臣想着,唇角忽而勾出一抹回味的笑。 那时的她像一只猫儿,一只被他从野地里捡回来、粘人的猫儿。 她绕在他的膝头,围着他不停地团团转。 唇角笑意未散。 那重重菊影之间,忽然划出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倩影。 从那影子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一出现,裴安臣便注意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喽~精神满满,连更三天!捋了一下细纲,算了算差不多100章左右完结吧~后面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 第85章 幽光1 谁在惩戒谁 秋阳从隔扇的薄纱间漏进来, 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纤细,窈窕,像一枝被风吹弯的柳条。 裴安臣抬眸去看那影子的主人。 她掩在隔扇后, 清凉的光将她的轮廓拓在薄纱上, 朦胧得近乎不真实,似一阵风来了,便会被吹走。 薄纱上的影子缓缓折了膝,声音隔着纱传来,是她不曾有过的恭敬拘谨, “奴婢参见梁王殿下,见过李小姐。” 厅堂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浓得有些发涩。 裴安臣的手指在酒杯上搭了搭。 他向李娇娇递去一个眼色, 极淡极淡,像秋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李娇娇对着隔扇的方向, 开口道:“跪在外面做什么,进来侍酒。” 那隔扇上的影子迟疑了一下,缓缓起身。 宋时微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裴安臣愣了一下。 她穿着泛旧的粗麻衣裙, 小半截衣袖是湿的, 那衣裙并不合体,穿在她纤细的身上, 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几日不见, 她憔悴了不少,面色不似之前红润。 那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凌乱。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忽如其来的秋霜打了一下, 艳色犹存,只是蔫蔫的,让人心疼。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发紧。 她如今这样,是他默许的。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低头盯着酒杯中的摇晃的菊影。 惩戒。 这是惩戒。 他告诉自己。 想要驯服一只雀儿,总要叫她知道,不听话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是…… “过来俸酒。”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打乱了裴安臣的思绪。 她听话地膝行上前,端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动作很稳。 一杯,斟满李娇娇的酒盏。 又一杯,斟满他的。 酒液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的雨,凉丝丝的。 她垂着眸,神色也凉如雨。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连一个侧眼都没有。 她待他如手里的酒壶,仿佛将眼下的杯斟满后,便与她再无瓜葛。 他不悦。 下一刻,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加多了花的蜜,甜得人发齁。 “这‘菊花白’是上庸名产,臣女特命人去上庸买来的。”李娇娇笑着端起酒杯,送到裴安臣眼下,“殿下且尝尝,喜不喜欢?” 裴安臣接过酒杯,轻笑一声,“你买的,本王自然喜欢。” 他的话音里满含宠溺。 李娇娇始料未及。 她心头一喜,抬头去看他的笑眼。 可在与那双眼睛的瞬间,却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他根本没看她。 他的双眸一直盯着宋时微,仿佛他的宠溺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全是做给台下的她在看。 而宋时微却没有任何回应,只安静地跪着,低眉顺眼,像一尊泥菩萨,不嗔不喜,不卑不亢。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那样跪着,已高高在上。 她牵着梁王的视线,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袖中的手攥紧了,李娇娇心头起火。 她沉默地愤慨着,却在下一刻,对上了梁王投来暗示的目光。 将心里的火压了压,她挤出一抹笑意,露出慈眉善目来,“殿下,我这儿有一桩事,希望殿下恩准。” 裴安臣垂着眸,音色僵硬且平淡,“讲。” 李娇娇看向宋时微,道:“殿下,宋姐姐虽然被废,却是做过皇后的人。再者说,姐姐出宫后,又侍奉过殿下数月……我想着,让姐姐为奴为婢,总不合适。” 裴安臣神色如常,只默默饮了杯酒。 就着那沉默,李娇娇继续道:“不如……让宋姐姐给殿下做个妾,等咱们大婚之后,纳进王府里头,如何?” 李娇娇挂着例行公事的笑意,妥帖周全,却不达眼底。 裴安臣未说什么,又垂眸饮了口酒。 机械地转头看向宋时微,李娇娇继续笑着,“宋姐姐,你瞧,殿下还生着你的气呢。” “过来跟殿下认个错吧。”李娇娇朝宋时微招了招手,语气像在唤一只猫,“错认完了,以后就又是主子了。” 宋时微只是眉心蹙了蹙,却没有动。 像被风拂过的花束,花叶摇了摇,根儿却还生在花盆里。 李娇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恼宋时微不识好歹,可裴安臣就在跟前,她不敢造次。 那恼意在眼底闪了闪,便化作了一腔委屈,她转向裴安臣,“殿下,您瞧瞧,叫她不应呢。” 那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裴安臣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宋时微身上。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淡得像云,轻飘飘的,“没听见她的话?”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却透着冷,“奴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主子。”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裴安臣的心沉了沉。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决绝的样子。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有股情绪的洪流莫名涌上来。 那时一种失控感,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他只在三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还有一个便是她。 失控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心中最后的堤坝,他无力阻挡,只是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道:“掌嘴。” 李娇娇眼睛一亮,看了看裴安臣,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博望楼上的三十掌,她一直想讨回来。 等到如今,她终能得偿所愿。 缓缓起身,她扬着下巴向宋时微走去,眼底的得意和笑几乎要溢出来。 宋时微鸦睫微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肿胀的刺痛感侵蚀着每一寸骨节。 她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看见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忽然,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这般响亮。 李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姿势还保持着,可整个人都凝固了。 “出去!” 裴安臣向李娇娇甩去一记冷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娇娇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是说我?” “出去。” 两个字,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唇站起身来,恨恨地瞪了宋时微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富春堂。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富春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菊花香浓得发苦,像熬了太久的药,苦味渗进空气里,渗进呼吸里。 裴安臣盯着宋时微。 他的指节扣着桌案,“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像盘旋在心里的幽冥,游走在茫然的雾中,一下下啮噬着他的心绪。 良久,他滚了滚发紧的喉头,对她道:“过来。” 宋时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裴安臣,跪在他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他扣了扣桌案,“近些。” 她听话地凑上来,却依旧垂着头不看他,冷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裴安臣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的厉害。 他胡乱扯了扯领口,手指扣着桌案的力度大了不少,“斟酒。” 她顺从地执起青瓷酒壶,却望着他面前的酒盏愣住了,“王爷的酒盏……还是满的。” 裴安臣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的愣怔,他抄起酒盏,潦草地泼向席间,又将重新空了的酒盏重重放回了案上。 扬手起落之间,他有些气急败坏。 酒盏放得并不稳当,在案上起舞,‘咕噜噜’的响。 仿佛他的怒是一条鞭,将那酒盏抽动成一只不安的陀螺。 宋时微抬手扶稳了酒盏,慢条斯理地将其斟满。 酒斟满了,她刚想退下,却听裴安臣说,“把酒杯端起来。” 宋时微的手掩在袖中,犹豫了几下,没伸手。 她不想将这双肿胀难堪的手,暴露在任何人眼下,尤其是他眼下。 “端起来!”裴安臣有些不耐烦。 那声音重了几分,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自己的胸膛里,隐隐发疼。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终是伸手端起了酒盏,将那盏俸了起来。 那手举到他眼前的一瞬,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双他曾握在掌心里,细细把玩过的手,那双他曾夸过“凤姿龙骨”的手,如今在他的默许下,不过两日,竟被摧残成这副模样。 每一处伤痕,每一点泥垢,每一份粗糙,让他的心一下下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幽光2 鹄鸟与蚌 一瞬间, 激怒化为怜爱与心软。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 可手伸向半空的一瞬,他的指节又微微蜷缩住了。 只从她手中端起酒盏, 他轻轻抿了一口。 没尝出那酒的滋味, 垂眸时,他只看到盏中酒液轻摇。 压着眼尾的红翳,他轻声问道:“知错了没有?” 一旁的人似是顿了顿,微调呼吸后,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知错了。” 裴安臣愣了一下, 心中阴霾忽然驱散了几分。 像久经沙漠的旅人终尝到了水的甜,他紧绷的喉头微微松动。 用酒盏掩住唇角的轻笑,说话时, 他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哪儿错了?” 宋时微又顿了顿,道:“奴婢不该将王爷灌醉, 拿来换户籍和路引。” 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字字恳切。 他用眼角余光瞥向她,见她鸦睫轻颤。 那颤动似雨中的蝶挥动着湿漉漉的翅,每煽一下, 便是沉甸甸的脆弱。 这声歉是认真的。 他听得出。 心头猛地一悸, 他眼尾那抹红翳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迅速蔓延开来。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沉郁, 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我便知道, 你是……” 他握住她俸酒的手,可‘在意他’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却敛了柔软的眉目,再次冷了脸。 像一只张开的蚌, 被鹄鸟的尖喙猛地一啄。 蚌壳倏地合拢,化成坚硬的盾。 那份脆弱的柔软,刹那间缩回了壳子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握着她的手有些发僵,可他没松手。 她后撤,试图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可他却抓得越发紧了。 良久,裴安臣忍无可忍。 他猛地一用力,将人扯到跟前来。 酒盏跌落,温热的酒液洇湿了他的衣袍,可他浑然不觉。 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气得发颤,“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宋时微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她的眼眶泛着薄红,像秋日枝头最后一抹残色,“奴婢自甘为奴,自甘任由王爷和李小姐驱使。王爷还想要奴婢如何认错?” 眼尾的凄红越来越重,可她的语气却淡得像秋风拂过菊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王爷……想要奴婢的命么?” 那话音里,是卑躬屈膝的隐忍。 那眉目间,是委曲求全的压抑。 可裴安臣听着,看着,却觉得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进心口,一下一下地挑衅着他。 “你以为我舍不得?”他握着她的手腕,想用力折断,却又狠不下心。 他克制着,任那股力在指尖颤抖,像拉满的弓弦,将崩未崩。 宋时微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奴婢,在王爷眼里算什么呢。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野雀儿?王爷开心了养在身边,不开心了就一脚踢开,若杀了丢了,也是使得的。” 她的眼神望向他,平静地可怕,“杀一只猫儿,一直雀儿而已,王爷有何舍不得?” 那语气里带着不屑,也带着自嘲。 像一个死士,立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军万马。 她眼底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对他的蔑视更强。 裴安臣猛地拂落了满席珍馐。 杯盘碎裂,清脆的声响在殿中炸开。 他将手中的人一扯,扯上了席案。 深吸一口气,他凑近了她的脸,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你不愿低头的样子,让本王很想杀人。” 他的脸逆着光,一半明一半暗。 好似压抑不住心中的魔鬼,要将它放出来似的。 被他锁在臂弯里,宋时微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是即将破茧而出的疯狂。 她忽然怕的厉害。 不是怕他滔天的怒,而是怕他对她的执念还在。 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她看着滔天的怒意滚滚涌动,越看越绝望。 她以为他已经弃了她,可她错了。 他还是死抓着她不放,那因她而涌动的心绪之海便是铁证。 在乎,才会让他如此狂躁。 掩在袖中的手颤得厉害,她死死咬住唇,沉默着与那双疯狂的眸子对视。 “还不肯低头是么?”说话时,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他看向跪在堂外的宝玑,冷声下令,“将那婢子拖下去,打断腿。” 宋时微呼吸一滞,猛地看向堂外。 眼见两个小厮走上来,按住了宝玑的肩头。 宝玑没有求饶,只是那双眸子忽然扬起来,对上她时,眼底满是惊惧和绝望。 裴安臣直直盯着她,似欣赏着她的惶恐不安,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里是高高在上,是志在必得。 她知道,他只是想让她低头。 眼下,只要她说一句软话,求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委屈的眼神,一个示弱的姿态,他便会放了宝玑。 他是那般骄傲的人,他只是要一个台阶下。 可她偏不说。 猛地抄起一个青瓷酒盏,她狠狠磕碎。 握着锋利的碎瓷,她举到了颈间。 碎瓷的一角嵌入雪白的肌肤,刺目的血珠从绸缎一般的颈间滚进领子里,“宝玑的腿断了,奴婢也不活了!” 握着碎瓷的手发着抖,她颤着瞳望向裴安臣,眸中的坚毅里掺杂着不安与惶恐。 她怕死,可她赌他舍不得她死。 果然,下一刻,他收回了命令。 卸掉了愤怒的铠甲,他紧绷的身躯软了下去。 抬手揉了揉鼻骨,他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由居高临下转为抬着头仰视她。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宋时微低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脆弱、更让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是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站在满室菊香之中,像一个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你就这么恨我?” 宋时微顿了顿,睫羽轻颤。 她恨他吗? 上一世,她是恨他的。 可这一世,因果已经不同了。她对他算不上恨,只是……有些厌罢了。 可那厌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更多的是对虚伪的洛都,食人的皇城。 她厌的,是他明明自知逃不脱这地狱,却偏要执拗地将她一起捆住。 “怎么,连一句话,也不愿同我说了?”裴安臣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泡在胆汁里。 宋时微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可那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落下。 沉默片刻,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碎瓷,声音淡淡的,“王爷,想要奴婢说什么?” 他扬着头看她,声音很轻,仿佛叹息,“你只要向我求饶,说你不愿做奴婢,说想要像从前那样……我便让李娇娇走,让她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这园子里的主人,还是……” “王爷!”宋时微打断了他的话。 她害怕。 害怕他接下来会说,‘她还是梁王妃’。 “外面日头大,李小姐还站着呢。”宋时微低下头,看着发亮的青砖,恍惚道,“毕竟是未来的梁王妃,若是累坏了,王爷不心疼么?” 裴安臣的眼神僵了一瞬。 他的手撑在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秋风骤然乍起,菊花被吹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铺满台阶,像是打翻了一整盘的碎金。 “宋时微。”他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看他,只是敛着眸子。 “你到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情绪,“到底……要本王怎样?” 宋时微的脊背微微一僵,心里软得厉害。 她的眼底镀着柔色,可她的睫羽太长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掩住了。 “王爷这样……若李小姐看到听到,会怎么想?”宋时微冷声道。 裴安臣的胸口闷的厉害,几乎喘不上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 仿佛刚才的浓烈都是一场幻觉,她失去了情绪,又成了一尊塑像,在这满堂金菊环绕的热烈里,唯一一处冷的地方。 裴安臣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底幽深凄冷,像深不见底的井,“你就这么喜欢为奴为婢?” 宋时微安静地沉默着。 安静得能听到风卷着花蕊的声音。 裴安臣冷笑两声。 他走到宋时微面前,低下头,眼神冷的像刀刃闪着寒光,“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一直为奴为婢,烂在这兰渚苑里,到死也不许踏出去半步!嗯?” 肉眼可见的,她额角滚落了一滴汗,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日头忽然毒了起来。 金菊在光里晃得人眼疼,像无数把小小的,燃烧的火。 那股烦躁和失控感又涌上来,比方才更烈,烧得裴安臣几欲成灰。 他能听到心脏在烈火中爆裂的声响。 他端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冷笑一声,他猛地摔碎了酒壶,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幽光3 杀局 富春堂的隔扇大敞着, 李娇娇站在不远处,将堂内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连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 不知是不是日头晒的, 她只觉那一幕幕一句句, 灼得她眼花耳鸣。 不一会儿,她见裴安臣愤然甩袖,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娇娇狠狠咬住下唇,用力撕了撕衣袖, 胸中满是怨愤,转身也往回走。 经过琦兰轩时,她见绮罗拿着洒扫用的掸子跨出门来, 回身仔细地落了锁。 昨日,她正是被人从这里赶出去的。 吴管事传话说,梁王不许她住在宋时微的旧所, 还责令她派人将宋时微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一件也不许少,一处也不许乱。 李娇娇停下脚步,盯着那把冷冰冰的锁, 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裙。 她冷冷一笑, 低声自语,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想再搬回琦兰轩……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玉珠。 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怨毒,而是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你, ”她压低声音,“附耳过来。” 玉珠赶忙凑上前去,侧耳倾听。 待李娇娇将话一五一十说完,玉珠脸色骤变,迟疑道:“这……小姐,您和她本就不睦,她若出了事,殿下那边……会不会头一个就怀疑到您头上?” 李娇娇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眉梢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满是轻蔑与笃定。 “那宋氏是什么样的人?”她慢悠悠地说着,“做皇后时便嚣张跋扈,恃宠而骄,满洛都谁不知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如今被殿下囚在兰渚苑为奴为婢,一辈子不得翻身,一时想不开,郁郁寡欢之下自溺而亡……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兰渚苑戍时一过便夜禁,咱们半夜动手,又没人瞧见。到那时,人死了,死无对证。怀疑到我头上又如何?殿下要处置我,总要有真凭实据吧。” 说完,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指尖上鲜红的丹蔻,那颜色浓烈得像血。 她微微一笑,笑得从容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语气里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我是李氏嫡长女。就算殿下觉得那贱人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总不能拂了我李氏一族的面子,当真杀了我吧?” 戍时二刻。 兰渚苑沉在夜色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也稀稀疏疏的。 宋时微刚吹了灯,和衣躺下,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放下眼下这个时辰,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蹊跷。 “宋娘子可歇下了?” 女婢的声音传来,透着熟悉的陌生感。 宋时微听着,像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宝玑披了外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从榻上坐起来,宋时微就着那缝隙,探头望出去。 月光底下,玉珠提着一盏绢灯站着。 灯纱上绘着缠枝莲,火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她垂着眼,唇角微微抿着,像在斟酌什么说辞。 宋时微蹙了蹙眉。 怎么是她? 她是李娇娇身边的贴身侍女,这个时辰不在李娇娇身边伺候,怎么跑来敲她的门? 宝玑拢了拢外衫,蹙眉道:“玉珠姐姐?可是……李家女君有事?” “我家小姐方才卸妆时,发现少了一只耳铛,怕是白日里落在富春堂了。”玉珠探头进来问,“不知宋娘子可见到没有?” 这会儿功夫,宋时微已披上外衫下了榻,走到了宝玑身后。 她摇了摇头,“不曾见到。” 玉珠垂了垂眸子,似有失落之意,“可惜……” “那耳铛是我家夫人留下的遗物,要紧得很。小姐发现丢了,正大发雷霆呢。眼下,白日里在兰渚苑伺候的下人们都在找,也劳烦娘子陪奴婢去寻一寻。” 宋时微扶着门框上,没有立刻答话。 这半夜三更的,李娇娇若丢了耳铛着急,大可让身边的丫鬟仆妇去寻,何必派自己的贴身侍女,亲自来差使一个住在兰渚苑西南角的奴婢呢。 正当她犹豫着,玉珠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走吧。” 指尖摩挲着斑驳的黑漆,宋时微蹙了蹙眉,道:“更深露重,容我添件衣裳。” 说着,她伸手去掩门。 玉珠似乎想跟进来,可脚步刚动了动,宋时微便迅速将门掩上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宋时微已换好了衣裙,“走吧。” 玉珠微微侧身,让出半步,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月光铺在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衣裙窸窣地响着。 夜风吹过,玉珠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像幽魅如影随形。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宋时微也没有。 她只是跟在玉珠身后,看着那绢灯发出的唯一亮光在夜色里晃动。 马厩在兰渚苑的西南角,要前往富春堂,需要经过一大片荷塘。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被撕碎的白绫,胡乱散落在枯荷之间。 塘边的柳枝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一下一下地拂着水面,像女人的长发在水里漂着。 “哎呦——” 玉珠惊叫一声,身子一歪跌在地上。 她手中的绢灯应声落地,咕噜噜地滚进了荷塘里。 唯一的光瞬间灭了,周围一片凄沉。 就着稀薄的月色,宋时微眯了眯眼,矮身去扶她,“怎么了?” 玉珠吸了口凉气,似是疼得厉害,“崴脚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塘边的一处矮石,“走不了了,麻烦扶我过去坐坐。” 那矮石紧挨着荷塘,枯荷从塘底探出水面,搭在矮石上。 宋时微将玉珠拉起来,将人搀到石旁,随手抚开那枯荷,扶着玉珠坐了上去。 玉珠拧着眉,手搭在脚踝上,面上凝着苦色,“宋娘子,我这脚疼得实在厉害,你回去叫上宝玑,一起将我扶回去吧。” 宋时微应了声‘好’,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一转身的功夫,玉珠紧皱的眉目忽然一松。 她轻而易举地站起身来,朝着宋时微的后背猛力一推。 宋时微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下踩空,整个人朝荷塘里栽去。 玉珠势必要一击得手,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前一冲,差点儿跟着栽下去。 抓着身旁的柳条,她迅速稳住了身形,重新站稳了。 差点儿落水的惊惧犹在,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耳边是胡乱嘈杂的拨水声。 长舒一口气,她垂眸看向池塘中,静静看着塘中发生的一切。 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宋时微张开双臂,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 她一次次浮上来,又一次次沉下去。 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像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 没一会儿,她像是呛足了水,呼救声里掺杂着‘咕噜’声,一点点弱下去。 最终,水面上只剩下一大片余波未平的涟漪。 她再也没有浮上来。 玉珠又站了片刻,确认她已沉入池底后,转身离去。 而她不知,在她的背后的荷塘中央,月色破不开的浓密枯荷丛里,一双眼睛正潜伏其中。 它们漂浮在水面上,安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玉珠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宋时微又默数了六十个数,直到确认玉珠再也不会回来,她拨开浓密的枯荷,慢慢地往岸上游。 像灵动优雅的鱼儿徜徉水中,她轻轻划动手臂,轻而易举地拨开水草。 水波纹环在她的身侧,荡开优美的弧线,漆黑的长发随着波纹漾开,是比黑夜还要华丽的绸。 从玉珠带着她跨进荷塘的游廊开始,宋时微便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玉珠崴脚跌倒,再让她搀扶着去塘边的矮石休息,她便察觉到了玉珠的意图。 可她没有点破和反抗。 一来是她虽怀疑玉珠心怀不轨,却并不确定。 二来是她自小长在民间,总和邻家娘子去野外戏水,水性好得很。 被玉珠推落入水的那一刻,她本能的反应是游上岸,可她看到了玉珠的眼神。 那眼神映着月色,藏着比刀光还要锋利的寒,是赤裸裸,势在必得的杀机。 她若游上了岸,玉珠一定会想方设法杀她灭口。 或许,玉珠会拿竹篙把她摁下去。 再或许,玉珠干脆,会再补几块石头。 于是,她假意溺水,然后潜到水下,再游到枯荷密集之处躲起来,静静等着玉珠离开。 回忆里,满是惊魂甫定。 她游到岸边,从水中探出手,摸上了玉珠方才坐过的矮石。 双腿蹬水,她猛地用力,探出半个身子,扒着石头要坐上去。 就在她整个身子即将破出水面的那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 在榜上,日更七天 第88章 幽光4 还跟他闹? 宋时微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拉回了水中,嘴里呛进一大口水,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然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那手抓着她的脚踝,猛地将她往水底拖去。 她来不及多想,奋力上游。 可对方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进她的皮肉。 是谁? 是谁要杀她! 不是玉珠。 玉珠已经走了。 况且,方才玉珠差点儿落水, 她的表情是如此惊惧难安。 不难猜到,玉珠定是不会水的! 忽然,她想起那日在酒楼的厢房里, 梅景文年迈有力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来。 “她必须死,死在大婚之前。” 是世家的人。 一定是世家的人! 可她现在已非梁王妃的人选,为何世家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 他们一直潜伏在她身边,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今晚,“宋氏失足落水”就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她今夜溺死,裴安臣追查起来, 李娇娇可以说她是自溺而亡, 因为没有人证。 就算裴安臣起了疑心,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也会是李娇娇。 谁会怀疑到世家头上呢? 他们, 当真会借刀杀人! 那只手还在往下拽,力道蛮横而沉稳,像拖一具死尸一样把她往水底拖。 她奋力挣扎。 可她越是挣扎,对方反而勾得越紧。 宋时微的心狂跳, 恐惧像凄沉的水面一样将她淹没。 月光落在水面上,那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几近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水面上忽然传来呼喊声。 她能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人在喊她。 “宋娘子……” 有人来寻她了! 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忽然放弃了挣扎,身子猛地软了下来。 刺客以为她失去了生机,手上力度忽然松开,游上来去检查她的脸。 只一瞬。 宋时微借着这个机会,猛地往上一蹿。 她双手拼命划水,朝水面游去。 刺客愣了一下,跟着游了上来,死死缠在她身后。 肺里的空气耗尽了,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但宋时微不敢停,一下也不敢停。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池水和着萧瑟的秋凉灌进肺里,她被呛得咳了一声。 她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 是火把。 好几支火把,在岸上移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水面上,像一片流动的火。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管事和宝玑。 宋时微激动极了,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宝玑!” 她张开嘴大喊。 可刚喊了一声,那只手再次攥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将她拖下去。 这一次,刺客没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死死地箍着她的脚踝,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宋时微被拖着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呛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她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她要做的不是和强壮有力的刺客硬拼,而是让宝玑他们知道她在水里。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那只手将她往下拖,同时将双臂高高举起,在水面下用力地拨了一下。 水面发出“哗啦”一声惊响,泛起了一大圈异样的涟漪。 “在那里!” 她听见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传入水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攥着她脚踝的手猛地一僵,却加快了速度,死命地将她往水底拖。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空气消耗殆尽。 眼前的光渐渐被黑暗吞噬。 昏死之前,她似是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跳入了水中。 “落水?”裴安臣猛地掀开被褥,翻身下榻。 他穿着一身亵衣,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潦草燃起的孤灯晃了晃。 他瞳孔骤缩,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救上来了?” “救上来了。”吴管事声音发涩,“可女君的头撞到了水底的沉石,现下一直没醒,浑身冰凉冰凉的,嘴唇都是青紫的。大夫已经赶过去了,说……说今夜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就……”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色阴晴不定,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转身,从衣架上扯下外袍披在身上,动作急促而有力,系带都系错了位置也浑然不觉。 “走,去兰渚苑。”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靴声急促地敲在青砖上。 “是。”吴管事连忙爬起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裴安臣走得极快,吴管事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边走,他一边回头看向吴管事,声音冷厉,“她是怎么落水的?” 吴管事跟在他身后,一边疾走,一边急声道:“今夜戌时左右,宝玑偷偷跑来找小人,说李小姐的耳铛丢了,正命人在富春堂寻找,还让身边的玉珠叫女君亲自去富春堂帮着找。这半夜三更的,女君觉得蹊跷,就让宝玑将此事禀报给了小人,希望小人去富春堂看看情况。可小人一到富春堂,并未看到有人在寻什么耳铛,便跟着宝玑一路往马厩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待小人走到荷塘那儿时,便看到女君落了水,正在水中挣扎。” “玉珠……”裴安臣眯起眸子,喃喃念了一声。 顿了顿,他道:“你先一步回去,把那个叫玉珠的贱婢给本王抓起来,审一审怎么回事,等本王到了要亲自问话。” 他说这话时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意,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锋利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吴管事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回话。 裴安臣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眉头渐渐拧紧,“还愣着做什么?本王说的话没听见?” “殿下……”吴管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玉珠那丫头……老奴怕是没法抓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裴安臣的眸子微微眯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什么意思?” 吴管事抬起头,面色灰败,“玉珠也落水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 秋日的晨光透过茜纱窗,薄薄地铺在琦兰轩内。 甜腻的桂花香气飘进来,混着苦涩的药味,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宋时微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好一阵儿才渐渐清明。 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厚厚的被子压在她的胸口,溺水的窒息感从梦里追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呼吸,将压在胸口的被褥撩开一些。 蓦的,她感到后脑勺钝钝地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蹙了蹙眉,她微微偏头,却忽然愣住了。 榻下的脚蹬上坐着一个人。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同色的外袍,那带子系得凌乱,连衣领袖口都是褶皱。 他微微垂头睡着,紧阖的眼下有层淡淡的青黑。 看样子……像他半夜着急忙慌赶过来,在她榻边守了一晚上。 宋时微垂下眼,眉心轻蹙。 他这样的人,衣冠不整地半夜赶过来,在她床边坐了一夜。 为了她。 这样的场景并非只一次。 上次她昏死在摘星楼大火里后,他也在她榻边守了一夜。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可他的睫毛颤了颤,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宋时微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滚烫的情绪,像暗夜里忽然炸开的烟火,又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 “醒了?” 说话时,他声音沙哑,像崩了一夜的弦,被拨动时,声音又急又促。 他回忆着府医说过的话‘今夜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就……’ 忙从脚蹬上站起来,他坐上了榻,垂眸扫视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色,又从她的唇色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真的活着。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他欣喜若狂,抬手就要去抚她的脸。 宋时微却忽然垂下眼帘,开口时声音冷冷的,“王爷怎么在这里?” 似是触到了她眸中冷意,他手指被冰地一蜷,与她的面颊擦过,落在了她颈下的被褥上。 将被撩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去,他的眸色暗了些,声音低下去,“兰渚苑是本王的私产,本王在这儿,不应该么?” 不知是因彻夜未眠,还是因别的什么,他的双眸微微泛红。 宋时微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王爷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侧了侧头,她看向榻内侧的帐子,“我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王爷又何必如此?”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 捏着被褥的指尖紧了紧,裴安臣话音里带着微恼,“还跟我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幽光5 再敢逃,打 “我闹?”宋时微倏然转过头来, 直直望进裴安臣的眼底。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像攒了满腔的委屈,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闹什么了?” 裴安臣唇角微抿, 眸色沉了沉,“从昨日在富春堂开始,你便一口一个‘奴婢’,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这不是闹,是什么?” 宋时微怔了一瞬, 随即气笑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坐起来,脊背绷得笔直,冷冷回望过去, “王爷忘了?是王爷亲手将兰渚苑送给了李娇娇,也是王爷亲口允诺她,随意处置兰渚苑里的一切。她让我做奴婢, 难道不是王爷默许的?如今我事事听从王爷和她的命令,反倒成了我在闹?” 裴安臣愣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宋时微死死咬着唇, 强行压制着胸口那股酸涩的潮涌。 那感觉起初只是一小团, 闷闷地堵在心口,可在他长久的沉默里, 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审视与对峙中, 它越涨越满,越涌越烈,渐渐化作惊涛骇浪,几欲冲破胸腔的堤坝。 她攥紧身下的被褥, 指节泛白。 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那一瞬,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就要下榻。 裴安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了回去。 “去哪儿?”他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宋时微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瞪他,“回我该待的地方。”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纹丝不动,“这儿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宋时微冷笑一声,眼眶却已经泛红,“我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住在这琦兰轩?” 话音未落,泪水便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裴安臣的神情忽然松动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 宋时微察觉到他的松懈,正要挣脱,他却不肯彻底松手。 两人撕扯之间,裴安臣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箍进怀里。 就是这一抱,将她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点燃了。 委屈化作愤怒,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去推他的肩,连踢带打,“放开!裴安臣……你……你放开!” 他眼神骤然一亮,非但不松,反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丢回榻上,沉沉地压了下去。 他宽阔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像一座牢笼,将她箍得动弹不得。 宋时微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却愣住了。 他的眼尾红得厉害,眸色却柔软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又融化。 似是再也绷不住了,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肯喊我名字了?” 宋时微咬着唇,狠狠瞪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兰渚苑和梁王妃的位置,一直都是你的。我从未想过给李娇娇。” 宋时微整个人僵住了,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歇,“王爷是在开玩笑吧?” 裴安臣松开些许箍着她的力道,叹了口气,“本王喜欢开玩笑吗?” 宋时微蹙起眉,怔怔地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惊疑与茫然。 裴安臣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憔悴的脸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又掺着几分心疼,“重阳那日,你将我灌醉了丢给娇娇,就为了换一张户籍文书。我气坏了。” 提起那日的事,宋时微脸上掠过一丝心虚。 她垂下眼睫,“既然王爷夺了李娇娇的清白,自然要给李氏一族一个交代。李氏显赫,四世三卿,王爷总不能让人家的嫡女做侧妃吧。” 裴安臣冷哼一声,眼底却隐隐带着笑意,“你以为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真能算计得了本王?” 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刚一邀我入席吃酒,我就看出你神情不对。趁赏花的空隙,我命人把药酒换掉了。” 宋时微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下,“所以说……” 他道:“我根本没醉。李娇娇一进禅房,我便从她口中问出了所有真相。” 说着,他轻轻抚过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嗔怪,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委屈,“我当时气极了,恨不得立刻把你抓回来,狠狠惩戒一番。可转念一想,比起惩戒,我更想亲眼看到你低头向我求饶。所以——” “所以,”宋时微接过话头,眉头越拧越紧,“王爷便找来李娇娇演了这一出戏,就是为了逼我低头?” 裴安臣轻笑一声,揉了揉她有些发白的唇,“本王的狸奴,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宋时微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若这几日来的一切都是演戏,那她受的这些苦,又算什么? 她不怕吃苦。 她只怕苦白吃了。 想起昨夜被刺客拽入深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困在命运的荷塘里,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就在她以为终于要游上岸的时候,一只手又将她狠狠地拽回了水中。 她又绝望又愤怒。 下一刻,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裴安臣搭在她唇上的指。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咬着牙一动不动,像是甘之如饴。 她等着他发怒,等着他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疾不徐地描摹着,像在端详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她终是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缓缓松了口。 几日来的怨气汇聚在这狠厉的一口。 他指尖的咬痕锋利,鲜血渗出来,缠绕在他白皙的掌上,像诡异的藤蔓。 那伤口又深又长,鲜血止不住地淌出来,滴到浅色的被褥上,像越开越盛的血莲。 宋时微有些后悔下这么重的口,秀眉蹙起来,拧着关切。 “心疼了?”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悔意,他用受伤的拇指揉开她的唇,探进去。 “舔干净。”他的脸向她凑近了几分,说得暧昧。 她正恼着,一偏头,将他的指吐出来。 他看着她,勾出一抹笑来,“你是野猫么,这么凶?” 掐住了她的颌,他望进她不驯的眼底,笑意越来越深,“不过……本王就喜欢野凶野凶的。” 话音刚落,他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吻又沉又狠,几乎要将她的唇碾碎。 宋时微明显感觉到,他在挟私报复。 他不满,对她极其不满。 他恨她从他身边逃走,恨他几日来的算计落了空,恨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向他低头,恨她毫不留情地咬伤他却不给予任何慰藉…… 这复仇是如此漫长,她能感到他的怨愤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他的唇齿间发疯,势必要让她备受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复仇结束了。 他气喘吁吁地看她,起伏的胸口下像压抑着被囚禁的野兽。 直到气息渐缓,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沙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次再敢逃,打断腿。嗯?” 宋时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阖上了眼。 看着她的反应,裴安臣眸中的不满又加深了几分。 可他沉默片刻,并未再说什么。 似是被磨平了棱角一般,再开口时,他话题一转,语气出气地平静,“昨夜,你是怎么落水的?” 睫毛颤了颤,宋时微淡淡道:“王爷去问玉珠吧。” 眉心轻蹙一下,裴安臣缓缓开口,“玉珠死了。” 宋时微猛地睁开眼,倏然抬起头,“什么?” “昨夜吴管事赶到的时候,玉珠也在水里。”裴安臣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宋时微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震颤。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她将我推下水的时候,分明还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我亲眼看见她走了。她明明已经离开了荷塘,怎么会……怎么会也落水了?” 裴安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怕是……有人不想让她活。”他冷静地说。 宋时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爬到头顶。 像是还泡在昨夜微寒的池水里,她的身子有些发僵。 李娇娇。 是她干的。 李娇娇以为她已经溺死了,只要将玉珠也杀掉丢进水里,就能伪造出两人同时溺亡的假象。 这样一来,她的死就会随着玉珠的离去,彻底掩埋在兰渚苑的夜色之下,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李娇娇没料到,她会被吴管事救了回来。 裴安臣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了宋时微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地笑了一下。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唇角微微挑起的弧线,那线条冷硬而锋利,像刀刃。 “先好好将养两日,”揉了揉她的额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音色温柔,“等养好了,带你去看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破暮1 与世道和解 两日后, 裴安臣口中的戏如期拉开序幕。 向她传话的婢女说,戏台子就搭在荷塘旁的莲香榭。 宋时微走到莲香榭时,裴安臣已在席上落座。 她在他身侧坐下, 望着眼前开阔的荷塘, 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上一层茫然:“王爷不是说要看戏?” 裴安臣没应声,伸手揽上她的腰肢,将人轻轻一勾,勾进了怀里。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低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 宋时微望向游廊深处,只见两个小厮推着一架绞车缓缓走来。 绞车上面吊着一个木笼,笼子里放着一块沉石。 紧接着, 宋时微看到了李娇娇。 那位不可一世的李氏嫡女,此刻正跟在绞车后面,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推着往前走。 宋时微怔了一瞬,随即隐约明白了什么。 不多时, 一行人走到了水塘边儿。 笼门缓缓敞开, 像一只张开的兽口。 李娇娇被人按着肩膀,强行塞进了木笼里。 挣扎中, 她发髻散乱, 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沾满了泥渍,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沉泥中的雀鸟。 笼门关上,铜锁扣紧,铁链开始哗啦啦地升起来。 她被吊到水面上方, 不由惊声尖叫,望过来时,那双曾经盛满轻蔑和妒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殿下!殿下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殿下……” 她的求饶声在空旷的荷塘上方盘旋回荡,可裴安臣似是没听到。 他拥着宋时微往后一靠,倚在了身后的凭几上。 侧眸看向宋时微,他眼底带着温柔,又带着残忍,“你说停,就停。” 宋时微眼中闪着忧色,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是李氏嫡女,今日若溺死在这儿,王爷如何给李氏一个交代?” 裴安臣双眼漆黑如墨,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纵容,“戕害王妃,罪同谋逆,沉塘而已,罚得算是轻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李娇娇的方向,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下压了压。 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声‘哗啦啦’地响起,囚着李娇娇的木笼缓缓下降,一寸寸往水面逼近。 李娇娇死死抓着笼栅,脸上已没了一丝血色。 她惊声尖叫着求饶,可裴安臣只悠悠看过去,像悠闲地欣赏着荷塘之景,那惊叫声略过耳畔,仿佛是塘上随意刮过的一丝浅风。 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 绝望中,她看向宋时微,声音嘶哑着哭嚎,“我错了……我错了……求你……” 对上她的眼,宋时微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个绝望的夜晚,自己被人推入湖中,和着秋凉的池水灌进口鼻,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濒死的恐惧,至今想起来仍会让她浑身发冷。 那夜,李娇娇要杀她。 而现在,也轮到李娇娇尝尝那种绝望的,濒死挣扎的滋味。 水没过了李娇娇的肩膀。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拼命踮起脚尖,却无济于事。 整个笼子已沉下去了,她的尖叫声也消失在了荷塘上。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透着一种死寂般的诡异。 宋时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蓦的,她想起了上一世。 她鸩杀萧淑妃,得罪了萧氏一族,萧景初跟随裴安臣谋反,带头力谏用火刑烧死她。 若今日李娇娇因她而死,明日李氏必来寻仇。 这一世,李氏会不会也成为那个领头羊? 冤冤相报。 仇恨的扣子若是结下,便如锁链一般将所有人一环环扣起来,永远无法解脱。 这一世,她不想再被锁进去了。 “够了。”宋时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铁链停止了滑动。 裴安臣顿了顿,看向她时微微挑眉,“心软了?” 宋时微蹙眉,“时间够久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真出人命了。” 裴安臣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放过她,想好了?”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仿佛真的在等她回话。 只要她愿意,他今日便会溺死李娇娇。 被他包在掌心的手微微蜷缩,宋时微叹了口气,“放她上来吧。” 他没有立刻抬手示意放人,只是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旧伤。 那一条又一条,都是这几日来,在李娇娇的折辱下磋磨出来的。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在确认什么。 “放她上来吧。”宋时微又重复了一句。 半晌,他轻笑了一下,抬手示意。 侍卫们开始往上拽铁链。 沉笼被缓缓拉出水面。 笼门打开,李娇娇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人拖了出来,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从她的衣袍上哗哗地往下淌。 那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样子,像从鬼门关刚爬回来。 裴安臣并未去看,仿佛在他眼里,全然不关心她的死活。 摩挲了一下宋时微的手背,他看着她道:“明日是小柳儿的满月礼,霜儿特意让我请你去瞧瞧。” “小柳儿?”宋时微蹙了蹙眉,有些茫然。 裴安臣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可能忘了告诉你,霜儿的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小公主。” “她说你于那孩子有救命之恩。孩子的满月礼,一定要你去。”他笑了笑。 那笑意不深,却意外地真实,像一块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泉。 宋时微顿了顿。 萧淑妃竟生了个公主。 既然她没能为裴玄生下储君,怕是下一步,裴安臣便要登基称帝了。 她心中微微一沉,升起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恍惚中,她不知裴安臣是何时走的,只记得他最后说‘朝中还有事,等她休养几日,改日再来陪她。’ 兀自坐了一会儿,她本想起身离开,却在转身的一刻,听到李娇娇喊了她一声。 “宋时微。” 那声音沙哑,平添了几分柔和,不似以前那般带着轻蔑或妒意,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时微转过身。 李娇娇还瘫坐在地上,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单薄的身形。 她抬头看过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双从前盛满了轻蔑、妒意、不甘的眼睛,此刻像被雨水洗过一样,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茫然。 “为什么?”李娇娇的声音很轻,似荷塘上飘过的微风,“我让你做奴婢,让你住马厩,当众折辱你,推你落水……可你为什么放过我?”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看着我死。只要再晚些开口,我就真的死了。”她的声音轻颤,“你为什么不报仇?” 宋时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并非好人。”宋时微开口,声音淡淡的,可俯视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甘,“我不想放过你。” 李娇娇顿住了,睫毛颤了颤。 “你推我落水那夜,水灌进口鼻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宋时微眼神犀利,像锥子般狠狠扎进她的眼底,“那种濒死的恐惧,那种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的绝望……我在水里挣扎时便想,若被救上去,一定要原样奉还。” 李娇娇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却没说什么。 “若说我不想报仇,那是假的。”宋时微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但是杀了你,李家不会放过我。你是李氏嫡女,你若溺死在这儿,明日李家的马车就会堵在梁王府门口,后日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梁王的案头。” 说到此处,她忽然叹了口气,“冤冤相报,永无止境。” 说完,她睁眼看向李娇娇,眼神和语气都柔软下来,像枯荷轻抚水面,漾出轻缓的柔波,“更何况……人总要和世道和解的,不是么?” 李娇娇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 片刻后,她低下头,湿透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可她的表情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倨傲,也不再是嫉恶如仇地愤恨。 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坦诚。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沙哑,笨拙,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生涩的颤音。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却也更沙哑,“我不该想要杀你的。我错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谢谢你……今日肯放过我。” 宋时微愣了一下。 两世相识,她只道李娇娇是只傲入骨子里的凤鸟,从来瞧不起她,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凤鸟也能向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破暮2 他真心喜欢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沉默片刻,宋时微忽然偏了偏头, 语气轻了下来, 却有些僵硬,“其实,我在博望楼上打了你三十掌,当众羞辱了你,你在富春堂也当众羞辱了我。你推我落水却没能淹死我, 我沉你入水也并未淹死你。这样算来……咱们扯平了。” 若不算上一世的话。 李娇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向李娇娇伸出手,她敛眸避开对视, 道:“起来吧,趴在地上这些时候,不冷么?” 抓着她的掌心站起来, 李娇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很自然地说,“谢谢。” 看着完全放下戒备的李娇娇。 蓦的,宋时微唇角微微弯起, 问道:“还想抢梁王妃的位子吗?” 她话音柔和, 不带任何挑衅,更像是在调侃。 李娇娇低下头,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裙角,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枝被雪压弯的竹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看梁王今日的态度,”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怕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时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娇娇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其实……我并非爱慕梁王。”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头看向阴沉的天际。 “洛都城里,几乎所有的贵女都想做梁王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苍凉的笑意,“我不过是想要证明,我才是那个天之骄女。我想要成为人人都艳羡的女人,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望我。” “所以呢?”宋时微问,声音不高不低,“现在,你还觉得,成为那样的女人很重要吗?” 李娇娇又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笃定,“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的肩膀垮向一边,像从一场漫长的、疲惫的梦里醒过来似的。 宋时微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远。 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 虚荣,愚蠢,满心满脑被欲望填满。 总想做那高高在上,为人艳羡的女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粉身碎骨,才肯停下来看一眼那条走了两辈子的路。 她争过,抢过,恨过,杀过,以为站在最高处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当她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某日往下看时,尸骨如山,再往上看,又空无一物。 直到鸩酒入喉,即将烈火焚身,她才终于明白——死亡会带走一切妄念,带走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她拼命追逐的名位、权势、荣华,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死前真正怀念的,并非那冰冷的凤椅,华丽的凤袍,不过是娘亲做过的饽饽,爹爹笑着骂她‘小蛮女’,沅沅跟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喊‘阿姐等等我’…… 耳边,再次传来李娇娇的声音,“其实……咱们还没有扯平。” 宋时微皱了皱眉,看向她。 她忽然笑了笑,笑意温和,“那夜,是吴管事救了你。而今日,却是你救了我。总的来说,还是我欠你。” 语毕,她没继续说什么,只是道了‘告辞’,转身沿着游廊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时微好像听到耳边传来‘咔哒’一声响。 像曾经打死的结扣,忽然松了一下似的。 紫宸殿 申时三刻,日头微微偏西。 长公主的满月礼结束,宾客散尽,殿内一片寂静。 宋时微踏入殿中,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 那香气不似九华香浓厚馥郁,不浓不淡的,丝丝缕缕漫过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人身上。 一边向寝殿深处走,她一边想着‘淑妃向来喜欢奢靡,曾几何时,也焚起这般清幽沉静的香来?’ 不知不觉,她走到寝殿最深处,只见萧淑妃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碎金一般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 宋时微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俯身行礼,“民女宋氏,参见淑妃娘娘。” 以前做皇后时,都是淑妃跪她,现在她剥去了皇后的身份,反跪起淑妃,虽说没有羞耻,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她深深地跪下去,头贴着地板,声音里却带着由衷的恭贺,“恭喜娘娘顺利诞下小公主,愿小公主福泽绵长,平安喜乐。” 萧淑妃侧过头,看着宋时微愣住了。 不知愣了多久,蓦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那笑声,宋时微抬头看过去,总觉得淑妃的笑颜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荒诞感。 蹙了蹙眉,她问道:“娘娘笑什么?” “你知道么,”萧淑妃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从前你做皇后时,我觉得你占了我的位置。” 她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巴不得让你跪在我脚下,日日向我行礼。” 宋时微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萧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那视线却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可是方才,你就跪在我脚下,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她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我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沉默下去,没继续说好笑什么。 宋时微也没问。 萧淑妃收回目光,“别喊我娘娘,怪得很。按着以前那样,还是叫我淑妃吧。” 说完,她微微侧了侧头,看着怀中的襁褓,话音温柔,“起来吧,看看孩子。” 宋时微起身,在榻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襁褓里,只见一张粉嫩的小脸半隐在锦被之中,正甜甜地笑。 “小公主生得真好看。”宋时微轻声道,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和陛下长得挺像。” 萧淑妃蹙了蹙眉,“是么?我倒觉得,更像我自己。” 两人没再说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回荡着小公主的笑音。 良久,宋时微开口,语气随意,“陛下……现在可好?” 她并非关心裴玄,而是想了许久,只有这个话题和二人有关。 萧淑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宋时微,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像没料到她竟会问这话。 片刻后,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孩子的襁褓拢了拢,语气平淡得像缓缓流动的沉水香。 “不知道。” 宋时微一愣。 她看向萧淑妃的侧脸,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软却又坚硬。 “陛下……没来看看孩子?”宋时微试探着问。 萧淑妃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一个不愿再提起的旧梦,可那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冷意。 “她还在我腹中时,陛下曾对她连下杀招。” 萧淑妃伸手将襁褓的一角掖了掖,动作轻柔,“他不配做柳儿的父亲,也不配来看柳儿。”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时微没再说话。 抱着孩子哼了会儿小曲儿,小公主似是睡着了。 萧淑妃将襁褓交给身旁的乳母,嘱咐道:“抱下去吧,别吵着她。” 乳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淑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宋时微。 “近日,你过得可好?”她问,透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家常的关切。 宋时微怔了怔。 这些日子以来,世族中人对她要么冷眼相待,要么出言讥讽,不少人巴不得她死,从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有些感动。 可感动过后,便是忧伤。 垂下眼睫,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自嘲一笑,“一个废后而已,能活着已是万幸,还能奢望怎么活呢?” 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萧淑妃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了些。 她伸出手,拍了拍宋时微的手背,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姐姐在安抚妹妹,“我知道,这些日子,姑母和世家,都对你有不少怨言。” 宋时微抬眼看向萧淑妃,眼神里微有诧异。 满朝文武,洛都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在斥责她勾引摄政王。 可此刻,萧淑妃提起此事,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那你呢……”她声音有些涩,“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萧淑妃反问,语气轻描淡写,“怪你让表哥动了心?” 宋时微蹙眉,“人人都说,是我勾引了他。” 萧淑妃懒懒靠在背后的隐囊上,随手端起茶盏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和表哥一起长大,”她说,声音不疾不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灰色砖瓦,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别人以为他贪你美色,”萧淑妃摇了摇头,神色中透着些无奈,也透着些心疼,“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表哥这个人,旁人不了解,我却知道。他若不喜欢,就算是天仙下凡,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他强势将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别的,”萧淑妃转过脸来看她,目光认真而诚恳,“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破暮3 他们之间, 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宋时微心口,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有些恍惚地想,那个悖礼夺嫂, 强取豪夺的裴安臣, 他真的懂什么叫喜欢? 萧淑妃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茫然,忽然轻笑出了声。 “你可能不信,”她说,“但表哥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宋时微抬起眼, 对上萧淑妃的目光。 “我娘亲去世得早,爹爹又常年据守在上庸边地。所以,我打小便住在宫里, 在姑母膝下长大,和表哥算是青梅竹马。”萧淑妃看向香炉,目光缠绕着袅袅升起的香雾, “先帝忌惮萧氏,并不亲近姑母,连带着不喜欢表哥。可姑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先帝越是不亲近她, 她越是想要争宠夺势, 根本没有心思照看我们两个孩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又落在手中的茶盏里, 随着茶叶沫子晃。 “我记得,表哥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下暴雨,那夜雷声特别大。他吓得不得了, 跑去找姑母,想让姑母陪着他睡。可按规制,那夜,先帝要例行来姑母宫里就寝。姑母忙着梳妆打扮,迎接侍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让人把他抱走了。” 萧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天见到他时,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他身边的小内官说,他抱着被子,在床上发着抖,哭了整整一宿。” 殿内安静极了。 沉水香在炉中静静燃烧,细烟袅袅升起,夹杂着萧淑妃低低的叹息。 她转过脸来看向宋时微,眼底有怜惜,也有无奈,“表哥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要。” 拧着眉,她道:“他从小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他把你从陛下身边抢走,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萧淑妃目光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缺爱了。有时候,你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他都会记很久很久。” 宋时微怔怔地坐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的摄政王,那个杀伐果断,率领千军万马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原来在小时候,在无人的暴雨夜里,竟会因打雷怕得睡不着觉。 一个从小被父母冷落的孩子,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手握天下的摄政王。 可他的心里,或许还是那个兀自抱着被子,在雷声轰鸣的暴雨夜里,没有人哄着入睡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裴安臣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里面有时是温柔,有时是冰冷,有时是愤怒。 又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读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藏在他眼底深处的,或许……是恐惧。 他是那般强势的人,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东西。 可事到如今,她觉得,他或许是有的。 萧淑妃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前些日子,表哥来看孩子。他来的时候,眼底都是血丝,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他抱着柳儿在院子里走了许久,柳儿哭闹他也不恼,就那么笨手笨脚地哄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时微,“后来他忽然问我,怎么讨女人欢心。” 宋时微心头一震。 “我当时就愣住了,”萧淑妃苦笑,“表哥这个人,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儿,他几时想过要去讨别人的欢心?我问他是不是和你闹了别扭,他没答,只是沉着脸,半晌才说了一句‘她不笑’。” 她又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和表哥在一起作伴十几年,除了见他费心思吸引父皇母后的青眼,从未见过他因旁的事这般费尽心思。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可偏偏在你这儿,他像是撞了南墙却又不肯回头。” 轻轻摇了摇头,她道:“表哥这个人,死要面子,不懂得如何低头。他想要,却不会服软,也不会拉下脸来求。” 顿了顿,她看着宋时微,一双手又覆了上来,“你不如……主动些,给他一个台阶下?” 宋时微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正静,细烟袅袅,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思绪。 片刻后,她缓缓抽回了被萧淑妃握着的手。 “淑妃。”她的声音低低的,却意外的平稳。 感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漠,萧淑妃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也知道,我与他之间,不只是误会这么简单。”宋时微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的。 “你也知道,太后和世家对我敌意匪浅。”宋时微蹙眉,“我不过是个出身边地寒门的女儿,又是以那样不光彩的身份被他抢入梁王府。在太后眼里,我是妖孽祸水,在世家眼里,我是攀附权贵的狐媚子。就算他护得住我一时,可能护得住我一世?” 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透着些苦涩,“况且,我不是世家和太后的对手。” 萧淑妃眉头拧了起来,“表哥他,会和你站在一起……” 宋时微摇了摇头,“他不会……或许,他现在会,可未来,他一定不会。” 萧淑妃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被宋时微打断了。 “他是摄政王,理应有更好的世家贵女成为他的王妃——门第相当,才貌双全,能在朝堂上给他助力,能在世家面前替他周旋。这些,我都给不了他。” 她低下头,将双手放在膝上。 “他不是没有人爱。”宋时微涩声道,“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他,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罢了。” 萧淑妃眉心蹙得更紧,“可他在乎的是你……” “他在乎的,只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宋时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又笃定,“四年前,我曾是他的人,也曾爱他敬他。他从小没尝过爱的滋味,我让他尝到了,所以他还想尝,可如今他尝不到了,便偏执地用尽手段也要再尝一次。可等他真正尝到了,尝够了,或许发现不过如此。与其这样,不如趁早……”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如趁早了断。” 萧淑妃的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宋时微看着她,眼含乞色,“淑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萧淑妃疑惑看她,“什么忙?” 宋时微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帮我离开洛都。” 风从殿外吹来,将香炉里最后的烟气吹散了。 萧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离开?” “对,”宋时微重复了一遍,“越远越好。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是非。” 萧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可表哥他……” “他会找到更好的。”宋时微目光直视着萧淑妃,“他会难过一阵子,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他总会好的。他会有门当户对的王妃,会有聪慧懂事的孩子,会有安稳顺遂的后半生。而我若是留下,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萧淑妃的声音提高了些,“他能为你闯宫,能为你毁了名誉,能为你对抗世家……他会护着你的。” 宋时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抿唇轻笑。 那笑容里,带着不以为然。 “淑妃,”她叹了口气,轻声说,“看在我救了柳儿两次的份儿上,帮我一次,好吗?”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宫墙,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萧淑妃站在廊下,已经等了许久。 夜风渐起,吹得她肩上的披帛轻轻飘动。 她望着尚书台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眉心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几位朝臣鱼贯而出,看见她时皆是一愣,随即行礼退下。 萧淑妃微微颔首,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尚书台内灯烛通明,几方小案上都堆着高高的文书。 裴安臣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他微有诧异,上下打量着她,“霜儿?” “这么晚了还在议事?”萧淑妃轻笑着走过去,将食盒放在他眼下,“表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打开食盒,他捏出一块糕来塞进嘴里。 嚼了一半儿,他抬眼看她,“这么晚了,来尚书台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萧淑妃浅笑着,随意择了一处席子坐下。 裴安臣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糕,一边看文书。 坐在席子上看着他。默了许久,萧淑妃道:“表哥,今天申时,她来我宫里看柳儿。” 他飞起眼梢看了她一眼,敷衍着回了句,“是么?” 这话让萧淑妃接不上,她微微蹙眉,看他认真翻着文书。 灯烛安静地燃烧,将他脸部坚硬俊朗的轮廓映得柔和。 垂下眼帘,萧淑妃斟酌了片刻,手指搓了搓衣袖,“她让我……帮她一个忙。” “哦?”他的心思似被深深地牵在文书里,回答得依旧漫不经心。 萧淑妃正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认真道:“她求我,帮她离开你,离开洛都。” 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头,认真看向她。 他的眸子里,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蓦的,他向后一靠,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和她对视。 他许久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求到你头上?”开口时,他话音平静,却藏着恼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破暮4 好一个甄淑 “是。”她蹙了蹙眉。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色,烛光映在其中,却照不亮分毫。 “那你告诉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不了。” 萧淑妃叹了口气,“表哥,我尽力了。” 裴安臣的目光微微一颤。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 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该说的,不该说的, 我都说了。” 她缓缓摇头,“可她还是要走。” 裴安臣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 ”萧淑妃拧眉,“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 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她何时才能停止胡思乱想!”裴安臣低声吼了一句。 揉了揉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过能护她, 她偏不信!” 顿了顿, 萧淑妃望进裴安臣的眼底,目光锋利,“你能吗?” 揉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裴安臣看向萧淑妃, 拧眉道,“你也不信?” 萧淑妃没有正面回答,默了片刻后,道:“方才,我听到你们在议什么。” 裴安臣顿了一下。 萧淑妃道:“韩文渡反了,对吗?” 看着他脸上表情微变,萧淑妃又道:“他属于帝党新贵,是陛下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你们想封爵拉拢他,可人家并不领情。如今,他抓着你夜闯宫禁,逼帝后和离的污点,发了篇你谋逆夺嫂的檄文,起兵要清君侧。” 说着,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人家算是师出有名,可你呢,你拿什么理由去镇压他?” 裴安臣忽然眯起眼睛,眼底像燃起了一簇暗火。 “你懂什么!”他低声呵斥,却带着不自信。 萧淑妃没有被他吓住,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奈。 “表哥,放手吧。”她柔声道,“至少在解决韩文渡之前,暂时放手。” 裴安臣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她。 “她今日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理。”萧淑妃继续道,像在安慰那个五六岁时被母亲狠心推开的孩子,“她说,这世上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你,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你不愿意接受罢了。” 他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一块冰。 萧淑妃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比眼神还要冷,像一块紧绷的寒铁。 “表哥,你从小没被人好好爱过,她第一次给了你爱,所以你认定了她,非她不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铸成了铜墙铁壁,不让任何人走进来,所以你眼里只有她。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爱你。” 裴安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倒不如把心放宽些。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低下头,看着萧淑妃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完了?”他终于抬起头,说话时声音微哑。 萧淑妃看着他。 他的眼神未变,还是那般倔强。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一个字都没有。 裴安臣抽回手,站起身。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绝的山,“我竟不知,你和她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做她的说客。” 侧眸看着桌上放糕饼的食盒,他忽然想起宋时微带着亲手做的羊奶糕,求他放过宋家的样子。 冷笑一声,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女人都一个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他冷哼一声,走到侧门后,猛地拉开了门。 负手跨出殿门,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字一句说得很重,“倘若她再来求你,你就告诉她,想走?叫她死了这条心!”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案上的两盏烛火。 萧淑妃的半个身子骤然沉在黑暗中。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表哥,那个曾经怯懦得连雷声都害怕的表哥。 五六岁时,他在暴雨夜里哭了一整夜,如今长大了,学会了握紧刀剑,学会了执掌权柄,学会了让天下人都怕他。 他学会了如何求得,如何掌握,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洛都的深秋,是从一场无声的废黜开始的。 先帝被废为安乐县公的消息传开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意外。 废帝诏书措辞温润,说是“天疾弗瘳,靡克奉祀”①。 先帝愿意主动退位,将江山托付给其弟摄政王。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可没有人说破。 裴安臣坐在尚书台内,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那是跟随安乐县公离都的人员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旧日的朝臣、宫女、内侍,还有一些追随的先帝嫔妃。 名单墨迹尚干,裴安臣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过,不急不躁,像在翻阅一本旧账。 看到萧淑妃的名字时,他抬笔勾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留’字。 然后,他又往后翻阅。 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眼中。 甄淑仪。 他眯了眯眼。 日光晃了晃,映在他眼底,似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他记得这个女人。 乐游苑春狩时,她曾怂恿宋明贞给他下药。 那一夜,他和宋时微双双跌下无望崖。 在狭窄漆黑的山洞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控制,失了体面。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夜,他从无望崖下上来,回到云英阁时,守门的内监说,宋时微身边的侍女小娥来过。 小娥说皇后有事,要她带话给他。 可当她听到萧淑妃和皇后出事,他策马去追时,她又说没什么事儿了,还让那内监不用将她来传话的事儿告诉他。 那时,他忙着从皇兄眼皮子底下将宋时微送出禁苑,觉得这是件小事,将其抛之脑后了。 可再想起这两件事来,他似是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甄淑仪怂恿宋明贞向他下药,再让小娥假传宋时微的话邀他见面,等他情药发作,与她纠缠不清时,若恰巧被皇兄看到…… 蓦的,裴安臣的目光凉了下去。 他看向一侧的内侍,冷声道:“去披香殿,把那个叫小娥的婢子带来。” 小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 她虽跪得安静,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裴安臣没急着开口。 他靠在凭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一下下的扣击声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铁锤,一点点击溃小娥的心防。 她肩头越抖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殿下找奴婢来,不知是为何事。” “不知?”裴安臣的声音不轻不重,“乐游苑那夜,你去云英阁找本王,是谁让你去的?” 小娥咬着唇,“是……是皇后娘娘。” 裴安臣的指尖动作戛然而止,“拖下去,杖毙。” 小娥猛地抬头,在被拖下去之前,哭着喊道:“是,是甄淑仪!” 裴安臣抬手,在虚空中勾了勾,示意内监将她拖回来。 微微倾身,他看着小娥,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接着说。” “说……说什么?”小娥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裴安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去”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小娥又哭着大声开口,“甄淑仪让我去找殿下,说皇后有事,邀殿下见面……” 说到这儿,小娥哭得越发厉害,抽泣声中,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然后呢?”裴安臣盯着她,眼神像一根针,一寸寸往她骨头缝里扎,“算着时辰,等本王药性快发作的时候,再领着陛下过来,看一出好戏,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小娥含着泪使劲儿摇头。 “那是怎样!”裴安臣忽然提高了声调,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小娥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软得像烂泥,“殿下饶命!是甄淑仪逼奴婢的!她说若奴婢不照做,就要把奴婢发落到浣衣局去,还说……还说若是成了,会给奴婢一条出路……” 裴安臣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甄淑仪一早就知道他和宋时微的事,于是设下这个局,想一箭双雕。 若成功了,皇兄亲眼撞见他们私通,先不论他会如何,这罪名足以让宋时微万劫不复。 就算不成功,她也什么都不亏。 药是宋明贞下的,人是小娥引的,证据是皇帝亲眼所见的。 她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好一个甄淑仪! 裴安臣缓缓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想起那一夜在山洞里,情药发作时蚀骨灼心的燥热,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果他们没跌下无望崖。 如果他没在那样的情境下与她独处。 如果那一夜他真的去了她的寝殿,来的人是皇兄…… 他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冰,紧闭的眼底是看不见的暗流。 随意摆了摆手,他的话音很缓慢,却很冷,“拖下去,杖毙。” 小娥的哭喊声和求饶声越来越小。 裴安臣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那片暗沉沉的冷意缓缓漫开,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低头看着甄淑仪的名字,他抬笔将名字划掉。 将名单推给身旁的长史,他的声音平淡,却残酷,“甄淑仪入诏狱,赐鸠酒。” 作者有话说: ①译文:天生的疾病无法痊愈,因此不能够承担奉祀的职责,意为禅位 第94章 破暮5 恐惧的感觉 “何将军!殿下正在议事, 你不能闯进去——” 尚书台内,裴安臣正与群臣商议登基事宜。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殿门。 裴安臣微微蹙眉, 目光从案上的仪程文书上移开,抬眼看去。 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是何远秋。 昔日的左卫将军,帝党中人,今日本该跟着安乐县公一同离都,此刻却发冠歪斜地出现在了尚书台。 何远秋冲到近前, 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为何要将甄淑仪下诏狱?”他声音沙哑, 却掷地有声。 裴安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缓缓聚拢,冷声道:“何远秋, 你是帝党中人,我没杀你已是法外开恩。你倒有胆子来替她求情?” 何远秋伏在地上,抬头看向裴安臣时,眼含疑色, “我曾在司马门后伏击殿下, 殿下尚能饶臣不死,臣不知甄淑仪犯了何罪, 殿下定要她的命?” 裴安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他, 半晌,才漫不经心地道:“何远秋,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何远秋一愣。 裴安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你不值得。一个连伏击都做不干净的废物, 杀与不杀,有何区别?” 他垂下视线,随手翻着画有礼服样式的书册,神色轻描淡写。 何远秋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几下,又道:“那甄淑仪呢,她只是一个女人……” 裴安臣抬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她是先帝的淑仪,本王要她死,先帝都没来求情,如今你却跪在这儿,算什么?” 何远秋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了沉默。 冷冷瞧了他一眼,裴安臣慵懒地挥了挥衣袖,示意守卫将他拖出去。 可在下一刻,何远秋忽然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陡然拔高,“臣愿替她受死。求殿下开恩,留她一命。” 霎时。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交错的目光中,似有难以言明的意味在流动。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你替她死?”他低头,开始正视这个跪伏在地的男人,“为什么?” 何远秋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裴安臣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 “她是……是臣的妻姐。”犹豫了片刻,他低声回答。 “妻姐?”裴安臣又笑了,带着冷冷的嘲意,“你夫人没替自家阿姐求情,你却来求情?” 何远秋指尖轻颤,指甲嵌进肉中。 盯着何远秋看了一会儿,裴安臣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贴着他的肩头缓缓蹲下。 “你今日跪在这里……”裴安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究竟是替她求死,还是替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求个成全?” 蓦的,何远秋呼吸滞了一下。 裴安臣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是先帝的淑仪,是你夫人的姐姐。而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她妹妹的丈夫。你们之间差着君臣之分,姻亲之序……” 裴安臣侧眸,与何远秋平视,“何远秋,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何远秋身子微颤,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着裴安臣,道:“殿下不也喜欢上了先皇后?” 裴安臣愣了一下,片刻后,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有意思。”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何远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摆了摆手,他命殿内的朝臣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何远秋,本王赏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 何远秋抬起头,眼眶通红,“殿下同意了?”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朝身旁的长史抬了抬下巴,声音淡漠道:“传令下去,将赐给甄淑仪的鸠酒换成合欢散。” 何远秋似是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王爷!” 裴安臣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把她从牢里提出来,送到偏殿去。何远秋,你也去。” “王爷!”何远秋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不会愿意的!” 裴安臣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你就让她愿意。” 何远秋忽然挺直了脊背,“王爷!” 裴安臣有些不耐烦,冷冷看着他,“还是说,你想让她喝鸠酒?”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裴安臣站在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想看一场好戏。 也许是想验证什么。 殿内起初是安静的。 然后是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再然后是甄淑仪的尖叫。 “你别过来……何远秋!你滚开!你不要碰我……” 何远秋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压得极沉,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在哄,又像在劝。 甄淑仪的哭声越来越高,夹杂着咒骂,夹杂着碎裂的声音。 裴安臣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宋时微,又想起前不久的夜晚,萧淑妃来尚书台看他。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她还是要走。” 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从三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开始,从头到尾,她都不愿意。 而他…… 裴安臣睁开眼睛,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想要就要得到。 要她的身体,要她的人,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足够有权力,足够让她无处可逃,她终究会认命,会接受,会重新爱上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的情绪,学会了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对付他。 殿内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尖叫,不是咒骂,而是一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裴安臣皱了皱眉。 他正要让人开门看看,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何远秋站在门口。 他的衣袍还算齐整,发冠却歪了,脸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挠过。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 但那神情,不像一个刚得了便宜的人。 裴安臣看着他,等他开口。 何远秋慢慢走出来,在廊下站定。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不答应。”他说,声音嘶哑。 裴安臣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肯。”何远秋重复了一遍,“她说……她要喝鸠酒。她说她是先帝的嫔妃,不能……不能做那种事。她说如果我非要逼她,她宁可死。” 裴安臣沉默了一瞬。 “你舍得?”他问,声音很轻。 何远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他说,声音带着绝望,“可她这么选……我没奈何。” 裴安臣盯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何远秋,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你的女人。本王会废了她的名位,将她赐给你做妻。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是你的。” 何远秋抬起头,看着裴安臣。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然后呢?”他问。 裴安臣微微一怔。 “然后她恨我一辈子?”何远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王爷,臣做不到。” 裴安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萧淑妃的话。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放手。” “表哥,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向何远秋时,眼神犀利,“何远秋,本王替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冷笑一声,他转身离开。 他坚信,若有足够的能力筹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若说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因想要得到它的人太怯懦。 夜风拂过,廊下的金铃发出宏大的颤声,很乱很乱,像什么东西在破碎前的惊响。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娘娘——”何远秋的吼声传来。 裴安臣蓦的顿住了脚步。 他还未走远,背后二人的声音传来,被铃声切割地有些破碎,却分外清晰。 “你怎么……”何远秋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 “何远秋,”甄淑仪的声音很细,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下辈子……别再做我妹夫了。” 背后传来何远秋的哭声。 裴安臣像被钉在了地上,指尖轻颤。 甄淑仪不愿意,宁死也不愿意。 他给何远秋创造了所有条件——关上门,下了药,给了名分,扫清了一切障碍。 他以为何远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人。 可甄淑仪的死却仿佛在宣告: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就能拿到的。 比如,人心。 现实撕开了残酷的一角,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裴安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见过无数生死。 战场上血流成河,朝堂上人头落地,他从未眨过眼。 可此刻,他忽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而水下似是藏着魑魅魍魉,拖着他往深渊里拽。 良久,他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恐惧。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味过,恐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完结~ 第95章 暖阳1 伏牛山遇刺 江南 萧氏别业, 涵碧庄 江南的秋来得比洛都晚,庄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桂花香丝丝缕缕透进窗来,甜腻得很。 宋时微闻着, 竟觉得有些反胃。 她坐在铜镜前。 镜里是一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 眉眼秾丽,唇点朱绛,满头珠翠在柔软的晨光下流光婉转,华美得近乎失真。 可她并未在欣赏什么,只是盯着镜子, 眼底空茫。 为她梳妆的宫娥忙碌着。 簪子在髻上起落,金玉相击的声音细碎清冷。 良久,她闭了闭眼, 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上旬,她求萧淑妃帮她离开洛都,萧淑妃应允了。 躲在萧淑妃出城礼佛的马车里, 她顺利出了洛都,暂居在了萧氏的江南别业‘涵碧庄’。 庄子藏在泯洲城外的山坳中。 她住进来的头三天,几乎睡不着觉,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把她重新拖回洛都。 可一天, 两天,三天……甚至十日过去了, 到了她与裴安臣大婚的日子, 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放下心来,盘算着托人去寻一处自己的宅子。 宅子不必太大,两进的小院便好,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再养一只猫。 五日前,牙人说新宅子物色好了,就在山脚下的镇子上,临河,推开后门就是埠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谈好了价钱,今日正午,她就要付定钱了。 清晨,她吃了朝食,正在廊下喂鱼。 她听见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别业的门被人推开,来通报的仆从脚步声慌慌张张的。 然后,她见到了裴安臣身边的老嬷嬷。 那嬷嬷她认得,姓‘崔’。 早在上庸城,她第一次入裴安臣的府邸,便是这个崔嬷嬷教她将军府里的规矩。 崔嬷嬷带着一队婚仪车驾,还有司衣仪的女内司,浩浩荡荡站在别业门口,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女君,您采风也采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了。王爷说,大婚的吉日改为下个月甲子,今日便迎您回洛都。” 她站在原地,看着崔嬷嬷身后的马车,青帷朱轮,车帘上绣着梁王府的徽记,那徽记张牙舞爪地对着她,像一只蹲伏的兽。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以为萧淑妃是真心帮她,可没想到…… 正当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耳边,宫女的恭维声传入她的耳中。 “女君,您的肤色真是好极了,胭脂只需薄薄一层便够了。” 她声音轻柔,说话间,手中的黛笔稳稳描过她的眉峰,待细细描摹结束,又笑着欣赏。 “您真美,您一出场,定是万众瞩目呢。” 宋时微蹙了蹙眉。 万众瞩目。 可不是万众瞩目? 韩文渡的檄文一发,疆北大乱。 那檄文直指她是红颜祸水,早在做皇后时便与裴安臣珠胎暗结,篡位谋逆,一行行墨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裴玄下了禅位诏书,皇位让得干干脆脆,可韩文渡的兵马却分毫未撤。大军从兖州一路南下,连破七座城池,直逼洛都。 朝堂之上,所有的怨毒都转向了她,原本被裴安臣压下去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 奏疏骂她是妲己再世,祸水误国。 私底下,说得更难听。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不过是被梁王强夺入府。 可还有人说,她若清白,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门口,以全名节,也不至于累得两州百姓遭此兵祸。 她垂下鸦睫,重重叹了口气。 项链锁上她的颈子,贴着皮肤收紧,像绞人的绳索,让她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女君,该出门了。” 宫娥清冷严肃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铜镜,才发现梳妆的宫娥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官。 那女官穿着尚仪局的服制,身量高挑,面容端肃,步伐沉稳得不似寻常宫人。 她走到妆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起伏,“请随奴婢出门。” 宋时微抬手,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 可当她搭上对方的手时,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手是那样强劲有力,单手便可稳稳将她搀起来,不带一丝颤抖。 她不由低头细细扫了一眼,却见托着她的那只手筋骨明显,筋腱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那宫女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硬茧。 裴安臣的手便是这样的。 有一次,她抚弄他的手茧时,他说那是因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这宫女……是常年习武之人? 宋时微心下一紧。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 半个月前,尚仪局的女内司向她简述过大婚的流程。 她隐约记得,待她梳妆完毕后,会有礼乐奏响,司宾女官带着十六名宫娥引她出门。 眼下,那十六名宫娥呢?礼乐呢? 一丝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下意识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声音发紧,“我……我有事,要找崔嬷嬷。” 她话音刚落,那女官抬起眼。 那一眼,没有恭敬,不像一个奴婢的眼睛,倒像是……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她张开口想喊,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女官便已欺身上前,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一方帕子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一股刺鼻的甜香直冲颅顶。 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像钢浇的,像那夜把她拽进荷塘里的手,力道之大,不可撼动。 视线开始模糊,红绸映照暖光,在眼前碎成一片摇曳的残影。 耳边的一切声音远去,只剩下她狂乱的心跳声。 铜镜里,她凤冠陡然一歪,身体随之倾颓,缓缓闭上了眼睛。 日光从破旧的帘布缝隙漏进来,细碎地落在宋时微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灰扑扑的木地板,木纹裸露,微微散发着陈年樟木的气味。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 她……竟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车窗帷是半旧的青布,风一吹便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寂静的山道。 太阳穴微微发胀,她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见身上穿着的青色深衣,外罩绛红纱袍,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编成的同心结。 她还穿着礼服。 “女君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子声传来,听着分外熟悉。 蓦的,宋时微想起,那声音和迷晕她的女官一模一样的。 用尽浑身的力气,她缓缓抬头,竟发现身边端坐着的,就是那个装扮成女官的刺客。 那女官正肃目看着她,眼神还是那般冷酷。 宋时微眼含惊惧,指节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那女官却忽然跪了下去,“奴婢浮灯,见过女君。” 宋时微一怔。 “方才,奴婢并非故意冒犯。”蹙了蹙眉,女官有些难为情,“摄政王吩咐,您不能坐崔嬷嬷带来的婚车,王爷要奴婢掩人耳目,将您偷偷带出别业,另择一路秘密护送您回洛都……奴婢不擅长解释,又觉得就算解释了,您也不一定相信奴婢,所以便用了迷药这个下下之策……” 二十日后。 洛都城外五百里,伏牛山道。 暮色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整条官道染成浓稠的青灰色。 道旁的槲树黄叶满枝,秋风一过,簌簌落了一地,马蹄踏上去,碎响一片。 大婚的仪仗队不紧不慢地行在山腹之间。 一百二十名骑卒前后护卫,载着新娘的油軿车居于正中,红纱帷障从车顶垂落,颠簸间,帘角那枚梁王府的徽饰轻轻晃动。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驶入柏树坳。 这里是伏牛山的腹地,也是洛都城外最险要的一处关口。 道路骤然紧缩,两侧山壁高耸,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灰带。 林木繁茂,槲树与栎树的黄叶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山上的景色遮得严严实实。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山坳填成一口幽暗的深井。 秋风打着旋儿从谷底卷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动。 骑卒们不自觉地收紧了队形。 山风忽然变了方向,卷起满地黄叶,在半空打了几个旋,又颓然落下。 蓦地,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在车厢外壁上,箭羽嗡鸣,震落了几片粘在车顶的枯叶。 “有刺客!”领头骑侍的声音骤然拔高,“保护女君!加速驶离山坳!” 整支车队猛地加速。 箭雨紧随其后,密集如蝗。 紧接着,黑衣人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暖阳2 他要替她, 刀剑相撞, 火星四溅。 骑卒们仓促应战,一时间人喊马嘶,鲜血飞溅在枯黄的落叶上。 黑衣人来势凶猛, 刀法狠辣, 护卫婚车的骑卒死伤惨重,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落。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护驾!护驾!保护女君!”仅剩的骑卒们慌乱地向那辆华丽的油軿车聚拢,背靠车壁,拼死抵挡。 刀光闪烁间,黑衣人竟被暂时逼退, 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双方对峙片刻,为首的刺客蓦地暴起,一刀劈开面前的骑卒, 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车前,猛地挑开了车帘。 暮色和刀光一同涌进车厢。 他手中的环首刀已举过肩,刀锋上凝着暗沉的血, 只待下一刻便结果车中女子的性命。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时,他愣住了。 车里哪有什么女人。 软垫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长衫,鸦青大氅, 金簪束发, 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的榻上。 他一双桃眸沉静如深潭,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挑帘的刺客, 目光从上到下, 从刀锋到面巾,最后落在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裴安臣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一个布局之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了然于胸的满意。 “殿……殿下?”挑帘的黑衣人瞳孔骤缩, 握刀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忙后退一步,响带人撤离。 然而,下一刻,耳边炸开箭雨之声。 无数支箭矢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密如急雨。 黑衣人慌忙拔剑抵挡,狼狈至极,满地的枯叶被踩得漫天飞起,像一群惊惶的蝶。 紧接着,马蹄声从山道两头同时炸响。 合围声整齐,密集,势不可挡。 一百二十名玄甲骑从前后两路齐出,铁甲映着残阳的余晖,连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黑衣人一边抵挡箭雨,一边试图冲破包围,阵型彻底崩溃。 晟远东冲在玄甲骑最前面,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横举,声如洪钟,“奉摄政王令,刺客全部拿下,留活口!” 玄甲骑如潮水般涌上,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黑衣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试图突围的,转眼便被长槊挑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裴安臣从车中步出。 暮色已深,山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被悉数按倒在地,像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整齐。 有人试图服毒,被玄甲骑先一步卸了下巴,毒囊从口中掏出,湿淋淋地呈在暮色下。 晟远东策马来到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刺客一百六十人,擒获一百三十一人,格杀二十九人。死者尸身已收殓,活口尽数控制,已按殿下吩咐,逐一查验了口中毒囊。” 裴安臣微微点头。 “清点所有人身上的信物、令牌、兵器,造册登记。尸体上的也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画影图形,辨认身份。本王要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谁门下的客,谁府上的护卫。一桩一件,都给本王查清楚!” 红烛高燃。 龙凤喜烛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红绸,将喜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裴安臣推门进来。 他有些醉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红,飘飘然落在喜床上。 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用力去看,仿佛眼前的景象是酒醉后的幻影。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走了过去,弯腰拿起秤杆,将红盖头轻轻挑开。 烛光下,宋时微的妆容浓艳若妖。 她的眉被描得极长,唇上点了朱红,一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尾的媚色已是倾城。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食指的指腹描摹着那倾城的媚色。 可她并未抬眼瞧他,一双眸子里装着冷淡的,以及漠然的平静。 这片灼灼的红映着在她的眸底,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虚影。 虽说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可裴安臣看着她的眼神,心口还是沉了又沉。 将秤杆搁在一旁,他坐在她身边,扯出一抹笑来,“这些日子,在江南过得开心吗?” 宋时微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膝头的衣料上,像上面绣着什么极值得研究的纹样。 沉默蔓延开,被红烛的火焰舔舐着,无声无息地膨胀。 裴安臣也不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等了片刻,又开口,“听涵碧庄的管事说,好些时候,你笑得很开心。你若喜欢,以后每年都可以去江南小住些时日。” 宋时微拧了拧眉,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神冷得像秋夜的霜,“所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监视我?”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将他的轮廓衬得深邃而沉稳。 宋时微冷笑一声,“是淑妃告诉你,我在涵碧庄?” 默了片刻,他道:“是我让她送你去的。前些日子我瞧你不开心,整日闷在房里,饭也不吃几口……我怕你闷坏了身子。” 话说到中间,他顿了很长时间,像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 宋时微也不太习惯听他这般说话,盯着他看了几息。 片刻后,她一把扯下半挂在冠饰上的红盖头,“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商量好的一场戏?” 裴安臣环上她的腰肢,似是在安抚,“我是想让你放空心思……” 宋时微猛地站起来,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怒火烧的,“淑妃让我乔装打扮成她的婢女,还让我易了容,躲在她出城礼佛的马车里出了洛都……我以为淑妃是瞒着你将我送走的,我甚至还怕你发现后,会迁怒她。” 忽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刺目而讽刺,“她说我救过柳儿,帮我是应该的,还说你是她表哥,从小就疼她,不会将她怎么样。我感激她,觉得她是这深宫里唯一肯真心待我的人。结果呢?”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像出现了裂痕,“她从头到尾都没向我透露分毫。她替你瞒得很好,替你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裴安臣,你看着我在你布的局里高高兴兴地往外跑,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眼眶泛红。 裴安臣皱了皱眉,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沉默了片刻,他道:“霜儿跟我说,让我放你走。” 宋时微的呼吸微微一顿。 裴安臣的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柳儿满月宴那夜,她来找我,说你在我身边不开心,让我放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想了很久,想着你在我身边确实是不开心。我看着你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真就想着……放你走算了。”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表情沉静,只有眼底那一点微光泄露了什么。 宋时微拧眉看着他,诧异之中,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放她走算了’,他也会生起这样的心思,哪怕仅仅一瞬? 他向来杀伐决断,喜欢什么便要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喜欢她,强行将她捆在身边,哪怕她说个走字,他听着不顺耳,都会勒令她闭嘴。 她一直以为,他偏执到根本连‘放手’这两个字都从未在脑海中浮现过。 裴安臣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抬手捧起她的脸,“你走后,我夜夜难眠。” “放你走……”他看着她,眼尾挂上一层薄薄的红翳,“我舍不得,我做不到。” 宋时微抬眼看他,眼尾的红痕上挂上了一丝怨,“哪怕我不再爱你?” 他怔了一下,摩挲着她下巴的手有些发抖。 僵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有力,将那白皙的皮肤压出一道红痕来,“就算要恨,我也要你留下,为我一人哭。” 说这话时,他像是无比绝情,却又带着偏执的深情。 不知为何,宋时微忽然涌出眼泪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若说是恨,却也不全是,而除了恨之外的情感,她竟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的泪越流越汹涌,就在他的拇指移上她唇的一刻,她低头,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血腥气漫延至口腔的一刻,忽然,她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斜斜的伤口。 那伤口刚刚愈合结痂,边缘还泛着浅淡的嫩红色。 宋时微的眉头蹙了起来,方才的怒意和委屈像被这道伤口暂时按住了。 她松开口,下意识捏住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 “怎么伤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些,没了方才的尖锐,反倒带着一丝未察觉的关切。 裴安臣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唇角,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大婚的队伍行驶到伏牛山的柏树坳时,遇到了刺客。我坐在马车里,被贼首砍了一刀。” 宋时微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刺客?”她蹙了蹙眉,“浮灯告诉我,你提前知道婚队会遇上刺客,命她护送我从另一条路回洛都。” 裴安臣点了点头。 宋时微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找个奴婢做我的替身,何须亲自坐在马车里?” 裴安臣凑近了几分,抵上了她的额,“我就是要亲自替你受过。” “你……”宋时微的眼眶终于红了,那眼神里分明有了心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暖阳3 丧报 那心疼藏得很深, 像被她努力压着,可还是从她眼底泄露了出来,一星半点, 却足以让裴安臣的心跳重了一拍。 心底忽然燃起一点火星, 很微弱,却烫得他胸腔发紧。 甄淑仪死的那夜,何远秋曾说,若他强留甄淑仪在他身边,她会恨他一辈子, 她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 当时,他怕极了, 怕宋时微会恨他一辈子。 后来,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看着她望着他冷漠的眼神。 他想着, 放她走算了。 可他又想着,他和宋时微,到底与甄淑仪和何远秋不同。 她曾是爱过他的。 且不说三年前她对他那么好,就说上个月重阳节那日, 她将香囊挂在他腰间时, 还曾对他说‘岁岁今安’。 他不信她的心完全死了。 蓦的,他的手指沉寂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交握的瞬间, 他感觉到她微微挣了一下。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 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里面还有伤,”他说着,哑声中带着暧昧,“被箭射的。伏牛山坳口窄, 马车避不开,左肩中了一箭。” 宋时微的手僵在他的胸口,隔着喜服的衣料,小心翼翼地蜷了蜷手指。 裴安臣抓着她的手,伸进衣领里,往颈下游走。 她抬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在胸前的绷带,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难以消化。 她觉得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出来,可她咬着唇,拼命忍着。 裴安臣看着她眼中的水光,那颗从方才起就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稳稳落回了原处。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拂去她眼角的泪,“心疼了?” 宋时微怔了一下,忙垂下鸦睫,没有回话。 下一刻,裴安臣蓦的吻了上去。 不是从前那般强势的,带着怒意的吻,像是不敢用力,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他的唇贴上她的,带着浓浓的酒气和灼热的温度,一点一点,耐心地,近乎虔诚地深入。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了眼。 她微微仰起头,第一次,温柔地回应过去。 将她压上了榻,他含着她的耳垂,□□,“我说过,要为你讨回公道。世家派来的刺客,我都已查明了底细。谁家的死士,谁家的门客,谁家雇佣的杀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登基之后,我会处置他们。杀一儆百。” 十日后,裴安臣登基,御驾亲征。 三个月后,韩文渡叛军被镇压,携少数亲兵逃走,不知所踪。 次年三月一日,裴安臣归都,拟筹划夏六月二日立宋时微为后。 四月五日,韩文渡死灰复燃,联合西洲与南吴复国势力共同起势。大齐北、西、南三处皆乱。朝堂之上,‘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堆满御案。 四月二十五日,裴安臣再次御驾亲征。 月色惨淡,披香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宋时微跪在寝殿西侧的小佛堂里,已经许久了。 豆大的油灯在佛龛前悦动,映着那尊白玉观音的面容,慈悲而朦胧。 五月的夜晚有些闷热潮湿,她双手合十,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皮肤上。 裴安臣离都御驾亲征,已经一月有余了。 前方战报时断时续,每一封都像递过来的刀尖。 她白日里还能撑着端庄得体,可一入夜,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没顶。 这些日子里,她睡得浅,照例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求菩萨保佑她的命运。 可念到后来,她走了神。 黑暗中,她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看到了裴安臣被数倍的敌军包围其中,长槊从四面插进他的胸膛,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油灯跳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角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止。 挺直的脊背忽然瘫软下来,她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观音像。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他死去的场景。她仿佛对此事有一种内在的,深深的恐惧。 像是…… 像是怕失去他似的。 可她明明是如此渴望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 闭眸轻叹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 “青禾?”她唤了一声今夜应在殿外值守的婢女,想让人来给她倒水。 无人应答。 若在平日,她唤一声,廊下立刻就会有回应。可今夜,回应她的只有空旷殿内自己声音的回响。 宋时微拧眉看向殿外。 殿门的窗纱上,竟没有青禾的影子。 她心中有些不安,摸索着从佛龛旁取出火折子,拔开帽塞,轻轻一晃。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亮。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她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殿门走去。 微弱的火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缕游魂,无声地拖行在身后。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将火折子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宋时微还没反应过来,黑暗中便蹿出三四道黑影,都是膀大腰圆的嬷嬷。她们一拥而上,动作又狠又快。 宋时微惊叫一声,嘴却在下一瞬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声音被堵了回去。 火折子脱手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明灭了几下,竟没有熄灭,反而堪堪照出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嬷嬷单手端着黑釉药碗,碗中浓稠的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 “娘娘,奴婢得罪了。”那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嗓音沙哑而平稳。 借着月光,宋时微看清了她的脸。 瑞秋,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却不肯认命一般,赤着的脚在石砖上蹬踏,指甲在箍着她的手臂上划出血痕,可那些嬷嬷纹丝不动,像几堵肉墙,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有人捏住她的下颌,粗暴地往下一掰。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嘴被撬开了。 苦药灌进来,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恶心。 腹痛忽然袭来,几乎要将她痛死过去,她的身子软下来,趴在地上微弱地战栗着。 “差不多了。”有人低声说。 “抬走吧。” 丧报送到的时候,裴安臣正站在地图前做明日的兵力部署。 “陛下——” 中军校尉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密报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是宫中最高等级的暗红色。 裴安臣没有立刻接,而是画完最后一处,将朱笔缓缓搁在了案上。 他慢慢拆开火漆,看见了一句话,“披香殿宋昭仪,昨夜薨逝,太后娘娘命奚官局筹备丧仪。” 先是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鼻根,继而凑近了火光去看。 就着微弱的烛光,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手忽然颤抖起来。 接着,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桌案上,整张地图都被震得移位。 砚台倾倒,红色墨汁漫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像血河。 他大步走出营帐,甲胄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备马,回洛都!” 萧景初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瞬,继而速速览了一遍密函,慌忙跟上,“陛下!明日还有……” 一把推开他,裴安臣低吼,“朕说备马!” 从南疆到洛都,八百里路,他跑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黄昏,当洛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马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跑。 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都城的百姓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门涌入,为首那人满身风尘,面如寒铁,没有人认出那是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皇帝。 裴安臣骑马直入司马门,宫门守卫还没看清来者是谁,马蹄已从眼前掠过。 他骑马在宫中横冲直撞,然而,当停在披香殿前的那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白布。 从殿门一直挂到廊柱,顺着飞檐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帷幔像无数条柔软的舌,无声地舔舐着这座宫殿最后的气息。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 殿内空荡寂寥。 妆奁,屏风,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碗,绣着曼陀罗的帐幔,都不在了。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动,猛然转身,“宋时微?” 刚踏入殿中的奴婢慌忙跪在地上,手中洒扫的扫帚丢在地上,“参加陛下。” 猛地走近那奴婢,他攥着拳头问道:“昭仪呢!” 那奴婢被他的低喝声吓了一跳,忙颤声道:“昨……昨日……昭仪殡殓过后,棺椁就入土了。” “殡殓过后,百官还未临丧!”裴安臣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怒火中烧,“谁下的令!” 那奴婢头抵着地面,“是……是太后……” 猛地一拂袖,裴安臣转身就往圣寿堂走。 圣寿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空气浑浊腐朽。 太后面向帐内的红漆屏风,躺在病榻上。 刚急咳了一阵儿,她正浅眠,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裴安臣站在榻前五步远处,甲胄未褪,甚至沾着尘土。 他面色沉得厉害,紧紧看着她,眸色冷若冰霜。 太后扫了他一眼,眉心一拧,沙哑着声音问道:“仗打完了?” 裴安臣没有说话。 太后冷笑一声,“看来,是宫里有人给你传了密信。” 重重咳了几声,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严肃冷酷,“披香殿那个……哀家替你处置了。” 他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 太后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你喜欢她,舍不得做决定,那就让哀家替你……” “为什么?”裴安臣低喝一声,打断她,“只要是儿臣喜欢的东西,母后一定会夺走!” 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太后缓缓转头看向他。 烛火晃了晃,她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你心爱的东西?”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深秋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凉,“你指的是哪一样?” “哪一样?”他冷笑。 他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儿臣八岁那年,养了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儿臣喜欢得紧,给它取名踏雪。母后说玩物丧志,命人当着儿臣的面将它摔死在槐树下。儿臣哭了整整三日,母后说……大齐的皇子,不该为一只畜生流眼泪。” 裴安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儿臣十二岁,太傅夸儿臣文章做得好,将儿臣的策论贴在国子监的墙上示众。儿臣高兴了一整日,回宫便与母后说了。母后说不过是轻浮之作,命人将那策论揭下来撕掉,命儿子重写。” 太后拧眉道:“一只猫罢了,倒也能让你怨哀家十几年?” 缓缓吐了口气,她又不紧不慢道:“再说你那篇策论,确是不过尔尔。哀家觉得,过早的夸赞会毁了你的进取心。” 殿内沉默了很久。 裴安臣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所以……母后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暖阳4 只有君臣, 盯着他看了几息, 太后缓缓支起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病得厉害,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但她的脊背直直的,像骨子里有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钉子。 “你怨哀家摔了你的猫。”她看着裴安臣的眼睛,“那你告诉哀家,踏雪死后,你是不是哭了三日?” “是。” “哭了三日之后呢?” 裴安臣愣了愣。 太后替他说了下去, “哭了三日之后,你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你十五岁去上庸边关,边境烽火不断, 你哭过吗?” 轻笑一声,太后继续道:“战场这么苦,你咬着牙, 一步一步走过来,成为横扫西洲的征西大将军,再变成今日能御驾亲征的大齐天子。若你心中一直挂念着一只猫,一只狗, 你走不走得过来?” “你怨哀家撕了你的策论。”太后叹了口气, 继续说,“你太傅夸你, 是因你是皇子, 他是臣子。但哀家更知道,你那篇策论放在整个大齐的士林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若哀家任由你太傅夸下去,你会不会觉得, 你的文章已是天下第一?你还会不会继续写,继续磨?” “哀家知道你怨。”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但哀家宁愿你怨,也要你成为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过于沉溺一样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帝王的软肋,就是江山的伤口。伤口会溃烂,会化脓,会让整具躯体都死掉。” 太后重新靠回枕上,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如今,你宠溺那个女人,致使大齐溃乱,便是最好的佐证。” 话说得太多,她似是有些气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韩文渡发檄文骂你,说你是伪帝,窃据神器,□□宫闱。那宋氏本先帝发妻,你夺之于前,封妃于后。人伦丧尽,禽兽不如……话虽难听,可确是谋逆的利器,不争的事实。如今,她死了,罪己诏哀家也替你拟好了。诏书上写明,是她勾引你在先,你已悔悟,整肃后宫,赐死妖妃,以正视听。” 说着,太后从枕下摸出一卷黄帛,道:“把这封诏书传檄天下,韩文渡便再无可借之辞。” 裴安臣站在那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孤单。 “母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你眼里,是不是从来不需要一个儿子,而只需要……一个冷血无情,没有任何软肋的帝王之材?” 太后没有说话。 “可儿臣也是人。一个完美的,没有软肋的帝王坯子,那不是人!儿臣会痛,会怕,会觉得冷。儿臣在战场上杀人,夜里会做噩梦。儿臣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勾心斗角,会觉得累。儿臣……”他的声音有些碎,“儿臣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想要一个能让儿臣放下所有防备,不必假装坚强的地方!” “这些,母后都给不了儿臣。” “母后只给了儿臣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一个镶着龙纹却摸起来冷到彻骨的木榻!” 殿内极静。 良久,太后重重地咳起来。 咳完后,她喘了几息,缓缓闭上了眼,“说完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与人商量一桩朝政。 裴安臣看着她,猛地攥紧了衣袖。 “回去吧。”太后再次躺平了身子,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转过脸去,只给他一个苍老的,倔强的后脑勺,“韩文渡联合西洲和南吴谋乱,逼得你不得不御驾亲征,另外,堆在御案上的折子也够你看个三天三夜的。有这个功夫埋怨哀家,不如把罪己诏发了,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裴安臣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自嘲一笑,转身往殿门走,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来。 “儿臣明早就会回前线。”他说着,却没有回头,“但有一件事,儿臣请母后记着。” 太后的背影纹丝不动。 “既然母后只需要一个帝王,而不需要儿子……”深吸一口气,他攥着衣袖的手有些发抖,“那从今日起,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说完,他一震袖,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内,太后还是面向帐内躺着,可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一角,忍不住剧烈抖动。 披香殿 白布在夜风里漂浮,似还未堕入地狱的幽魂,徘徊在人世间。 独自坐在榻上,裴安臣的甲胄已卸,只穿了一件满是尘土的玄色中衣。 六月的夜风裹着花香,不合时宜的温柔从洞开的窗棂涌进来,吹在身上,却是冷的。 殿内空荡凄凉。 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殿宇。 她用过的东西都没了,妆奁、屏风、那张她常倚着赏花的矮榻,全被被搬走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她临走时留下的,又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用手撑着额,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 忽然,他想起去年盛夏,摘星楼大火,她从火中死里逃生,清晨醒来时,她问他。 ‘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而后,他又想起那夜在尚书台,淑妃拎着糕点来看她。 ‘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当时,他觉得女人们很可笑。 她们闷在深宫里无所事事,除了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 她也是,淑妃也是,竟质疑他护不住她。 他打了十年仗,战场上从无败绩。 当时,他是摄政王,也是大齐未来的帝王,他说能护得住,便是护得住! 他轻狂,偏执,强势,霸道。 他说‘当然’。 ‘当然’,他亲口说出的这两个字如回音一般,在空茫的大殿中不断回响。 一阵疾风从大敞的殿门内灌进来。 蓦的,裴安臣抬起头。 白布无声地翻卷。 他护住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护住! 可笑。 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那些轻狂的“当然”,如今听来,像一场拙劣的笑话。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 忽然,他低头轻笑出声。 笑音还未落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裴安臣没有抬头。他知道,不管来谁来,反正不可能是她。 瑞秋走进来,跪在他身前十步远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陛下。” 从她的声音里,裴安臣似是听出了不祥的意味。他抬头去看她,眉心微微拧起来,却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不大好。温太医方才去了圣寿堂,说……就在今晚了。” 裴安臣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猛地站了起来。 朝着殿门的方向,他的脚步已迈出去了,像要去追赶什么。可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说过,”他闭上双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瑞秋站在他身后,怔了一瞬。 忽然,她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知道您怨太后。可奴婢想说,太后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裴安臣冷笑一声。 瑞秋抬起头,自顾自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您五岁那年的雷雨夜?” 裴安臣的眉头微微一动。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裂缝,那夜的雷声、雨声、闪电劈开天幕时的白光,全都涌进了脑海。 那年夏天。 雷雨来得又急又猛,炸雷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抖。 他怕极了,抱着枕头赤脚跑到母后的寝殿,哭着求她陪自己睡。 他记得,那时母后正坐在妆台前描眉,铜镜里映出她的眼神,透着嫌弃,冷得像一块玉。 “不行。”她说,“今夜,你父皇要来。” 他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她叫来嬷嬷,将他抱走。 嬷嬷将他强行塞进被子里,吹了灯。殿内一片漆黑,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天撕碎。 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之后很久,他都不再去求母后了。 “那夜,太后娘娘根本没有侍寝。”瑞秋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拉回现实,“她派奴婢去向明帝传话,说她身体抱恙不便侍寝,让他不必来披香殿。那夜,她坐在您寝殿的屏风后头,守了您一整夜。您哭的时候,她攥着帕子跟着掉泪。可她始终没出来。” 裴安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扭头去看瑞秋,眼中透着疑惑和不解。 瑞秋解释道:“太后说,明帝忌惮萧氏,保不齐哪天杀了她和萧氏一族。可他就算再狠心,也不会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若有一天她不在了,您遇到什么难处,总要学会自己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暖阳5 不一样的母 说到这儿, 瑞秋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弯,一双眼睛泛起了红。 “还有那只猫。” “陛下可能不知道,太后的幺妹曾养过一只猫, 也是对那猫儿喜欢的紧, 可后来,那猫儿抓伤了她,她便染上了疯症殁了。当时,太后瞧着您日日抱着那猫儿嬉闹,生怕那畜生抓伤了您。那些日子, 她总做噩梦,心里实在怕得很才摔了那猫。可猫儿死后,您哭了三天三夜, 谁哄都不听。背着人时,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红着眼睛一遍一遍地问奴婢‘阿潜会不会怨我?’” 瑞秋说着说着,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她用袖子沾了沾眼泪,沉默片刻,又道:“还有……她是当着您的面儿撕了您的文章,可私底下, 她又命人将那撕碎的文章捡回来拼在一起。她将那文章压在妆奁底下, 无人时拿出来看过好多遍,一边看还一边偷着乐。她对奴婢说, 我家阿潜的文章写得真好。” 裴安臣站在原地, 喉头发紧。 瑞秋口中的母后,是他的母后吗? 她所说的种种,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拈来的谎话。她将这话编造出来, 只为骗他去母后的病榻前尽孝? 他低着头,没有动,可呼吸已经乱了。 瑞秋盯着他看了良久。 蓦的,她长长叹了口气,“或许,陛下觉得奴婢所言非真,不过是在为太后说好话。” “若是陛下不信……”顿了顿,她缓缓开口,“奴婢这儿还有一事,要说于陛下听过。”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似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道:“宋昭仪她……没有死。” 裴安臣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盯着瑞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那冷漠和质疑的眼神,全在这一瞬碎了个干净。 “你再说一遍!”他快步走到瑞秋身前。 “宋昭仪没有死。”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这事儿,太后本是让奴婢瞒着,不许告诉陛下。” “到底怎么回事儿!”裴安臣急不可耐地追问。 瑞秋蹙着眉,歪坐在地上,不情不愿地吐露真相,“那夜,是奴婢亲自带人来的披香殿,药也是奴婢亲手灌下去的……那药不是毒药,只会令人昏迷两日而已。宋昭仪昏过去后,太后便命人将她悄悄送出宫了。” 裴安臣的眉心忽然松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说,等您发了罪己诏,再过几年,大齐的江山安稳下来,再将此事告诉您。她说……到时候您若还喜欢宋昭仪,可以给她改名换姓,用新身份将她接进宫来。”瑞秋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太后说,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大限将至,这是她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儿了。” 裴安臣愣在原地。 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一瞬间,他多年枯寂的心忽然抽出了嫩芽,像即将在初夏的夜晚开出花来。 温暖的风轻抚花蕾,柔软极了。 这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感觉。 他迈出殿门,步履匆匆,像要去追寻这种感觉,可又怕太迟,抓不住这柔软的最后一截尾巴。 夜色沉沉,他朝着圣寿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裴安臣回到圣寿堂时,寝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月光如霜,洒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上,白惨惨的一片。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廊檐下的灯笼,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疾步走过那些匍匐的身影,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吹动了太医们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殿门大敞着,烛火摇摇欲坠。 绕过屏风,他走向母后的卧榻。 温太医跪在母后榻前,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安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在战场上,在军帐里,他亲自送走无数个重伤无治的将士。 那是医者无能为力时才会有的眼神,是明知大限将至却束手无策的绝望。 裴安臣的脚步滞了一瞬。 帐幔半垂着,烛光透过薄纱照进去,在帐内的屏风上映出一个枯瘦的身影。 母后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倔强着挺直了一生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又往前凑近两步,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认不得眼前人。 记忆里,母后总是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地坐着。 她描着远山眉,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名贵的珠翠,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榻上躺着的女人,干瘪又苍白,像一边破碎的秋叶。 他站在床前,手足无措。他想起方才怒极而去,对母后说‘只有君臣,没有母子’,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像刀子一样利。 直到瑞秋向他道出所有实情,那话像回旋镖一样扎来,扎得他生疼。 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沉默着,听着母后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啊潜?” 她忽然动了,转头来看向他。可她的双眼是那么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裴安臣的心猛地恸了一下。 方才,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过了半个时辰…… “啊潜……是不是来了?” 太后唤着。 他近在眼前,她仿佛看不到一般,抬起枯瘦的手来,颤抖着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像要抓住什么。 她瞎了。 “母后。”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蓦的,他愣住了。 那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 太后忽然笑了。 “方才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像断裂的琴弦,“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裴安臣攥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蓦地一红。 太后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看来……我的啊潜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裴安臣低头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方才,瑞秋都跟儿臣说了。”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紧紧拢起。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太后,双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像小时候缠着母后撒娇时一模一样,又委屈又不甘,又愤怒又心酸。 “您没杀她,对吗?”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裴安臣拧眉看着她。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小时候,母后总是抿着唇,偏过脸,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样子。 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可今夜,他才明白,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 “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太后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可还是虚弱无力。 眼尾忽然涌出几滴泪来,裴安臣低哑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抑的颤抖。 “都这时候了,母后为何还要骗儿子!五岁那年打雷下大雨,您坐在屏风后守了一夜!摔死那猫是因您害怕儿子像幺妹一样得疯症!那文章您撕了又捡回来拼好自己偷偷看!您没杀她只是将她送出了宫!” 一连串的急问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柔缓下来,“这些……瑞秋都说了……都说了……” 太后愣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水汽从她眼尾溢出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 “啊潜,”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手却死死抓住裴安臣的手,用尽了弥留的全部力气,“听母后最后一句劝,别急着将她接回来……至少……至少要等到大齐安定之后……” 裴安臣沉默着看她,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耳边没有传来回音,太后死死抓住他,急切地重复着问道:“你听到没有?说话!” 在她连续的追问下,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额抵在她冰凉的手上,肩膀止不住发抖。 太后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力道太轻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太后忽然又叹了口气,开口说话,像对他说的,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宋时微那女人,虽然美丽,却着实愚蠢……哀家瞧不上她,甚至讨厌她……” “哀家真就想着,杀了她算了……留着这祸害……怎能安心走?” 指腹轻轻磨了磨裴安臣的面颊,她颤声道:“可哀家怕,怕杀了她,你会恨哀家一辈子。” 她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神虚无缥缈地落在帐顶,“有时候,哀家真的很嫉妒她……为何偏偏是她那样女人,却能被人死心塌地爱着……而你父皇他……从没爱过我。” 裴安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嘴角微微弯着,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 “他娶我,是因为萧家……他宠我,是因为萧家……他冷落我,也是因为萧家……从头到尾,他眼里看到的都不是我。他看到的,是萧家的兵权,是……萧家的势力,是萧家……能帮他坐稳的江山。” “可我……却爱着你父皇啊,”说着,她忽然自嘲一笑,浑浊的眼泪流出来,浸湿了枕头,“十四岁时,我参加……怀柔皇后的……春宴时,就爱上你父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终章1 沐溪镇 “我还记得, 我当时……站在花丛里赏花,你父皇隔着大片的杜鹃……望过来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 “一个月后, 我被, 我被……召入宫中成了他的婕妤……大婚那夜,我坐在喜床上,心里念着……他在春宴上瞧我时的眼神,心里头是……是压不住的憧憬。刚入宫那段时间,你父皇日日来我宫里, 那时候,是我一生中,一生中见过的, 你父皇最温柔的样子。可后来,你舅舅收并了南吴,你父皇就再也, 再也没有来过……那时我才明白,你父皇对我的恩宠,都是因……他心系哥哥的灭吴之征。”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帝王的恩情啊……太凉薄……” 太后摇了摇头,“可就算知道君性寒凉, 我还是, 还是要争宠。你父皇喜欢……怀柔皇后,我嫉妒她,在她生安乐公的……时候,让稳婆……做了手脚。她产后大出血, 薨了。” 裴安臣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侧过头来,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虚无地落在远处。 “我以为她死了,就有机会走进……你父皇的心。” “可他没有……他宠爱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却独独没有真心爱过我。” “后来,我凭着萧家的势力,坐上了,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我以为做了你父皇的正妻,他总能……正眼瞧我了吧?” “可他对我更怨了。” 说到这儿,她的气息弱的不成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说出来的话像错乱的呼吸。 裴安臣握着她的手,唤了两声‘母后’。 而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自顾自说着。 “你父皇,我抓着他……一辈子……可抓到最后,什么也……没抓住。他临死的时候,是我……在他榻前跪着……送终……可他喊的……是怀柔……” “有些东西,像水,握不住……恩情……不该是你的,就不是……越是握……越是握不住……” “我害过他的孩子……害过……怀柔。我对不住,对不住他……他不是恨萧家……他是恨我……恨我……” 她喘息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用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裴安臣眉心紧蹙,凑近了唤她‘母后’,可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枯灯。 下一刻,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软软地垂了下去。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 圣寿堂里静极了。 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 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寂静。 一炷香之后,丧钟响起,满宫大恸。 江南 沐溪镇 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 宋时微坐在溪石上,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 溪水清透,映出她的脸。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 她认真洗着衣服,丝毫没在意那疤。 “蕴娘,说实话,从侧面看,你这张脸还挺美嘞!”阿芍蹲在她身侧,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扬声笑道,“要是没这道疤,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不准哪,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直接送进建康宫里,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 溪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吴家嫂子笑得最大声,手里的棒槌都差点甩进水里,“阿芍你这张嘴啊,皇帝陛下的路你也敢编排,仔细杀头!” 宋时微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睫,继续搓洗衣裳。 “蕴娘你倒是说句话呀!”阿芍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拿湿漉漉的手肘撞了撞她,“我是说真的,你这鼻子眼儿生得实在好,就是这道疤可惜……” “可惜什么?”宋时微终于开了口,嘴角微微上扬,随口说着,“可惜皇帝陛下瞧不见这疤?” 阿芍愣了一瞬,旋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我说!自打你来了咱们镇上,总低着头不爱说话,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 宋时微耸了耸肩膀,扭头看了阿芍一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是闷葫芦也被你吵开瓢了。” 吴家嫂子笑得棒槌都拿不稳了,一棒槌砸进水里,溅了旁边的李二娘一脸水。 李二娘“哎呀”一声叫出来,掬了一捧水就往吴家嫂子身上泼。 阿芍被溅了半身,哪里肯依,抄起木盆里的水也加入战局。 霎时间溪边乱成一团,水花飞溅,笑声震得竹林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宋时微被泼了个正着,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没有恼,反而一抬手扬了回去。 几人笑骂着互相泼水,笑声还没落尽,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仗打完了!北征的兵都回来了!我爹说先头的人已到三里亭了!” 棒槌落进溪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芍第一个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拔腿就跑,连盆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捞。 吴家嫂子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把棒槌捡起来扔进盆里,抱起木盆也跑远了。 剩下几个妇人谁也不甘落后。 霎时间,溪边乱作一团,水花四溅,衣裳散了一地也没人管。 宋时微抬起头,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泛黄的柳树后面。 她敛了笑容,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蕴姐姐,”李二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不去瞧瞧你舅舅回来了没有?” 宋时微手上动作一顿。 四个月前,她在披香殿被瑞秋灌了药酒,再醒来时,便身处这座江南小镇了。 太后派了暗卫盯着她。 暗卫教给她的说辞是“北边战乱,我们来江南投奔舅舅,可惜舅舅被征去当兵,只空留了一处宅子”。 抖了抖手上的水,她对李二娘笑了笑,“自然要去看的,只是自小没见过舅舅两面,怕认不出。” 她将衣裳一件件拧干,整整齐齐地叠进木盆里,又弯腰把溪边散落的皂角和木杵捡起来,一样样归置好,这才抱起木盆,慢慢地往村里走。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野菊的清苦香气。 她走到村口,遥遥望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 槐树后就是三里亭,亭内外围着乌泱泱一堆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丈夫的脖子不撒手,有人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发愣。 宋时微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人。 亭长走到她身边,面带哀色,“蕴娘。” 宋时微转过头,看见亭长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蕴娘,你听我说……”亭长搓了搓手,声音里透着不自然,“你舅舅刘大郎他……他没了。” 宋时微垂下头,鸦睫半含。 ‘舅舅’刘大郎。 她从没见过这人。 四个月前,暗卫将她送到沐溪镇时,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刘大郎,北征士兵,五月二十五日阵亡。 朝廷封锁了消息,为的就是等她来了之后,好用这个“投亲不遇”的身份在镇上站稳脚跟。 亭长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早就听过一遍了。 既然非亲非故,她哭不出,只能低头掩饰住眼中淡漠的神色。 亭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语气越发沉重,“抚恤的事朝廷有定例,你是他外甥女,这钱该你来领。镇上会帮你张罗,你莫要太难过……” 宋时微垂着头,抬起袖子,沾了沾没有泪的眼睛。 亭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唉,这世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从北边投奔来,好不容易找到个亲人的下落,又是这般结局……蕴娘,你节哀。” 宋时微敛着下巴点头,“多谢亭长。” 说着,她叹了口气,道:“既然舅舅阵亡,那我就回去了,毕竟……这会儿瞧不得别家团圆……” 亭长叹着气点了点头,“回吧,回吧。” 宋时微没再说什么。 她抱着木盆,慢慢从人群中走出去。 日头西沉的时候,她关上了院门,用木盆打了井水洗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时,疤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她伸手捏住那个角,一点一点将整条假皮撕了下来。 木盆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张完整无瑕的脸。 这张脸,才是她本来的面目,也是她不得不藏起来的祸根。 擦净了脸,她重新将假疤贴好,燃了灯,开始缝衣。 从宫里被强行带出来时,她没带什么财帛,便靠着替人缝衣绣花赚钱为生。 草虫鸣响起来时,她揉了揉眼,敛了针线,吹灯上榻。 她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忽然,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 秋夜的凉风钻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身去关窗户。 她懒得穿鞋,赤脚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拉回来。 可就在拉窗的一瞬间,她的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时一种清冽深沉的香。 像雪松,像冷麝,又像是深山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这香气太轻了,可宋时微认得它,就像认得自己呼吸的节奏一样清楚。 麟兰香。 裴安臣身上的味道。 她猛地清醒了。 自来到这江南的沐溪镇开始,她已经四个多月没闻到他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VIP】 第101章 终章2 清醒梦 深吸一口气, 她猛地推开窗,将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的杏树、院墙、屋顶、柴房…… 院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香味儿消失了, 仿佛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 她蹙了蹙眉, 关上了窗。 裴安臣怎会来呢? 太后费尽心机将她藏在这儿,还派了暗卫盯着她不许回洛都。太后这么怕她迷惑他的心,不可能对他说出她的下落。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知道她就在此地,依着他霸道的性子, 定直接破门而入,将她抢回宫里去吧,定不会这般躲躲藏藏。 她扭头回到床上, 躺下睡着了。 睡梦中,麟兰香的味道又出现了,由浅到浓, 然后沉沉地笼罩下来,缠绕在她的鼻端,久久不散。 她梦到她在溪水边浣衣,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 冲着她喊, “北征结束了,他回来了, 在村口的三里亭等你。” 她丢下木盆一路小跑, 冲进三里亭,抱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麟兰香的味道包裹着她。 她梦见他将她抱回了小院,然后拥着她上榻。 睡梦里, 一切都是这么真实,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听见他衣料的摩挲,感到他指腹上粗粝的刀茧硌在她的肌肤上。 然后,她猛然睁眼。 天亮了,阳光打进窗子,满室寂静。 自这天开始,以后的一个月里,她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为再过些日子就会好。 可两个月过去了,每当她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夜色之中,麟兰草的香气就会越来越浓。 那气息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就像他躺在枕边。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总会有梦不到他的那一天。 两个月不够,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不够,那就半年,半年不够,那就一年。 梦魇持续了三个月,某天忽然结束了。 以后的日子,她还是会偶尔梦到他,只是那感觉再没有那般真实。 正当她以后在渐渐淡忘他的时候,半年后的某天,清醒梦又出现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清晰地闻到了麟兰草的气味,若仔细分辨,其中缠绕着一股迥异于麟兰香的甜香。 那香味儿甜腻的很,像蜂糖化在酒里,混在麟兰香中,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口鼻。 然后,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她的脚踝。 那是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缓慢地、细致地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摩挲,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那只手抚过她的膝盖,大腿,腰身,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上,带着让她浑身战栗的熟悉,扣住了她的十指,然后缓缓收紧。 她认得这只手的触感,被它抚过的每一寸都认得。 这双手曾将她从无望崖上拉起来,曾卷着她从山崖下湍流中游出水面,曾在她噩梦惊醒时紧紧握住她的手,曾在她被太后刁难时挡在她身前。 它们也曾霸道地扣住她的腰身,在她不情不愿时狠狠欺辱她,在她哭着求他放她走的时,死死掐住她的下颌…… 是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香味儿太浓了,浓到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水底,只能隐约感受到水面上晃动的人影。 炎炎夏日,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炙疼了她的肌肤,将她一寸寸融化掉。 那灼热感太真实,不像是梦。 她想挣扎,想睁眼,想开口质问,可她睡得太沉了,沉到她的意识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明明可以清晰地感知一切,却连动弹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 她努力睁开眼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杏树的影子透过窗纸落在帐子上,水墨画似的深浅浓淡。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 帐子好好的,被子好好的,枕头好好的,屋子里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中衣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没有被人抚摸后的凌乱。 清醒梦。 又是清醒梦。 宋时微跌坐回榻上,仰面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了很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被角,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巴不得离开。 可真正离开了,又总是梦见他。 窗外有鸟雀在叫,清脆婉转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反复无常。 她没再睡,起身洗漱,重新贴上那道假疤,推开院门,端着木盆往溪边走去。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一日,两日,三日…… 梦中,麟兰香混合着甜腻的异香。 黑暗中,他手环上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发顶、脸颊、指尖,然后用灼热的身体贴着她相拥而眠。 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心悸。 她总在天亮时惊醒,总会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总是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发很久的呆,然后出门去溪边洗衣裳,像个寻常的乡间妇人一样与阿芍她们说几句闲话,再抱着木盆慢慢走回家,关门,点灯,躺下,再次沉入那半真切的梦境。 直到第十日,她无意间在窗下,发现了一星半点,像是香粉焚尽后的灰烬。 她捻起一点放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的。 那种甜,和在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宋时微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将那几粒香灰仔细地包在手帕里,揣进袖中,当天下午去城里找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 那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传闻年轻时寻医问药,走遍天下,阅遍天下百草。 他接过香灰看了两眼,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位娘子,”老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大夫只管告诉我,这是什么。”宋时微虔诚地问。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西域来的迷香,无毒,名叫‘沉梦’,中原极少见。此香点燃后有蜂蜜的甜香味儿,闻者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就会陷入沉睡,雷打不动,鸡犬不惊。” 宋时微的手放在膝头上,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料。 沉默片刻,她蹙眉问道:“如何化解这香的药性?” 大夫沉吟片刻,道:“若要解此香,需用一味‘醒神草’煎汤服下,服后一个时辰后,沉梦的效力便会消散。” 宋时微忙问道:“您这儿可有这种药草?” 大夫蹙了蹙眉,“这‘醒神草’生在西域雪山之巅,甚为稀奇,我十年前曾采到过一些磨成了药粉。不过……如今只剩下两包药粉了。” 宋时微面带喜色,“多少银钱,我都要了。” 大夫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的一身粗麻衣,摇了摇头,道:“娘子啊……这药材稀奇昂贵,与其花大价钱买这两包药粉,还不如早早报官的好。” 宋时微没再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放在案上,那是她出宫时发间簪着的,是她眼下最值钱的东西。 “这些够不够?”她看着大夫,虔诚地说。 大夫将金簪拿在手中,掂了掂,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两个小纸包,递给她时道:“每一包里有十小副药粉……娘子,还是那句话,若家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早早报官为好啊。” 宋时微接过药包,轻轻说了声“多谢”,转身出了药铺。 是夜,月亮升起来后,她取出一副醒神草的药粉煎了,一饮而尽。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嗅到了一股甜香。 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和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醒神草的药力牢牢护住了她的神智,她没昏睡过去。 门栓被什么东西挑开了,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麟兰香的味道越开越浓。 他走过来了。 宋时微心跳很快。 她极力维持呼吸的平稳,攥着被角的手紧张地有些发抖,眼皮甚至轻颤了几下,但她控制住了,没有睁开。 脚步声停在了床榻前。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她几乎忍不住睁眼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床榻沉了一沉。 他坐下了,但什么都没做。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她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缓慢地、仔细地扫过她眉眼的每一处线条。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然后是下颌,最后是那条丑陋的假疤痕。 她死死咬住舌尖,让自己不要动。 紧接着,他俯下了身。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像盯着她在探究什么。他离得太近了,呼吸拂在她的额上,温热而急促,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感到他的唇从她的眉心缓缓滑下,擦过她的眼睫,擦过她的鼻梁,疤痕,带着一种克制的贪婪,像是在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又怕被主人发现。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亲吻。 不是掠夺,不是强取。 这吻轻得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更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靠近唯一的水源。 而后,他的唇离开了,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褪掉了外衫,躺在了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评论区有红包随机掉落 第102章【VIP】 第102章 终章3 是他错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拥着她,睡着了。 听着他逐渐沉稳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了他的脸。 一年未见, 她有些认不出他。 他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越发分明,从微敞的领口看进去,锁骨又陷了几分,添了一道新疤。他眉头舒展开, 眉峰如远山,带着几分倦意和松弛,以往的凌厉和霸道消失不见, 像是消融在了梦里。 一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是时间改变了什么, 还是今夜月色温柔,她竟觉得,他的眉目里含着不似以往般的柔和。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听见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才慌乱地闭上了眼。 天亮时, 她听到他起身更衣,然后坐在她的榻前, 俯身落下一吻。 她没有睁眼。 直到她听到了关门声, 良久,她才迟迟从榻上坐起来,攥着被子发呆。 然后,她起身穿衣, 梳头,打水洗脸。 洗脸时,她顿了片刻,看着盆中的倒影,抬手摸了摸那张丑陋的假疤。 她以为,他会厌恶这疤痕。 可昨夜,他的指腹抚过它时,是那么温柔,那么包容…… 晚上睡觉前,她又喝了醒神草。 他照例在夜深人静时不动声色地出现,然后轻柔地俯视她,小心翼翼地上榻,拥着她入睡,却什么都不做。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不被动,从不安分守己,对她的身体向来贪渴,可如今…… 她总怀疑,床榻边躺着的人不是他。 每当他陷入沉睡时,她忍不住睁开眼审视他的脸,想以此窥探这张人皮下的灵魂。 可看了半晌,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的男人,就是裴安臣。 一年过去了。 他偶尔来沐溪镇小住两三日,然后离开几个月,再来小住两三日。 她没有拆穿他。 她安静地等他来,又安静地等他走。 她曾忍不住与他四目相对。 可她从不敢如此,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漫长的、时断时续的清醒梦。 拆穿了,梦醒了,隔在两人之间的温柔就会碎,他又会变成那个偏执霸道的裴安臣。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又过了一年,一切按部就班。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与她见面,并乐此不疲。 这不是他的风格。 她想,或许再过一些日子,他终会倦的。 等他倦了,就不会再来了。 可一年复一年,他走了又来,像沐溪镇溪头的桃花开了又谢。 到第五个年头。 初夏的夜晚潮湿而黏腻。 他照例躺在她身侧,可这一次不同,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将那刀子一般眼神楔进她紧闭的眼皮之下,缓缓挑开她伪饰假睡的面具。 在他漫长的审视里,宋时微乱了呼吸,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了两下。 “五年了……”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轻的像月色,“打算一直装下去?” 宋时微的心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睁眼。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落在她额间,轻轻拨着碎发,“五年前的那个夏夜,朕知道你醒着,你一直醒着,你骗不了朕。” 宋时微极力稳住呼吸,保持纹丝不动。 他轻笑一声,“朕撤走了母后派来监视你的暗卫,给你绝对的自由,你应该察觉到了。若你恨朕的存在,可以选择离开……而五年过去了,你只是不动声色……其实,你喜欢朕在身边,对吧?” 握着枕角的手紧了紧,宋时微呼吸滞了一下。 他凑近了些,鼻尖贴上来,声音里带着颤音,“啊微,五年了,朕一直等你睁开眼。” “可你明明清醒着,却对朕置之不理,你看着朕走进屋子,躺在你身侧,却又一动不动地等朕离开……” 他说着,声音越发颤抖。 她能感觉到他的慌乱,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慌乱。 咬着唇,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闭着眼。 忽然,他有些恼,“若你真的恨朕,朕现在就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 宋时微没有回应,只是捏着被角的指节开始发白。 忽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了床,“好好好!” 说话时,他的声音里尽是道不出的委屈。 这个在西洲战场上杀伐果断,横扫沙场的征西大将军,这个在建康城里翻云覆雨、满朝文武都要忌惮三分的帝王,此刻像一个委屈到不能自己的孩子。 她听着他粗鲁地穿靴,粗鲁地穿衣,然后喘着粗气故意踩响地板,向门口走去。 她忽然睁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一瞬间,四目相对。 “我是恨你,”她看着他,眼眶微红,“恨你搅了我的皇后梦,恨搅了我原本平顺的生活,恨你非要将我拉下深渊,恨你说过要护我却护不住,恨你所做的一切让我被天下人唾骂。” 说完,她顿了顿,眼角洇出水汽,“可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上庸的乐坊里了。” 苦笑一声,她垂下头,悲声道:“你伤过我,害过我,可又帮过我,救过我。你是将我拖下深渊的恶鬼,又是将我拉出深渊的圣人。” 说着,她的声音轻颤。 “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的样子!明明恨你恨得要死,可你一躺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你走了,我又觉得这屋子空得可怕。” 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眼角水汽越来越浓。 她转过头,正眼看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裴安臣,我不知是恨你多一点,还是爱你多一点。” 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看着她时,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走到榻前坐下,然后将死死她拥在怀中。 他忽然轻笑一声,“你终于承认是爱朕的。” 闭上眼,宋时微的泪止不住往下流,“可我怕……我怕你不是真的爱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我都在想什么?” 裴安臣抬手轻抚她的后脑,柔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跟哪个大臣闹翻了,是不是又打了胜仗没人分享,是不是新纳的后妃不如意,你在哪个夜里偶尔想起我,一时兴起,随便跑来看一看就又走了……” “阿微,”他扳着她的肩头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加重了语气,“朕没有纳妃,朕来瞧你,也不是一时兴起。”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 这话放在五年前,她是不信的,她只会以为这是男人哄女人听话的鬼话。 可五年过去了,她是信的。 且不说他是大齐天子,就算是一个普通男人,也不会因一个一时兴起的女人,连着五年,断断续续跑来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 可她越是确认他的真心,就越是难过。 她对他的爱上了瘾,却不想跟他回到建康宫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只能装睡,只敢在夜半偷偷睁开眼瞧他,享受一时片刻偷来的爱意。 他的拇指腻着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阿微,跟朕回宫吧……” 听到‘回宫’两字,宋时微颤了一下。 将他推开,她道:“我死过这么多次,你还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裴安臣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以前,是朕错了,是朕自以为是……” 眼角的红蕴晕开,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朕信誓旦旦地以为能护好你,可直到收到你的丧殉,才意识到,朕竟是如此无能……”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宋时微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向她认错。 她从未敢想过他认错的样子。 向前一倾,他重新拥住她,“阿微,是朕错了,是朕错了……” 他一遍遍地道歉,脸埋进她的颈子里,眼角的水汽洇湿了她的衣领。 良久,他重新抬起脸来看她,目光虔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所以,朕用了五年的时间为你回宫铺路,来弥补当初对你的亏欠。” “朕用了三年,把军权从世家手里收了回来。又用了两年,推行新政,削弱世家的封地,重新划分州郡。现在的朝廷已不是以前的朝廷,现在的世家也不再是以前的世家。” 宋时微盯着他,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可用了五年改制,不容易吧?如今方稳住朝中局面,若把我接回去,不怕又会生事?” “朕可以给你换个身份。”他打断她,目光灼灼,“你不用再做宋时微,你可以是任何人——江南望族的孤女,西北边陲的闺秀,甚至可以是太医署的女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谁都不会知道是你。” “可他们记得我这张脸”宋时微苦笑着说。 他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气,“那又怎样?你只是和宋时微长得像而已,却不是她。” 宋时微也笑了,带着嘲讽,“你说不是就不是?” 裴安臣的眼神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如今的朝堂上,朕说不是,没人敢说是。” 宋时微沉默了。 良久,她再开口时,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那……这个呢?” “你这个皇帝,要娶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天下人会笑死你的。” 裴安臣的目光落在她的疤痕上,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覆上那块疤,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绝世宝物。 “朕不在乎。”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宋时微知道他在说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大结局】 第103章 终章4 大结局 他从来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 他不在乎她曾流落乐坊, 不在乎她是寒门出身的女儿,不在乎她曾是裴玄的皇后,不在乎朝臣的弹劾, 不在乎世家的背叛, 不在乎天下人的辱骂。 他把她从乐坊里捞出来的时候不在乎,从裴玄身边抢走时不在乎,纳她为妃时不在乎,如今要把她接回去,更不会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她在他身边。 宋时微闭上眼睛,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宋时微,”裴安臣的声音有些哑, “你说了这么多不愿跟朕回去的理由——朝廷、天下人的眼光、世家、还有脸上的疤……可你偏偏有一个理由没用。” 宋时微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 “你并不是真的恨朕。” 他声音在抖,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宋时微看着他,鸦睫轻颤。 方才她对他说,不知是对他的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如果恨更多, 她不会在他离开时觉得屋子空得可怕, 不会在听到他脚步声时心跳加速,不会在每一个他来的夜晚, 都偷偷睁眼看他, 把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一念嗔心起,万叶障门开。 五年前,是她的恨遮住了她的眼,让她看不见她对他的爱。 五年的自由时光, 让她从生死场里抽离出来,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好好看一看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角落。 她发现,恨他是真,爱他也是真。 它们像两条缠绕的藤蔓,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若不细细区分,根本分不清彼此。 “宋时微。”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跟我回去。” 他没说朕,而是说‘我’。 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五年前,她方重生回来,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建康宫,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她以为离开那座宫墙,就能像飞鸟一样自由。 可这五年,她在沐溪镇的日子,真的算自由吗? 她缺衣少穿,每天都在为生计奔波——睡觉,吃饭,浣衣,绣花,发呆。她的天下从一座皇宫缩小到一间小屋,从勾心斗角的朝堂变成了家长里短的市井。 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像一个困住她的死局。 五年前,这死局是生存,五年后,这死局还是生存。 无论在建康宫还是沐溪镇,囚笼从来都是同一个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裴安臣。 “裴安臣。”她说。 “嗯。” “若我答应跟你回去,你这次能护住我吗?”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篝火。 “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着,声音有些哽,却噙着酸涩的笑意,“我能!” 拧眉看着他,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舒开了眉心。 “若你愿意,就把我这个丑八怪娶回去吧。”,她轻声说着,像叹气似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那句话。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宋时微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可她没挣。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麟兰香,闭上眼时,漾出一抹轻柔笑意。 还未干涸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浸湿了那道丑陋的假疤,疤痕翘起一角,无声掉落-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