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从良[GB]》 1. 同桌 时维九月,又是一年开学季。宜泽一中教学楼外,空气里浮动着热意,成排的树上夏蝉嘶鸣。 “砰”的一声,二楼左侧一间窗户被人干脆利落地关上,蝉声隔绝在外。刘友丽走回讲台,中气十足道:“新学期新气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第一节数学课上好了。” 台下的学生显然还沉浸在暑假中,不愿接受现实,但介于刘友丽威名远扬,都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刘友丽课讲得不错,逻辑清晰,大部分学生听着听着,也能跟着她的思路走。然而,纵使她嗓门洪亮,也丝毫没能感染最后一排趴着的身影。 一节数学课不知不觉接近尾声,薛浩有些心猿意马,眼睛四下转了一圈,却正好和后门玻璃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手一抖,笔差点掉到地上,心虚地转过身,假装从刚才起便全神贯注地听课。 同桌显然也看到了,有些同情地用气音道:“老孟又来执法啦,哎,江哥又要被他‘教育’了。” 薛浩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回道:“那又怎么了?你看我江哥什么时候在乎过,每次都照睡不误。” 话音刚落,下课铃响起,刘友丽抬腕看了眼手表,意犹未尽地拖了五分钟堂,又布置下作业,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刘友丽前脚刚出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孟秉文就从后门走进来。本来要起身的学生对视一眼,又坐回椅子上,方才没认真听课的,脸上明显挂着心虚。 然而今天,他们似乎不是孟秉文的关照对象,只见孟秉文回头,朝身后说了几句什么,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 五官姣好,肤色白皙,长发扎在脑后,或许是因为奔波,低低地落下来,碎发垂在脸侧。 不知孟秉文跟她说了什么,女生轻轻点头,很乖巧的模样。 孟秉文四下环视一圈,视线和女生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教室最后一排,毕竟放眼整间教室,那是唯一空着的位置。 孟秉文看着另一张桌前睡着的身影,犹豫开口:“这……” 女生淡淡一笑,声音很轻:“老师,我就坐在这里吧,您也知道我的情况,还是适合坐在最后一排。” 孟秉文眉头舒展开,一连应了好几声“好”,毕竟如果把洛柠调去别的位置,就必然要把别人换来这里。 事实是,不可能有人想来这里。 没想到新来的同学如此善解人意,为他省去一件难事,孟秉文看着女生乖巧的模样,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承诺道:“这样,洛柠同学,你先坐在这里,如果不合适,随时告诉我,我再调整。” 叫洛柠的女生把双肩书包放在椅子上,却无法落座,因为桌面上零散地摆了几本书,都是今天一早发的新书。 恰在此时,似乎感知到全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或许是意识到作为下课期间,教室里未免安静过头,窗台和后墙夹成的角落里,男生缓缓从胳膊上抬起头。 甫一抬头,就对上孟秉文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正常人看到这副堪比恐怖片的场景,恐怕都要从椅子上滚下来。 但江遐只是抿着唇,淡定地抬眼与他对视。 前面,薛浩冲同桌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道:“你看,我江哥就是牛逼。” 孟秉文推推眼镜,端着保温杯温和道:“江遐,这是这学期新转来我们班的洛柠同学,她暂时坐在这里。” 江遐像是才看到他身后的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静默几秒,还是伸手把几本书收回自己的桌洞里。 洛柠随之在他身旁落座,第二节课恰好是孟秉文的课,作为班主任,他照例讲了些新学期的展望,而后才讲起课。 洛柠听得很认真,拿红黑两色的笔在书上记笔记。 身旁,碍于刚被孟秉文叫醒,江遐没再睡觉,而是低头看着他那本压根没翻开的语文书,间或抬眼看向窗外。 显而易见地没有听课。 整个上午都在一种微妙的沉静中度过,直到最后一节课,前排的女生不小心把笔蹭落。 “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分外明显,引得不少人好奇张望。 女生脸登时红了,连忙低下头去捡。 不巧的是,那支笔正好落在洛柠和江遐的桌子中间,女生怎么伸手也够不到。 她面露难色,又开不了口,显然打算等下课再说。 却没想到,洛柠弯下身,捡起那支笔递给她,冲她温柔一笑。 “谢谢。”女生脸颊微红,小声感激道。 上午结束,大家都奔向食堂,一面抱怨着又要跟新生抢饭云云。 女生慢吞吞地收起东西,几番回头看向洛柠,欲言又止。 洛柠把书收进桌洞,走上前道:“一起吗?我还不知道食堂怎么走呢。” 女生惊喜地点点头。 经了解,女生名叫邹晴,看着挺腼腆,没想到熟了之后还挺活络。 在她滔滔不绝地说完学校的那些讨厌政策后,咽下一口饭,洛柠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坐在我旁边的男生……是叫江遐吧?你看起来有点怕他?” 邹晴想起上午的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当然啦,谁能不怕他!我可不敢让他帮我捡东西,你是不知道,他初中就跟人打群架,据说是把对方打得很惨,差点被开除,还有……” 洛柠喝着酸梅汁,不自觉地拿犬齿碾着吸管。 男生漂亮而凌厉的眉眼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那时,他恰好看向窗外,懒散地支着下颌,清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过人的轮廓。 惊鸿一瞥。 可惜了,洛柠心想,原来是问题学生啊。 与此同时,食堂的另一边。 薛浩冲江遐挤挤眼,故作神秘道:“江哥,你知道你同桌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吗?” 江遐瞥他一眼,没回答,他又自顾自道:“是华辰!” “听说她高一休学了半年,不知道为什么转来宜泽一中。” “你知道我 听谁说的吗?是四班的蒋方舟,他和洛柠是初中同班同学来着。” 一连几句话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薛浩不满道:“江哥,你能不能有点反应?你难道不好奇吗?” 江遐终于抬起眼,掀起眼皮,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我能有什么反应?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标准的好学生,跟他有什么关系。 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跟孟秉文吵着要换座位了。 华辰中学资历远不如宜泽一中老,但刚成立就挖走了宜泽一中的好些老牌教师,迅速跻身省重点,成为后起之秀。 尽管是所私立学校,学费也不便宜,但华辰中学的实力实在是配得上它的学费,还是有大量家长挤破头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 华辰的生源也是很优秀的,实验班几乎包揽了每年宜泽市的高考前十名。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愿意从华辰转到一中,就显得尤为奇怪。 对面,薛浩见这些都不能引起江遐的兴趣,又道:“没想到老孟会让她坐在你旁边,抛开别的不说,很少有女生愿意坐在最后一排吧。” 他真情实感地惋惜:“我还等着老孟问,谁愿意跟她换位置,到时我就举手,这样咱俩就能坐一块儿了。” 江遐拿纸揩了揩嘴角,端着餐盘起身往回收处走:“那你可以等着了。”反正他估计那一天也不远了。 下午上课前,孟秉文又来了一趟。他站在讲台上宣布道:“很遗憾,王朔同学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这学期不能继续担任班长了。” 他朝台下扫视一圈:“有没有同学愿意担任班长?” 一时教室里陷入寂静,高二学习任务比高一更繁重,很少有人愿意牺牲个人时间。去年班长竞选的时候,只有王朔一人举手,他也理所应当的当上了班长,今年他不想当了,自然也没人想当。 一片寂静之中,洛柠举起了手。 孟秉文当即敲定下来:“好,这学期就由洛柠担任班长了,你记得留心广播,今天下午要去开个会,顺便领材料。” 新学期的第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原来的英语老师休产假,新换来的英语老师很年轻,自我介绍时,还没说几句话,脸先红了。 她叫人起来回答问题时,那个男生不会,随口来了句玩笑。 全班哄堂大笑。 乔楠镇不住场子,越维持秩序,这帮学生反而闹得越厉害。 最后,还是洛柠举手,回答了问题,乔楠这才松了口气。 下课,她走过来问洛柠要不要当她的英语课代表。 “谢谢老师,”女生垂眸,“不过我已经是班长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吧。” “这样啊。”乔楠有点失望,不过看着女生乖巧懂事的模样和轻轻柔柔的语气,心软得一塌糊涂。 放学后,洛柠走出校门口,在一众车中找到熟悉的黑车。 拉开车门,看清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她下意识皱眉道:“妈,你怎么来了?” 2. 沉默 车里的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香水味,岑澜答道:“你陈叔叔这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了。” 而后她唇角下撇,做了美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还不想开这车呢,一点都不好开,开不习惯。” 洛柠闻言,一直盯着自己的指尖,没再答话。 车内陷入沉默。 一直到车子驶离宜泽一中,进入清闲的路段,岑澜才又开口:“怎么样,感觉还适应吗?” 不需要她说,洛柠也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挺好的,氛围不错,老师讲得也可以,”她顿了顿,突兀地说,“我当了班长。” 跟前面的话比起来,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班长?”岑澜皱眉,声音骤然拔高几个度。恰好前面是红灯,挂空挡后,她扭头朝洛柠看去,发现洛柠也在静静地看着她时,后面的声音像火焰熄灭,“……累不累啊,我没别的意思,你能受得了吗?” 半晌,她重新发动车子,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吧,那你先干着,不行就赶紧跟你们班主任反应。” 后排,洛柠无声地松了口气,陷进掌心的指甲一下子松开,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巷口,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江遐单肩背着包,拐过拐角,眼前是一栋老式小区。 说是小区,实际上只有两栋六层的居民楼,一眼就能望到头。 江遐视线落在其中一栋,有一扇窗子朝向他所在的地方,拉着窗帘,隐隐透出灯光。他有些意外地挑眉,脚下加快了步子。 果不其然,他拧动钥匙,刚推开门,就听到屋内响起李月琴的声音:“回来了?” “嗯,”江遐换上拖鞋,应道。 顿了顿,他又有点疑惑道:“今天不是周一吗,怎么有空回来?” 李月琴在郊区的一家工厂上班,工厂离家实在是太远,坐公交车都要一直坐到终点站,李月琴平日索性就住在厂里的宿舍,每月只有休班的那几天才回来看看。 工厂的公制是两班倒,每月也就休那么三五天,时间还不固定。这才月初,李月琴显然不可能是因为休班才回来的。 李月琴躺在沙发上刷着视频,懒懒回道:“回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江遐:“……” 他放弃了跟李月琴交流,卸下书包往卧室走,李月琴这才叫住他,正色道:“跟我一个车间的同事回老家奔丧了,这几天要我替她,可能就不回来了,给你买了点菜放冰箱,别饿着。” 江遐应了一声。 李月琴坐起身,又道:“我还没吃晚饭呢,饿死了,去给我煮碗面。” 江遐语气有些无奈:“妈,你都回来半天了,就不能自己煮吗?” 李月琴盯着他的书包,反问道:“怎么,难不成耽误你学习了?” “……没有。” 李月琴满意了,又躺回去:“反正你也不学习,快去煮面吧。” 虽说李月琴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又不是那么回事。江遐放下书包,洗干净手后走进厨房。 一阵响动后,他端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白腾腾的热气飘在不大的客厅,氤氲了整间屋子。 李月琴拿起筷子,挑起半边眉毛看他:“我吃不了这么多,分你一半?” “不了,”江遐拿起书包走进卧室,“晚上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把书包随意搭在椅子后面,他掏出手机,薛浩发的几条消息弹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班级群的对话框跳到最顶上。 “小晴天”邀请“luo”加入了群聊。 他盯了这行字几秒,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微信名叫“小晴天”的,应该是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好像是叫邹晴。 至于另一个“luo”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行字弹出来。“luo”已成为新群主。 江遐盯着这行字,不知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他顺着微信名点进去。洛柠的头像是一只猫,背对着镜头,面朝窗外。 朋友圈一片空白,估计是设置了三天可见。 江遐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瞬间,他立刻按熄了手机屏幕。 他想起白天,女生站在孟秉文身后,她眸光微微下垂,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江遐轻哂一声,在心里嘲笑自己。 然而,不待他多想,有一个微信名叫“山屿”的联系人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在吗?] [一晚上从星耀Ⅲ打到最强王者,接不接?] 在看到对方微信名的时候,江遐就挑了挑眉。他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想起了对方是谁,于是打字道: [之前不是已经打到王者10星了吗?] 然后,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输入中”,过了半天,对方的消息才发过来。 [……别管。] [500,你就说接不接吧。] 江遐有些无语,奈何对方报价实在是太高,于是他回复对方:“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用不了这么多。” 对方语气依旧不客气:“给你你就收着,话那么多干嘛。”他又嘱咐了江遐几句,特意强调务必要在一晚之内完成。 既然对方坚持,江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简单回了个“好”,然后登上了山屿的号,开始给对方上分。 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打游戏,江遐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更不会沉迷于此,他接触这个不过是为了接一些代打的活,没想到他打得意外的好。 山屿是薛浩介绍给他的,对方显然人傻钱多,又人菜瘾大,距离江遐给对方代打才过去两周,就又掉星了。 江遐垂眸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灵活操作,间或拿起水杯喝一口水。 李月琴不管他熬夜,早早睡下了,这一打,就到了深夜。江遐把最后的结果截了张图,发给山屿,又收了对方的转账,这才爬上床。 纵使再高精力的人,也架不住连着熬夜,第二天,江遐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就趴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大课间,薛浩凑过来,坐在江遐旁边:“江哥,你昨晚又通宵了?” 江遐刚睡醒,抹了把脸:“没。”他想了想,补充道:“差一点。” 薛浩“啧”了一声,看了看他脸色,斟酌着语气道:“江哥,你这也太拼了,最近缺钱吗?” 江遐不知想到什 么,语气有点冷,连带着黑色眼瞳都泛上嘲讽的冷意,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过多讨论,只是含糊其词:“差不多吧。” 刚清醒过来的大脑有些迟缓,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薛浩坐着的椅子上,声音有些调侃:“你,坐这?” “哦,”薛浩胳膊搭在椅背上,摊开手道,“你同桌去开会了,我一会儿就让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有阴影投在桌面上,抬头看去,发现洛柠就站在桌边,抱着一摞材料,静静地看着他们。 显然听见了他方才说的话。 “我去!”薛浩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身,语无伦次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下次不坐了……” “没事。”洛柠细长的睫毛垂在眼侧,声音轻柔,“我等下还要把东西送去办公室,你再坐一会儿吧?” “不不不用了!”薛浩已经跳回自己的位置,连连摆手。 江遐还坐在原处,没什么表情,他没怎么注意洛柠和薛浩的对话,倒是薛浩方才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他说的不是“班长”,也不是“洛柠”。 而是“你同桌”。 薛浩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只是随口一说,落在江遐耳中,却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想了想,把这归结于自己坐单桌太久,旁边乍一坐了人,还不习惯。 中午吃饭,薛浩过来勾他肩,被江遐不动声色躲开了。薛浩一愣,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江哥,忘了你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了。” 恰好前面邹晴冲着他们身后招手,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洛柠从身旁快步走过去,和邹晴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说说笑笑。 薛浩看着,忽然感叹道:“江哥,你同桌脾气可真好。” 江遐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头朝薛浩斜睨了一眼,语气很淡:“怎么说?” “就是上午啊,”薛浩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上回我跟杨子文说话,刚在他旁边坐下,他同桌就回来了。” “她非说最讨厌有人坐她位置了,让我替她干了三次值日才算完。现在想想,其实就是想让我替她做值日吧……”薛浩愤愤不平道。 他瞅了江遐一眼,后者正在低头看手机,薛浩叹了口气,咽下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想,要不是脾气好,谁会和江遐做同桌呢。这都过去一天了,但凡登上一中的论坛看看,都会发现在数量极其有限的帖子里,江遐占了大半篇幅。有些不明就里的人,也在跟风骂江遐,无非是嫌他败坏一中的风气之类的。 人总是会下意识被片面之词带偏了节奏,薛浩是知道实情的,他想在帖子下面替江遐解释,被江遐制止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这么胡说?”他忿忿道。 江遐没什么表情。“随便吧,”他说,“我又不在乎。” 薛浩想到这,在心里替他江哥叹了口气。至于江遐最近这么拼命的原因,他也能大概猜到一些。哎,他江哥人这么好,怎么总是遇上这些糟心事。 自从开学以来,江遐和洛柠没说过一句话,他本以为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却没想到这份沉默很快就被打破。 3. 作业 这天一早,洛柠从孟秉文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乔楠。 洛柠和她对上视线,浅浅一笑,脸颊上晕出两个梨涡。 自从第一节英语课洛柠替她解围,乔楠就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她看得出来,不管是从口语还是词汇量来说,洛柠的英语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一般高中生。 她私下找洛柠了解情况,得知洛柠一直跟着外教上英语课。 当时乔楠很意外,宜泽市的教育在全省名列前茅,但也很少有家长有这般意识,从小系统培养孩子。惊讶之余,她建议洛柠上英语课可以不用跟着她的节奏,自己读一些外刊之类的。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以洛柠的英语水平,真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听课。 洛柠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师。应试英语还是有区别的,我觉得听课更利于提高成绩。” 乔楠越看洛柠,越觉得欣慰,尤其是跟班上那几个调皮捣蛋、恨不得掀翻屋顶的男生比起来。 她对洛柠点点头,回以微笑。 在洛柠即将从身旁经过时,乔楠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她道:“对了,今天陈书冉请假了,麻烦你帮我收一下英语作业,放到我办公桌上就好。” 陈书冉是英语课代表,洛柠想起来昨天上课时,听到陈书冉一直在咳嗽,想必是因为感冒请假。 乔楠特意嘱咐洛柠:“除去请假的同学,一定要收齐啊。最近学校查作业查得紧,教学组长会挨个班检查完成度。” 回到教室,早自习还没结束,大多数人都在背书,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一下一下地点着,间或有人不小心睡过去,书脊磕在桌子上,又猛然惊醒, 简而言之,教室里的空气里仿佛有安眠药,谁呼吸谁困,一大早就萦绕着一股困倦的气息。 至于江遐,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满屋子嘈杂的背书声,都没能吵醒他。 洛柠朝身旁瞥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拿出语文书开始背诵昨天学的文言文。 铃声响起,宣告着早自习结束,各科课代表纷纷起身,开始收作业。现在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还不算太多,加之刚开学的新鲜感,绝大多数学生都会乖乖完成作业,因此洛柠很快收齐了英语作业。 只有一个人除外。 江遐显然属于那“极少数”的学生,洛柠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走到他身边时,他还没醒过来。 “江遐?”洛柠轻轻喊了一声。 毫无反应。 “……”洛柠拿起一支笔,手伸到半空时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笔轻轻碰了碰江遐的肩膀。 江遐肩膀微微颤动,接着,他抬起头,视线如同刚开机的相机缓缓聚焦。在看清叫醒自己的人是谁时,他皱起眉。 少年微长的黑发遮住了好看的眉眼,削弱了凌厉感,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洛柠,眼中不解的困惑大于不耐。 洛柠指了指怀里那摞练习册,不动声色道:“我来收英语作业。” 江遐视线随着她的手指滑到那摞练习册上,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没写。” 闻言,前排朝这边好奇张望的人忍不住缩了缩头,尤其是邹晴,她替洛柠捏了把汗,偷偷看了眼后者,发现对方神色如常,顿觉佩服不已。 反正她是绝对不敢跟江遐说话的,更不敢让他交作业。 真的不怪他们好奇看热闹,毕竟各科课代表向来不收江遐的作业,已经成了高二三班一项心照不宣的传统。 洛柠点点头,又道:“你还是写一下吧,年级里要检查的,作业完成度跟班级量化分挂钩。”她把怀里的练习册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补充道:“我第一节课下课再交过去,你可以趁第一节课补一下。” “不用。” 洛柠听到这两个字,以为他不想补,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直视着江遐,好看的眉毛轻轻聚在一起,像是在思索对策。 却没想到,江遐当着她的面,从书包里翻出英语练习册,翻到对应的答案页,笔尖滑动几下,迅速把答案抄到对应的位置,而后他合上书页,把练习册朝洛柠的方向一推。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洛柠接过练习册。她迅速地瞄了一眼教室后方挂着的电子钟,发现距离第一节课上课只剩五分钟,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抱着那摞练习册走出教室。 经过这么一遭,尽管江遐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他那点困意还是消散了。孟秉文上课时视线扫过来,破天荒地发现江遐没有睡觉,以为他改变主意,打算认真听课了。 本着鼓励的原则,他挑挑拣拣,选了课件上最简单的一道选择题:“江遐,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高二三班的学生听到江遐的名字出现在课堂上,纷纷惊讶地扭头。江遐站起身,凝视那道题两秒,选择无视前方薛浩夸张的口型,干脆利落道:“不知道。” 孟秉文身形一顿,事实上,这道题涉及他刚讲过去的一个知识点,但凡听他讲课,都不可能不会做,但他还是好脾气道:“不妨再想想呢,江遐同学。” 江遐本来都准备坐下了,听到孟秉文这么说,也有些意外。他假意想了想,回答:“选C。” 孟秉文带头鼓起掌:“回答正确。“他不忘给学生灌鸡汤:“所以说,只要认真学习,都会有收获的。江遐同学,你要再接再厉……” 意外蒙对了答案的江遐已经自顾自坐下,听到掌声,轻嗤一声,从桌洞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进行到一半的游戏界面。 他借着前排的遮掩,继续打起游戏。 身旁,洛柠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把一张打草纸收回来。 打草纸空白的区域,写着一个“C”。 她一直在目不斜视地认真听课,此刻随着江遐坐下的动作,视线微微偏移,就看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 洛柠皱了皱眉,趁着江遐低 头看屏幕,抬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似乎是上天有意作弄,纵使洛柠的动作极其轻微,木制的椅子脚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这声音不大,但落在两人之间还是十分明显。 洛柠听到这声音,身形明显一僵,用余光偷偷向身旁望去,看到少年仍然专注于游戏,没有丝毫举动,松了口气。 江遐身体微微倾向窗台,所以她没注意到,少年听到声音后,修长的手指一顿,原本散漫的眸光颤动,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很快又恢复如初。 整个上午,两人之间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尴尬。连向来粗神经的薛浩似乎都有所察觉,课间的时候,他几番朝江遐这边张望,神色有点纠结,还是没过来找他江哥说话。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这个学期的第一节体育课。上了几乎一周的课,这帮学生如同在笼子里关了许久的动物,前一节课的老师刚离开,就纷纷奔向体育场。 一直到临近上课,江遐才来到操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眸,环视一圈后锁定他们班所在的位置。 教高二三班的体育老师姓周,人高马大,看着不怒自威,实际上性格和长相大不相符。他吹了声哨子,叫体育委员薛浩出列:“还是老规矩,热身完跑两圈,然后就解散,自由活动,注意别受伤,记住了吗?” “记——住——了——”学生们学着他的语气,拖长尾音道。 周老师被逗笑了,随即又板起脸:“记住了就开始吧,早做完早活动。” 薛浩喊着号子,领着全班简单做完热身活动,就站到队首,开始绕着操场跑圈。 周老师每次只让他们跑两圈,也就是意思一下,已经很仁慈了。七班的体育老师就变态多了,每次都要他的学生跑五圈。 饶是如此,九月的太阳太毒辣,没跑两步汗就浸透了衣服,有人跑着跑着,装模作样地哀嚎起来。 好在全班同学一起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打打闹闹,跑起来也不算太难捱,很快就跑完一圈。 这时,一片哀嚎声中,有人指着篮球场边:“咦,那不是班长吗?”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篮球场背对着他们方才站的地方,此刻他们才注意到,洛柠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低头写着什么。回想一下,方才站队的时候,好像是没见到洛柠。 他们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哇,我也想在树底下坐着,看着就凉快。” “为什么她可以不用上体育课啊?” “不用上体育课的理由不就那几种吗,可能是身体原因吧。” 洛柠对他们的谈话浑然不知,只在脚步声接近时,抬头看去,冲朝她眨眼的邹晴笑笑。 跑完两圈,大家喘着气,在周老师发出解散的信号后,一哄而散。 薛浩正准备找江遐说话,没找到江哥,倒是七班的体委抱着篮球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男生,冲他喊道:“打不打比赛?” 4. 挡球 薛浩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班的人已经跑远了,有点犹豫。 七班体委看他这副模样,故意说:“上个学期最后一场没比出胜负,怎么,这次不敢打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最经不起激将法,薛浩当即不服气道:“比就比,谁怕你们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人。” 他满操场穿梭,找了几个篮球打得好的男生。薛浩点了点人数,发现还缺一个人。 江遐对体育课不怎么感冒,在他看来,与其在这样的热天出一身汗,还不如趁着食堂没人,早点去吃饭。他打定主意,活动了下手腕,正准备往食堂走,却忽然被人叫住。 “江哥!”身后传来薛浩的声音,江遐停下脚步,“和七班打球赛,五缺一,打不打?” “不打。”听清薛浩的话,江遐没转身,继续往前走。 薛浩小跑着追上他,央求道:“来吧,江哥。难道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不战而败吗?”他观察江遐神色,继续劝说:“怎么能输给七班那群人呢?你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比赛吗?不,这关系到男人的尊严!” “……”江遐明显被他口中“男人的尊严”震了一下,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薛浩一眼,后者面露与体型不符的哀求,身后还围着一群眼巴巴的男生。 他吸了口气:“……我打。” 得到肯定的答复,一群男生霎时欢呼起来。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洛柠抬起头,看见一群男生推推搡搡地走进篮球场。 她申请了体育课免修,向来不参与体育活动,也对此不感兴趣。 因此洛柠只是匆匆一瞥。 然而,视线触及队末的那个身影,她眼睫轻轻颤了颤。 男生正侧着脸和身旁的薛浩说话,忽然似有所感般偏过头,向这边望来。 洛柠已经垂下眸,在膝头的卷子上写下一个“A”。枝桠间漏下的光影斑斑点点,落在洁白的校服上,像一副静谧的画,是可以直接拉去拍学校宣传片的程度。 “江哥,待会儿一定让七班那群人见识一下我们的实力。”薛浩兴奋地嚷嚷。 “嗯。”江遐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应道。 以往他早已习惯了薛浩活多,左耳进右耳出,今天却忽然觉得有些吵。 “口渴吗?” “嗯?”猝不及防听到这么句话,薛浩没转过弯来,莫名其妙,“什么口渴?我不渴啊……” “那你还是留着点力气打球吧。”江遐睨他一眼,快步走进篮球场。 “啊……啊?”薛浩反应过来自己被嫌弃了,追上江遐,痛心疾首道,“你嫌弃我?江哥你变了!” 这场临时起意的比赛迅速吸引了操场上其余人的注意。他们围过来,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余光关注着场上的情况。 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的响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不容忽视。一张卷子做完,洛柠小心地叠好收起来。 长椅贴着球场边缘,她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向场上望去。 赛事似乎进行到最后阶段,担任裁判的同学举起手,示意场上的人:“最后十秒——” “靠!”汗流进眼里,传来一阵酸痛,薛浩顾不得去擦。七班的人已经围了过来,他视线定位在几米开外的人身上,用力掷出手中的球,“江哥接球!” 江遐接过球,在三分线外站定,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他抬手投篮。 球沿着篮筐滚了两圈,直直下落。 完美命中。 与此同时,裁判吹哨。得知最终比分,三班以一分之差险胜,三班同学炸起一阵欢呼。 洛柠没有动作,愣愣地看着场上,周围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屏障,闷闷地传进耳中。 大脑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她不懂篮球赛的规则,但也能看出,江遐方才投出了完美的一球。 从周围围观女生的角度,估计看不见,但她坐的位置恰好面朝江遐,看得清清楚楚。 风撩起少年的衣摆,露出的那一截腰白皙劲瘦,覆着薄薄一层腹肌,恰到好处,流畅而不夸张。 比赛结束,上场的男生还沉浸在肾上腺素分泌的兴奋里。江遐拎起薛浩递给他的一瓶冰水,深藏功与名。 他走出球场,经过女生的身边,激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而江遐本人对此并无察觉,他径直走到梧桐树下,才想起长椅已经被人占用了。 他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倚在树干上,拧开瓶盖。瓶身的冰雾凉意传来,江遐蜷了蜷手指。 洛柠低下头,整理着试卷,明知道江遐没往这边看,她的脸还是热度未消,莫名有些发烫。 过了一会儿,想着人差不多走了,她抬起头,却忽然愣住。 耳边是骤然响起的惊呼。 一个篮球朝着她的方向,直直飞过来。 明知道危险逼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处。 洛柠初中的时候,被篮球砸到过头顶,砸得她眼里直泛泪花——一半是因为疼,真的好疼呀。 还有一半是因为委屈,明明她只是经过,离篮筐有好几米呢,凭什么砸她。 这回的球比那次更甚,是冲着她的脸砸过来的。洛柠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了眼。 躲不开的。 一秒,两秒……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周围的惊叫戛然而止。 洛柠没搞懂情况,她试探着,轻轻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讶然。 原来,江遐上前两步,拦在她身前。他手臂一伸,球霎时换了个方向,朝着球场飞去。 “抱歉抱歉。”七班体委双手接住球,满脸歉意,“没事吧?” 江遐嗤笑一声:“打个球而已,这么用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输了比赛,刻意报复呢。” 七班体委脸色“唰”地变红,刚想反驳,又突然想起一中论坛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再者,差点砸到人,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他咽下一口气,又接连道了好几声歉,高大的男生竟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洛柠定了定神,脸色还有些发白,勉强冲他露出一个笑:“我没事。” 篮球破风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心跳尚未平复,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洛柠抬手,把那缕遮挡视线的碎发别到脑后。 江遐抓起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侧过身的时候,微微上挑的狭长眼尾一扫,不经意朝洛柠这边瞥了一眼。他把外套斜斜搭在肩上,转身要走。 这一眼提醒了洛柠,她抿抿唇,小声道:“谢谢。” 大步向前的身影明显停顿一下,紧接着,江遐偏冷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没事。” 一直到江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邹晴从人群中冲到洛柠旁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事吧?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洛柠眨眨眼,笑道:“我没事,这不是没被砸到吗。” 邹晴表情很是气愤:“他们男生打球向来这样,不知道误伤多少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一点。” 她看看洛柠脸色,发 觉后者还有些惊魂甫定。正想着该如何安慰洛柠,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她眼睛一亮,拉起洛柠的手轻轻摇晃:“我们现在就去食堂吃饭吧?” “现在吗?”洛柠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呢。” 邹晴竖起一根手指:“哎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高一每次都比我们早下课五分钟,难得有不用排队抢饭的机会,你难道不心动吗?” 洛柠确实有点被她说动。早点去吃饭,就可以省去排队的时间,早点回去学习。 但以往在华辰,管理极其严格,就算是体育课,也不在可以逃课的范畴。 她有些犹疑,看着邹晴一脸期待的表情,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去食堂的路上,十分清闲,在高中的校园里,竟然生出几分悠闲的感觉。 到了食堂大门,邹晴却突然警惕起来,拽着洛柠躲在一颗大树后,侧着身朝门口张望许久,才放心地拉她出去:“出来吧,今天教导主任不在。” 洛柠睁大双眼:“……什么教导主任?” 邹晴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尖,眼神飘忽:“就是……蒋建明啊。” “他上学期说过要严查逃课来吃饭的现象,亲自在食堂门口蹲了好几天,抓住好几个典型,每人写了一千字检讨,升旗时在台上当着全校师生念。” “太变态了吧。要我说,早点吃饭就能早点回去学习,时间都是一样的嘛。再说了,要不是高一比我们早下课,谁会被逼上梁山呢?”邹晴道出绝大多数高二学生的心声。 洛柠嘴唇微张,看着邹晴说不出话。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难怪操场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人离开。 她这副严肃思考的模样太可爱,邹晴没忍住被逗笑了,她拍拍洛柠肩膀:“来都来了,还是先去吃饭吧。你看,老蒋又不在,我估计,他早就忘记自己上个学期说的话了。” 这倒是,既然都走到食堂门口了,总不能折返回去吧。 “我们去吃二楼的卤肉饭好不好?那个汤汁浇饭真的超级好吃,每次我都排不上队。” 洛柠跟着邹晴迈上台阶,卤肉饭窗口的阿姨显然认识邹晴,举着饭勺亲切同她打招呼:“卤肉还在收汁,再有两分钟就好了,你们先在那边坐一会儿吧,等好了我叫你们。”她指指离窗口最近的位置。 “好的。”邹晴笑眯眯地回头,那排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看清那人是谁,邹晴后面的话生生咽进嗓子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洛柠也愣住了。 男生应声抬头,看到她们时,微微挑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更甚于二人。想想也是,毕竟江遐校霸的身份摆在这,逃课来吃饭什么的,貌似也符合人设,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时间,他出现在这的概率远比两个安静的女生大得多。 江遐坐在这里,估计也是在等卤肉饭。 阿姨盛情难却,邹晴和洛柠交换眼神,还是咬咬牙,在江遐旁边坐下了。 不知洛柠怎么想,反正邹晴从来没觉得两分钟这么难熬。但她瞄向洛柠,发现后者神情自若,再想想方才江遐替洛柠挡球的事,她忽然发觉,两个人的关系可能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僵。 这时,阿姨终于出声,中止了这种似有若无的尴尬。“同学们,卤肉饭好啦。” 三个人同时转头,然而,还不待他们起身,一个微胖的身影推开玻璃门,环视一圈后,有目的性地径直向他们走来。 看清这人的脸,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蒋、建、明! 5. 月考 就在这紧要关头,洛柠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因为有桌子的遮挡,邹晴没看清那是什么。 接着,洛柠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急促:“靠过来!快!” 短短几秒内,蒋建明背着手,从门口走过来。他面上威严,掩盖心里的得意,这学期以来第一次搞突击检查,还真就让他抓到了典型。不管是不是高二年级的,都可以借来杀鸡儆猴。 这样想着,他开了口:“你们几个,是几年级几班的?” 三人应声抬头,像是才注意到他。蒋建明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古怪,非要说的话,他们眼中似乎没有看到他的惊吓,反而是……有些懵。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中间的女生说话了:“高二三班。” 原来是高二的学生,那见到他没理由不害怕。蒋建明板着脸:“你们在干嘛呢?现在是上课时间,不允许来食堂。三班这节课是体育课吧?我已经反复强调过很多遍了,就算是体育课也坚决不行,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如果都像你们这样的话……” “老师,”女生原本似乎打算听他说完,但奈何蒋建明一直在喋喋不休,只好小声出言打断他,“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在讲题。” “讲题?”蒋建明扶了扶眼睛,怀疑的目光从镜片后透出,显然不相信女生的话。他还不了解高二这群学生吗?讲题的诱惑哪有吃饭大。 “真的,老师。”女生睫毛眨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被蒋建明严厉的语气吓到了,“操场上太吵了,讲题听不清……” 蒋建明敏锐地看到桌上放的卷子,他伸手把卷子拿起来。 是一张数学卷子。字清秀工整,比打着格子写出来还要整齐,几乎没有涂改痕迹。 蒋建明本人是政治老师出身,看不太懂数学,但他一向喜欢字写得好看的学生,在他眼里,好学生不一定写字好看,但写字好看的,十有八九是乖巧懂事的学生。在看到这张卷子的瞬间,他忽然信了大半。 他从卷子上抬起眼,再看看对面坐着的女生,觉得有些眼熟,他迟疑道:“你是?” “洛柠,三班班长。”女生回道。 三班班长?蒋建明想起来了,之前开会时他见过洛柠,难怪这么眼熟。他对洛柠的印象不错,小姑娘彬彬有礼的,还帮他发材料。 至此,他已经完全相信洛柠的话,抚平卷子上的褶皱,放回原处:“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学习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三人正要松一口气,蒋建明却忽然皱起眉头。他看着三人之中唯一的男生,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江遐?” 蒋建明作为教导主任,平时还是很忙的,偶尔才顾得上关心一下学生的情况。在他这刷过脸的学生,分属于两种极端,要么是极其优秀,次次考试名列前茅的,要么是不学无术,整日里惹是生非的。 江遐显然属于后者。 介于他在蒋建明这里毫无信誉度可言,蒋建明又怀疑起来:“你还有听别人讲题的时候?” 被点到名的江遐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不打算解释。蒋建明正要发作,洛柠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他:“蒋主任,我和江遐是同桌,真的是江遐主动来问我题的。” 恰好远处遥遥传来下课铃声,蒋建明看了眼食堂大屏上显示的时间。高一已经下课了,想想那群学生不要命般拥挤的样子,蒋建明变了变脸色,他顿了顿,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饶是如此,他走到玻璃门边,还是没忍住朝这边再三张望。 邹晴挖了一勺卤肉饭,想想方才的场景,心有余悸:“开学好几天了,老蒋偏偏今天来检查,还就让我们撞上了,你说这是什么运气啊?” 洛柠喝了口冰镇的酸梅汁,餍足地眯了眯眼,笑道:“运气是挺不错的,可以去买彩票了。” 邹晴苦笑:“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我是真的吓死了。”她十分佩服地看着洛柠:“不过,你反应好快啊。”看到蒋建明的一瞬间,她完全被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倒是洛柠,竟然能想出这么完美的办法来应对。 因为挨得近的缘故,两人的对话飘进江遐耳中,他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蜻蜓点水般掠过洛柠。 他是无所谓的,无论是写检讨,还是念检讨,他从初中到现在,做了不知多少次,早就习惯了。 因此蒋建明走过来时,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是有些好奇邹晴和洛柠该如何应对。 上午还因为他玩手机的事,搬着椅子要跟他划清界限。不是自诩好学生吗?逃课吃饭什么的,被抓包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结果完全在江遐意料之外,没想到,看着乖巧的女生,扯起慌来还挺顺口。连带着他也免去一顿训斥和检讨,江遐觉得有些奇妙。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 九月倏尔已过,转眼就到了月末。开学的那股新鲜感过去,剩下的只有日复日的学习,学生们纷纷怀念起刚过去的暑假。 偏偏学校不会放过他们,今天上课时,孟秉文宣布:“下周一要进行第一次月考,考试范围是暑假预习的内容,加上这一个月所学。开学时没有收心考,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都收收心。”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三班学生一脸痛苦,薛浩更是夸张,仗着孟秉文没往这边看,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作势要掐自己人中:“考考考,过了一个暑假,我都忘了考试什么滋味了。再说了,我暑假根本没学啊。”他胳膊肘碰碰同桌:“张哥,你怎么这么淡定,不发表点想法?” 同桌小声道:“没有收心考已经赚麻了好吗?听说华辰开学以来,大考小考加起来已经考了三次了。” 听到“华辰”两个字,薛浩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忽然觉得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哎,那他们可真够惨的。” 下午,洛柠去年级会议室开了一趟考务会。回来后,她把注意事项向全班同学说明,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么点东西,底下的同学都能背出来了,尤其是一中的老传统——按前一次的考试排名划分考场。 洛柠走下讲台,邹晴已经帮她把全班的准考证撕好了。 正是课间,准考证拿到手,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激烈讨论。 “我去,我出息了,这次在第七考场!” “哎,上次期末考砸了,直接给我流放到十三考场了。” 邹晴上次期末发挥得不错,有进步,往前了两个考场,她捏了捏准考证,心里有几分雀跃。知道 洛柠之前在华辰的成绩不错,她有些好奇洛柠会在哪个考场。 “你在哪个考场啊?”邹晴转过头,看到洛柠准考证上的信息,话头戛然而止。 洛柠的准考证坦然地摊在桌子上,粗体黑字赫然写着“考场:20,座号:30” 全年级一共分为20个考场,按成绩由高到底,一班作为第一考场,每个考场坐三十人,依次向后顺延。因为人数关系,20考场只有29人。此前,20班29号的“殊荣”一直被江遐占据。 现在,因为洛柠是转学生,没有上次期末的成绩,所以理所应当地坐在江遐后面。 邹晴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看了洛柠一眼。洛柠埋头做着数学题,仿佛周遭的讨论跟她无关。 虽然是因为规则而不得不坐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但对于洛柠这样的好学生,恐怕也有点难以接受吧。更何况,邹晴想了一下传说中20考场的氛围,替洛柠叹了口气。 洛柠做完那道题,合上笔帽,见邹晴视线落在自己的准考证上,表情凝重,冲她眨眨眼道:“能坐在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位置上考试,也算是种体验,不是吗?” 邹晴捏了把汗,在心里说“是的,但你不知道,常年稳坐倒数第一宝座的人正在你旁边坐着呢。”好在江遐专注地看手机,加上周遭嘈杂,洛柠声音小,他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洛柠对她说:“等我下次考试来找你。” 邹晴看出她确实不把这次的座位放在心上,也轻松了些:“好啊,那我等你。” 她不曾察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华辰跟他们用的是一套卷子,洛柠如果考了试,成绩记录在档案,一同转过来,是完全可以和他们一起排考场的。 周末过去,很快迎来了周一的月考。早读结束后,众人背起书包,往自己的考场走。 洛柠同邹晴约定好中午在食堂见面后,按照楼道里贴的班级分布图,找到二十班的所在。 她检查了一下带的文具后,走进考场。 二十考场的学生一向不慌不忙,卡点进考场,洛柠由于不熟悉考场位置,找到这里就花了些时间,等她走近考场时,教室里已经很满了。 前面考场的学生你追我赶,流动性强,到了二十考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每次都是那些人,大差不差。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互相认识,正在聊着天。 忽然有一个眼生的面孔走进来。 还是一个女生,肤色白皙,眼睛是沉静的茶褐色,长发没有披散着,而是乖巧地扎在脑后。 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窃窃私语,目光带着探究,毫不掩饰地落在洛柠身上。 洛柠像是没有察觉那般,径直走到最后一个位置坐下,她拉开文件袋,把要用到的笔一支一支取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周遭的说话声才又响起,比方才更激烈,那些目光仍然粘着洛柠。一直持续到一位女老师进门,开始清点试卷,学生们才拖拖拉拉回到自己位置上。 眼见试卷从前面传过来,洛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意识到手心沁出了汗。 心里无可避免地泛起一丝紧张。 毕竟她真的,好久都没有体验过考试的感觉了。 6. 钢笔 试卷从前排层层传递,一直到江遐这里。他随意抽出一张,头也不回,把剩下那张卷子递给后面。 江遐的手放在试卷中间的位置,纸张不厚,边缘软软地垂下来。洛柠伸手去接时,不小心碰到了江遐的手。 少女的指腹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江遐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洛柠像被烫到似的,手慌忙往回缩。 那张卷子轻飘飘掉在地上,恰好落在江遐脚边。 他垂眸看了一眼,弯腰捡起卷子,转身放在洛柠的桌上。 “谢谢。”洛柠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遐依旧没说什么,回过头去,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转着笔。 第一场考试照例是语文。 也许是觉得语文还有挣扎的余地,考场里的学生很给语文面子,不论会与不会,都拿着笔埋头苦写,甚至有些人鼻尖还沁出汗水。 洛柠写完作文结尾,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比以往写得慢了些,不过也还好。 因为抬头的缘故,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匀给了前面坐着的人。 江遐从开考后就一直趴着睡觉,似乎是觉得晒,他把准考证立起来,斜靠在窗台上遮挡阳光。他只带了两支笔,一支涂卡笔,一支中性笔,此刻交叉着躺在胳膊旁边,连块橡皮都没有,显得有些磕碜。 洛柠走进考场时,在一群人中,看到了江遐。和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不同,江遐黑色的眸光很平静,洛柠甚至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于是她犹豫一下,还是收回了打招呼的念头。 看到江遐坐在全校倒数第一的位置,洛柠一开始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江遐平时的情况,好像也不足为奇。 至于现在,她就更不觉得奇怪了。毕竟交白卷,不考倒数第一也很难。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提示音,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洛柠回过神,翻过卷子检查前面的题。 不知是不是被铃声吵醒了,江遐这才姗姗醒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试卷上的题,直接把答题卡压在试卷上,拿起涂卡笔随便蒙了几个答案填上去。 伴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女老师组织收卷:“每排最后一位同学收一下答题卡,注意考号,小号在上,大号在下,不要收乱了。” 洛柠站起身,走到江遐身边时,他倚着窗台,抬手把答题卡递给她。 洛柠接过来,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答题卡。 不出所料的一片空白。 语文考试结束,恰好到了饭点,收卷的学生有些心猿意马,把答题卡交给女老师,就回到座位上,等着女老师一声令下就奔向食堂。 洛柠在讲台边的桌子上理了理那摞答题卡,直到边缘对整齐了,才交给女老师。 女老师一面顺着手里的答题卡,一面清点数量,还要维持考场秩序,防止有人从后门溜走,本来有些焦头烂额。 眼前猝不及防多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答题卡,她诧异抬头,看到女生乖巧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洛柠下了楼,逆着人流艰难行走,终于在七班门口找到了邹晴的身影。 邹晴正在收拾书包,肩上忽然被人轻拍一下,她回头,看到是洛柠,笑道:“你好快啊,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洛柠闻言点点头,给身后的人让出空间,靠在门口的柜子上等她。 邹晴把书包背在肩上,转身叫洛柠:“我们走吧。” 这时,有两个人与她擦肩而过,大声讨论着方才的作文题目,两人争执不下。 邹晴立马伸手捂住耳朵,嘴里念道:“我不听我不听!” 可是为时已晚,两人的话还是传进她耳朵里。她放下手,表情沮丧:“完了,我肯定又写跑题了,他们的答案没有一个和我一样的。” 洛柠安慰她:“不一定啊,我觉得这次的作文很宽泛,答案应该有好多。” 听她这么说,邹晴稍稍放下心,在去食堂的路上,她又有些好奇地问洛柠:“二十考场的氛围是不是很松弛啊。我旁边的人一直在奋笔疾书,搞得我好紧张。” 洛柠回想一下考试的场面,点头:“确实挺松弛的。”尤其是某个人,她在心里补充道。 下午考的科目是数学。 上午的语文考试足以让洛柠找回些手感,她很快进入状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卷子上。 与语文考试相比,数学考试又是另一番场景。大多数人蒙完选择题,就无事可做了。 宜泽一中空调都是好几年前的,功率小,不顶用。教室里如同蒸笼,弥漫着一股闷热散漫的氛围。 有人趴着睡觉,也有人睡不着,眼睛四下乱瞟。倒也不是想作弊——毕竟同在二十考场,也没什么可抄的,就只是单纯闲得难受。 洛柠在其中就格外显眼了,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洛柠浑然不觉。 等到考试全部结束,已经是周三上午了。 高二学生不比高一,即使刚考完试,也没有时间供他们喘息,老师们马不停蹄地开展批卷工作,下午还要按照进度上课。 但总归是刚考完试,大家有些心不在焉,上课时还好,课间就热闹多了。临近放学,有两个人在过道打打闹闹,一不小心把一旁桌上的笔袋蹭落在地。 笔袋里的文具骨碌碌滚了一地。两个人都傻眼了,再一看,发现是洛柠的位置,而洛柠本人不在。 “抱歉抱歉!”两个人怀着歉意,对着空气双手合十作了个揖,然后把地上的笔捡起来。 江遐的书包放在地上,有几支笔落在旁边,两个人屏住呼吸,小心且迅速地把笔袋收拾好,全程没敢抬头看江遐。 江遐玩着手机,漫不经心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放学后,洛柠和邹晴在校门口分别,走到自家车边,看到驾驶位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她心里有了些预感。果不其然,等她走近,就看到岑澜。 “考试结束了吧?考得怎么样?”岑澜边开车边问她。 “还可以,”洛柠顿了顿,又把各科考试的情况细细说给她听。 放在以往,岑澜比洛柠本人都关心她的考试成绩,然而今天,这些似乎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安静地听着,也没有插嘴,只是随口附和几句。 洛柠很快就察觉到今天岑澜心里还装着别的事,她停下来,直接问岑澜:“妈,你有什么想说的?” 岑澜没想到她这般 敏锐,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就是明天……该去复查了。” 听到“复查”两个字,洛柠手指勾紧书包背带,而后干脆利落道:“我不去。” 放在以往,岑澜安排好的,洛柠都会去照做,很少有这般直接回绝的时候,可见她对这件事是真的很抵触。 但岑啦也不会让步,她语气软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复查而已,一上午就好了。听话啊,小柠。” 意识到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洛柠垂下眼睫,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好,我去。” 她又声音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能周末再去。” “医生很忙的,好不容易才挂上号。再说了,周末医院人太多。” 洛柠幅度很轻微地点头,继而看向窗外。 长街两旁灯火璀璨,汇聚成河流,向后奔涌。她静静地看着,理不清心里的思绪,有些烦乱,却找不到出口排解。 第二天一早,一中门口回响着蒋建明的大嗓门。 “那边迟到的,给我过来!校服都不穿了?还记不记得自己来一中是干什么的?”蒋建明拎着那名倒霉蛋的袖子,让他站到队尾。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转头,又眼尖地抓到一个企图浑水摸鱼,偷偷溜进校门的学生,开始批评教育。 顶着一排人怨气中掺杂着佩服的目光,江遐撩了把被晨风吹乱的头发,无视那个令无数一中学生闻风丧胆的背影,从队里出列,径直走向教学楼。 教室后门开着,早自习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他取下肩上的书包,后知后觉发现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江遐有些意外地挑眉。 放眼整个一中,除了尖子班那帮好学生,大家都或多或少有过迟到的经历,江遐本人就不知道被蒋建明抓过多少回迟到。 但洛柠,别说是迟到,有好几次孟秉文开班会时,夸奖洛柠比他来得还要早。这样的人,不像是会迟到的。 然而,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洛柠还是没来。 江遐今天难得没有睡觉,介于身旁没人,他坐姿比往日还要散漫,右臂搭在洛柠的椅背上,向窗外眺望。 “看什么呢,江哥?”薛浩凑过来,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去。 窗外是一中的大道,从学校大门一直通到楼下,这个时间点,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落叶随风坠地,铺成一层薄毯。他看了江遐一眼,好奇道:“什么都没有啊。” “没什么。”江遐也收回视线。 “班长今天没来啊。”薛浩随口问了一句,没指望江遐回答,毕竟请假这种事很常见。 自从被洛柠抓包后,他再也不坐在洛柠位置上了。江遐桌上东西不多,只有一本装模作样摆着的书,和大喇喇敞着口的笔袋,薛浩站在江遐身后,一眼看到笔袋里的东西,下意识脱口而出:“江哥,你还用这样的笔呀?” “哪样的?”江遐有些疑惑。 “就是这个呀,还是粉色的!”薛浩从一堆黑灰色的笔中精准捡出一支粉色的笔,举给江遐看。 是一支钢笔,通体是淡雅的粉色,金色纹路缠绕其上,形成花枝状。 看到这支笔的瞬间,江遐也愣住了。 7. 麻薯 其实男生用粉色的东西没什么,好多人都热衷于穿粉色的T恤和球鞋,薛浩自己就有。 但也不是这种浅淡的粉,而是烧包的亮粉。 而且按薛浩对江遐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用这样的笔的。要是有人敢恶作剧把这种东西放在江遐的笔袋里……嘶,薛浩想象一下,应该没那个可能。 他思考两秒,撞了撞江遐的肩,作恍然大悟状:“哦,又是哪个江哥的小迷妹送的吧。” “你有病?”江遐眯眼,语气不善。 薛浩一下子噤声,他挠挠头:“不是的话,那就是跟什么人拿混了。” 他的话提醒了江遐,他想起昨天临放学时,洛柠的笔袋被人打翻一事。那时,他的书包敞着口放在地上,跟现在一样。 难道是那个时候? “我知道是谁的了,下午给她。”江遐朝薛浩伸出手。 “话怎么只说一半啊江哥,到底是谁的?” 被薛浩烦得够呛,江遐忍无可忍道:“洛柠的。”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等等。”薛浩没把那支钢笔递给江遐,他转动着笔身,看清笔帽上的logo,忍不住睁大眼睛:“我去,我知道这个牌子,是德国的,可贵了!” “有多贵?”江遐随口一问。 薛浩想了想:“基础款都要上万吧。”薛浩的爸爸是宜泽市硬笔书法协会的,平常总在薛浩耳边念叨各种钢笔,久而久之,薛浩也耳熟能详了。 他“啧啧”两声,感叹道:“看不出来啊,班长这么有实力。要换作是我,发现钢笔丢了,估计要急疯了。” 江遐闻言,若有所思。正好上课铃响起,他从薛浩手里拿过那支钢笔,把人赶走了。 他从桌洞里摸出手机,点进班级群,找到那个眼熟的头像。手指悬空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足足半分钟,一条好友申请才发送出去。 江遐估计一时半会收不到回复。昨晚又熬夜替人打游戏,他现在看到手机就恶心,手机不想玩,睡也睡不着,他还是打算干点别的。 刚要收起手机,没想到屏幕又亮了。 [“luo”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江遐抬头看表,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他举起手机。 医院走廊里,阳光明媚,入目之处一片明净洁白。洛柠抱着书包,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她早饭几乎没怎么吃,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让她有些头晕。 她本来想闭目养神,现在却盯着手机发愣。 江遐为什么会突然加自己好友? 刚加入班级群那会儿,有好多人加她好友,洛柠都一一同意了。可是江遐为什么现在要加她好友,他们明明都不熟啊。 她还是决定发个打招呼的表情包,然而,就在她犹豫的这短短几秒内,对方迅速甩了张照片过来,后面跟了简短的两个字。 [你的?] 洛柠点开那张照片,立刻睁大双眼。她拉开书包拉链,埋头翻找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这支笔是洛明森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好几年前的款式,现在已经停产了。 其实弄丢一支笔不足以让她心疼,但这支笔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每次考试,都必要用它来写作文,这习惯坚持了好几年。她倒是不信“同一支笔用久了会有灵气附体”类的迷信说法,只是真的很喜欢这支笔。 luo:[是的!] 她又实在好奇,忍不住发消息问:[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江遐的回复言简意赅,显然是不愿多说:[被人碰掉了,恰好掉到我这里。] 大屏上显示的号码不断滚动,洛柠前面只剩一个人排号。坐在她对面的岑澜抬头看了一眼,对她说:“快要到你了。” “嗯,我马上就好。”洛柠应了一声,发送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窗外鸟鸣啁啾,讲台上物理老师唾沫横飞,叫人心烦意乱。屏幕上,一只卡通小猫三百六十度旋转跳跃,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谢谢”两个大字忽闪忽闪。 江遐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咚咚咚!”教室前门被人大力拍响,全班同学,包括喋喋不休的物理老师在内,都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 物理老师拍拍手里的粉笔灰,上前开门。 门外是蒋建明气急败坏的脸。 “你们班的江遐呢?叫他给我出来!”蒋建明是真的很生气,迟到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江遐算是第一个。偏偏他早晨要开会,没法抽身过来,开会时越想越气,于是他刚一散会就直奔高二三班。 被点到名字的江遐淡定地低头,又瞄了一眼那只小猫,这才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中,把气势汹汹等在前门的蒋建明晾在那,一脸无所谓地从后门走出去。 医院这头,前一个人从诊室走出,下一个就轮到洛柠,岑澜已经催促了好几遍。确认手机那头不会再有消息发过来了,洛柠把手机放到包里,步子缓慢地跟着岑澜,一点点挪进诊室。 给她看病的是个姓姜的年轻医生,人很温和,说话循循善诱,很容易让人生出信任感。 姜医生照例问了洛柠一些问题。 “这个月整体心情怎么样?” 洛柠抿唇:“还可以。” “睡眠呢?上床多久能入睡?” “挺好的,很快就睡着了。”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都是这种中肯的回答,医生笔尖停在病历本上,抬眼淡淡看了洛柠一眼,没有立刻记录:“你总是这样回答,我没法了解到真实情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直接如实告诉我就可以,好吗?”说罢,他抬手示意岑澜先出去。 岑澜看了洛柠一眼,掩上门退出去。 姜医生语气平缓柔和,但洛柠总觉得他的眼睛能洞穿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低下头,犹豫一下,还是按照医生的要求,一五一十告诉他近况。 “我知道了。”医生点头 ,他笔尖轻点手里的病案本,分析道:“整体来看,情况还是很不错的,不过,药暂时不能停,还需要再吃一段时间。上次开的药差不多吃完了吧?” 洛柠身形一僵,但声音如常,“是的。”她轻轻道。 “那就还是老样子,一盒舍曲林,一盒曲唑酮。”姜医生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白色处方单,“去药房开药吧。” 洛柠攥着处方单,关上诊室门,她呼出一口气,后背汗水微微浸湿衣服。 岑澜把塑料袋递给洛柠,那两盒药很快被塞进书包深处。 此刻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岑澜把车开出停车场。 她今天开的是自己的车,接收着四面八方或惊叹或艳羡的目光,岑澜心情大好:“中午去商场吃饭吧,下午有个品牌专柜请我喝下午茶,带你一起去。昨天不是刚考完试吗,正好带你放松一下。” “不去,”洛柠抱着书包,很干脆地拒绝道,“我要回学校学习。” 岑澜闻言,诧异地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关系的,我跟你们孟老师请了一天的假。” 洛柠还是坚持要回学校,岑澜拗不过她,简单吃了个午饭,就把洛柠送回宜泽一中。 中午艳阳似火,校门口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学生,都是家离学校比较近,申请午间走读,回家吃午饭的。 一辆玛莎拉蒂停在校门口,车身优雅流畅,阳光下泛着夺目的珠光白。纵使室外温度灼人,学生们还是不由得停下脚步,朝这边好奇张望。 一直等到外面人都走尽,洛柠才拿起书包,提着一个手提袋,打开车门:“我不是说,停在马路对面,我自己走过来就可以吗?” 岑澜不屑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开到校门口,还能少走些路……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洛柠甩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 现在是午练时间,走廊上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洛柠本打算从后门进教室。结果刚转过拐角,就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吓了一跳:“江遐?” 少年原本背对着教室门,靠在栏杆上向远处张望,闻言回过头,站直身子。 他本以为洛柠只是下意识叫他,却没想到洛柠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 江遐比洛柠高不少,她举起手里的纸袋,茶褐色的瞳仁盛着天光,一转不转地看着他:“这个给你,谢谢你啊。” 江遐没接。这是在? 洛柠小声道:“就是上午的事啊。”说罢,她直接把纸袋塞到江遐手里,走进了教室。 江遐盯着手里多出来的纸袋,陷入了沉默。半晌,他才意识到她说的“上午的事”是指什么,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被蒋建明勒令罚站一天后,他无聊得很,早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纸袋里面是一盒圆滚滚的小麻薯,用丝带包装得很精美。 江遐不爱吃甜的,许久才拈起一粒放进口中。 奶香味中夹杂着海盐的咸,在舌尖晕开,带着刚从冰柜取出不久的凉意,甜而不腻。 8. 成绩 洛柠走进教室,午练纸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她放下书包,匆匆扫了一眼。题目不难,对洛柠而言,足以在剩下的十五分钟内做完。 等到数学课代表把午练收上去,趁着离上课还有五分钟,邹晴回头,一脸关切地问她上午怎么没来。 “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洛柠说完,指指身旁空着的位置:“江遐怎么了?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 邹晴往后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告诉她:“他迟到了,被蒋建明抓住之后又跑了,老蒋气疯了,让他在教室外罚站一天。” “这样啊。”洛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抱着教案,推开门走进来。教室里原本说话的人一下子噤声,洛柠拿出昨晚做的化学卷子,摊开放在桌子上,等着老师讲解。 教室最后一排,洛柠抬头听得很认真,不断用红笔在卷子上做笔记。 门外,江遐吃完那一盒麻薯,把包装盒随意丢进垃圾桶,又有点百无聊赖。 麻薯的甜味还萦绕在舌尖,他有些口渴。好在薛浩提前给他把水杯送出来了,江遐仰头喝了一口水,余光看到教室里的情景。 一中的教室隔音不好,化学老师讲课的声音隐隐透出来。他开了个玩笑,引起全班一阵哄堂大笑。男生们笑得极其夸张,甚至有人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洛柠也笑了,但笑得很矜持,不像他们那样,白皙的脸微红,晕出两个梨涡。 “看什么呢?快快快,来帮帮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江遐回过神,循着声音朝身后看去。 是刘友丽,她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几乎要遮挡住视线。此刻,最上面的几本练习册摇摇欲坠,刘友丽腾不出手,只能干着急。 江遐从她手里接过一半,整理好后放到教室门口的柜子上。 刘友丽把手里剩下的一半也放上去,松了口气。 这是今天新到的练习册,本来应该等数学课代表去教务处领取。但她听说练习册的数量不够,去晚了的班级只能等着补发,也等不到下课了,干脆自己去把练习册数回来。 正好下一节就是她的数学课,她就直接带着练习册过来了。 “喝茶呢,挺惬意啊。”刘友丽打趣地睨了一眼江遐的水杯。她虽已至中年,因为喜欢开玩笑,人又有梗,经常和学生打成一片。 “这是被罚站了?看在你主动帮忙的份上,给你个特权,准你进去坐着听一节数学课。”刘友丽道。 “不用了,老师。”江遐忽然正色道,“是蒋主任让我出来罚站的,我得遵守学校规定才行。” 刘友丽闻言挑眉,看到江遐说起蒋建明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屑,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板起脸故作严肃道:“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这会儿又讲起规定来了,不想上课就直说!” 就在这时,第一节课下课了,刘友丽和迎面出来的化学老师打了个招呼,江遐搬起那摞练习册,跟在她身后。 教室内的学生刚要站起来活动一下,看见刘友丽进门,又跌坐回椅子里。刘友丽上课是出了名的“早到晚退”,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刘友丽对上他们幽怨的目光,笑骂道:“这么看我做什么?今天的任务不算重,不占用你们的下课时间。” 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喊了一句“刘姐威武”,整个教室的人都笑起来。然而,当他们看见后面走进教室的人,这笑声戛然而止。 江遐也感受到了教室里氛围的变化,不过他没什么反应,把手里的练习册放在数学课代表的桌上,径直往后走去。 走过最后一排时,他视线不经意地偏向一旁。 洛柠也在这时抬起头,清澈的眸光与江遐的在空中交错。她显然会错了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以便他走进去落座。 江遐身形顿了顿,还是从后门走出去。不知为何,关门的瞬间,他心里短暂地闪过一丝后悔。 早知道就顺着刘友丽的台阶下,顺理成章坐在教室里了。 放学的时候,江遐终于回到位置上,他选择性地忽略薛浩的嘘寒问暖,但没忘记一件事。他从笔袋里拿出那只钢笔,递给洛柠:“给。” 洛柠和邹晴都在今天做值日,她一面和邹晴说笑,一面收拾好书包,刚要把它放到外面柜子上,看到那支笔,微微愣了一下。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那盒麻薯就算是还了江遐的人情,但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让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啊,江遐。它对我真的很重要。” “很重要”三个字咬得格外重,配上少女认真的神色,让人不忍心怀疑她的话。 落日余晖洒进来,给洛柠的眼睛镀上一层浅金色,清透的眼眸里光彩流转。 江遐喉咙有些痒意,他撇开视线,随意背着书包,朝等在门口的薛浩走去。 这几天,如果从路上随便拉一个宜泽一中的学生,问他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月考成绩。 卷子已经讲完了,答案也对过了,偏偏成绩一直拖着没有公布,像块石头悬在学生心里。 甚至已经有人打赌,赌成绩能不能在周末放假之前出来。成绩出来,定然是几家欢喜几家忧,大多数人还是期盼着周一再公布成绩,这样还能享受一下周末时光。 终于,不负众望地,月考成绩还是赶在周五下午公布出来,众人悬着的心“嘎巴”一下死了。 孟秉文去年级办公室里开过会,领回班级成绩单。此时还在上课,于是他悄无声息地把成绩单张贴在教室后方的公告栏里,又悄悄从后门离开。 饶是如此,还是有眼尖的学生发现了,偷偷告知身边的人。仅仅是一会儿的工夫,全班人都知道成绩已经出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老师前脚一走,一群人立刻挤到公告栏底下,围得水泄不通。 “哎哎哎,你小心点,踩到我了。” “赵哥赵哥,帮我看一眼,我挤不进去。” 成绩单是按照年级排名依次列出的,大家第 一眼看过去都会从上往下依次寻找。 不知道是哪个率先挤到前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厉害啊班长,年级第十三!” 其他人瞬间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了,整个教室的人齐刷刷扭头看洛柠,炸起一阵激烈的欢呼。 要知道,一中的尖子班几乎包揽了年级前三十名。可以说,一中学习上的竞争已经分为两种,尖子班内部的竞争,和尖子班之外其他几个班的竞争。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尖子班那群人自视甚高,在他们眼里,如果掉出年级前三十,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 相应地,在普通班的人看来,如果能考进前三十,确实值得扬眉吐气。 就连之前一直考三班第一的学委徐欣妍,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年级四十几名。知道华辰的学生普遍学习好,但众人也没想到洛柠如此厉害,一时间陷入震惊中。 邹晴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忽然想起月考之前,洛柠对她说“等我下次去你的考场找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还是真心为洛柠感到高兴,拽着洛柠的胳膊轻轻摇晃:“你好厉害呀!下次可以去第一考场了。” 整间教室里气氛异常热烈,只有两个人平静地格格不入。 一个是洛柠本人,她还是埋头写着眼前的题,仿佛众人讨论的对象不是自己,只在邹晴向她道贺时,微微笑了笑。 另一个是江遐,他一副沉浸在游戏里的模样,除了在听到洛柠的成绩时,手指停顿了一下,全无一点反应,丝毫没有起身去看成绩的意思。 其实也没有看的必要,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年级倒一。 等到大家看完自己的成绩,人潮散去后,洛柠才来到告示栏前,默默记下了自己的各科成绩。 放学之前,又有一份个人成绩单分发给大家,个人成绩单拿到手,他们总算是明白这次成绩为什么出得格外慢了。原来,一中这次花时间对每个人的成绩做了详细分析,包括和高一成绩的对比。 这是洛柠来一中之后的第一次考试,自然没有什么分析,她把成绩单对折一下,塞进书包里,而后和邹晴一起走出校门。 她在校门口看到自家熟悉的黑车,打开车门后,看清里面的人:“陈叔叔。” “小柠。”司机陈叔冲她和蔼地点点头,“夫人临时有事,需要出差一趟,这几天都不在家。周末你要出门的话,给我打电话就好。” 听到岑澜不在,洛柠心里莫名轻松许多,很快,她又因为这点微妙的放松,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愧疚感。她有些累,干脆闭上眼睛倚在后座。 回到家,家里的阿姨已经做好饭了,洛柠没什么胃口,她不想让阿姨担心,简单吃过几口就借口有事,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周末作业她在学校里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只需要收一下尾。写完之后,洛柠从书包里拿出月考试卷,正打算分析复盘一下,一旁的手机响起铃声。 她只好放下试卷,拿过手机。是一则视频通话,看清联系人的瞬间,洛柠眼中透着几分惊喜,很快点了拨通键。 9. 咖啡店 “喂?”洛柠声音含笑。 “你还知道接我的电话呀,”电话那头响起一道女声,嗓音透着几许娇嗔,“我都等了一晚上了,也没见你给我发消息,是不是认识了别人就把我忘了?” “当然不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拿到手机。”洛柠认真地解释道。 她没有说假话。 温嘉言在华辰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平日里父母又管得严,不太容易拿到手机。 被洛柠猜中了,温嘉言的确是刚从她爸那里软磨硬泡要来手机。她低声笑起来。 “我知道,刚才是逗你的。” 温嘉言又叹道:“你呀,就是太较真了。” 两人寒暄几句,温嘉言问出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对了,你在一中感觉怎么样,肯定比华辰要轻松些吧?” 天早就黑下来了,夜幕笼罩下,放眼远处是城市的华灯点缀,楼下花园里的装饰灯散发着温馨的暖黄色灯光。 洛柠打开房间里的顶灯,趴在床上,手机靠在枕头上,好让自己的脸全部框在画面里。 她凑近屏幕,因为思索的原因,语速很慢:“挺好的,同学们……还有老师,都很友好,你呢?” “还是那样呗,”温嘉言撇嘴,“毕竟那群人永远都是那副德行。这次月考,还真让宋雁考了第一,看到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就来气,要是你还在的话,还轮得到她吗?” 温嘉言越说越生气,一时嘴快,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戳到洛柠的痛处,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在一中,就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有意思的事? 洛柠想了想,迟疑道:“是有一个人……” 对洛柠而言,在路上看到一朵形状奇特的云,是有意思的,碰到一只主动过来蹭她的猫咪,也是有意思的。 但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江遐也划入有意思的范畴,所以这般犹豫。 只是洛柠能察觉,自己的目光总是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 作为洛柠将近十年的发小兼闺蜜,温嘉言可谓对洛柠了如指掌,洛柠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大眼睛忽闪忽闪,拉长尾音八卦道:“哦,男生女生?” 她语气里夹杂着明显的促狭意味,洛柠一下子红了脸:“是男生,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好。”温嘉言不逗她了,收起了八卦的心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温嘉言问洛柠周六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下次吧,”洛柠垂眸,“我想趁着周末时间复盘一下月考,还有些内容需要预习。” 温嘉言天性爱玩,不是很能理解洛柠周末还要学习,但她住校一个月快憋疯了,又想见洛柠,于是约她明天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也不耽误洛柠学习。 这家咖啡馆离她们家都不算太远,环境安静,用来消磨周末时光再好不过。 她半是好奇半是兴奋道:“听隔壁班的同学说,这家咖啡店的服务员中有个大帅哥,就是人很高冷不爱说话。” 洛柠倒是对什么大帅哥不感兴趣,不过换个坏境或许更有利于提高效率,于是她应下了。 周六上午,天气有些闷热,但好在阳光明媚,让人心情也洋溢着暖洋洋的愉悦。 一辆黑车绕过路边的电动车,稳稳停在路边。洛柠推开车门走下来,回头跟司机陈叔道了声再见。 “中午不回去吃了是吗?那我先回去了,临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就好。”陈叔摇上车窗,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温嘉言比洛柠来得早,她站在咖啡店门口,透过临街的落地窗朝里面张望,见到洛柠,直起身兴冲冲道:“我好像看到传闻中的大帅哥了。” 头顶上,写着“森苑咖啡店”的铁艺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洛柠推门的瞬间,檐下挂的长串风铃随风摇曳,发出一串悦耳的声音。 “小江,来客人了。”吧台后面,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店员正忙着收拾柜子上的原料,听见风铃响,她抬起头,朝不远处一个背对着这边的身影喊道。 那身影站得挺拔,身量又高,即使背对着她们收拾桌椅,也能凭背影看出是个帅哥。 与此同时,身旁的温嘉言拽拽洛柠衣袖,激动地小声道:“就是他就是他,高冷寡言大帅哥!” “大帅哥”闻声转身,他戴着黑色口罩,露出的眉眼桀骜不羁,有种冷厉的帅。 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漫不经心扫过来,看到洛柠时,眉尾微微上挑,似乎有话要说。 而洛柠已经完全僵住了,她呆滞几秒,举起手机械地晃了晃,愣愣道:“江遐?” 温嘉言一脸惊讶地朝她看过来,不过她顾不上解答温嘉言的疑惑。 江遐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T恤,咖啡店统一配置的深咖色围裙中和了他周身的冷淡气质,他走过来,好整以暇道:“两位客人想坐在哪里?”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洛柠。 “这、这里吧。”洛柠感觉大脑有几秒钟缺氧,限制了她的思考,于是她匆匆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好的,请跟我来。”江遐走在她们前面带路。 一人点了一杯咖啡后,趁着江遐去吧台的时间,温嘉言的好奇都写在脸上了,她赶紧问道:“你跟大帅哥认识啊?” “是的,他是我同桌。”洛柠含糊道。 温嘉言感觉自己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好使过,她一下子想起昨晚的那通电话:“你昨晚说的那个有意思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是。”洛柠看温嘉言的表情,预感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温嘉言朝她这边挪了挪身子,手支着下颌,看看江遐又看看洛柠,笑道:“我同意这门亲事。” “温!嘉!言!”洛柠真的有点生气了,她难得叫了温嘉言全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温嘉言见好就收,坐直身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卷子:“我错了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讲讲这道题好不好,我想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想明白。” < p>洛柠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卷子仔细读题。 咖啡很快就做好了,江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从托盘上取下杯子,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洛柠为了不让温嘉言再说些令人误会的话,故意低着头演算,没有抬头看江遐。 江遐看了一眼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转身端着托盘走了。 屋里冷气温度正合适,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洛柠随手挑的位置也很不错,墙上高低不一的挂画很有格调,座位之间用高大的绿植隔开,环境幽静,不会被过分打扰。 她们两人是来得最早的,正值周末,店里客流量大,江遐大多数时间都在桌子之间穿梭,间或路过她们桌边,洛柠也没有抬头,安心地梳理考试试卷。 一上午安然度过,中午洛柠不是很饿,只吃了一个沙拉三明治,温嘉言嚷嚷着难得周末就该放纵一下,点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吃得一脸满足。 下午,客人明显变多了,江遐一直在吧台附近忙碌,没怎么过来。洛柠一旦投入到学习中,就会变得十分专注,自动屏蔽掉外界的声音,她整理完化学试卷,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视线不自觉投向远处。 “烦死了你,还不赶紧回家,喝一杯就赶紧走啊!”一个打扮得体的女人用力推开门,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写着不耐。 她走到吧台前,手指理了理波浪卷发,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小男孩:“自己看看想喝什么。” 小男孩捧着手机,草草看了几眼后指着一张图片:“我要喝这个,芭——乐——柠檬茶。” 女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旋即皱眉道:“不可去冰,你肠胃受得了吗?再说了,里面有茶底,喝了晚上别嫌睡不着。” 小男孩高声尖叫起来,带着哭腔:“不嘛不嘛,就要芭乐柠檬茶!就要芭乐柠檬茶!” 他的声音吸引了店里很多客人的目光,女人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周围的目光,妥协道:“好好好。”她点过单后,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小男孩去找她说话,女人一手打字,摆着另一只手赶他:“去去去,自己玩去,别来烦我!” 小男孩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落在木架上的一个摆件上。他立刻跑到木架下面,抬头望着摆件伸出手—— “小朋友,这个摆件很重,不可以碰哦。”他抬头,是一个大哥哥,大哥哥语气很平淡,但他对上那双浓黑的眼睛,莫名有点害怕,于是缩回了手。 江遐劝退了小男孩,走到柜台边,取过那杯芭乐柠檬茶放在托盘上,端着转过身。 木架在小男孩的触碰下摇晃起来,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当啷——”“哗啦啦——” 厚重的玻璃杯掉落在地,滚出去很远。那杯带着冰块的芭乐柠檬茶,大部分泼在江遐身上,还有少量洒在小男孩的衣服上。 小男孩还没说什么,原本坐在桌旁的女人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指着江遐的鼻子骂道:“你干什么?你们店的人就是这样干活的?” 10. 撑腰 “这位客人,怎么了?”店长赶紧走过来,递给江遐和小男孩一人一块干净的毛巾。 “还不是你们店里的服务员干活不利索,把饮料泼在我儿子身上了。”女人揪着小男孩身上那一片洇湿的布料,抬起下巴示意他们看。 “我?把饮料泼到你儿子身上?”江遐嗤笑一声,他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深黑的瞳仁缓缓下移,落在小男孩身上,小男孩下意识往女人身后躲了躲。 “不妨问问你儿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女人气结,指着江遐骂道,“你什么态度啊?不道歉就算了,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给谁看呢!” “你知道我儿子这件衣服多少钱吗?我不管,今天你们店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开除他,要么让他赔偿衣服钱!”女人转而看向店长,大有一副不走了的架势。 江遐几乎整件衣服都洇成了深色,水珠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饮料本来就是冰的,被冷气一吹,冰凉的触感尤为明显。他比女人高出一头,这副模样也不显狼狈,气势上反而更胜一筹。 “这……”店长经营的是小本买卖,咖啡店鲜少遇上这般不讲道理的客人,她虽然没有目睹事情经过,也能从小男孩心虚的表情里看出大概不是江遐的错,可她又不好明面上得罪客人,一时犯了难。 江遐口罩上方存在感极为强烈的双眼微微眯起,更显得形状犀利,他正欲开口。 忽然,一个身影挡在他前面。 江遐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一丝颤动。 “女士,是您的儿子先撞到人,饮料才会洒在他身上的。”洛柠声音比她平时说话要大一些,不卑不亢。 “我和我朋友都看见了。”洛柠看了一眼身旁的温嘉言。 被点到名的温嘉言一愣,而后用力点头:“没错,就是你儿子先……” 温嘉言话还没说完,女人当即神色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们说看到就看到了啊,谁知道你们和他是不是一伙的。”她瞥了一眼江遐。 温嘉言何曾被人这样质问过,气得脸色涨红。 “不只我们看到了,”面对女人骤然拔高八个度的刁难,洛柠面色不改,她抬起纤白的手指,指指天花板上的监控,“它也看到了。您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现在调监控,当面对峙。” 头顶的监控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镜头有节律地闪烁着红光,仿佛在附和洛柠的话。 女人听到洛柠的话,面色变了一瞬,心里明显打起退堂鼓,她喉咙滚动几下,维持着周身的气势,红唇开合,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座位上,有客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杂志道:“我也看见了,确实是这个小孩撞人在先,你一个做家长的,也该给孩子立个好榜样,总不能颠倒黑白吧?” …… 这场闹剧以女人拽起小男孩的胳膊,神色匆匆走出门收尾。 她的长指甲深深陷进小男孩胳膊上的皮肉里,小男孩尖叫起来:“疼!” “疼也忍着!赶紧走!”女人瞪着眼睛,小声呵斥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拉扯扯,消失在玻璃窗中。 “小江,去换身衣服吧,这边我先替你看着。”店长走过来,出声打断了江遐的思绪。 “好。”江遐收回视线,往后厨那边的员工更衣室走。工作服连同围裙还在滴水,他把湿透的衣服装进手提袋,好拿回家洗一下。 等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洛柠和温嘉言已经坐回角落那边的位置上,低着头讨论着什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板上那杯打翻的饮料已经被人收拾干净,店里又恢复了舒适祥和的氛围。 一时没有客人再点单,江遐站在柜台后面,瓶瓶罐罐遮住了他的身形。 “洛柠,大帅哥一直在看你哎。”温嘉言借着书的遮掩,小声告诉洛柠,“他肯定是被你迷住了,你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别乱说。”洛柠嘴唇几乎没有动,淡定地伏在桌子上做题。 这时,店长走到两人身旁,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杯饮料。 “我们没点单啊。”温嘉言一脸诧异道。 “我知道。”店长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冲洛柠和温嘉言温柔一笑:“小姑娘,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这两杯饮料我请了,就当是谢礼。” 其实她也想到了店里的监控,只不过,当着店里那么多客人的面,这话由她提出来,和由洛柠她们提出来,是截然不同的。 她取下饮料,推到两人面前。 洛柠没看那杯饮料,只是说:“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刻意强调“应该”两个字,显然,店长能想到的,洛柠也想到了。 温嘉言出于礼貌,正要伸手接过那杯饮料,听到洛柠的话,手又放回腿上。 女人闹事的时候,她本来没想去帮忙,毕竟她跟江遐不认识,也没看到整个过程。倒是洛柠,一言不发地冲出去挡在江遐前面,把温嘉言都吓了一跳,她一直都知道洛柠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就像现在,洛柠客气又疏离的样子,也很少见。温嘉言了解洛柠,一般她这样,就是真的生气了。 店长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端着托盘走了。 天气预报又不准,方才还是晴天,转眼间乌云笼罩在这片街区,难怪一整天都天气闷热。 这雨来势汹汹,跳动的雨珠密密麻麻落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视线。店里的客人基本上都没带伞,一脸愁容地望着外面,有人推开门,去檐下探了探雨势,又摇着头退回来。 森苑咖啡店向来是傍晚关门,晚间不营业。 但因为还有好多客人在,不得不延长营业时间。 眼见有人冒雨走了,店员也开始收拾东西,温嘉言发愁道:“这可怎么办?我没带伞。”她掏出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吧,不知道他忙完工作没有。” “不用给叔叔打电话了,我让陈叔叔先送你回去吧。”洛柠先她一步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陈叔的电话,正要拨通,温嘉言示意她看窗外。 “那好像是你们家的车。” 洛柠和温嘉言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陈叔刚好停 稳车走下来,他自己打着一把伞,递给洛柠和温嘉言一把大伞,抬眼看了看天色:“我看天下雨了,就先过来了,刚刚又看了眼天气预报,这雨啊,一时半会停不了。” “一时半会停不了?”洛柠小声重复一遍,雨又下大了一点,雨声嘈杂,盖过了她的声音。 洛柠提高了声音,用喊的音量对温嘉言说:“你先上车。” “为什么啊,你不上来吗?”温嘉言莫名其妙,也用同样的音量喊回去,不过她还是先上了车。 洛柠从车里拿出一把伞,对陈叔匆匆道:“等我一下。”又转身跑进咖啡店。 江遐已经看到了她,视线追随着她,一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定。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从柜台上拿起一个本子递给她,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洛柠的名字。 他打扫洛柠那一桌时,在沙发上发现了这个。他看洛柠走得急,本来打算周一带去学校给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去而复返。 他下意识以为她是来拿本子的。 洛柠看到自己的错题本,愣了一瞬,她接过本子,又把另一只手里拿的伞举到江遐面前:“这个给你。” 江遐看清那把伞,神色有一瞬空白,很快又恢复平时的模样,沉声道:“我不需要。” “可是雨下得很大,一时半会都停不了。你拿着吧,我还有别的伞。”洛柠认真道。 江遐还是没有接。眼前的伞是遮阳遮雨两用的,伞身的花纹错落有致,一看就是小姑娘用的。这让他想起上次那支钢笔的事,下意识有些抗拒。 “你是怎么来的?” “坐公交车。”江遐盯着她的眼睛。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附近的公交站离得很远。秋天最好不要淋雨,感冒了就没法去上学了。”吧台柔和的光线照在洛柠脸上,茶褐色眼眸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想笑。 江遐差点忍不住笑了。 上学?就他? 要不是这话从洛柠口中说出来,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暗戳戳讽刺自己。 可洛柠神色认真。 他还是憋住了笑意,冷傲的神色因此缓和下来,终是伸手接过伞。 客人走干净后,又过了一个小时才下班,江遐打着那把伞走在街上,总感觉路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也不怪路人好奇,他身高鹤立鸡群,腿长走起路来也飞快,偏偏打了把和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花伞,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江遐三番五次生出合上伞,冒雨走到公交站的冲动。手都放在按钮上了,眼前又忽然浮现出洛柠的模样。 算了,他认命地垂下手,还是不要辜负她的好意了。 天色本来就阴沉,等江遐回到家,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 他站在楼道里,抖了抖伞身上的雨水,把它撑开后放在客厅的地面上,好让伞面干得快一些。 湿衣服被他丢进洗衣机。家里的洗衣机用了好多年,时不时抽风,江遐好不容易让它运作起来。 巨大的嗡鸣声盖住了一切,以至于江遐没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11. 请假 “天气预报怎么一点都不准,说下雨就下雨,下得还挺大的,还好宿舍里有把伞。”李月琴站在门口,朝外用力甩了几下伞。 雨珠甩得差不多,她收回伞,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正要把伞放到平时的位置。 却意外地看见那里已经被占用了。 正在这时,江遐拿着两件刚洗完的衣服走进客厅:“妈。” 李月琴没应声,先多看了两眼那把伞,又从上到下把江遐打量一遍,仿若今天第一回见他似的:“我不是色盲的话,这应该是哪个小姑娘的伞吧?” 虽说是疑问句,但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江遐顿了顿,平静道:“是。” 他只是情绪淡漠,又不迟钝。从李月琴打趣的眼神和逐渐上扬的嘴角,他能看出来,李月琴女士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李月琴听了,也顾不上晾伞了,把手中的伞随意往茶几上一丢,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道:“快说说,是哪家的小姑娘能让你用这样的伞?” 李月琴女士素来八卦,如今八卦到自己亲儿子身上了,令江遐倍感无奈。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遐丢下一句话,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称得上是高冷,唯有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李月琴翘着二郎腿,和江遐神似的眼睛中笑意加深。 小兔崽子,她在心里轻轻骂道。 自己生的孩子,她还能不了解吗。 李月琴记得江遐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给他买了件粉色的卫衣,结果小小的江遐死活都不愿意穿着去上幼儿园。 小时候不情愿,长大后就更没人能左右他的想法了。能让江遐心甘情愿用碎花伞的女生,在他心里肯定不一般,否则以她这个当妈的对他的了解程度,他恐怕宁愿冒雨走回家。 他们住的旧小区是一主一次的户型。江遐住的是带阳台的主卧,他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晾衣杆上,屋外夜色浓重,雨声淅淅沥沥,江遐有些出神。 不知道李月琴女士有没有打消误会。并非是他不想直接向李月琴说清楚,只是他暂时还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咖啡店做兼职。 况且,以李月琴的性子,信不信还不好说,恐怕会觉得他欲盖弥彰,变本加厉地调侃他。 这场雨时大时小,一直缠缠绵绵下了整个周末,直到周一天才放晴。 江遐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伞还给洛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洛柠眼下浮着淡淡的乌青,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唇角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强。 他有点疑惑,还想再看一眼,洛柠已经低下了头。 江遐递伞的动作很坦荡,可前排的薛浩在此时回头,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形。 他实在没忍住,整个早自习频频回头,装作不经意地朝这边看了又看。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江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和他对视上,用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打扰了,您继续。”薛浩隔空冲江遐拱拱手,用口型对他说。 江遐:“……” 他严重怀疑薛浩周末受什么刺激了。 薛浩属于有话憋在心里能把自己憋死的类型。 可是整个上午,江遐和洛柠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位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薛浩明显憋坏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物理老师临时有点事,给他们留了作业上自习。 下课的铃声刚响,他立刻跑过来,也不像平时那样催江遐去食堂,而是耐心地等着洛柠离开,望着她的背影冲江遐意味深长道:“江哥,你和班长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江遐反问。 “就是你给她的那把伞啊,”薛浩比划着一把伞的形状,“我都看见了,那是班长的伞吧,最近好像只有周末下过雨,所以——你和班长周末见面了。”薛浩对于自己这一连串逻辑缜密的推理满意得不得了。 “你想知道?”江遐眯了眯眼,语气很凉。 “想啊……”薛浩下意识道。等他看清江遐的表情,讪笑一声,默默咽下后面的话,“也……也不是很想吧。” 眼下这个时节,天气还是瞬息万变。明明上午天好不容易放晴,下午乌云又爬满了天空。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直往窗户里面灌,昭示着这将是一场大雨。 下午的倒数第二节课本来是体育课,因为天气原因,统一改成了自习课。刘友丽闻风赶来,发了一份试卷,说要利用这节课做一个小测。 这张卷子题量不小,众人一边悼念死去的体育课,一边紧赶慢赶做题,唯恐下课之前做不完。 教室里寂静无声。 外面又起了一阵风,江遐的卷子被吹落在地,他虽然不写,但还是俯身捡起来。风吹得他的头发微乱,让他有点烦躁。 也许是因为人多,教室里比较闷热,如果要关窗的话,还是得顾及一下周围的人。 于是他转头看向洛柠:“风太大,我关一下……” 话未说完,江遐就皱起眉。 洛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她趴在桌上,眼睫微垂,神色有些空洞地盯着面前的试卷,额头上溢出汗水。 半节课过去了,她的试卷上只写了两道题,字迹略显潦草,全然不像她平时做题的状态。 “你……不舒服?”江遐迟疑道,他几乎没关心过别人。 “我……”洛柠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她顶着这副模样,一点也没有说服力,况且身体的不适实在难以忽略,于是她顿了顿,转而说道:“是有点,你能帮我接杯水吗,要热的。” 江遐目光落在她的水杯上,没说什么,端起杯子从后门走出教室。 洛柠的水杯是她一贯的风格,小巧精致,杯身贴着涂鸦贴纸。 热水间里还有两个人,也是上自习课偷溜出来接水的。两人看到江遐,不约而同地后退几米,把饮水机前的空间让出来。 看到江遐手中的水杯时,两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江遐视若无睹,他多接了些热水,又掺了小半杯冷水。 回到教室,他拧开杯盖,放在洛柠桌上。 “谢谢。”洛 柠艰难直起身,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杯中水温度偏高,却不烫,恰到好处地抚慰着紧绷的神经。洛柠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热水的缘故,她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以往,喝热水会让她感觉好些。 ……但今天这种方法好像失效了,无论洛柠怎么尝试,都无法压下那股难以忽视的心悸感。 她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对江遐说:“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向孟老师请个假?” “原因?” “你直接跟孟老师说就好,他会同意的。” 她这么说了,江遐没理由拒绝,他找到孟秉文的办公室,门开着,他一眼看到孟秉文不在里面。 同办公室的老师告诉他,孟秉文在开会。 江遐来到年级会议室,里面果然传来老师的讨论声。 他正欲敲门,外间打杂的实习老师拦住他,问他找谁。 江遐报了孟秉文的名字。 “稍等一下。”实习老师敲门进去了,没过多久带着孟秉文走出来。 孟秉文看到江遐,有些诧异,他拉着他到走廊上:“怎么了?” 江遐把洛柠的情况简单描述一遍,令他意外的是,同洛柠的说辞一致,孟秉文并没有追问原因,而是向实习老师借来纸笔,签了一张请假条递给他。 然后给洛柠的家长打了一通电话。 挂断电话,孟秉文望向会议室的方向,神色有些为难:“江遐同学,能不能麻烦你送洛柠同学到学校门口,等她家长来,我这边一时抽不开身。” 江遐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路过走廊时,倾盆大雨浇下来,几乎形成水帘,哗哗的雨声听得人心惊。 洛柠听到脚步声,紧接着桌子上多出一张请假条,她把那张请假条攥在手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你。” 没想到江遐依旧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道:“孟老师让我送你出去。” 洛柠知道孟秉文是担心她路上出事,但她不是很想和江遐一起走,挣扎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然而江遐黑色的眸子盯着她,依旧抱着双臂,倚着墙没说话。 洛柠莫名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好吧,她好像不是很可以。 “那就谢谢你了。”她低下头,往书包里塞了几本书,而后带上江遐还给她的那把伞,“我们走吧。” 一中的学生储物柜在班级教室门口,排成一列。江遐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把黑伞。 他们下楼的时候,教学楼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洛柠垂着头,走得很慢,略显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留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她努力想赶上江遐,然而脚步有些力不从心。察觉到这一点,江遐停下来,手指敲着栏杆等她。 也许是天黑得早,又或许是乌云太厚重,天色几乎已经变黑。洛柠撑起自己那把伞,手指有点止不住地颤抖,手臂也仿佛灌了铅那般酸软沉重。 风刮得伞有些偏斜,洛柠在心里叹了口气。 忽然,头顶的天空被一片深黑遮蔽。 12. 生病 洛柠下意识抬头,身侧江遐也正垂眸看着她。 从她仰头的角度,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因为挨得近的缘故,她好像还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洗衣液香味,味道很清新,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 忽然发作的病症让洛柠大脑有些迟缓,她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江遐是在给自己打伞。 “我自己来就好。”洛柠不是很习惯和人这样亲近,况且她自认为和江遐的关系也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没事,我这把伞足够大。”江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的手依然稳稳地举着,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想起方才的事,洛柠也不强撑着了,再磨蹭下去,她怕自己晕倒在半路上,于是她收起自己那把伞,小声道:“谢谢。” 外面风太大,雨水直往伞里面灌。江遐尽可能把手臂贴近身体,以免不小心碰到洛柠,却不动声色地把伞偏向她那边。洛柠发间飘来的香气让他喉结滚动,可是伞里的空间就这么大,他避无可避。 没有人再说话,伞下仿佛和外面隔绝开,形成一方小天地。 洛柠的呼吸放得很轻,明明外面雨声滂沱,她却疑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让她脸上的温度随之攀升。 真奇怪,应该是因为发病的原因吧。 从教学楼到学校门口,最多不过五百米的距离,洛柠从来没有觉得这段路这么漫长。明明平时五分钟就能走到,今天却好像过了一个小时。 终于,保安亭近在眼前,江遐让洛柠等在外面,自己进门把请假条交给门卫。 门卫大爷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核对请假条上的信息,确认无误后刷卡打开门禁,放二人通行。 一中门口有一个巨大的白色雨棚,平时供来接孩子的家长休憩,夏天可以遮阳,雨天可以遮雨。 以往人满为患的雨棚底下此时空无一人,洛柠在长椅上坐下来。 江遐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跟着她走进雨棚,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把黑伞。 洛柠有所预感,她抿了抿唇,正要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等就好”,忽然想到今天类似的要求已经提了两次,而江遐也拒绝了她两次。 “……”想到这一层,洛柠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挪。 果然,江遐收好伞后,也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跟洛柠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洛柠莫名有些紧张,她频频往家的方向张望,心里算着时间,估计岑澜也该来了。 反观江遐倒是很镇静,黑色眸子散漫地望着一中外面的绿化带,修长手指不停地点着长椅。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一中为了保障学生安全,不允许车辆靠近学校,因此白车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 雨下得太大,加上天色黑,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洛柠还是一眼认出自家的车,她背上书包,对江遐道:“我走了,再见。” 江遐拿着伞站起身。 “不用了,只有几步路,我自己走就可以。”洛柠声音小而急促,因为过于紧张,身体都紧绷着,神色有些哀求的意味,清透的眼睛仿佛透过一层水雾望着江遐。 江遐察觉到她情绪急转直下,拿着伞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垂下手点点头。 洛柠走到车边,打开车门钻进去。 岑澜拿起手机,给孟秉文发了条信息,而后关掉车里的空调,转过身递给洛柠一件外套,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没淋湿吧?你这把伞太小了,风一大根本挡不住雨,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听。” 洛柠接过外套,既没有穿上,也没有盖在身上,而是随手丢在一旁的座椅上。 她不是很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索性闭上眼睛靠在椅背。 岑澜发动车子,隐隐约约看到雨棚那边有个身影,她以为是跟洛柠一样请假的学生,没过多在意。 雨天路湿滑难走,雨刷擦不迭雨水,岑澜一边仔细观察路况,谨慎驾驶,一面还在说个不停。 也不知是在和洛柠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怎么会突然这样呢?上次复查,医生不是说情况很稳定吗?” “最近睡眠不是还可以,药也按时吃了……” 半天没听到后座的声音,岑澜从后视镜里,看到洛柠倚着座椅,脸安静地偏向一侧,像是睡着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中,洛柠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在岑澜的监督下硬着头皮咽下药片,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岑澜跟在她身后上了楼,看着洛柠躺在床上,关掉屋里的灯。 “睡一觉吧。”岑澜轻轻把门关上。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洛柠盯着天花板,目光没有一个具体的落点。明明大脑昏昏沉沉,却毫无睡意,有种晕眩的清醒感。 脑中忽然响起岑澜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洛柠嘴角扯起一点弧度。 睡得好吗? 本来周六跟温嘉言出去玩了一天,她还挺开心的,等到周天晚上岑澜出差回来,她满心欢喜地迎出去,结果岑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月考成绩。 她把成绩单交给岑澜。岑澜只大体扫了一眼,就把它丢到沙发上。 岑澜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洛柠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可是真的亲眼看见,还是如同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也凉透了。 在学校里听到夸赞时,她并没有多开心,可是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到难过。 当天晚 上她就失眠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情绪总是止不住翻涌。 其实她也不全是埋怨岑澜的冷淡,对于自己考出的成绩,她也不满意。 曾经被人捧惯了,如今拿着这样的成绩单,心里难免有落差。明明她休学的这一年里也在断断续续地学习,怎么还是发挥不出来呢? 她真的能回到从前的状态吗?洛柠自己都怀疑。 恐惧的情绪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洛柠感到周身像是被溺在深不见底的海里,喘不过气。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药起了作用,洛柠真的睡着了。 …… 第二天,洛柠起得很晚。做了一晚上噩梦的后果就是脑袋胀痛,身上也酸软无比。她自觉这样的状态还是没法回去上学,就让岑澜多请了一天假。 其实她的病大多时候是在早晚发作,下午感觉好些,她打开电脑,找到一节网课,一边听一遍记笔记。 洛柠学习的时候手机通常放得很远,等到六点多,她出去接了杯水,顺便看了眼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信息。 一个是邹晴给她发的。 【小晴天:你怎么还没来呀?(哭)】 【小晴天:这是今天的作业,大多数是卷子,也有练习册上的题,你应该有把练习册带回去吧?】 后面附了一张图片,邹晴的笔迹工整地写在本子纸上,一看就是回家后用手机拍的。洛柠笑了笑,回复她的消息。 还有另一个人也给她发了,这让洛柠有些意外,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蜷。 江遐只给她发了一张图片。 洛柠点开照片,是三班作业栏,她又退出去看了眼时间,是五点多发的,那时候还没放学呢,一看就是在教室里用手机拍的。 洛柠有点哑然失笑,江遐向来是这般无所畏惧。 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洛柠又休息了一整天,直到周四才回去上学。今天岑澜平时走的那条路修路,她不得不绕路,偏偏路上又有些堵车,因此洛柠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走进教室,邹晴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洛柠,邹晴欢喜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也是。”洛柠抿嘴冲她笑道。 她一眼看到自己桌子上的试卷。高二老师发起材料来恐怖如斯,明明只是两天没来,试卷已经攒了一小摞,像平常那样一份一份分发还没什么,现在堆在一起格外明显。 这么多东西,如果只是单纯从前面传过来,不知道会散乱成什么样。 但面前这摞纸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替她整理过的。 “你帮我整理的吗?谢谢你。”洛柠下意识以为是邹晴帮自己干的。 13. 报名 邹晴的回答令洛柠倍感意外,只见她摇摇头,否认道:“不是我。” 接下来邹晴的话,更是让洛柠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邹晴看了一眼洛柠身旁的位置,因为江遐还没来,那里是空着的。 “我本来是想替你收拾的,但是你猜怎么着?”邹晴咂舌,“我刚转过身,就看见江遐在帮你整理卷子。” 回想起江遐展露出的难得一见的耐心,邹晴还是觉得有些恍惚:“你说,我哪敢跟他抢呀?还有,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其实同桌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但是放在江遐身上,似乎就变得不太寻常。 至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洛柠回想一下,她好像也没帮江遐做过什么事吧,也就只有在咖啡店帮他解围,后来又借给他一把伞,仅此而已。 反倒是江遐帮她的次数比较多。 原来,他们现在已经能算得上是很熟了吗? 早读的铃声催命般“叮铃铃”响起,打断了洛柠的思绪。她把那摞试卷放进桌洞,拿出语文书开始早读。 没过多久,江遐来了,此时距离早读开始已经有十分钟了,但对于江遐而言,却是难得来得早。 他先是看到洛柠坐在桌前,小声地出声背诵,眸光闪了闪,而后视线落在她的桌面上,看到那摞试卷已经被她收起来,喉咙不自在地滚了滚。 她应当不知道是自己整理的,八成会觉得是邹晴。 其实江遐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顺手就那样做了。 然而他并没有考虑,如果坐在旁边的人不是洛柠而是别人,哪怕是薛浩,他还会不会这么“顺手”。 一上午在悄然无言中度过,到了大课间,乔楠写完最后一行板书,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宣布下课。 她隔着几排的位置叫陈书冉:“我一会儿要去开会,作业应该差不多印出来了,等大课间结束记得去办公室领一下。” 说完,她也没来得及等陈书冉回答,抱起书匆匆离开。 上完两节英语课连堂,众人纷纷起身,伸伸懒腰,准备去操场集合。 坐在前排的陈书冉也站起身,却像是没站稳,身体摇晃几下,忽然俯下身“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大多数人还没有离开教室,他们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向陈书冉这边看过来。 洛柠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取过教室后面的拖把,走过来扶着陈书冉坐下,关切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先别去跑操了,我一会儿去跟孟老师请假。” 陈书冉低着头,厚重的刘海和黑框眼镜完全遮住了她的眉眼,只能看出来她脸色苍白。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洛柠拿着拖把开始收拾地上的呕吐物,她动作很耐心,没有因为难闻的气味露出半点嫌恶。又有几个女生跑过来,有人拿陈书冉的水杯去接热水,有人问她需不需要去医务室。 陈书冉局促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只是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引发了肠胃炎,吐出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洛柠收拾完,看了眼周围还在围观的人,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快去操场集合吧,去晚了小心被蒋主任抓到。” 听到蒋建明的名字,众人脸色都变了变,再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纷纷撒腿朝操场狂奔,教室里一瞬间没了人影。 洛柠因为身体原因,本来就不去跑操,她替陈书冉请过假,又顺路去了一趟英语办公室。 “来领试卷吗?可能还得等一会,先坐吧。”隔壁班的英语老师站在打印机前操作着。 打印机一张一张地吐出印满字迹的试卷。 “谢谢老师。”洛柠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等到所有人回到教室,临近上课的时候,洛柠才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英语试卷进门。她往陈书冉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后者脸色好了些,也放下心来,径直走到教室前面,给大家分发试卷。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接过试卷,半开玩笑道:“班长还真是身兼数职啊,连英语作业都要你来发。” 洛柠抿嘴笑笑:“只是顺路而已。” 陈书冉听到这话,眼神明显暗了暗,不过隐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并不明显。 整整一天,洛柠几乎没怎么起身,一直在恶补前几天落下的作业。 直到下午,广播突然响起,让所有班长去一趟年级办公室,她推开椅子站起身,一面穿过走廊,一面在心里盘算着。 一共十张卷子,做完了三张半,今晚再做两张,剩下的明天做不完,估计又要留到周末了。 可是周末本来还有计划的。 洛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本以为这场会议会像以往一样持续半节课甚至更久,实则出乎意料,只用了几分钟,交代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洛柠回到教室,带回一张运动会报名表,她站在讲台上,把项目念给台下的人听。 下周要开秋季运动会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大家平静的生活中,一下子激起一阵热烈讨论。 很快,各个项目的人数都报满了,洛柠手中的圆珠笔笔尖下移,落在最后一行的项目上,她抬眼:“还剩下三千米,有谁要报名吗?”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没有人举手。 洛柠犹豫一下,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回应。 其实不是大家不积极,平时体测女生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米,都几乎要了大家的命。三千米是今年新加的项目,如果贸然尝试,到时候跑不下来,半途而废,丢的可是全班的脸面,因此大家不得不在心里掂量掂量。 洛柠捏着报名表的边缘,有些难办地咬了咬唇。 运动会是积分制,排名前三的班级可以得到表彰,如果直接放弃这一个项目,三班无疑直接与前三名无缘了。 而且蒋建明方才特意强调,这次运动会重在参与,各班一定要尽可能把所有项目报满。 到时候三千米一直没有人报名,她可能就要挨个劝说,找人来报名。 如果她自己也报名了项目,那还好说,可是身体情况不允许,在这样的情况下劝人报名三千米,难免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洛柠陷入为难之中,但还是把利害关系说出来。 大家还是有集体荣誉感在的,听了洛柠的话神色有些动摇。 要不,就去尝试一下? 可那毕竟是三千米啊,要绕着操场跑整整十圈。 薛浩也很着急,但每人只限报名两个项目,他已经报了铅球和五十米,而且长跑他并不擅长。 等等,薛浩忽然想到一个人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后排的江遐摘下耳机,象征性地举了举手,平静道:“我要报名。” 薛浩怀疑自己学习学多了导致精神有些恍惚。 他的第一反应是,江哥为什么带着耳机还能听见班长说话?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哥要报名运动会项目了,还是主动的。他没听错吧? 在他的印象中,江遐的体测成绩一直是满分,却从来不愿意参加任何活动。 高一的运动会是由体育委员负责报名事宜,当时薛浩站在讲台上苦苦劝说半天,又频频朝江遐使眼色,结果江遐视若无睹。 后来他又坐在江遐身边说了半天,江遐一直低着头打游戏,把薛浩当空气似的,给他气得够呛。 怎么现在说答应就答应了? 薛浩一脸问号地回头去看江遐,企图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台上,洛柠在三千米后面写下江遐的名字,她又浏览了一遍报名表,神色缓和下来,眉梢眼角带着点盈盈笑意。 而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江遐的视线遥遥落在她身上,那双向来冰冷的黑眸似乎有所融化。 薛浩看着这一幕,痛心疾首作捧心状:江哥,你变了,你已经不像原来那个江哥了! 14. 运动会 在大家心心念念的期盼中,秋季运动会总算如期而至。 教学楼走廊里,大家搬着座椅,预备着按照班级顺序到楼下集合。 然而他们根本闲不住,走廊里光线昏暗,也难掩脸上的兴奋,男生三两成群,挤眉弄眼地小声对起暗号。 “王哥,你带‘那个’没有?” “带了。”被叫到的男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一会儿再叫上几个人,咱们打五排。”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朝洛柠所在的方向张望。 然而洛柠脸上挂着微笑,正在和邹晴聊天,在这个难得的日子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生这边讨论的话题另有不同—— “洛柠,你没带吃的吗?”邹晴往洛柠身边凑了凑,见她似乎没带什么东西,“没关系,我带了很多,我们可以一起吃。你放心,像运动会这种活动,学生会不管……” 话未说完,只见洛柠走到自己的柜子旁,拉开柜门探头进去,没一会儿拖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打开给邹晴看:“你看,谁说我没有带的?” 邹晴一下子捂住嘴:“哇哇哇,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我用草莓派跟你交换好不好?” 洛柠笑了笑。她平时吃饭少,体质又弱,容易低血糖,因此柜子里常备着很多零食。 她平时稳重,很少露出这样调皮的笑,露出一颗小犬牙,狡黠又明媚。 江遐倚着墙站在角落里,似乎被她的笑容灼了眼,头偏向一旁去看外面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抬腿往洛柠那边走,刚走出几步,就已经有男生凑过去,提出要帮洛柠搬凳子。 洛柠收敛了笑,只是眼睛弯了一下,而后从编织袋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男生。 男生红着脸接过。 江遐一下子停住,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反方向走。 据说今天是一中校领导为了运动会能如期举办,特意根据近三十天天气预报挑选的,下雨概率最小的日子。天气也的确是不负众望,天色湛蓝,早晨的太阳也不算毒辣,半遮半掩在棉花糖般的云彩后,甚至还有几缕微风吹过,很是惬意。 运动会还没开始,三班的坐区就已经吵闹如一锅沸汤。 孟秉文也来了,搬着凳子坐在最前面的树荫下,他今天带了顶棒球帽,显得人都年轻好几岁。 似乎是有意给这群憋疯了的学生一点空间,他一直在和隔壁班的班主任攀谈。看到班主任不管,学生们越发大胆。 “来来来,比个耶!一会儿再来一张,保证把我们体委大人跑步的英姿拍下来。” “咔嚓”一声,薛浩紧张到有些扭曲的笑容定格在画面里。 拍照的人得意洋洋地低下头摆弄相机,还没来得及翻看照片。 孟秉文回过头,笑得一脸和善:“你们两个,干嘛呢?” 他慌忙把相机往身后藏,干笑道:“老师,我们……” “原则上是不允许带任何电子产品的,但今天可以例外,我说的。”孟秉文抿了口茶水,“也给我拍一张,记得拍好看点,回头发给我。” 那人本来以为自己今天要痛失相机了,结果听到孟秉文的话,意外又感动,赶紧认认真真给他拍了一张。 留给高二的运动会时间其实只有一上午,但也足够他们兴奋了。等到校领导致辞结束,真正激动人心的竞争才如火如荼地进行。 洛柠作为班长,刚带着几个人去门卫室领回一箱能量饮料和巧克力,都是用班费买的,用来给运动员补充体力。 并不是所有班级都想得如此周到,那些没有巧克力的班级的人,看到三班的熟人,企图过来套近乎,顺便蹭块巧克力,被三班的人无情地赶走了。 “去去去!这是给得奖的人吃的,你们配吗?” 不怪三班的人如此膨胀,其实他们的体育水平放眼整个年级都数得上,去年他们就得了第三名。 半场运动会结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其实场上真正的竞争者只有三班,五班和七班,这几个班的分数与其他班之间形成断层,毫无悬念,今年的前三名又要被这三个班包揽了。 洛柠对七班有印象,就是上次和三班打篮球赛的。七班体育生最多,上场的运动员各个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取得的成绩也十分瞩目。 五班也有不少体育生。 相比之下,三班的实力就稍弱了,饶是如此,竟然也不落下风。 每比完一场,操场大屏上就会刷新积分排名。此时大屏上显示的名次依次是: 第一名,七班,35分。 第二名,三班,34分。 第三名,五班,33分。 接下来的项目是接力跑,裁判一声枪响,每个班的第一棒都飞一样冲出去。随着比赛进行,各个班的差距逐渐显现出来。 “快快快!”接力跑的报名和其他项目不冲突,薛浩跑得快,常年作为最后一棒,他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大声吼道。 他们这几天体育课和放学后都有在练习,因此很有默契。前一个人刚把接力棒伸过来,薛浩立马一把抢过,转身朝前跑,他前面只有五班的人,但薛浩爆发力强,转眼间已经追上那人。 忽然,脚下一歪。 他狠狠朝前扑倒,膝盖用力摩擦在地上。 看区爆发出一阵惊呼,三班那边尤甚。 薛浩咬咬牙,还是爬起来,一瘸一拐,半跑半走到终点线。 就因为这一摔,他被其他班赶超了,最后三班没能在接力跑中拿到名次。 很快就有几个男生过来安慰薛浩,他脸色很不好看,抬头看了眼大屏。 五班和七班以38分暂时并列第一,三班35分,已经掉到了第三名。分数咬得很紧,成败在此一举。 他被人搀扶着走回坐区,恰好江遐起身去主席台领号码牌。 薛浩看了眼江遐,苦笑道:“我脚崴了,没法去给你陪跑了。哎,江哥,加油吧。” 每个项目,第一名加五分,第二名和第三名加三分,后面的班级加一分。 如果江遐能拿到前三,那他们班还有机会保住前三的位置,如果江遐能拿到第一,那他们甚至有机会争第一。但是他不希望全班把希望押在江遐身上,那样压力也太大了。想到这,他看向江遐的神色变得复杂。 “嗯。”江遐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一瘸一拐的腿上,难得有人情味儿地补充道,“好好休 息。” 说完,他转身,穿过半个操场,走向主席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千米最有悬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中竟然把这个项目安排在最后。此时接近上午十一点,阳光当头直照,照得人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服,塑胶跑道似乎都晒得有些融化。 江遐站在跑道上,其他班的人都换上自己的运动服,短袖短裤,一眼望去凑齐了各种缤纷的颜色,唯独他还穿着一中的白色校服,整个人显得云淡风轻。 只在比赛开始前,不经意地朝坐区看了一眼。 三班的同学都伸长脖子向操场张望,洛柠也生出一丝紧张。 以往在华辰中学,老师们并不看重运动会之类的赛事,甚至嘱咐他们象征性地参加一下,走个过场。如果哪个班得了奖,其他班也不会多羡慕。 而现在,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所有人都期盼自己的班级能在运动会中得个好名次。 洛柠的座位本来在最前面,挨着孟秉文,忙完事务后,为了来找邹晴,她特意跟坐在后面想看比赛的人换了位置。 她的视线望着远处操场。“我去前面看看。”说着,洛柠把吃了一半的薯片包装往邹晴怀里一塞。 邹晴以为她又要去忙,嘴里吃着薯片,点点头含糊不清道:“好,你去吧。” 隔着半个操场,坐区又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但江遐视力很好,几乎是顷刻就捕捉到那个走上前的身影,眸光颤动。 但没有时间供他细看,裁判很快打响发令枪。跑道随机分配,江遐跑的是外圈,一开始似乎是占上风,但很快被后面的人超越。他不显慌乱,也没有急于去追赶,脚下步伐仍旧保持节奏。 跑完六圈,大家的体力都开始直线下滑,在这种情况下,谁能跑赢,几乎全看有没有那个魄力能坚持到最后。 江遐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白皙的俊脸上布满汗珠。他不是容易脸红的体质,因此单从脸色上看,和第一圈甚至没有太大区别。 坐区的目光紧紧追随,有些女生也偷偷看过来,脸色微微涨红。 到这时候,场外的加油声越来越大,几乎形成排山倒海之势,甚至有人不顾保安阻拦,来到场周的警戒线前,为场上的人喝彩。 眼见保安根本管不过来,警戒线前的人越来越多,三班也不甘落后,纷纷挤到警戒线前。 “江遐加油!”“加油啊,江哥!超过他们!” 江遐离这边越来越近,那些欢呼声随之变大。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万千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而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人身上。 她的声音被淹没,江遐只能看到她的唇开合,茶色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在一片加油声中,他开始加速。 江遐的加速不是那种爆发式的,而是匀速,一点点慢慢赶超了前面的人。那些人干着急,步子却无比沉重,死活追不上他。 三圈,两圈半,两圈…… 在倒数第二圈,江遐超越了七班的人,成为第一名。不仅如此,他与后面的人逐渐拉开距离。 到终点线时,他甚至落下第二名足足半圈。 15. 天台 有场务人员上前,把最终统计的成绩纸交给主持人,主持人甜美的声音播报完,大屏上立刻实时更新积分排名。 第一名,三班,38分。 也不知是战术问题还是发挥失常,五班和七班的运动员竟然都没能跑进前三,最终这第一名的桂冠由三班摘取。 江遐深知长跑过后不能立即停下,因此他多走了半圈,平复呼吸与心跳,回到坐区之后,三班的人下意识簇拥过来,但是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江遐,还是犹豫着不敢上前。 薛浩也顾不得腿疼,拿了块巧克力,又拿了瓶能量饮料,走过来递给江遐。江遐嫌太甜,摆摆手没要,走到后面休息。 主席台上在紧急筹备领奖事宜,音响里放着音乐,没获奖的班级觉得没意思,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了,场面略显混乱。三班这边自是不同,孟秉文让人把多余的巧克力分下去,每人一块,把欢乐的气氛推向顶峰。 大家正吃着巧克力,音响里又响起主持人的声音:“请获奖的三班、七班、五班派人上台领奖。” 运动会领奖不如平时升旗时领奖正式,领奖的人由各班自行指派,孟秉文想了想,对周围的人说:“咱们班能得奖,每个上场的同学都功不可没,但要我说,江遐同学最后的发挥相当关键,所以我想让江遐同学上去领奖,大家同不同意?” 同学们都目睹了江遐方才在场上的表现,对孟秉文的提议一致通过,然而他们齐刷刷回头看,谁也没找到江遐。 孟秉文又回头看向自己右手边,他记得洛柠刚才站在这里:“洛柠你是班长,那就你去……” “怎么回事?”孟秉文摘下帽子挠挠头,“是去上厕所了吗,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见人影。” 五班和七班的人已经站上主席台了,他鼻尖冒汗,转身拍薛浩肩膀:“你是体委,快去上台领奖吧。” …… 不见人影的江遐此刻站在天台,手臂搭在栏杆上,散漫地向外张望。他本来嫌操场太吵,想回教学楼图个清净,结果爬到顶楼看见天台没落锁,鬼使神差地推开铁门走进来。 他们所在的笃行楼是一中最高的教学楼,有六层高,站在这里,往东能看见宜泽的一片住宅区,绿荫密布,往西能将整个一中尽收眼底,尤其是人头攒动的操场。 那边好像正在领奖,音响里的进行曲直冲天际。 身后铁门传来一声轻响,这动静不大,几乎散在风里,但江遐立刻回头。 “你在这里啊。”洛柠小心翼翼地跳下台阶,走到他身边。她手里显然握着东西,垂在身侧紧了紧,而后摊开在江遐面前。 是一瓶矿泉水,掌心还躺着一块巧克力。 “孟老师看你没喝水,让我转交给你。” 洛柠怕暴露自己的那点心思,不敢跟他对视,视线有些闪躲。好在她平时与人说话也不习惯直视对方,眼睫总是微微低垂,此时也为她的刻意掩饰提供了借口。 她不敢看江遐,却并不妨碍江遐肆无忌惮地盯着她,江遐缓缓挑起眉,半晌接过矿泉水,却没动那巧克力,他盯着包装上的外文:“这也是孟秉文托你转交的?” 洛柠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犯了错:“不是,是我自己的。” 江遐神色有些松动,然而下一瞬他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划过一丝冷意,转过头去看楼下的风景,显然没有要接巧克力的意思。 洛柠咬唇,尴尬中还有委屈泛上心头,但她还是坚持道:“你尝尝,这种巧克力不太甜,很好吃的。再不吃就要化掉了……” 江遐修长的手指最终还是捏着那块巧克力:“谢谢。”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香味融化在口中,味道很纯正,确实不甜,甚至有点微微发苦。 洛柠见他吃了,放下心来,趴在一旁的栏杆上向下张望。其实她有点恐高,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这里的风景好好啊,我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天台。” 江遐没接话,洛柠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脸却倏地红了。 一中的校服领口有三颗扣子,洛柠平时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上,而江遐只是象征性地系一颗。 现在,他似乎是跑完步觉得热,一颗扣子也没系,领口敞着,有些凌乱,露出来的一片白皙胸膛因为运动,微微发红。 再往上,是他线条流畅的脖颈,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洛柠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闪躲,立刻低下头。 等到江遐回过神,没看出什么端倪,只看到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吃完巧克力,才发现包装纸里藏着一小块金箔纸,紧贴着包装,很容易被忽略。 展开金箔纸,上面印着一串花体外文,江遐虽然英语不好,起码能辨认出这不是英文。 太阳微微向西移动,原本被建筑物遮挡形成的阴影消失,江遐被阳光晃得微微眯眼,凤眼锐利上挑的弧度更加显现出来,底下的领奖仪式已经结束,操场上只剩下几个零零落落的身影,他身体离开栏杆。 “走吧,”他走到铁门边,回眸看洛柠,“去吃饭。” “好。”洛柠心脏跳动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明显,她跟上去,厚重的铁门很沉重,江遐伸手为她挡着门,垂眸看着她身后跃动的发尾。 去食堂的路上江遐没有说话,洛柠也没有默认他想跟自己一起吃饭,最终江遐去了一楼,而她去了二楼。 也许是因为两人去食堂的时间一致,吃完饭,他们几乎又在同一时间回到教学楼。洛柠爬上楼梯,正巧遇见江遐从走廊另一边迎面走来。她扬起脸,对他笑了笑,快步走进教室。 一中对学生的管理还是相对宽容,中午提供宿舍供学生午睡,但也有人嫌宿舍远,选择中午留在教室。 邹晴有午睡的习惯,但洛柠没有,最多睡上十五分钟就能维持整个下午的精力。她前不久才听说中午可以留在教室,心里蠢蠢欲动,毕竟从前在华辰,中午教室都是要锁门的,宿舍也有老师按时查寝。 如果留在教室,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学习,比趴在软绵绵的床上写字舒适得多。 她第一次不回宿舍,受在华辰的经历影响,甚至生出一种违反规则做坏事的隐秘快感。看江遐习以为常的神色,他应该就没回过宿舍。 留在教室里的人意外地多,正午的日光明亮,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他们互相笑闹着,气氛很轻松。 洛柠坐在桌前,拿出一张自己买的英语卷子,打开mp3,戴上耳机开始做听力。她做起题很专注,也就无心留意教室里的动静。 等她做完听力,才发现教室里已经趴倒了一片人,他们似乎有约定俗成的睡觉时间,到了点就不再吵闹。此时教室里出奇地安静,只有江遐还姿势散漫地靠着窗台,手臂支在桌子上打游戏。 洛柠忽然生出一种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江遐两个人的错觉,她抬头看了眼电子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赶紧拿出红笔,翻到答案页批改起来。 江遐余光看着洛柠,说是对答案,其实只是褐色眼睛快速浏览一遍,而后在纸上划出一个形状流畅的对号,“咔哒”一声按回笔尖。 “咔哒”的声音落在教室里,有点明显。 洛柠圆睁着眼睛,鼓着脸朝四周看了一圈,心里松了口气。方才这套英语卷子听力比较难,没想到自己全做对了,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己还在教室里,还好没有吵醒别人。 她又拿起卷子扫视一遍,满意地收进桌洞,脑袋枕在胳膊上。 几乎是她闭上眼睛的同时,江遐放下手机,手支着下颌垂眸望过来。 少女睡颜安静,纤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眼睑轻轻颤动,金色的阳光拂在她脸上,白皙肤色映成温柔的浅金。 一直到她清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肩胛骨在衣服下有规律地起伏,江遐起身,轻轻拉上窗帘,把阳光严 严实实挡在外面。 晚上,江遐回到家中,李月琴已经走了。家里有收拾过的痕迹,但只收拾了一半,显然是走得匆忙。江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丢掉垃圾。 他在学校里没吃饭,巷口的一溜儿小摊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也没能勾起江遐的胃口。他走回家,手机弹出几条提示音,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温度骤降。 是之前找他代打的人。 本来就拖欠了好几天才发给他一个红包,点开发现只有原定价钱的一半。 江遐催了几次,对方非但没给他剩下的一半,还忽然换了副嘴脸,声称自己的孩子是未成年,之前不懂事拿自己的手机找代打,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江遐把钱退还的意思。 江遐嗤笑,对方的钱是钱,难道他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吗。他只发了两个字:“给钱。” 对方卖惨不成,又像换了个人似的,破口大骂,还扬言江遐如果再不退钱,自己就要报警了。 江遐盯着满屏的骂言,眼底的情绪越来越冷,心里烦躁止不住地翻涌,他用力捏了捏手机,给对方发了个转账。 【有时间在这狗叫,不如管好你家孩子。】 发完,他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拉黑删除。 没想到这还没完,就像是上天非要把不顺心的事安排在短短一晚上。没过多久,李月琴的头像后面跳出红点,他点开对话框。 李月琴给他转了一千五百。 【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江遐读完,没收转账,神色却有所松动。然而很快,李月琴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对方输入中”五个字不断跳出又消失,显然是编辑了很久,反复斟酌,删删改改才发出来。 江遐看到那段字,眉头瞬间又紧紧地拧起来。 【我催了很多遍,他都不给这个月的抚养费,妈刚还完贷款,这个月工资也没发,实在是没法给你太多。你先拿着,等发了工资,妈再给你补上。】 江遐当然知道李月琴口中的“他”是谁,也因此才会这么烦躁。过往那些不堪一下子涌进脑海,江遐闭了闭眼,也无法驱散心底的愤恨,那些回忆仿佛龙卷风席卷过境,而他处在漩涡中心,挣扎不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关掉微信界面转而打开百度,手伸向校服口袋。 他翻出了一把钥匙,一张超市发票和饭卡,唯独没有翻出他想要的东西。 江遐神色有一瞬空白,又去翻另一个口袋,然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更多东西了。 怎么会,他明明收进了口袋,是在拿钥匙的时候弄丢了,还是在路上嫌热,脱下外套的时候弄丢了,亦或是更早,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 江遐几乎是没有细想,他抓起钥匙,匆匆出门,大门被他用力甩在身后,掀起一阵风。 夜幕笼罩,昏暗的路灯拉出他的身影,小摊已经差不多收摊了,碗筷的碰撞声响在夜里。 他沿着回家路上的河堤一路往回走,远处桥上的灯光星星点点映在河中,只有几个散步的行人,江遐步伐匆匆,目光却是一寸寸从路面上扫过。 眼前是熟悉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江遐愕然抬头,看见了宜泽一中的大门。他骤然停下脚步,像是才反应过来。 走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路只为找一片小小的金箔纸?恐怕早就被风吹走了吧。 他是疯了吗,又或者,他内心深处在期待什么? 路边的高大梧桐树投下树影,摇摇晃晃地把他笼罩在里面,树上传来几声鸟鸣。 江遐猛然意识到,不论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也许她只是无心之举,也许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祝福。 当他为了这张纸走了这么远的路,无论那是什么,对他而言,好像都是一样的结果啊。 手虚虚地覆在眼上,江遐薄唇扯出一抹笑,仿佛在嘲笑自己今晚的愚蠢行径。 16. 期中 运动会的欢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迎来期中考试的消息。 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学校格外重视,提前让各科老师预留出三天带大家复习,其实就是做模拟卷子,然后老师讲解。 下课铃声一响,满屋子人如蒙大赦,有人趴在桌子上,向前伸出一只手,故作虚弱道:“快,扶我起来,我还能学。” 前桌懒懒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没有力气扶你起来了。” 邹晴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每科老师都在反复强调,搞得压力好大啊。昨晚熬夜写卷子,都长痘了。” 同桌没有回话,邹晴看了一眼,发现同桌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于是她放下镜子,转头去看洛柠。 后者正在低着头整理错题本,一点都没有被下课铃声影响到,邹晴叹了口气:“你是永动机吗,怎么做到看起来一点都不困不累的?” 洛柠终于抬起头,被邹晴一脸愁苦的样子逗笑,捧起杯子喝了口水,真心道:“我也困啊,就等着考完试回家睡懒觉了。”她从桌上的小方盒里倒出一颗薄荷糖,递给邹晴。 “谢谢。”邹晴撕开包装纸,浓郁又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她倒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还能再写十张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眼见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孟秉文放下手中的粉笔,扶了扶眼镜:“应学校要求,我觉得还是要强调一下,这次期中考试比较重要。” 他看着底下学生投来的疲惫眼神,要说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也不说太多了,总之,大家还是尽力而为,把它当作一次平常的考试来对待就好。” 临考试前一晚老师们向来不布置作业,把时间留给学生自由复习。晚上吃过饭,洛柠把还要过一遍的资料通通放在左手边,她这几天一直有在复习,因此要看的东西不多。 很快,一摞资料翻完,洛柠把最后几页笔记放在右手边,喝尽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花茶,推门去卧室自带的小洗手间洗漱。 出来之后,她拉上窗帘,最后看了一眼外面,一轮皎月挂在深蓝夜空,今夜似乎格外明亮。 洛柠关灯躺在床上,很快陷入睡梦。 第二天一早,岑澜还在睡美容觉,洛柠吃完自己那份早餐,知道陈叔已经等在外面了,她匆匆背上书包往外走。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似乎就在一瞬间,一阵冷风卷着落叶吹过,洛柠冻得打了个喷嚏。身后岑澜追了出来,叫住她。 洛柠一愣:“妈,你怎么出来了?” 岑澜素面朝天,还穿着睡衣,走到洛柠身前给她围上围巾,睡眼惺忪道:“我先回去睡觉了。”她看见洛柠褐色的眸子望着自己,顿了顿又道:“考试顺利,尽力就好。” 洛柠指尖抚上围巾,柔软的触感蹭过手指,她勾唇笑道:“好。” 考试安排在早读过后,洛柠背着书包来到一班门口,她翻了一下文具袋,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后走到门口。 因为是大考,教室门边有两位监考老师拿着探测仪进行安检,其中有一位洛柠见过,是一班班主任张静。 说是安检,其实老师只是拿着探测仪象征性地扫一下,因此队伍缩短得很快,轮到洛柠,她自觉把文具袋递给张静,抬起双臂让老师检查。 另一位老师简单扫描一下就放她通行,第一考场几乎全是一班的人,张静第一次见洛柠,她用力地翻着文具袋,搅弄得里面的笔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几班的?”张静比洛柠高不少,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方盯着洛柠,语气锐利地问她。 洛柠被这目光盯得很不舒服,脸上一贯温和的神色消失,轻轻皱起眉,但还是回答:“三班。” 说完,她从张静手里抽出文具袋,径直走向13号座位。 第一场语文考试题量有点大,好几道简答题都很有深度,需要仔细琢磨,就连最简单的古文默写都考得很偏。 洛柠正写着作文,洋洋洒洒几乎快要写满格子,她抬头看了眼表,发现只剩五六分钟,匆匆写完结尾,又回过头大体检查一遍。 如她所料,交上卷子走出考场,大家都在互相抱怨这次的语文题目太难。洛柠不为所动,收拾好书包站在门口等邹晴。 邹晴一见到她,皱着一张脸开始吐槽语文卷子,洛柠静静地听着,偶尔出声安慰她几句。 因为上午的语文考试,大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照以往经验来说,各科的题目难度基本一致,上午的语文考试这么难,那下午的数学考试…… 大家简直不敢细想,只能在心里抱有一丝侥幸。 结果,下午发下卷子,直接给他们当头一棒,没睡醒的人看到数学卷子也瞬间清醒了。 这好几张复杂的图,这长达几行的题干,真的是给人做的吗? 张静拿板擦拍了拍桌子:“发下试卷了,都给我安静一点,再出声的话一律按作弊处理。” 教室里这才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卷子的“沙沙”声。洛柠在草稿纸上有条不紊地演算,她能看出来题确实比较难,不过昨晚复盘的错题中有几道题型相似的,再加上这几天状态不错,增添了她的信心。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薄薄的白色窗帘,午后的阳光反射在地板上,教室里瞬间变得明亮不少,题目复杂,但洛柠竟然感觉心慢慢平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柠来到最后一题,是一道圆锥曲线,她做完第一问,正在考虑第二问,在草稿纸上试探着演算,没想到面前忽然覆下一层阴影。 她偏头,看到了张静的衣袖,原来是她巡考走过身边,洛柠没理会,继续思考那道题。 结果半天过去,张静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站在她身边不走了,香水味一阵阵朝洛柠扑过来,她忍了忍,还是抬头道:“老师,可以麻烦你让开吗,你影响我做题了。” 张静本来在看她做的情况,闻言一愣,转而冷笑道:“我这是正常巡考,怎么就影响到你了?你干了什么事吗,看到我这么心虚?” 洛柠早已察觉到她是故意的,但平白无故被泼脏水还是很生气。 她大脑有一瞬空白,看了眼表,发现还有十五分钟结束,定了定心神, 抬头对着张静平静道:“没事,那您继续。” 说完,低下头捡起方才被打断的思路,继续做题。 把一旁的张静当作空气,连一个眼神都不再分给她。 教室前面的另一位老师频频向这边看过来,张静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踩着高跟站到考试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被张静气得,洛柠反而有了头绪,在答题纸上刷刷地写着。题目本身计算很麻烦,最终收卷的时候,她还差几步没有写完。 为了不让张静逮到机会,铃声一响,洛柠立刻放下笔。 试卷被人收走,洛柠在心里盘算,其实是有点可惜的,好在最后的结果并不是最大的得分点,如果思路正确,还是能得到很可观的步骤分。 洛柠不想让上一场考试影响到下一场,起身到走廊里活动,走廊里又是哀嚎四起,洛柠放空大脑,把数学考试和张静都抛在脑后,准备下一场英语考试。 为时两天半的考试在紧张氛围中度过,最后一天下午,洛柠背着书包回到三班教室。没过一会儿,人差不多到齐了,广播上立刻叫各科课代表去领取答案。 “呜呜呜,我都不敢想我这次考得有多差。”邹晴双手捂着脑袋,磕在洛柠的桌子上。 洛柠难得没有立即安慰她,她看着身边空着的位置,叫住路过的薛浩:“江遐今天下午请假了吗?” 薛浩挠挠头:“没有吧,我中午还和他一起吃饭呢。”不过那会儿他看江遐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去厕所偷偷掏出手机给江遐发消息,对方也没回。 他看着洛柠,想了想道:“可能找了间空教室睡觉去了,江哥经常这样。” “这样啊。”洛柠点点头。 中间孟秉文神色匆匆地来了一趟,说下午全体老师都要开会,让大家自行批阅修改卷子。洛柠作为班长,走上台组织,安排好后就坐在讲台上订正卷子。 一个个鲜红的对号跃然纸上,数学最后一道大体的思路是对的,也没能让洛柠开心起来。 整个下午,她频频望向角落的位置,若有所思。 第二天,江遐倒是来上学了,来得格外早。他一来就放下书包,掏出手机打游戏,明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洛柠总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形状好看的薄唇隐隐挑出上扬的弧度,眸子里映着光影,看起来很愉悦。 这样的表情在江遐脸上不多见,洛柠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直到上午过去一大半,上英语课的时候,前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大家都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门口出现蒋建明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身后跟着孟秉文,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老师。 “让你们班的江遐出来!” 乔楠下意识看向江遐,大家都有点好奇,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回头看。 他们都感觉到蒋建明是真的很生气,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个字里都含着怒气,于是更加好奇江遐到底是干了什么。 手指又划动两下,游戏胜出的界面在这一刻弹出,顶着蒋建明的怒火,江遐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从前门走出去。 17. 办公室 年级主任办公室。 一个女老师坐在皮质沙发上,蒋建明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亲自端过来递给她:“方老师,先喝口水,有什么事慢慢说。” 方雯接过那杯水,却一口也没喝,她侧坐在沙发上,身体倾向蒋建明:“蒋主任,还有什么可说的,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你们高二年级的学生,”她瞅了一眼江遐,“把我们初中部的孩子打了。” 说着,方雯视线转向另一个站着的男生,那男生不高,穿着一身名牌,短袖外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块淤青,左脸也高高肿起,她故意放轻声音:“看把我的学生打成什么样了,孩子家长已经找过我了,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蒋建明看她大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感到十分头疼。彼时他在办公室浇花,对方带着男生闯进来,声称自己是男生的班主任,男生被他们年级的学生打了,并且拿出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画面里,另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生正把眼前的男生按在地上打,眼前男生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挨打的份,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 画面一转,露出了高个男生的脸。 这张脸蒋建明失忆了都能认出来,不是江遐又是谁?! 蒋建明气坏了,当即叫上孟秉文一起,去三班把江遐找来。现在那股火气过去,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十分奇怪,宜泽一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挨着不假,可是两者中间隔了一圈围栏,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想闹矛盾都没有机会,江遐又怎么会专程跑去打人呢? 虽说他看着江遐散漫的样子就窝火,但还是憋着火气耐心道:“你们认识?” 江遐慢悠悠地看了江雨泽一眼,后者对上他的眼神,浑身过电似的哆嗦,然后他凛冽的嗓音响起,吐出来的话能把人气死。 “算是吧。”他说。 蒋建明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算是吧”是什么意思?明摆着就是不想好好回答! 女老师一听,更加得意了,正要开口,坐在边上的孟秉文抢先开口。 他扶了扶眼镜,温和道:“江遐同学平时虽然有些调皮,但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欺负人,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咱们还是听一下原因。” 这时已经下课了,办公室隔音不好,里面争执不下的声音传出到走廊里,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他们本来只是好奇,听到主角之一是江遐,更不肯走了。 一群人把办公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争相透过门上嵌的小玻璃窗向里张望。其中有一脸担忧的薛浩,但更多是不知情的路人。 正当拥挤之时,一道柔和到有些细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麻烦让一下。”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肤色白皙的漂亮女生,她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冲他们温和一笑。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女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你们也不用再维护他了,跟我同办公室的老师看过监控,那位老师以前教过他隔壁班,说他初中就跟人打群架,成日里惹是生非。这样的孩子,跑来初中部打人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品行不行嘛!”方雯愤愤不平地说。 这时,门开了,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转头向门口看去。 “洛柠?”孟秉文一愣,“你有什么事吗?” 洛柠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材料:“我来交安全责任书。” 因着她上次月考考得不错,蒋建明对她有印象,只是他现在哪还有心情管这个,头疼地捏捏眉心,指着眼前的桌子:“先放在这里吧。” 洛柠应了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施施然走上前,放下那一摞材料后立刻转身出门。 全程都没有抬过眼,仿佛对办公室里的闹剧不感兴趣。 她走过江遐身边时,发梢的浅淡花香飘过来,江遐垂眸看着她,心底烦躁的阴霾散去大半,那香味像是小钩子似的在他心上挠了一下,有些痒。 关上门,这场审问继续,其实已经演变成了三人的争执,因为江遐全程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不是因自己而起。 虽然孟秉文还在替自己的学生辩解,但他显然说不过女老师。 “你们给个说法,按学生家长的意思,该有的检讨和处分一样不能少。” “什么检讨和处分?”另一道声音响起,几位老师听到这声音,都心里一惊,立刻站起身。 校长傅晓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是今年刚上任的校长,很是年轻,面色和蔼。 他缓步走进来,蒋建明迎上前:“傅校长,你找我有事?” 傅晓升没回答,眼神扫视一圈,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雯抢先开口,把方才的话添油加醋地重复一遍。 昨晚,江雨泽的妈妈在微信上联系她,说江雨泽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让她帮忙解决。 江雨泽身上的伤势确实严重,方雯看了很生气。江雨泽学习成绩在中游偏上,平时人也伶俐,招人喜欢,再加上江雨泽妈妈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发红包,方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好好解决。 今早把江雨泽叫去细细询问,得知对方是高中部的人,她也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他来讨公道。 毕竟江雨泽身上的伤,怎么看他都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就像现在,傅晓升听完她的话,还是那副和蔼的神色,但她确信傅晓升会站在自己这边。 傅晓升没说话,指尖点着沙发的扶手,而后站起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质问江遐,而是转向江雨泽,问他:“他为什么打你?” “我不知道。”江雨泽刚想这样说。 但他抬头,倏地对上江遐漆黑深邃的眼,想到昨天傍晚的情景,江雨泽咽了口唾沫,选择低下头不说话。 方雯只当他是被吓得,怜爱道:“不要怕,有老师给你撑腰,他不敢威胁你。” “那你看看这个?”傅晓升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点进最新的一封邮件。 他上任之后,为了能及时听取家长和老师的意见,公开了自己的邮箱,平时收到的也都是些有关放假和改进学校设施的建议,偶尔有学生冒充家长给他提意见,他都一笑了之。 而这封邮件显然不同,发邮件的人没有配文,只发了一张截图。 一张一中论坛的截图。 有一个关于江遐的帖子,最 新一条回复是前天晚上发布的。 不止提到了江遐,甚至还提到了江遐的母亲,看得出发帖的人很讨厌江遐,语言已经算得上是不堪入目的程度。 方雯看到图片的内容,睁大眼睛,孟秉文和蒋建明看起来很愤怒,而江雨泽已经完全变了脸色,冷汗顺着脸淌下来,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珠到处乱瞟。 前天饭桌上,江鸿川说起江遐妈妈又问他要钱的事,赵曼妮还因此跟他吵了一架,江雨泽回自己房间后气不过,又想起赵曼妮平日跟他说的关于江遐和李月琴的坏话,这才鬼迷心窍地编辑了那条回复。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就被江遐打了,他没敢跟赵曼妮坦白,只说是自己摔得。 赵曼妮显然不相信,果然,今早方雯把他叫去办公室,温声要为他讨公道。他深知以江遐的脾气,定然不会把帖子拿出来,又想看江遐吃瘪,鬼迷心窍跟着方雯来了高中部。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校长那里。 他这反应已经完全暴露了,方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傅晓升脸上和蔼的神色消失,绷着脸严肃道:“学校论坛的后台可以查到登录IP,就算是在网络上,造谣也不是没有成本的,知道吗?” 江雨泽机械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傅晓升又说:“用打架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确实不对,但要我说,挑起事端的人才更应该道歉。现在,向江遐同学道歉,保证回去立刻把回复删除。” 跟江遐道歉?那简直是滔天的侮辱,赵曼妮从小就教育他好好学习,超过江遐,江鸿川也以此为傲。 而现在居然要他低头跟江遐道歉。 可这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他不想吃处分,否则回去江鸿川非把他打个半死不可,于是权衡再三,江雨泽面向江遐,咬咬牙道:“对不起,我、我保证回去立刻删除帖子。” 对面没有回复,半晌,他听到一声嗤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最终,江遐和江雨泽每人还要写三千字检讨。江遐不把这惩罚放在心上,反正他就没打算写。 他走到教室门口,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这才想起这节课是体育课。江遐绕道去小卖部买了瓶冰的饮料,在操场上找到抱着篮球的薛浩,隔着三米把饮料扔给他,哼笑道:“还挺聪明。” 薛浩不明就里,但还是接过饮料:“什么啊,江哥你要请我喝饮料?” 他抱着篮球几步跑过来:“说起来,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惹到老蒋了?” 江遐一愣,没回答,反问道:“不是你干的?” “啊?我干了什么啊?”薛浩云里雾里,“不是,江哥你在说什么?” 江遐看了薛浩一眼,从后者眼里看到了清澈的愚蠢,他换了个问题:“谁用你手机了?” “哦,你说这个啊,班长借过。”说起这个,薛浩一脸郁闷,“我也没在教室里拿出来过啊,你说她怎么知道的……哎,江哥你不是请我喝饮料吗?” 江遐把瓶盖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仰头灌了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让他的声音也清冽。他余光看到一抹身影,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不作数了。” 18. 实验班 期中成绩出得很突然。 “好倒霉啊,我都多久没流鼻血了,上课突然抹一手血真的吓死了好吗。”邹晴推开医务室的门,鼻子里还塞着棉球,生无可恋地说。 洛柠手里拿着半包纸巾,认真地给她分析原因:“应该是压力太大上火了,再加上熬夜导致的。” “还不是因为期中考试?考完之后我都没睡好,总感觉这次考砸了……不说这个了,”邹晴朝前跨了一步,站在洛柠身前,凑过脸来:“你看看我脸上还有没有血。” 医务室里虽然有洗手台,却没有镜子,方才邹晴洗了半天,但脸上带血跑出教室的经历给她留下了阴影,因此她总怀疑自己没洗干净。 洛柠被她一脸紧张的模样逗笑了:“没有。”看着邹晴白净的巴掌脸。 “跟平常一样好看。” 少女神色认真,说这话时眼睛清澈如一汪池水,里面只有眼前人的倒影。 “你好讨厌。”邹晴脸一红,赶紧又捂住鼻子,“你别撩我了,等下又要流鼻血。” 初秋天气晴朗,微热而不燥,零星的几片落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两人的欢笑声洒了一路。 转过楼梯拐角,就能听见走廊里的吵嚷声,不只有三班,而是一整层楼的班级都在吵闹,邹晴一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很快她就不再淡定,两人走到教室后门,邹晴走在前面,刚要伸手推开门,突然又缩回手,一脸不愿面对现实的绝望。 “怎么了?”洛柠走上前,看到后墙的告示栏前又围满了人,她瞬间懂了,“出成绩了?” 洛柠惊讶:“还挺快的。” “是啊。”邹晴有气无力地回答,“明明是学校之间统一阅卷,月考还是三天后出的成绩,距离期中考完才只过去两天啊,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吗?” 她脚下转了个方向,往前门走,生怕自己听到其他人的议论声。 洛柠也跟着邹晴从前门走进去。她其实也紧张,但还没到不敢面对的程度,在她看来,自己这段时间准备得很充分,无论结果如何都坦然接受,大不了下次加倍努力就是了。只是因为后面围着的人太多,她想一会儿再去看。 洛柠进教室时,就感觉到有好几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刚坐下,就有其他跟她关系好的女生凑过来,语气羡慕:“洛柠,你知道你考得有多好吗?”女生轻轻摇晃洛柠的胳膊:“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 洛柠愣了愣,人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先一步雀跃得跳动,她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眼底却不自禁地漫开笑意。 下一节课是数学课,上课之前,后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邹晴回头望向洛柠,有些纠结道:“洛柠,你是不是打算去看一眼分数?” 洛柠点点头,邹晴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你能不能也帮我看一眼分数和名次,我实在不敢看。” “没问题,这有什么。”洛柠笑笑,转头向告示栏走去,身后邹晴还在叮嘱她:“要是考得还可以,你就冲我比个一,要是不好,你就比个二,我怕我承受不住……” 成绩单贴得很高,洛柠抬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成绩单第一行,任谁也会觉得开心。可当视线落在后面的分数,洛柠顿时冷静下来 669分。虽然排名靠前,但是分数距离她的理想大学还差一些。知道是题目难,但洛柠还是无法自控地感到有点失落。 她记下自己的各科成绩,没忘记邹晴的嘱托,又继续去找邹晴的名字。 洛柠向来习惯专注于自己的成绩,不喜欢跟其他人比较,看完了自己和邹晴的成绩,还有两分钟上课,照理说她该回去做课前准备了。 可她没有,脚步像是被定在原地,视线不自觉地下移,落在成绩单最后一行,眉头轻轻拢在一处。 熟悉的名字,一点都不意外的倒数第一,两者就像捆绑在一起似的。 还不及她多想,上课铃响了,她赶紧回到座位上。 邹晴双手捂住耳朵,睁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洛柠。看见洛柠表情有点凝重,心瞬间死了。 没想到洛柠轻轻掰开她的手,轻柔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吓唬你的,其实你考了187名。” 邹晴本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闻言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惊喜道:“啊啊啊居然进步了吗,我还以为考砸了。”上次她考了245名,不退步就很开心了,没想到还进步了这么多名次。 高兴之余,她又有些嗔怪道:“洛柠你都学会吓人了,还我以前那个又乖又安静的洛柠。” 洛柠抽出数学书,笑着对她眨眨眼,两个小梨涡格外明显:“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邹晴还想再说两句,看见刘友丽的身影从后门一闪而过,赶紧噤声。 下午的班会课,孟秉文照例给大家开有关期中考试分析的班会。他在多媒体上放出一页PPT:“这是全市的分数段,给大家作为参考。” 出于一些原因,学校不能公布每个人的全市排名,但是分数段表上有每一段位的分数和该分数区间对应的人数,可以大概推测出自己的排名。 这页PPT放出来,本来在写作业的人也抬起头,看清这张表,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推算出了自己的排名,而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人的成绩。 全市前十名的分数线是665分,洛柠考了669分,岂不是等于考进了全市前十? 这带给他们的震撼远比上次月考更甚,毕竟以宜泽市往年的水平来看,全市前十几乎都能稳稳考进清北,而这前十名基本都被华辰包揽了。 抛开高考不谈,宜泽一中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考进全市前十了。 众人眼中艳羡与崇拜交织,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孟秉文不得不敲桌子来维持秩序。 而洛柠作为他们讨论的中心,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的分数段。 第二节课是生物自习,生物老师人不在,托课代表布置下课堂任务。 刚出完成绩,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好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感觉上轻松不少。有人因为成绩蔫蔫的,也 有人不太在乎,趁着老师不在说小话。 洛柠早在上课前就被人叫走了,薛浩事先取得洛柠同意,抱起生物练习册,凑到江遐身边坐下。 江遐正在低着头看手机,余光瞥见有个人影,下意识抬头,看见是薛浩,瞬间皱起眉:“你过来干什么?” 他的嫌弃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薛浩的笑顿在脸上,痛心疾首道:“没爱了吗?虽然我不如班长长的好看,成绩没有班长好,也不如班长温柔,但是……” 他说到最后,饶是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了,默默把后半句“但这也不是你嫌弃我的理由”咽回肚子里。 他这次考得还可以,虽说名次只进步了个位数,但至少没退步,他爸妈也不会骂他,因此他有点飘。 薛浩松开手里的练习册,厚着脸皮凑近:“打什么游戏呢,江哥?让我也打两局呗。” 闻言,江遐挑眉,似笑非笑道:“不怕被抓住?” 薛浩嘿嘿一笑:“这不是有你帮我盯着吗?”他从江遐手里接过手机。 江遐没有要帮薛浩盯梢的意思,他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把薛浩压在手肘下的本子抽出来放在一边。 薛浩完全沉浸在游戏里,玩得忘乎所以,下意识抬起胳膊肘,却没注意到这本子是谁的,以及这个行为放在江遐身上有多么诡异。 “……总之,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实验班的师资配备是一中最好的,管理也相对严格,虽说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但是老师相信,像你这样的好学生,如果去实验班,成绩肯定还会更上一层楼。” 走廊里,蒋建明和洛柠一道从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洛柠眼睫微垂,很有礼貌地说出她说了无数次的话:“谢谢老师,但我还是更适合……” 蒋建明面色和蔼地打断她:“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要草率地做决定,还是回去跟家长好好商量一下。” 洛柠想说“我自己可以做决定”,但蒋建明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近年来一中的清北率大不如前,去年高考成绩甚至创下新低。 上次看过月考成绩,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让洛柠加入实验班。 这次期中成绩一出,他不再犹豫,无视了一班班主任张静“想进实验班要通过另外的考试”的要求,直接找人把洛柠叫到办公室。 好多人对进入实验班求而不得,没想到洛柠直接想也不想地拒绝,蒋建明有些头疼,打算从家长那边下手。 眼见已经走到了教室后门,蒋建明想着顺路进教室巡查一番,伸手欲推开门。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但洛柠从玻璃窗里看得清清楚楚。 后排,薛浩正和江遐说着什么,手里捧着手机的姿势一看就是在打游戏。 黑色的手机,正是江遐的。 她知道上次打架一事后,虽然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江遐,但蒋建明最近看到江遐就火大。要是被他看见,江遐的手机估计就遭殃了。 蒋建明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下压,洛柠心里揪紧,下意识脱口而出:“蒋主任!” 19. 不舍 “还有什么事吗?”蒋建明松开门把手,回头问洛柠。 他没有刻意控制音量,按照以往经验来说,想必教室里的人也听到了。 洛柠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但很快,对上蒋建明疑惑的神情,她卡壳了,表情有一瞬空白。 方才她情急之下叫了蒋建明一声,现在才意识到这有多突兀。 洛柠顿了顿,面色不改,指指自己的柜子:“蒋主任,您不是说想看一下我的笔记么?笔记本都放在柜子里,我现在给您拿。” 蒋建明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连连点头。他接过洛柠递给他的笔记,一页一页翻看。 几乎每一页纸都写得满满当当,旁边还用红蓝两色的笔标注重点。 每翻过一页,蒋建明心里的满意就多一分。 不愧是好学生,如果洛柠进了实验班,那他相信明年高考一中至少能保住一个清北名额。 …… 等到蒋建明再次推开教室门,薛浩早已抱着东西溜回自己位置,江遐也难得收起手机。教室里每个人都坐得端正,仿佛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题目。 蒋建明跟着洛柠走到她的座位旁,一眼就看到了江遐,顿感有些头疼。 他现在都懒得训斥江遐,看见江遐就心里堵得不想说话。 再看看一旁安静乖巧的洛柠,心里那股火气立马烟消云散。 他一开始想不通孟秉文为什么会把洛柠和江遐安排在一起,问过后才得知是洛柠主动要求的,颇有些意外。 又想到洛柠当时刚转来一中,事情就说得通了。 一定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江遐曾经的所作所为。 蒋建明特意叮嘱孟秉文,下次换座位一定要把两人调开。他现在看洛柠就如同温室里精心栽培,长势喜人的兰花,而江遐就是那害虫,蒋建明生怕洛柠被他影响。 “实验班的事,回去再和家长商量一下。”蒋建明拍拍洛柠的肩膀,温和道。 而后扬长离去,背影十分罕见地透着愉悦。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薛浩确认蒋建明已经离开,捂着嘴小声对同桌说,“老蒋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你是真傻还是怎么着?”同桌怜爱地看他一眼,“当然是因为班长考得好啊,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懂不懂?” 蒋建明临走前那句话声音不大,除洛柠本人以外,只有邹晴一个人听见了。 刚一下课,她就回过头来问洛柠:“你要转去一班吗?” 洛柠被叫走了半节课,还在写课上布置的生物题。闻言笔尖顿了顿,字也写歪了,她不动声色地划掉那行字。 洛柠本来想说“我不去”,想到蒋建明最后的话,神色黯了黯,坦言道:“我不知道。” 邹晴没看出她神色的细微变化,理所当然认定洛柠是在谦虚,毕竟她知道,一中每个班的前几名都想加入一班。 那里无论是师资,还是学习氛围,都远超普通班一大截。 邹晴心里舍不得洛柠,但还是由衷地替洛柠感到高兴,她半是开玩笑半是真心地问:“那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吃午饭吗?” “当然了。”洛柠笑着回答。 周围有人听见邹晴的话,三三两两围过来,加入这场谈话。 其实他们都有些不舍,虽说洛柠加入三班只有两个多月,但从她转来的那刻起,他们就把她当作三班的一部分。 更何况洛柠性格温柔,平时他们遇上困难都习惯性向她求助,没有人不喜欢她。 一片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中,洛柠还是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只是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余光看到一旁的身影,虽然知道江遐的性格,洛柠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有些失落。 听到自己要转班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其实除了邹晴,还有一个人也听到了蒋建明的话。 江遐一言不发,本来周围的一切也与他无关,他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动作,捏着手机边缘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洛柠回家的路上,看着窗外的车流,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实验班的事告诉岑澜。 想说是因为她几乎从未向岑澜隐瞒过什么事,不说出口总觉得于心难安。 不想说是因为她可以猜到岑澜知道此事后的反应。 心里的两个小人打了一路架,最终谁也没有占上风。 洛柠走进院子的时候还心里还是举棋不定,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没想到大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岑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扬起手机冲她道:“快来!你爸打电话呢。” 素来美艳到有些傲慢的脸上少见地露出笑意,眉眼弯弯。 洛柠愣了愣,那点纠结全被抛之脑后,她跑上台阶接过电话,欣喜道:“爸爸!” 洛明森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洛柠,接连工作了几个小时后有点疲惫,但他还是笑着同她解释道:“这几天太忙了,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你们那边时间又不合适,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打电话。小柠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啊?” 洛柠一面听着一面上了楼,把书包放在一旁。她露出小虎牙,难得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活泼:“是有一个,我这次期中考了年级第一。”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是全市前十哦。” 洛明森认真地听着,末了提起一个纸袋给她看,“小柠真厉害,爸爸这边已经买好礼物了。” 洛柠突然想到一件事,捧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神色有些纠结,欲言又止:“年级主任说,我可以转去一班,也就是实验班……” 她没说后半句话,意思是在询问洛明森的意见。 洛明森愣了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和道:“小柠想去吗?” 洛柠声音虽小,但回答得 很果决:“不想。” “那就不去,哪里适合你,哪里才是最好的。” 洛柠心里有些动摇,但还有最后的考量:“那妈妈那边怎么办?” 洛明森冲她眨眨眼:“你不告诉她不就好了吗?”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岑澜不让她吃冰激凌,洛明森偷偷带她去买的日子,洛柠总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好!” 洛明森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助理敲门进来,告诉他一会儿有个线上会议,洛柠这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毫无波澜地度过。 每每路过实验班,从窗外看见里面的情形,那些下课依旧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在过道上来回巡看的老师,与华辰的回忆仿佛重合在一起。 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心悸感随之涌上来,洛柠赶紧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越发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只是看到岑澜,难免会有些愧疚和心虚。 这几天蒋建明也没有再来找过她,洛柠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 直到上午第三节物理课,心灵感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平时洛柠上课时从来不看别处,只专注地盯着黑板,今天却若有所感似的,忽然偏头往后门看去。 岑澜穿着一袭白裙,画着淡妆,与洛柠对上视线,她扬唇一笑,冲洛柠做了个好好听课的手势,然后扶了扶肩上的女士包带,消失在视野中。 看到岑澜的第一眼,洛柠的心就猛地沉下去。 难怪今早岑澜一直在衣帽间挑挑选选,难怪洛柠对她说“晚上见”的时候,岑澜没搭话,只是冲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一切古怪感都说的通了。 洛柠心里乱成了一团线球,她强迫自己专心听课,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好在很快下课铃就响起,终结了这难熬的几分钟。 物理老师刚说完“下课”,洛柠本来还想问他问题,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楼下跑。 一口气跑到一楼,正好在楼梯口遇上岑澜。岑澜看她气喘吁吁扶着栏杆的模样,诧异道:“不是让你好好听课了吗?公司还有事呢,我先走了。一会儿不是还要上课,快回去吧。” 又皱起眉头:“你跑什么?医生不让你剧烈活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洛柠一个也没有回答。她抬起眼,褐色的眸子有些倔地盯着岑澜:“蒋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说起这个,岑澜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几分骄傲的意味,这笑洛柠曾经很熟悉。 除了开家长会,很少有家长来学校,她们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就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张望。 岑澜手指理了理头发,看了眼手表,冲洛柠摆摆手:“晚上再跟你说,我先去公司了。” 徒留洛柠一人站在原地,垂着眸子说不出话。 20. 考核 整整一天,洛柠都过得浑浑噩噩,邹晴和她说话,话说到一半,明显能感觉到洛柠笑得有些勉强。 她停下来,一脸担忧地观察洛柠脸色:“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洛柠回过神,“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邹晴点点头,半信半疑地转过头,洛柠的思绪又忍不住开始发散。 她三番五次生出想去年级办公室找蒋建明挑明的想法,冷静下来后又生生按捺下那股冲动。 万一回家后岑澜还会和自己商量呢?没准蒋建明只是告知岑澜,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自己手里。 虽然明知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洛柠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 她第一次感觉如此煎熬,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邹晴今天做值日,做值日的时间并不久,洛柠往常都会倚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她,今天实在等不及,跟邹晴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 回到家中,洛柠面色如常地跟司机陈叔道了声再见,一进门,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穿过玄关直冲客厅。 岑澜坐在沙发上,正低着头处理手机上的事务,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洛柠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开门见山,问的还是和在学校时同样的问题:“蒋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岑澜一愣,继而笑道:“哦,你说这个啊。是件好事,你这次期中考得不错,你们蒋主任想让你加入实验班。” 顿了顿,她眼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有些埋怨地反问:“蒋主任说他已经通知过你了,你怎么没有回来跟我说?” 全然没有顾及洛柠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岑澜自顾自说了半天,基本是在转述蒋建明告诉她的话,什么“实验班师资配备与华辰不相上下,有好几个省级优秀教师”“寒暑假有额外的培优课程”之类的。 洛柠没有打断她,一直到岑澜说完,空气中一阵空白的安静过后,她才一脸平静地问:“所以呢?你都没问过我的想法。”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只是感觉到一阵荒谬。 明明她才是这件事的主角,可是却没人在乎她的看法,多么可笑。 岑澜像是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顿时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有点尖锐,像是平时在公司那样:“你不想去?” 洛柠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想去,”她说,“可是你问过我吗?” 岑澜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神色稍稍缓和,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洛柠拒绝:“本来说好休学半年,你突然要转来一中,你爸爸也帮你说话,我已经做出让步了。明知一中教学水平不如华辰,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去?” “可我还是考了全市前十。” “可你本来还能考得更好。”岑澜向后倚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接下来,她姿态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不管什么说,我已经答应蒋主任了,他会尽快给你单独安排一场考试。” 岑澜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洛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先斩后奏,这下她不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洛柠气得唇瓣有些颤抖,恰在此时,阿姨做好了饭,过来请她们去餐厅。 洛柠没有半点胃口,但阿姨拉住她的胳膊,神色和蔼地说自己做了新菜样,让她尝尝。 徐阿姨年纪大了,平时对洛柠就像外婆般亲切,洛柠不忍心拒绝她,坐在餐桌前,只是匆匆吃了几口。 徐阿姨手艺很好,她却食不知味。 回到楼上的房间,洛柠不想开灯,也不想碰书包里未完成的作业,徒劳地躺在床上,任由黑暗包裹所有感知。 现在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这个时间洛明森那边估计正在忙,洛柠不是逃避的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又拧开灯,趴在书桌上写卷子。 蒋建明是个行动派,考试很快安排下来,时间选在周三下午,地点是教学楼一楼一间空教室。 午休过后,洛柠踩着时间,抱着文具袋和草稿本走进考场。 监考老师只有一位,是她最不想看见的。 彼时张静正坐在讲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张静知道蒋建明铁了心想让洛柠进入一班,她曾多次反对过,毕竟在她看来洛柠考得好只是运气使然,虽说反对都被蒋建明驳回,但蒋建明还是采纳了她对洛柠进行考核的意见。 她心里清楚,洛柠进入一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考核不过是走个流程,让整件事显得更有说服力。 饶是如此,张静还是存心想要为难洛柠,特意叮嘱过各科老师把试卷出得难一些。 张静踩着高跟鞋施施然走下台,抽走洛柠桌上的草稿本,把另一张白纸拍在桌上:“用学校统一的草稿纸。” 她刻意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防、止、作、弊。”然后转身走回讲台上。 一楼没有上课的班级,静可闻针,只有二楼隐隐传来讲课声,此刻教室里有股令人窒息的安静。 因为一班是理科实验班,所以洛柠要考的科目只有数学、物理和化学。 第一场考试是数学,试卷一发下来,洛柠浏览了一遍,就察觉出题目的不对劲。整张卷子几乎全是培优拔高的题目,可以说完全不符合平时考试的范围。 洛柠不觉得这是蒋建明要求的,她猜出这卷子是谁的手笔,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然后专心开始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洛柠下笔的速度明显放慢,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张静唇畔的笑意加深。 不是跟她叫板么?先做完她出的卷子再说。 偌大的教室只有张静和洛柠两人,教室里只有这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和原本摆在那里的讲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洛柠进门时张静也检查过她带的东西,明知道洛柠绝无任何作弊的可能,但张静明显是故意的,视线一 直盯着她。 张静抬头看了眼表。 “已经到时间了。”她走下台,毫不客气地从洛柠手上拿起试卷,同时递给她另一张物理卷子。 她坐在讲台上,表面盯着洛柠,实则视线落在洛柠交上来的卷子。她亲自出的题,答案自是再熟悉不过,张静一行行地浏览下去。 虽然张静不愿承认,但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平心而论,她班上最好的学生还真未必能做成这样。 想起年级开组会时,孟秉文神色里掩不住的骄傲,她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神暗了暗。 有什么好得意的?虽然她一点也不喜欢洛柠,但最后不还是要进一班,看自己脸色。 突然,张静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联系人,匆匆走出门接电话,临出门前,还用手势示意洛柠好好做题。 看到门关上,洛柠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都没休息好,考试又没有休息的间隙,她现在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疲惫。 但她想到张静看自己的眼神,皱了皱眉,越发想要把题做好。只是刚拿起笔,就听到一旁的玻璃窗传来“叩叩”两声。 洛柠抬头,十分意外地看到邹晴弯着腰猫在窗边。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教室后面挂着的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节课是体育课。 洛柠想起上午的时候,邹晴问过她在哪间教室考试,想必那时就打算来找她了。操场离教室这边挺远的,难为邹晴特意跑来。 邹晴鬼鬼祟祟地往教室前门张望,确认张静还没有回来,看着洛柠,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洛柠哑然失笑,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接受到了,邹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送邹晴离开,洛柠揉了揉酸软的眼睛,感觉又恢复了些力气,她正要低下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某处,猛然顿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不是错觉。 江遐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倚着树干抱着双臂,一中白衣黑裤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格外清瘦颀长,身后的蓝天红墙仿佛都成了陪衬。 那双凤眼正遥遥地看着洛柠,因为隔得太远,漆黑如墨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洛柠心头猛地一跳。 这时,张静接完电话回来了,她推开门,一只手还发着消息,看见洛柠站起身,皱起眉不耐烦道:“你站起来干什么,我跟你说,就算是去上厕所,也得先经过我同……” “意”字还没说出来,被卡在喉咙里。因为洛柠合上笔盖,抱着文具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静,茶褐色眸子里没有挑衅,只是很坦然道: “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做了。” 张静有些愣地握着手机,手机那头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都顾不上看。 一直到门被轻轻关上,张静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21. 弃考 “你干什么去?给我回来!”张静回过神来,立马推开门追出去。 然而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洛柠转过走廊拐角,一开始还在走,后面抱着文具袋一路小跑,一口气跑出了教学楼大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教学楼北面。 她第一次做出这种叛逆的事,再加上好久没运动,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带着血液都往上涌。 洛柠小口喘着气,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江遐的视线。 他原本倚着树干,看见她身体站直了些,有些诧异地挑眉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洛柠没搭话,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江遐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倏地顿住,视线偏向一旁,不自然道:“……路过。” 洛柠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光影从枝桠间漏下,照得茶褐色双眸熠熠生辉。她笑得说不出话,只有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江遐。 江遐皱眉,耳尖有些红,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冽:“你笑什么?” “没什么。”洛柠好不容易止住笑,眼里还残存着笑意,正色道。 江遐的意图被她看穿,难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洛柠这么多天来头一回笑得这样轻松,眼神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一阵风吹过,掀起一阵绿浪,头顶的树由远及近摇曳,奏鸣曲般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洛柠惬意地眯起眼,低头看了眼手表:“离下课还有三十分钟呢。”她若有所指。 “嗯,”江遐应了一声,垂眸看着她,“所以你想去哪里?” “还可以选吗?”洛柠抬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彻底放松下来的原因,神色难得有些天真,她认真思索着,慢慢道:“我觉得待在这里就很好。” 最好这三十分钟能无限拉长,长久到永远不用回去面对蒋建明和岑澜的质问。 心知这是不可能的,洛柠叹了口气,江遐看出她情绪隐隐有低落的趋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没想到洛柠很快又抬起头,笑道:“突然觉得,如果能去天台待一会儿也不错。” 她犹豫着:“就是不知道天台有没有开门……” “我也不知道,”江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去看看。” 洛柠一愣,很快笑着跟上去。 两人运气不错,也可能是负责人最近忘了落锁,总之天台的铁门开着,除他们之外再无一人。 洛柠趴在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的风光,这里视野很开阔,她的心情也随之舒展。这个点太阳还是高高挂在天边,金色的光芒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洛柠还是执拗地盯着下面,像是今天第一回看到似的。 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江遐没说话,也没出声催促,依旧靠着铁门望着洛柠出神。 又过去一会儿,洛柠回过头,江遐不知道维持那副姿势站了多久,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 三班在三楼,两人从六楼走下来,正好在三楼楼梯口遇见抱着篮球匆匆跑上来的薛浩。 薛浩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视线错愕地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下意识问道:“你们两个干嘛去了?” 洛柠脸色有点红,还没来得及编个理由,江遐按住薛浩的肩膀,手上用了点力道,语气凉飕飕的:“你想知道?” 薛浩“嗷”了一嗓子,赶紧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一溜烟跑向教室,嘴里喊着:“我错了我不该问,您二位随意。” 洛柠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和江遐站在一起就格外容易被人误会,她没敢抬头看江遐,匆匆说道:“我、我去洗个手。”然后往一旁的洗手间走。 江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洛柠弃考这件事短暂地引起了一阵风波,三班的人听说这件事后,无一不感到震惊。 一方面是因为公然反抗蒋建明,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另一个原因是,若不是亲耳听见洛柠承认,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是洛柠能干出来的,毕竟她平时总是那么乖巧。 对此薛浩还私下里偷偷问江遐:“弃考逃课什么的,不是你平常爱干的事吗?是不是你把班长大人带坏了,江哥你是禽兽吧,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被江遐修理过后,他也不敢吱声了。 蒋建明对此颇为头疼,把洛柠叫去办公室,促膝长谈了两节课之久后,总算明白洛柠是不可能加入一班了。他叹了口气,叮嘱洛柠不能松懈,务必继续努力。 至于岑澜那边,好几天都没跟洛柠说过话,洛柠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也没什么可跟她说的,反倒乐得清净。后来不知是不是洛明森跟她说了什么,在某一天岑澜总算肯纡尊降贵亲自来接洛柠,算是默许了洛柠的选择,当然这是后话了。 对洛柠来说,日子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她也更能静下心来认真学习。洛柠自己能感觉到,这些天她是有在一点点进步的,哪怕这进步很微小,也足以让她满足。 也许是因为到了高二,一次期中考试都得到格外关注。一中领导去市里开会,被上面告知一中这次整体成绩并不理想,跟华辰的差距越来越大。 一中领导回来又给各高二班主任开会,将压力层层传递下来。期中分析会上,孟秉文被点名批评,因为虽然洛柠考得不错,但三班的整体平均分在年级排倒数。 至于是谁拉低了平均分,大家都心知肚明。 洛柠来办公室找蒋建明,后者正头疼,拿着一把小木梳不停地梳理日渐稀疏的头发。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摞学生档案,洛柠一眼看到了最上面的照片,少年一脸不羁地盯着镜头,哪怕是一中统一拍摄的证件照,也显得格外优越,正是江遐。 见 她来了,蒋建明放下手里的梳子,拿起那摞档案顺了顺,看看洛柠,又看看档案,欲言又止:“洛柠啊,其实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向来和蔼的脸上有些犹豫,半晌才开口道:“就是,你能不能在学习上帮助一下江遐?” 见洛柠盯着他手里的档案没回话,孟秉文赶紧补充道:“当然了,前提是不能影响你的学习,如果你没有时间,那这件事就算了……” “不影响,”洛柠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回过神,一脸平静地直视孟秉文的眼睛,“我没意见。” “是吗,那就太好了。”孟秉文没想到洛柠答应得这么痛快,喜形于色,他站起身,头部又是一阵胀痛袭来。 “洛柠,你来帮我统计一下这张表格,我去走廊里透透风。”他说着,把办公椅让给洛柠。 张静正在和一班的语文老师讨论教学计划,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孟秉文办公桌的正对面,闻言冷笑道:“孟老师,我看你也用不着这么头疼吧。虽说江遐在你们班,但这不是也有个‘好学生’吗?” 她刻意咬重“好学生”三个字,又继续幸灾乐祸道:“我看你这个方案不怎么样,可别江遐的成绩还没提上去,有些人的成绩先降下来了。” 孟秉文面上客气,声音也冷下来:“张老师,我们班上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说完,他径直推开门往外走。 张静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回过头继续和一班语文老师讨论。 洛柠之前在华辰担任过学生会副主席,excel表格使用得很熟练,没过多久就把孟秉文交代的表格统计完了。 孟秉文还没回来,洛柠坐在办公椅上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桌上的盆栽,落在最上面的那张档案,犹疑着,还是伸出手拿过档案。 既然孟秉文让她帮江遐提高学习成绩,那她看一下他以往的成绩,应该不为过吧? 这样想着,洛柠看着封面上江遐的证件照,心砰砰直跳,她翻开档案的第一页。 上面有江遐从初中到高中一系列大型考试的成绩。 洛柠第一眼看过去,双眼微微圆睁。她一行行看下去,浏览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到最后一行,也就是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洛柠“啪”的一声合上档案,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这是江遐的成绩? 从初一开始,成绩就一骑绝尘地遥遥领先,洛柠与他经历过同样的考试,自然知道他这个成绩的含金量,可以说几乎与洛柠不相上下。 然而,从初二下学期的期末开始,分数就呈现断崖式下降,直到中考,成绩小小地回升,但也只是卡在刚好能考上宜泽一中的边缘。 自从上了高中,就如同他们见到的这样,成绩变得不忍直视。 洛柠又翻了翻手上的档案,陷入沉思。 虽说前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档案总不可能出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江遐变成现在这样? 22. 眼泪 洛柠回到班里,大脑还在不断回放着江遐的成绩。 然而不容她思考太久,课前预铃响了,乔楠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作为一中年轻老师代表,她去临省省会学习了一周,这几天一直找其他班英语老师代课。 乔楠扫视一圈台下,声音含笑:“几天不见,想我没有?” “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她感叹道,“反正我还真挺想你们的。” 底下回答此起彼伏,清一色的“想——”虽说声音拖拖拉拉,眼神却是真挚无比。 有嘴快的学生抢着喊道:“乔老师我们可太想你了,你都不知道隔壁班英语老师有多么凶残。” 他这话不假,四班英语老师是班主任,临近退休的年纪,人不但没有变和蔼,反而越发古板严苛。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乔楠那点感动和想念都烟消云散,笑着训斥道:“得了吧你,人家王老师愿意给你们上课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的!” 她从讲台下面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大塑料袋:“给你们带的特产,一会儿下课来找我领,不好好听课的不许来啊!” 正式的上课铃一响,乔楠匆匆翻开卷子:“现在拿出期中试卷,我每道题都讲一下。只有一节课的时间,时间紧任务重,都不许再插科打诨了。” 期中考试题目偏难,因为是市里专家统一命题,很有参考价值,因此乔楠没让代课老师替讲,还是想亲自给学生讲解,顺便了解他们的问题。 一节课不知不觉过去,还剩下几道题,哪怕是占用课间也讲不完了,乔楠索性宣布下课。 下面那帮学生立刻跳上讲台,眼巴巴看着讲桌上的大塑料袋,乔楠刚解开袋子,手机响了,她把塑料袋递给为首的男生,示意他发给大家,然后拿着教案去走廊接电话。 一片欢乐的氛围中,邹晴回过身,手里拿着期中卷子,她指着一道标记了星号的英语题:“洛柠,你能给我讲讲这道题吗?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选‘A’。” 洛柠欣然同意。 旁边一个女生围过来:“是D篇的第四题吗,我也没听懂。”又有几个人闻声附和,洛柠干脆说:“你们都来一起听吧。” 她拿起笔,在原文里标注了几个句子,然后逐个选项细细分析。 教室里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围在洛柠桌旁,教室里一下子显得有些空荡。前排,陈书冉头低得几乎埋进书里,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洛柠讲题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分外刺耳。 她平时不爱跟人说话,也没有人来主动找她,在三班是个边缘化的透明人,其他科目平平无奇,只有英语拿得出手,加上本身又是英语课代表,大家平时有不会的英语题都会来问她。 每逢这时,一股优越感就会油然而生。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连这唯一的特权都被剥夺? 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拖开椅子匆匆走出门,然而大家专心听洛柠讲题,无人在意教室前面的小插曲。 洛柠讲完,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就是这样,听懂了吗?” 困扰他们大半节课的难题解决,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表示听懂了,然后一哄而散。 只有一个男生抱着本子,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几番看向洛柠欲言又止。 这个男生洛柠有印象,人很腼腆,平时不太能融入其他男生之中,洛柠看出他的犹豫,主动笑着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男生见洛柠主动问他,终于鼓足勇气,红着脸道:“就是……我有一道数学题还没搞懂,能麻烦你帮我讲一下吗?” 他问得这样礼貌,洛柠自然不会拒绝,她点了点头,接过他的本子开始读题,余光感知到江遐放下手机,视线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她转过头,正好与江遐还没来得及躲开的视线撞上,她不明白为什么给一群人讲英语题时江遐不感兴趣,现在却看着自己,褐色瞳孔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江遐突然对数学题感兴趣了? 洛柠一下子想到孟秉文嘱托自己的事,福至心灵对江遐道:“你也过来听一下吧,刚好和期中考试的一道大题是同类型的。” 江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表达抗拒,洛柠已经把本子移到两人桌子中间,示意男生凑过来,拿着笔开始讲题。 讲完之后,她眼睛看着江遐:“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谢谢你。”男生高兴地抱着本子离开。 洛柠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这遍显然是在问江遐了。 江遐闻言掀起眼皮,漆黑的眸子盯着她,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没听懂。” 洛柠好脾气地又翻开一张新的草稿纸:“没关系,我再给你讲一遍,先从基础知识开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遐打断了,他问出方才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突然给我讲题?” 黑色瞳仁沉沉地盯着洛柠,洛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坦言道:“是孟老师想让我帮助你学习。” 江遐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他又补充道:“你不用浪费时间了,我又听不懂。” “怎么会?”洛柠听见他否认自己,有些急促道:“我看过你初中的成绩,现在是高二上学期,只要你从现在开始努力,完全来得及。” 顿了顿,她又道:“你初中的成绩那么好,现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清澈的眸子温柔地望着江遐,半是因为孟秉文交给她的任务,再加上身为班长的责任感,她是出于好意想要帮助江遐才这么说的。 然而这话戳中了江遐最不堪忍受的回忆,江遐神色骤冷,甚至显得有些阴沉,他撩了把头发,语气粗暴道:“这事不用你管。” 然后就拿起手机,也没管洛柠,兀自倚着窗台打游戏。 只是方才还游刃有余,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接连输了好几把,面对队友在聊天框里的一连串质问,江遐也没理会,心烦意乱地退出游戏。 抬头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倏地顿 住。 他看见洛柠哭了。 泪水粘湿睫毛,她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水落下来,眼圈泛红,竭力维持着镇静。 洛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面对岑澜和蒋建明时,再生气她都没有哭。 比起生气,她现在更多是感到委屈。她不是没见过江遐这样冷淡的神色,那天在年级办公室他就是这样的,然而他是第一次以这副神色面对自己,不知怎么的,委屈一下子就泛上来,止都止不住。 江遐有点慌,明明是洛柠在哭,他却感觉心上好像被人敲了一下,钝钝的痛感一阵阵传来。 他对于怎么哄女生毫无经验,只是无比后悔方才没有控制好情绪。 他想,其实那些老师说得也对,他有时确实挺不是东西的。 过了一会儿,江遐忽然抓起手机,侧身从洛柠的椅子后面出去,一阵风似的冲出后门,完全无视了自习课。 上午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保洁大爷在清扫地上的落叶,他来到学校后面的墙下,轻轻一跃,手撑着墙顶借力,轻而易举地翻墙而出。 可能是这些天积攒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洛柠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她拿湿巾擦了擦,借着窗户的反光看到眼睛还是红肿未消。洛柠不是情绪外露的人,自觉有些丢人,于是课间一直刻意低着头做题,好在没有人看见。 一想到自己哭的样子好像被江遐看见了,洛柠又觉得有点丢人。 都怪江遐,她讨厌江遐,她再也不要理江遐了。 心里还是生江遐的气,但是看到他第二节课还没回来,又忍不住有点在意。 直到上午结束,江遐还是没回来。 洛柠的橡皮丢了,吃完午饭后绕路去小卖部买了一块,又去复印机复印了一份卷子,打算用来整理错题本。 她第一次用一中的打印机,不太会操作,等卷子复印完回到教学楼时,时间比平常晚不少。教学楼里悄然无声,估计留在教室午休的人已经睡着了。 洛柠放轻脚步,刚走出楼梯间,猝不及防碰上一个人。 “江遐?”洛柠明明打算再也不理他,看到一上午不在的人出现在走廊,又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她为自己这一声感到恼怒,吸了口气,想要装作没看见,抱着卷子从他身边走过。 然而江遐就像是专门在这等她的,本来一动不动倚着栏杆,看见她从身边经过,忽然有了动作。 “洛柠。”他低声叫她。 洛柠脚步一顿,就在这间隙,江遐递给她一个纸袋。 “我跑了很多家店,都没买到跟上次一样的。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罕见地生出一丝紧张,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盯着洛柠的反应,身体绷得很直,手骨节被他捏得隐隐泛白。 洛柠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愣了。 纸袋里面躺着一盒麻薯,圆滚滚的麻薯挤在透明的盒子里,看浅蓝色的包装,应该还是海盐味的。 23. 原谅 像在等待某种审判,江遐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遭安静如同真空,半晌,他才听见空中传来很轻的笑声,洛柠轻柔的声音响起。 她像是带着叹:“你当然买不到了,那家甜品店只开在市中心那边。” 看到她久违地露出一抹笑,江遐紧绷着的心终于松动,他松了口气。 洛柠慢悠悠地说完,褐色眸子一直盯着江遐的眼睛,又趁机道:“我原谅你啦,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学习。” 江遐看她的神情,就猜到了她后半句话。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学习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很遥远的事情,因此江遐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洛柠的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大而清澈的瞳仁楚楚望着江遐,眼周又隐隐有泛红的趋势。 江遐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他实在不希望洛柠哭,言语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好,我答应你。”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许诺了什么,已经太迟了。那层水雾消失不见,一抹狡黠的笑意取而代之,洛柠眨眨眼,眼周的薄红未散,迎着阳光显得格外生动明媚: “一言为定。” 不给江遐反悔的机会,她又接着道:“那你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要好好听课,不许再玩手机了。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还是尽量听吧,老师讲的重点可以先记下来,留着课后问老师或者上网查……” 她边想边说,把当下能想到的适用于江遐的学习方法都讲了一遍。 等说完之后,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洛柠赶紧拉着江遐回教室休息。 洛柠跟江遐约法三章的结果,就是下午上课时各科老师惊异地发现江遐既没有睡觉,也没有低着头,而是破天荒地抬头听课。 虽说视线时不时偏向一旁,指尖也散漫地转着笔,但对于江遐来说,实在是奢侈。 老师们甚至感觉有些恍惚,难道又是江遐的什么新把戏? 只有孟秉文不同,他讲课时与江遐对上视线,又看看一旁坐得笔直的洛柠,笑得一脸欣慰。 下课后,在一群老师一齐涌入他的办公室,向他描述今天江遐的反常行为时,孟秉文拿起杯盖刮了刮茶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悠悠开口道:“不是错觉,我上语文课时也看到江遐在认真听课。没什么可奇怪的,这都高二了,学生突然醒悟想要好好学习,也很常见吧?” ? 各科老师彼此对视一眼,感觉对方的脑袋上都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往届确实有学生幡然醒悟,一顿猛学后高考取得不错的成绩,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但这原因放在江遐身上,似乎就变得极为牵强,让人根本无法代入。 原因无他,江遐考倒数第一的次数还少吗?从高一开始,每次考完都有老师找他谈心,哪次见他听进去了? 老师们还想再说,看见孟秉文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还挂着一丝神秘微笑,又把话咽了回去。 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想法:哎,孟老师估计也是开会挨骂受刺激了,这都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不管有没有学进去,江遐这种状态维持了整整一个下午,已经算得上是三班十大奇迹之一了。 临近放学,洛柠收拾书包时,想起来岑澜早上告诉她的话,她停下手中的动作。 与上次不同,这次她转过头对江遐道:“明天我要请一上午假。” 对上江遐明显有些疑惑的视线,洛柠顿了顿,没说自己请假的原因,只是岔开话题道:“记得好好听课。”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背上书包朝等在门外的邹晴走去。 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只是回到家,江遐就把洛柠的话抛在脑后。 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他头一回把课本背回家,吃完晚饭后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件事,刚要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又有人找他代打,对方报价挺高。 他没忘记和洛柠的约定,在心里思考了一秒钟,江遐就把书包放回沙发上,接下单子。 并非是他有意欺骗洛柠,只是他这两年落下太多,知识全是漏洞,学也学不懂。 还不如帮人打游戏赚钱。 这一打,又熬到了半夜十二点多。 第二天来到学校,江遐放下书包,拿出语文书的时候愣了三秒,还是把手肘压在书本上,趴着睡觉。 一睡就睡到了第二节课,上课的物理老师还惦记着昨天的事,特意匀出注意力朝江遐的方向看过来。 毫不意外地看见江遐睡得正浓。 物理老师摇了摇头,心道孟秉文果然是看错了。 下午午休快要结束时,洛柠赶回来了,时间和上次差不多。 她坐下来,准备好下午第一节课要用的书,然后面向江遐,神色认真道:“你上午有在好好听课吧?我看一下你的笔记,顺便了解一下上午老师讲课的进度。” 江遐:“……” 洛柠朝他伸出手,半晌没看到江遐动作,她明白过来,手指蜷了蜷。 江遐从她紧盯着自己的眼中读出了控诉的意味。 洛柠又道:“我昨天告诉过你,上课听不懂的话,至少语文默写和英语单词背诵要每天完成。所以……昨天学的《春江花月夜》,你背过了吗?” 江遐依旧沉默不语。 洛柠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头轻轻拍了拍邹晴的肩膀,小声问她借笔记。 邹晴很痛快地把生物、物理和化学的笔记本都递过来,还很贴心地跟洛柠讲了上课进度。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洛柠很安静地翻着邹晴的笔记,看到重点就记在自己的本子上,顺便在草稿纸上演算老师讲的例题。 她翻动纸张时动作很轻,细白的手指轻轻捻着纸张,小心地翻过一页,教室里任意一个人做卷子的声音都要比这大得多。 江遐却莫名觉得身边的声音使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拿出刚发的数学卷子,发现他连前几道最基础的题都不会。 无奈之下只好拿出语文书,对着目录翻到《春江花月夜》,在心里默背。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还差几分钟下课的时候,薛浩就坐不住了,左顾右盼地勾搭人跟他打篮球。 下课铃刚响,薛浩立刻起身,走到教室后面找江遐。</ p>他想说“要不要一起打篮球”,结果低下头的瞬间,不经意地瞥到江遐桌子上摆着语文书,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昨天学的《春江花月夜》。 薛浩瞬间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惊讶道:“江哥你手机没电了吗,怎么沦落到看语文书来打发时间了?” 江遐被他的脑回路无语到,不是很想回答,只是合上书道:“随便看看。” 薛浩却忽然来了兴趣,他拿过语文书,重新翻到那一页:“江哥你背到哪里了,我给你检查检查,班主任还说下节语文课要默写呢。” 江遐瞥了他一眼,本来没打算理他。余光看到洛柠停下笔,也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看过来。 他顿了顿,认命地开口:“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江遐声线清冽,不疾不徐,几乎没有停顿,很顺畅地背完了整首诗。 一直到他背完最后一个字,薛浩“啪”的一声合上书,震惊道:“十八句啊,整整十八句,江哥你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背了一个早读都没背过,你半节课不到就背完了?” 虽说这样说有炫耀的嫌疑,但江遐还是很真切地疑惑道:“很难吗?” 薛浩没绷住,他指了指整间教室:“难啊,我不信这整间教室里没有人没背过。” 他想到什么,自信地竖起一根手指:“最起码有一个人——班长肯定没背过,因为她今天上午请假了。哈哈哈……” 他自认为十分聪明地笑了,然而洛柠忽然抬起眼看着他,小声道:“其实……我小学就背过了。” “卧槽?”薛浩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面向江遐,喃喃道:“我就说班长被你带坏了,怎么能这么无情地拆穿我。” 江遐听到这话,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洛柠,见后者没有在意,他放松下来,冷哼一声:“提醒你一下,上完体育课就是语文课。” 薛浩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也不嚷嚷着要去打篮球了,恍恍惚惚地坐回座位上,埋头开始背《春江花月夜》。 晚上,江遐回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手机,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扫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 江遐想找高一的课本,但他也不记得有没有被自己卖废品。 八点多钟,李月琴回到家,她换下鞋子,看见江遐做的晚饭摆在桌子上。她洗洗手坐到桌边,刚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江遐走到她面前,垂眸:“妈,地下室钥匙在哪里?” “地下室?”李月琴有些懵,“你要找什么啊?” 江遐没说话,李月琴擦擦手,翻箱倒柜半天,最后在抽屉角落找到那把闲置许久的钥匙。 地下室的声控灯坏了,空气里灰尘漂浮,江遐打着手电筒,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那一摞书。 李月琴一边嗦面一边刷视频,听见门响,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江遐破天荒地抱着一摞课本,差点呛到。 江遐抱着书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李月琴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她为了省电,关上了客厅的灯。 主卧的门缝里隐隐透出灯光,李月琴还是不敢相信,她想了想,倒了杯水,端着杯子敲了敲江遐的门。 24. 受欢迎 得到江遐应允,李月琴推开门,映入眼中的画面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家里的台灯用了好多年,光线不算太明亮,江遐伏在灯光下,手边摆着一摞书,面前还有一本书摊开着。 他埋头写着什么,听见李月琴进来,手里的笔不停,只说:“放在那里就行。” 李月琴女士短剧刷多了,一时间看过的短剧情节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她恍惚间有点怀疑自家儿子是不是壳子底下换了个灵魂。 听到江遐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愣愣地把玻璃杯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场面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忍不住打量着江遐。 似是感知到李月琴的目光,江遐放下笔,拉开椅子起身:“你吃完饭了?我去刷碗……” “不用不用。”李月琴反应过来,按着江遐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去,忙不迭地退出房间:“我去刷就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打扰你学习了。” 一边带着手套刷碗,李月琴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自家孩子突然转性开始学习,本来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恐怕没有一个家长会不高兴。 但对李月琴而言,江遐埋头学习的模样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合,她叹了口气,一时间内心感慨万千。 这几年来,江遐成绩直线下滑,有好几个老师找过她,她几次也在心里觉得江遐不争气,转念想到他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训斥他的话又说不出口。 她这做母亲的都谈不上合格,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孩子呢? 到底是不忍心埋怨自己的孩子,于是她在心里把江鸿川骂了无数遍。 李月琴刷完碗,回到客厅里,拿起手机点开短剧,突然意识到什么,把音量调到最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放轻脚步回到次卧。 江遐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看完了前两章的知识点。他落下的太多,太久没有接收知识的大脑如同闲置许久的机器,运作得极其缓慢。 他标注了几处不懂的地方。 恰好找回来的那摞书里还夹着高一发的练习册,翻开后里面空空如也,跟新的无异。 江遐想起洛柠白天跟他说过,学完知识点最好立刻做题巩固,于是翻到练习册对应的章节。 前几道题竟然做得意外顺利,江遐指尖转了几下笔,思考几秒迅速写下答案。 一路写到后面的大题,速度明显放慢。最后一道题他看了几遍,勉强理出一点思路,但却无法更进一步地思考。 这种感觉就像被困在山洞里,前面的路被堵住,只能看到洞口若有若无传来一丝光亮,却怎么也抓不住。 江遐有点烦躁,端起凉透了的水一饮而尽。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拉上窗帘,打算去冲个冷水澡。 其实十一月下旬天气已经很寒凉,尤其是清早和晚上,浴室里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花洒里的水哗哗流淌,蒸出来的白色水雾都是冷的。 江遐浑不在意,撩了把浸湿的黑发,关上花洒走出浴室。 他随手拿起一条干毛巾擦头发,一手拿起手机,客厅里关着灯,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 小号有人给他发消息,又是找他代打的。 江遐这次没再犹豫,单手打字:“抱歉,我现在不接单了。”想了想,他又在微信名后面备注“暂不接单”,然后切回大号。 即使是大号,也很少有人给他发消息,此刻有一条沉寂了很久的对话框突然跳到最上面。 看清对方的微信名,擦头发的手不自觉一顿,水珠从发梢滴落到屏幕上。冷水澡也压不住的烦躁忽然消散,眼神随之柔和下来。 洛柠给她发了一张图片,里面是各色的笔记本,堆成厚厚一摞。 luo:[我找到了高一的笔记,你需要吗?] 江遐:[谢谢。] 他以为洛柠一时半会不会回复,没想到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luo:[对了,你有不会的题吗?] 江遐想起那道困扰他的题,他皱了皱眉,打算还是一会儿再从头思考,刚想说“没有”,洛柠的第二条消息又弹出来: [你可以明天带来学校,我给你讲。我不能熬夜,先睡啦。] 江遐的手指顿住,他不动声色地删掉打了一半的字,发了个“好”,然后又发了句“晚安”。 “晚安”两个字夹在一堆语气客套的聊天里,并不显得很突兀,但江遐发出去之后,忽然感觉那两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洛柠倒是很快给他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江遐觉得这表情包很眼熟,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和洛柠以前发的表情包是同一只猫。 看来她还挺喜欢这个系列,被冷气浸得格外黑沉的眼眸染上温度,他手指在屏幕上方蜷了蜷,好像隔着虚空在那小猫身上抚过。 第二天,薛浩大课间从后排经过,眼尖如他,一眼看到江遐桌子上摆着高一的课本和一本摊开的笔记,一旁窗台上还有一摞笔记本。 他脚下转了个弯,凑过来讶然道:“江哥,我没看错吧,你在学习吗?” “嗯。”江遐头也不抬,冷淡地回他。 笔记本封皮颜色是浅淡的马卡龙色,薛浩用了零秒猜出这肯定是某个女生的。 八卦的心思超过了“江遐居然在学习”这件事给他带来的震撼,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笔记本:“江哥,这是哪个暗恋你的女生送的吗?现在居然都流行送这个了,下次不会有人送你五三吧?” 江遐懒得搭理他。 快到周末放假,教室里氛围轻松,洛柠刚出去接了杯水,和邹晴一起回来。她端着杯子站在薛浩身后,半开玩笑的语气柔声道:“暗恋江遐的女生很多吗?” “多啊。”薛浩说起这个来滔滔不绝,他掰着指头数道:“有送巧克力的,还有偷偷塞情书的,哦对了,记得去年江哥过生日,有人送了他满满一玻璃罐许愿星,那罐子有这么大呢——” 他夸张地用手比划一下。 但江遐一样都没收,最后巧克力也进了他的肚子。 洛柠认真听他说完,笑着感叹道:“真受欢迎啊。” 表面上 笑着,心却像在柠檬汽水里浸泡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薛浩嘴上还在叭叭个不停,江遐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薛浩忙不迭滚了。 位置被腾出来,洛柠坐下来,拧上杯盖,把水杯轻轻放在一旁。她尽可能忽略心里淡淡的失落,对江遐道:“对了,你昨天不会的那道题呢?正好现在有时间,我看一下。” 江遐把那道题递过来,洛柠只读了一半题干,立刻明白这道题考察的知识点。 题目其实不难,江遐大概只是因为知识有漏洞,思路才会卡住。 她拿出一张白纸放在二人桌子的交界处,身体往江遐这边挪了挪。 熟悉的浅淡香味随着她的动作飘过来,一下子变得浓郁许多。江遐看到她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铺在手臂上,和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察觉江遐的视线,一心一意拿着笔在纸上讲题,她把涉及到的基础知识全给江遐讲了一遍,甚至还由此延伸拓展出一些内容。 声音轻柔得像晴朗时天边的云。 随着她幅度轻微的动作,发尾在江遐手上轻轻扫过。 明明只是一瞬间,被蹭过的皮肤像是留下烙印,那种痒感挥之不去,江遐不自在地缩了缩手。 “听懂了吗?”洛柠一道题讲了整整十分钟,她把写满字的草稿纸推到江遐桌上,抬眼正好撞进他的视线。 “懂了。”江遐偏开视线轻咳一声。 洛柠从江遐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能是他的瞳仁太黑,像是隐藏着情绪,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洛柠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差点被江遐带偏。 顿了顿,她有些怀疑道:“真的听懂了吗?那你给我讲一遍。” 江遐:“……” 他不说话,洛柠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轻轻蹙起,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江遐垂眸,视线扫过她讲题用的草稿纸,找出了昨天困扰他的那个知识点。 他翻开一张新的纸,在纸上完整地写了一遍解题过程,与洛柠的细致不同,他只简要地讲了几处关键的思路。 洛柠凑过来,听得很专注,江遐视线时不时掠过她的发尾,她浑然不觉。 在江遐讲完后,洛柠总算露出笑意。 . 一中的升旗仪式是各个班轮流主持,这周一刚好轮到高三一班。 虽说没有明文规定,但由每个班的第一名来进行演讲,已经成了一中一项心照不宣的传统。 其他班演讲的主题都是《节约用水,你我有责》《劳动光荣,懒惰可耻》之类的,轮到洛柠,蒋建明显然夹杂了一点私心,给她的主题是《学习的意义》。 明摆着是想让她介绍一下学习方法。 洛柠也没想藏着掖着,用了整整两个晚上,认真写完了演讲稿。 拿去给蒋建明过目,蒋建明满意得不得了。 本来一切都准备得很充分,只等周一早晨到来。 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25. 校服 周日晚上,洛柠又把演讲稿背了三遍,确认没有卡壳的地方,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里带的东西,满意地熄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到了吃早饭的时间,洛柠迟迟没有下楼。过去好久,她才匆匆跑出房间,站在楼梯口问岑澜:“你看到我的冬季校服了吗?” 岑澜已经坐在桌边,正动作优雅地端起一杯蔬菜汁:“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我顺手给你放到脏衣篓里,估计被洗了。” 洛柠抿了抿唇,来不及跟岑澜争辩,又跑到阳台。 果然如岑澜所言,那件校服被高高挂在晾衣杆上,洛柠伸手摸了一下,衣摆还是湿漉漉的,甚至能拧出水。 烘干机就算开快速模式,估计也得至少四十分钟才能烘干,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了。 一中的校服有三套,夏季校服是T恤,春秋季的是外套,而冬季的则是冲锋衣搭配摇粒绒内胆。 十二月初,天气已经很寒冷,树梢早已变得光秃秃,清早外面还能结一层白霜,寒风一吹,逼得人不想在室外多待。 在这样的天气只穿外套显然是不明智的,一中对于校服的要求并不严格,平时也有学生穿自己的衣服,只要不是太花哨,老师们都不在意。 但不管平时如何,在周一升旗时校服是一定要穿的,届时有学生会的人巡查,被抓到就扣班级量化。 更不用说洛柠还要站在升旗台上,面向全校演讲。 她回到餐桌边,让徐阿姨给她打包了一个三明治,准备在车上吃。 岑澜看她已经背上书包,外面只穿着一层薄外套,皱眉道:“这都冬天了,怎么穿这么少?” 洛柠从徐阿姨手里接过装三明治的袋子,深吸了口气忍住冷笑的冲动,尽可能平静道:“我还能穿什么,你不是把我的冬季校服给洗了吗?” 顿了顿,由于情绪激动,她有点压不住声音的颤抖:“我好像跟你说过,周一轮到我演讲……” 也不知道岑澜有没有听进去,她亲自上楼一趟,取来洛柠的围巾和一件薄羽绒服。 亲眼看见洛柠披上羽绒服,又围上围巾,岑澜的眉头才舒展开,她满不在意道:“不就是演讲吗?穿自己的衣服就行,你们学校不是不太管这些吗?” 洛柠没说话,扶了扶书包背带,提着三明治转身就走,岑澜知道她的性子,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别脱下羽绒服啊,你可不能感冒……” 洛柠走到餐厅门口,听到她的话,忽然站定,回过身对岑澜说:“妈,就算你给学校捐了钱,学校也不是我们家开的。” 说完,身影消失在餐厅门边。 车子停在一中门口时,天还是黑漆漆的,只有路灯光线暖黄,给人一点温暖的慰籍。 洛柠打开教室的灯,坐在位置上默背了几遍稿子,三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等人来得差不多,就该去操场集合了。 洛柠在黑板上写下“去操场集合”几个字,回到位置上,看了眼外面,有些不情愿地脱下羽绒服。 刚走出教学楼大门,一股寒风迎面卷来,女生们瞬间抱成一团,嘴里喊着“冷死了”,男生们也拢紧衣领,以免寒风灌进来。 洛柠走在后面,黑白色外套在周围的深蓝色冲锋衣中格外显眼。她冻得瑟缩一下,脸朝衣领里埋了埋,不断搓着手取暖。 江遐是最后一个到教室的,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看见黑板上字迹清秀的几个字,放下书包,不紧不慢地下楼,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快,很快追赶上三班的人,寒风直吹,江遐一眼看见洛柠的身影,只穿着薄薄的外套,显得格外单薄。 他皱了皱眉,大步走上前,拦住洛柠:“没穿冬季校服?” “嗯。”洛柠冻得僵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一不小心洗了,还没干。” 江遐没说话,手指放在冲锋衣的拉链上,作势要往下拉。 “等等,你干什么?”洛柠下意识按住他的手,很快发觉这样不妥,神色有点不自在地收回手。 少女的指腹搭在他的手背,江遐也愣了愣。然而他很快察觉到另一件事,眉头皱得更紧—— 洛柠的手冰凉,像是没有温度那般。 冰冷的触感一触即分,洛柠抬眼困惑地望着他,江遐没回话,直接脱下冲锋衣,塞到洛柠怀里,然后朝前面的薛浩走过去。 洛柠愣愣地抱着冲锋衣,看着江遐走远,眼睫颤了颤,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穿上冲锋衣,里面好像还残留着江遐身上的温度,这个认知让洛柠脸颊涨红。 在厚厚的衣服包裹下,体温迅速回升,各种感官也逐渐恢复。 洛柠把拉链拉到最顶部,脸几乎半埋进衣领,鼻尖又嗅到令人安心的洗衣液味。 江遐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衣袖也偏长,好在演讲只有五分钟,应该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冻死我了。”薛浩腮帮子颤抖,牙关不自觉地咬着,发出“喀喀”的响声。 他无比后悔:“早知道今早就听我妈的话,穿上保暖内衣了。” 身旁江遐没答话,只穿着秋季校服外套,身形依旧挺拔,神色如常。 薛浩冻得哆哆嗦嗦的,他越看江遐越觉得冷,赶紧收回视线,有些佩服道:“江哥真男人啊,这么不怕冷,不如把你的冲锋衣给我,我快冻死了。” 江遐终于有了反应,他墨色的眸子缓慢地落在薛浩身上那件特别定制的大号校服,声音玩味:“你穿得上?” 薛浩崩溃道:“行了,我知道您是真不怕冷了,您就别嘲讽我了呗。” 三班的站位正好在主席台正前方,江遐看了一眼等在台下,低头捧着稿子的人,而后站到队伍最末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单词书,忽视了周围打量的目光,复习昨天背过的单词。 薛浩想回头找他说话,看见江遐认真背单词,又把话憋回去了。 蒋建明从操场门口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学生会的人,那人手里拿着量化表。</p >他们从一班依次查起,蒋建明点了点表格上二班那一行:“二班两个人没穿校服,直接扣两分,让他们长长记性。” “三班……”蒋建明走近三班,看见江遐低着头的背影。他冲学生会的人做个了“安静”的手势,从后面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本来想抓个现行,结果走到江遐身边,看到后者手里捧着一本单词书,挑眉看着自己。 蒋建明十分意外,但多年作为教导主任的素养让他面不改色地越过江遐,继续往前走。 他对学生会的人说:“三班没有人违纪,整体纪律也比较好,可以加0.5分。” 心里却是在纳闷:前几天听说江遐忽然开始学习,他还不信,今天一见,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按照流程,升完国旗,奏完国歌,就轮到学生代表演讲了。 洛柠淡定地走上台,把麦克风扶到合适的高度:“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少女春风般温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 江遐站在最后一排,终于舍得放下单词书,眼神柔和地望向台上。 深蓝色冲锋衣显得洛柠肤色更白,像是快要融化的一捧雪,她毫不怯场,褐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每个人。 江遐几乎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这时洛柠又扶了扶麦克风,放下手时过长的衣袖滑落,遮住了她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洛柠穿着他的衣服。 这个认知让江遐的喉咙发紧,他不自在地低下头,掩饰性地举起单词书。 但洛柠的声音还是传入他耳中,仿佛就在耳畔,让江遐想起她给自己讲题时的模样。 方才背得烂熟的单词忽然就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半天也看不进去。 因为期中考试的原因,洛柠在年级里掀起一层不小的波澜,尽管她本人没有察觉,在口口相传之下,其他学生都知道台上这位就是碾压了一班所有优等生,考了年级第一的人。 他们一扫往日演讲时散漫的态度,个个都听得很认真,企图从年级第一的讲话中汲取一点学习经验。 演讲完毕,洛柠朝台下鞠了个躬,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台,一路小跑回三班的位置。 她知道那人一般都站在后排,于是特意绕到最后面,不出所料看到江遐。 江遐也在看着她,洛柠平复了一下由于演讲而不自觉加快的心跳,在江遐的注视下,缓慢地挪过去。 “谢、谢谢你。”她没有了演讲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声音渐次小下去。 “我把衣服还给你。” “不用,我不冷。”江遐直接拒绝了她。 台上主持人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环节,江遐合上书,径直转身走向操场门口。 全然无视了蒋建明和学生会的人。 他这几天来一直敛着性子学习,现在倒是有几分像以前的那个江遐。 洛柠手指还捏着拉链,看着江遐走远,心脏又不争气地跳个不停。 26. 元旦 步入十二月,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还不待察觉,就从指缝流走了。 似乎以期中考试为分界线,后半段时间流逝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宜泽一中又迎来本学期的第二次月考。 考试当天,早晨离开教室前,洛柠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 为了防止堵住后面的人,她走出教室,倚在门口的柜子上,静静地等教室里的人出来。 江遐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他带的东西依旧很少,只有一支黑笔,一支涂卡笔,还有一块橡皮,仅此而已。 他看到洛柠,神色有些意外,察觉出洛柠是在等他,迈着步子向她走来。 “怎么了?”江遐微微低下头,黑色眼睛自上而下望过来。 洛柠靠在柜子上,身旁是教室的墙,江遐身量高,站过来时仿佛把她整个人圈在角落里。 一中的走廊没有窗户,直接和外面联通,冬天的冷风刮过,带起一阵寒意,江遐却莫名觉得有点热。 意识到这距离实在是太暧昧,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洛柠抬眼看着他,琥珀色眸子如同一汪池水,此刻情不自禁地泛起涟漪。 “你、你别紧张,平常心应考就行。我周末给你划的重点里肯定有不少考点,而且上次期中考试偏难,这次老师们为了让我们增加信心,题目应该会出得基础一点……” 江遐耐心地听她说完,看着她绞着衣袖的手,轻笑一声:“嗯,我不紧张。” “还有这个,”洛柠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递给他。 是一个小木牌挂件,江遐拎着挂绳,拿起来看了看。 正面刻着“上上签”,背面刻着“逢考必过”,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香味,也不知是不是在洛柠身上沾染的。 “这是我之前去旅游,在一座寺庙旁边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迷信……”洛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总之我每次考试都带着,应该也沾了点好运吧,送给你了。” 走廊上人已经渐渐稀疏,大部分已经在考场里落座,洛柠冲江遐挥挥手,往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走去。 江遐没有动作,站在原地,轻轻收紧手指,把那枚小挂件拢在掌心。 考试一晃过去三天。 这次月考是一中自己命题,题目中规中矩,没什么创新性的难题。 整体而言,月考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反倒是出分这一天的日子比较特殊。 恰好是阳历12月31日,本年度的最后一天。 可能是上次考得太差,被各科老师轮番问候出心理阴影,期中考试过后三班同学一致夹起尾巴做人,兢兢业业学了一个月,最后整体成绩在年级排上游。 洛柠又是年级第一,对此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让他们意外的另有其人,从高一入学开始就稳坐年级倒一宝座的江遐,竟然进步了三百多个名次。 在成绩表上的位置也不再是最后一行,众人愣了愣,江遐这一个月的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会儿才真真切切有了实感—— 原来他不是在做表面功夫,而是真的下定决心改变。 孟秉文考前承诺,如果三班均分考进年级前十,就给他们每人买一杯奶茶,顺便当作新年礼物。 没想到三班这次居然破天荒地挤进年级前五,孟秉文高兴之下,当即兑现承诺,让洛柠统计一下大家想喝什么,再报给他。 下午,洛柠带着几个男生去校门口取回好几袋奶茶。 点的是票数最高的芋泥布丁奶茶,大多数人都选择喝热的,但也不乏有几个男生想在大冬天喝冰的。 洛柠提着奶茶,走到座位边挨个询问大家点的是热的还是冰的。 发到最后一排,洛柠手里还剩下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男生半边身子抵着墙,一边转着手里的笔,一边低头思考月考卷子上的一道题。 洛柠靠近了些,轻声问:“江遐,你点的是?” “热的。”江遐没抬眼,拔开笔盖在卷子上写下几行字。 洛柠听到他的回答,明显一愣。她点的也是热奶茶,估计前面发的时候有人记错了,或者点了冰奶茶又临时反悔。 其实不怪岑澜不允许,洛柠现在的身体即使是夏天也未必能喝冰的,更不用说隆冬时节。 但她没说什么,点点头把两杯奶茶放在桌上,热的那杯搁在江遐手边。 江遐放下笔,抬眼时正欲接过来,听到洛柠手中那杯冰块发出“喀啦喀啦”的碰撞声。 他手顿在半空,转了个弯,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洛柠那杯冰奶茶:“我要这杯。” 洛柠愣了愣,想问他的胃能不能受得了,但江遐已经撕开吸管包装,把吸管插进奶茶。 一中的教室老旧,空调功率小,窗户缝里时不时有寒风透进来。 洛柠到了冬天容易手脚冰凉,坐在教室里也比别人穿得厚一些。 她捧起杯子暖了暖手,奶茶入口,浑身都暖融融的,洛柠惬意地眯了眯眼。 或许是因为假期将至,又或许是因为新年在即,教室里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不知是谁先举起奶茶跟周围的人碰杯:“干杯!” 这种行为一下子激起大家的兴趣,迅速在教室里大范围流行起来。 洛柠跟转过身的邹晴碰杯,又笑着跟好几个女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江遐坐在位置上,周围的热闹仿佛自动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看不见的隔界。他垂下眼,奶茶放在手边没有动,自顾自在草稿纸上演算。 忽然,一只细白的手伸过来,江遐抬眼,看见洛柠笑眼弯弯:“要干杯吗?” “……好。”他鬼使神差地举起杯子。 杯沿相抵,心好像也随着杯中的冰块摇晃,又慢慢融化。 放学前,因为元旦要学的东西比较多,洛柠正费力地把厚厚一摞书塞进书包。忽然想起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傍晚,她手中的动作慢下来,转头问江遐:“元旦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江遐不着急离开,还在盯着手中的单词书,他想了想,“可能在家 学习吧。” 他辞掉了咖啡店的工作,又暂时不接代打,没什么事可干。 洛柠笑了,声音很轻:“我也打算待在家里,外面太冷了。你要是有不懂的题,随时问我就好。” 说完,她朝江遐挥挥手,背上书包,怀里抱着几本放不下的书:“明年见。” 元旦这天,洛柠没有定闹钟,醒来时她摸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也不过才八点半。 洛柠昨天已经把整个元旦假期的作业写完,她难得地赖了会儿床,下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翻身朝窗外看去。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看起来很冷。 洛柠望着天花板出神,意识到这是新年的第一天,还是掀起被子起床。 家里地暖开得足,她光着脚踩着地毯上,过了一会儿才穿上拖鞋下楼。 “起床啦?恭喜我们小柠又长大一岁。”也许是受新年的氛围感染,岑澜脸上带着笑。 洛柠也笑了:“谢谢妈妈。” 她坐在餐桌边,桌上有徐阿姨刚给她做好的早餐。洛柠咬着面包,看着岑澜和徐阿姨有说有笑,给家里换上新的装饰。 落地花瓶里雅致的红梅枝栩栩如生,洛柠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对“新年”这个词生出实感。 吃完饭,岑澜看着洛柠穿着羽绒服从楼梯上走下来:“你要出门?我给你陈叔叔打电话,让他来送你。” “不用了。”洛柠艰难地从围巾里探出脸,“我只是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一方面,她好久没有出门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出门走走,另一方面,今天是元旦,也该让陈叔叔好好放个假。 岑澜忙着和徐阿姨一起包饺子,闻言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 街头巷尾都焕然一新,有些街区树上扯起一长串灯笼,平添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 洛柠走得很慢,穿过几条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文具店。 她买了一本新的日历,又被旁边图案精美的本子吸引了目光。 洛柠向来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她在雾蓝和樱粉中犹豫不决,再三比较之下,还是选了雾蓝。 走出文具店,天色意外放晴,万道金光从云端普照,映在灯笼上泛起一层暖光。 洛柠眼睫颤了颤,下意识眯起眼,心情也随之放晴。 回到房间,她没有急着学习,而是坐在桌前,拿出新买的本子。 这是一本新年的日程本,洛柠翻到写着“新年总计划”的那一页。 她垂着眼睫,略一思索,很快列出七条计划。 这一页最底部有一个小方框,旁边写着一行字:“许愿框,快来许一个新年愿望吧,一定会实现的!” 洛柠的视线在“一定会实现”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次,她捏着笔,很久没有下笔。 窗外蓝天辽阔,白云慵懒,洛柠想了许久,笔尖微动。 一行字跃然纸上。 ——我希望他越来越好。 27. 视频通话 晚上七点,外面陷入黑漆漆的冷意,深蓝天际寒星闪烁,岑澜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隔绝了洛柠的视线。 所有寒意都被关在外面,屋内暖意融融,俨然形成两个世界。 岑澜回到桌边坐下,她拿起手机拨了则视频通话,然后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她和洛柠之间。 音乐响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洛明森的脸。 他那边还是凌晨六点,身后办公室窗外是蒙蒙亮的天。 洛明森凑近屏幕,嗓音含笑:“新年快乐啊。” 岑澜举起手机,给他照了一圈餐桌上丰盛的晚餐,然后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团圆饭,就差你了。” 她声音难得柔软,洛明森笑了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等过年一定回去。” 洛明森没有抬头看办公的电脑,视线一直定格在手机画面里。 岑澜起身给洛柠倒了杯果汁,回来见他还在盯着屏幕:“你忙你的就行,我们吃我们的。” 洛明森道:“不差这一会儿,还想再多看看你们。” 估计已经有人吃完了晚饭,外面烟花升腾又炸开的声音隐隐传来,电视里响着元旦晚会的敲锣打鼓声。 洛柠看出岑澜还有话想跟洛明森说,又不太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吃完饭就识趣地端了杯果汁上楼,把独处的时间留给二人。 宜泽临海,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一直延伸至远处的海港,有种静谧又热闹的美。 洛柠没拉窗帘,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而后“啪”的一声打开灯。 手机被她冷落了一下午,打开后好几条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都是一些“新年快乐”之类的祝福语,有些来自家里亲戚,剩下的都是朋友发的。 大多数是来宜泽一中之后认识的人,甚至还有几个从前在华辰时的同学。 洛柠也编辑了一条祝福语,打算群发,从一个个联系人的名字挨个勾选过去。 指尖掠过某一个人,目光顿了顿,取消了勾选。 群发完,确认没有遗漏的人,洛柠打开刚才跳过的对话框。 “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万事顺意[烟花][烟花]” 手指悬空在发送键上,按下去的瞬间,洛柠愣了愣,又读了一遍那条祝福语。 好像跟刚才群发的内容没什么差别。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单独发给那个人。 对面很快回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洛柠下午一直在学习,此刻没什么事,她想了想,发道:[那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吗?我现在有时间,可以给你讲] 几乎是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聊天界面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消息发送过去,那行字很快消失不见。 又过去一会儿,对面才再次回复:[是有几道] 并附上几张图片。 洛柠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取出草稿本和笔,细细地读起那几道题。 与此同时,居民楼内。 屋内没点灯,几乎与窗外的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主卧隐隐透出一点灯光。 江遐坐在桌前,指尖还夹着一支笔,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手边是一盘凉透了的饺子。 从数量上看,只少了三四个。 李月琴为了挣三倍的加班费,元旦当天也留在厂里上夜班。江遐本来不饿,然而李月琴女士给他转了二百块钱,一直在微信上催他出去找家餐馆吃饺子。 江遐懒得出门,索性从冰箱里翻出一包速冻饺子,煮熟后拍了张照片应付李月琴女士。 隔壁元旦晚会的声音和说笑声穿透墙壁,传入他耳中,楼上小孩也许是今天不用写作业,“咚咚咚”地跑来跑去。 居民楼内所有嘈杂的声音都盖过了市中心传来的烟花声,江遐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在她心里,只有讲题这一件事么? 他手指不经意地叩着桌面,讲题的语音没等来,对面忽然发来“视频通话”的请求,江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下意识坐直。 洛柠仔细地把江遐发给自己的题读完,现在偏基础的题已经难不倒江遐,他问的题难度都在中等偏上,只言片语甚至讲不清。 洛柠理了理思路,打算在电话上给江遐讲。 没想到不小心触到“视频通话”。 洛柠下意识想挂掉,然而对面即刻接听,她只能硬着头皮:“喂?” 因为是在家里的缘故,洛柠穿着料子柔软的白色睡衣,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领口镶着一圈花边。 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蜿蜒勾在锁骨处。 极致的白与黑的碰撞,视觉上分外抢眼。 她本来整个人都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眉梢眼角带着点慵懒,意识到自己打成了视频通话,眼睛倏地圆睁。 一中其实对于学生的发型管理不严,有不少女生都习惯散发,但洛柠永远是乖巧地扎着头发。 江遐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一时间有点移不开眼,他喉结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面很快翻转了摄像头。 画面对着一张白纸,女生白皙的手指捏着笔,声音略显慌乱:“我先讲第三道题,从易到难……” 江遐应了声,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屏幕。 洛柠在草稿纸上边写边讲,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她甚至还能分出思绪想,视频讲题效果还不错,以后也可以用这种形式。 只是讲完一道题,她下意识像在学校那样,去看江遐的反应。 江遐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T恤,眼睛和发色都如同浓墨,台灯的白光虚虚笼罩在他周身,似乎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与新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黑沉的眸子直直盯着屏幕,洛柠忽然生出一种面对着他的错觉,心头又是“扑通”一跳。 她匆匆垂下眼睫,在纸上写了个“2”:“我们接着看第二题……” 几道题讲完,洛柠在桌面上理了理写满字的草稿纸,对江遐说:“我一会儿发给你。” 江遐那边只应了一声“好 ”,然后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洛柠这才意识到,外面的烟花声不知何时停下,她觉得现在似乎有些太静了,理应说些什么。 于是她问江遐这几天的学习计划,江遐听到,眼睛忽然很轻地弯了弯。 洛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江遐的确是笑了。 她也看出江遐是在笑自己方才那句话,她懊恼地咬了咬唇,但更多是不好意思,脸色微微涨红:“……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遐很快收敛了笑意,偏冷的音色响起,很细致地给洛柠汇报他今天学的内容。 洛柠认真地听着,除了自己昨天给他布置的任务,竟然还额外完成了两张试卷。 她有点意外:“还不错嘛……那你今天完全没有玩的时间了吧?”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洛柠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门外岑澜上楼的声音,神色忽然绷紧。 明知道岑澜大概率只是上楼拿东西,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洛柠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江遐看出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洛柠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她挂断电话前,在“晚安”后又加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遐回她。 他在心里补充道: 新年快乐,见到你更快乐。 . 剩下的两天假期,可能是前一天玩得开心的缘故,洛柠自觉效率出奇得高,提前完成了计划内的任务。 她去书房取了本英文原版的推理,坐在房间的地毯上,边吃刚出炉的曲奇边翻看。 这本她之前看过一半,因为学习进度搁置了,英文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很快翻到结局。 相比于前面铺垫的紧张感,结局明显有些寡淡,就像精致的开胃菜后只端上来一道平平无奇的汤。 洛柠合上书,有些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有飞机飞过,身后云拖曳出长长的尾巴,一直流向天际。 洛柠一直待到那朵云被风吹散,起身收拾书包。 真是奇怪,从前在华辰,一想到开学这件事,心里是本能抗拒的。 现在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期待,很想念三班教室里永远热闹的氛围,尤其是想见那个人。 开学这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概率下雪,岑澜转告洛柠的时候,特意叮嘱她要多穿衣服,如果下雪,注意不要滑倒。 洛柠抚着围巾,愣了三秒后跑到门外。外面确实是阴天,灰扑扑的云挤占了天空,冷风“呜呜”地呼啸而过。 洛柠坐在车里,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窗外。对于下雪,她心里其实有点隐秘的期待。 宜泽市介于南北之间,冬天不常有雪,就算偶尔下雪,也是零星小雪,还不待在地上积起一层雪白,就融化了。 洛柠小时候,洛明森和岑澜带她去北方的城市滑雪。她喜欢看雪的感觉,白而柔软,就算扑倒在雪堆里也不算太痛。 快点下雪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28. 雪仗 元旦假期过后的第一场劫难,大概就是一大早收作业。好多人假期玩疯了,作业一笔没戳,教室里回响着一片补作业的哀嚎。 薛浩此刻恨不得生出六只手,同时补六科作业。 他面前摆着同桌的物理练习册,一面狂抄一面感叹:“好想拥有江哥的勇气,直接把空白的作业交上去。” “得了吧你。”物理课代表程曦是薛浩的前桌,平时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里讨论问题,跟薛浩关系很熟。她抽出一本练习册,指指上面写着的名字,“你看这是什么?人家早就交上来……” 话未说完,下意识去看江遐,程曦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明明不久前,班上的每一个人都挺怕江遐的,如今竟然能自然而然地提起他的名字。 洛柠早晨去了一趟孟秉文的办公室,回来时早读还没开始,江遐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桌上摆着语文书,正在默背,清瘦而突出的腕骨压着书页。 明明前不久还隔着手机屏幕见过,今天看到江遐坐在那里,心里还是有点雀跃。 “早啊。”洛柠拉开椅子坐下,跟江遐打招呼。 她的视线越过江遐肩膀,看向窗外,天色似乎又阴沉了一个色调,冷风肆虐地拍打着窗户。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也不知道会不会下……” 江遐活动了一下手腕,视线短暂地掠过洛柠的脸庞,也望向窗外。 “肯定会的。”他说。 “希望吧。”洛柠笑笑,她回过神,取出早读要用的书。 这场补作业的戏码一直上演到第一节数学课,刘友丽抱着教案风风火火赶来。 由于前一晚熬夜补作业,不少人都昏昏欲睡。 刘友丽讲着题,手中的粉笔头忽然飞出去,不偏不倚,“啪”的一声打在一个男生的脑门上。 她不客气道:“我讲课这么有意思,怎么舍得睡觉的?” “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去后面站着去,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回来坐着。”刘友丽阎王点卯似的,一连点了好几个名字。 被点到的几人老老实实捧着书,在后面站成一排,刘友丽满意地拿起书,清清嗓子:“你们看看江遐,已经多久没在课上睡过觉了,相应地,人家的数学成绩就越来越好,多跟人家学着点……”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江遐身上,江遐本人倒是泰然自若,视线落在卷子上。 第二节课是数学自习,方才刘友丽惩治了几个人,众人怕她再来个突击检查,都在埋头认真写题。 洛柠垂眸坐得端正,她把卷子翻了个面,读完一道题,思索一会儿正要下笔,胳膊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她疑惑地转头,对上了江遐含着笑意的眼睛。 江遐示意她看窗外。 洛柠照做了,看清窗外的情形,双眸一下子睁圆。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大如鹅毛。 这在宜泽实在是一场难得一遇的大雪,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大课间,有老师在喇叭上通知,因为天气原因,今天不用去室外做课间操,时间供大家自由支配。 整栋教学路霎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家纷纷跑下楼,一头扎进雪堆里。 薛浩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路过最后一排,跃跃欲试:“江哥,去不去打雪仗?” “不去。”江遐冷淡地评价,“幼稚。” 薛浩只能遗憾地独自下楼。 教室里空无一人,静得出奇,江遐按了按太阳穴,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楼下。 他视力好,一眼在人群中捕捉到某个身影,目光有一瞬颤动。 江遐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他没急着去楼下的空地,先绕道去了趟小卖部。 回来后,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雪地里疯跑,而是倚在一颗雪松下,遥遥地凝视着远处。 空地上挤满了人,不知为何,他没能见到那个人,面上不显,心里划过一丝失落。 江遐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雪停了,他身体离开树干,掸落肩头落的雪,打算回教室。 “江遐!”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江遐下意识抬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人,一捧雪迎面飞来,碎在半空中,又纷纷落下。 就好像又下了一场雪。 洛柠为了躲避邹晴的雪球,想躲在树后,无意间看到江遐站在这里,于是把手里的一捧雪洒向他。 干完坏事,她害怕江遐追过来,想要跑开。 不曾想雪里埋了一截树枝,洛柠脚下一绊,整个人由于惯性向前扑倒。 江遐瞳孔缩紧,下意识上前两步,想伸手扶住她。 但是已经太迟了,“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扑倒在雪地里。 身后是白茫茫一片,少女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她的眼眸在雪光映射下,如同雪地里埋着的清透玻璃珠子,透着一丝紧张。 树梢颤动,抖落积雪,薄薄地覆在两人身上。 江遐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脸畔。 “你没事吧?”洛柠匆忙摸索着周围坐起来,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她脚下打滑,一时间没能站起来。就这般自上而下看过去,不知是不是雪带来的错觉,她看到江遐眼尾泛着薄红。 眼前的景象与她从前不小心点进去的网页重合。 “轰”的一声,洛柠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来,脸瞬间变红,一时竟有些怔住。 视线不自觉下移,对上江遐越发黑沉的眸子,冰天雪地里像是被烫到似的,洛柠这才慌忙站起身。 这片雪地没有被人踩过,积雪厚实得如同一床棉被。江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没事。”不知是不是冻得,江遐的耳尖有点红,但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两人都没再说话,远处的吵闹声好像都被吸进雪里,洛柠只能听到心跳个不停。 “江哥?”薛浩不知何时冒出来,他意外道,“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说你不感兴趣吗?” “是不感兴趣,”江遐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随便下来走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洛柠。 洛柠撕开包装,里面是一对暖手贴,正好一只手上贴一个。 她没急着贴在手上,看着上面的兔子图案,诧异道:“哪来的?” 江遐已经走在她 前面,闻言身形顿了顿:“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可能是去年用剩下的。” 手指抚上暖手贴,贪恋地汲取温暖,洛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手已经冻僵了。 薛浩上前两步,摊开自己同样冻得发青的手:“江哥你还有吗,也给我一包呗,我也手冷。” 江遐看都没看他:“没有了。” 薛浩十分遗憾地看了一眼洛柠手里的东西,看着粉色的包装,他忽然福至心灵道:“江哥,这暖手贴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女生送的吧?” 洛柠本来正在研究暖手贴怎么用,闻言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住。 江遐终于忍无可忍地给了薛浩一拳:“能不能闭嘴?” 而后回头,语气放轻,皱着眉对洛柠道:“别听他的。” “哦。”洛柠冲他笑了笑。 她很想装作不经意地搭上一句话,问江遐“所以这是别人送你的吗”,但是看看一旁的薛浩,又有些说不出口。 会不会太明显了? 心里忽然酸酸胀胀的,暖手贴好像都不如刚才暖和了。 她跺掉靴子上沾的雪,跟在江遐身后走进教学楼。 . 整整一上午,洛柠还是时不时想起暖手贴的事。 她无比后悔当时没有问出口,现在如果再问,会显得很突兀吧? 心思恐怕会被他察觉到。 洛柠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好不容易即将忘记这件事。 结果下午酸涩的心情又达到顶峰。 生物老师讲课时,讲到一道综合题,涉及高一课本里一处极细微的知识点。 时间过去太久,洛柠有点遗忘了,她不习惯遗留问题,课间走到走廊上,在柜子里翻找高一的生物课本。 “你好。”身后传来一道甜腻的声音。 洛柠回头,是一个挺漂亮的女生。走廊里很冷,女生只穿着一件镶着碎钻的高领毛衣,烫过的头发微微蜷曲。 她看了一眼洛柠柜子上的名牌,绽出一个笑容:“你就是洛柠啊,我认识你,是这次的年级第一吧?” 洛柠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女生有点不好意思,递给她一封信,“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江遐吗?” 信封上画着粉色的爱心,还用纱质的蝴蝶结精心包装过,一股香味隐隐散发出来。 很显然是一封情书。 洛柠垂眸看了三秒钟,抬起头,声音柔柔的,说出口的却是拒绝的话:“江遐在教室里,你可以自己去给他。” “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嘛,洛柠同学,拜托你了。”女生脸色微微泛红,做出一副恳求的表情。 洛柠手指蜷了蜷,还是接过那封信。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江遐正在低着头研究一道物理题,似乎感知到什么,在洛柠靠近的瞬间,他抬起头。 看出洛柠神色有些异样,他放下笔:“怎么了?” 洛柠手指情不自禁地捏了捏那封信,怕把纸张弄皱,她很快松开手。 私心让她很想回答“没什么”,但是她想起女生略带羞涩的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封信放到桌面上。 “是一个女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29. 情书 不可否认,看到那封粉色的信从洛柠手中递过来,江遐有一瞬间愣住。 心脏忽然开始猛烈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这是什么?”他感觉喉咙有点紧,像被人扼住一样,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一个女生托我转交给你的。”洛柠很快解释道。 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江遐冷静下来,心里短暂地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也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很快在心底嘲笑自己,以洛柠的性子,怎么可能,他在想些什么? 洛柠见江遐盯着那封信,视线晦暗不明,手心不自觉出汗。 她咽了咽口水,手指压着信封往江遐的方向推了推:“你不收吗?” 江遐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凌厉的眉峰挑起,脸朝洛柠这边侧了侧,黑白分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 他像是很为难,缓慢道:“可是我从来不收情书,怎么办?” 洛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她想到薛浩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可是薛浩说……” 话说到一半,发觉这样似乎有些明显,话音戛然而止,洛柠咬了咬下唇。 江遐却是一下子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嗤笑道:“他的话你也信?我从来没收过,不管是情书还是别的什么。” 见洛柠面色还有几分犹疑,江遐失笑:“怎么,可信度很低吗?” 洛柠看着他优越的眉眼,高挺的鼻骨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心说可信度确实不高。 虽然很可耻,但洛柠必须承认,听到江遐的话,她心里有一瞬开心。 也仅仅是一瞬而已,眼前浮现出女生泛着红晕的脸颊,愧疚感取而代之。 她很快皱起眉。 “那这封信怎么办,我都不认识那个女生……”没办法把信还给她。 “是啊,怎么办呢?”江遐似乎没把那封信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顺着洛柠的话说。 洛柠思索了一会儿,安静开口:“要不你还是收下吧,这是别人的心意。收下又不代表接受了,我也收过……” 从前那些当面送给她的,她都笑着推拒了,有些信被人塞在桌洞或者柜子里,她只好收下了。 把它们专门放进一个盒子里,她并不喜欢他们,只是觉得不该轻视别人的心意。 江遐转着笔的手一顿,那支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他冷淡的表情有一瞬碎裂:“你收下了?” “嗯。”洛柠点点头,见江遐神色有些复杂,她疑惑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江遐捡起笔,顺手把信封捞过来,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桌洞里。 手指下压的信被人抽走,指尖触到微凉的桌面,情不自禁蜷了蜷,洛柠收回手,拿出刚才发的物理卷子开始做。 放学时天色还是很阴沉,雪的表层有些融化,踩上去很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洛柠和邹晴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动到学校门口,一路上目睹了好几个人接连滑倒。 和邹晴一起走到公交站,3路公交站正好到站,目送邹晴上车,洛柠跟她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家黑车走去。 视线无意间落在旁边的身影。 “江遐!”她努力稳住重心,快走两步到他身边,“你怎么回去?” 江遐手搭在脖颈上,视线下移到她脸上:“我走回去。” “路太难走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着,洛柠指了指不远处的黑车。 其实她有些纠结,如果被岑澜知道,非要跟她大闹一场不可。 但是陈叔叔应该不会告诉岑澜,只要她说这是自己的同桌,陈叔叔会理解的。 她是鼓起好大勇气才这样说的。 黑车在雪地里显得很低调内敛,但是车头的标志却又很抢眼。 江遐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很快又转回来:“不用了,谢谢。” 说完,还不待洛柠说话,他转身离开。 不同于其他人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江遐走得很从容,身影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洛柠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下的雪。学校门口有太多人走过,洁白的雪已经被踩成了黑泥,蜿蜒在地面上。 . 比期末考试来得更早的,是一学期一次的体测。 为了防止影响期末复习,体测时间本来还要更早一些,但是操场上的雪迟迟不化,今天才总算彻底融化蒸发。 只有几处留下浅浅的水痕,不过也不影响。 别的项目都还好说,但冬天跑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冷空气像一把刀切割着肺部,呼出来的气都变成凉的。 洛柠申请了体测免测,既然不用参加,可以留在教室里,但她每节体育课都会来操场,这节课也不例外。 冬天手冷,没办法写题,洛柠蹲在跑道外,一边凝望着呼出来的白气散在空中,一遍默默在心里拼写单词。 三班已经测到50米短跑,周老师站在终点处,手臂落下示意的同时,按下计时器。 前两组很快跑完。 轮到第三组的时候,意外陡生。 洛柠听到一阵惊呼,抬头看时,发现有人摔倒了。 她立刻起身,小跑着穿过半个操场来到50米的跑道。 摔倒的女生是陈书冉,她已经爬起来,低垂着头坐在地上。 黑框眼镜飞到一旁,洛柠经过的时候捡起来,走到陈书冉面前交给她。 “要不要紧?能站起来吗?”洛柠扶着陈书冉,后者借着她胳膊的力道起身。 陈书冉沉默着接过眼镜,她试了试,镜框已经摔歪了,不能再戴。 冬天大家穿得厚,偶尔摔一跤也不打紧,但她为了不妨碍跑步,脱掉了外套,只剩下一件偏薄的长袖。 胳膊肘的地方缓缓渗出血来,膝盖也隐隐作痛。 洛柠看到了,当机立断道:“我陪你一起去医务室,让校医处理一下。” 一直沉默的陈书冉终于说话了,她低声道:“不用,我还要体测呢。”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身上的感觉让她很难为情,她只想快点回到队伍里,好摆脱那些探究的目光。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摔成这样,说要继续跑步就是在逞强。 洛柠还要再劝她,陈书冉推开她的手,闷不吭声地往回走。这时周老师过来了,他看了看陈书冉的伤,皱眉道:“伤成这样,肯定是不能再跑了。你先去医务室,体测以后还能补测。”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圈周围:“谁能带她去一下医务室?” 同学们互相对视一眼,面上十分犹豫。一会儿还要测800米长跑,如果送陈书冉去医务室, 只能后面补测,补测的流程很麻烦,可能还会耽误课程。 没有人站出来。 “周老师。”洛柠轻轻叫了他一声,“我可以和她一起去。” 周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想起来她也是三班的学生,申请了免测。 “嗯,”他点点头,“去吧。” 洛柠取过陈书冉放在跑道边的外套,看着她披上。 一路上陈书冉走得很慢,总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洛柠跟陈书冉不熟,对于不熟的人,她向来话不多。 但她还是耐心地放慢脚步,保持跟陈书冉一样的速度,并没有因为怕耽误下一节数学课而出声催促。 陈书冉低着头,心里还在想体测的事。她身材偏胖,体测向来是她的短板,尤其是跑步。 自从一周前体育老师宣布体测时间,她一直担惊受怕到现在,没想到现在又要等补测…… “到了。”洛柠站在台阶上,回过头轻声对陈书冉说。她抵着医务室的门,让陈书冉先进去。 医务室里有人发烧了,校医正在给他量体温,看到洛柠和陈书冉推门进来,她指着一旁的长沙发:“先在那边坐着,一会儿我叫你们。” 陈书冉坐下,洛柠坐在她身边,这让陈书冉有些局促不安,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袖。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你先回去吧。” 她声音太小,洛柠没听清,褐色的眼睛疑惑地偏向她。 陈书冉又快速说了一遍。 洛柠笑了:“没事,我不着急,还是和你一起吧。” 陈书冉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摆。校医给发烧的男生开了退烧药,招手叫二人过去。 洛柠跟她说了陈书冉的情况,陈书冉坐在凳子上,挽起衣袖和裤腿。 膝盖上的伤并不严重,手肘上的擦伤倒是有些触目惊心。校医动作熟练地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涂抹碘伏消毒,因为擦伤面积有点大,她拿了几块医用纱布轻轻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中,陈书冉一言不发,只在沾着碘伏的棉签触及伤口时,胳膊往回缩了一下。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校医安慰她。 校医刚毕业不久,性子挺活泼,跟陈书冉说了几句话,只得到几声沉默的回应,转而跟坐在一旁的洛柠聊起天。 洛柠晕出两个梨涡,笑着回复校医的话。 医务室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陈书冉的神情被厚重的刘海遮住,看不清楚。 “好了。”校医贴好最后一块纱布,贴心地把陈书冉的裤腿放下来,她嘱咐道,“注意别沾水,明天再来换纱布。” 陈书冉机械地点点头。 医务室在一中的角落,离教学楼很远。等二人回到教室,数学课已经进行了一半。 洛柠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刘友丽已经问过其他人她们的去向,点点头示意她们回位置上。 洛柠拉开椅子坐下,刚取出数学书,胳膊肘忽然压到什么。 她偏头,看到两页笔记本纸,上面的字迹张扬,笔锋锐利,一看就是江遐的字。 江遐把笔记递给洛柠后,低下头继续算刘友丽布置的题,正思考着,那两页笔记忽然闯入视线。 洛柠又把它们还回来了。 他抬头,难得有点疑惑,黑色的眸子里带着疑问,看向洛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