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迢迢》 1. 追杀 初秋的风卷着干枯的落叶撒在院里,空气中泛着一丝凉意。 钱妈妈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活动了僵硬的身体,只见自家姑娘又在躺椅上看着书睡着了。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布衣外套盖在姑娘身上,又小心地拿开书册,露出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庞,未施粉黛却面色红润,一头乌黑的秀发搭在躺椅上。 钱妈妈看着自家姑娘的脸,自觉欣慰,二人虽在这偏僻庄子中生活多年,姑娘却是被她将养的极好,可又想及其身世,不免叹气。 乔霜并未睡熟,被这动作惊醒,睁开眼便看到钱妈妈站在自己身侧,手中正拿着她方才的千字文,她坐起身说道:“钱妈妈,我又睡着了。” “二姑娘,起风了,你回去歇吧,昨儿忙到子时,瞧你累的,不必这么用功。”钱妈妈说着就想扶乔霜起身。 乔霜扶着钱妈妈的胳膊站起,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天还早,我去打些枣,明日一大早便可拿到市集卖去。” 钱妈妈连声应好,放下书册后拿来两个背篓和竹竿:“二姑娘,我同你一道去。” 落了锁后,二人便一同往后山去。 乔霜是七岁时随着钱妈妈从京城来到这庄子的,母亲去世后她在乔府内便没了容身之地,姨娘张氏又在前头生了大公子,顺利抬了正妻之位,张氏入府时便与乔霜的母亲不对付,如今人不在了,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一日大公子患了急症,那张氏不知从哪拉来的半吊子道士,说乔霜命带煞星,会克死身边的人,需得送回祖宅才可,她那没用的爹竟一句话不说,便差人将她送来这几百公里的苦寒之地,离开乔府的那天,她竟还盼望着父亲会来送送她,直到那马车驶到城外时,乔霜才接受她不被爱的事实,至此她便决定,从此不再是乔家人。 鄢州天干,不似京城鱼米水暖,那庄子偏僻方圆五里都无人家,和钱妈妈来到这庄子时,日子过得极苦,偶有黄沙漫天,饿肚子的事常用。 早些年,二人为了生计便有了开荒的想法,在后院开了大片菜地,又正巧发现了后山野生的一片枣树,细心照料后,如今已长的郁郁葱葱。 乔霜拿起竹竿,朝树上的硕果打去,红色大枣便纷纷扬扬掉落在地,钱妈妈连忙拾起丢进背篓。 约忙了三刻钟左右,那背篓已见满,乔霜额头也起了细密的薄汗,夕阳余晖将天边染为一片红霞,她站定欣赏了一会,才放下竹竿,和钱妈妈一同捡拾地上掉落的枣。 眼见已捡拾的差不多,钱妈妈说道:“二姑娘,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今早我炒了豆酱,待会煮粗面条吃。” 乔霜抬头,盈盈一笑,回道:“好呀,妈妈做的豆酱味道一绝,我都馋这口好久了,待会啊我要吃一大碗面。” “要吃多少都有,我多煮些。”钱妈妈边笑着拿起背篓。 天色变得极快,还未走到家门已黑了大半,乔霜搀着钱妈妈走在不太平稳的泥巴路上,说着话的间隙,扭头时远远瞧见家门大开,院内似乎有点点火光,她连忙拉着钱妈妈躲在树后,小声开口:“钱妈妈,家里进贼了。” 钱妈妈年纪大,看不太清,努力辨认了半天,才瞧见门口有人影窜动,压低声音和怒火道:“这天杀的贼,不去偷贪官污吏,尽来我们这破落户庄子偷东西。” 乔霜盯了半天,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瘦弱男人,各持一柄长刀,似乎是在望风,而院内一位彪形大汉正躺在那摇椅上,另有两人举着火把在房内翻找,可跑到那大汉身侧时手中却空无一物。 不是为了钱来,那是为了什么? “不是贼。”乔霜心通通直跳,她小心地放下背篓,说道:“钱妈妈,你在此处躲好,我往前去看看。” 钱妈妈拽住齐霜的袖子,焦急道:“二姑娘不可呀,那些人有刀,危险!” 乔霜握住钱妈妈的手,安抚:“没事,我会小心点的,天黑他们看不见我。” 说完话便起身弓着腰往前挪步,见能听到那几人的谈话声时,便选了一颗粗壮的树后躲好,乔霜身形瘦弱,正好被那树挡的严丝合缝。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来,只见院中那三人已来到了门口,她往前贴了贴,努力辨别着对话内容。 “老大,床底下柜子里后院都翻过了,一个人影也没。” “他奶奶的,老子得了那张氏的消息就快马加鞭往这赶,一刻也不敢耽误,这老弱妇孺能跑哪去?谁报的信,敢跟我吴三作对!” “那…那,咱还找吗老大?” 名叫吴三的大汉狠狠往那问问题的小弟身上踹了一脚,怒声道:“找!怎么不找!张氏给一百两,那可是一百两,够兄弟几个花几辈子了,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老大,这屋内银两衣物都没带走,就说明她们没逃跑,也许是去了其他地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人,能跑多远,兄弟几个多跑跑这附近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找到了。”身侧另一个稳重的小弟上前献策。 “还是你小子聪明。”吴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其他人下口令:“留一个人在这守着,其他人跟我走,这附近的村子,镇子,都给我找一遍,我就不信了。” 看着那几人身影渐渐走远,乔霜猫着身子退到钱妈妈身侧,她攥紧衣角,咬牙道:“钱妈妈,是张氏,她买凶…要取我性命,那几人,怕是京城来的亡命徒。” “啊…什么,那个小张氏怎么敢!老爷还在呢。” 乔霜咬牙:“怕是乔正年已有性命之忧,那张氏才如此胆大妄为。” 钱妈妈抹了抹眼泪:“小张氏蛇蝎心肠,害的二姑娘你在这庄子上十年,如今竟还想害你性命…” 乔霜替她拭去眼泪,握住手道:“钱妈妈,这庄子眼下不能待了,那伙人没找到我不会罢休的,张氏为了害我竟开出一百两银子的条件,我们需得想办法躲过去。” “对,对,得赶紧躲起来,可咱们的银两还有衣物都在家里啊。” “不能要了,银两怕是已经被他们搜刮走了,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可以用些时日。”乔霜说着扶起钱妈妈,想了想,将背篓往灌木丛里藏,抓了一把枣放进袖袋。 天色已黑,云层厚厚地将月光遮住,二人往城镇方向小心走着,钱妈妈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腿:“东边有座破庙,二姑 娘,我们先去那躲躲,那地偏僻,想来他们也找不到。” “哎,好。” 乔霜扶着钱妈妈小心往那处走,约走了两刻钟时间,果然看到一座破败的庙,半扇门倾斜着摇摇欲坠,檐上结满了蛛网,窗子早已不知被吹到哪去了,穿堂风连贯发出呜呜的声响,秋风打着头顶树叶发出沙沙声。 推开老旧吱呀的门,一股子霉味席卷肺腑,乔霜咳了两下,拾起地面上的干草扎成笤帚的模样。 “钱妈妈,这地儿灰太大了,需得打扫一番才能睡。” “好,二姑娘,我与你一起弄。” 二人弄了半晌,用干草铺了两层铺盖,才终于歇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乔霜才依稀能分辨这庙内的构造,中央不知供奉的什么神仙,面容早已磨损不清,庙内空荡荡的,连个腐朽的木桌椅都没有,墙角处倒是丢了两套破烂布衣,许是未荒之前被人遗留下的。 乔霜将布衣盖在钱妈妈身上,两侧掖紧了些,才躺下给自己也盖好,可那布衣到底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抵挡不住深秋夜晚的严寒。 钱妈妈伸手握住乔霜的手,哽咽道:“二姑娘,手怎么这般凉,往婆子我这里来,挤一挤,暖和些。” 乔霜挪动身体凑到钱妈妈的怀中,温热的呼吸落在头顶,良久手脚才暖和起来,她咬紧牙关,将眼泪逼了回去,来到鄢州后,她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可看到钱妈妈因为她如此,不免心中酸涩。 钱妈妈原是母亲身边的贴身女使,那年她被张氏诬陷送往鄢州庄子,是钱妈妈义无反顾向乔正年请求过来照顾她,这一待,就是十年。 想及张氏,不免心中愤恨,既然她要将人逼上绝路,乔霜哪怕豁出这条命来,也必不会让她如愿。 第二日乔霜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坐起,才叫醒了身侧的钱妈妈。 钱妈妈年纪大了,睡在这样的硬地板上一晚,骨头似要散架了一般。 乔霜替她揉了揉身子骨,掏出昨日拿的枣:“钱妈妈,吃些枣垫吧垫吧,我们今日赶路,天黑前应是能到达镇子里。” 歇好后,乔霜拾了那破烂布衣带上,扶着钱妈妈便往镇子方向赶,红枣并不能果腹,从昨夜到现在,两人都没吃顿正经饭,不免有些体力不支。 田地里冒出绿油油的麦苗,播种时节已结束,放眼望去并无农民的身影,二人走在田垄间,嘴唇早已干裂。 “二…二姑娘,婆子我走不动了。”钱妈妈停下止不住地喘气,乔霜扶着替她顺了顺后背,可这四周光秃秃的,未免太过显眼,她往四周看了看,才瞧见左前方有一堆高高的干草垛。 “钱妈妈,再坚持一下,我们到那去歇歇。” 乔霜将钱妈妈小心地扶到干草垛旁坐下,她起身在四周看了一圈,却意外在旁侧麦苗垄间发现了一只水袋,许是周边农户遗落下的。 乔霜拿起水袋,口中喃喃道:“抱歉,可我们实在太渴了,借用一下。” “钱妈妈,来,喝水。”乔霜扶着钱妈妈喂了水,自己也喝了些,才小心地将水袋放了起来,到镇子上的路还有一小半,这水需得省着些。 2. 女童 乔霜缓了一会,觉得休息差不多了,正欲扶着钱妈妈起身,衣袖却突然被人扯了一下,耳边响起了一道女童声:“姐…姐…救…”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女娃娃啊!”身侧钱妈妈率先惊呼出声。 那女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淡橘色的短衫,下身的布裙沾满了尘土且破损多处,可她却没什么表情波澜,嘴里仍重复着:“姐…姐…救…” 乔霜自觉不对,起身探出头往外看去,只见远处几个拿着刀的黑衣人正在麦田中摸索。 乔霜连忙退回来,问道:“小丫头,他们是来抓你的吗?” 那女童看向乔霜,眼神清澈,仍重复着:“姐…姐…救…” “这…怎么是个痴儿?”身侧钱妈妈说道。 乔霜从袖袋中掏出一颗红枣塞到女童手中,轻声说道:“一会不要发出声音。” 而后转头对着钱妈妈道:“钱妈妈,把她藏好。” 闻言,钱妈妈立刻将女童塞进草垛间,再用干草盖住,一屁股坐在前面,挡的严严实实。 乔霜掏出布衣,盖在她和钱妈妈的头上,随后挨着钱妈妈坐下。 脚步声靠近,那几人果然凑了过来,问道:“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小女童?” 乔霜用布衣捂住口鼻,回道:“咳咳咳…咳…没有…没有…” 旁边的钱妈妈也跟着咳嗽起来,喊到:“我们…都是要染瘟疫死的人了…咳咳咳…没看到什么小女童…咳咳…” 那几人闻言纷纷抬手捂住口鼻:“真晦气,走。” 只是刚走两步,就听到为首那人喊道:“等等。” 乔霜悬下的心又咚咚直跳起来,只见那人用刀挑开她头上的布衣,她抬头与那人眼神对视,却见对方眼神中满是轻蔑。 只见那人边捂住口鼻边道:“长的倒是挺漂亮的,可惜了啊。” 身后几人哄笑起来,打趣着离开了。 乔霜等了一会,见那几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钱妈妈朝着他们走的方向呸了一口,才将女孩小心翼翼地抱出来,放在腿上坐起,才发现衣服上多处破口,脸蛋上也有些许擦伤,愤愤说道:“这群人莫不是匪帮,竟然连个痴儿都不放过!” “不是匪帮,那群人的衣服制式都是一样的,手刀似乎是用精钢锻造的,寻常匪帮不会用这样好的材料。” “啊,难道是什么仇家?不管怎么样,对一个女娃娃这样,心也是够黑的!” “不清楚,这小丫头似乎有些语迟,怎么不见家里人?” 语毕,乔霜走过来蹲下,拉起那女童的手,看着她乖巧的模样,不免生了怜悯之心:“你怎么,也跟我们一样惨啊。” 二人休整了一会,乔霜将那破烂布衣盖在女孩身上加以遮掩,便牵着她的手继续上路,女孩不哭不闹十分乖巧,惹的钱妈妈夸了一路。 走了不到两刻钟,三人才终于走到小道上,逐渐有了些人气,乔霜远远地听见身后的车轮声,她站定在原地,便看到后面一位老大爷正架着牛车往此处赶。 见人渐近,乔霜连忙喊道:“这位大哥,可否送我们祖孙三人去趟镇上,孩子病了,急着去看大夫。”说着,将女孩往自己怀中搂了搂。 那农夫见三人身上的破烂行头,只觉可怜,一口答应将她们三人送进镇子里。 有了牛车,进程就快了许多,赶在晚霞消失之前进了镇子。 向农夫道了谢后,乔霜拉着钱妈妈和女孩进了附近一家面店点了三碗素面,饿了一整天,三个人埋着头吃面不一会就光了盘,一旁女店主瞧着她们灰头土脸甚是可怜,又煮了一碗素面端来,说道:“天黑了这面也卖不完了,这碗送你们吃。” “多谢店家。”乔霜连连道谢,端起面分给钱妈妈和小女孩。 “你们这是从哪来的,怎得如此…风尘仆仆?”女店家生怕说错话,想了半天用词。 乔霜放下碗筷,礼貌回道:“实不相瞒,我们祖孙三人投奔亲戚无门,路遇盗匪,大部分银钱还被抢了去,故而有些狼狈,赶了大半天的路才来到这镇子上。” 想了想,又接着道:“店家可知,这镇子里有哪处歇脚的地方价钱低些的,容我们几人休息一段时间。” 客栈是住不得了,想来吴三那几人发现她们跑了之后,定会去搜索一番。 女店主人也热情,回道:“你们若是不嫌弃,我有一处小房子,就是荒废了许久,可暂时给你们借住。” “真的嘛,店家,太感谢了,您真是菩萨,救了我们几人的命。”一旁钱妈妈几欲落泪,表示感谢。 天已黑,镇上已没什么行人,女店家草草收了摊,带着三人往镇子深处走去。 那屋子掩在一户人家的高院后方,确实有些偏僻,屋内有一张宽大的床榻和一套四方木桌,角落堆放了些用不上的杂物,灰尘倒不是很大,几人不一会就打扫的差不多了。 钱妈妈抱着女孩坐在床上哄睡,乔霜陪着女店主出门,从袖袋中掏出两枚碎银,递到对方手中。 女店主连忙推回,道:“哎呀,使不得,小娘子,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就安心住着。” 乔霜态度坚定,拉着女店主的手就往手心塞,说道:“店家,你方才已送了我们一碗面,现下又给我们提供住处,已十分感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银两虽不多,可你一定要收下,否则我们良心不安,况且我们有手有脚的,日后找些活计也能赚钱,只是还要再叨扰您几日。” 女店主见乔霜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收下银两:“好吧,那你们就放心住下,有任何难处就跟我说。” 乔霜点点头,目送着女店主离开。 关好门窗后,点燃了女店主给她的一根蜡烛,借着光亮,钱妈妈将那女孩的脏污外衣和鞋袜褪去,抱到床的里侧,轻轻盖上了被子。 钱妈妈转身坐到了乔霜身侧。 乔霜盯着那只蜡烛的火焰,目光坚决,两只瞳孔在黑夜中熠熠发光:“钱妈妈,我要去京城。” “二姑娘,京城路远,我们又没有多少盘缠了,怎么去啊?” “那张氏既然铁了心要除我,今日来几个京城的亡命徒,后日也可以来一帮鄢州的匪徒,只要张氏在,就没有一日安生日子,”乔霜咬牙,继续道:“我就算是把这双腿走断,爬也要爬到京城,我要亲眼看看那张氏到底想做什么?” “好,二姑娘,老婆子我陪你一道去,到京城闹上一闹,我倒要看看那小张氏还要不要脸!” “钱妈妈,我一个人去就好。”乔霜转身握住钱妈妈的手,语气柔和:“你身子骨不好,不必跟着我折腾,况且,张氏的目标是我。” “不行,二姑娘,你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呢,我不放心!”钱妈妈态度坚决。 “钱妈妈,我原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我发现,我不认命,我不甘心这样的结果,我原以为忍让就可以了,可换来的结果却是张氏步步相逼,与其任人欺辱,不如主动出击 ……” 身侧钱妈妈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二姑娘,我懂,我懂…婆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么优秀,自是不愿你淹没在这黄沙泥地中……” 乔霜抱着钱妈妈,贴近耳侧:“钱妈妈,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到了京城,我定会给你写信……” 钱妈妈擦了擦眼泪,看向床榻问道:“可那女娃娃怎么办?一个痴儿,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乔霜看向床榻上的女孩,圆润的侧脸被烛光拉出长长的影子,胸脯上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良久开口:“再等两日吧,这女孩在此处跑丢了,兴许家中人已开始找了,正好这段时间我要找车队问问京城的路线。” 乔霜一晚上辗转反侧在想怎么顺利前往京城,睡的并不踏实,第二日,她早早起床去市集买吃的,为了安全,还是拿着那布衣掩盖住面容。 鄢州人民大多喜欢早晨赶集,清晨市集已人头攒动。 乔霜停在面点铺前:“店家,给我拿六个馒头和三个炊饼。”那伙人还不知道现下寻到了哪处,如今的情况,还是少出门为妙。 乔霜正等着,身侧来了两个男子,其中一人对着店家喊道:“店家,来三个炊饼。” 她掩面往旁侧瞄了一眼,只见后侧站着那位穿着玄色素绫长袍,袍子上依稀可见淡银暗纹,腰间系一条墨绿革带,这样好的料子并不多见,鄢州地偏,鲜少有外地人士来此,乔霜小心看了几眼记下那二人模样,留了个心眼。 前侧那男子喊完后,转头对着后侧男子道:“郎君,昨夜审了那伙人,说追着那女童到了此处地界就不见了,可我们搜了大半夜,也没找到,会不会……” 后侧那男子声音清朗,出声打断:“一个小女孩跑不了多远,再找找。” 声音虽不大,可乔霜却全听了见。 那伙人,女孩?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和昨日那帮黑衣人并不是一伙的,可他们又是什么目的?莫非是那女孩的家属? 正想着,店家已打包好了:“姑娘,您的馒头和炊饼好了。” 乔霜伸手接过,才发现那两名男子已离开,手中各握着一柄长剑,看背影身形,似乎像是习武之人,问题太多一时想不明白,齐霜也不敢贸然上前去问,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二姑娘,没遇到那些人吧。”钱妈妈上前接过纸袋,替齐霜褪下布衣。 乔霜摇摇头,语气凝重:“没有,不过,我遇到了一伙人,他们好像也在找这小女童。” “啊,莫不是这女娃娃的家眷?” “他们也有刀,看着像是习武之人,我不能确定。” 说完,乔霜从纸袋中掏出一个炊饼递给钱妈妈,又掏出一个松软的热乎馒头,塞到那女孩手中。 那馒头要比女孩的脸还要大,女孩乖乖接过馒头小口啃着,乔霜蹲下,面对面地看着对方,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头,你家住哪?” 女孩停止动作,嘴唇上还沾着馒头碎屑,缓缓开口:“爹…爹…” “爹?你爹长什么样子?他在哪?” “没…没…没了。” “没了?”乔霜面色凝重,不知该如何问起,她捧起女孩的双手,将那馒头递到嘴边,温柔道:“慢慢吃。” 钱妈妈凑过来,小声询问:“这女娃娃的意思是他爹没了?莫不是真是仇家,要赶尽杀绝?” 乔霜摇摇头:“她口齿不清,也许是想说走丢了也未可知,在等两日看看。” 3. 借刀杀人 午后人少,乔霜趁着这空档跑到了市集上,问了几圈人才找到商队。 李家是镇上的药材大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招募马队一同前往京城运送一批药材,乔霜赶的正巧,打听了消息才知商队五日后便准备出发。 乔霜找了半晌才找到马队的领头人的位置,院门大开,一进门就是青草混合着马粪的味道,而那领头人此刻正巧在马厩喂食。 乔霜连忙上前问道:“这位大哥,我听闻您这马队五日后要送一批药材去往京城,可否方便捎我一程,我可以付钱。” 那人听到声响却也不惊,顺了顺马匹的毛发后才转身,他看着乔霜的打扮,问道:“你要去京城?你有钱吗?” “钱不多…但我可以做工,我会生火做饭,还会洗衣,我也能搬货的……” 那人接着捏起草料喂马,开口打断:“用不着,你若是真想去京城,到潭州去,走水路快些。” 那人说的法子乔霜不是没想过,可船票昂贵,一时之间她根本无法凑齐。 “大哥,我就跟着马队一起去京城就行,吃食我自己负责……” “去去去,用不着。”那人不耐烦道,伸手将乔霜赶出门外。 吃了闭门羹,她正想着其他办法,扭头的间隙却在远处看到一个恐怖的面孔。 吴三,正冷着脸拽着手下的领子往前奔走,似乎是在发脾气。 乔霜的脑袋轰一下白了,她慌张的盖住半张脸,转身跑进旁侧的巷子,一路七拐八拐地狂奔,眼见就要到家门口,她扶着旁侧一颗粗树,缓了会身子,才准备回去。 “这位娘子。”背后冷不丁响起一声男声,似乎有些熟悉,只听那声音接着道:“可曾见过一位小女童,大概这么高。” 乔霜扶着树干站稳转身,半张脸都隐在布衣中,只漏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只那男子举起一只手放在大腿处,乔霜抬眼看向那二人,玄色素绫长袍,是早晨遇到的那两人。 “没…没看到。” 那人也不再追问,说道:“若是看到了,还请告知,我们就在镇子上的贵福客栈,到时必有重谢。” 后侧穿着华贵料子的那人没有说话,身形修长,五官清隽冷冽,一张阴恻恻的脸看的齐霜有些发毛。 她撇开目光,微微点头,那二人才转身离开。 傍晚,贵福客栈。 何萧正坐在桌边喝茶,张序推开门走进来,说道:“郎君,还是没有消息,在这镇子上寻了两天,都说没见过一个落单的小女童。” “庭安庭康,他们已经去周边找了吗?” “方才已安排紧急去周边找了,范围太大,怕是一日回不来。” 何萧放下茶杯,思索片刻:“我们人手不多,又不能太过张扬,明日多雇几个靠谱的人,抓紧找。” 钱妈妈按照乔霜的指示,和贵福客栈的人磨了半晌才弄清那两个人的客房位置,她握紧手中的破布包裹,踏上楼梯。 走到二层尽头后,她轻声的在门口放下包裹,伸出手敲了敲门,随后快步的混入上下楼梯的人群。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莫不是有消息了!”张序一脸欣喜,以为是探查的下属回来了,便起身开门,却未看到人影,低头只见地上放着一个灰色的破布包裹,他伸手拾起,往外看了眼,客栈人影流动,并不能分辨何人所放。 他一头雾水地将包裹拿到了桌上:“郎君,不知道谁在门口放了个包裹。” “打开看看。” 包裹内叠了一件姜黄色的麻布衣衫,其上规整的放着一张叠好的黄纸。 而那黄纸上只有两行娟秀的字迹:若想知道女童的下落,出了镇东门往东北方向走十里后,将衣服带入一颗榕树旁的庄子内,到时自会有人告知。 而此刻的乔霜,决定拼一把。 确定钱妈妈已放好了包裹,她穿着同样的姜黄色麻布衣衫,来到了昨日见到吴三几人的地界。 她并未遮挡面容,十几岁少女的模样混在人群中格外耀眼,再加上衣衫的颜色,更加显眼了些。 她小心地走着,不停观察四周,终于在一侧小巷的尽头看到了吴三等人,她站定往那处看去,不一会便看到吴三身侧的人掏出了一张折的皱巴巴的画像朝她这里看来。 在吴三等人反应过来往前追时,她撒腿就跑,按照已安排好的流程,上了路边的一辆马车,她扶坐在马车后侧,看着吴三那几人狼狈奔跑的模样,不禁心生快意。 天色渐晚,路上已没多少行人,吴三从路边一位摊贩手中抢来一辆牛车,加快了追赶速度,可到底牛比不上马,很快,只能看到马车遗留下的印记。 乔霜特地选了镇西门的路,这边土地松软行人鲜少,极易留下车辙印,等她带着吴三众人绕了一大圈后,收到包裹的那两人应已到达庄子了。 在即将到达庄子附近时,乔霜及时叫停马车,肉疼地掏出一枚碎银,让那人沿着另一条路返回镇上。 她轻车熟路地钻进庄子前侧的密林,在原位上果然摸到了前几日藏起来的背篓,她抓了把红枣,小心翼翼地往前处躲藏。 庄子门口停着两匹棕马,看来那二人已先一步到达了。 院内冒起点点光亮,可乔霜听不见,只能捏起枣慢慢吃着,等待着她计划的结果。 何萧进门后,便看到一个地痞流氓打扮的男子躺在躺椅上。 那人看到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进来,连忙站起抓住桌上的刀,不免有些紧张:“你…你们谁啊?” 何萧在院内环视了一圈,走近两步问道:“这是你家?” “关…关你什么事!”那人嘴上虽硬,可步子却往后退了退。 “小女童呢,在哪?” “什么小女童,找错地方了,赶紧离开!” 张序一把上前踢掉那人手中的刀,拽着他的领子往地上甩,说道:“问你话呢,就好好答!” 那人被甩到地上后,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连连求饶:“大爷饶命,我真不知道什么小女童啊……” 张序正欲拽起那人接着问,大门却被人砰一脚踹开。 地上那人一看是吴三,连忙喊道:“老大,老大,快救我啊!” “你们是谁?敢欺负我的人!” 说完,吴三身侧的小弟凑近说道:“老大,那人手上的衣衫,跟那小娘子的一模一样,怕不是来抢生意的。” 吴三定睛一看,张序手中果然抓着一件姜黄色的衣衫, 顿时怒火上涌。 “他奶奶的,敢跟我吴三抢生意,老子走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给我上!” 得了吴三的指令,后面几人抡起刀就往前冲。 兵器的乒乓声打破黑夜的沉寂,惊起高树上的鸟,江湖草莽惯会使用蛮力,自然比不得习武之人练的轻巧之功,打了一轮之后,吴三等人败下阵来。 “再问一遍,小女童呢?”何萧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问道。 吴三扶着胸口半跪地说道:“什么小女童!小娘子倒是有一位,你们要不要啊?” 说罢,嘿嘿笑起来。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离开此地,否则,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萧神色平静,走到石桌处坐下,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方才的打斗吴三已见识过了对方的实力,可面对身后一众小弟,他还是不想丢了脸面。 “这是你家吗?你说让我走就走啊——啊——” 一记飞刀袭来,竟将吴三的手掌心钉在了后方的土墙上,鲜血顺着手心汩汩而流,众人瞬间慌了神。 吴三瞳孔充血,忍着痛将那记飞刀拔了下来,怒吼道:“杀了他们,给老子杀了他们!快!快!” 虽然害怕,可那几人得了指令,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张序上前与那几人扭打起来。 吴三一脸横肉板着脸阴恻恻的,愤恨地看着何萧,他举起刀冲来,却在即将碰到何萧时停住了动作,他瞪大眼睛重重倒地,被一剑封喉,脖颈处喷出大量鲜血。 何萧仍坐着,他收了剑放在石桌上,一旁的张序也已结束了战斗,他蹲下身,一个个试探那几人的鼻息。 “郎君,都死了。” 何萧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一群地痞流氓,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百姓的血,死不足惜。” “可那纸条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关的人?” 何萧没有说话,转身走进里屋,却见屋内被翻的乱七八糟,几件女子的衣衫散落在地,旁侧的书桌上杂乱地堆着十几本书册,无非是些四书五经的册子,他随手翻了翻,却发现每本册子的扉页上都提了同一个名字:乔霜。 他掏出那字条放在旁侧,字迹娟秀,起笔落点处极度相似,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一旁的张序也发现不对,问道:“郎君?” 何萧轻呵出声:“好一出借刀杀人。” 乔霜蹲的腿有些发麻,方才抓的一把红枣都已吃完了,她借着树丛的掩盖坐下,捶了捶腿,虽看不见情形,可方才院内叮铃咣啷各种声响,两拨人一定打起来了,可现下又如此安静,也不知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了。 正想着,门口的马匹有了动静,乔霜连忙坐起,只见那二人快速上了马后便离开了,等了一会后,见院内没有任何声响,乔霜大着胆子钻了出来,快步跑进庄子里。 院内横着的几具尸体吓了乔霜一跳,可看清躺在地上的吴三后,不免心中窃喜。 她快步跑进里屋,扒开书桌下的地砖,珍藏的一包银子果然没有被搜走,捡起地上的衣衫快速打了包袱,她正纠结着那些书册要不要带走。 背后却响起一道似男鬼的声音,惊的她寒毛竖起。 “乔霜。” 4. 逃亡 乔霜拿着书册的手一僵,另一只手攥紧挂在肩头的包袱带子,缓缓转身。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原来那两人竟是假装离开。 何萧掏出那张纸条,用力拍在桌上,冷着脸问:“乔娘子好算计啊,那女童呢?” 那力道吓了乔霜一跳,差点没站稳,她扶着木桌边缘,胸腔的心砰砰直跳,思索如何回答。 只听面前的何萧接着道:“我可以不追究你利用我们的事情,告诉我女童在哪,我可以保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乔霜咬牙,问道:“你们为何要找她?是她的亲眷吗?” 何萧仍冷着脸,冷峻的五官隐在阴影下,无情道:“与你无关,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看着面前那人的态度,乔霜明白再多说也无益,若是惹急了给自己一刀就得不偿失了,于是说道:“她在…在另一个村子里,不在这。” 张序侧身让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说道:“那就请乔娘子带路吧。” 乔霜无奈,拢了拢身上的包袱正欲往外走,却被身侧的何萧一把拽住包袱,问道:“何物?” 乔霜假装羞恼:“女子贴身衣服,大人要看吗?” 何萧松了手,大步离开了房间,乔霜小步跟在二人身后,走出门后,却见那二人正站在两匹棕马身边,死死盯着她。 乔霜连忙摆手:“大人,我…我从小就怕马,我坐不得马…”眼前二人实在不像好人,时间能拖延一分是一分。 何萧大步走到乔霜面前,语气冰冷:“那我们就陪乔娘子走过去,你若是有半句虚言……”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可意思已十分明确,想要小命就别想耍他们。 乔霜虽心中害怕,可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未搞清那两人真正的目的她是绝不可能告诉他们女童的下落,脑中想着对策,开始慢慢带路。 夜间太黑,张序点了个火把举着,乔霜借着这个机会带着他们不停绕路,可何萧也不是吃素的,发现不对后便立刻质问了乔霜。 “乔娘子,这路我们已经走过了,何意啊?” “天太黑了,我可能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乱带路呢。” 何萧似乎并不认同她的回答,拿过张序手中的火把塞给她,冷漠道:“看不清楚,那就仔细些。” 有了火把,乔霜也看的更清楚了些,庄子附近多山路,平常她与钱妈妈都要绕一大圈路才能出山,只是有一个方向离镇子更近,可那处通往一个断崖后便再无路了,齐霜灵机一动,带着二人往那处走去。 月光明亮,照的泥土地有些反光,再往前便是黑乎乎一片,眼见那断崖就在前方,乔霜悄悄加快步伐,捏起火把朝身后那二人扔去,随后往前狂奔跳下断崖,只有她知道,那下面是附近村民堆放的秸秆。 张序踢开火把,奔到断崖附近,头脑一热就想跳下去一探究竟,却被一旁的何萧拉住。 “郎君,她……” “下面太黑了,看不出有多深,不清楚情况不要贸然行动,那女子心眼太多,当心被她暗算。” “可那女童的线索不就断了?” “狡猾之人,她说的话能有几分真?谅她跑不了多远,她既然见过那女童,一定就在附近,接着找。” 乔霜躺在高高的秸秆堆上,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她缓了一会才慢慢起身,见上方已没了动静就料到那二人不敢下来,她拖着疼痛的身子就往镇子方向赶,一刻不敢松懈,这地是待不得了。 天还未亮,去往市集的农民不少,乔霜顺利搭了牛车,一刻不停地赶了回去。 乔霜一夜未归,钱妈妈也焦急万分,昨夜未睡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见乔霜推门进来,连忙冲上前道:“二姑娘,你这是去哪了,担心死我了。” 乔霜来不及多说,将包袱放在桌上,掏出那包银子,自己拿了五枚,将钱袋子放到了钱妈妈手中。 “钱妈妈,这些钱你拿着,那庄子不能回去了,值钱的物件都在这了,你就在此处待着。” 钱妈妈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问道:“二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乔霜没说话,扭头看向那女童,正乖巧地坐在床上看向她二人。 她将女童抱下床,拿了件衣衫包裹住,确保只露出两只眼睛后,牵起她的手。 乔霜将装了衣衫的包裹紧了紧,背在身上,对钱妈妈道:“钱妈妈,张氏雇的那批人已经被处理掉了,这女童似乎牵扯的事情不小,我现下已经被他们发现了,我需带她赶紧离开这个镇子,到时将她交给京城府衙,兴许能有些线索,想来那群人,在京城也不敢胡来。” “二姑娘,你现在就要走了吗?”钱妈妈一边不舍,还是拿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裹中,又将那钱袋子塞给乔霜,“这钱你拿着,我有手有脚能挣钱,二姑娘,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钱妈妈早已泣不成声,乔霜虽不舍,可事情已到了这地步,她只能被逼着往前走,她一把将钱袋子甩回床榻上,丢了一句:“钱妈妈,照顾好自己。”就拉着女童快步离开了。 乔霜不敢回头,鄢州到京城百里之远,而普通人要花多少年岁才能到达,路途太远,分别后便不知是第几面。 就近找了个车行,院内停了几辆破旧的马车,乔霜走向一位车夫,掏出两枚碎银,说道:“劳烦送我们去趟潭州。” “这点钱,到不了潭州。” “这些钱能到哪处,你就停下,剩下的我们自己走,我赶时间,现在能走吗?” 那车夫虽有些不愿,但近期生意惨淡,也只好接了这活计。 马车驶出镇子卷起大片尘土,黄沙漫天的道路上只余一辆疾驰的马车,路程已走了大半日,穿过一片戈壁滩后,依稀可见远处的密林,便是到了潭州周边地界。 驶入林子后车夫就停了马车,剩下的路程便需要走着去了,齐霜牵着女童走了一段路,正有些口渴,恰巧左侧的路边有一处茶摊。 乔霜讨了水喝,便带着女童在最边上的位置歇着,掏出包里的干粮吃着。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二人 身上皆披着破布衣裳,又往脸上涂了层灰,在外人眼中,就是穷苦的逃难百姓。 茶摊上人并不多,除了乔霜之外,只有中间那桌坐了四名男子,衣服制式似乎像是军中之人,那几人聊的忘我声音愈发大,林中本就安静,将几人的对话内容衬得格外清晰,乔霜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将军为何让我们来潭州调兵,是嫌边境的粮草太多了吗?” 与她同侧的人往四周张望了下,将头往前伸,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些内情,我娘家妹子在军帐中做侍女,偶然听到了些内容。”只听他接着说道,“你们应该知道吧,二十年前祁国战败后,就签了个条款每年要给这边进贡银钱货品,十几年都是这么过的,问题就发生在去年,祁国老皇帝死了,自从那新皇上位后就再没有给这边送过贡品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司马昭之心,上头的人肯定不满了,但这两年祁国发展的好啊,扩了不少疆土呢,可对面又没表现出这个意思,可不得防着点呢。” “难怪此番让我们送信来潭州调兵呢。” “啊…难不成要打仗了?” 那人喝了口茶,接着道:“这事谁能说的准呢,我们只管听令办事就行。” …… 茶摊上又来了几位歇脚的商人,那几名军人收了话题,将茶钱放在桌上后,便上马离开了。 乔霜身上的盘缠不多,还未到潭州需得省着点花,她将水壶灌满了茶水后,牵起女童离开,想着在附近能否找户人家借宿。 按照摊主的指引,已走出了几里路,却还未看到一户人家,天色渐黑,看来今日是要露宿林中了。 她将女童抱到一颗树后坐下,趁着天光在附近转了转,终于在一处山壁下找到片平地,堪堪能供人歇脚。 乔霜点了火折子,又费了半天的力气才燃了一堆篝火,她将带的干饼放在火上烤了会,滋味是有了,可那饼又干又硬,就着茶水才堪堪吃下。 吃饱后,女童坐在乔霜旁边,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珠盯着面前的篝火。 “你叫什么名字?” “时…时…兰…” “时兰?”乔霜低下头贴近对方面孔,微笑地看着女童,“很好听的名字。” 乔霜又耐心的和时兰聊了会天,得到了很有限的信息,只知道她的父亲似乎真的没了,似乎也没有其他亲人,可这样的家庭关系,怎么会惹得一帮黑衣人对一个小女童这样穷追不舍,问到后面时兰都困了,直接靠在齐霜的腿上就睡着了。 山间条件不好,二人只能枕着包裹睡在地上,乔霜辗转反侧,朦朦胧胧间竟也睡着了。 天光刚亮,乔霜就爬了起来,这一晚睡得实在太差,入夜后蚊虫就往腿上钻,乔霜掀起裤脚,才发现小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叮咬红点,就连时兰的身上也遭了殃,她连忙抱着她跑到一处溪边,用溪水净了身子。 时兰语迟,即使难受也不哭不闹,可乔霜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说道:“若是到了京城,还未寻到你家人,我便养你。” 5. 坠落山崖 乔霜牵着时兰按照昨天的路继续向潭州方向走着,二人歇了一会,乔霜拧紧水壶放进包袱中,刚站起身,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霜连忙回头,却见一群黑衣人正往此处奔走,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抱起时兰就往前狂奔。 体力不足,乔霜跑了一会就气喘吁吁,她放下时兰喘气,下一刻,黑衣人就闪现至她的面前。 那人举起长刀,步步逼近:“把人交出来。” 乔霜自是不愿,将时兰藏在了身后,却见那群黑衣人已将她们围困了起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你们是何人?这是我女儿,找错人了,再往前来我就要报官了!” 那人眼中闪出一丝不耐烦,举起长刀就要挥下,乔霜连忙喊道:“等等!我交…我交,但我也要跟你们走,我一个女子照顾她比较方便。”说罢,顺从地将双手伸出。 那人似乎也觉得乔霜说的很对,放下刀吹了个哨子,远处就驶来一辆马车,乔霜和时兰被五花大绑地丢进了车内。 乔霜挣了会绳子发现无用,她趴在车上使力坐起,看向坐在一旁的时兰,小声安慰:“别怕,我会想办法逃出去。” 马车开始行驶,乔霜挪动身子靠近窗子想看看周边的环境记下位置,可风吹动窗帘不断飘扬致使窗外的风景太过模糊,她想要看的更清楚些,便伸直了身子准备往外探,马车却突然一停,乔霜一下磕到了侧壁上,往后倒去。 身侧的时兰有了动静,挪动到乔霜身侧,想伸手却被绳索控制住了行动,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漫上了泪水,乔霜揉了揉被磕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 车外响起了兵戈相交的声音,打斗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难道有人来救她们? 乔霜连忙挪动身子,马车帘却被人突然掀开,她定睛一看,是昨夜威胁她的郎君随从。 那人钻了进来,一刀劈开乔霜与时兰身上的绳索,说道:“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跟我走。” 乔霜连忙下了马车,抱起时兰跟在那人后侧,外面的人还在缠斗,那群人很快注意到人跑了,不断往此处靠近。 “郎君,你带她们走,我来断后。”张序说完挥剑抵挡住那群黑衣人。 “注意安全,不要恋战。”何萧踹倒一名黑衣人,退至其身侧,二人目光相对点了点头,何萧又接着说道:“若寻不到人,便到潭州集合。” 张序快速点了点头,持着两把长刃拦住了其余黑衣人的去路。 何萧退至乔霜身前,带着她们往林子深处跑,见乔霜跑的吃力,一把接过时兰单手抱起,一丝刀光袭来,何萧侧身躲过,那刀砰的一声稳稳插在树干上,吓的乔霜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林中突然窜出七八个黑衣人,均蒙着面,眼神狠戾。 何萧将时兰放回乔霜怀中,小声道:“躲起来。” 乔霜当然知道要躲起来,带着时兰头也不回的往后奔走,身后兵戈相交的声音促使她不敢停下。 何萧拔了剑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这伙人并非前面遇见那波,祁国奸细竟已渗透如此之深,在朝国境内就敢如此行事。连夜奔波跟踪这些人,他已有些体力不支,原本想留活口审问,可这些人招招下手狠戾,何萧已有些自顾不暇,身上被划了不少伤口,正往外渗血。 打斗过后那群人纷纷倒下,只剩下一人,那人似乎也察觉继续缠斗毫无意义,竟然朝着乔霜逃跑的方向奔去,何萧拖着身子连忙追去。 乔霜已吓出了满身的冷汗,黏腻的衣服沾在身上难受极了,可她一刻不敢停,山间的路难跑,她不慎摔了几跤,只是很快她便停下来了,前方是一处陡峭的斜坡,她往四周看了看,再无路了,她带着时兰躲进一处高高的灌木丛后,祈祷着何萧能将那几人全部解决。 脚步踩断干枯枝丫的声音响起,乔霜搂紧时兰小心翼翼地往下藏了藏,踩断枯枝的咔擦声与叶子摩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乔霜屏住呼吸,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搂紧时兰。 声音变得有些微弱,乔霜正欲松口气,脖颈处突然呼吸一紧,只见那黑衣人拽起她的领子就往上提,涨的她面色通红,乔霜不受控制向那人踢去,奋力转身朝着那人下半身的地方狠狠踢去,那人气得给了乔霜一脚,乔霜未站稳只感觉脚下一滑沿着那斜坡摔了下去,她抱紧时兰,两个人就沿着斜坡翻滚了下去,只是很快就被一颗峭壁上长出的树干挡住了,眼见那人就要拔刀下来,乔霜看了眼下面,进退无路。 下一瞬何萧就举刀冲来,两人在边缘处打斗起来,互不相让,何萧注意着下面二人的情况,不免分了神。 那人趁其不备,挥刀刺进何萧的右肩,何萧闷哼一声,忍痛一脚踹开他连带着那刀拔出,而后一剑将那人封喉,鲜血溅了他满身,只是很快隐在了他那玄色的袍子上。 何萧捂住渗血的右肩,趴在边缘,伸出完好的左 臂,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那两人,他起身试探着往下走,可泥土太松未料脚步一滑径直撞向那二人,竟将那树干生生撞断,他连忙抓住乔霜搂在怀中,几人就这样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乔霜只觉天旋地转,后背被人压迫着,她使力顶住怕压到怀中的时兰,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乔霜再次睁眼时,天已完全黑了,她觉得白日那些遭遇似乎像梦一般,她想起身看看时兰还在不在,挪动了下身子,全身上下却传来刺骨的痛感,慢慢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却似有重物在上面一般,她伸头看了一眼,时兰正趴在她的腿上,已晕了过去。 乔霜不免松了口气,她伸出手往四周摸了摸,却触到一摊黏腻的液体,她收回闻了闻,血气的腥臭味,惹得她干呕了一下,她转头往旁侧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那个救了她们的男子正躺在旁边,面无血色,身下被染红一片,玄色的衣服隐在黑夜中,湿答答的,不知是血还是水。 乔霜抓着旁侧的小树干才勉强坐起,她小心翼翼地将时兰抬起来,放在了旁边的泥土地上,她起身忍着痛走到那男子旁边,伸手探了脉搏和鼻息,还活着,只是太微弱了,若是不抓紧止血,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乔霜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止血的物件,正巧看到远处的地上躺着她那沾了泥土的包袱,乔霜一瘸一拐地将包袱捡回来。 包袱内只有几件女子的衣物,一袋干粮和一只水壶。 乔霜用尽力气,将何萧拖离开那块渗了血的地方,她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快速扒了那男子的衣服,却从革带中掉出一块木牌,乔霜捡起擦净以后借着月光仔细看着,只见其上提字:荣安郡王。 皇室宗亲?为何会来到这北地,他们到底牵扯的是怎样一件事,想着想着也没有头绪,乔霜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早该想到这般气质的人岂是普通百姓,还是赶紧救人性命,若是被冠上谋害皇室性命的罪名,那她才是真完了。 乔霜连忙取来河水替他擦了擦身子,而后取了几块布替他包上伤口,换上了一身女子的衣服。 乔霜给自己也换了身衣服,便去看时兰的状态,时兰身上倒没有多少磕碰,许是撞到脑袋晕了过去,可乔霜带的没有女童的衣服,她翻了翻包袱,掏出一件外衫,勉强给时兰换上。 明月高悬,夜已渐深,她倒是想找个遮蔽处休息,可那男子太重,她实在没有力气拖动了,想着想着,就躺在时兰身侧睡着了。 6. 合作 乔霜是被时兰弄醒的,小丫头不善言语,误以为她晕了,两只小手拽着衣衫使劲摇晃,乔霜抬头遮挡住阳光,坐起了身,捏了捏时兰的脸蛋:“我没事,睡着了,饿不饿?” 时兰乖巧地点了点头。 乔霜从包袱中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时兰,两人啃咬起干硬的烧饼,也勉强果了腹。 何萧仍躺在原处未醒,乔霜凑了过去,用手探了额头温度,并未发热,又掀开衣服看了眼包扎伤口的布条,血已经止住,那为何还未醒? 乔霜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喊道:“快醒醒,醒了我们好换地方,你这么重我拖不动你,快醒醒,醒醒……” 一旁的时兰见状,也凑过来,两只小手盖在何萧的侧脸上,轻轻拍打。 何萧醒来时,便是见到这样的场景,两张小脸贴近在面前,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他不免被吓了一跳,撑着手臂就想坐起,却不小心撕扯到了伤口,痛的五官都皱在一起,又躺回到了地上。 乔霜连忙制止他的动作:“你别动,刚包扎好的伤口,别又流血了。”说完,拖着他的后背将他慢慢扶起。 何萧半坐的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低头却发现身上穿的是宝石蓝的上衣和一件墨红色的褶裙,而他原本的衣衫正静静躺在远处,他扭头问乔霜,有些羞怒:“你给我换的衣服?” 乔霜不以为然:“对呀,你那衣服上都是血,不换你可就要死了。” 何萧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开口:“多谢。” “我们这是在哪?” 乔霜蹲在一旁收拾包袱,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知道,我们从山上掉下来的,醒来就在这了。” 说完,她将叠好的包袱放在何萧腰侧垫着,掏出一块干粮递到他面前:“吃点吧,现在只有这个。” 何萧伸手接过,道了谢后就慢慢啃着,干硬的烧饼食之无味,伤口痛的他本就没多少胃口,他吃了几口后就放下了手,乔霜看在眼里,只觉京城来的王公贵族果然娇贵,吃不了这种粗面。 “时兰,过来。”乔霜起身牵起时兰的手,拉着她就往周边走。 身后何萧虚弱的声音响起:“你们去哪?” 乔霜偏头回道:“找找有没有其他遮蔽的地方,你伤的这么重,我们暂时也走不了。” 幸运的是,乔霜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半露天的山洞,她捡了些叶子树枝铺在地上。不幸的是,何萧伤的重,需要她扶着才能走过去,乔霜咬牙顶住身侧男人的重量,费了好大劲才将何萧扶了过去。 荒山,野地,露天,山洞,乔霜只觉得身体累极了,这些天她就没有一刻松懈过,三个人排成排坐着,一时无话。 可这些天,心中的疑问还未解惑,乔霜往何萧旁边凑了过去,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要找时兰,是来救她的?” 何萧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要帮她?” 乔霜也无视了他的问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萧。” 乔霜说道:“她不过是个小女童,连话都说不明白,我若是不救她,你现在已经看不到她了,那可是一条生命,索性帮人就帮到底,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会牵扯那么多人呀,那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信息。” 乔霜扭头,皱眉看向他:“你们在利用她?” 何萧面色严肃,一字一句地说:“时兰就是信息本身。” “什么意思?” 何萧叹了口气,相处下来觉得乔霜虽然狡猾但心地善良,想来也不会害时兰,索性也就直接告诉她了:“时兰她从记事起,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我们需要她的能力。” 乔霜扭头看向坐在一侧乖巧的时兰,女孩懵懂,正拿着一堆干草做草编子,她扭头,又问何萧:“她的家人呢?那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荣安郡王。” 何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将手搭在腰间,摸到了那张木牌,也就了然了,继续了方才的话题。 “过目不忘的能力是非常罕见的,皇室一直有秘密组织在收拢这样的人才,他们都直接效忠于皇室,有的直接入宫编书誊籍,而有的则服务于军政,这样的人才,是一定要保护好的,我此番,就是来救人的。”何萧顿了顿,又接着道:“时兰她从小就没了娘,她父亲…前些日子为了保护她…死了,而时兰被你救了。” “那那些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乔娘子,剩下的事情与你无关,恕我无可奉告了。” 乔霜撇了撇嘴,没有回话,起身去陪时兰玩了。 何萧恢复的很快,摔青了的双腿第二日已可以正常行走了,只是刀伤处还有些渗血,必须要用药才可以加快恢复,只用布条包扎还是没有多大用处。 他起身凑到时兰身侧,拉起她的手说道:“时兰,我带你回去。” 时兰却用力挣开了他的手,跑到乔霜身后躲着。 何萧吃了瘪,仍不死心接着问道:“时兰,还记得你爹时玮吗,他拼死护住你,他要你记下的东西,你还能画出来吗?” 身后的时兰却突然哭了起来,她双手抱头,无比痛苦的样子,乔霜连忙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安慰,良久后时兰才平静下来。 乔霜扭头,斥责何萧:“她这些日子被惊吓到了,何郎君还是不要刺激她了。” 之后何萧一直尝试接触时兰,可时兰怎么都不愿意回答,甚至后面已经不再搭理他了。 何萧无奈,只能问道:“乔娘子方便带着时兰同我一道去京城吗?你若配合,到时必有重谢。” 乔霜并未回答,她确实急着去京城,若是有人一起确实方便许多,更何况对方还是郡王,可是到了京城以后,她就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她如今没钱没势,何不攀上此刻正在她身边的人。 何萧以为对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乔娘子?” “我…容我想想。” 乔霜低头看向怀中的时兰,拉起她的手,时兰抬起头用小鹿般的大眼睛看着她,乔霜心中一软,可仇恨在前她没法放下,她轻生耳语:“时兰,对不起,你能不能帮帮我,你以后只相信我好不好,我想同你一起留在郡王府。” 时兰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思考多久,就点了点头。 乔霜有些意外,时兰虽不能过多言语,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早已有了自己的思想,不过萍水相逢,却愿意相信自己。 只见时兰跳出了自己的怀抱,走到了何萧身侧,拽着他的衣角道:“我……要和……姐姐……一起……” 何萧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没问题。”说罢,时兰又松了他的手,钻回了乔霜的怀中。 何萧也不生气,说道:“没问题,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回郡王府。” 只解决了这个还不够,乔霜委婉提问:“你是郡王,带一个女子和一个女童回京,太过显眼了些吧,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那些奸细,你们要找的人此刻就在我府里?” 见何萧未答,她又接着说:“何郎君……我斗胆有一计,不如我们假扮夫妻回京,时兰如今只愿意相信我,你想要得到的信息我可以帮你沟通,到时你只需对外宣称我是你多年前在外游历遇到的女子,为了孩子,你才将我们接回京,这理由如何?” 何萧冷眼看过来,说道:“你向我提条件,不怕回京之后我直接将你灭口了吗?” 乔霜立马就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郡王殿下,我好歹也救了你性命,况且时兰现在只愿意相信我,你真的能下此狠手吗?” 何萧沉默了一会,憋出一句:“婚嫁乃是 大事,不可儿戏。” “那群黑衣人能将你重伤如此,难保他们在京城没有其他势力,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回京,未免有些太过明显,我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殿下,又能保护时兰的安危。” 何萧抿唇,低下头思考,祁国奸细能在朝国境内来去自由,其背后不可能没有叛徒的推波助澜,那些叛徒野心如此,其地位权力绝对不低,现如今,祁国的奸细还未找到,护送时兰回京途中的确需要隐藏身份,况且他此番乃是奉了陛下的密令,并无多少人知道他的行动轨迹。 “乔娘子,你还年轻,你这样做,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了吗?” “我连自己的小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节,况且,你是郡王爷,我只做个侍妾便可,此事于你的影响并不大,你放心,我绝不会影响到郡王您的事业……我也吃不了多少……花不了多少钱……”乔霜说道。 何萧听完皱了皱眉,他接着问道:“我可以答应你的提议,那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目的了吗?你当真有这么好心帮我?” 乔霜抬头看向他,酝酿着该如何回答。 头顶处传来何萧冷冷的声音:“说实话。” 既然二人已经如此开门见山了,也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况且回京后她还要借着这层身份回乔府,她缓缓开口:“你在鄢州杀的那伙人,是我姨娘派来取我性命的,之前利用你是我不对,可我一个人没办法,我要回京城,我想复仇。” “你是京城女子,为何会在鄢州?” “当然是拜我那姨娘所赐,女子安身立命本就不易,却还要自相残杀。” 何萧从一开始对乔霜的印象就不太好,初遇时还觉得她是个狡猾的女子,却未曾想她竟有这样的遭遇,他抬眼看去,一旁的乔霜说完后已蹲在地上拢起干材,打了火折子点燃,一阵微风吹过,将那火焰吹旺,也如身侧少女挺直的脊背,不断往上延伸。 “如此心狠,不配为人父母,你的忙我可以帮。”何萧说完,走到乔霜面前,又接着道,“可时兰的事,你若敢走漏半点风声,也休怪我不客气。” “知道了。”乔霜撇嘴,心中愤愤,皇室之人,果然冷酷无情。 入夜,山间下起了小雨,乔霜连忙将那堆篝火小心地挪到了洞里,给时兰又裹了层衣服。 夜晚山间潮气很重,乔霜忙前忙后,终于整理好了几个铺盖,又哄了时兰去睡觉,何萧的目光随着乔霜的身影不停转动,乔霜很瘦弱可力气却不小,她的胳膊上有很多淤青,何萧早都注意到了,可从他们掉落山崖开始,她从未喊过一句疼,仅仅只是答应可以帮她报仇,乔霜就对他和时兰照顾的无微不至,正想着,却没注意对方的目光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乔霜才想起何萧身上的伤,她取下腰间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飞溅到的雨水,何萧被这动作惊了一下,怔愣了一会,女子身上好闻的香味萦绕在鼻息处,他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乔霜收回帕子,正要扒开他的衣服,却被何萧一把制住:“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伤口,好像渗血了,你的衣服都是我换的,害羞什么。” 乔霜说完便掀开何萧的上衣,漏出精壮有力的肩颈,那块布上已渗了点点血迹,乔霜一点点剥开布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边拆边道:“肯定是早晨时撕扯到伤口了,我再给你换一条,现下也没有药物,你且忍忍吧。” 女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肌肤,留下片刻温度,发尾似一根羽毛轻轻地在他胸口处滑动,惹得人心痒痒的,何萧咽了咽口水,压下那阵奇异的感觉,他看向乔霜,眼前的女子正聚精会神地替他包扎,浓密的睫毛扑闪,清亮的眸子如身后的天上月一般,皎洁明亮。 只是很快他那升起了的情绪又落了下来,不过只是一场合作罢了。 7. 潭州 第三日,何萧非要离开此地,全然不顾他那未恢复好的伤口,带着乔霜和时兰就往南边走。 何萧站在一处石头上眯着眼睛看向天日,又蹲下观察了会自己的影子,说道:“潭州在南边,我们一直往南边走即可。” 乔霜倒是想赶紧离开这个飞虫多的鬼地方,可她担心何萧的身子,那样重的伤势,万一发炎发热死在路上,那她真是有苦难言了,还未到京城,靠山可不能倒,她这一路上半扶着何萧,生怕他倒了,又掏出干硬的烧饼,逼着他必须吃完。 也不知他们掉落的山崖有多深,要走到何时才能到达官道。 “我们都失踪这么多天了,你那个随从呢,怎么不见他来找你。” 何萧扶了一下泛疼的伤口,回道:“他没找到我,估计以为我去了潭州,眼下应是已到了潭州了。” “难怪你急着去潭州。”出来任务,也不知道多带些人手,后面的话,乔霜不敢说出来,生怕得罪面前这人。 日光渐淡,几人终于爬完了磕磕碰碰的山路,来到了平坦的小道上,几人运气好,遇到了一队拉着药材进城的小商队,那人只带了几名仆从和一架拉货物的架子车。 乔霜不管三七二十一,腿都快走断了,连忙冲上前问道:“这位大哥,可否捎我们一程,我夫君受了重伤,需到城内寻医师医治。” 那人狐疑地扫了几人一眼,问道:“怎么受的伤?” 乔霜连忙回答:“路上遇到了匪徒,我夫君奋力抵抗,这才受了重伤。” “潭州附近的盗匪不是已经被官府清算了吗?” “野火烧不尽,这种事怎么说的准呢?”乔霜边说边用胳膊肘了一下旁侧的何萧。 何萧会意,连忙说道:“咳咳咳……伤口太疼了,劳请这位兄台送我们去趟城内吧,我快不行了。” 乔霜一把抱起身侧的时兰,假装抹起眼泪。 那人瞧着三人真切,答应捎他们一程,可又留了个心眼子,只准他们上后面装了货物的架子车。 路程颠簸,颠的何萧伤口止不住的疼,他的额头已冒了细密的薄汗,乔霜轻轻扶着他,将他的上半身放在了自己腿上,说道:“躺到我腿上,能减轻些痛苦,你再忍忍,到了城内就给你找医师。” 何萧面色泛起微微红晕,正欲感动,却听头顶上的人又接着说:“你可千万别死了,我跟时兰还指望着你呢。” …… 那名商人倒是热心肠,进了城后直接停在了医馆门口,乔霜扶着何萧下车后连连道谢:“多谢大哥,救我夫君的性命,您可真是在世佛祖……”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带你夫君进去诊治吧。”那商人被夸的飘飘然,心情大好。 乔霜礼貌点头,与人拜别,扶着何萧进了医馆。 医师掀开包扎伤口的布条,痛的何萧闷哼了几声,血虽止住了,只见那伤口处血肉模糊,内里的肉都有些外翻,这是一点也没有恢复好,再晚些只怕要溃烂了。 医师取来一壶热酒,用棉布蘸取轻轻擦洗着伤口,何萧额头处的青筋暴起,实在太痛了,他咬牙坚持,觉得半边身子都痛麻了,医师又拿来金创药和布帛,准备包扎。 乔霜瞄了一眼,也觉得极其可怖,将时兰带到了前厅处。 她带着时兰玩了一会,医师扶着何萧从后厅走了过来,他边包了几副药边道:“每日换一次药,不可碰水,一共五百文。” 乔霜伸手接过,看向何萧,何萧被看的一头雾水,又看向乔霜,两人对视半天,那名医师率先开口:“二位到底谁付呀?” “你帮我换的衣服,你觉得我有钱吗?”何萧说道。 乔霜闻言掏出一枚碎银递给医师,收下找回的铜板,安慰自己,欲获其利,必有所舍,日后还需得好好攀附这郡王爷呢。 扶着何萧找到客栈时,天已全黑,只见何萧捡起一枚石头,在客栈的侧边台阶上画了一个记号。 “你在干什么?”乔霜问道。 “做记号,我的人若是看到,便能找到我们。” 终于可以睡到柔软的床铺,乔霜别提多开心了,爽快地付了两间客房的钱,又给自己和时兰沐浴了一番,美美躺上了床。 烛火熄灭,身侧时兰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可乔霜沾上了床榻后却莫名清醒。 离开乔府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乔正年为爹,这十年来她只去过三次京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少女时代高傲的性子,绝不肯向那群人低头,而今要回到京城,也不知乔府如今是何般光景,乔正年到底还在不在?就算再不爱她这个女儿,也不可能纵容张氏买凶杀人。 乔霜儿时的温暖全部来自于钱妈妈,每次碰壁后只有钱妈妈愿意理解她,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安慰,想及此,也不知钱妈妈如今睡得好不好,泪水浸湿枕巾,乔霜的身子止不住抖动,一双温暖的小手却覆盖到她的脸上,乔霜怔住,以为吵醒了时兰,却见时兰只是翻了个身,她小心放下时兰的手臂,替她掖了掖被子,收敛了情绪,很快就沉睡过去。 这一夜睡得好极了,时兰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桌边给 自己倒茶喝,乔霜换上衣衫梳洗,才带着时兰出门,却见何萧正站在门口栏杆处,吓了她一跳。 “醒了?下去吃些早饭吧。” 乔霜点点头,拉着时兰跟在何萧身后。 下楼时,却见一楼厅堂中用餐的人都抬头往此处看来,乔霜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时兰,两个人身上都没东西呀,那他们在看什么?她伸头四处张望,看到何萧身上的衣服,这才明了,何萧如今身上正穿着她的衣服,且尺码有些小了,正崩在他身上,颇为怪异,不禁笑出了声。 声音不小,身前的何萧听见了,侧头甩了一记眼刀过来,乔霜便立马噤声了。 三人吃饱后,乔霜就跑到卧房给何萧换药,他如今倒是适应的挺快,大大方方地让乔霜换药。 乔霜存了心思,决定逗逗他:“何郎君现下倒是不介意了。” 何萧闻言,耳根子有些红了,却还是板着一张脸,别过头去。 药刚换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乔霜前去开门,却见张序站在门外,正错愕的看着二人:“你们……郎君……?” “额……你别误会啊,你们聊,你们聊……”乔霜说完,退出房间将门带上了。 张序快步跑到屋内,问道:“郎君,你怎么受伤了!属下找了您好些日子,都快急死了……郎君你怎么穿着女子的衣服……还有那个乔娘子,她怎么在你房间……” 何萧伸手制止了他的发言,揉了揉太阳穴,被吵的头疼。 何萧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概告诉了张序,张序才送了一口气:“原来您是为了时兰,才忍辱负重与那乔娘子假扮夫妻,我就说嘛,您怎么可能会喜欢那样狡猾的女子,还骗了您……” 说完,却见何萧正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他连忙噤声,不敢再说了。 “其他人呢?” “属下来到潭州前,就往鄢州发了密令,其他人也已到了潭州,现下应是在找您呢。” “身上有银子吗,给我些,你再去买三张去往京城的船票,我和乔霜假扮夫妻回京掩人耳目,你带着其他人先行回京,将消息带回……顺便再给我买一身普通的袍子。” “可是郎君您的伤……要不属下留下来保护你们吧。” “不必,人太多,反而引人注目,我们扮作寻亲的普通百姓,不会有什么事情。” “好吧。” 张序得了命令,很快就将事情办完带着船票回来,去往京城的大船还需七日才能启航,何萧等人只能暂时留在潭州,而张序则领着其余人快马加鞭回京了。 8. 撒钱 何萧敲开了乔霜的门,开口:“去京城的船票我已经买好了,要七日后才能出发。”说着,掏出几枚银锭,递给乔霜:“这些钱给你……我瞧着时兰的衣服很不合身,得空了给她买两身衣服。” 乔霜欣然接受,回道:“好呀,我看今日天光正好,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这衣服时兰穿的也不舒服。” 何萧点头,抱起时兰,三人便往成衣铺子走去,他捏了捏时兰的脸蛋,一恍惚,还真如一家人一般。 二人给时兰买了几身衣裳,又去吃了顿饭,便准备回去,路过一处高门大户的巷子时,却听见有吵闹声。 乔霜探头看去,却见是送他们进城的那名商人与大户里的仆从吵起来了,说道:“是那日送我们进城的人。” “去看看。” 二人靠近,听见了其对话内容。 “我等了两日,谢家怎能出尔反尔!五日前放出的消息说要高价收大批药材,不限数量,我从城外赶来,拿了牌子等了两日,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我那些仆从还有路费难道就白花了吗?” “主家说不要就是不要了,量已经收够了,还请回吧,莫要纠缠,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那两名仆从大力关上了侧门,徒留那名商人在原地撒气,对着门咒骂了几句。 乔霜率先开口:“大哥?” 那商人扭头看过来,认出几人后,兴致也不高昂,回道:“不用叫我大哥,我姓罗,单名一个煜字。” “罗兄,发生何事了?”何萧问道。 罗煜叹了口气,似乎想将苦楚连忙与人倾诉:“谢家五日前放了一个消息,高价收购黄精、枸杞、茯苓等药材,不限数量,我得了消息就清点药材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昨日只让我领了牌子等消息,结果今日跟我说不要了,这不是耍人嘛!他谢家家大业大,根本不将我们普通人放在眼里……” “这谢家是潭州的药材大商吗?怎么会需要这么多药材?”乔霜问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谢家主要是做漕运发家的,其他产业也有涉猎,官商之间多有合作,在民间的口碑也好,是潭州城内的大户了,竟然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说着朝侧门处愤愤瞪了一眼,又接着道,“可我听人说,收购药材是谢家主家的私事,他有个义姐,最近病危昏迷了,这才到处收购药材,给她续命吊着口气呢。” “竟还有这种事,既然如此重要,又为何突然不要了呢?” “谁知道呢!”罗煜咬牙说道。 一旁的何萧淡淡开口:“那定是寻到其他办法了,才会如此。” “罢了,这次我就当认栽了,真是倒霉!天色不早了,罗某就先告辞了,对了,还未问二位的姓名。” 一旁的何萧双手抱胸,淡淡回道:“乔肃。” 乔霜偷偷撇了他一眼,而后转头微微笑道:“何雨。” “好,相逢便是有缘,若是日后再遇到,定请你们喝酒。”说完,罗煜就大步离开了。 何萧站在原地,朝着谢家的高墙望去,乔霜凑过来问道:“怎么,你想去帮忙啊?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何萧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觉得有些奇怪……回去吧。” 第二日,乔霜几人在客栈吃着早饭,门外却响起了几声呼喊:“谢家要发钱了,谢家要发钱了,先到先得!” 闻言,客栈其余几桌人都探头往外看去,而后起身跟上人群队伍。 乔霜一碗热粥下肚,抬起头后,客栈内已空了大半。 就连客栈店主都从后院走了出来,叮嘱店伙计看好店,也奔出门,跟着人流跑去。 店伙计自是有些不爽,可也不敢违抗命令,只好走到客栈门口,羡慕地看着奔跑的人群。 乔霜也有些好奇,问店伙计:“小二,发生何事了,发钱是什么意思?” 店伙计想着反正也是无聊,就凑过来八卦:“今日大清早,就有谢家伙计传消息,说是谢家要善施,家主义姐性命垂危,许是为了向佛祖情愿呢。” “又是谢家。”乔霜嘟囔了一句,向店小二道了谢。 “我们也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萧倒是没意见,点了点头。 “时兰,吃饱了吗?”乔霜揉了揉时兰的头,见其点了点头,就牵着她的手踏出了客栈的大门。 谢家的前院已挤满了人,何萧怕人群挤到时兰,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将她抱了起来,两人勉强找到一个位置,能透过人群缝隙看向院中。 只见院中搬来一颗半高的橘子树,其上挂满了黄色符纸,一位胡子长长的老道嘴中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举着一柄桃木剑,围着那橘子树跳大神。 而橘子树后远处,正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那男子生的清瘦,长发半挽起,眼下耷拉着一圈黑色,看起来十分疲惫,身后站了一排孔武有力的家仆,看来此人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谢家家主。 待那老道跳完大神,谢家家主走到橘子树旁,开口说道:“诸位,我谢家在潭州一直勤勤恳恳做生意,我阿姐乐善好施,开仓放粮搭棚施粥开设义庄,桩桩件件皆是为民的好事,可是老天无眼,如今我阿姐病重危在旦夕,即使用药也无济于事,故而谢家今日善施,愿佛祖在天之灵,能明我愿,延我阿姐寿命!” 人群开始骚动,不停有人喊道:“愿佛祖开眼,救救谢家主义姐!” “谢家主义姐可是好人 呐,求佛祖保佑!” “愿各路神仙能圆谢家主愿…” …… “多谢诸位!”谢家家主说完便扭头离开,只见那群谢家家仆一人拿着一个小背篓上前,竟开始往天上撒银票。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你争我抢,乔霜都差点没站稳,何萧拉着她退到了角落,只见人群都已挤红了眼,有爬在地上的,也有扭打在一起的,入目皆是纷飞的银票,可乔霜心中却升了一个想法:荒诞。 一张银票被风吹来,正巧在她的头顶,乔霜伸手接过,举起放到二人面前,仔细端详着,质感图案与银票无异,就连其上的官印也不似假的,还未捂热,竟被一旁争抢的人群抢了去。 “哎,你!” “无妨,我们有的是银子,回去吧,当心误伤了。”何萧说道。 “你觉得此举,真的能让神明垂怜吗?”乔霜边走边问道。 “无稽之谈,寻个心理安慰罢了。”何萧道。 “不过也真是可怜,这样心善的人,却没有好报” “人各有命,不可强求,所做之事问心无愧,便无遗憾了。” “你还真是有些冷漠啊,郡王殿下。”乔霜小声嘟囔。 何萧的身影怔了一瞬,他没有回答,继续和乔霜并排往前走着。 冷漠吗,确实,不冷漠又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呢。 回到客栈后,乔霜正站在床榻旁整理着包袱里的东西。 她却觉裙子被人拽了一下,只见一旁的时兰正轻轻地抓着她的裙子,似乎有话要说。 乔霜凑耳倾听,只听时兰道:“纸……笔……” “纸笔?时兰,你是有话想告诉我们吗?”说罢,乔霜去跟客栈老板借了笔墨和纸。 时兰接过就开始绘画起来,乔霜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发现,时兰竟然是在画银票上的图案。 良久,时兰将画好的两张图案递给乔霜,指着下方的图案。 乔霜拿起,仔细对比着两种银票图,上方的文字一字不差,可下方的纹路图案,虽同样是对称的,可若不仔细些,还真难发现其中有不一样的地方,错综复杂的纹路间,凸起的部分被改为凹进,凹进的部分被改为凸起,乔霜恍然大悟,连忙将何萧叫了过来。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敢公然私印银票,简直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何萧气的愤愤拍桌。 “按照大家的说法,这谢家应是不缺钱的,为何要这样做呢,只是为了想赚名声吗?” “今日我就瞧着不对劲,觉得十分蹊跷,可惜那银票我们没带回来。” 乔霜心念一动,说道:“我们是没带回来,可有人一定带回来了。”说罢,朝着楼下使了个眼色。 9. 疯子 谢家,墨云轩。 谢观行懒散的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床边,而床上,躺着一位瘦弱的美人,冰肌如玉,面色苍白,微弱的呼吸难以察觉,如墨泼的长发被梳的柔顺明亮,静静躺在一侧。 谢观行睁开眼,拉起那女子的手,柔声开口:“阿姐,我今日做了善举,你说佛祖会不会看到我的诚心……阿姐,我恨不得…将我的命给你……阿姐…我好想你……别离开我……” …… 屋内熏香白烟萦绕,男子坐在床前不停低语,像是疯狂的信徒在为高不可攀的神明请愿。 敲门声响起,谢观行面露不悦,他将女子的手放回去,轻轻盖上了被子,在额头浅浅落下一吻。 门口的家仆见人出来,小声禀告:“家主,地牢里那几位,从清早开始就闹个不停,说……说……” “说什么?” “说您违反了谢家家训……说云家主的病皆是因你而起……要闹着跟您对峙……” 谢观行打开地牢的门,慢条斯理地走下去,地牢里被捆绑起来的几人有了动静,他们身上各有大小不一的鞭痕,有的已结了痂,有的则鲜红可怖,见到谢观行下来,那群人如疯狗见了骨头般,开始疯狂咒骂。 “谢观行,你这个疯子,快点把我们放了!” “谢观行你不要忘了,这谢家也有我们的一份力!” “你不过是谢云捡回来的野小子,你有什么资格囚禁我们!” …… 谢观行长身玉立,冷漠地看着面前被铁链锁着的几人:“呵呵呵…冠冕堂皇,你们不过是担心自己的钱财罢了,这谢家是我和阿姐共同打下的基业,你们这些伥鬼亲戚,吸她的血,吃她的肉,若非阿姐拦着,我早杀了你们了!你们当初是怎么对她的,可阿姐竟还念着旧情,留你们到谢家做工……” 被人戳中心思,那几人皆闭了嘴,有些心虚,谢云父母双亡,未发家之前,这些亲戚都指望着利用她嫁个好人家,故而从小没少折磨她,谢云发家后,这群亲戚一改嘴脸,恬不知耻地贴上来,谢云善良人又心软,也就同意了,可谢观行一直就看这些人十分不顺眼,可又不想谢云不高兴,也就一直容忍着他们。 其中一位中年男人似乎还是不高兴,气愤喊道:“谢观行,我们按理可是你长辈,就算谢云在这,她也不敢这么对我们,你忤逆长辈,小心和谢云一起下地狱!” 谢观行没说话,他拿起一柄剑,转身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啊,那我就成全你。” “谢观行,你敢——”鲜血喷溅而出,扇动着烛火晃动,谢观行的影子在墙面上扭动似一个张牙舞爪的野鬼,其余几人见状皆闭了嘴,吓得不敢动弹。 谢观行的身影被身后烛光照射的异常清晰,只见他面容阴沉,举起那柄带血的剑,低笑起来:“你们最好老实一点,我不希望阿姐醒来后,发现你们都不在了,责怪于我。” 地牢的门被重重关上,其余几人早已被吓的面色苍白,如今心中皆只有一个想法。 谢观行真是个疯子! 乔霜下了楼后,便找到昨日那位店伙计闲聊起来:“小二,昨日我们去谢府也凑了热闹,可人太多了将我们挤了出来,最后谢家发钱了吗,你东家有没有抢到?” 一听这话,店伙计擦桌子的手劲都变大了,恨恨说道:“何止呢,我瞧着他抱着一大摞银票回来的,铁公鸡,竟也没想着分给伙计们一点。” “那可真是他不对了,拿了这么多,竟也不想着你们,可真不体恤。” “哼,守财奴,早晚带着他那钱入棺材!”店伙计越想越气愤,在这客栈里做工,工钱少不说,东家还总是想着法克扣他们银钱。 乔霜按照这个话头接着和店伙计聊天,时不时吐槽店主,倒是打听了些消息,这店主无甚爱好,就是个守财奴,据说没事就窝在他那房间里,一遍一遍数着银票。 一旁的何萧早已准备好,向乔霜使了个眼色。 “呸,泡的什么茶!店伙计呢,过来!”何萧将茶水倒在桌上,狠狠地将茶杯敲在桌上,闹了不小的动静。 店伙计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去,问道:“这位爷,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何萧将手重重拍在桌上,说道:“怎么了?你自己看看,这杯子里是什么?” 店伙计探头看去,只见杯底的茶叶上沾了几只白色的幼虫,他顿时有些慌,又拉开茶壶盖,只见茶水面上,飘着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子。 “这……”店伙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茶水都是早晨厨房泡好的,晚间都会倒掉,第二日换新,怎么会有虫呢? “我女儿身子弱,喝了这茶水,若是出了问题,你们可是要负好 大的责任!” “爷,您消消气,应该只是叶上生长的幼虫,无毒,您看需要我们怎么做,都配合您?” 何萧将身侧的时兰抱在怀中,回道:“店家呢,叫店家过来,我跟他说!” 前厅的动静不小,店家正巧从后院走进来,问道:“发生何事了?” 店伙计连忙凑过去,小声附耳:“东家,那客人说茶水里有虫子,我刚看了确实有虫子,可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这档子事啊。” 店家使了个颜色,小声回道:“这客人续了几日的住宿,莫要与他起冲突。” 说罢,笑脸相迎上去:“客官,我是这家客栈的店主,事情伙计都跟我说了,是我们不对,管理不善,您看要不这壶茶水我们帮您免了?” 何萧面色不悦,回道:“我差这壶茶钱吗?我孩子喝了这茶水,她身子本就弱,你必须与我同去医馆,找医师好好瞧瞧,若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可担不起!” 店家无奈,只好带着何萧等人去了医馆。 而乔霜则趁着他们争执的空档悄悄去了后院,院子最里侧有间较大的房间,应是店家的卧房。 乔霜轻轻推门进去,在书桌书架上开始翻找,可只在架子隐蔽处翻到一个上了锁的盒子,照店伙计的描述,这样的守财奴的确会把银钱锁起来,乔霜没办法只好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去其他地方找找有没有遗漏的,她伸头去看床塌,却见床榻上有一处似乎有些凸起,她掀开褥子,里面果然躺着一沓银票。 乔霜仔细翻了翻,确是昨日谢家分发的假银票,她抽了两张出来,将其余的小心放了回去。 茶水那事的确不是客栈的错,何萧也没有为难店家,算了算时间就随便开了副药带着时兰回来了。 何萧拿起桌上的假银票仔细端详,说道:“的确是假的。” 乔霜举起另一张银票,摸了摸上面的官印痕迹,说道:“这官印看着还挺真呢。” 何萧摸了摸银票的官印,又拿起闻了一下,面色凝重:“呵…也许就是真的,这谢家的手都已经伸到官场上了,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乔霜不解:“可你现在受着伤,而且你的身份不是要保密吗,这事你怎么管?” 何萧坐下,思索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有一个人,可以帮我。” 10. 阴阳钱 岑樾正带着几名下属例行巡查潭州城,近几个月来,都没什么大案子,衙门里的人都快闲出花了,要么分批管理城内的治安,要么掏出陈年旧事细细盘查,他巡查这几个月里,已经替百姓解决了不限于找回丢失的牛羊、婆母辱骂儿媳、小童不听话偷溜出书院等等“大案”。 正想着,一旁跑来一位大娘,哭诉道:“大人,草民冤啊,求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 岑樾听的头疼,将身侧的徐卫推过去:“徐卫,去帮这位大娘解决。” 他扶额叹气,闭目揉了揉太阳穴,却觉面前似乎又来了人,正欲安排下属将人带走,可看清后却是一怔,连忙道:“这位郎君看起来好似有大案子呀,我们去一边详谈。”而后转头对着其余人道,“你们继续巡查。” 岑樾拉着何萧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内,连忙行礼道:“潭州司法参军岑樾,见过郡王殿下。” 何萧连忙将其扶起:“不必如此客气,我此次来乃是保密行踪,你唤我何萧即可。” “殿…郎君,怎么突然来潭州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何萧低头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将前面发生的事隐瞒下来:“的确有事需要你相助,此事我的身份不太好出面。” “郎君太客气了,你一句话的事,我自然相助!” 何萧往四周看了一眼,说道:“你跟我回去,我再慢慢细说与你。” 岑樾跟着何萧身后慢慢走着,何萧将手搭在岑樾肩膀上,说道:“多年不见,你如今越发威风了,在潭州待的如何?” 岑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潭州物阜民安,倒也没什么太忙的事情。” “日后还准备回京城吗?” “郎君…此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岑家好歹也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你若是愿意,到时打个招呼,我也能向陛下替你请愿,将你调回京城。 岑樾摇了摇头:“郎君,生在岑家是我之幸,可我还是想靠自己的能力。” 何萧笑笑,拍了拍他的脊背:“没看错你。” 二人很快就回到了客栈,推开门后,乔霜和时兰正坐在桌边等待,圆桌上正放着那两张假银票。 岑樾一头雾水,问道:“这两位是?” 何萧走到乔霜身侧,回道:“是我妻女,我此次…就是带她们回京的。” “妻…女…?”岑樾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连忙作揖:“原来是郡王夫人,失敬失敬,潭州司法参军岑樾。” 乔霜同行了礼:“岑郎君安好,唤我乔霜便可。” 此行本就不是为了寒暄,何萧便直接坐下开门见山:“岑樾,你看下这张银票,可有什么不同。” 岑樾坐下,举起那张银票,仔细端详,半晌开口:“这银票…怎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何萧将时兰画的银票图案放在桌上,说道:“你再看看。” “!这银票…是假的?”岑樾将手中的银票放在桌上,仔细比对,他的手在下侧纹路上游走,最后落在那官印上,问道:“郎君,这银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何萧未答,直接问道:“你知道潭州城的谢家吗?” 岑樾点点头:“知道,潭州城有名的商贾,十几年前是做漕运发家的,这潭州城的大半漕运都归他们管,还建立了漕运商会,不仅如此,还做药材、布匹等生意,与官商之间多有合作,甚至于东山上的佛寺,谢家还出了大笔的钱修缮,乐善好施,在百姓眼里就如神明菩萨一般,我初到潭州城的时候,就已听了这谢家的事迹……郎君,你的意思是,这银票和谢家有关吗?” “昨日谢府公开善施,说要为他义姐求福泽,当众散钱,你可知道?”何萧道。 “略有耳闻,这谢府应是不缺钱财的,为何要这样做?”说罢他又低头看向那银票,双指覆上去摸索。 一旁的乔霜问道:“岑郎君,这官印,是真的吗?” 岑樾沉默了一刻,面色凝重:“这官印,从色泽暗纹上来看,都与真的别无二致。” “谢家不过是商贾,怎么会搞到官印呢?而且,他们没道理冒这么大的风险私造银票。”乔霜喃喃道,“道士…做法…假银票…散财……”她突然有个不好的想法。 “想到了什么?”何萧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在鄢州时,我和钱妈妈为了生计,曾去镇子上帮人守灵,据说哭的越大声死去的人便能听见,而那种半死不活的人,则需要的是寿命,便是另一种法子…那老道士说的是…是…阴阳钱!” “阴阳钱?”其余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对,当时镇上有一户人家,小儿子摔了脑袋便一直昏迷不醒,就请了道士做法,我们也跟着那道士去帮忙了。据那道士说,昏迷的人已半只脚踏入了鬼界,需得用阴阳钱借寿,便用树皮画了银票,找来几位阳气重的男子让他们带着银票回家去花掉,乡下人不懂,我们觉得这种事太过丧良心,便再也不去了,之后到底如何也就不知了。” “莫非谢家也是模仿的这个法子,那谢家主对他义姐情深义重,前段时间大量收购药材,定是什么法子都敢用。”岑樾说道。 “怪力乱神之谈。”一旁的何萧忍不住批判。 “郎君,要不我将此事禀告知州大人?”岑樾问道。 “不可,谢家能搞到官印,背后必有官场的人助力,先不要打草惊蛇。”何萧看向岑樾,接着道:“你先安排人去谢府附近盯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收集谢家私造银票的证据。” “可谢家管理森严,我又没有搜查令,怎么查呢?” “调虎离山。”乔霜开口,“我以前看过一些医书,略懂一点,我可以扮作神医将他骗离府,到时,我只需跟他说有一味药材需要他亲自去寻,他病急乱投医,说不定,会信我呢?” 岑樾自是不敢发表意见决定能不能同意,他抬头等待着何萧的意见,何萧沉思了一会,说道:“只能如此了,到时我们守在门外,若有变故,立刻进去寻人。” 翌日,乔霜找来了一身酷似跳大神的衣服,又在身上挂满了干药材葫芦等装饰物,叮铃咣啷地晃到了谢府大门口。 她装模作样的在门口闭眼挥旗,见门口的仆从一脸不耐烦地过来 赶人,连忙喊道:“等等,府内可是有病人,且这病还不简单?” 那人一脸狐疑:“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乃云华山神医的大弟子,下山历练,路过此地瞧见这座府邸上空血气太重,必有大病之人。” 那仆从抬头往上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将信将疑的上下将乔霜打量了一遍,可又想到清早的种种,不由得犹豫了一会。 谢云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差,如今瘦的脸上只剩一层皮了,怕是命不久矣。 谢观行大发雷霆,将地牢里那几人全砍了,又将屋内摆设全砸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似疯子一般,叫他们将剩下的药材一股脑全熬了喂给谢云喝,又发了疯地将那银票摔得满地都是,叫他们赶紧去用掉,再发给全城的百姓,他现下好不容易轮到大门当值,才得以喘息。 想完,他试探开口:“你真能治?昏迷一个月,什么药都治不了的人?” “能。” 仆从带着乔霜穿过长长的连廊,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处庭院,院两侧种满了翠竹,正值立秋,已染上斑驳的黄色,二人踏进墨云轩,其内挂了几层白色的纱帐,熏香的味道有些刺鼻。 “家主,人已带到。”仆从说完便匆匆退下。 透过层层纱帐,依稀可见一位穿着墨蓝色长袍的男子正跪在床边,良久后他才放下床两侧的帷幔,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谢观行生的很高很瘦,乔霜需仰着头才能与其对话,只见他额头处已冒了大片白发,眼底乌青更甚,正睥睨地看着乔霜。 “神医?” 乔霜点了点头,谢观行便转身撩起纱帐,将她带进了里侧。 “若是治不好,我就杀了你。”谢观行轻飘飘抛出这句话,似乎对于他来说杀人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 乔霜虽心中害怕,可面上还需维持神医的形象,她弯下腰正欲抬手把脉,却被谢观行一手推开,只见谢观行虔诚地将谢云的手轻轻托出来,道:“请吧。” 乔霜倒是毫不在意,她低头看去,那只手颜色惨白,骨节分明,只剩一层皮包裹其上,乔霜虽不是医师,可这样的病症,她也能看出来对方身体已是极弱,根本无力回天。 乔霜覆上去把脉,感受了许久,才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跳动,这分明就是在游离之际了。 “谢家主,脉象极弱,病人已经失了魂,非寻常药物能医治的。” “那要怎么治?” “东山上有一种草,生长在山巅,通体呈橙红色,名曰摄魂草,只是这草是仙物,唯有心诚之人才能求得,所以,谢家主,这仙草,需要你亲自去采。”乔霜脸不红心不跳的编着。 谢观行没说话,他站起身将谢云的手小心地放了回去,轻轻靠近乔霜,言语却十分锐利:“你最好别骗我,否则,你走不出谢府。” 乔霜跟着谢观行走出房间,却突然被两个仆从架着往外走去。 “你们干什么?”乔霜不解,奋力抵抗也无用。 身后谢观行的声音响起:“在我找到仙草之前,神医就先在我这谢府好好待着。” 11. 结案 何萧和岑樾在谢府大门外的隐蔽处等了半晌,岑樾已有些坐不住:“这么久,乔娘子她不会被……” 何萧一记眼刀甩来:“避谶,再等等。” 等了一刻钟后,就看到仆从拉了辆马车停在门口,很快谢观行便上了马车离开。 “走了,走了。”岑樾在一旁激动喊道。 “怎么不见乔霜出来?”何萧问。 “对啊,乔娘子怎么没出来?” 何萧皱眉,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去跟着谢观行,这边我来守着。” “行。”岑樾刚走出两步,又往后退,“这令牌给你,若是需要人协助你,拿着令牌去衙门就行。” 乔霜被仆从强行带到一个小房间内,门也被强行上了锁,那两个人竟然直接守在了门口,她只能泄了气坐在一边,和商贾玩心眼子,他们果然还是嫩了些,现在只能指望何萧和岑樾那边了。 入夜后,她早已饿的饥肠辘辘,屋内连口水都没有,这谢家竟然全然不管她死活,她起身,使劲拍打着门:“我饿了,我渴了,怎么连口水都没有,我好歹也是给你们家主治病的人,若是我饿死了,谢家主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仆从踢了门一脚,恶狠狠道:“别吵了,给你拿吃的去,饿死鬼!” 很快门就被打开,那仆从拎着一壶茶和一碟青菜馒头站在门口,将东西丢在地上,正要锁门,却突然直愣愣地倒下,将地上那堆东西都砸碎了,吓了乔霜一跳。 只见何萧从门缝处突然窜了进来,小声道:“是我。” 见到来人,乔霜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谢观行,心眼子太多,竟然将我关起来。” “我已安排岑樾去跟着他了,方才潜入府时,我已摸清了大概方位,谢府有一队巡查人员,我们只需要避开他们就行。” 乔霜跟着何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夜色太黑,谢府内居然只点了一两盏灯,两人只能摸黑慢行,乔霜小声道:“谢云在墨云轩,谢观行的屋子一定就在附近。”说完,朝着白日里她走过的廊道指去。 二人慢慢摸到了墨云轩外,墨云轩内倒是灯火通明,门口安排了四名仆从看守,墨云轩后,有一栋同样的高楼,应是谢观行的住处。 “绕过去。” 二人从外侧的连廊小心绕了过去,而那巡查的部队正好从谢观行的院子内出来,何萧连忙拉过乔霜躲在竹林后。 乔霜被迫趴在何萧身上,紧张的氛围让她全然忘了两人的姿势,待平静下来后,耳边全是何萧的心跳声,可自己的胸膛似乎也在跳动,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鬼使神差地抬头看去,却正好与何萧的视线对上,二人如触到火焰一般,立刻别开视线,月光柔弱,将二人的影子勾勒到墙边,似对亲昵的夫妻一般。 “人走了。” 乔霜连忙从何萧身上弹开,恢复一如往常的状态,小心跳出竹林。 谢观行的房间很乱,似乎很久没有在此处歇息过了,地上散落了大小不一的书册,看来此地他应是不让仆从进的。 乔霜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翻找着,却没想到他那书桌上竟大喇喇地放着那堆银票,看来真是为谢云的病着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在这里。” 乔霜拿起那堆银票看着,果然是假的,她将银票收起来,却见何萧拿起桌边的一卷东西,她问道:“这是什么?” 何萧拿起闻了闻,递给乔霜:“楮皮纸,银票就是用此物所制。” “那证据我们都到手了,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了。”乔霜说罢,将楮皮纸也放了起来。 何萧点点头:“走吧,小心一点。” 二人出门后,何萧拿起一本书册将其点燃,而后扔在院中那堆干枯的竹竿上,火势渐渐凶猛,浓密的白烟将其余人都吸引了过来,何萧拉着乔霜藏在角落中,盯着动静,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情况。 “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火。” “着火了!救火啊!” 何萧拉着乔霜趁着谢府一片混乱时逃了出去。 第二日,岑樾还未归,谢府走水的消息就已传了大街小巷,想必过不了多久,谢观行就会赶回来了。 乔霜正将证物拢在一起,还将时兰抱了过来,说道:“时兰,你记一记。” 时兰点点头,拿起那些东西仔细看了起来。 岑樾的下属敲门进来,向何萧汇报:“大人,你让我们盯的人,果然来了谢府,现下已被我们绑起来了。” 乔霜跟着他们来到一处破屋内,屋里躺着一个被绑起来的男子,头上被罩了一块黑布,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使劲翻身坐起,呼喊道:“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敢绑架我,可是死罪!我警告你们,赶紧把我放了……” “潭州银票务转运使王其骏。”那人听到自己的身份被一字不差地念出来,扭动的身子僵了一瞬。 只听何萧接着道:“谢观行已将你们之间的事全部交代了,私印银票,乃是死罪,你认不认?” “你…你是谁?你要抓人,你有抓捕令吗,什么谢观行,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谢观行这边的消息一传开,你就赶来潭州,这么巧啊?我的人又刚好在谢府附近将你抓回来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你不会真的以为,谢观行没把你的行为供出来吧,大难临头你真以为他会守口如瓶吗?” 那人低语咒骂了几句,可还是嘴硬不承认自己与谢观行相识,叫嚷着将自己放了。 “你是谁,你想逼我认罪?我要见知州大人,就算是审我也轮不到你!” “好啊,那我就将你送到知州大人那里,与谢观行做伴。” 那人一听此话,瞬间怂了,回道:“别别别,阁下不是衙门的人吧,把我放了,你想要什么都好说。” “可以,这件事我只针对谢观行,你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写下来,全部指认为谢观行的罪行,我可以将你放了。” 下属去拿了纸笔,在屋内盯着那人写下控诉谢观行的罪状。 “所以你昨日就想到这个法子了?”乔霜跟着何萧出门后问道。 何萧点了点头:“那官印不是假的,谢观行一定和官府的人勾结,昨日我让人把这件事的消息透露过去,果然此人就上钩了。” “所以谢观行回来后,凭这一纸诉讼就可以将他抓了,你想让他们自相残杀,为了自保,他们一定会控诉对方,到时,就会自乱阵脚了。”乔霜低头思考,接着道,“不过,方才听他的意思,他好似与知州大人很相熟……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我可没有诋毁朝廷命官的意思。” 何萧转身看向她,附和:“不是没有可能,昨日搜到的罪证呢?” “在客栈呢。” 何萧仔细收好王其骏的状纸,一记手刀将其打晕,对其中一位下属道:“好好看着他,另一个人跟我来。” 何萧回去后就取了纸笔简短写了一封信,而后将他那令牌连同谢观行的罪证一起包了起来,让下属快马加鞭送出。 翌日,谢观行的马车停在门口后,只见他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抓住一位门仆的领子问道:“前几日那神医呢?” “跑…跑了…” 谢观行一脚将他踹飞,骂道:“废物!” 那人被踹倒后,哭喊着爬起来:“家主…那人太狡猾了…前日竟往府内点了火…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谢观行却面色一变:“阿姐……” 一路狂奔到墨云轩,见门口处的仆从仍在值守,便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推开门,穿过层层纱帐来到床边。 冷,彻骨的冷 ,他跪坐在地上,撩开床边的帷幔,床上的女子连一丝血色都没了,谢观行突然觉得谢云好像变得很小很小,他不敢伸手去抱,生怕折了她的骨头,他这一生日思夜想的女子,在码头意气风发的少女,曾温柔抚摸他头的阿姐,好像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决堤的泪水涌出,胸好闷,有些呼吸不过来,想哭可又哭不出,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拿来木梳,像往常一样小心地替谢云梳着长发,嘴中喃喃:“阿姐…你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不过…很好看…” 而岑樾早已凭借王其骏的诉状得了抓捕令,将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奔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观行替谢云敛好面容,他打开门走出,院内早已站满了人。 “谢观行,认罪吧,私造银票的事你逃不了。”带头的岑樾说道。 谢观行没说话,面若灰土,他累了,哪怕此刻一刀将他刺了好像于他也是个解脱了,他顺从地走了过去,离开谢府的时候还叮嘱了仆从照顾好谢云的身体。 岑樾带着谢观行走在街上,得了消息的百姓已站在两侧,可他们却无比沉默,很快有位老太太用喑哑的声音喊道:“谢家主……是好人啊……”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开始呼喊起来,细数着谢家做过的好事。 “我的命是谢家救的,别说借寿了,只要我有,给十年寿命我也给得!” “谢家主不过是为了救云家主心急,有情可原,求大人开恩呐!” “求大人开恩呐!” …… 岑樾不知该说些什么,于理,谢观行私造银票乃是重罪,于情,谢家这些年来救助了多少百姓,为朝国贡献了多少税钱。 可谢观行藐视王法是不容解释的,他是司法参军,这事,他没办法让步。 正想着,却突然被一队人拦截了去路,对面那人穿着官袍,岑樾认出来了,是知州府的人。 “岑大人,转运使王大人现下已被带到了知州府,知州大人说,谢观行此案牵连甚广涉及朝廷命官,需交由知州府审理,还请让我将人带回吧。” 岑樾没说话,扭头给下属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就押着谢观行将他送到了对面。 岑樾行了一礼,说道:“人已送到,还请知州府按实情处理。” 人群跟着谢观行往前涌动,岑樾调转马头,来到了客栈。 “郎君,真如你说的,知州府将人带走了。” “无碍,再等等看。”何萧道。 人被知州府带走两天,却一直未有动静,岑樾急得一天跑三次客栈来找何萧,都被何萧劝下,让他别急。 果然这日,岑樾未来,派人来传了消息,提点刑狱司的人来接手了案子,就连知州府也要彻查,而他作为此案的举报人,需要配合提供线索与证据,脱不开身。 谢观行被抓走后,谢云的死讯也被传了出去,潭州城的百姓自发前往谢家,请来法师做了法事,又买了最好的棺椁,护送她下葬。 两侧的百姓沿街相送谢云,白色的纸钱纷飞,如同初雪一般纷纷扬扬,走在棺椁前的人皆是被谢云救过命的,他们大声呼喊着谢云的名字,唱出她的生前事迹。 乔霜随着人群听了一会,她虽未见过谢云,可也能想象出这样子的奇女子一定很温柔,也一定很有力量,在心中也为谢云请愿,愿她来生可以平安顺遂。 漆黑阴暗的牢笼中,唯有头顶的一扇小窗洒下点点阳光,谢观行披头散发靠坐在墙边,落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忽然他似发了疯般跑到那扇窗下,双手紧扣着墙面,外面的声音,他听到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倒地躺下,那束阳光照射到他的脸上,就如从前谢云轻轻抚摸他的头顶一般,谢观行口中喃喃,闭上了眼。 “阿云……” 12. 回京 七日时间很快到了,乔霜等人收拾了行李,岑樾告了假正等在客栈门口,换了身常服来送三人去码头。 乔霜率先带着时兰下了楼,身后跟着何萧,岑樾在楼下看着这景象,觉得何萧如今还真是有些不同了,有了些…父亲的气质,这三人还真如市井中的三口之家一般,就是何萧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他居然不知道,瞒的可真够深的。 “岑郎君,来这么早?”乔霜率先开口。 “嗯,告了假,来送送你们。” 乔霜拉起时兰的小手,小声说道:“时兰,说谢谢。” “谢…谢…”时兰乖巧回答。 岑樾蹲下,摸了摸时兰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前些日子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问呢。” “时兰。”身后何萧开口。 “好名字,不过…小女君,怎么有些口齿不清?”岑樾抬头问道。 乔霜面露难色,内心连忙想着措辞,回道:“还不是何郎君,几年前与我一场露水情缘,就弃我而去,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在鄢州什么都没有,就连她发热也没钱治病,这才烧坏了,说话有些结巴。” 身后的何萧早已面色铁青。 岑樾看着他的脸,有些心虚,一看话题不对,咳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谢家那个案子,已经交由提点刑狱司审理了,没想到,知州大人居然也帮那个谢观行做这种事,潭州真是要变天了。” “那谢观行会被怎么处置?”乔霜问道。 “这几日,有不少百姓自发写了百名录,我得到的消息是,考虑到谢家这些年来的确做了不少善事,应该会剥去平民身份,流放西北。” “也是个可怜人。” 见几人已整装待发,岑樾说道:“马车已备好,我现在送你们去码头。” 乔霜带着时兰上了轿子,何萧和岑樾则在前头骑着马。 趁乔霜不在身边,岑樾连忙问道:“郎君,乔娘子她说的都是真的?你以前当真……” 何萧虽很不愿承认,但也不想再编理由,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嗯…以前,是我对不起她。” “听乔娘子的话,她是鄢州人士?可你们身份差别太大,你带她回京,还有小女君,陛下会同意吗?” 何萧沉默了一会,回道:“我的事,陛下会同意的。” 岑樾也不再说话,幼时他与何萧乃是京中好友,何萧生母早亡,先帝忙于政务也无暇顾及他,两人经常结伴偷溜出宫不学无术,后来是当今的陛下曾经的三皇子将何萧带回正轨,他拉着二人识文断字,精练骑射,在一众皇子中出类拔萃,岑樾自然也受到了家中器重。 长兄如父,何萧一直对他十分敬重,后来先帝驾崩,三皇子顺利即位,立刻将何萧封为荣安郡王,陛下对他这个亲弟弟,一直都是极好的,婚嫁之事,自然也会依他所愿。 码头上人头攒动,泪眼相送的,拉帮庆贺的,激动归乡的,人群占据了大半场地。 岑樾将三人送到渡口,说道:“郎君,祝你们此行顺利,若我日后去京城了,一定要请我喝酒。” “快了。”何萧笑了笑,接着道,“我们的喜酒,你要来喝。” 二人和岑樾聊了会天后,便带着包袱上了船,那客船不算太大,甲班上站满了人,二层下便是客舱,同样也是十分逼仄。 乔霜有些晕船,上了船后就有些蔫蔫的,她每日只躺在客舱中,连时兰都交给了何萧照顾,在船上忍了七日后,才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连码头都气派无比,高高的青石阶直入水中,数条宽大的货船,客船皆泊于水面,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码头毗邻着一条热闹的街道,叫卖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到一些丝竹管弦的乐声。 何萧提前送了信,郡王府的马车早已在岸边等待着,见三人走来,中间为首的男人连忙笑脸相迎:“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说完,又扭头笑着看向乔霜:“这位就是您信中提到的夫人和小女君吧?我是府中的管家孙恺,快快请。” 上了马车后,乔霜就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京城繁华富贵迷人眼,若非张氏,她应该也会在此处长大吧。 何萧看在眼中,说道:“乔娘子,可是思念故乡了?” 乔霜冷哼一声:“有家的地方,才算故乡。”说罢,她放下帘子,对着何萧道,“何郎君,踏入京城后,你我便是夫妻了,郡王府便是我的家。” 何萧不为所动,说道:“乔娘子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乔霜在心中冷笑一声,说道:“自然不会忘了,郡王殿下身份尊贵,我一介平民怎敢忤逆呢。” 每当乔霜暗着话呛他时,他心里都觉得不是滋味,也不想与她争吵,索性转了身子往窗外看去。 很快便到了郡王府,府内下人不多,前厅几名仆人正在洒扫,空气中飘满金桂的味道,一位老妈妈带着几位女仆连忙迎了过来,一转眼何萧不知去了哪里,只见那老妈妈径直走来,将乔霜和时兰带到了一处庭院。 “娘子,这是王爷特地给您和小女君安排的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了。” “劳烦了。” 乔霜扫了一眼,共有三间房,院子很大,院内种满了金桂树,芬香扑鼻,身侧的老妈妈又接着开口:“娘子叫老奴陈妈妈就可以,奴婢在这府中待了十几年,娘子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可以。” 乔霜带着时兰进屋后,传了些吃的过来,而后对陈妈妈吩咐道:“小女君从小生了病,不善言语,还需你吩咐下去,让其余人莫要冲撞了她。” “是。”陈妈妈应声。 第二日,乔霜与时兰用完了早膳,她正想去府里逛逛,刚走出几步,张序不知从哪里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乔娘子,王爷交代了,您每日必须陪着小女君将图作出,还请回吧。” 想盯着她?何萧想出尔反尔吗? “郡王呢?” “王爷一大早就入宫了。” “时兰遭受刺激,还需些时日恢复,这图不是说画就能画的,想拦我,让何萧亲自来跟我说。”说罢,乔霜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霜在郡王府漫无目的的逛着,早已没了兴致,若是何萧不愿意配合她呢,她如今举目无亲,是该收敛些。 正走着,却听见院墙隔壁有两名女仆的交谈声,话题似乎与她有关,她连忙贴近墙面,仔细听着。 “我听说,郡王带回的娘子,还带着一 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对,昨日我瞧见了,是个小女君。” “还未成亲,就有这般大的孩子,这日后,京城的女子还有谁家敢嫁呀。” “郡王殿下身份高贵,自有人上赶着想嫁,轮不到你我操心。” “我听阿福说,郡王今日入宫,是去给乔娘子讨名分了,你说,会不会给册封为郡王妃啊。” “想什么呢,这样的身份,顶多看在小女君的面子上给个妾室。” “哈哈哈哈哈……” 轻蔑嘲笑的谈话声逐渐变弱,乔霜叹了口气,假装夫妻这件事,于他们二人日后不过是双输的局面,这样的身份,连仆从都会笑话她,她心中盘算着,应该早些做打算,趁着时兰作图还需要她,早些与张氏了断,也好早日与何萧和离。 想着想着,她就回了院子,去找了时兰。 乔霜铺好了笔墨纸砚,将时兰抱到榻上坐着,问道:“时兰,你还记得在祁国时,你爹爹让你记了些什么吗?” 时兰已不似当初听到时那般激动,可还是有些不舒服,她双手抱头,将头埋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对于时兰这种特殊的孩子来说,过目不忘也是一种痛苦,也许时玮死去的画面会一辈子记在她的脑海中,才会令她如此痛苦。 乔霜将她抱在怀中,这一次没有柔声安慰,她擦去时兰脸上的泪水,坚定地说:“时兰,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你爹爹不能白白牺牲,他让你记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对吗?他一定希望你能将那些东西画出来。” 时兰有所动容,她拿起笔,却久久未动,那些被父亲牵着手走过的大街小巷,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乔霜笑笑,替她收了笔,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啦,想不出来今日就不想啦,去院子里玩一会,等一会我们就吃晚饭。” 入夜,时兰已被女仆抱去哄睡,乔霜正坐在书桌旁发呆,门外的何萧带着夜晚的潮气走进来,他仍穿着紫色的长袍,头戴乌纱翅帽。 “刚从宫里回来?” 何萧点了点头,看向桌面上的空白卷轴,问道:“你今日,陪时兰作画了吗,我怎么听张序说,你好像不愿?” “并非我不愿意陪她画,只是王爷,当初你我的条约里面,可没有限制我人身自由这一条。”乔霜站起身,丝毫不惧面前的人。 何萧一改常态,竟软了下来:“是我思虑不周,你想做什么,只管安排下人去。” “你怎么了?”乔霜问道,怎么今日这么奇怪,平常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何萧未答这个问题,话题转移:“我今日入宫,将我们之间的事已汇报给陛下,婚期应该不日就会定下来了。” “嗯,反正也是假的,你安排就好。” 听完此言,何萧的目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暗淡了下来。 只听乔霜接着道:“不过按理说,我还是乔家人,我们成亲,是不是要跟乔府知会一声啊?” 何萧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你父亲…乔正年…三个月前去世了。” “嗯…我知道了。”乔霜有些吓人的平静,接着道,“明日我自己回去一趟,看看我娘。” 13. 回乔府 乔霜醒来后,就写了一张纸条,叫来陈妈妈道:“陈妈妈,你安排几个靠谱的人,去此地接个人回来,一律用度从王府账上扣。” 陈妈妈应好,收了东西便离开了。 乔霜又喊了女仆来备了马车,便上了马车往乔府赶来。 而此刻的乔府,张氏张洛央正陪着光禄寺丞的夫人李茵剪花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张夫人,还是你享福呢,儿子儿媳承欢膝下,又有诰命在身,还没有婆母要伺候,大家都可羡慕你了呢。” 张氏心中高兴,嘴角微微扬起,却还是露出一脸愁容:“哎呀,话虽这么说,有子孙才算真的享福呢,你看你们还能抱抱小孙子,我那不争气的儿媳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我听说普善寺的观音灵的很呢,你日后带你那儿媳去拜一拜。” “真的吗?” “真的,上月王氏去拜了,这个月她那儿媳就怀上了,还有杨氏……”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可不是呢…灵着呢…” 说着说着,李茵看了眼四周,凑近了道:“我府上有个丫头,她姨婆在郡王府里做工,昨日听她们说,郡王从乡下带回来个女人,还拉个七八岁大的女娃娃呢。” 八卦之心涌起,张氏问道:“真的假的?这郡王怎么还能看上乡野女子?” “真真的呢,她那姨婆亲自接待了那女子,看了一眼,长的确实还不错,郡王对那女子也上心,说是日后,郡王府要有个女主人了。” 张氏低笑起来:“没名没份的,就在外头生了孩子,不知廉耻,想必也是不择手段的乡野丫头。” “哈哈哈哈哈。” …… 眼见花纸已堆了半桌,李茵放下剪子,甩了甩酸痛的手:“不弄了不弄了,我还约了人打叶子牌,张夫人,再次再来找你聊天。” 张氏上了浓妆的脸笑的灿烂,她跟着起身:“李夫人,我送送你。” 来的路上乔霜已安排人打听过,乔正年去世之前已升阶至户部侍郎,而那张氏,由朝廷为其追封为诰命恭人,乔正年的大儿子乔瑾荫补入仕,如今于京城万容县任职主簿,还娶了县尉的二女儿为妻,张氏每日便做做乔府老夫人,日日享受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想及此,乔霜就恨的牙痒,她已暂避锋芒躲在鄢州多年,张氏已拥有了这么多,却还不肯放过她,她倒要看看,如今的张氏,是怎样一副嘴脸。 张氏送完李茵离开,正倚在榻上想小憩一会儿,就听到孙妈妈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不好了,老夫人,二姑娘她回来了!”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张氏一脸不耐烦地坐起,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二姑娘——乔霜?” 孙妈妈连忙点点头。 张氏怒瞪着一双眼,小声道:“不是安排了人去鄢州了吗?怎么能让她回来了?” “这…老奴也不知道啊?我看二姑娘身后还跟了个侍女,似乎过的还不错呢。” “她在哪?” “现下,应该是在前厅等着了。” 张氏冷哼一声,扶着孙妈妈的胳膊站起:“小蹄子,来找我算账呢?我还能怕了她了?走,去看看她要搞什么名堂,如今这府里,可是姓了张的!” 乔霜入府时,就觉得光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母亲最喜翠竹与兰花,就连厅内挂的画,屋内的摆设也是依她的喜好来的,如今府内种满了海棠花,与她记忆中的家,再也不是同一个了,乔霜环顾了一圈,父母双亡,如今这府内张氏做主,与她倒是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府里的格局改了大半,连侍女妈妈都换了一批人,乔霜跟着人来到了前厅。 她正坐在前厅喝茶,远远的就看见张氏与那孙妈妈朝此处走来,见来人走近,乔霜还是礼貌问候:“姨娘安好。” 张氏与从前比老了几分,脸上也爬了几分皱纹,故而上的妆很浓,身上还带了几样黄金首饰,看起来十分刻薄。 乔霜并未起身,只慢慢放下茶杯看向她。 张氏虽面露不悦,还是小步慢踱进了前厅,走到乔霜身前时,才一脸假惺惺地道:“霜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远在鄢州养身子吗?这么远的路,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 “托姨娘的福,身子已大好了,找道士看过了,日后,克不死人。”乔霜微笑回复,又接着道:“若我还不回,恐怕要被冠上目无尊长的头衔了吧,姨娘,鄢州离京城八百余里,快马加鞭四五日便可到达,为何我爹的死讯无人告知呢?难道,不需要我这个亲女儿尽尽孝道吗,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张氏未回,她径直坐在主位上,一脸睥睨地看着乔霜:“霜儿啊,你们父女之间隔阂太深了,这些年来,老爷去鄢州接过你几次都无功而返,是你不愿意原谅老爷呀,他死前交代了,此事不许告诉你,也是念你在鄢州苦寒,不想打搅你的生活,我也是按令行事,姨娘也很想你的呀。” 乔霜冷笑一声,问道:“是吗?既如此,我回府陪着姨娘,可好?” 张氏面露尴尬,推托道:“你父亲去世后,这府内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全靠你哥哥来抗,不是姨娘不愿让你回来,实在是,太难过了呀……”说着,假惺惺的掏出帕子抹了抹那不存在的眼泪。 乔霜不愿在与她虚与委蛇,站起身道:“不必了,我如今在京城有住处,我今日回来,是来看我爹娘的,劳烦带路,容我祭拜一番。” “是该祭拜一番,敬敬孝心,孙妈妈,带二姑娘过去。” 孙妈妈得令后就带着乔霜往祠堂走,张氏将那张帕子狠狠扔在地上,她盯着几人离开的方向,气的胸口处不断起伏,语气愤愤:“乔霜,竟然让你侥幸逃了,你早晚死在我的手上,你们母女,一个都别想活!” 乔霜跟着孙妈妈来到了祠堂,她踏步进去后就关上了祠堂的门,祠堂里点了很多盏烛火,乔正年和乔霜母亲温棠的牌位挨在一起,乔霜拿起三根香点燃,跪地拜了三拜,而后插到了香炉中。 “娘亲,女儿不孝,这些 年来都没看过您几回…不过在鄢州时,逢您忌日,我和钱妈妈都会烧些纸钱…不知道您收到没有…” 乔霜笔直地跪在蒲团上,泪水无声划过脸颊,她轻轻擦掉,笑了笑:“娘亲,兜兜转转,我还是来了京城,而且…我快要成亲了,虽然…可能不是真的,但是…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乔霜说着将视线移到乔正年的牌位上,想说的话却如鲠在喉,可到底父女一场,总该说些什么:“爹,我是恨您,你也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你也对不起母亲,可现在好像连恨都没法恨了,日后忌日,我也会替您烧纸钱的,也算是尽了一场父女的缘分吧,若有来世,你我千万不要再当一家人了。” 孙妈妈领完路就快步走了回来,凑到张氏身侧问:“老夫人,二姑娘在此,那今日要备饭吗?” 张氏瞪了她一眼,怒气道:“备什么饭,我看到她就烦,到时间了就给我赶出去——对了,走的时候,安排几个伶俐的,跟着她看看去了哪儿。” 孙妈妈走后,儿媳方若彤走了进来,行了礼道:“婆母,您叫我。” 正在气头上,张氏伸出一只手戳到方若彤的肚子上:“嫁过来多久了,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整天也不想着怎么讨夫君欢心!” 方若彤的肚子被戳的痛极了,她连忙跪地求饶:“是儿媳的错……求婆母饶了我,我日后一定好好伺候夫君!” 张氏抽回了手,喘着大气:“起来吧!收拾东西,明日随我去一趟普善寺求求观音菩萨,若是你这肚子还没有动静,有你好果子吃!” 方若彤起身应了好,抹着眼泪退下了。 乔霜在祠堂拜别了父亲母亲,敛好面容,前脚刚踏出祠堂的门,候在一旁的孙妈妈连忙凑过来,说道:“二姑娘,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乔霜身侧的侍女正欲说话,却被她拦下,摇头示意其不要言语。 乔霜笑了笑,回道:“是不早了,孙妈妈是吧,劳烦你和张姨娘转告一声,我日后会在京城久居,到时回来看她,也望她不要嫌我麻烦。” 乔霜知道张氏的小手段,回府的时候故意让马车慢些,特地停在了郡王府的大门,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果然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张氏的耳朵里,她正喝着茶,一把将杯子甩飞,怒道:“郡王府?确定没看错吗?” “没看错,那几人亲自跟的,说是看的真真儿的,亲眼看到她进了郡王府的大门。”孙妈妈回复。 “她一个臭丫头,怎么会勾搭上郡王府?”正想着,突然想到白日时与李茵的对话。 “难道是她?”张氏又摇了摇头,“乔霜如今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中间也回过府,不可能有过孕啊。” 想罢,张氏也觉得那人绝无可能是乔霜,继续道:“也许是攀了哪门子高枝,做了郡王府的领头丫鬟,我说她今日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狗仗人势!你再派些人,这几日给我盯紧她,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是!”孙妈妈应好,连忙遣了下人将那破碎的茶盏清理干净。 14. 相亲相爱 乔霜回来的时候,时兰正在院子里摘桂花玩,身后站了几位侍女跟着。 “时兰。”乔霜站在院门口处朝着她挥手。 闻言,时兰抓着一把桂花枝就噔噔跑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摊开来,乔霜拿起闻了一下:“好香啊…时兰,我教你做香囊好不好啊?” 时兰咧开嘴笑,点了点头:“好……” 乔霜安排侍女在院中支了桌椅,她将桂花小心地从枝丫上剪下来,铺在一旁的白纸上:“时兰,把这些小花摘下来晾一晾,然后再装进这些荷包里面,就变成一个小香囊了。” 时兰对这些小手工很感兴趣,一脸严肃地摆弄着桂花,像个不苟言笑的小先生,乔霜笑着在一旁与她一起弄,不一会,就弄了好几个精致的小香囊。 何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拿起一个香囊细嗅,问道:“时兰做的吗?” 乔霜抬头:“对呀,你今日回来的倒是挺早的嘛。” “嗯,最近不忙。” 乔霜头也不抬的回道:“既然来了,陪时兰玩一会。” 何萧坐下,将时兰抱在怀中,问道:“时兰,教教我怎么做的?” “好…教…这样…”时兰颇有老师傅的姿态,一点点地教着何萧做完一整个香囊。 候在一旁的侍女看着眼前一家三口的和谐画面,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更有大胆的直接夸了起来:“王爷和娘子,真是琴瑟和鸣呢。” 这话何萧听了很受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是高兴,连在宫里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他微微笑了笑,撇眼看向乔霜,却见她好似没有感情波澜一般,仍在小心地挑着桂花。 他也不知怎得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装桂花的动作也停了,皱眉盯着桌上的东西。 良久,乔霜才注意到他的状态,问道:“你怎么了?” 声音拉回了何萧的思绪,他已全然无了兴致,回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弄吧。”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乔霜看着他离去的背景:“他怎么啦,莫名其妙的,时兰,我们接着弄。” 天色渐暗,两人已弄了一大桌子的香囊,乔霜开口:“青荷,把这些香囊分发给大家。” “好的娘子。”青荷是乔霜入府时何萧给他安排的贴身侍女,人长的清秀做事也很伶俐,她笑着应声,将香囊收进托盘,端起离开了。 乔霜觉得何萧今日变了脸色莫不是觉得她进度太慢了,她自然是忘不了进入郡王府的任务,她如今无权无势的,还得倚仗何萧呢。 用完饭后,她拉过时兰哄了半晌,时兰才终于答应她愿意画下时玮让她记住的东西。 时兰拿起笔开始画,房屋瓦舍行人跃然纸上,何萧要的是什么?是地图吗? 乔霜站在一旁,只凭时兰画的两条街道,完全猜不出是哪里?可若是他想要,为何不雇个画师前往此地照着画呢?乔霜摇摇头,将思绪甩出,这些也与她无关,知道的越多万一哪天被何萧灭了口就得不偿失了。 时兰画的昏昏欲睡,眼见沾了墨的笔就要落在画上,乔霜眼疾手快拿起放回原位,小心抱起时兰将她交给了侍女。 待墨迹干了后,她小心卷起画轴,去了何萧的住处。 入夜已深,何萧竟然还坐在书房内书册,不愧是宗室子弟,如此用功,乔霜敲门进来后将画轴放在桌上:“时兰画的,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他拉开卷轴,盯着看了一会,随后偏头问乔霜:“时兰还说了些什么吗?” “没说什么了,时兰她虽然不善言语,可也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姑娘,她若是画了应该不会错,她不想画你也逼不了她的,怎么,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何萧小心卷起画轴说道:“应该是了,多谢,日后还需你多上心些。” “那是自然,我瞧着怎么像地图呀,是哪处的,你要这个干什么?” 何萧笑了笑,问道:“你想知道?” 乔霜却觉得这话意味不对,连忙摇头:“不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现在便告诉你,日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乔霜伸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不不,我不想知道。” 何萧力气很大,他一把拽开乔霜的手,附在耳边道:“你我日后同为夫妻,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温热的潮气喷的乔霜耳朵痒痒的,她往旁边躲了躲:“成亲又不是一辈子的事,还能和离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萧的目光黯淡了几分:“亲还未成,就开始提和离的事情了?” “当然了,郡王爷,我可不会白白占着这个位置的,我会守好自己的本分的,只是眼下,我们各有各要忙的事情,不如先将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其他的,一切都好说——这画,我就带走了。” 乔霜说罢将那画轴从何萧手中抽走,转身离开了。 何萧轻呵一声,似自嘲般,没错,家国之事未平,他都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早晨,乔霜取来纸笔,正在记录后几日要做的事情。 青荷拿了本厚厚的册子进来,说道:“娘子,婚期定在了十五日后,这是宫里送来的结喜册,是您与郡王的大婚的制度要求及所用物品,郡王说,先拿给您过目。” 乔霜接过粗略扫了一眼,一切制度以侧妃标准执行,她倒是有些惊讶,递给青荷问道:“怎么是侧妃制度,郡王知道吗?” 青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宫里的意思,许是王爷知会了的。” 乔霜皱眉,想不明白何萧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一场假成婚,完全不必给她什么名分,她接着道:“拿去给王爷过目吧。” 何萧看着面前的结喜册,皱起眉头:“怎么是侧妃的制度,我不是提了一切以正妃制度来吗?” “这是宫里的意思,说乔娘子身份特殊,最多封为侧妃。” “乔娘子生父乔正年官拜户部侍郎,如何不能,跟宫里说,一律改为正妃的制度,一点也不能少,就说是我的意思,若是不愿,我亲自去和陛下说。” 侍从领了命便退下了,自那以后,乔霜的地位在郡王府更上了一层楼,大家看她的眼神也更恭敬,丫鬟婆子闲暇时刻也不敢再诟病她了。 只是故事的主人公乔霜并不知 情,她正陷入该如何整治张氏等人的苦恼中,张氏总是整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让她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日,乔霜又拿出先前记录了张氏一家人的信息的纸,在其上勾勾画画,又在张氏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两圈。 正想着,院外传来了脚步声,青荷走进来道:“娘子,您前几日让接的人,已带回来了,现下,在院外候着呢。” 乔霜手中的笔掉落在纸上,她快步起身冲进院中,全然顾不得形象。 只见钱妈妈穿着一身棕褐色的布衣,脚上的鞋沾满了尘土,正拘谨地站在院中,见到乔霜那一刻,泪水奔涌而出,哽咽道:“二姑娘……” 乔霜伸手将钱妈妈搂在怀中:“钱妈妈…你怎么瘦了?” “我在鄢州,替那女店主做工,白吃了好多碗面,怎么会瘦呢?” “就是瘦了…钱妈妈…你受苦了…” “哪有姑娘你受的苦多…二姑娘,你…怎么会在郡王府?” 乔霜松开手,擦了擦眼泪:“钱妈妈,我们进去说,青荷,给钱妈妈备间屋子,再拿几身好衣裳来,记我账上。” 乔霜将离开鄢州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告诉了钱妈妈,钱妈妈消化了半晌,才开口:“二姑娘…你真是受苦了,可是,你和郡王爷他,那日后…二姑娘你可怎么办…姑娘没有名节,再难嫁出去了…我老了,陪不了你多久……” 乔霜拿起一方帕子,替钱妈妈拭去眼泪:“呸呸呸,钱妈妈长命百岁,定能一直陪着我。”说罢笑了笑,接着道,“我做出这个决定后,就没有想过再嫁,日后我盘个铺子,开个学堂,能养活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 钱妈妈踌躇了一会,似乎有话要说,乔霜问道:“怎么了?” “二姑娘,既然你意已决,有件事,我需得告诉你。” “什么事啊?钱妈妈?” “当年…大夫人的死…可能不是病重…好像与张氏有关。” “什么!?”乔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钱妈妈,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问道:“什么意思?钱妈妈,你是说…我娘亲,是被张氏害死的?” “大夫人临终前,曾跟我说,要小心张氏,让我一定照顾好你,这事我就留了个心眼,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帮我去查查夫人生前所接触过的人,这一查才知道…当年帮夫人熬药的丫头、给夫人诊脉的大夫全都不见了,有人说曾看见过乔府的马车出入过他们的屋子,我就觉得此事不对劲,难怪夫人她吃药一年也不见好,能做出这种狠心的事,还能有谁?夫人娘家也无人可以依靠,老爷又偏袒张氏,婆子我又做不了什么,可偏偏那个时候,张氏心狠,还不放过二姑娘你,那个时候你又太小了,我也没办法,我怕你受不了刺激,才没敢告诉你,如今二姑娘长大了,又这般能干,我想这件事是该告诉你了,二姑娘你别怕,我陪着你,定叫那张氏好看!” 乔霜攥紧握拳,任凭指甲插进肉里,才为自己保留了一点清醒,她面无血色,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不会放过张氏,我要让她尝尝,家破人亡的感觉。” 乔霜正欲站起身,却突然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15. 嫁衣 乔霜醒来的时候,时兰正坐在床边看着她,见人醒了,连忙磕磕绊绊喊:“醒…醒…了…” 钱妈妈早已换好了衣服,听到声音连忙凑了过来,担忧的拍拍胸脯:“二姑娘,你可吓死我了,可算醒了。” 乔霜揉了揉脑袋坐起:“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说着将时兰搂在怀中,摸了摸她的头:“小时兰,在这待多久了?累不累?” 时兰抬起她那呆萌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还好郎中把了脉,没什么大碍……方才我已和青荷了解了情况,二姑娘,大婚在即,要忙的事多着呢,这红绸灯笼、府邸修缮,礼堂布置等都得仔细着点,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我来弄。”钱妈妈道。 “钱妈妈,府里下人多,你也不必事事操劳。” 钱妈妈笑着给乔霜披了件外衫:“二姑娘出嫁,是大事,我自然要上心些。” 乔霜握住钱妈妈的手,心中有些酸楚,若非命运多舛,她应该也可以嫁个如意郎君,在母亲身侧承欢膝下吧。 这段时间乔霜就在府里待着陪着时兰作画,大婚之前,钱妈妈让她不要乱跑,也不要再跑到乔府去,以免生了其他事端。 王府里已挂满了红绸灯笼,这日钱妈妈又早早出了门打点仆人布置,上心的如同自己女儿出嫁一般,乔霜正陪着时兰作画,那画轴已画了小半,依稀可以看出是某处街道,且四通八达错综复杂,时兰不仅画出城镇的细节图,还画了平面的图纸,乔霜拿来两个画轴细细查看,才发现她画的是一处地方,只不过是两种形态。 约莫画了两个时辰,坐的身子都有些酸痛了,乔霜收了画卷,带着时兰出去放松。 走到一处假山旁的小石桥上,远远地就看向张序指挥着仆从搬着七八个大箱子,往院外送去。 乔霜走近,问道:“张侍从,这些箱子是?” 张序行礼,恭敬回复:“乔娘子,这些是聘礼,郎君说了,虽然您如今和乔府没什么关系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做的面子也必须做足。” 说罢,他走近一些,但还是保持了些距离,小声道:“郎君说了,面子归面子,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娘子的,万不会给你那姨娘,还请娘子放心。” “张侍从……你……若是见了王爷,还请替我说声谢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这些聘礼我一分都不会要,该是王爷的就全是他的,若是他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帮。” 张序看了乔霜一眼,没有说话,随后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她目送着张序离开,万没想到何萧竟然会如此上心,她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何萧所做的这些,她要如何才能还清,她扭头看向时兰,喊道:“时兰,来,我们回去继续画。” 想及张氏,不免心情大好,若非钱妈妈交代,她真想亲眼去瞧瞧张氏吃瘪的样子。 聘礼摆在乔府大堂时,张氏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箱箱明亮的金银珠宝晃的她眼睛疼。 她谄媚万分:“这位大人,您是说,我家二姑娘霜儿,要嫁给郡王,这些是…聘礼?这丫头,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霜儿她是……什么位分呀?”说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序皮笑肉不笑,回道:“到时便知了,张夫人,我家王爷说了,乔娘子,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什么样的金银财宝都配得上她,这些并不多,乔娘子说,她在京城没有家,但念及旧情,该准备的礼数还是得走一遭,以免让人误会乔家人不重视这位嫡女,你说是不是?” 张氏自然听懂了他言语中的讽刺,在心里暗暗骂了乔霜几句,随后又恢复了谄媚的状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个女子操持一大家子已是不易,既然霜儿肯理解我,哈哈哈…只要她高兴就行,那这聘礼我就替她收下了,来人——” 张序开口打断了她的声音:“不必了,这聘礼是我家王爷特别为乔娘子准备的,如今乔娘子人在王府,只是她念及旧情,才走了这一遭过场,东西我们还是要带给乔娘子的,来人,将东西搬回去。” 张氏的脸唰一下阴沉了下来,她紧紧攥着帕子,待面前的人将那些珠宝全部抬走后,她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又将旁侧的椅子踹倒在地。 动静太大,后侧的孙妈妈连忙跑了进来,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小心伤了手。” 张氏喘着粗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乔霜这个贱人,她攀上了郡王,今日走这一遭不就是想来打我的脸吗,她早就知道我派了人去鄢州,还在与我装傻充愣,她竟然还敢挑衅我,不把我放在眼里!” “老夫人,消消气,左右不过是个女子,郡王过了新鲜劲兴许也就不理她了,您可是陛下封的诰命恭人,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张氏咬唇,脑中盘算着日后要如何回击:“跟我作对,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走着瞧——不对啊,李夫人说郡王还带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回来,那孩子是乔霜带回来的?怎么可能呢?她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你去安排人去郡王府打听打听……再安排人去鄢州查一查,这事,不太对劲。” 孙妈妈得了令,便退下了。 乔霜派人去问了张序到乔府的所作所为,回来说与了钱妈妈听,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好不畅快。 “哎呀,我可真想亲眼看看她那个嘴脸,看看她是如何装的。”乔霜笑着靠在钱妈妈身上。 钱妈妈抚摸着乔霜垂下的发丝:“二姑娘,如今我们都熬过来了,夫人在天上看到你过的这么好,她也一定很欣慰呢。” “钱妈妈,你放心,以后我们会过的更好的,我保证。” “好,我就跟着二姑娘吃香的喝辣的……” …… 正笑着,青荷领着一批侍女走了进来,行礼道:“娘子,宫里送了喜服来,您试一试,合不合身。” 钱妈妈将乔霜扶了起来:“快试试,宫里做的衣裳,我还从未见过呢。” 乔霜起身,将手覆在那深青碧色的大袖罗衣上,疑问道:“怎么是正妻的服饰,我记得结喜册上不是一律按照侧妃规制来的吗?” 面前抱着衣裳的侍女行礼,回道:“回娘子,是王爷让宫里改为正妻规制的,王爷说了,女子婚嫁尤为重要,这正妻的位置乔娘子做得。” 乔霜有些诧异,本就是一场合作,却没想到何萧竟然会考虑这么多,不仅在聘礼上为她赚足了面子,竟然还将这正妻的位置给了她,心中涌上一丝酸涩,似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她的胸口上,她有些害怕和不知所措,准备找个时间与何萧聊一聊。 她回头看向钱妈妈,只见她一脸欣慰地看着乔霜,温柔道:“快试试吧,合不合身。” 乔霜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了喜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向镜中的自己,一身深青碧色织金大袖 青罗衣,料子用的都是极上品的暗花青罗,裙摆边缘用彩线绣了芙蓉牡丹与鸳鸯,袖口与交颈处皆用金线镶边,在日光的照映下闪着熠熠光芒。 青荷替她戴上点翠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落在肩头,少女眉眼清秀柔和,脸上略施粉黛,面颊红润,被一身嫁衣衬得添了几分端庄温婉。 一旁的钱妈妈看着饶了好几圈,赞不绝口:“二姑娘真如天仙般的人物,配上这一身嫁衣妙极了。” “是呢,娘子闭月羞花之姿,若是王爷在一旁,定要挪不开眼。”一旁的青荷笑着回道。 提到何萧,乔霜低头笑了笑,可这胸口却还是闷的喘不过气,待试完衣服,她要去找他道个谢,聊一聊。 乔霜入府后与何萧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只记得他日日早出晚归,很是忙碌,细想起来才发现笼统也没跟他细聊过几次天。 今日正巧,刚踏进何萧的院子,就见他正站在石桌旁擦拭他的长剑,桌面上还摆着玉佩,短刀等物什。 “郡王殿下。”乔霜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何萧扭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怎么今日如此客气了?” “我方才试了嫁衣,改了婚制的事我也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若是只做侍妾,于你日后娶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况且,以我的身份,做侍妾就够了……” “我可没说过我以后要娶妻,至少现在,我还没那个想法……况且与你成婚也替我挡了不少事,免得朝中那几个阁老整天拿我说事,而已,你个妙龄女子能做到带着孩子嫁入王府,不要名节,那我给个正妻之位,也没问题吧?”何萧将手中擦好的剑放回剑鞘,低头看向乔霜。 乔霜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还是心中过意不去:“多谢……你帮我……其实,你不必做到这样的,真的,我什么都没了我不在乎,可是你不一样……你是郡王殿下……” 何萧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道:“乔霜,不要妄自菲薄,王公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并没有贵贱之分,我愿意帮你是我的事,与你如何,都无关,知道吗?与你初见时,你可不是这般样子。” 乔霜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事就像天下落下的馅饼,饱腹可并不美味,心似千斤重,这样重的恩典她接不住。 一行泪水划过脸颊,何萧却愣住了,他不知这件事情竟然会让乔霜难过,他伸出手,可却不敢替她拭去眼泪,乔霜微微笑了笑,擦去了眼泪:“我懂了,多谢郡王殿下,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轻拍了一下何萧举在半空的手掌,何萧虽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回以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张序带着一位公公走了进来。 “郎君……” 说话声戛然而止,见到院外的二人,乔霜连忙道:“那我先回去了。”福了一礼,便走出了院子。 徐公公见人走远了,连忙走到何萧面前道:“郡王殿下,您快入宫去劝劝陛下吧,他今日又服了九荥丹,怎么劝都不听呢,就连皇后娘娘也被拒之门外了,思来想去,还是您说的话,陛下可能会听呢……” 何萧皱眉:“九荥丹伤身,怎么又让陛下吃了!” “陛下头疼难忍,只有吃九荥丹才有用,况且,我们都是奴才,哪敢忤逆陛下呀,郡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陛下给自己关在勤政殿内六个时辰了……” “张序,备马!” 16. 斗张氏 勤政殿内。 褐色的九荥丹散了满桌,泛黄的奏札堆在红木桌的各处,桌前的地面上也被扔了许多,已堆成了座小山,何雍正举着一本奏札细细看着,乌纱展脚幞头被随意地放在桌上,他双目充满了血丝,挽起的头发被抓的杂乱,殿中的熏香与蜡烛早已熄灭,泛黄奏札上的人如同跳舞的小人一般在眼前晃动,看的人头晕无比。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而后将奏札用力地扔到地上,抓起桌面上的九荥丹就放进嘴里含着,而后靠坐在龙椅上,半眯着眼举起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徐公公的声音:“陛下,荣安郡王求见,如今正候在殿外呢。” 无声应答,何萧站在徐公公身后,见他转身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郡王殿下…这……” 何萧走上前去,轻叩了两下门扉:“陛下,臣何萧求见。” 仍旧没有声音,无人应答。 何萧正欲推开门,一旁的徐公公连忙拦住:“不可呀,郡王殿下!” “无碍,有任何责任,我一人担着。”说罢,推门进了殿。 入目便是扔在地上的奏札,何萧伸手捡起,越往右侧走,地上的奏札越多,穿过屏风之后,便看到何雍正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听到动静却也不惊。 何萧没有说话,他点燃了殿内的烛火与熏香,才为这幽暗的书房增添了不少光亮,他将地上的奏札捡起,放到何雍面前的书桌上理好。 何雍早已睁眼,他平静地看着面前自己的亲弟弟正忙前忙后,当何萧的手伸到桌面上的药瓶时,他才伸手打断了何萧的行为。 “陛下,九荥丹虽见效快,可实在伤身,太医也说过了,这药三日才能吃一颗,您贵为天子,是天下百姓的倚仗,您的身子是尤为重要的。” 何雍将胳膊放在桌上,抬手抵住自己的头:“朕知道。” 何萧伸手将散落的九荥丹放进药瓶中,塞上盖子收了起来。 “陛下太过劳累了,不如回去歇息?” 何雍抬眼看向面前那堆奏札,低笑起来,随后道:“歇息?政务繁忙,朕要做明君,怎可独自享乐?” “并非享乐,身体才是社稷根本。” 何雍未答,良久后爆发,面色痛苦道:“朕从即位那天起,就没有一刻舒心过!外忧内患,祁国虎视眈眈,这朝中的人还个个心怀鬼胎,真当朕看不出他们那些小伎俩,一个个仗着自己是前朝老臣,就敢指着朕鼻子说不对,每日上朝吵的朕头疼……朕当然想做个明君,朕日日不敢懈怠,万事亲力亲为,六弟,你知道吗,朕午夜梦回,总觉得有人要刺杀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何雍的身体就出现了变化,头疼难耐,夜夜梦醒,起初九荥丹他按照医嘱三日一服,后来逐渐上瘾,变成每日一服,何萧与皇后劝过多次都无济于事,长久的清醒只会带来身体的羸弱,何萧看在眼里,却不能做什么,君臣有别,他们二人也并非从前的兄弟了。 他躬身行礼:“陛下,你只是太累了。”又接着道,“祁国的事情臣一直在查,奸细我也一定会揪出来,这江山只能姓何,陛下,您最近该休息了,这奏札批不完您就明日批,明日批不完就后日批……谁敢违逆,以下犯上,我便替你做这把刀。” 何雍不再说话,长久未进食的他已没了太多力气,如今正靠坐在椅子上喘气。 何萧委身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正,小声道:“陛下,还请放心。” “徐公公。”何萧说罢,将桌上那顶乌纱展脚幞头轻轻戴回何雍的头上。 徐公公小心地推开门,连忙跑进屋内,差点没站稳。 “陛下批阅奏札,殚精竭虑,忧思甚重,伤了身子需得静养,放朝两日,若有不满者,皆可来郡王府找我对峙。” “是。”徐公公接下指令,喊来几名宫人抬来轿子,小心地将何雍抬回了寝殿。 后两日,何萧在府里便听到有不少老臣指责他们二人不以江山社稷为重,朝国要变天等等话语,不过真敢入府指着他鼻子骂的人倒是还没有,他也只当过眼云烟,将宫里的消息锁了,莫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即将大婚,请帖也送出了大半,正好趁着这间隙也能转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大婚前日,因着接亲的缘故,乔霜随钱妈妈回了乔府,带了一众仆从,不仅如此,何萧还为她备了不少嫁妆给足了面子,张氏虽恨极乔霜,可她倒底日后成了郡王妃,她为了面子,还是给乔府内挂上了红绸。 进门时,张氏皮笑肉不笑,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想给,乔霜自然也是同样回击,若非有律法条例,她真想替她娘亲亲手报了仇。 而乔瑾就不一样了,他早早就从县衙赶了回来,听闻二妹妹要嫁进郡王府,谄媚万分地凑了过来:“二妹妹,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乔霜懒懒抬眼看向他,淡淡回道:“自然好得很,劳兄长关心了。” 乔瑾心思压根不在此处,丝毫不介意,跟着乔霜等人的步伐往前走,问道:“二妹妹与郡王殿下喜结连理,不知日后可为兄长引荐引荐……” 乔霜压根不想搭理他这话茬,快步挽着钱妈妈走在前头,几名侍女会意,慢了脚步落在后头,挡住了乔瑾的去路。 身后的乔瑾妻子方若彤见到此景也想凑过去看看,可被张氏一记白眼甩来,就灭了这个想法,低眉顺眼地挽着她的胳膊,身侧的张氏冲着乔瑾的背影怒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方若彤是外来人,自然也不知道乔霜与张氏之间的恩恩怨怨,存了心思,待回去后再与丈夫了解了解。 张氏给乔霜准备的屋子是一处偏院,房间也不大,倒是在意料之中,不过她也不在意,只待一晚而已,何萧为她准备的嫁妆礼盒摆满了整个院子,青荷正一点点清点着,乔霜便带着钱妈妈来到了张氏的院子。 张氏端坐主位,一副主母的姿态,听着来人的话语。 “姨娘,明日我便要出嫁了,女儿家嫁人,嫁妆是尤为重要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不知我娘亲的嫁妆呢?” 张氏皮笑肉不笑,回道:“霜儿啊,实不相瞒,你离家之后,乔府过的很是艰难啊,你爹爹身子不好俸禄也不高,家里到处都要花钱,瑾儿年幼自小生了不少病,还有各种学堂的费用,不可能全压在老爷身上,这才迫不得己动用了你娘亲的嫁妆,我相信大娘子她在天有灵,也会理解我们的。” 乔霜就坐在一侧静静听她“哭诉”,若非她中途归家几次见过乔府盛景,还真要被她唬住了。 一旁的钱妈妈开口:“大娘子出嫁时,是老奴陪着的,红妆二十二匣,可以买几个乔府了,不知道张娘子口中的府中艰难,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 被人戳中,张氏恼羞成怒,咬牙道:“我和二姑娘说话,有你个婆子什么事!大娘子嫁入乔家,那她便是乔家的人,家中困难,用她几个嫁妆又如何?” 乔霜拉了钱妈妈的手,示意自己来:“是吗?不如姨娘将我娘亲的账册拿出来瞧瞧,清点清点应是还有剩下的,况且,姨娘嫁入乔府时,好似也带了不少嫁妆,不如一起清算清算,我嫁的可是郡王,若是让皇家觉得我们怠慢了,我们乔家有 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氏拿起帕子掩面,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问题:“这……府中下人换了一批,不是我不想给你,那段时间老爷重病,我也无暇顾及,这账册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况且,我瞧着郡王殿下不是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嫁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的。” 一旁的钱妈妈还想说什么,被乔霜拦住了,她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她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总有一天,她会让张氏加倍还回来的。 “这个小张氏,真是太不要脸!分明就是霸占了大娘子的嫁妆!”钱妈妈愤愤,朝着院门呸了一口。 “与这种无赖之人纠缠,讲道理是没用的,要么就学着她的手段再将东西抢回来。”乔霜淡淡说道。 “是,二姑娘以后可是郡王夫人,还怕斗不过她!” 说完后,乔霜便转身去了祠堂,一同的钱妈妈给老爷大夫人的牌位拜了拜,就候在了外头。 乔霜虽知这场婚事是假,可也难免有些紧张,寻常女子出嫁,家中定有亲眷相陪,而她却什么都没了,她拿起帕子擦拭着牌位,抹出一层厚厚的灰尘,张氏无心,连祠堂都不安排人洒扫。 乔霜将擦拭好的牌位小心翼翼放了回去,跪坐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说道:“母亲,父亲,明日女儿成婚,就由你们来见证吧。” 乔瑾回屋的时候,方若彤连忙起身替他褪去外衫,挂在了一侧,乔瑾大咧咧地坐在了床榻上,看着忙碌的妻子,开口:“夫人,你日后与我那二妹妹打好关系去,她可是郡王夫人,若是能攀上郡王,于你夫君我的升迁有益,这主簿我真是做够了。” 方若彤坐到床榻一侧,捏起乔瑾放在她身上的腿,问道:“夫君…可是婆母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二姑娘啊。” 乔瑾被按摩的一脸舒爽,悠悠回道:“妇道人家,懂些什么,这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我只知道二妹妹以前身子不好,被送到了祖宅养大,那婆母为何不喜欢二妹妹啊,夫君同我说说呗?” 乔瑾似乎觉得自己升迁指日可待,心情大好,开始回忆往事:“我娘以前不是正室,是妾,二妹妹是大娘子所出,女子争风吃醋嘛,恨屋及乌,自然也就不喜欢她了,可大娘子在二妹妹被送走之前就已经病逝了,我娘就是小心眼,你不用理她……” 可这话落到方若彤的耳朵里,她所听到的就不一样了,内宅之中争风吃醋的事情常有,可老夫人已转为正妻,还能因为什么去恨一个养在外地的孩子呢,什么样的仇恨可以让她十几年都忘不了呢?她突然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寒而栗,她往窗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 “干什么呢,使点劲!”一旁乔瑾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连忙覆上他的双腿,接着按摩。 一旁的乔瑾早已深陷入美梦之中:“我妹夫是郡王…哈哈哈…明日我要找他好好喝一杯……” 明光高悬,照亮万家,微风徐徐,卷起枝条上脱落的细叶,稳稳地落在檐下赏月的何萧掌心。 身后张序上前来汇报:“郎君,人已安排妥当了,都吩咐下去了,您快早日歇息吧,明日还得去乔府接亲呢。” “嗯,婚宴人多眼杂,每一个来的人都得看好了,尤其是想进入后院的人,务必严查,保护好小女君的安全,让她不要乱跑。” 他松开手,那枚细叶轻轻落入亭下的水潭面上,被卷入细流往外滚去,潺潺的水流声不绝于耳,他突然想到了乔霜,那个倔强的女子,明日便要成为他名义册上的妻子,此刻是否在与她的姨娘斗智斗勇呢。 17. 大婚 天刚微亮,郡王府早已忙碌了起来,宫中内侍带着御赐贺礼早已候在王府院内,正由管家陪着清点,教坊司的乐工们在偏院处不断调试乐器,生怕出了纰漏。 府内灯火明亮,照的红色锦缎洒了一地柔光,侍女仆妇们端着器具在连廊下来来往往,厨屋的切菜声断断续续,惊了落在枝丫上的喜鹊,扑腾着翅膀落在了另一处恬静的院子。 何萧张开双臂,任由身侧的仆人替他穿上华贵的朱红色喜服,腰间系上金玉色的革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上镶了玛瑙青玉的乌纱幞头,待整装完毕,他朝着镜中瞧了眼,身形挺拔,朱红色的喜服衬得人清贵无双,一旁的仆人连忙夸赞:“王爷丰神俊朗,这喜服衬得您风姿卓绝,王妃见了定然欢喜。” 何萧笑了笑,心情大好:“赏。” 迎亲的仪仗已在大门外等候,张序也换上了一身锦服,前来汇报:“王爷,时辰已到,可以去接亲了。” 何萧上马行在最前方,仪仗队的乐声响彻在四方街的道路上,引的两侧百姓注目围观。 “郡王府大婚,好气派呢!” “新娘是谁啊?” “听说是平年坊乔府的姑娘。” 不少女子聚在一起围观,皆看着郡王挺拔的身姿羞红了脸。 …… 此时的乔府,同样也是热闹非凡,张氏虽然不喜乔霜,且她还是奉子成婚,不过不是自己的女儿倒也无所谓了,攀上郡王这样的好事她定是要利用起来的。 她站在乔府大门处,亲自接待着她邀请来的各方亲朋宾客,凡是家中在朝中任职的,皆是她能看得上的,张氏便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在众人面前好好装上一把。 乔霜穿上那身青碧色的织金罗衣喜服,面着红妆,手持一把却扇,端坐在镜前,身旁钱妈妈轻轻拉起她的手拍了拍:“二姑娘,别紧张,王府的仪仗应该快到了。” 乔霜微微笑了笑,眼眸如秋水般温柔:“我可不紧张,钱妈妈,倒是你,待会可别哭了。” 身后的青荷捂嘴笑出了声:“大家日后还会在郡王府见面呢,谁都不许哭。” 儿女出嫁前,需拜别双亲,乔霜情况特殊,应是张氏代为,她头戴珠钗花钿,穿了一身青色褙子和深红色罗裙站在厅堂内,院内宾客早已落座,借着此次机会正觥筹交错拓展人脉,张氏微笑着与众人眼神交汇,身侧孙妈妈走上前来,在她耳侧道:“老夫人,仪仗就快要到门口了。” “叫二姑娘出来吧。” 礼乐声行至乔府门前,满座宾客皆起身凑到了门口处,张氏连忙往前迎接:“郡王殿下。” 何萧下了马,快步走到了乔府大门处,迎面便是一脸谄媚的张氏,他之前未见过此人,想及她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人心却如其面向一般,但还是礼貌的行了礼:“岳母。” 张氏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何萧的声音再大些:“郡王殿下,太客气了,霜儿如今已在前厅候着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两侧宾客纷纷探头看向这郡王殿下,夸赞祝福:“恭喜郡王殿下,恭喜乔二姑娘,喜结连理。” 乔霜放下却扇,透过屏风便看到何萧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此处走着,日光照耀着朱红色的罗衣闪着光芒,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迎娶他的新娘。 待人全部进入厅堂,乔霜便在钱妈妈的搀扶下走出了屏风,两人并排站着,按照规制,离府前需辞别双亲,因此堂前正放着一张桌子和两张红漆木椅子。 张氏正欲上前坐下,却见乔霜身侧的钱妈妈和侍女竟然捧了两个牌位进来,敬畏地放在了正堂的桌上。 而那郡王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同乔霜对着牌位开始行拜别之礼。 张氏站在旁侧,早已面色铁青,可屋内站满了宾客,郡王在此,她也不好发作,只能捏了手帕掩面,默默压下情绪。 一旁的宾客免不了窃窃私语,“这张氏不是乔府主母吗?”,“乔二姑娘生母虽是温氏,这张氏健在,这样是否不合礼制呀?”,“郡王殿下都没说什么,那便是合礼。”,“我听闻乔二姑娘不是在乔府养大的,与张夫人肯定不亲……”,“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呢……” 行完拜别礼后,乔霜便随着何萧出门,由侍女搀扶着上了喜轿,众宾客拥在大门处送行,只为了给郡王殿下留下个好印象。 张氏站在府门前,咬牙攥紧帕子,看着仪仗队走远,万没想到乔霜会这样打她的脸,可她再生气也只能咽碎了吞下,只能朝着周围的仆从们发火,让他们好生接待客人去。 乔霜掀开轿帘一角往前看去,何萧立坐在马上的身影直直闯入她的视线,男子的身姿挺拔,清贵儒雅,喜服的衣角被吹的翻飞,沿街的百姓不知从何处摘了绯红色的花瓣,洋洋洒洒飘了满天,覆住了她的眼,她放下却扇取下花瓣,却与前侧回头的何萧的目光正正对上,她看到他在笑,耳畔染上了浅淡粉色,她轻轻放下了轿帘。 这一瞬间有些恍惚,乔霜,好像真的在嫁人了。 一路笙箫鼓吹,喜乐连绵,车舆缓缓停在了荣安郡王府门口,乔霜在侍女的搀扶下,同何萧一同进了府。 宗室亲眷,朝中重臣等皆已落座观礼,满堂喜气。 新人走红毡,跨马鞍,撒谷避煞,礼部高官高声唱礼,二人拜天地而后对拜,一系列礼成之后,天已垂暮,乔霜被拥着去了新房,而何萧则留下来陪众宾客喝酒。 “恭喜恭喜,恭喜郡王殿下。” 何萧流连在客席中,不停敬酒,觥筹交错间王府内已点满了百盏灯笼,一番盛景尤如上元灯节一般。 喝醉酒后,众人也变的大胆了些,只听有人问道:“怎么不见小女君啊?我听闻……小女君,是在北地长大的,一定如同郡王一般英姿飒爽。” 众人举杯皆笑,何萧陪笑,饮了杯酒:“小女君身子抱恙,人多眼杂恐冲撞了她,日后若有机会,我王府会大摆宴席,再邀请诸位。” 乔霜坐在屋内,她放下却扇,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如今屋内也没有旁人,她倒也不必拘谨,桌上摆了些点心果子,她便吃了一些果腹,门外隐约传来笑谈声,也不知婚宴何时才能结束。 她来到窗边,打开了窗户,窗前立着一颗金桂树,其上的橘红色桂花大簇大簇的长了满树,浓密的香气飘了满屋,乔霜在窗边坐下,脑袋趴在窗下的案几上,她抬起头看天,月明星稀,金桂树的影子被风吹的摇曳,在窗户上不停舞动。 死去的人,是否会在月亮上呢,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人间的这般景象,想着想着,乔霜就睡了过去。 直到何萧将门推开的声 音惊醒了她,她才连忙起身,一时之间不知该坐到哪里。 何萧虽一身酒气,却未显醉态,他走到乔霜身前,问道:“你在看什么?” “月亮。”乔霜指去。 何萧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如白玉瓷盘的月光挂在天上,他突然想到了她的双眸,也如明月一般清亮。 他转头看去,与乔霜目光对上,红妆艳艳,被月色衬托的更加勾人,他垂下眼睑,走到了桌边,倒了两杯酒,伸手递出。 “合卺酒。” 乔霜伸手接过,笑了笑:“你还能喝吗?” 说罢,伸手与何萧手上那杯碰了一下,不偏不倚,刚好位于杯口之下,何萧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这样的夜晚,总是尴尬的,可不说话也不行,新婚夜就把新郎官给推出去,也不行,乔霜索性坐回方才的位置,说道:“长夜漫漫,王爷,来聊聊天吧。” 何萧坐在她的身侧,淡淡的酒气与金桂的香味叠加,倒是有了一股子果酒的甜腻味道。 “王爷日后,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呢?对于女子而言,正妻之位,可是很重要的,不后悔吗?” “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后悔,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会做千倍万倍的事来求她的心。”说罢,看向乔霜。 乔霜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真羡慕王爷,可以有这样的勇气。” “乔娘子也很有勇气,从鄢州到京城,你做的事,可都是需要勇气的。” 乔霜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是被逼急了,没办法。”抬头朝着月亮看了一眼,“毕竟,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 何萧撇眼看去,只见乔霜伸出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往天上看,嘴中嘟囔着:“何萧,你说,月亮怎么会如此好看呢?怎么也看不腻。” 好看的,究竟是月亮,还是一起赏月的人呢。 “时兰的事情,对你很重要吗?她究竟画的是什么?”身侧女子声音响起,何萧也不知她为何转了这个话题,但还是诚实回答,“你知道祁国吗?” “知道呀,有听说过。” “祁国曾签署了一个条约,作为朝国的附属国,需要进贡,可新皇即位后就再也没有履行这个条约,拿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何萧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陛下即位后,万事亲力亲为,殚精竭虑,可朝国之境庞大,必有有心之人起异心,外忧内患,如何才能两全,祁国虽然表面没有动作,可背地里扩境囤兵的事情没少做,为了百姓,仗不想打,可不能不防。” 他将手放在案几上,继续道:“时兰跟随她爹潜伏在祁国境内,记下地形,为的就是日后防范,有了这地形图,便可轻而易举攻破城防,所以时兰很重要,我们务必要保护好她的安危,我想你也该猜出来了,朝国有叛徒,可我们目前还未查出来到底是谁。” “原来时兰做的是这样一件伟大的事情呀。”乔霜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转身对着何萧道,“你放心,我既然选择跟你合作,那时兰就是我的亲女儿,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帮你。” 说罢,比了个拉勾的手势,何萧犹豫地伸出了手,与她紧紧地盖了个戳。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18. 气张氏 第二日,乔霜醒的时候已很晚了,她也记不清两个人到底聊了多久,只记得她好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是何萧给她弄到了床塌上去,至于何萧在哪睡的她就不知了,早晨起来时也未见到人。 她由侍女们服侍换了衣服,刚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看清,才发现是熟人:“岑郎君安好。” “乔……郡王妃好……”岑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才想起来人家新婚刚过,他确实来的不是时候。 乔霜察觉出他的情绪,连忙问道:“岑郎君可是来找王爷的,他人不在,不如去前厅等等,我差人问问王爷去了何处?” 岑樾点了点头,回道:“是,那就多谢王妃了,昨日未见,岑樾在此恭贺新喜了。” 乔霜福了一礼,目送他走远。 差人问了才知,何萧一大早就去了书房,乔霜有些不好意思,新婚之夜就把人挤去了书房,也不知府内下人会不会私下议论,不敢想太多,她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何萧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前厅,岑樾立刻起身迎接:“王爷,新婚之期,陛下允了假,倒也不必如此勤奋,不如多去陪陪王妃。” 何萧懒得解释,瞄了他一眼,问道:“我当然知道,你呢,找我什么事?” “谢家那个案子已经结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日就要调离回京去大理寺任职大理寺正了。” 何萧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你来,我又有个得力助手了。” 岑樾抱怨:“我人还没回来呢,你就惦记上我,让我给你干活了。” 何萧坐下拿起茶碗喝茶:“自然是幼时玩伴,用起来顺手。” 岑樾哼了一声,双手抱拳:“不与你说了,我还得赶回潭州呢,不过还是祝你新婚喜乐。” 何萧放下茶杯,说道:“你在潭州注意着些,留个心眼,巡城路引查的紧些,祁国那边一直有动作,我这边还没有任何进展,那些奸细一定会到处流动。” 岑樾点点头,回复:“明白了,放心吧。” 岑樾走后,何萧就将张序叫了进来,问道:“王妃呢?” “王妃去找小女君了。” “多派些人手跟着她们,院内的女仆再加几名,去了哪里都记在册上。” “是。”张序领命就退下了。 何萧放下茶杯,思绪回到几天前,立乔霜为正妻的消息刚放出,文官大臣弹劾他的奏札就堆满了勤政殿,宗室之人罔顾礼法娶一个外室为正妻,那群老臣叫嚣着要削了他的郡王爵位,昨日婚宴,那群老臣一个也没参加,何萧并不意外,他就是要做一个不听劝阻的纨绔子弟,这样才能做好陛下手中的刀,而乔霜,也阴差阳错的成了他回京后棋局的一枚子。 他想到昨夜乔霜明亮的双眼,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乔霜陪着时兰在院中作画的时候,几名女仆悄然的散在院中各处,她看在眼中,并没有说什么,仔细想想便知是何萧的安排。 她承了他的恩,替他做事,她借他的力量替自己复仇,都是互相利用,只是压在心中的担子又轻了许多,利用她似乎让她的心理更加好受了些,这些所做的事情,与情之一字,并无多大关系,二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捅破这层纸,待诸事皆成,也可安然退场。 乔霜看向时兰,她虽没受什么苦,却也不过同是被利用的一员,笔画婉转,在画轴上流连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谁能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能记下敌国数万顷地图呢。 “时兰,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亲,王爷就是你的父亲,这样,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保护我们,知道吗?” 时兰抬头看向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点了点头,她放下画笔,伸出双手托着乔霜的双颊,嫩声道:“娘亲……放心……我会……保护你……” 时兰很聪明,她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人情世故,她在祁国潜伏多年,怎么可能会怕何萧,她原先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帮助乔霜帮助罢了。 乔霜摸了摸时兰的头,她突然有些害怕,他们既然敢让时兰一个女孩去做这样的事情,那图画完以后,她们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呢,何萧人虽不坏,可与江山社稷相比,她们不过是蝼蚁,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百姓。 她轻声呼唤:“青荷,带小女君在院子中玩,注意安全,莫要乱跑。” 说罢,弯下身子道:“时兰,想不想吃桂花糕,我出去办些事情,回来给你带好不好?” 时兰点了点头,恢复了乖巧的小女孩模样,被青荷牵着手带去了庭院。 乔府的红绸摘的倒是挺快,早已看不出置办过喜事的样子,乔霜下了马车后,乔府的门仆就迎了上来。 “郡王妃,您怎么来了?快请。” “快去叫老夫人。” 她由钱妈妈扶着,被仆人拥着到了前厅,她几乎不加思索的就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只等了一会儿,张氏就顶着一脸不爽来到了前厅,身后还跟着儿媳方若彤,她看到乔霜坐的位置后,诧异了一下,索性直接站着身子不坐下,问道:“霜儿,你这是……” 钱妈妈直接打断她的话:“二姑娘如今是郡王妃,张老夫人,还请注意分寸。” 张氏咬牙道:“郡王妃,这里是乔府,我才是主母。” 乔霜未答,将手中端起的茶杯扔了出去,吓了张氏一跳:“你!” “这茶真难喝,乔府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吗,连个好茶都拿不出来了?”她将视线停留在张氏的脸上,冷漠地看了一会,接着开口:“哎呀,是我思虑不周,我都这么些年没回过乔府了,我娘早亡,府里又没有主事的大娘子,委实管理不善,情有可原。” 张氏咬牙攥紧帕子,气的脸都变形了,却不敢发作,忍着怒气:“乔府是没有什么好茶,郡王妃若是想喝好的,郡王府什么样的茶没有,何苦来为难我们呢?” 乔霜低声笑了笑:“哈哈哈……为难?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在替你分忧罢了,拿这种次茶待客,府里的下人真是胆大妄为。”她伸出手,指向张氏身后的人,“孙妈妈,将府中的下人全部喊过来,我替姨娘管教管教。” “乔霜,你想干什么?”张氏问道。 “我看姨娘操持乔府太累,身边也没个能拿主意的人,这样可不行,怎么 说我也姓乔,看在郡王的面子上,我的话,他们一定听的。” 孙妈妈见张氏没说话,面前的乔霜又一直盯着她,她只好按照命令,将人喊来。 不多时,府内二十余名仆人就凑在了前院,乔霜使了个颜色,钱妈妈就上前依次看了一圈,然后退到乔霜身侧,耳语道:“王妃,除了孙妈妈,府里下人全是之后新换的。” “瞧着都挺眼生的,也不知姨娘从何处招揽的人,人名册呢,拿给我看看。”乔霜说道。 没有人回话,张氏将正欲上前孙妈妈按在一旁,不让她说话,她收敛神色,咬牙说道:“郡王妃,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乔氏大大小小二十余名仆人从未出过岔子,就不劳你费神了,孙妈妈,将人都带下去吧。” “孙妈妈。”乔霜说道,此话一出,孙妈妈有苦难言,一边被张氏按住,一边被乔霜盯着,她抬起头用无奈的眼神看向乔霜。 乔霜会意,说道:“好,那我就自己找。”说罢就带着钱妈妈径直往后院走,走到库房后推开门,入目便是几架书册,其上摆着府内支出账本和其他物品,她与钱妈妈快速翻找着。 她动作很大,将屋内的瓷瓶碰倒在地,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索性就直接将屋内的瓷器摔在了地上,各种无用的账册也被扔的到处都是。 张氏被孙妈妈扶着赶到时就看到这样的狼藉现场,气的她的破口大骂:“乔霜!你……我要向郡王告状,你这个泼妇!赶紧住手……” 方若彤也连忙凑过来,求情道:“郡王妃,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别这样,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行不行?” 乔霜手上动作不停,说道:“是姨娘不愿意与我好好聊,我不过想来聊聊天,可府中下人目中无人,竟然用次茶滥竽充数,姨娘偏袒,那只好我来管教了。” “乔霜……你……你给我等着……”说罢,张氏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方若彤陪着孙妈妈叫来几名仆人将张氏抬走,剩下的人如同无头的苍蝇,站在院内不知所措。 钱妈妈问了剩下的人都不知府中重要账册放在何处,不在此处,那就必然是被张氏藏了起来,想让张氏松口,还需得些时日。 乔霜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出门来,对着院中的仆人道:“我与姨娘多年未见,既然她今日身子不适,我就改日再来叨扰,麻烦转告姨娘一声,日后我一定会多多回来看她的。” 说罢,由钱妈妈扶着离开了乔府。 张氏被气的连昏了五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喊人去郡王府告状,她添油加醋恨不得写一封长长的诉讼书送到王府去。 何萧在书房看书时,听到张序送来的消息,却噗呲笑出了声:“她怎么……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乔府的人还在门外候着,还将王妃打碎的瓷片都搬来了,王爷,怎么处理?” 何萧放下书册,嘴角微微勾起:“告诉他们,王妃回来之后就心情不好,我很生气,惹了王妃生气还敢与我郡王府索要赔偿,若是还有下次,我亲自去乔府做客。” 听到这个消息的张氏,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19. 侯爷回京 朱雀街热闹非凡,是朝国商铺最多的坊,乔霜坐在酒楼二楼雅间的窗边,从上往下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要挤满整条街。 不多时,就响起了敲门声,青荷带着乔瑾走了进来。 “二妹妹……你找我。” “兄长,坐吧。” 乔瑾拘谨地坐在乔霜对面,有些不知所措,等了半天,才听到对面的人开口:“这里也没有旁人,我就长话短说了,鸿胪寺近日缺一位主簿,官员众多,可一直敲不定到底由谁来做。” 一听这话,乔瑾别提多高兴了,那日婚宴,他连郡王的身都近不了,更别说与他喝酒套近乎了,他连忙拿起茶壶,恭敬地给乔霜续上了茶水,说道:“二妹妹继续说。” “你要知道,这个官职,背后可是很多人在盯着,我只是内宅妇人,只能在郡王耳边吹吹风,所以这事,还得你拿出诚意来。” 乔瑾笑的嘴巴咧到耳根子了,说道:“还请二妹妹指点。” “郡王身份高贵,能被他看中之人定有一身才干,我可以安排人与你一同去县衙,将你的所做成果全部抄录下来,到时拿给郡王看,他也好直接引荐,你说是不是?” 乔瑾犹豫了一会:“这……” “你若是不愿也没事,我就——” “愿!当然愿意,二妹妹,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只要能升迁,怎么做都可以。”乔瑾连忙打断她的话,恳切回道。 乔霜笑了笑:“还是兄长识时达务,兄长慢慢吃吧,出来这么久了,我该回去了,到时我安排的人自会去联系你。” 乔瑾连忙起身行礼:“多谢二妹妹!” 乔霜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马车停在酒楼门口,她停下往两侧看了一眼,转头对青荷道:“青荷,我们去蜜轩斋,给时兰买些糕点。” 蜜轩斋离得不远,只走十几步路就到了,乔霜买了些时兰爱吃的点心果子,刚出门,就看到街上跑来几名士兵,口中喊着:“广平侯回京,速速往两侧靠拢,莫要占道!” 街中的百姓已退至两侧,等待着军队途经,乔霜从身侧人的谈话内容才得知,广平侯是皇后的亲侄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了爵位,多年前前往蜀地平叛,现如今蜀地一片祥和,他也应召回京。 骑马的队伍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军队前侧骑马的士兵,着重装盔甲,脸被晒的黢黑,瞪着眼睛看向四周,乔霜一旁的孩童竟被吓的嚎哭了起来。 乔霜俯下身子,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孩童:“这个给你吃,不要哭了好不好。” 孩童渐渐停止了哭泣,犹豫着伸出手,乔霜笑了笑,直接塞到了他的手心。 沈知非坐在马上,一偏头就瞧见了这样的场景,身穿藕荷色褙子与浅碧色素罗长裙的女子正俯身说话,长发松松挽起,头上仅簪了两枚玉珠钗,女子面若桃花,浅浅微笑地看着孩童递出一包东西,不由得吸引了他的视线,待到脖子实在无法转动时,他才不得已回了头,他想,若是有缘,日后定会相见。 乔霜起身的时候,广平侯的队伍已从面前走过,街上行人也已恢复如初,她看了眼军队渐远的背影,便转身走回了马车。 沈知非进入宫城后,就卸下盔甲换了身素锦长袍。 勤政殿内,何雍端坐主位,其下除了何萧之外,还有魏相和尚书省的人。 沈知非得了令,进殿觐见:“臣沈知非,拜见陛下。” “快起来,沈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何萧成婚的事情沈知非还不知情,他也不知为何其余几人都站在另一侧,他扫了一眼,只好起身站到了何萧身旁。 虽说他与何萧有亲属关系,可两个人见过面的次数并不多,因而他与何萧并不太熟,若论年纪他比何萧还要大上三岁。 似乎心意相通一般,对面魏相开口:“既然侯爷回朝,日后留在京中,也是到了适婚年纪了,侯爷还不知,荣安郡王都已成婚多时了吧。” 沈知非侧头看了何萧一眼,只听上方何雍道:“魏卿说得对,安家立业乃是根本,不如就借着接风宴请各家适婚的女子来,到时沈卿相看便是。” 沈知非连忙行礼叩谢:“臣多谢陛下。” “此事就交给——何萧,你去办。” “是,臣领旨。” 说罢,何雍又接着问道:“沈卿,将蜀地的情况一一说来。” 沈知非行礼,开口:“是,陛下。疾风寨的人协同当地知县意欲谋反,还煽动当地百姓将水淹农田的天灾归结给朝廷,臣带着三千精兵深入孤山,鏖战了五个月才将其将领抓获,臣与朝廷新派的知县一同投入蜀地建设,一年过去,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农田灌溉工程也已完善,另留五百精兵驻守蜀地监督,还请陛下放心。” 何雍听完心情大好:“好!沈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蜀地建设不易,百姓也受苦了,朕要开放国库,给蜀地拨些钱款。” 一旁安静的尚书省左仆射终于开口,劝诫道:“陛下,朝国之境庞大,并非蜀地困难,若是如此,只会引的其他地界心生不满呀。” 何雍说道:“若是如此考虑公平,那朕的国库都不够这天下分的,蜀地百姓刚经历困苦,若是不加以安慰,朕如何服众?” 魏相在一旁附和:“陛下,先帝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开源节流,国库乃是国之根本,不能只出不进呀。” 一旁的何萧开口:“既如此,世家宗室多拿些银钱出来便是,魏相,我敬您乃两朝元老,可你总搬出先帝来压陛下,意欲何为?” “荣安郡王还是先将你的家事处理好吧,宗室之人,当洁身自好!” “魏相只会拿此来说事吗?”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吵的何雍头疼。 “都别吵了!”何雍道。 勤政殿里安静了一会。 “陛下,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魏相一甩衣袖,行礼道。 何雍的头已隐约开始突突的痛,他俯在桌前,用手轻按太阳穴,说道:“走,都走,都退下!” 何萧和沈知非一前一后地走出勤政殿,前方的魏相甩这袖子早已气哄哄地走出了二里地。 沈知非调侃道:“多年未见,魏相脾气又见长了。” 何萧叹了口气没说话,往前走着,身后沈知非追上来,与他并排走着,问道:“郡王殿下,什么时候成的亲?动作竟然比我还快,我还比你大上三岁,这下我真是处在风口浪尖上了。”何萧停下步子,冷眼看着他道:“沈知非,我是你表叔,注意辈分。” 沈知非一听这话就不太高兴,一个比他小的人,却因为辈分能占到他的便宜,心情不太好,咬牙说道:“那就请表叔好好筹备我的接风宴,改日我去府里找你和嫂嫂喝酒。” 何萧未回话,径直往前走着,很快便出了宫。 回府的时候,天色已垂暮,却发现乔霜在他的会客厅中等着。 “你在等我?”何萧带着一身冷气进了屋,他带上门,点燃了红烛。 乔霜等的昏昏欲睡,被这冷气吹醒不少,她站起身走到何萧旁边道:“嗯…我想……和你借一个人。” 何萧回道:“府里下人众多,你想用人直接唤他们便是。” “不是……我想借一个聪明伶俐,能帮我做事的人。” 何萧偏头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问:“你想做什么?” 乔霜跟着何萧在旁侧坐下,将她与乔瑾见面的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接着道::“我找人查了一下,乔瑾任职期间,似乎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了,可县衙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能收集些关于他的证据。” 何萧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说道:“我可以帮你,可是乔霜,如果他做的事情全部是真的,若是罪名很重,你也是乔家人,你也会受到牵连,我虽是郡王,可万一我护不住你呢?” 乔霜垂下眼睑,她盯着桌上的茶壶发愣,那壶上刻了兰花,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含冤而死,可仇人和她的孩子却活的好好的,她不甘心,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哪怕会牵连于她,她也不在乎。 “王爷……我娘亲,是被我姨娘害死的,我在鄢州的时候日日以泪洗面,我爹也不在乎我,我甚至几度寻死,我其实……一点也不坚强。后来我好不容易撑过来了,我想好好生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放过我,我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复仇,所以我不会甘心的……王爷……不必顾虑我,必要时放弃我便可。”豆大的泪水滴落在桌上,女子压下情绪,瘦弱的身子小幅度抖动。 何萧伸出手,他的手停在乔霜的肩颈之上,甚至能感受到手下之人身子的温度,何萧的手掌很宽大,大到能盖住她的半边肩背,他才发现她还是很瘦弱,在王府多日竟然没有吃胖一点,她原来一直一直都生活在阴影之下。 而现在的乔霜,愿意放下防备,与他坦诚相见,他又有何理由去拒绝她呢。 良久他将手收了回来,看着乔霜被烛火照亮的侧脸,问道:“时兰呢,你不管她了吗?” 乔霜想到时兰的笑容,如果她真的没了,时兰一定很难过吧,她收敛了情绪,擦去眼泪,说道:“时兰她……很聪明的,祁国的城图她也已经画了小半了……” 何萧打断了她的话:“乔霜……我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至少还有人在乎你,你总要为她们想想,别总是不管不顾的。”他又接着说,“你很坚强,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坚强了。” 乔霜抬起头看向何萧,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漆黑的瞳孔在烛光的照射下亮着柔光,眼底的情绪恳切又真诚,只听到他接着说。 “我会帮你,我也能护住你。” 20. 接风宴 沈知非的接风宴定在了皇宫的福安园,虽说是接风宴,可实际是给他安排的相亲宴,因此京城中凡是家世地位合适的适龄女子,皆被邀请了过来。 世家中人皆是心知肚明,卯足了劲给自家女儿打扮的盛装华贵,指望借着婚事攀一场高枝,圆一桩美事。 秋风正好,日光微微洒在园中,一列身穿白金色宫服的侍女端着酒器瓷盘穿过长长的连廊,走过青石小径,进入园内。 福安园是宫中最大的花苑,分为东苑和西苑,光临水亭台就有五个,亭台之间由连廊相通,其间假山错落,青石小径遍铺,侧边种满了海棠与芙蓉。 福安园中心是一块由鹅卵石铺就的空地,一侧假山环绕,一侧曲水绕廊,现下已在周边摆满了名贵盆景,最适合于春秋日里宴请宾客,侍女们按照位置放下器具,陛下身体抱恙不参加此次宴会,因而没有主位,只左右各列了几排桌椅。 西苑之中已隐约传来欢声笑语,世家夫人们坐于亭中叙旧,盛装打扮的世家小姐们身穿各色罗裙围着院中的芙蓉海棠打趣说笑。 乔霜成婚后还是第一次随着何萧参加这样的宴会,而何萧作为宴会的统筹者必须要去盯着流程,所以便独留她一人在亭中等候。 此次宴会只邀请了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及世家,各位夫人小姐皆是心高气傲的,即便乔霜身为郡王妃,那些人也是看不上奉子成婚的做派,故而无人与她搭话,只敢背后议论她两句,乔霜倒也不在意,本就是场假的婚事,只是她不愿听见那群人议论她的窃窃私语声以及不断打量的目光,起身离开了西苑。 离开西苑后便是一面宽阔的碧池,乔霜走到连廊的转角尽头,便唤了宫人取来鱼食,靠坐在凭栏上一点一点地往水面上丢鱼食,原本安静的鱼群全部涌到此处来,将水面拍打出哗啦的声音。 沈知非走到池对面时,便是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他也没想到朱雀街惊鸿一瞥的女子,竟然很快又遇见了,女子只用玉冠束起头发,身穿水青色的褙子和轻烟紫色的罗裙,淡淡的妆容下透出气血的淡粉色,沈知非觉得,她就像池边的芙蓉一般,天然去雕饰。 恰巧身边有宫人经过,沈知非将人拽了过来,问道:“那位娘子,是谁?” 宫人抬起头仔细辨认,看了半天后回道:“回侯爷,是荣安郡王的夫人。” 这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可他还是不死心,问道:“我听闻郡王刚成婚不久,那娘子是谁家的?陛下指婚的吗?” 乔霜与何萧的事迹早就在宫内传开了,宫人一五一十的将他知道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沈知非听完却笑了笑,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转身继续往那处看去,乔霜手中的鱼食早已喂完,她索性直接趴在了凭栏上,伸出手虚空逗弄着鱼,沈知非被她的动作逗笑,正笑着,背后却冷不丁响起一声。 “侯爷!好久不见!” 他扭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正冲他笑着,他叹了口气:“岑樾,你不是在潭州吗?” “我升迁了,已经被调到大理寺任职了……侯爷,咱们以前好歹也是同窗,你怎么这样冷漠……你在看什么?”说罢,岑樾顺着沈知非的目光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后连忙退了回来。 岑樾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你!沈知非……你想都不要想!朋友之妻不可欺,她已经是郡王妃了。” 沈知非却低笑了起来,待笑完后才开口:“朋友之妻不可欺?岑樾,你口中的这位朋友也许骗了你呢,你真的确定他们是夫妻吗?” 岑樾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他们都成亲了,还能是假夫妻吗?” 远处的乔霜和宫人说着什么,随后起身跟着宫人离开了,沈知非扫了一眼,他拍了拍岑樾的肩膀:“你自己悟吧。”说罢,就离开了。 宫人一一将东西苑内交谈的宾客请了回来,众人皆落座后,只待沈知非来,就可以开始宴会了。 乔霜坐在位置上等待,身侧的何萧还未回来,耳边皆是觥筹交错的笑语声,乔霜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不多时,就听见宫人喊道:“郡王到了,侯爷到了!” 她随着众人起身看去,就见何萧与广平侯并排走了进来,与两侧的宾客握拳行礼,何萧穿了一件深绀色的圆领长袍和金玉色的革带,身侧的广平侯身穿墨绿色的圆领长袍,二人身姿挺拔,气度非凡,惹得坐在后侧的世家贵女们羞红了脸,拿起帕子掩面说着悄悄话。 几位重臣向着沈知非说了些恭维的话,几杯酒互敬完之后,宴会也就正式开始了。 教坊司的乐工和舞女们缓缓走了进来,曲声悠扬婉转,舞女身姿曼妙,众人也在酒醉微醺期间陶冶其中。 何萧倒了一杯清酒,递给乔霜:“夫人。”说着,凑近了些,耳语道:“表现的亲密些。” 乔霜会意,笑了笑,捏起一颗葡萄径直塞进了何萧口中,何萧愣了一下,随即咬破了那颗葡萄,甜腻的汁水瞬间淌进喉咙和他的五脏六腑,他与乔霜扮演着琴瑟和鸣的夫妻,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他一饮而尽乔霜为他倒的清酒,却总觉得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看着他们。 他抬眼看去,便与对面沈知非的视线对上,倒不如说,沈知非是在看他旁侧的乔霜,那人随着乔霜的动作不断转动着视线,何萧盯着看了一会,他伸出手一把将乔霜搂进怀中,吓了乔霜一跳,果然对面那人皱起了眉头。 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仔细一想他们还在宫宴上,既然做戏就不要计较这么多,索性就靠在了何萧的怀中。 头顶何萧的声音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夫人,头上落了枯叶,我帮你弄下来。” 待乔霜坐直身子后,对面的沈知非才开口:“郡王与夫人,还真是恩爱啊。” 何萧冷笑一声,端起一杯酒向对方敬去,回道:“那是自然,我欠侯爷一杯喜酒,改日必带着好酒登门拜访。” 二人的对话吸引了其余宾客,喝了酒后,也变得大胆了些,有人直接开问:“郡王都成婚多日了,侯爷是不是也该成家了呀?今日来了这么多名门贵女,也不知哪位女眷能入侯爷的眼。” 一听此话,那群名门贵女们纷纷端坐直身子,听着广平侯的回答。 沈知非端着一杯酒,贴在嘴边却未喝下,他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乔霜身上,看的她浑身不舒服,她与对面那位广平侯从未见过,况且她如今是郡王妃,而且是个带着孩子嫁入王府名声十分不好的女子,对方没有理由对她有意,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便听到对面的人开口。 “多谢余大人关心,我的确有中意之人,是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女子,只是我还不确定对方的心意,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沈知非说话时,将亲自登门拜访压的很重,视线直勾勾地落下乔霜身上,一旁的何萧早已面色不悦,他拉起乔霜的手,往她身边靠拢了些。 那群人闻言皆看向自家女儿,清丽脱俗,沉鱼落雁, 穿着典雅端庄的罗裙,不就是如出水芙蓉一般嘛,都放心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日就要喜事将近了呀哈哈哈。” “侯爷,我敬你一杯。” …… 宴会过半,席上的人都起身凑在一起攀谈了起来,何萧也被几位大臣拉走谈论起了国事,他走之前还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乱跑更不要和“陌生男子”说话,等他一同回府。 乔霜坐在原地,身前身后陆陆续续地有不同的人穿过,推杯换盏的声音叮当作响,也有不少不怀好意的打量的目光,她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吵的她脑袋痛,方才喝了两杯酒,胸口处也有些不舒服,她便起身离开了宴席。 离开人群后,她走到一处水池旁边,才终于喘了口气,天已垂暮,池边泛着凉意,她呼出温热的气息,终于得了片刻宁静,正闭着眼睛享受,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却见沈知非正向她走来,身旁并无他人。 “侯爷?” “郡王妃,好久不见。” “侯爷?我们好像没见过吧?”乔霜开口,却见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连忙继续道,“侯爷止步!孤男寡女不合礼数,况且我是郡王妃,还请侯爷注意分寸。” 沈知非却不管,走到乔霜面前,问道:“你和何萧……是真的成婚吗?” 乔霜错愕,抬头看向他,心扑通跳了起来:“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郡王成婚在座宾客皆参加了,难道还有假吗?” 沈知非笑了一下:“何萧几年前有没有去过鄢州,我很清楚。” “我听不懂,侯爷有什么话,不妨去找郡王说,我只是一个内宅妇人,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乔霜不知道他和何萧之间有什么恩怨,他的意思很明确,他知道他们是假成婚,可他为何要独自来找她告诉她这件事情呢,廊外能隐约听到宾客笑谈的声音,不管怎么样,现下还是在宫里,还需先离开此处,与这侯爷拉开距离。 乔霜不想理他,想要离开,可沈知非却故意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乔霜抬头看向他,问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非扯起了嘴角:“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乔霜有些恼怒,沈知非身为侯爷,竟然是个登徒子,她羞怒地看向他,而后将目光转向他身后,惊呼:“郡王!” 沈知非果然上当,转身往后看去,乔霜连忙使力,将他往水池推去。 扑通一声,沈知非在水池内挣扎了一会,而后站了起来,水池的水并不深,只没过沈知非的胸口,他挽起的墨发已全部浸湿,正滴答滴答地往脸上滴水,他却未起身离开,只幽幽地盯着乔霜,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乔霜连忙大喊:“来人啊,侯爷醉酒跌进池子里了,快来人啊!” 听到声响,几名宫人连忙跑了过来,见到此景纷纷吓了一身冷汗:“侯爷!侯爷落水了,快救侯爷啊!” 不少宾客往此处凑过来,乔霜悄悄退到众人身后,顺着连廊方向快速往外走去,却在转角处被人拽住了手腕,她抬头,何萧一脸疑问的看着她,而后扭头朝吵闹的声源看去,几名宫人正下水将沈知非从水池中拽上来,而那人的目光却幽幽地盯着他二人,似有笑意,乔霜有些心虚,下一瞬就被何萧拽着胳膊离开了。 沈知非落水,这宴会也是进行不下去了,待他被拉上岸后,福安园便恢复了平静,众人只能悻悻而去。 21. 吃醋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廖廖,郡王府的马车在街道上疾驰,晃的马车四角上的木牌挂饰叮当作响。 何萧与乔霜面对面坐在马车中,良久后他才开口:“广平侯,是你推下去的吧?” 乔霜抬眼看向他,不知该作何回答:“我……” “推的好。”何萧慢悠悠抛出这句话,继续道,“他和你,还说了什么?” 乔霜攥紧手中的帕子,为了自己小命和郡王的面子,还是隐去了沈知非对她有意的事情,说道:“王爷……广平侯,他好像知道,我们是假成婚。” 何萧面色平静,眼底未起波澜,说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安静了一会,只听他继续问,“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会将你气的把他推下河?” 乔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他们明明就是假夫妻,她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可方才的事情她不敢说,也不能说,抹黑侯爷的罪名根本担不起,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没有了,我只是怕他暴露我们的事情。” 何萧没有说话,他起身坐到乔霜旁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是吗?” 车上一时无话,可方才的一系列举动,乔霜却觉得很不是滋味,她越想越气,脱口而出:“王爷是怀疑我吗?且不说与你合作期间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况且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夫妻,王爷没有理由这样去质问我吧,你难道不信任我吗?” 何萧有些错愕,他愣了一会,问道:“你这样想我?” “我没有,我只是怕王爷误会我有异心。” “行……我不该问这些。”说罢,何萧起身又坐回了原位,两个人谁也不理谁,车内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车舆停在郡王府门前,何萧将乔霜扶下了车后,便松开了手,大步迈进了府内,候在门口的钱妈妈有些不知所措,她小步跑到乔霜身侧,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乔霜没说话,身后的青荷凑了上来,小声耳语:“吵架了。” “不用管他,回去吧。”乔霜发话,二人便跟在她身后回了院子。 乔霜觉得何萧的气真是来的莫名其妙,明明她莫名其妙被不认识的广平侯堵住,回来又莫名其妙被他质问,怎么反倒何萧如此大的气性。 何萧回了主院后,心中似有团火般难耐,拎起茶壶喝了好几碗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可看到沈知非盯着乔霜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难受极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批衣站在院中练起了剑,张序原本准备歇息,可看到自家主人莫名其妙的一系列行为,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只好打着哈欠守在院外。 第二天一大早,乔霜给时兰梳了一个双丫髻的发型,又别上了几枚珠花,时兰高兴的在镜子前面照了好久。 这些日子乔霜不在,时兰也乖巧地画了图,如今已花了三处地界的城图,乔霜将这些画轴晾干后小心地卷了起来,收在了一个大大的黑漆木箱子中。 刚忙完手里的动作,院外响起了细碎的谈话声,乔霜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就见青荷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后道:“王妃,宫里传了消息,说……太后要见您和小女君。” 乔霜看了一眼正在安静画画的时兰,将青荷拉到了外面:“太后为何突然召见我们?” 青荷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太后刚从成继寺礼佛回宫,说是还未与您见过面,想熟络熟络。” 乔霜皱起眉头,觉得此行定不简单,叹了口气:“你差人将这个消息告诉郡王,我带着时兰先入宫。” “是。” 乔霜给自己和时兰换了身得体的衣衫,便随着宫中传旨的宫人入了宫,打听了才知,来传消息的是太后宫中的李公公,乔霜一路与其热络聊天,又悄悄塞了些银钱,才得以让这李公公松了口。 几人走在狭长的宫道中,李公公小声提醒道:“郡王妃,太后信善信佛,最不喜耍小聪明爱出风头之人,一会儿进殿之后,您需得谨言慎行,表现的温恭有礼些便可。” “多谢公公提点。” 说话间几人便走到了慈宁殿门口,李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郡王妃,请吧,皇后娘娘也在里头呢。” 乔霜拉着时兰随李公公进了殿,一眼便看到了主座上的女人,她头戴两枚绿松石打造的珠钗,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大袖罗衫,虽看着慈眉善目,可眼神气势却威慑十足,盯的人不敢抬眼。 侧左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暗花绫罗褙子的中年女子,淡妆掩盖了些许疲惫,看起来颇为温和,二人正说笑着什么。 乔霜拉着时兰至殿中心跪下行礼:“臣妾乔霜携女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头顶处似能感受到强硬的打量目光,过了片刻,才听到一道醇厚的声音:“起来吧。” 乔霜起来后,那道声音又接着说:“坐吧。” 乔霜拉着时兰坐到皇后对面的下位上,刚坐好,就听到皇后沈明容开口:“这位便是郡王的小女君吧,长的真是可爱呢,叫什么名字?” 乔霜低头温顺回复:“回皇后娘娘,名曰时兰,小女君幼时生了大病,不善言语,故而不能及时回答娘娘问题,还请恕罪。” “什么恕不恕罪的,不必拘谨,找你聊聊天罢了,不过小女君这般,这可真是郡王的不是了,改明儿我说说他,待你们母女好些。”沈明容语调轻柔,温和善良,只听着话语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主位上的太后却未笑,她不断地打量着乔霜和时兰,开口问道:“吾听闻郡王妃原是户部侍郎的嫡女,怎么又会在鄢州呢?又这么巧,与郡王又能在鄢州相识?” 乔霜脑中快速思索,只是她现下还摸不透太后的意思,便按实回答:“回太后,臣妾幼时身子不好,找了高人相看,才被送回了鄢州祖宅长大,后遇郡王殿下途径鄢州歇脚,与殿下相识……皆是巧合。” “原是如此,那你们二人可真是正缘了。”沈明容笑着打趣。 乔霜微笑回礼,可主座上的人却未开口,只见她捏起手中的佛珠手串,良久后才开口:“郡王年纪轻,陛下又总是惯着他,我虽为太后,可也不能多插手前朝官员的事,你既已嫁入王府,身为宗室命妇,日后需提点着些,莫要让郡王做出些不合规矩的事。” 乔霜心一惊,连忙低头示意,回复道:“是。”

只听对方接着问道:“识字吗?可曾读过女诫、列女传?诗经论语呢?” 乔霜低头,让人看不出神情,回答:“回太后……不大识字,臣妾七岁就被送去了鄢州,只浅浅读过女诫,诗经论语……更是未曾看过了。” “嗯……”太后捏着手中佛珠,闭上了眼,主座之人不敢发话,一时殿里安静无声,乔霜只好捏着时兰的小手,盯着殿内地上的花纹,时刻注意着其余人的动向。 …… 何萧一大早便跑到了广平侯府,冲进院子时,沈知非竟还有闲情雅致,坐在亭下抚琴,见到来人,他不慌不忙,差旁侧的仆人收了琴,还倒了杯茶放在对面。 何萧并不想喝他的茶,见四下无人,他径直坐下,质问道:“沈知非,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离我夫人远一点。” “郡王殿下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我不过就是想问几个问题而已。” 何萧冷着一张脸,接着道:“问问题?能气的我夫人将你推下水?” 沈知非放下茶杯,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左一口夫人,右一口夫人的,她难道,真是你夫人吗?何萧,你骗骗别人可以,骗我可骗不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非坐正了身子,笑了笑:“早些年呢,我曾派人记录过你的动向,按照时间推算,那几年你根本没有去过鄢州,要么你们都撒谎了,要么你们根本就是假的,按照你的为人,你不可能做出这种抛妻弃子的事情,对吗?” 何萧咬牙:“沈知非!你有病吗?监视我?” 沈知非心虚地咳了咳:“这个的确是我不对,那个时候年轻不懂事,总想着和你比一比,就……” 安静了一会,何萧说道:“沈知非……不管怎么样,你给我离她远点。” “怎么,你喜欢她?”沈知非问。 听到这个问题,何萧却沉默了,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乔霜的笑容,桩桩件件都是与她有关的,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开口:“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了,既然你们是假的,那我就有权利追求她。” 何萧起身拽住沈知非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追求她?你是何时注意到她的?” 沈知非淡淡笑了笑,他摘下何萧的手,顺了顺衣领:“嘘,这是我和她的秘密……” 亭下吹起一阵风,将二人的衣袍吹的翻飞,何萧敛下神色,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乔霜真的与沈知非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开口:“沈知非,她现在是郡王妃,你想害了她吗?” “那好……我等你们和离。” 轻飘飘的话语落在何萧耳中,他攥紧拳头,冷漠开口:“你想都别想。”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知非探头朝外看了一眼,一名仆人快步跑了过来,跑至亭外后行礼道:“侯爷,郡王。” “什么事?”沈知非问。 “郡王府差了人过来寻郡王,说宫中传了令,太后要见郡王妃和小女君,现下应该已到宫中了,特来请郡王回府呢。” 一听这话,何萧便紧张了起来,抬脚便往外跑去,身后沈知非的声音却传来:“我也要去。” 22. 出宫 太后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便说身子累了,皇后沈明容扶着太后去后殿歇息,乔霜便行礼告退。 走出慈宁殿后,她才长长呼了一口气,皱起的眉头一直舒展不开,若非她读明白了太后话中的意思,只怕不日,她这郡王妃的位置就要坐不稳了。 正牵着时兰慢慢走下台阶,迎面走来一位身穿浅豆青外衫的女子,女子装扮素雅,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女子长相利落,却略带敌意地瞪了乔霜一眼,乔霜不明所以,刚走下台阶,李公公就凑了过来:“郡王妃,奴才送送您。” “多谢李公公……方才,走上去那位娘子,是谁呀?” 李公公将人送到慈宁殿大门外,站定后说道:“那位,是太后的外甥女,裴钰。”说着他往四周看了眼,确认四下无闲杂人等,小声道,“郡王妃,您未回京之前,太后一直有意将裴娘子许配给郡王,只是郡王一直不愿,这事就搁置了,后来您就回京了,所以这裴娘子啊心里肯定多有不满,您也别往心里去。” 乔霜笑了笑:“原是如此,多谢李公公了,就送到这吧,我知道出宫的路。” 乔霜拉着时兰走在宫道上,开始回忆方才在殿内的对话内容,太后表达的意思很明确,要她做一个不识字但恭敬有礼且背后娘家没有任何势力的妻子,只是言语中对于郡王的提防,让她不得不开始猜测,何萧在朝中的处境,是不是也是十分艰难呢。 正想着,却见前方有两个清瘦高挑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何萧和沈知非。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着,中间的距离宽的能站下两个人,何萧黑着脸,而沈知非却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乔霜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两个人会一起出现在这宫道上,她拉着时兰愣在原地。 待人走近后,何萧连忙凑到乔霜面前,问道:“太后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乔霜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聊了些家常,郡王不用担心。” 站在一旁的沈知非撇撇嘴,醋溜溜的声音传来:“郡王火急火燎的赶来,对嫂嫂可真是情真意切啊,你说是不是,嫂嫂?”说话时的目光紧紧盯着乔霜,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乔霜偏头向沈知非看去,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明明昨日自己才将他推入水中,他反倒不恼,今日又用这轻浮的语调来调侃她。 何萧怒瞪了他一眼,开口:“这里没你的事,侯爷若实在太闲,去将朱雀街扫干净吧。” 说罢,他一把将时兰抱在怀中,而后强硬地牵起乔霜的手,带着二人往宫门口走去。 身后的沈知非却也不恼,他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离去的身影,良久后,才捡起乔霜掉落在地上的水蓝色帕子,那上面只绣着一束兰花,其间的金线闪着点点光芒,他微微笑了笑,将帕子收进口袋,而后转身往宫内走去。 上了马车后,三人并排坐着,时兰被挤在中间,乔霜率先开口:“郡王,我无意参与宗室纷争,只是……太后她,好似对你,有些意见?” 何萧没什么表情,回道:“她问了些什么?” “问我识不识字,可曾读过论语诗经……不过你放心,我只按照她想听的答案回了。” 身旁的人冷笑一声,而后开口:“这么久了,她的手还是伸的这么长,若是日后,宫里还召你入宫,我陪你一同去。” 乔霜点了点头,问道:“何萧,你娶我,也有其他目的吧,你不想被皇室左右,对吗?” 何萧的目光沉下来,眼底忧郁:“你都知道了。” “嗯……所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乔霜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接着道,“谁也不欠谁,这种感觉好多了。” 何萧扭头看她,身旁的女子微微笑着看向前方,耳边的碎发贴在面颊上,双眼闪着光芒,这一刻,她好像是真的开心了,可何萧的心却似有千斤般沉寂到湖底,原来她一直都不想欠自己的,如此想划清界限。 只安静了一会,何萧就探头过来,幽深的目光盯着乔霜:“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与广平侯,是何时认识的?” 乔霜连忙摆手:“除了宫宴之外,我从未见过广平侯,更别说和他认识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一听这话,何萧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他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乔霜斜瞄了他一眼,也不知为何话题到了广平侯身上,回道:“玩世不恭、举止轻浮……我可没有诋毁侯爷的意思哈……” 何萧嘴角上扬:“你说得对,不仅如此,他还顽劣不堪,目中无人,你以后要离他远点。” 乔霜扭头看去,疑问:“郡王怎么对广平侯如此大的敌意?” “你……你别管,反正离他远点就对了。” 乔霜正想说些什么,旁边的时兰突然拽起她的手,又同时抓住了何 萧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何萧的掌心之上,温热的触感袭来,她刚想抽回手,却被何萧紧紧抓住。 时兰将自己的小手按在两人交合的手掌之上,嫩声道:“爹……娘……” 乔霜愣住了,可一旁的何萧却乐开了花,他将时兰抱在怀中,柔声问道:“时兰真乖,想吃什么,爹带你去买……” 乔霜也陪着两人笑起来,觉得何萧莫不是假结婚久了,产生了错觉,还是真的想当爹了。 乔府。 张氏前段时间被气的不轻,在府中修养了好一段时间,她端起仆人呈上来的滋补身体的中药一饮而尽,将碗丢回瓷盘,紧皱着眉头道:“苦死了,端下去!” 坐在一旁的方若彤连忙起身,踱步至张氏身后替她揉捏肩颈:“婆母,良药苦口,您身子是最重要的,儿媳看您如今面色红润,身子呀应是已大好了。” 张氏闭上眼睛享受,可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乔霜的面容,她怒气道:“我这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乔霜那个小蹄子,我这个心呀,就不得安生。” “婆母,您看这段时间,郡王妃都没来找您的麻烦了,这八成啊是郡王腻了,厌弃了她,她又能嚣张几天。” 这话却点醒了张氏,她道:“你说的对啊,若彤,你带点薄礼,去郡王府拜会拜会你那妹妹,瞧瞧她如今过的到底怎么样。” 方若彤虽不太愿意,可婆母高兴,她的日子也就太平了些,连忙答应。 张氏心情大好,脑中想着一系列针对乔霜的事情,她抬手示意方若彤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表妹妹还未出嫁,从前去方家时瞧过一眼,模样长的确是还不错……” 方若彤停下手上动作,有些错愕,张氏口中的表妹应是她叔伯的女儿方宜,她幼年失了双亲,从小是在方家长大的,虽不是亲女儿,可吃穿用度却同她一般,方若彤不是太计较的人,因此两人的关系倒还可以,她小心问道:“是还未出嫁,婆母,这是什么意思?” 张氏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去信,将她喊来,去郡王府时将她也带上。” 方若彤读懂了张氏的意思:“可……她无双亲,郡王当真会……” 张氏打断她的话:“郡王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过不了这美人关,况且,他连乔霜都能娶,怕什么,去做吧。” “是。”方若彤不敢违逆,只好领了命令回去准备东西。 23. 引诱 京城已入深秋,院内的枫树似火一般绵延,大片落叶铺了一地,凉风入体,冻的人骨头疼,乔霜安排侍女多备几套厚衣服后,给时兰换上了一身厚厚的衣衫,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听到侍女传来方若彤要来拜访的消息,疑问道:“她来干什么?” “方娘子带了些礼品,说是想与您叙叙旧,顺便看看小女君。” 乔霜替时兰扯顺了身上的衣服,说道:“将她带到偏院的前厅去,我忙完就来。” 乔霜本是不愿见的,她与这位嫂嫂本就不熟,可用头发丝儿都能想到,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她刚踏进前厅,方若彤就一脸谄媚的起身迎接,拉近客套:“二妹妹,您可算来了,许久未见,你这气色呀看起来真好。” 乔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似笑非笑开口:“嫂嫂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了?” “啊……从前你不在京城……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我想着你在这京城也没什么亲人,咱们都是女眷,来陪你聊聊天,姐妹之间熟悉熟悉,解解闷儿。” “原是如此,嫂嫂有心了。” 方若彤攥紧袍子的手松开又抓起,乔霜看了一眼,问道:“嫂嫂可是有话要说?” 方若彤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展开话题,乔霜一问,她正好顺势而为:“二妹妹如今在府中过的如何呀,郡王他待你好不好?若是欺负你了,可要同我们说呀。” 乔霜立刻会意,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语气可怜:“哎……嫂嫂,内宅女子哪有容易的,男人嘛就图个新鲜感,过了劲儿后还能对你多好,我每日在府内带带孩子也挺好的。” 这话倒是戳到了方若彤的心坎上,她叹了口气:“二妹妹,这女子不管嫁到何处都是不好过啊,你好歹还有孩子傍身,我嫁入乔府几年,肚子一直未有动静,连婆母都看不顺眼……” 乔霜偏头看了她一眼,安慰道:“若非是兄长有疾,可曾请医师看过?” 方若彤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回道:“这事,怎么会和你兄长有关呢,况且,他怎么肯去看医师,是我肚子不争气,该吃的药也吃了,该礼的佛也礼了……” 乔霜并不认同她的想法,可细想劝诫也无用,便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试探对方意思,只是方若彤心思单纯,一心沉浸在无法生育的痛苦中,乔霜草草结束了话题,差人将她送了回去。 后面几日,方若彤又来了两回,乔霜顺着她的话往下顺,哭诉自己多么多么不好,过的如何委屈等等,对方深信不疑,将消息传了回去。 这日侍女又来通传,说是方若彤还带了一位小娘子拜访,乔霜倒是想看看她们想搞什么名堂,安排着将人引到了后院的亭中。 她刚走进院内,亭下坐着的两个人就立刻起了身,站在方若彤身后的女子,年纪看起来不大,模样生的玲珑小巧,可却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裳,与稚嫩的长相有些不太合宜的搭配,见乔霜走近,用甜腻的嗓音连忙行礼:“见过郡王妃。” 乔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而后坐下问道:“这位娘子是?模样真是不错。” 方宜闻言害羞地低下了头,一旁的方若彤回复:“郡王妃,这位是我表妹妹方宜,这几日来京城看我,我想着带她来见见世面,郡王妃不会介意吧?” 乔霜微笑:“当然不会了,多个人还热闹些,既然如此,今日日光正好,我带着你们在这府内逛逛吧。” “好呀,多谢郡王妃。”方宜一脸欣喜的说道,被方若彤给瞪了回去。 “无碍。”说罢,乔霜起身带着二人在王府内慢慢走动,时不时的介绍着府内构造,正说着话,一回头,方宜却不见了,她问道:“咦?方小娘子呢?” 方若彤一脸心虚,稳定心神后,回道:“许是未见过这样美的庭院,一时迷住了,郡王妃,就让她逛一逛吧,方宜胆子小,不敢做什么出阁的事情的,一会儿派人将她寻回来就好。” “嗯,无妨,我们接着逛。”乔霜带着方若彤又逛回了亭子,逛累了要坐下来歇脚,二人喝着仆人新烧的茶水,一旁的方若彤如坐针毡,时不时地往外看去。 乔霜看在眼中,并不戳破,只开口问道:“嫂嫂在看什么?担心方小娘子吗?要不我派人将她寻回来?” 方若彤回头扯出一个笑容,将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欣赏这周遭的景色,这枫叶这样红,可真好看……” 乔霜没有说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钱妈妈快步走了进来,行礼后道:“王妃,小女君醒了,吵着要见您呢,您快去看看吧。” 乔霜赔笑,说道:“我去看看,嫂嫂在这里歇息一会。” “好好,你快去。”方若彤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乔霜走了,她也能松口气。 二人走出院子后,钱妈妈在身后道:“王妃,那小娘子果然溜到了王爷院子周边,幸好我及时发现,派人传了消息将她引到了客房,她现下还以为进了王爷的房间呢。” 乔霜边走边道:“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对付我,她们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去看看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钱妈妈冷哼一声:“这小张氏尽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门外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方宜立刻一脸羞怯,她悄悄褪下一边的外衫,露出白嫩细滑的肩颈。 大门轻启带进一阵冷风,很快又被关上,方宜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慢 慢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她连忙批上外衣,跪在地上:“王妃……王妃……我……” 乔霜俯视着她,问道:“方小娘子,在这做什么呢?你姐姐可一直在找你呢。” 方宜哆嗦着站起身子,颤抖着回答:“回王妃……我……有些冷,进来取取暖,我现在就去找我姐姐。”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乔霜拽住领子,被狠狠地甩到了床榻上,身子磕到床边,痛的她发出几声呜咽。 乔霜走到床边,捏起方宜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用这种手段上位,不觉得太过拙劣了吗,别被人卖了还沾沾自喜。”她松开手,叹了口气,接着道:“你真以为,郡王的床,是这么好爬的吗?” 方宜呜咽地哭出了声,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心疼。 “我看你年幼,才及时制止了这个行为,女子名节最为重要,我劝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也算半个世家小姐,日后清清白白嫁人,才是正解。” 方宜抹掉了眼泪,仍旧有些不服:“可是……你不也是,带着孩子嫁入王府……你的名声,不也是……” 乔霜轻笑一声:“我?我和你不一样,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的选的,不要让你的贪心吞了你该有的一切。” 方宜呆呆地坐在床边,双眼通红:“王妃以为我过的就很好吗,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你看……你不也是一样,你靠自己的能力做了郡王妃,我这张脸,难道不可以吗?” 乔霜盯着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能力去决定别人的人生,可何萧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用这种手段若是惹恼了他,方宜的下场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面前这个女子也不过是被自己的不甘心蒙蔽了双眼而已,世道如此,想要往上爬没有错,可用错法子只会害了自己一生。 方宜的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也未说话。 乔霜走到门口,对身后的钱妈妈吩咐道:“钱妈妈,将方小娘子悄悄送回去。”她将手搭在门上,又侧身对着方宜说,“这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这世道对于女子而言也极度艰难,若你自己不争气又有谁来救你,言尽于此,你今后的路,还需自己走。” 乔霜回了院子后,方若彤仍旧坐在原处,一副失了魂的样子,乔霜的说话声传来时还吓了她一跳。 “嫂嫂,方才下人来报,说乔小娘子好像有什么事情,匆匆回去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呀?” 方若彤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了两下,才道:“什么?她……她怎么自己走了,那我回去瞧瞧她,王妃,今日就聊到这,下次再约。” 乔霜露出假笑,目送着她离开。 24. 收粮 方宜被送回去后,就将自己锁在了屋内,方若彤赶回来后,无论她说什么,屋内的人就是不肯答话,把她气的够呛。 张氏得了消息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方若彤正站在客房门口不停的敲门。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动静?” “婆母,我们从郡王府回来后,她就这样了,儿媳也不知呀……” 张氏看看方若彤,又看看禁闭的门,不用思考就知道计划肯定未成,她怒瞪了方若彤一眼,言语讽刺:“一群没用的东西,一点事情也办不好,就不该指望你们……” 一系列对话自然传到了屋内方宜的耳朵里,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攥紧衣角,无声的泪水染湿枕巾,任凭牙齿将嘴唇咬破也不肯吭一声。 生在普通人家的貌美女子,到底怎么样做才能满足自己的私欲,不陷入死局。 这件事后,方若彤就再也没有来烦过乔霜,可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何萧给她安排的人跟着乔瑾去了几次衙门,可那乔瑾除了让他看一些月度总结文书之外,十分谨慎,他根本不知道关于万容县的文书、户籍、赋税账册、卷宗等放在了何处。 “不过属下在县衙呆了几日,曾在周边见过农户百姓来县衙讨公道,似乎是关于赋税的问题,只是那乔瑾十分谨慎,将那些人打发了后,竟然派人一直跟着我,我也不好行事,所以我找了个由头先回来向您汇报。” 乔霜眉头紧锁,白日里锁门,那必是心中有鬼,她道:“我知道了,你继续去县衙看着他,其余的我会另外安排。” 乔霜说完就将钱妈妈叫了来:“钱妈妈,你身子不便,其余的杂事你就不要做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府内看好时兰。” “王妃,你这是要去哪?” “钱妈妈,乔瑾他有问题,我需要去一趟万容县附近,有些证据,还得亲自去查。” 钱妈妈一脸担忧:“王妃,此事会不会有危险啊?要不要和王爷商量一下?” 乔霜摇摇头:“没事的,王爷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从小就是在庄子里长大的,不过是去些村镇,放心吧,我熟悉着呢。” 钱妈妈还是不太放心,可乔霜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知道自己也劝不住她,只好答应,接着道:“那你带上青荷,也有些照应,郡王现下不在府里,待他回来后,我再将此事告知郡王。” 乔霜点了点头,笑着说:“嗯,放心吧,快去忙吧。” 她叫来青荷,两人换上了一身简朴的布衣,为掩人耳目又雇了一辆简朴的马车,万容县在皇城根下,城墙内的商户们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因此乔瑾一定不敢动他们,按照何萧的人的说法,那他们一定只敢拿城外的农户开刀,马车疾驰,穿过了朱雀街的繁华热闹,远离城门后,便是一片安静祥和,乔霜才惊觉原来已来京城这么久了,她掀开轿帘,入目便是金黄一片的粟米,虽已秋收尾声,农田中也有不少农户正埋头在田垄间种下一季的粮食。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个名叫万寿村的村口,农忙时节,村内稍显空荡,唯有路边几家茶肆有些人气。 乔霜带着青荷在一间茶肆坐下,店伙计连忙凑了过来:“二位娘子,要喝些什么?” “来杯茶水即可。” 店伙计很快就上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水,乔霜喝了一口,略为寡淡,见店伙计坐在一旁歇息,问道:“伙计,我听说这万寿村是京城边郊最大的粮户,每年产粮之数庞大。” 店伙计一脸朴实,凑了过来:“当然了,这万寿村光地主就有五家,佃户更是超百家,更别说还有自家田产的农户了。” 乔霜点了点头:“这样啊,那我主家的生意可就好做了,也不枉费我们跑这一趟。”说罢,朝着青荷使了个眼色。 青荷会意,连忙说道:“是呀,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出城收粮,就遇到这样的大户,看来主家布置的任务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店伙计听完二人的对话,一脸欣喜:“二位娘子的意思是?” 乔霜微笑,说道:“我主家是江南的富户,前些日子到了京城,准备做些货船生意,这粟米在佑安一带最是紧缺,所以我们此行就是来收购粟米的。” 店伙计搓搓手,说道:“那不知道二位娘子需要多少呀?” “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话音刚落,店伙计就一个踉跄,跌到了地上:“全……全要?”他扶着桌边站起身,结巴的回道:“我……我这就去找里正……二……二位娘子还请稍等。” 语毕,他将手中的桌布扔到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只三杯茶的功夫,那店伙计就带着几名老者往此处来,恨不得将老者背到身上跑。 为首的老者看起来约莫为知命之年,穿着靛青色的圆领布袍,跑近以后,喘着粗气问道:“二……二位娘子,要收粟米?有多少收多少?” 乔霜微微一笑,晃动手中的茶杯,回道:“对,有多少收多少,一斗粟米五十文。” “什……什么?”杨天德被这消息惊的差点没站稳,身后几人连忙凑近将他扶起。 “阁下可是万寿村的里正?” 杨天德擦了擦额头并没有的虚汗,揖了一礼,回道:“在下,姓杨,名天德,是这万寿村的里正,娘子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 乔霜抬手,礼貌回复:“杨里正,请坐。”待人坐下后,她直接开门见山,“我的来意,想必诸位应该也清楚了,客气的话我们也就不说了,还请杨里正替我组织一番,粟米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还请将这个消息传下去。” “不知娘子,何时要货呀?” “现在,越快越好。” 早朝结了以后,何萧一般会随着几位重臣前往勤政殿陪着何雍继续处理其余事件。 大部分奏札都无什么重要的大事,直到面前的奏札上述的内容,吸引了何雍的目光,他紧皱眉头,问道:“女子失踪?这是怎么一回事?” 刑部尚书连忙行礼回道:“陛下,近日京郊外,万寿村、丰麦乡、福宝集……已多起报案女子失踪,且那伙人只盯着京郊外的村户年轻女子,嚣张至极,县衙派人查了多日,一直未有头绪,若是还未抓捕到罪犯,只怕会惹起民愤。” 何雍将奏札扔在桌上,怒道:“岂有此理!皇城脚下敢做这样的事,县衙那群废物,何萧,此事交给你去办,大理寺协同,必须尽快将那群人给抓拿归案。” 何萧领了旨后,众人就散了会,回去的路上他的眼皮就突突直跳,怎么也不舒坦。 回府后,天色已渐暗,还未走回院子,就见钱妈妈走了过来,说道:“郡王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王妃她一大早就带着青荷去了万容县京郊外的村子,现下还未回呢,老奴实在担心,想着和郡王您说一声。” 何萧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地方?”然后转头对一旁的张序道,“张序,去大理寺将岑樾喊来,随我去趟万荣县的村子。” 说罢,他就快步出了府。 秋收尾声,大多农户的粟米已收,赋税也已缴纳的差不多,得了令的 几人很快就将散落在农田各处的农户全部喊了回来,而乔霜则被带去了村内最大的戏台之上,她坐在戏台中央,脸上覆了一层薄纱,看着前方的人来来往往。 不多时,戏台前方的空地就已人满为患,她扫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人,除了里正之外,剩下的应是村里的地主和条件较好的农户。 见人已来齐,她扭头,给青荷使了个颜色,青荷点头,拿着锣上前一步。 “咚”的一声,现场立刻安静了,嗡嗡的嘈杂声消失,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戏台上看去。 青荷又敲了两下,大声喊道:“诸位,我家主家大量收购粟米,数量不限,你们有多少就拿出来多少,一斗粟米五十文,只限今日。” 此消息一出,台下立刻就炸了。 “五……五十文?” “这粟米日常最多也就卖到三十文,五十文可是快番了两番啊……” “当家的,快算算我们收了多少石粟米,这下可要发财了呀……” “娘,粟米全卖了,我们吃什么呀?” “傻孩子,卖掉粟米多出来的钱,你想买什么没有?” …… “安静,安静!”青荷又敲了一声锣,台下的哄闹声顷刻停止,静静等待台上人的发话。 乔霜拿起桌上放着的厚厚一摞白纸,说道:“我家主家所收的货物需运到佑安去,为避免货关严查,凡我所收货物,需在其上标注田亩几何、亩产几何、赋税几何、售卖几何,再签字画押,若无问题,便可来我这儿登记了。” 人群蠢蠢欲动,都开始盘算着自家今年收成了多少石的粟米,坐在前侧的地主孙志正欲起身,却被一旁的管家拉住,劝道:“老爷,咱们与官府说好了,只登记五十亩,可实际收成有八十亩呀,您这登记上去,那孝敬他们的部分呢,若是被发现……” 孙志瞪了他一眼:“胆小如鼠,她们收了货马上就要去佑安了,谁会来查,我就算把粟米全卖了又如何,那多出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到时候拿去孝敬官府,不比那粟米好?”说罢,他就起身,快步跑上了戏台,坐下后刚拿起毛笔准备写,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这位娘子,您空口白话的,若是日后不来收了怎么办?那我们这一遭不是白费力气了?” 台下的人闻言纷纷附和:“对啊,若是不来收了怎么办?” 乔霜闻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大荷包,袋口大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她扭头对着台下的杨天德道:“杨里正,这些作为定金,由你来保管,五日后,我们来取货,到时凭此凭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下诸位可以放心了吗?” 听完乔霜的话,众人也算吃了个定心丸,孙志连忙动笔写下田亩情况,台下的人纷纷涌上来,由青荷理了半天,才排了一列长长的队伍。 待全部人写完时,天早已黑透,人群已散了大半,树林中传来蟋蟀的叫声,冷风直吹的人哆嗦,乔霜站起身揉了揉坐的酸痛的身体,就看到杨里正走了过来。 “二位娘子,夜已深,不如在这万寿村歇息一晚吧,我命人备些好菜款待你们。” 乔霜将那些凭证小心地收了起来,说道:“多谢杨里正好意,只是我们需得回去向主家回禀情况,就不叨扰了。” 杨里正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二位娘子回去的路上小心着些,近日京郊不是很太平,有几家的女娘子到现在还未找到。” 乔霜来不及细究对方的话,客气回道:“多谢杨里正提醒,我们乘马车回去,青荷,我们走吧。” 25. 被抓 马车的轿帘被风吹的翻飞,车内被灌满了冷气,乔霜与青荷挨着坐在一起,她抽出几张凭证仔细看着:“这官府定的赋税明明是一亩地一斗粮,可这些人明明缴纳了三斗粮都不止,皇城脚下,就敢如此大胆。”不止农户的凭证道出了问题,万寿村佃户百家,那些地主豪绅的地亩就占了大半,可赋税却是按照一亩地一斗粮缴纳,若非与官府勾结,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只是可怜了村里的普通农户,被压榨还不知。 说罢,她将那沓凭证小心地叠了起来,塞进了腰侧的口袋中。 一旁的青荷双眼闪着光芒:“娘子,您可真是厉害,只用了这个法子,就收了这样多的证据。” “富贵险中求嘛,不过这些证据,回去后可要让郡王多卖几件瓷器了。” 二人正说笑着,马车却突然一停,乔霜差点飞出去,青荷连忙拽住她:“娘子小心。”二人坐正后,她便愤愤道,“王东,你怎么看的路?” 无人回答,只余风打轿帘的嗒嗒声,二人为了快速回城,便让王东抄了较近的乡间小路,现下外面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乌鸟的咕咕声,十分瘆人,乔霜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娘子……”一旁的青荷拽紧她的袖子,有些害怕地出声。 乔霜抓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 她慢慢起身,带着青荷一点点朝着轿帘挪步,她小心掀开,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而王东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马儿还站在前侧低头吃着草。 她探出头正欲下车查看情况,却突然脖颈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冷,寒气从脚底自下而上传遍全身,乔霜想要伸手抱紧自己取暖,可双手却被禁锢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梦里那种禁锢感传到了现实,她的手被绑到了腰后,双腿也被绑住,已经有些麻了,视线渐渐恢复,她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面,又冷又阴暗,她似乎离洞口很远,借着微弱的光芒她向四周看去。 穿着各色衣裙的女子同样被绑了起来,有的还未醒,有的已坐起身呆呆的看着前方默默流泪,她们头上的珠钗不见,发型早已凌乱,身上还有些伤口,乔霜扫了一眼,才发现这洞里竟然有三十余人。 青荷还未醒,正侧躺在她的左前方,她想要将她喊醒,准备发声才发现嘴里被塞了一大团破布,下颌早已麻木。 她努力挪动着身子,整个人倒在地上,不停地蠕动凑到了青荷身旁,她用自己的胳膊肘撞她,终于将青荷叫醒。青荷醒来后就是满脸震惊,吓得两行眼泪不断流淌,可又无法说话,乔霜只能用眼神安慰着她。 洞口处传来响动,乔霜眼神示意她安静,随后就支起身子靠坐在旁边,眯起眼睛。 几串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群有了反应,不少女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走进来的那群人停下了脚步,开始交谈,乔霜睁眼看去,只能看见四个黑黑的身影,年纪看起来都约莫中年的样子,影子被火焰拉的长长的照在山壁上,像张牙舞爪的野鬼,山洞空旷,听到他们的声音清晰传来。 “头儿,咱们在京郊外逗留太久了,得赶紧撤了吧,被发现可就不好了,这都几天了,她们的亲属肯定已经报官了。” “要不是这的货儿好,能卖个大价钱,谁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这事,不过这京郊外的也够用了,今天晚上收拾收拾,赶紧出发去东州,只要离开京城边儿,到时候就有马车接应咱们了。” “好嘞,头儿。” “给我管好了,若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得了令的那个人拿着火把走近,方才二人的动静已将洞中的人吵醒,现下都惧怕的看着他。 只见那人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扬鞭虚空地抽了一下,吓得洞中的人都哆嗦起来,离的较近的一位女子被这动静吓得够呛,大声呜咽起来,那人抬手就是一鞭抽到了女子身上,说道:“把嘴都给我闭好了!等到了东州,好日子可等着你们呢,哭哭啼啼的,当心扒了你们的皮!” 话音一落,洞中就死一般沉寂,生怕那鞭子会抽到自己身上。 那人身后又凑过来一个人,说道:“田哥儿,你可小心着点,这些都是好货,你要是打坏了,到时卖不了大价钱,当时头儿找你的麻烦。” 田哥冷哼一声,将皮鞭甩到地上,随那人走出了洞。 乔霜从方才的对话分析出了内容,她们应该是遇上了人牙子,这洞中全是女娘,只怕是要被发卖到风月场所,而那人提到的东州,远在边陲,听说早已被地方豪绅霸占横行,就连朝廷命官也拿他们没办法。 今夜她们就会被带去东州,所以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离开京郊,身旁的青荷正小声啜泣,她虽是女使,可从小就是在府里长大的,哪里经历过这些。 乔霜碰了碰她,而后躺在地上,示意青荷将她口中的布包拿掉,青荷会意,可手早已被绑的麻木,又看不见后方的视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拿掉了布包。 乔霜活动了僵硬的下颌,缓了半天才坐起身,用牙齿将青荷口中的布包咬了下来。 “…娘子……怎么办……” “小点声,不要慌,我来想办法,还未天黑,我们就有时间……”乔霜的心砰砰直跳,她快速思索着办法。 而另一头,昨夜何萧听了乔霜未归的消息,就立刻叫了岑樾出城,两人带着一群下属,在京郊外搜寻了半天,才终于在万寿村得到了线索。 路边茶肆里的店伙计端上一壶热茶,回答着何萧的问题:“两位娘子?昨日是来了娘子,模样漂亮白白净净的,是来收粮的,不知道客官可是找的她们?” 何萧皱眉,问道:“是,那她们人呢?去了哪里?” “昨日写完凭证后都很晚了,可二位娘子不愿留宿,说是要赶着回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莫不是……遇到了人牙人?最近路上不太平,好几家的女娘都丢了……哎呀……那我们这收的粮该怎么办?” 何萧和岑樾目光相对,立刻站起身后飞身上马。 何萧安排道:“从此处回京的路,官道、小道全部都给我搜一遍。”说完,就择了其中一条路驾马飞奔,只余扬起的尘烟。 很快,就找到了那辆停在路中央的马车,小路窄小又隐在密林之中,因此还未被人发现。 何萧下马后就奔了过去,可马车内早已空空荡荡,只留了一方女子的手帕,那物品何萧见过,是府内女使统一用的,看来乔霜及青荷也是被那人牙人绑了去,得了这个消息后如遭晴天霹雳,他跪坐在马车上,止不住地喘气。 一旁的岑樾自是看不下去,自打乔霜失踪后,郡王就跟失了魂一般,一口水也不喝,双眼 充满血丝,他递过去一个水袋,说道:“郎君,先喝口水吧,这才一夜的时间,他们肯定走不远的,我们快马加鞭,肯定能找到的。” 何萧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喝了一口水,蹦下了马车:“张序,回城调兵,接着找,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将那群人碎尸万段。” 天蒙蒙黑后,山洞外的那群男人又走了进来,乔霜和青荷将布包又咬了回去,只见那群人过来松了她们腿上的粗麻绳,将人拎起来后往外赶。 乔霜顺着人群往外走,才发现她们应该是在一座荒山脚下,周边连农田都没有,哪怕是喊破喉咙,估计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们。 人群一前一后各站了两个男人,手中皆拿着皮鞭,催促着她们走快些,单薄的鞋底踩到碎石子上硌的生疼,可身后又有人催促,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夜幕降临,已看不清前侧的路,可那群人十分谨慎,连火把也不曾点燃,走过的路还用木枝划掉痕迹。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一处平坦的地方,为首的那个人坐了下来:“停下歇息一会,把她们看好了。” 其中两名下属扬起鞭子,将她们赶到了一处围起来,站在旁侧牢牢盯着,只是时间久了,人就有些懈怠,那两个人拿起腰侧的水袋喝了起来。 乔霜看准时机,回头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又与青荷对视了一眼,她吐掉口中的布包,扑到为首那人的脚边,喊道:“大人!求大人放过我!” 为首那人是个独眼,正喝着水呢,一听这动静,拽起乔霜的领子就将她狠狠扔在了地上,怒道:“你们怎么看的人?还不赶紧把她嘴巴堵上。” 乔霜被摔的生疼,眼见那几人就要来堵住她的嘴,连忙大喊:“大人,我知道有人跑了,大人只要放过我,我就告诉你。” “等等,什么叫有人跑了?” 乔霜痛地冷抽了几口气,见那几人停下了动作,将身体挪过去:“大人方才歇息的时候,她们合谋,放走了两个人,还加以掩护,您快派人去追吧,若是报了官,大人可就走不了了。” 独眼抬头往远处看去,夜晚太黑,压根看不清远处的情况,那独眼道:“这么黑的天儿,两个小娘们能跑多远?” 乔霜接着道:“大人,她们认得路,这儿离京郊不远,官府的马儿可比我们跑得快。” 一旁的青荷见状连忙吐出布包,大喊道:“你这个叛徒,你为了自己的命,就可以出卖我们。”站在她身后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也扯掉了布包,大喊,“为了一己私欲,就出卖所有人,这样人的话有什么可信度,她就是在骗你……” 那独眼朝着空中狠抽了一鞭,响亮的劈啪声惹得众人立刻闭了嘴,他仍不为所动,走上前两步,吓得那群女子连连后退缩在一团,他抬手数着人群的数量,待数到乔霜时,道:“三十一个。”抬头问道,“老田,我们抓了多少人?” 老田闻言,也凑上来数数,数了半天挠挠脑袋,说道:“头儿,我怎么数的是二十五个呀?我记得我们好像抓了三十五人呢?” 另一个人说道:“我数的……是三十三个呀?” 独眼各踹了那几个人一脚,怒骂:“一群废物,看个人都看不好,等我回来非抽了你们的皮,你们两个人跟我去追,剩下的给我看好了!要是敢跑了一个,今儿的晚饭就是你们!” 26. 得救 独眼带人走后,剩余那两个人就将乔霜拎起来扔到了人堆中,手中的鞭子抽的劈哩叭啦响:“都给我老实点,敢偷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 按照计划,乔霜与青荷背对背坐着,其余的人围住她们,可那麻绳系的太复杂,解了半天也无法解开,乔霜试着缩起手挣脱,剧烈的疼痛从手骨处蔓延至全身,可在生死关头这些痛也不算什么,她让青荷拽住她手上的绳索,自己则使劲往外拽。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被挤压的要断了,咬牙使力,皮肤被划破了一道又一道,疼得她直抽冷气,没有任何润滑,她生生地将手抽出后,热麻的痛感袭来,她的双手止不住地抽搐,痛的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她咬紧牙关,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乔霜与众人眼神交汇,她微微伏下身子,被其余人遮挡住视线,而后聚精会神地开始解其他人的绳索,同样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独眼他们的速度并不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解了四个人的绳子后,她坐起身,仍旧保持着被绑的姿势,挪动到前面,冲着那两人喊道:“有水吗?我一天没吃饭了,我快渴死了,若是我们死了,你们老大也不会饶了你们的,我要喝水!” 离得较近的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事真多。”可他也怕人真的死了,便拿了水袋过来。 “我手被绑住了,你喂我喝。” 那人一脸烦躁,放下手中的皮鞭,蹲下身子后拧开水袋,凑到乔霜嘴边,她看准时机,猛的扑上去,用脑袋将那个人撞飞,而自己的脑袋也同样狠狠被撞了一下,眼冒金星地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女子见此情况连忙扑了上去,用绳索勒住倒地那人的脖颈,三个女子才堪堪将那人按住,剩下那女子还在紧急解开其他人的绳索,另一个人见状,扬起手中皮鞭走了过来:“我看你们是找死!” 乔霜起身冲上去阻挡,背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一道醒目的血痕印在外衣上,痛的她差点没站稳,身后的女子们陆陆续续解开了绳索,冲过来将乔霜扶住,那人手中的皮鞭仍旧挥的响亮,发出阴险的笑声:“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否则这皮鞭打在身上,你们那细皮嫩肉的可承受不住。 女子们不为所动,生死关头也不惧怕他了,有人喊:“我跟你拼了!”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怕什么!我们人多,跟他拼了!” 身后那群女子直接迎着扬起的鞭子冲了上去,全然不顾落在身上的疼痛,却见那人掏出了一把刀,在月光下闪着阴寒的光芒,乔霜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粗麻绳,学着他的样子狠狠抽到了他的手上,寒刀落地声响,她拿着手中的绳索立刻扑了上去。 男人反抗的力气很大,她们心照不宣,有的压在他身上,而其余的则合力拽紧了套在他脖颈处的绳索,咬紧牙关使力,长久未进食大部分人都没了力气,到最后竟然各边趴了十几人,才将这两人给活生生勒死。 见人没了气后,大家才将手中的绳索松开,恢复平静后,人就更容易陷入悲伤。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在大喘气。 “死……死了……”哭泣声越来越多,现场大多数都是家中年纪小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青荷也凑了过来,跌坐在乔霜旁边,眼神木然。 乔霜感觉自己的眼皮子好累,身上传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感,可她不能倒下,她强撑着手臂站起,将青荷拉了起来,对着坐在一旁的人群说道:“跑!快跑!他们很快会回来的,别在这待着,我们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回家的。” 闻言,她们都停止了哭泣,爬着搀扶着陆续起了身。 “往哪跑?太黑了,看不见。”有人问道。 乔霜抬头看天,现下应是后半夜,一轮弯月挂在天空,她在鄢州时曾学过看月相,下弦月时月面亮处朝东,不管怎么样,往东走应该很快能到达都城。 “往这边,往东走。” 即使所有人互不相识,可危急关头却如一家人一般,她们跟着乔霜一路狂奔,路上有人摔了磕了,大家则一起架着走,没人敢哭敢停下来,全部拧成一股绳朝着光明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弯月不见,天微微亮起来,乡间的潮气很重,冻的她们都瑟缩起来,长久未进食,能坚持这么久已是不易,有人倒下了,有人在哭喊。 “走不动了……呜呜呜” “水……我想要水……” “实在走不动了,歇一会吧。” 乔霜自己的嘴唇也早已干裂,挽起的发早已松散,可她们不能停,走了这么久却还未见到一户人家,她也在害怕,若是带错了方向,她们又该怎么办。 她扭头看向其他人,带着颤声道:“只原地歇一会,我们就接着走,还有力气的扶着倒下的人走,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她坐下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搭在上面,她突然想到了何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救她啊,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咽下心中涌上的酸楚。 只歇了一会,众人继续往前走,天空呈现出微微的黑蓝色,远处依稀可见点点火光,乔霜松了一口气,说道:“远处有人,我们有救了。” 似乎是看到了生的希望,众人拧着最后一股劲朝着火光的方向奔跑,拂晓时分很短,日头已从东边爬起来,一群人在乡野间格外显眼,那堆火光很多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驾马驰来。 看到马上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乔霜紧绷的神情终于放了下来,劫后余生,她止不住地流下泪水,站在原地喘着气。 何萧几乎是飞着下了马,他飞奔而来,将乔霜紧紧搂在怀中,这一系列动作触到了她的伤口,惹的她疼的嘶了一声。 何萧松开她,将她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满眼心疼又生气,轻柔地替她抹去眼泪,乔霜早已没了力气,只能靠在他身上任由他的动作,“何萧,还好……你来救我了。” 何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心疼地盯着她,他扫了一圈后面的人,皆是一样的状态,蓬头垢面,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 “岑樾,你带人继续搜索那群人牙子,他们跑不了多远,张序,你带着剩下的人将这些女娘护送回京城,好生照料。”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乔霜打横抱起,塞到自己身前,驾马回了京城。 乔霜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记得睡了多久,她背后有伤是侧躺着睡的,醒来后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何萧 ,他注意到了床上人的动静,语调柔和,问道:“睡醒了,饿不饿?我已命厨房熬了滋补的粥,先喝点水。” 乔霜点了点头,任凭何萧将她扶起来,温热的水入喉,似清洌甘甜的清泉一般,何萧足足喂了她三大杯才罢休。 何萧像个老父亲一般,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喂完一碗浓稠的米粥,又拿帕子替她擦了嘴,将她小心地放倒在床上,掖紧了被角,而后说道:“你这些日子就在我这睡,哪儿也不许去,我怕时兰担心你,这事我没跟她说。” 乔霜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喑哑:“多谢。” 何萧伸出手,将落在她脸上的发丝別在耳后,道:“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我们乔霜的本领最大,解决了那些人牙子,救了那些无辜的女子。” 何萧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问道:“那些人牙子抓到了吗?还有那些女子呢,都还好吗?” 何萧笑了笑,回道:“那伙人已经抓到了,还供出了东州的情况,陛下已派了人去彻查了,那些被绑的女子都已安全送回去了,放心吧。” 乔霜连忙松了口气,可脑中浮出的事情太多,她又伸手摸向腰侧,问道:“我那些东西呢?” 何萧站起身,从窗边的书桌上拿来一沓东西:“这个?”说罢,坐到了床边。 乔霜正欲伸手去拿,却被何萧躲开,他捏着那沓凭证说道:“乔霜,你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就是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就算此次没有遇到人牙子,若是遇到那些官府之人呢,他们下手更加狠毒,你以后若是再做这样的事情之前,可以提前和我商量吗?”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况且官府勾结豪绅,压榨百姓本就是错的,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管?”话刚说完,乔霜又觉得这话是有些过于强硬,何萧在朝中的处境本就艰难,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何萧沉默了一会,他垂下眼睑,良久后抬眼看向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乔霜摇摇头:“没有,你不要这样想。”说完,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继续道,“何萧,我和你说过,我为了复仇什么都可以做,所以我的计划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影响到你——” 何萧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乔霜,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屋内瞬间安静,连呼吸都停滞了,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两声鸟啼,乔霜愣住了,良久才回过神,没有说话。 何萧也并不需要等她立刻回答,只是埋在心里的话吐露出来,感觉如释重负,他不敢抬头看乔霜的眼睛,他拿起凭证放到她面前:“一千五百两白银,我会准备的。” 乔霜拿起那叠被保存完好的凭证看了一会,说道:“我会还你的。” 何萧没说话,他替她收好了凭证小心放进了桌边的抽屉,而后扶着乔霜的肩膀让她继续躺下,起身时抛出一句话:“乔霜,别想和我分这么清。” 何萧走后,乔霜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的那些话,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表达心意吗?可哪有这样表达心意的,话本子里根本就不是这样写的,难道他是,喜欢她? 脑中一团乱麻,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了。 27. 吻。 乔霜虽然睡在何萧的院子里,可他还是尊重她的意愿,日日睡在偏房,也日日过来悉心照料她,那日的话乔霜没有接着问何萧到底是什么意思,何萧也没有再继续说,虽没有明说,可两人之间的气氛早已变得与之前不同。 她明明伤的是后背,可何萧总是盯着不让她下床,日日亲手喂饭,她都快躺发霉了,趁着人不在,她披了件衣服快速下了床。 推开书桌前的窗户,外面竟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雨水打在窗外的枫叶上,溅起的水珠落在了窗棂上,檐下趴着几只躲雨的麻雀,偶尔啼鸣两声。 乔霜却觉得舒服极了,方才窝在被中时脸都被热红了,现下凉风习习,好不畅快。 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虽已恢复得不疼了,可其上还是布满了红痕,她捏起一方砚台仔细磨墨,展开一卷宣纸,拿起笔正欲题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正欲回头,却突然被一双宽大的双臂锢在了桌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脖颈处。 “夫人,雅兴。” 何萧握住她的手,将头搭在她的肩颈处,捏紧了手中的紫豪,浅浅点了墨汁,带着她在纸上跃然。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写下了她的名字,乔霜。 他放下笔,捏着乔霜的食指在那名字上慢慢临摹,任由黑色的墨汁染在指尖,细嫩的皮肤划过粗糙的宣纸,何萧似故意一般,指腹摩挲,加深加重,仿佛他临摹的不是字,而是人。 待画到最后一笔时,他张开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紧扣,指尖上的墨汁印在那名字的周围,深浅不一,凌乱不堪。 “何萧?”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气息不断地洒在她的身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得骤急,雨声将檐下的麻雀惊到了另一处,可她却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何萧的呼吸声,枫叶上拍打的雨珠落入砚台,书桌,将宣纸上的二字浸湿,墨汁顺着浸湿的纹路四散开来,像一朵水墨风的凌霄花。 身后之人的力道松了些,下一刻,她就被调转过来,被迫与何萧的眼神对视,她看到他的眼神中含着笑意和情意。 何萧盯着她的脸看,从额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她那粉嫩的薄唇上,他慢慢俯下身子,双唇擦碰的瞬间,她却偏头躲了一下。 他微微笑了一下,竟然直接托起乔霜,将她抱到了书桌上,二人目光齐平,何萧用力分开她的双腿往前靠,而后双臂撑在书桌边上,这下她避无可避了。 乔霜觉得自己耳根子烫极了,她垂下双眸,却被何萧按住后脑勺抬了起来:“乔霜,看着我。” 温热的鼻息越靠越近,何萧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搂紧她的腰,往自己怀中按紧,冰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贴在她的嘴角,而后移开,贴近,他好似故意一般,在她的唇瓣上摩挲,乔霜抬眼怒瞪了他一下,正欲说话,强势的气息落下,将她的话语悉数吞下。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酥麻感从脊椎处不断延伸至全身各处,她卸了力气,软软地趴在他身上,任由着他的掠夺。 急促的呼吸声被一阵一阵淹没在雨幕中,窗内交织的人影与窗外晃动的红枫叶交叠,只余满室温存。 那日之后,乔霜就逃离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而何萧也清楚她的意思,并没有着急过来质问,只不停的往她这里送各种补品和祛疤痕的药膏,还将万寿村那边的一千五百两白银准备齐了。 好几日没有见到乔霜,时兰也焦急万分,她将乔霜拽到床边,拉出她的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的红痕抚摸着,问道:“疼……疼吗?” 乔霜收回手,将时兰抱在床上,捏了捏她的脸:“我没事,就是擦碰到了,早就不疼了。” 时兰在郡王府内吃胖了不少,如今长的白白嫩嫩的,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说道:“我……担心……你。” 乔霜的心都软了下去,她俯身将时兰抱在怀中,“我好好的呢,不用担心我……” 安慰完时兰后,乔霜就去了后边的女使房,为了方便照顾乔霜与时兰的起居,钱妈妈与青荷被单独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回来这些天,乔霜还未去瞧过青荷,踏进院子时,钱妈妈正坐在石桌边绣花,见人来了,她连忙放下绣品:“王妃,你怎么来了,身子恢复好了吗?别吹了冷风了。” “我好着呢,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青荷呢?”她说着朝屋中看去。 “好多了,回来昏睡了两日,年纪小,被吓坏了,我陪你进去看看她。” 走进屋中时,青荷还躺在床榻上,似乎并未睡着,听到动静后就立刻爬了起来,乔霜上前将她按了回去,说道:“受了惊就好好歇息几日,不用起来行礼。” 青荷是王府的家生仆,除了王府也没去过什么地方,胆子自然小些,她双眼漫出泪水,带着颤声道:“王妃……我们还活着……呜呜呜。” 乔霜将她搂在怀中,轻拍脊背:“傻丫头,哭什么呢,我们都好好活着呢,快点好起来啊,时兰还等着你陪她玩呢。” 身后的钱妈妈一脸欣慰地看着她们,笑得祥和。 只安静一会,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的声音传来:“王妃,不好了,乔府的方娘子在偏门处叫嚷着要见您,怎么赶也不走,奴婢怕影响不好,就将她带到了偏院里,您可要去看看?” 乔霜没有什么表情,她松开青荷,柔声道:“你好好歇息。”而后起身对着钱妈妈道,“钱妈妈,我们去看看。” 还未走进院子时,乔霜就听见里面传来幽幽的哭声,待走近后,却见方若彤坐在堂下哭泣,拿着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拭眼泪。 “嫂嫂?” 听到声音后,方若彤的动作顿住,哭泣的声音也停止了,她慢慢转过头,双眼通红,两行泪水将脸上的妆都染花了。 “嫂嫂这是怎么了?” 方若彤面若死灰,她将帕子丢在地上,站起身后走到乔霜面前,质问:“乔霜,那日你同方宜说了什么?” 乔霜有些摸不着头脑,身后的钱妈妈将她往后拉了一下,而后半挡在她的面前,一脸警惕地看着方若彤。 乔霜索性也就开门见山:“真以为那天你们使的手段我不知道吗,我那日不过说了些劝诫的话罢了,听不听,由她,嫂嫂又是来质问我什么呢?” 方若彤苦笑了一下,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滴落到地上,她抹了一下眼泪,带着哭腔说道:“乔霜,你知道吗,方宜她爬了你哥哥的床!” 乔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方宜会这么做,她那些劝诫的话,方宜竟然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仍然想着走捷径,居然连自己的表姐姐也不放过。</ p>方若彤跌坐回椅子上,放声大哭:“你哥哥还护着她……婆母也不管……她还怪我的肚子……我该怎么办……” 乔霜上前两步,将手搭在方若彤的肩膀上,宽慰道:“此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何苦要自责呢?” 可方若彤却一点也听不进去,她将乔霜的手甩开,瞪着血红的眼睛喊道:“你别在这假惺惺的,你那日肯定和方宜说了什么,她才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都怪你……若不是因为你的事,她又怎会来此……都怪你,都怨你……” 钱妈妈移步上前,大喊:“放肆!敢对郡王妃不敬,方娘子的家事怎会与我家王妃有关,你自己无能引狼入室,怎能怪到别人头上来!” 方若彤的哭声更大了,说来说去,她只怨自己罢了,在这个不公的时代,女子前生靠父母,后生靠丈夫,老了依靠儿孙,世家女子无法入仕无法从商,循规蹈矩相夫教子,被逼迫依靠于这些本就无法依靠的人身上,突破思想世俗想要自救,本就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她可怜吗,当然可怜,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们自己造成的,而是这个不公的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却要恭顺温良,她们是被驯化的失败者,又有什么错,真正错的,而是那些制定规则的掌权人。 乔霜看在眼里,她是对方若彤充满了怜悯,可说再多劝慰的话也无用,她没有经历过她的一切,又该说些什么呢,人这一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也许千秋万代以后,女子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拥有无上的疆土。 “若非你情我愿,他们怎么会成呢?与其寄希望在乔瑾身上,你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你现在未有孩子说不定还是好事一桩。” 方若彤抬起早已哭的红肿的双眼,问道:“什么意思?” 乔霜不是一个因为私情就会动容的人,方若彤的父亲是县尉,又怎么不会参与其中,她最后劝诫道:“乔瑾为官期间到底做了些什么,他是不是个好官,你自己去考量吧,莫要错付真心。” 乔霜刚走回自己的院子,就见何萧奔了过来,他扶着乔霜的身子上下检查,问道:“乔府的人来闹事,她们都跟我说了,可有伤到你?” 一旁的钱妈妈见状,捂嘴笑着退了下去。 乔霜握住他不断检查的手,摇摇头:“没有,这种小事我能处理。” “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人,一律不见,听到没有?”何萧说罢扶着乔霜进了屋,屋内的时兰跑了过来,抱着乔霜的腿不撒手,两人陪时兰玩了一会,就见何萧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衫。 “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会路过朱雀街,要吃些什么?我带回来。” 乔霜微微一笑,轻轻捏着时兰的小脸,笑着说道:“那就买些时兰爱吃的桂花糕吧。” “我说你,要吃些什么?” 乔霜抬眼看向他,脸上泛起微微红晕,“都……都行,你看着买吧。” 何萧闻言,一步一步走过来,俯下身子,快速地在乔霜脸上亲了一口,说道:“好!” “何萧!”乔霜羞恼,扬手要打他,“时兰还在呢,成何体统。” 何萧快速起身躲过了,笑得狡黠,起身往外走去,抛下一句,“等我回来。” 怀中的时兰咯咯笑着,惹得乔霜羞红了脸,她轻点时兰的鼻梁,说道:“你什么都没看到……” 28. 状告 乔霜坐在马车内,可她却如坐针毡,马车轿帘上绣的鸟儿她都数出来有几只了,因为旁边有个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那道炽热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烤了似的。 “你还要看那处多久?” 听到这话,乔霜扭了头,又看向车窗处,旁边的人有了动静,他强硬地掰过乔霜的脸,说道:“夫人,我就这么不好看嘛?” 乔霜被迫与他视线对视,并不惧他,只是从前未尝男女之事,有些羞怯罢了,况且何萧从未明面上同她说过喜欢她,她心中定然有些芥蒂。 只见何萧俯下身子,两人鼻尖相触,乔霜眼疾手快,躲了过去,她笑得狡黠:“郡王殿下,这可是在马车上呢,请自重。” 何萧不恼,微微笑了笑,他将乔霜往怀中搂紧了些,说道:“好,我听夫人的,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窗外的人潮声消失以后,便是到了京郊地界,两人一大早就乘坐郡王府的马车前往万寿村,昨日晚上何萧说什么都要陪着她一同去,乔霜拗不过也就同意了,这下在马车上,何萧就像藤蔓一般,一直缠着她。 二人一路小打小闹,很快便到了万寿村,刚下了马车,村口茶肆的店伙计就眯着眼睛走了过来,待看清之后,大喊道:“收粮的娘子!你好些日子没来,村里的人还以为你是骗子呢,娘子……是回来收粮的吗?” 乔霜微微一笑,眼神示意马车后那一箱箱的货物,说道:“前些日子有些事情耽搁了,故而今日我请来了我家家主监督收粮,还请伙计转告一声吧。” 店伙计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说道:“好嘞!好嘞!”,甩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就往村内跑,嘴上还不忘喊,“收粮的娘子来了!收粮的娘子来了!大家快准备好货!” 这一消息一出,村内的人都纷纷跑了出来,看到乔霜这边准备好的一箱箱银钱,连忙拿了麻布袋子回家装粮食。 乔霜带着众人和银钱又回到了上次那个戏台,她将村民所写的凭证小心掏出来看着,杨里正先众人一步踏上了戏台,待走近后掏出了原先乔霜给他的一袋定金,说道:“原先还以为娘子不来了,我揣着这袋银子实属不安,这些可以放心了,既然如此娘子就将这袋银子收回吧,到时按照每户的量再付便是。”说罢,他将那袋银子放在了桌上,扭头看向了何萧,问道,“这位是?” 乔霜扭头介绍:“这位便是我家家主,此次亲自来收粮,还请杨里正放心——这位是万寿村的杨里正。”何萧未说话,两个人礼貌地点了头。 乔霜掏出一张凭证,问道:“杨里正,你家田亩三十,每亩粮税却要缴纳三斗,好似有些多了呀。” 杨里正笑得淳朴,答道:“都是官府的规定,哪能不执行呢,好在我们村子是在皇城根下,收成不错,也饿不死,百姓也不至于过的太困苦。” 乔霜放下凭证,看向台下已聚集的人群,杨里正说的确实没错,农户辛苦一年缴纳粮税,剩余的粮食仅仅只够养活一大家子人,到头来,根本攒不下银钱,他们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躬耕于农田之中,可即便百姓知足常乐,这也不是官府蒙骗他们的理由。 “我看人已到齐了,杨里正既然也要卖粮,就与其余人稍等一会吧。” 人走后,乔霜就回头看向了何萧,问道:“这事,你知道吗?” 何萧摇了摇头:“我若是知道,就不会纵容他们这般行为了。” 乔霜点点头,他说得对,何萧身居高位,常年只在宫中和郡王府走动,若非微服出访,又怎会知底下人的小动作和百姓的贫困呢,她接着道:“若是此事牵扯到了朝中的大臣,会不会对你有危险啊?” “官官相护,你真以为事情败露之后他们会坐以待毙吗?只怕听到消息的空,就已经切断了。” “既如此,我就不怕了,家主,请坐吧,我要开始收粮了。”乔霜说罢坐在了一侧,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 每户的粮食都需要称斤比对后才能给钱,若与凭证上有任何出入,则以实际的重量重新登记,大多农户都是背着一袋袋粗麻布袋的粮食赶来,而那些地主豪绅们则是拉了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走来。 乔霜与何萧对应着凭证上的粮量,开始计算每户村民需要支付的银钱。 张序站在一旁帮忙,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见底,替他家主子心疼不已,明明当初说的不是假成婚吗,怎么现在花个一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的。 整整忙了两天,才将这些粮食全部收购完成,何萧在京郊处租了一间空院子,才将那些粟米囤放完毕,回府后乔霜忙着算各凭证的出入,连晚饭都忘了吃,现下正趴在窗下的案几上核对着上面的内容。 何萧端了一碗甜羹走进来,他关上乔霜头顶的窗子,又替她盖了一件外衣,“当心着凉了,尝尝这甜羹。” 他拿起瓷勺,喂到乔霜嘴边,甜味浅淡,清清爽爽地滑入喉中,她扭头看向何萧,“雪梨?钱妈妈做的。” 他点了点头,继续喂着,“全部吃完,我喂你,接着看吧。” 一碗甜羹下肚,乔霜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她将散落在桌上的凭证理好,夹进了书册中,说道:“我全部算过了,和实际收的没有太大的出入,平民百姓皆收三成税,而那些地主豪绅却收一成,我找人问过了,连他们的实际田亩数量都对不上,这下证据牢牢在我手中,他们跑不掉了。” “你需要什么东西就尽管安排,我不在,你就找张序。”何萧边说边拿出帕子替乔霜擦了擦嘴角。 “我确实需要找他呢,我是郡王妃,这个事情我不好报到官府,所以还得安排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做这件事。” 何萧笑了笑:“不管怎么做,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主,若是遇到麻烦了,丢给我来处理。” “好呀,知道啦。”乔霜扭头看向他,问道,“夜已深了,你不回去歇息吗?” 何萧的目光沉了几分,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自打成 婚以后,你就赖在这院子里不愿意和我住在一块,你知不知道府中人都是怎么议论我的。” 乔霜冷笑两声,压根就不怕他耍赖:“我怎么不知郡王还怕别人非议了,还想跟我装,嫁入王府前不是说好了皆是合作,王爷金口玉言,莫不是不想承认吧?” 何萧径直起身坐到了床榻上,拍了拍棉被:“我现在说是真的便是真的,今夜我就要在这歇息。”说罢,他轻佻地挑了下眉,另一个手搭在床边,示意乔霜过去。 乔霜抱胸看着他,说道:“那你便睡这吧,王府这么大,还没有我歇息的地了?”说罢就要往外走。 何萧佯装伤心:“那日我与夫人缠绵,没想到夫人这么快就忘了,当真心狠……” 乔霜刚踏出去的脚立马收了回来,她伸手捂住了何萧的嘴巴,说道:“小点声……不害臊!” 何萧顺手搂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按在了床榻上,然后覆了上来,他趴在乔霜身上后就闭上了眼睛,另一手在她腰下紧紧搂住,乔霜被他这动作禁锢住了,有些不明所以,身上的人很安静,她能闻到他衣袍上的淡淡的松木香,以及两颗心脏靠在一起不断起伏的跳动感。 良久后,何萧撑起身子,他轻轻地在乔霜额头上亲了一口,才从床榻上站起身,微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夜深了快些睡吧,我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睡下后的乔霜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明明刚认识的时候他那么冷漠,怎么现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反倒是有些,闷骚? 状告朝廷命官并不是件小事,她不宜出面,第二日,乔霜安排张序找了一个机灵的人,带着状词去了京兆府,他佯装万寿村下的村民,不断控诉着万容县县衙的各种罪行,只是人证这些还不够,还需要有物证,她便安排了青荷乔装打扮后随着张序去县衙,以江南收货人的身份掏出了收货的物证。 几人去的路上,还特意凑了周围的民众围在府衙外,将门口的登闻鼓敲的响亮,沉寂太久的鼓声响彻了三条街,围观的百姓将府衙门口围的水泄不通,府衙内的吏兵只好全部出动控制着人群让他们不要涌入。 状告的人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了百姓的耳朵里,私收粮税这种行为为百姓所不齿,门外开始躁动,有不少人开始愤愤地骂了起来,堂内状词、凭证、就连作为物证的粟米都摆的明明白白,京兆府尹擦了擦了额头的虚汗,将此案接下了,并命人封锁了万容县衙,即刻查清县衙近几年的税簿、账册,而县尉、主簿等人则由司法参军押回去分别审问。 消息传回来后,乔霜才算是放下了心,她放下手中的书册,喊来钱妈妈说了这个消息。 钱妈妈坐在一旁,抹了抹眼泪,欣慰道:“二姑娘长大了,如今真是苦尽甘来了,夫人在天之灵一定放心,那小张氏嚣张不了几日了。” 乔霜温柔地拉起钱妈妈的手,“且等等吧,不日她就要来求我了。” 29. 红梅 乔瑾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乔府。 张氏听到这个消息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方若彤也不例外,她的父亲和丈夫合谋做了这样的事情,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坐在张氏的床塌旁止不住地哭泣,已哭湿了三张帕子。 而她身后的方宜也同样烦躁不安,那日爬床以后,乔瑾确实待她不错,可张氏却万分看不起她,虽然允了她的名份,可只让她从后门进门,甚至连一场妾室的婚礼都不愿意为他们办,乔瑾又是个愚孝怕母亲的人,在这府里说不上什么话,这些她也就忍了,原本想着日后生下个儿子在这府里她迟早能做主,这下居然扯上这档子事,她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收拾细软赶紧跑了。 她扯了扯方若彤的衣袖,坐在了旁边,小声道:“表姐,不如我们跑吧,趁着案子还没判下来,赶紧收拾些银钱跑路得了。” 方若彤恨她入骨可还是顾及情面,红着眼睛瞪她:“跑?跑到哪里去?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他们待你不薄吧,一出事你竟想着跑?” 方宜吃了瘪,见她这副样子,也就不再说话了,冷着一张脸又站在了一旁。 两人的吵闹声惊醒了床榻上的张氏,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方若彤连忙跑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乔家要完……可有去找过其他亲属,叫他们想想办法……” 方若彤抹了抹眼泪,回道:“都找了,这群见风使舵的人,都关门避而不回呢,大难临头,都想着怎么与乔家撇清关系呢……”说罢,眼泪又不断涌出,她拿出帕子擦拭起来。 身后的方宜冷哼一声,说道:“乔家不是还有一位郡王妃吗?她也是乔家人,难道会坐视不管吗?” 听完此话,床榻边的二人皆是沉默了,她们比方宜更清楚乔霜与乔府的恩怨,她到底会不会帮,这事还真不好说。 可眼下确实已没了办法,乔老爷子过世,乔府早已没了势力,张氏虽封了诰命可也只是女眷,那些日常来往的官宦世家皆是见风使舵之人,如今只有乔霜这位乔府正经出的嫡女能救得了他们,方若彤吸了吸鼻子,说道:“婆母,不如你去求求郡王妃,她也是乔家人,她兄长出事了,不可能不管的,郡王一定有办法摆平的……” 张氏留下两行清泪,她怎么肯去求乔霜,乔霜恨她入骨,她又何尝不恨她,若非如此,她是万分也不想低头。 “罢了,替我宽衣,我去趟郡王府。” 乔府的轿子停在郡王府二门的时候,巷子里刮了好大的风,大片的枯叶被风卷起飘飘扬扬地被马车挡了去路,张氏下车时将那团枯叶踩的咔擦响,她看了眼被踩碎的叶片,一如衰败的乔府,不堪一击。 乔霜早已在偏院的前厅等候多时,十几年光阴,如今她在主,看着客位上那位曾算计过她的姨娘攥着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 “霜儿,你兄长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姨娘……实在没办法了……你求求郡王,救救你兄长吧,你兄长受不了那牢狱之苦啊。” 乔霜看向张氏,她未施粉黛,嘴唇没有血色,连头上的包髻都扎的松散,双眼无神,正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鄢州苦寒,秋日黄沙漫天,冬日大雪封山时凉水冰寒十指皲裂,姨娘可曾问过,我苦不苦?”她站起身来,盯着张氏,一字一句道出她的所有苦难。 张氏不敢抬起头看乔霜的眼睛,风水轮流转,她做过的坏事如今全部打在了她身上,早知今日,她当初也许就不会这样做了。 “姨娘爱子心切,是因为他是你的亲骨肉,你如今这般痛苦,可曾想过我娘亲当年又是何感受?” 张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抬起头看向乔霜,她看到乔霜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娘亲去世的真相,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她,她垂下目光,无视了乔霜的问题:“乔霜,你也是乔家人,你与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兄长受这牢狱之灾吧,咱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等这件事过了,到时候再好好聊可以吗?你娘的事与你哥哥无关,对吗?” 乔霜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檐下,深秋的风中带着二两银针,刮在人的皮肤上生疼,她继续说:“你没有资格,替我娘原谅任何人。”她闭上眼睛,任由两行热泪淌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的报复,是让张氏一点一点痛苦。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乔霜擦掉眼泪恢复原状,坐回主位后端起一杯热茶,慢条斯理道:“乔瑾联合县尉贪污受贿,私吞百姓粮税,姨娘以为一句轻飘飘的帮你,就可以做到了吗?” “那……需要我配合什么?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的条件,将我娘的嫁妆,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张氏见有希望,连忙赶回去安排人将温棠当年的嫁妆运了过来,只是嫁妆册子找了个无数个由头说是丢失了,钱妈妈站在一侧数了半天,说道:“我虽有些记不清了,可夫人当年的嫁妆一定不止这些,夫人娘家从商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些,就是可惜二老去的早,不能替她主持公道……” 乔霜没有说话,她站在檐下看向天空,想到了她的娘亲,那个温柔的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的女子,此刻是否能在天上看到她呢。 红色的漆木箱子落了一层白,她抬起头才发现初雪已至,鹅绒般的雪花纷纷洒洒落了满院,吹到了她的头上、脸上,冰凉的雪花在她的颊上化为一滩水而后慢慢往下滑去,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面庞,乔霜想到了她的母亲,那时她躺在病床上,冰凉的指尖抚摸过她的脸,就如现在一般。 小雪纷纷落了人满头,钱妈妈连忙喊了人来搬货,院外青荷小跑着拿来一个厚厚的狐毛斗篷和一把纸伞,连忙给乔霜披上,嘴上嘟囔着:“这雪说下就下 ,王妃快穿厚些,若是着凉了,王爷又该着急了……” 初雪不大,可也将院内覆上了一层白,何萧踏着月色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在雪地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 刚走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鲜香的羊肉味道,由女使替他褪去了外袍后,他走近一看,才发现乔霜正坐在饭桌旁边等他,桌上点了一个风炉,其上是一锅鲜香的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何萧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欣喜,二人自成婚后还真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他问道:“等我多久了?” 乔霜拿起汤里的瓷勺替他乘了一碗汤,递了过去,说道:“没等多久,尝一尝,下雪天喝羊汤最是暖和了。” 何萧接过微微喝了一口,咸香鲜美的暖汤入喉,替他拂去了进门时的七分冷意,他问道:“好喝,这羊汤是你做的吗?” 乔霜啜了一小口,放下汤碗,盈盈一笑:“我和钱妈妈一起做的,从前在鄢州的时候,总是吃不起肉,只有过年的时候钱妈妈才会去买一点羊肉给我做一大碗羊汤……” 何萧微微笑着,盯着对面滔滔不绝的人,她的眼中闪烁着微微光芒,与从前相比要活泼了许多,乔霜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夹棉长褙子,在烛光的映照下双颊也染上了一抹红色。 “从前我没遇到你,是我之不幸,现下你已在王府,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所有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我全都能给你,乔霜,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乔霜愣住了,听着对面何萧的深情告白,有些不知所措,她站起身来,拿来白日里钱妈妈整理好的账册,递给他后说道:“我娘亲的嫁妆,张氏已经还回来了,虽然不够一千两白银,但是剩下的我也能慢慢挣回来。” 何萧只看了一眼,就将那账册合上了,“我说过了,不用你还,这偌大的王府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说罢,嘴角噙着笑意。 乔霜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双颊,觉得是那羊肉汤下的风炉太烫人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才发现外面竟然又开始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拍打在她脸上,压制下了心中的热意。 腰侧滑进来一只手,将她紧紧搂住,她垂下眸子,心跳如雷,感情之事,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总想着去逃离,她害怕结果会让她大失所望,怕所托非人,怕承担不起他人对她的好,可何萧,好像真的不一样,她想,要不要试着去敞开心扉了解他。 “何萧。” “嗯?” “踏雪寻梅,替我栽一株红梅吧。”她伸出手朝着窗外另一侧空地指去,“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寒梅待春,而我,待你。” 她将最后一句压的很轻,可何萧却听的真切,他笑得眉眼弯弯,俯下身子直接将她托了起来,一如托起了他心中的那轮明月。 30. 长公主 万寿村粮税贪污一案核查了整整十日,县衙所报上去的税簿与村民所缴纳的粮税根本对不上,陛下震怒,要彻查京城周边官僚,临近年关出了这档子事,一时之间官场人心惶惶,一半参与其中的官员忙着撇清自己,另一半则被派任到各县核查,何萧也被派为了督察官,已连续好几日没回来了。 乔霜不知怎得,竟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陪时兰作画的时候都出神了好几次,祁国的城图时兰已画了大半,就连画工都精湛了不少,乔霜拿起时兰刚画完的城图惊叹:“时兰,你这画工真是越发好了,我若拿着这画去此地,定不会迷路,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熟能……生巧。”时兰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了摸脸,蹭一脸墨水,像只小花猫,乔霜帮她擦掉了印记,才将已晾干的画轴小心地收进了箱子中。 青荷走了进去,呈过来一张朱红色的请帖,道:“王妃,宫里送了请帖来,洛宁长公主邀各世家女眷三日后到长公主府上赴宴。” 乔霜接过看了一眼,问道:“长公主?” “嗯,洛宁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这些年一直久居封地佑安,每临近年关便会回京,举办此次宴会说是想与各家熟络一下,公主府的人还传了信来,说您与郡王大婚之时长公主不在,到时会有重礼送来,以表心意。” “好,我知道了。” 嫁给郡王果然就免不了这些繁文缛节与各种宴会,可既然是何萧的亲妹妹,也需得去认识一番。 宴会当日,乔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头戴几枚翡翠绿的珠钗,腰间束一条浅青色的罗带,尽显端庄素雅。车舆到达公主府门口时,府外两侧早已停了不少华丽的车架。 青荷扶着乔霜随着府内下人进院,院两侧种满了红梅,与几座假山错落交加,其上积雪未化,艳红色的花瓣在素白中显得极美。两侧檐下站了几位闺阁小姐正聊着天,听到动静后皆被乔霜吸引去了目光,收了话题三三两两回了暖阁。 宴席设在一处阔大的暖阁中,四周摆放了不少的银丝碳盆,将阁内烘得暖洋洋的,乔霜刚走进门便感觉一股热浪扑在身上,暖阁之内陈列了两排梨花木案几,已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夫人围起来聊天,见有人走进,纷纷抬头看过来,乔霜微笑回应,随着仆人的指引坐到了长公主主席的旁位上,由青荷替她褪去了夹棉外衣后,便坐了下来。 有几位面相和善的勋贵命妇凑过来与乔霜打招呼,她微笑回应,一一喝了茶,乔霜在京中的传闻不知有了多少版本,眼下与本人聊过之后,在场的人却觉那些传闻太假,越来越多的人上前与她打起招呼,乔霜只好对茶,一一礼貌回应,余光之中,她瞥见了坐在最末位的张氏,她正朝着此处看来,与从前高傲的性子不同,张氏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外衣,头上只别了一枚珠钗,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她想来问乔霜关于乔瑾事情的进展,可围在她身边一群群勋贵命妇,她还是放不下从前的面子,不敢来问。 乔霜扭过头与其余人继续笑谈,不再看她。 不多时,门外有女使传长公主来了,散落在各处的女眷们纷纷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阵凉风吹过,带来了一阵细碎的雪花,吹着靠近门侧的人纷纷战栗了一下,余光中门外走近一抹红色,乔霜扭头看去,便看到洛宁长公主由女使搀扶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织金锦缎长袍,头戴一顶小巧的流苏金冠,长相甜美而不娇弱,像院内那枝傲骨红梅一般。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何妙真微笑回应,待坐到主位后,扫了一圈席上的人,微笑道:“坐下吧,不必客气。”待众人坐下后,又接着道,“一别京城数载,特邀诸位前来小聚,不必拘束,开怀畅饮即可。” 语毕,屏风后的乐工们奏起了丝竹管弦,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交织,不少勋贵命妇同长公主说着奉承悦耳的话,惹得众人频频夸赞,来之前乔霜就听青荷说过,长公主还未出降,这驸马人选也多是从勋贵世家之中挑选,在场的世家大族肯定也是盼望着长公主能看上他们,自然是免不了这些阿谀奉承。 正想着,却不知主位的人已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身上,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纤纤玉手,手中捏着一只青玉瓷杯,乔霜顺着胳膊看去,就见洛宁长公主正微笑地看着她,乔霜连忙拿起面前的杯子,与她同饮。 何妙真俯下身子,与她靠近了些,小声耳语:“皇嫂生的玉貌冰姿,也难怪皇兄对你如此上心,我还未归京呢,就已收到两封书信。” 乔霜露出惊诧的表情,“何萧?他……” 何妙真站了起来,笑着道:“皇嫂陪我去赏梅吧,诸位继续,一定要玩的尽兴。” 乔霜起身披了外衣,随她一同出了暖阁,冷风吹进脖颈钻到全身各处,将她从困顿暖意中拉出,不由得掖紧了脖颈处的毛领。 两人一红一白,踩的地面上的雪咯吱咯吱响,何妙真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像是清泉撞击岩石,铿锵有力:“皇嫂,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不必介意外人那些话语,日子呢是过给自己看的,你能让皇兄如此上心,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乔霜呼出一团白雾,将脸埋在雪白的毛领中,说道:“多谢殿下夸赞,长公主殿下洒脱,与京城女子倒有些不同。” 何妙真盈盈一笑:“叫我妙真就好,我从小就不喜困于宫闱之中,少时游历了不少山川,后来陛下就将佑安封给了我,我既为长公主,食民之禄,就该担民之忧,就自请去了佑安,如今那边安居乐业,我也放心许多了。” “长公主殿下勇毅果敢,实为女子表率,乔霜委实羡慕。” “那你以后常来公主府陪我吧,我同你说说我在佑安做过的功绩,我此次回京后就不再回去了,陛下说,我已到适婚年纪,让我收心了,皇兄不过大我一岁,就这般着急成亲……对了我记得你们已经有了一位小女君是不是,下次我要去看看……。” 乔霜笑了笑,回道:“好,下次我带着小女君来拜访殿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的梅园深处,积雪并不厚,碰到枝条后就将上面的白雪抖落,露出艳红色的微微待放的花苞。 园外有位女仆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行礼道:“长公主殿下,您快去看看吧,您从佑安带回来的那些狸奴不知怎么了,从偏院跑了出来,打翻了好些东西……下人们不敢轻举妄动,怕惊了它们,跑出去伤了宾客。” 何妙真扭头,对着乔霜道:“我去看看,你继续在此处赏梅吧,若是累了 ,只管吩府中下人。” 乔霜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只赏了一会儿梅,便觉寒气四溢从脚底蔓延全身,她扭头朝四周看去,见梅园深处有一座设了帷帐的凉亭,便走了过去。 坐下之后,稍歇片刻,便去了几分冷意,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想着回去后要再添些衣裳,却听见亭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狐疑地探出头,就见穿着一身黑色狐毛斗篷的沈知非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乔霜惊的站起身,往后看了眼,身后并无他人,问道:“侯爷?你怎会在此?” 沈知非说话带着雾气,他轻咳了两声,嘴角噙着笑意:“乔娘子,想见你一面,还真是有些难啊。” “那些狸奴……是你干的?你敢算计长公主,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要我想做,就没有什么难的。”他说着,就径直在旁边坐下了。 “侯爷,到底想做什么,为何一直纠缠我不放?” 沈知非站起身,那狐毛斗篷将他衬得宽大无比,把这亭内的光都要遮了大半,他走到乔霜面前,说道:“我对乔娘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我心悦你,想进一步了解你,可以吗?” 乔霜皱起眉头,实在不知对面这人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怒道:“我与何萧已是夫妻,侯爷说这番话未免有些太过荒唐了。” “夫妻?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你敢验吗?”沈知非挑眉,带着一股自信。 乔霜没有回话,沈知非握着这个把柄,若是真的闹出去了,她和时兰再被他人编排欺瞒郡王,可是重罪。 “侯爷拿此要挟我?你以为用这些手段我就会对你改观了吗?” “烈女怕缠郎,不是没有可能呢。” 乔霜在心中暗自无语,接着道:“我从小在北地长大,贪财,睚眦必报,小心眼,惹了我的人都别想好过,侯爷,还对我有意吗?” 沈知非笑意未减,语调轻柔:“本侯,更喜欢了。” 乔霜真是被他的厚脸皮程度给惊到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沈知非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不如你与何萧和离,跟我走吧,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他的力气太大,乔霜根本挣脱不开,“放开我!侯爷在说什么浑话!我与何萧是真心相爱的,你别想了!” 沈知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我不信。” 乔霜见他如疯子一般,索性全部直说:“我与何萧早已同房了,我不明白侯爷为何非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这天下好女子众多,你不如看看别人。” 沈知非的力度更大了些,弄的乔霜有些疼,她皱着眉头嘶了一声,他稍松了些力,继续道:“那又如何,我向来不在乎这些,我认定了的人,一定要得到。” 乔霜急得都快冒了汗,可偏偏这时外院传来了阵阵笑谈声,定是宴席结束,大家聚着来此处赏梅了,乔霜开始敲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快松手!侯爷要害了我们吗?” “乔霜,我还会来找你的。”沈知非丢下这句话,松开了手,从亭侧的拱门处离开了梅园。 乔霜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心中盘算着日后出门需得带些护卫了,这沈知非就如疯狗一般,指不定哪天真的咬了她一口都有可能。 31. 阿鱼 宴会散去,乔霜手中拿着一枚汤婆子,正倚靠在马车内闭目小憩,却突然感到车舆一停,外间似乎传来了哭喊声。 她掀开轿帘,就见一穿着灰麻破布衣裳的女子趴在马车前,青荷正站在她面前质问:“你是谁?为何要当街拦车舆?” 那女人抬起头,面颊上沾满了黑灰,嘴唇干裂起皮,满是冻疮的手插在地面的雪中,流出的脓血染了一片脏污,她撑着一口气哭喊:“求娘子救救我,我愿为娘子当牛做马……只求给我一口吃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旁侧的巷子中跑出来一位举着钉耙木棍的中年男人,嘴中喊着:“小贼,可找着你了,敢偷我家的粮食,看我不打死你!”说罢,举着那木棍快步走来,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 “住手。”乔霜放下手中的汤婆子,由青荷扶着下了马车,“她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男人见乔霜的乔装打扮,顿时萎了下去,回道:“偷了我家四个馒头,一只烧鸡,还有半袋粟米,光盯着我家偷了!” 趴在地上的女子默默听着,已经打结的长发遮盖住她的面容,正趴在雪堆上不停地发抖。 “青荷。”青荷听令拿了半块银锭剃了过去,乔霜接着问道,“够吗?” “够了够了哈哈哈。”那男人将银锭塞进口袋,笑呵呵的离开了。 乔霜伸出一只手递到那女子面前,女子抬起手,眼中噙着泪水,她伸出手犹豫地悬在半空,声音细如蚊蝇:“手脏,娘子衣裙华贵,恐脏了您。” 乔霜直接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托了起来,“这世间只有一种脏,那便是心脏。” 马车盖了夹棉帷帐,其内无风很是暖和,女子局促地坐在马车边上,低下头用长发遮盖住自己手上的冻疮。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偷东西?家人呢?” 她将打结的长发捋到耳后,恭敬回答:“回娘子,我叫阿鱼……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家,我实在饿极了,我才去偷的……求娘子不要怪罪我。” 乔霜看向阿鱼,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同为父母双亡,却过的这样艰难,她身上穿的衣裳满是补丁,根本无法御寒,脚上的草鞋破了大洞,脚趾都漏在了外头。 “那你可愿同我回府,给你一份差事,保你吃饱穿暖。” 阿鱼连忙跪在马车上,将头在木板上磕的咚咚响,“阿鱼谢过娘子救命之恩,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乔霜拦住了她的行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我虽给了你差事,可你日后若是懈怠,我也一样会罚的。” 阿鱼连连摆手,嘴中嘟囔着:“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娘子添麻烦。” 回府以后,乔霜将钱妈妈叫了过来:“钱妈妈,这是阿鱼,我瞧着可怜,就将她带了回来,你带她去沐浴再换身衣服,看看府中有什么差事安排给她。” 钱妈妈拉着阿鱼的手,惊叹道:“这手怎么冻成这样了,真是可怜,跟我来吧孩子。” 阿鱼身上有疮口,就暂时不用她干活,只是人来历不明为了时兰的安全,便将她安排在了外院。 乔霜坐在书案前,正捏着紫豪誊抄诗文,有下人来通传,“王妃,乔府的张夫人在二门外,说要见你。” 乔霜头也不抬,手中毛笔不停:“身子抱恙,不见。” 待誊抄完一本诗文,天已渐黑,有下人报郡王已回来了,乔霜披了狐毛斗篷就往他的院子走去。 停了一天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不断,将她的发髻都染白了,走进院子时,却见何萧正蹲在几株小红梅旁边润土,月光洒在满地白雪之上,铺上了一层银光,将那红梅衬的越发鲜亮,何萧的黑色斗篷上早已落了大片的白,他扭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乔霜,笑着说道:“来了?” 乔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冻的通红的双手在苗根处不断挥动,说道:“你不是在忙粮税一事吗,怎么跑回来种红梅了?既然回来了,不如先好好歇息,过段时间再种也不迟。” “我在万康县办事时看到了这宫城梅,我想着你一定喜欢,就带回来了,红梅艳艳,可不能辜负了这雪景。” 乔霜伸手替何萧抖落了头上的雪花,替他戴上了风帽,“莫要着凉了,我同你一起。” 见何萧已将根部的土夯实,乔霜拿起旁侧的水壶轻轻往旁侧浇灌了些水,二人忙了一会,在院中共栽了六棵红梅,乔霜拿出帕子替何萧擦拭掉手中的脏污泥土,何萧伸出手替她拂去了头上的雪花,笑道:“我们这般,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乔霜边擦边道:“算,往后年年,都算。” 何萧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斗篷上的狐毛蹭的她痒痒的,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乔霜,谢谢你,进入我的世界,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牵起,暖意从她的手掌处漫延至五脏六腑,“陪我走走吧。” 月光将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雪花扑簌而下静谧无声,只有暖靴踩在白雪上的声音。 “你兄长一案的结果,基本已落定了,情节不算太过严重,多收的粮税要各家补齐退还村民,另收缴五百两白银,杖二十,削去官籍,永生不得入仕,不过,不累及亲属。” 旁侧的人很安静,何萧扭头看去,却见她长睫上已结了一层冰霜,像一只扑闪的羽蝶,他问道:“报了仇,你开心吗?” 乔霜摇摇头,叹气间呼出一团白雾,开口:“报仇为的是问心无愧,心中的担子落下了才是真的松懈,我若仅为了报仇开心去做无数件害人的事情,又与那些坏人何异。” 两个人站在一处院中停下说着话,廊下的阿鱼低着头往前走着,丝毫未注意眼前两人,待雪中的长靴进入视线,她才抬起头看清,吓得趴在地上行礼:“娘…娘子,王……王爷,阿鱼不知你们在此,冲撞了你们… …” “起来说话,夜深雪重,你怎么在外面?”乔霜说道。 阿鱼撑着胳膊爬了起来,“我……我去厨屋找水喝……回来的时候迷路了。” 她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落在乔霜身上,又移到了何萧身上,却似触到火焰一般,缩了回去。 “你初来王府,自然许多不知,你只管去找青荷,莫要自己乱跑了,往此处直走,便能看到你的院子。” 阿鱼行了礼,顺着乔霜指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何萧扭头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乔霜察觉出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何萧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 此事,乔霜并未放在心上,后几日何萧又去忙粮税的事,总是早出晚归,她也不想总是去打扰他,临近年关,府内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便拉着时兰在屋内剪窗纸。 青荷走了进来,候在一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乔霜喊她添茶都喊了两声才回神。 乔霜抬头看出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话要说。” 青荷咬咬牙,往门口处看了眼,凑近了道:“王妃……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这些日子您让我带着阿鱼熟悉王府,一开始挺好的,可后面我就觉出一些不对劲,奴婢就悄悄地跟了她一段时间……我就发现那个阿鱼她总是在郡王的院外晃荡,可我给她安排的活计离郡王的院子远着呢,我怀疑她有不轨之心,王妃要不要防着她点?” 乔霜放下手中的窗纸,若有所思,良久后开口:“你差人查查她的身份,还有那日要打她的那个男人,去问问什么情况。” 青荷闻言,连忙领了命令下去安排。 听了青荷的话后,乔霜有些坐不住了,她当初确实因为阿鱼的困苦收留了她,可若是她存了背叛的心思,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也是万分留不得了。 她披了外衣朝外走去,一路上并未看到阿鱼的身影,走进何萧的院子后,入目便是一片盛开的梅花树,正矗立在茫茫白雪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她拿起一枝独梅细嗅,余光却瞥见院外有一个身影闪过,她快步朝着院门走去,果然就看到了阿鱼的背影,正朝着另一处院子走去。 “阿鱼。” 阿鱼的身影一僵,缓缓转身,连忙小跑过来行礼:“王……王妃。” “你怎么在此,我记得青荷给你安排的是外院活计,又迷路了?”说罢,她伸手拿起阿鱼的一只手细看,笑道:“恢复的不错,疮口已好的差不多了。” 阿鱼低着头,不敢答话,只猛猛点头。 “既如此,你已熟悉王府了,来内院干活吧。”说罢,阿鱼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震惊,只听她道:“王妃……阿鱼不敢奢求进内院,我在外院就可以,我会好好干活的……” “我说你能来内院,便是能来,跟我走吧。”乔霜说罢,便拉着阿鱼去了自己的院子。 32. 新年 临近年关,暴雪突至,粮税一事已查了大半,涉及的官员该查的查,该罚的罚,一时倒是空缺了不少职位,只待明年春闱,再筛选些新鲜血液。 下放各地的官员皆被陛下放了假,陪同家人共赴佳节,何萧回来后歇了一天,想着终于能陪乔霜与时兰过节,不免有些兴奋,安排张序做了不少准备。 他抬头看向院中盛开的红梅,被积雪压弯了的细枝上隐约露出几点红,不由得想到了乔霜,正笑着,门外有女使进来添茶,待人走近了何萧才觉出不对劲,问道:“你不是王妃带回来的人吗,怎么在我院子里?” 阿鱼连忙恭敬行礼:“回王爷,是王妃体恤我,将我调到了内院,是王妃安排我到您院子里服侍的。” 何萧摸不透乔霜想要干什么,摆了摆手:“下去吧。” 喝完茶后,这事还压在他心中,思来想去还是要找乔霜问个明白,走进她的院子时,就见乔霜在和时兰堆雪人,看着她笑的欢快,何萧不免有些吃味。 “阿鱼,是你安排到我院子里的?” 乔霜拍掉身上的雪,站起身回道:“是啊,阿鱼来历不明,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觉得不对劲打发出去便是,为何放我院中?” “我只是猜测罢了,前段时间青荷瞧见她常在你院子外面晃荡,说不定是打着你的主意呢,我倒不如直接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若是她没问题,这冰天雪地的,不是害了条人命。”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何萧耷拉下脸,一脸的不开心,“你就一点不担心我?” “你能文能武,有何需要担心的?况且,我也只是猜测,若是没什么问题,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何萧转过身子,带着气性嘟囔:“我看你根本就是不在乎我,一点吃味的表现也没有,这么大方……” 乔霜抱胸站在一旁看他,突然想到了个点子,她蹲下抓起一把雪就往何萧身上扔,“嘟囔什么呢?” 何萧被这雪砸的猝不及防,细密的雪落入他的脖颈,冻的他龇牙咧嘴,他快速地抓了一把雪还回去,“乔霜,你完蛋了!” 原本正在堆雪人的时兰,看到眼前的场面咯咯笑起来,也抓起一把雪加入了战斗之中。 几人将鞋袜玩的湿透后才罢休,手都冻的僵直,被钱妈妈赶到了屋中,一人一碗姜汤下肚后,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郡王殿下,王妃,你们身子骨硬朗,可小女君年纪还小,若是得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乔霜捏起食盒里的蜜饯,给另外两个人一人塞了一颗,笑着道:“知道了钱妈妈。” 再过些时日便是除夕,时兰还未正经出过门,乔霜想着反正也要上街采买些门神画像和干果点心,便安排了马车在大门处等候。 她刚将时兰抱进马车,身后就传来男人的哭喊声。 “二妹妹,你为何不帮兄长,我永生无法入仕,这和让我死了有什么区别。”几位门仆见状冲上来制住了乔瑾,要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拖走,乔瑾疯狂挣扎,将门口的雪踢的翻飞。 乔霜走了几步上去,摆手示意让他们松开,乔瑾连忙爬到乔霜脚下,哭的一脸鼻涕,哭喊道:“二妹妹,你去求求郡王好不好……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能眼看着兄长沦落这般吧……你去求求郡王好不好……” 乔霜叹了口气:“兄长做了错事就理应受罚,你若是两袖清风问心无愧,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呢,你如今还不知悔改,竟然想让郡王帮你,你若仍想着走捷径,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罢,几位门仆架起乔瑾的胳膊就要将他扔出去,他奋力挣扎将身上的布衣都扯烂了几块,眼睛瞪的血红,咬牙道:“乔霜!你这个忘恩负义、攀高结贵之人,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你不过就是个给郡王暖床的人,你的下场也会和你母亲一样的!” “等等。” 乔霜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盯着乔瑾那张丑恶的脸,扬起手狠狠地扇了下去,啪的一声回荡在巷中,她攥紧拳头,止不住地发抖。 青荷连忙冲了过来,心疼地扶住乔霜,喊道:“竟敢当街侮辱王妃,把他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青荷扶着乔霜,瞧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王妃,要不明儿再去,除夕还有几天呢,不着急。” 乔霜呼了一口气,摇摇头,而后扯着嘴角微微一笑:“不用,我还没那么脆弱呢。” 朱雀街人头攒动,到处都挂上了艳红色的灯笼,街边包子铺的白烟与香气飘了满街,市井气息浓厚,时兰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新奇,已买了小半车的玩意儿和吃食。 青荷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拎了几大包麦芽糖,紧紧跟在乔霜身后,生怕被人群挤散了。街中央还有一群杂耍班正在表演,喷火吞剑,惹得众人频频叫好,时兰更是看的目瞪口呆,乔霜笑着塞给她一锭银子,叫她亲手递给班主。 采买的物品已堆了半车,乔霜瞧着也差不多够用了,便叫青荷带着时兰先去马车里等她,便转身进了一家玉器店。 她逛了一会,一眼就相中了柜中央一块清透的绿色玉佩,她指着那物件,说道:“店家,将这块玉佩拿给我瞧一瞧。” 即使年关,玉器店生意还一如往常没什么客人,店家喜不自胜,恭敬地取出躺在锦盒中的玉佩,说道:“娘子可真是好眼光啊,上好的和田青玉,其上还有松石绿的游丝,仅此一块。” 乔霜拿在手中摩挲,触感清凉通体油润,的确品质上乘,其上的金丝挂坠做工也及其精美,便爽快地买了下来。 结了帐后,乔霜心情大好,刚走出店门两步,却被人拦了去路。 “乔娘子,我家侯爷有请。” 乔霜抬眼看去,就见一位劲装打扮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问道:“侯爷每天都这么闲吗?我若是不去呢?” “侯爷说了,您必须来,他还说,您今日不是带了小女君出门吗?” 乔霜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没好气的回:“带路吧。” 乔霜千算万算没想到沈知非竟在一艘游船之上,这间风雅客舍临水而建,露台处有一艘别了花环的游船,供客人消遣玩乐。 沈知非撩开船帘,一脸媚笑:“乔娘子,好久不见。” 乔霜站在原地不愿上前,这游船逼仄还在水中,周边楼上皆有来往旅客,她一个已婚女子,怎能和男子独处一室。 身后的下属离开并带上了门,沈知非从游船中钻了出来,走到乔霜面前 :“这景色不错吧,我只是想请你喝杯茶,乔娘子怎么耷拉着张脸呢?” “侯爷的厚脸皮程度,还真是一次次刷新我的认知。” “谬赞。” 乔霜撇了一眼那露台上不断泛起的河水,语气冷淡:“侯爷难道不怕我再将你推进湖里吗?” “湖水刺骨,乔娘子真的舍得吗?” 乔霜扭头看了他一眼,直接在旁侧坐下了,沈知非见状径直坐到了她的对面,“你若是不喜游船,咱们在这品茶也可。” 乔霜未答,垂眸思考了良久,才语重心长:“侯爷,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纠缠于我,可这天底下优秀女子众多,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你何苦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我与何萧,早已心意相通了,我此番愿意来见你,就是不希望你再这样做了,对你对我都好。” 沈知非拿起茶杯的手一顿,苦笑了一下:“那怎么办呢,这么多年,我还真就喜欢你这一款。”说罢,他视线下移,看到乔霜手中的锦盒,问道:“那盒子里面,是买给何萧的吧?” 乔霜没有答话,算是默认,沈知非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又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样子,“乔霜,恭贺新岁,岁岁安康。” 说罢他便起了身,转身去开门,并说道:“这游船挺美的,乔娘子有空可以进去看看。”语毕,便离开了。 乔霜在原地坐了一会,终究是没有进那游船一探究竟,自然也没有发现沈知非留在船上的一枚金丝凤头钗,沿途的风景再美,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除夕至,京城的大街小巷被淹没在爆竹声中,空气中都泛着浓浓的硫磺味,郡王府中每个人都穿着分发下去的锦服,凑在一起喜气洋洋的聊天。 厨屋内的仆妇们聚在一起择菜耳语,灶台边的大厨将铁勺轮圆,用尽全身力气奉献到这顿饭上,青荷和钱妈妈领着院内女使们清扫屋舍,除旧尘,扫晦气,贴窗纸春联,待全部活计忙完,钱妈妈便领着青荷下去给下人们派发压祟钱。 今年的雪下的越发大,将许多巷子里的路都堵住了,陛下便下诏放朝,允许各官员在家中拜年,不必入宫。 郡王府内喜气洋洋,各院内挂满了红色灯笼,美酒佳肴摆了满桌,三人听着院外的炮竹声坐下,乔霜端起一杯酒,举杯敬上。 “郡王殿下,恭贺新岁。” “我也祝夫人岁岁安康。” 时兰有样学样,也端起一杯茶凑了上来,三个人碰杯畅饮。 饭后,时兰犯了饭困,被青荷带回去睡了,何萧牵着乔霜的手走到了院中,原先移栽的宫城梅已全部盛开,在月色与雪景的衬托下透出一丝清冷妖艳,乔霜笑着看向他,“何萧,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哎。” 何萧笑得温柔,牵着的手攥紧了些,回道:“往后年年,我们都会一起,永远。” 头上突然轰的一声,稀里哗啦的炸开来,乔霜抬头看去,就看到数发烟花在月亮之下轰然炸开,而后劈哩叭啦的落下,新升起的烟花又紧接着炸开,周而复始,乔霜被这景色美的说不出话,隐约间感到耳垂处有股热气,就看到何萧似乎与她低语着什么,她凑了过去,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爱你。” 33. 状元郎 年后,积雪渐渐消融,京城又恢复至原先的轨迹,乔霜在王府过了一段舒服的日子,可也没忘记正事,她喊来钱妈妈。 “钱妈妈,我娘的死因还没查清楚,这事一直在我心里压着,当年府里的人你最清楚,我会让张序安排几个靠谱的人给你,还要麻烦你们去查一下,当年那几个丫鬟去了哪里。” “放心吧王妃,大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我一定帮你办的妥帖的。” 钱妈妈走后,就来人通传洛宁长公主前来拜访,还带了不少礼,乔霜连忙修整装束,起身出门迎接,顺便将时兰也牵了过去。 何妙真一如往常穿的艳丽,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长裙,在积雪未化的园子里显得格外耀眼,见人来了,她连忙迎了过来。 “皇嫂,好些日子没见了,越发漂亮了。”说罢俯下身子,笑着道:“这就是小女君吧,长的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时……兰……” 何妙真一瞬就注意到了时兰的口吃,虽有些疑惑,还是笑着说:“时兰,何时兰,真是好名字,皇嫂,我带了些时兴的衣裳和首饰,待会儿你命下人将它们搬进去就可。” “多谢长公主殿下。” “跟我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往后我还要多来叨扰你们呢,这回来这么久,还未见过皇兄几次面呢。” “朝中事情多,郡王殿下要替陛下分忧,连我和时兰都不曾见过几次,待他得空之时,我在府中设宴,还往公主殿下赏脸呀。”乔霜笑着道。 何妙真涌起了八卦之心,拉着两人边走边道:“皇兄他对你如何?你们婚后的日子过的幸福吗?” 乔霜面露羞涩,回道:“郡王待我很好,他为人正直善良,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何妙真叹了口气:“若是我也能遇到皇兄这般的人就好了,这些日子陛下逼着我去相看各世家未婚配的公子,可他们个个心高气傲,要么就是长的难登大雅之堂,我被陛下逼得头疼,所以来找你聊聊天。” “京城人才济济,定不会缺有才之辈,兴许只是这些氏族中的子弟你不太满意,感情一事可急不得,公主的良缘说不定不日就要到了呢。” “我倒是不急,就是陛下……” 后面的日子,何妙真总是来找乔霜交心,二人无话不谈,总是聚在一起,为此,何萧还抗议了好几次,但都无效,只能愤愤忍着。 这日,何妙真拉着乔霜跑到了朱雀街的月茗楼,二人坐在二楼的包厢雅座,一边品茗一边聊天。 “还是外面自在些,府里下人多,难免人多眼杂的,过段时日陛下就要开放金明池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踏春,放纸鸢。” 乔霜笑着放下茶杯,回道:“公主殿下相邀,我自然奉陪。” 窗外突然有人群的躁动声,何妙真趴到窗边去看,就见御林军跑来清道,两侧的百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回头,叫来侍女,“莲月,外头这是做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回长公主,是一甲三名,按照规制在打马御街。” 闻言,何妙真将乔霜拉了起来,笑着道:“我们也看看,好些年没凑过这热闹了。”说罢,二人就趴在窗台上,与众人等待着一甲三名经过。 不多时,人群开始躁动,两侧百姓摩肩接踵,伸长了脑袋往前侧看去,只见一甲三名依次踏马而来,为首的状元郎身穿朱红色广袖长袍,服饰中暗藏的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微弱光泽,头戴乌纱软脚幞头,帽上簪着鲜亮的花,上半身随着马的动作微微晃动,颇有一股狂傲的气势,并侧头向两侧的百姓微笑回应,他眉目清朗,年方弱冠,惹得不少女子羞红了脸,拿起篮中的花朝他掷去。 “还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呀。”乔霜说道。 何妙真盯着那人出了神,听到乔霜这句话从蹀躞上取下一枚黄玉坠子扔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那状元郎的怀中。 贺思安将那枚坠子抓在手中,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就见楼阁窗边倚靠着一位穿着桃夭色罗裙的女子,像春日的桃花般清丽,朝着他挥了挥手。 身侧懂事的宫人见此情形,连忙在贺思安身侧道:“状元郎,那位是洛宁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 贺思安浅浅一笑,将黄玉坠子紧紧攥在手中,朝着何妙真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乔霜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打趣道:“看来,不日就要喜事将近了。” “你别打趣我。”何妙真从窗台处转回身子,“这茶喝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说虽这么说,可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状元郎身上,一路都坐在马车中傻笑,乔霜一脸心知肚明,没有开口打破她。 打马御街后,众人便会去琼林苑参加宴会,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一众新科进士,朝中大臣也是皆在邀请之列。 三人刚被宫人引到位置坐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就围了上来,将这几人围的水泄不通,最甚的要数贺思安,那群大臣将他围成一圈,导致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群人一边发问一边暗自使劲,都想将身边的人给挤走。 “哎呀状元郎真是一表人才啊,不知可有婚配啊?” “我家小女芳龄十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寻个日子,安排你们相看如何?” “状元郎,我家小女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之姿,素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你若见了定然喜欢。” “虚有其表有何用?状元郎需要的是贤内助!” “你家小女貌丑,就别拿出来引荐了!” “你!” …… 贺思安费了好大劲,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才从宴会中脱身出来,他走进苑中的桃花林,扶着桃树喘气,想甩掉酒气。 他扯开衣襟的领子,余光中却见一抹桃红色的罗裙闯入了视线,他连忙顺好衣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见到来人,他连忙行礼:“长公主殿下。” 何妙真有些惊喜:“你知道我?” 贺思安的眉眼很好看,喝醉酒脸红的双颊显得更加俊美,他乖巧回复:“嗯,长公主怎会在此?” 何妙真笑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贺思安有些不知所措,他攥紧自己的衣襟 ,浑身燥热,整个人红的要熟透了,他低下头道:“公主……莫要取笑贺某。” 贺思安一害羞,何妙真就觉得有意思,她笑的狡黠,故意逗他:“今日朱雀街一遇,本公主觉得你风姿卓绝,特地过来找你说话呢。” 贺思安整个人红透了,他弯腰行礼,恭敬道:“长公主殿下,慎言。”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本公主欣赏你,想与你交朋友,过段时日,我要去金明池踏青,到时你过来陪我一起吧。” “我……” “不许拒绝。”说罢,何妙真便拎着裙摆离开了,还不忘冲着贺思安摆摆手。 贺思安望着离开的身影,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香味,分不清是桃花的香气,还是女子身上的馨香。 待到桃红色的衣裙渐渐变成一个小点,贺思安还站在原地,他从腰侧取出那枚黄玉色的坠子,放在手中摩挲,那黄玉通体冰凉,他拿起来控制不住地往自己脸上贴来缓解热意,隐约间还能闻到女子身上的香气,只一会他就慌乱地将坠子塞了回去,痛骂自己。 “贺思安…你在做什么,有违礼制,长公主殿下,怎敢肖想!”他叉腰呼气,待到清醒之时才匆匆离开。 琼林宴结束,何萧回府的时候已是戌时,他带着一身酒气推开门,只是全无睡意便转身去了书房,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阿鱼端着一碗茶款款走了进来,“王爷,醒酒汤。” 她将茶碗放在桌上,却在抽手时触碰到了边缘,茶碗倾斜,澄黄色的液体流了何萧满腿,将他月白色的袍子染上一大片印记,阿鱼惊慌失措,拿起帕子就跪在他的脚边擦,“奴婢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 何萧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跪在一旁的阿鱼,轻声道:“无碍,取套干净衣服给我换上吧。” 这一遭何萧也没心思看书了,回了卧房,等着她取来新衣裳,阿鱼很快就端着一套墨黑色的衣衫走了进来,替何萧换下那套脏污的衣衫。 何萧伸开双手任由阿鱼替他穿上外袍,待她走到前侧系纽扣时,他抓住了她的手,将胳膊往后翻,并摊开她的手掌心,十指节间皆是厚厚的老茧,阿鱼被这动作痛的龇牙咧嘴,她眼角流下眼泪,求饶:“王爷,奴婢知错了,求王爷放过奴婢……” 阿鱼被他一把甩开,倒在了地上,她连忙起身跪地,只听头顶上传来声音:“连衣裳都不会穿,府里是怎么教你的!你若是干不好,就算是王妃替你求情也没用。” 阿鱼将头低的很低,方才被抓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哭的梨花带雨,语调轻柔:“阿鱼知错了,求王爷恕罪,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求王爷不要赶我走……” 头顶上静默了片刻,而后继续道:“出去吧,将规矩好好学了再过来伺候。” “是,王爷……” 何萧坐在床沿边上,看着阿鱼离去的方向皱眉,不一会儿张序就走了进来,道:“王爷。” “你派人盯着这个阿鱼,让她不要靠近王妃的院子,我倒要看看她想要做什么,究竟是谁把主意打到了郡王府。” 34. 误会 暮春三月,金明池如期开放,各世家小姐公子们皆结伴相邀来此踏青,堤岸边的杨柳已抽出嫩芽,随风摇曳轻拂着一池春水,颇有万条垂下绿丝绦之景。 远处的青青草坪上贵女们正牵着线轴放飞纸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染色五彩的纸鸢在碧蓝的天空下不断盘桓,引路人驻足欣赏。 春寒料峭,还带着些冷意,下了马车后何萧就替乔霜披了一件华锦斗篷,她伸头看了眼何萧身后的人,倒是有些意外,“阿鱼?” 何萧替她拢紧斗篷,柔声道:“嗯,我瞧着她手脚麻利,伺候的不错,就带出来了。” 乔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任由着他牵起手往轩榭中走去,只是一旁的青荷就没这么好脾气,她大步踏上前,半个肩膀挡住了阿鱼,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而后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阿鱼被她这眼神惊到,只好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还未走到轩榭中,远远的便能听到何妙真爽朗的笑声,她坐在一套梨花木的案几后,旁边还坐着贺思安,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笑话,捂着衣袖笑得欢快。 待来人走近,何妙真连忙喊。 “皇兄,皇嫂,你们可算来了!” 身旁的贺思安站起身,行礼道:“郡王殿下,郡王妃。” 何妙真笑了一下,然后拽着贺思安的衣袖让他赶紧坐下,要接着给他讲方才的趣事。 “妙真,你自己无礼,可不要带坏了状元郎。”何萧说。 “哎呀皇兄,大家都是一家人,今日本就是出来游玩的,何必拘礼。” 听完此言,贺思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染上了红,端起一杯清茶啜饮。 何萧看着自家妹妹的说辞,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将视线转到贺思安身上,仔细端详。 贺思安此人不论样貌才学都是顶顶好的,又是如今的新科状元,也难怪何妙真对他如此上心,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说道:“状元郎,我敬你一杯。” 贺思安连忙拿起桌上的酒杯回敬,“郡王殿下客气了,唤我思安即可。” 何妙真看看二人,拿起酒杯与贺思安那杯碰了一下,“既如此,那就一起碰一杯吧!” 几人在轩榭中饮酒赏景,吟诗作对,酒过三巡都沾上了些酒气,阿鱼立在一侧时不时上前替何萧斟酒,被青荷瞪了好几次,乔霜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虽说阿鱼是她安排到何萧院中的,可也只是想探探她的底,可何萧倒好,倒是使唤起来得心应手的,竟然出门游玩都将她带上,不免有些心情欠佳,并未喝几杯酒。 何妙真倒是有些醉了,她拽着贺思安的衣袖,柔声请求:“贺思安,我们去游船吧,我也想体验一回兴尽晚回舟的感觉。” “长公主殿下,你醉了。”贺思安有些不知所措,可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将视线抛给身后的侍女们,叫她们扶好公主。 “我没醉,这不是还有你在吗,我放心。”说罢,她撑着侍女的胳膊站起身来。 何萧注意到二人的动静,连忙吩咐道:“长公主要游船,都跟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几名仆从连忙行礼跟在何妙真的旁边,她径直往外走去,还紧紧拽着贺思安的袖子,贺思安没办法只好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向对面二人行了一礼。 何萧牵起乔霜的手,说道:“春色正好,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二人随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一路无话,何萧注意到乔霜的脸色,问道:“心情不好吗?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乔霜停住步子,余光浅浅看了身后的阿鱼一眼,她现在的确身体和心情都不太舒服,可她不愿说,带着呛劲道:“没有啊,我向来如此,郡王殿下看来还不够了解我啊。” 何萧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责怪的语气:“胡说,你今日就是不太一样,是不是喝了酒身体不舒服?” 乔霜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安个善妒的名头,不愿说话。 何萧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刚想发问,远处传来几声呼喊,就见前侧跑来一位身穿劲装的公子,待走近后才发现是岑樾。 他拿着一柄弓箭,边喘气边道:“郡王殿下,郡王妃,还真是你们啊,我远远瞧着就像你们,真是巧啊。” “岑樾?你在此处做什么呢?” 岑樾挠了挠头,有些奇怪他的问题,“啊?这……来金明池不就是来玩的吗?我们在此处射箭呢……郡王要不要一起?” 乔霜推了何萧一把,说道:“郡王前些日子不是说手生了想练练射箭吗,正好岑郎君也在,不如你们就一块去。” 何萧没有说话,他扭头看向乔霜,只觉得她今日怎么这般奇怪,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问道:“那你去哪?” “自然是赏春啊,这金明池景色甚好怎可辜负,青荷,我们走吧。”说罢,带着青荷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樾自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瓜葛,拉着何萧的衣袖,开心道:“走吧,你们成婚了的人也不要时刻黏在一起,正好,我们俩好久没有比试过了……” 身后的阿鱼自然连忙跟在了何萧的后面,乔霜扭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不太得劲,她快步穿过桃林,很快走到了临湖亭台,只是越走越安静,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了,她猛然回头才发现青荷早已不知所踪。 “青荷?青荷?” “乔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乔霜连忙转身,果然又看到了那个讨厌的人。 “侯爷,怎么又是你?你把青荷弄哪去了?” “放心吧,我只是安排人把她支走了,乔娘子可不要误会我啊,我这次可没有跟着你,只是恰巧碰到了,只是你怎么落单了呢,可是何萧欺负了你?” 乔霜往后退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没有,我只是过来赏景的,侯爷既无事,那我便离开了。” “你怎么避我如蛇蝎一般。”沈知非说着,从腰侧掏出一方 帕子,“这帕子,是你的吧?” 乔霜有些惊讶,她犹豫着伸出手将那方帕子拿了过来,问道:“这帕子我丢了好些日子了,怎……怎会在侯爷那里?” 沈知非浅笑了声:“我之前捡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既然今日正巧碰上了,便还给你吧,此物留在我身上不是太危险了嘛,思来想去,还是早点还给你吧。” 乔霜将帕子收了起来,行礼道谢:“多谢侯爷。” 她正欲抬脚走,刚偏过沈知非的身子,却在看到站在回廊尽头一脸阴沉的何萧后僵住了,他一只手紧攥着一枝羽箭,另一只手握在弓箭上指节都被攥的发白。 沈知非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他转过身时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他偏头小声道:“你猜他会不会拿弓箭射我们?” 下一瞬,就见何萧举起弓箭,稳稳对准了沈知非的脸,乔霜真的怕何萧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何萧……” 她往前走去想要劝阻他误会了,何萧并未看她,仍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待乔霜走近后,他猝然放了箭,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了沈知非的脚边。 乔霜拽住何萧的衣袖,劝道:“何萧,你误会了,我们没有……” 何萧冷着一张脸,第一次对她没有笑容,打断道:“我和你之间的事,我们回去说,我先把他解决了。” 沈知非一脸无所谓的站在原地,任由何萧走过来拽住他的衣襟,紧盯着他漆黑的双眸。 “沈知非,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离我夫人远一点,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竟不知我犯了怎样的错误,惹得郡王殿下要杀我?我不过是捡了她的帕子,前来归还罢了。” “呵……你自己信吗?” “那你呢?徒留她一人在此处,你难道没看出来她伤心吗?你若是敢欺负了她,我有任何的可乘之机,何萧,你若是自己不争气,还要怪别人努力吗?” 何萧神色复杂,并未回话,他竟然从未想过沈知非这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动了真的心思。 乔霜看了眼四周,她拽住何萧的胳膊,焦急道:“何萧,快松手,这人多眼杂的,小心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说,这事跟侯爷无关。” 何萧松了手,打横抱起她,完全不顾她的挣扎:“何萧,你干什么呢?放开我!” 何萧不语,他冷着脸看了沈知非一眼,然后抱着乔霜回去,全然不顾路人的频频侧目,刚赶回来的青荷看到这一幕,自然是不知所措,只能一头雾水的跟在后面。 何萧强硬地将乔霜塞进马车里,自己也钻了进来,厉声道:“起驾,回府!” 马车起驾离开金明池时,何萧就掰着乔霜的下巴吻了上去,乔霜心中也憋闷着呢,开始不断挣扎,可始终拼不过力气,被按下了动作。 下一瞬,何萧竟然直接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紧按着她的后脑勺,继续方才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35. 圆房 回府之后,乔霜早已挣扎累了,只能任由着他将她抱回屋内,何萧板着一张脸,将她扔到了床榻上,而后欺身上来,乔霜伸出手臂阻挡了他的行为。 “何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把我支走就是为了去见沈知非吗?” “我都说了是误会了,你为何总是不听呢,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相信?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那你呢,你又为何将阿鱼带去,觉得她伺候的很好吗?” “阿鱼?不是你安排到我院子里的吗?” “我……我是安排了她,可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倒好,直接将人带在了身边。” “乔霜,别转移话题,你和沈知非说了什么,你和他见过几次面,你难道真的与他……” “莫须有的事情,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何萧垂下眸子,咬牙又带着些委屈道:“那他怎会苦苦纠缠,莫非你真的给了他希望?” 她扬起手扇了过去,啪的一声,二人的动作皆是一停。 乔霜自己也愣住了,她并没有使多大的劲,可那声音却在这空荡的屋内显得十分响亮。 何萧也愣了一瞬,他偏过头抚摸了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然后发出浅浅的低笑声,随后抬起头盯着乔霜,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放下手,从上到下将她盯了个遍,似乎现在的他才是本色。 他用宽大的手掌将乔霜的双腿分开,拽着她的小腿将她拉近了一寸,两个人的胸膛贴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体中透出的温热感。 “乔霜,我从前敬你尊你,我是怕吓到你,可如今我不想忍了。” “何萧……” 乔霜的话未说完,便被落下的气息吞噬,男人的力气很大,强硬地将她的手掰过压在头顶。 她的四肢被钳制住,只能任由他的掠夺,咬紧的牙关被顶开,涌入一片柔软,她找准空档想要偏头呼吸,下一瞬就被捏着下巴转回了头。 何萧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然后将视线慢慢往下落,他伸手挑开了她的腰带,罗衣被一层层褪下,细腻白嫩的肌肤暴露在空气,空气中泛着微微冷意,令她止不住地战栗,双唇被掠夺的殷红,其上的水渍还在反着光,从何萧的视角看下去,像一颗亟待采摘的蜜桃。 他俯下身子又吻了上去,粗糙的手掌在肌肤上游离,乔霜的身子早已被这些动作撩拨地软了,掀起一阵阵涟漪。 “何萧……不可以……” 他衔着她的薄唇,口中喃喃:“有何不可……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床边的帷帐落下,视线又暗了几分,乔霜未着寸缕,只能双臂勾着何萧的脖子贴紧他汲取温暖,她的脸红透了,何萧从她的脸颊、鼻峰、眉心一点点吻去。 “乔霜,说我是谁?” “何萧。” “还有呢?” “夫君……” 何萧低笑了起来,“多喊几声我听听。” 乔霜看出他的挑逗行为,咬紧牙关不愿说,将头偏向了一侧,身前的人竟然直接低下头,柔软温暖的唇落在她的脖颈处,那感觉奇异极了,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可双手却又被钳住,她只能扭动身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渐渐地,散了一地衣裳,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变成了滂沱大雨,帘内却春光无限,也同样流淌出细细涓流,何萧俯下了身子,乔霜紧皱着眉头,忍耐着他的动作,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替她拂去不适。 奇异的感觉不断涌起,她像漂浮在云端一般,只能牢牢抓住床榻稳住身形,何萧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她只能攀附在他身上,生怕掉了下去。 乔霜不记得两人纠缠到何时,到后面她的嗓子都有些哑了,身上的人影渐渐模糊,竟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醒来时,竟已是第二日午时,身上被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的锦缎里衣,身旁的人早已不见,她爬起来,只觉全身酸痛。 乔霜唤了一声后,门被悄然打开,一溜儿的侍女涌了进来,替她梳洗打扮,只是并未见到阿鱼。 乔霜的面颊微红,任由着她们的动作,问了之后才知道,何萧起床后就去了宫里。 终于弄好后,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就见钱妈妈笑着迎了过来。 “王妃,可是与郡王圆房了?” 乔霜一脸惊讶,慌乱地眨眨眼:“哎呀,钱妈妈,你问这个做什么?” 钱妈妈将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不是外人,你与郡王心意相通,如此我就放心了。” 乔霜抿着嘴笑,一脸羞涩,钱妈妈自然懂她,也就不再提了。 钱妈妈拉着她的手,掌心处十分温暖,只听她说:“王妃,你让我查的事情有了些眉目,当年照顾王妃那几个贴身婢女我印象中有一个是来自杏花镇长乐村的,我就派人去那查了,不巧的是很多年前那家人早就搬走了,本来以为线索断了,恰好遇到一位回村的年轻人,说是前几个月曾在沅江镇碰到过她,看样子应是那定居了的,我们人多,慢慢找,总能找到她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乔霜高兴极了,终于离她母亲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好,钱妈妈,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不辛苦的,这都是我该做的,我先去忙了哈。”钱妈妈说着,将乔霜推到了案几前,让她休息,又吩咐了丫鬟去厨房炖些滋补的补品,才放心地离开了。 乔霜只好坐下,拿起几本书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期间有下人来报张氏又来小门闹了,她便吩咐人将她赶走,顺便再去打探一下乔府目前的状况。 一艘别了各色鲜花的游船晃晃荡荡的在金明池里行驶,舟辑缓缓,随波徐行。 船两侧的轻纱随风飘动,若隐若现船内的景色,才子佳人,泛舟游湖,举杯轻饮,言笑晏晏。 何妙真趴在游船沿边,任由着春风拍打在她红透了的脸颊上,春风里还夹杂着些冰凉的池水,沁人心脾。 贺思安为了礼节,坐在对面稍远的位置,他盯着何妙真的动作,生怕醉酒后的她会意识不清醒掉落湖中,可又碍于礼节, 思索了半天要不要起身扶她。 何妙真背对着他,其实已有了几分清醒,她的确酒量不太好,方才太过高兴喝了好些酒,现下脸实在是太红了,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第一次邀约心悦之人游玩,她就这副糗样子,如今两人单独相处,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决定了。 等了很久,身后之人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公主殿下。”他语调轻柔,“池水冰冷,您坐回来吧,小心跌落了。” 何妙真撑着胳膊坐直了身子,解释道:“我在佑安待的久了,许久未见过这般景色,不由得有些沉迷了。” “公主殿下,还曾去过佑安?” 两人话匣子打开,何妙真就有些放松了,回道:“佑安是我的封地,我常年在佑安监管当地的商铺钱粮,以免有心之人以此牟利,国以民为本,百姓才是根本,若是一个国家的百姓都过的困苦,那国也将亡之,身居高位之人,也不配吃百姓上贡的粟米。” 贺思安听的两眼放光,他收敛了神色,双手握拳:“公主殿下平易近人,体恤黎民百姓,实为我国之幸。” 这话夸的何妙真很受用,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贺思安又接着说:“公主殿下,日后……准备长居京城了吗?” “对呀,不用叫我公主,叫我妙真就好,我从前在佑安之时,没这么多架子。” “这……如今是在京城,于理不合。” “莫非你以后娶妻了,也会这般相敬如宾,连对方的小字也不喊吗?” 此话一出口,何妙真才惊觉有些逾矩了,闭上嘴巴,开始东张西望。 对面的贺思安也同样如此,他听出了何妙真话中的意味,只能在游船里面如坐针毡,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何妙真偏头盯着他,好看的眉骨与其后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在对方即将转头的片刻,她连忙问道:“说完我,该说说你了,你是哪里人士?” “回公主殿下,贺某乃溪阳人士,家中寒门,只有我一个儿子,父亲母亲在镇中有一个商铺,还有农田几亩。” “那你可真是厉害,寒门高中……那你可有什么青梅竹马,准备高中之后回乡求娶的?”何妙真紧张地问道。 “什么?” “话本子里面不都是这么写的嘛,状元郎高中之后,求娶……求娶公主,就抛弃了家乡的糟糠之妻。” 贺思安听完,轻笑了两声:“公主误会贺某了,贺某一心苦读,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更未曾婚配。” 何妙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十分高兴,酒劲还未散去,她想去船甲上透透气,猛一起身,连带着船开始晃动,不免有些站不住脚跟。 “公主小心!” 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贺思安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稳定身形,细嫩光滑的手臂就这样在他手中牢固抓住,她腰间的蹀躞挂件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小船晃动,如人心动。 36. 赐婚 今日何萧休沐,想着带乔霜与时兰去京郊玩一次,他穿好衣衫,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院子,宫里却来了人。 李公公早已毕恭毕敬地站在院内等待,见人出来,他忙笑着走上前去。 “郡王殿下。” 何萧一看是太后宫里的人,顿时觉得没什么好事,没好气地道:“李公公一大早跑来郡王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公公笑得谄媚,回道:“回郡王殿下,太后下了旨意,说是要将裴喜姑娘赐给您当侧妃呢,奴才恭喜郡王殿下了。” 听完此言,何萧及他身后的张序皆是脸色一变,何萧紧皱着眉头,问道:“我与裴喜姑娘素不相识,太后此举到底何意?” 李公公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人,他自是谁也不想得罪,支支吾吾道:“这……老奴也不知呀,想要太后也是瞧着郡王后宅冷清,府里多一个人总归是好的,还能陪郡王妃解解闷,开枝散叶,多好呀。” 何萧瞪了他一眼,压根已不想理他,咬牙道:“张序,备马,我要去趟宫里。” 李公公闻言,有些急了,跟在二人身后喊道:“郡王殿下,太后的旨意已经传下去了,不日圣旨就要下来了,您若是不愿,那就是欺君之罪呀……” 何萧与张序快步走出去,早已将他甩了很远,张序跟在身后,有些担忧地问道:“王爷,此事可要找陛下问一问?” “不必,陛下身体越来越差了,这些事,不必惊动他,直接去太后宫里,我倒要问问,她想要做什么?” 乔霜与时兰收拾妥当后,却迟迟未见何萧前来,便派遣了青荷去问。 良久后,青荷才急急忙忙跑回来,急切道:“王妃,不好了!太后宫里一大早就传了旨意,说是要给郡王殿下赐个侧妃,郡王他听完后很是生气,早早入宫去了。” “什么!” 乔霜站起身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她扶着青荷的胳膊,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 以何萧的性子,他肯定不会同意的,可不同意,就是抗旨,抗旨乃是重罪,即便他是郡王也要受罚。太后此招,就是奔着他来的,若是同意,就顺利给府里安排个眼线,若是不同意,也能顺势除了这个眼中刺。 她叹了口气,安排道:“你派人去宫外打听打听,问问郡王去干什么了,越快越好,不能耽搁。” 乔霜在府内等待,如坐针毡,绕着园子走了好些圈,才终于等来消息。 宫里消息传,太后称病故意不愿见人,何萧那个犟驴就跪在殿外请求,他还放话,太后不出来,他就一直跪下去。 乔霜听完,急得团团转,连杯水都没心思喝,太后的旨意,任谁也不敢头铁去违抗,就算有陛下为他作保,可抗旨重罪,到时群臣上谏,就算不赐死,也要他少层皮。 “备马,去趟宫里。” 马车在城内疾驰,所到之处刮起一阵尘烟,只是马车行驶到一半,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吩咐道:“改路,去广平侯府。”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就到了广平侯府,只是乔霜刚在门外告知了身份,门仆竟然直接就将她引进了府内。 沈知非心情大好地来到了主堂,见到客位上的人,语气调侃地问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郡王妃居然主动来我这府上了,到底是什么天大的要事啊?” 乔霜没空与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我想请侯爷帮我一个忙。” 沈知非笑得灿烂:“稀奇,太稀奇了,没想到还有你求我的一天。” 乔霜绞着衣袖,缓缓开口:“太后要将裴喜娘子赐婚给郡王,但他不愿,现在已入宫去找太后求情了。” 沈知非有些意外,问道:“此事和我有关系吗?我能帮到你?” 乔霜看了他一眼,毕竟是求人办事,语气放缓轻柔:“抗旨是欺君之罪,所以此事万万不能直接拒绝,可何萧他又是个倔性子,所以我想请侯爷……求娶裴喜娘子。” 沈知非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太后的旨意都已经下了,让我求娶裴喜,我与她并不相熟,况且我有心悦之人……怎么可能。” 情况刻不容缓,乔霜也有些急了,连忙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后她……不会将裴喜娘子许配给你的,裴喜是她一手将养的好棋子,若是没有用在何萧身上,也是另有他用的。” “若是太后将她许给我了呢?”沈知非问。 乔霜没有回话,她不是太后,自然做不了他人的主,方才那些也只是她的猜测,沈知非的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没有理由去绑架别人的一生,若是这步棋行差踏错,那她也是误了别人一生的人,可眼下的方法,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 见她未说话,过了片刻,沈知非开口:“若是我帮了你,你也得拿出诚意来吧。” “侯爷尽管提,只要我有的都能给你,除了……除了……” 沈知非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能帮你,只是这条件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乔娘子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就起身往外走,乔霜连忙问道:“侯爷去哪?” 沈知非顿住脚步,偏头轻笑了一声:“瞧你慌神的,入宫救你夫君啊。” “多谢侯爷。” 沈知非刚踏进太后宫中,便一眼看到了跪在殿门外的何萧,烈日炎炎下,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袍子,直挺挺跪在殿前。 他走近之后,叹了口气,挑了个位置跪在了何萧身侧,随后偏头瞧了他一眼。 “你来干什么?”何萧注意到身旁的动静,他嗓音沙哑地问道。 沈知非边整理自己面前的衣袍边道:“你夫人请我来的啊。” 何萧皱眉,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问道:“乔霜?她找你做什么?她知道太后赐婚的事情了?” 沈知非浅笑了一下,没有答话,而后双手握拳,大声呼喊:“臣广平侯沈知非,心悦裴喜娘子,愿求娶其为侧妃,还请太后收回赐婚旨意,将裴喜娘子赐予我。” …… 沈知非的声音一阵阵响起,中气十足,足够传到殿内,何萧扭头看他,有些意外,不知道乔霜提出了什么样条件,能让沈知非做到如此地步,想到乔霜,他刚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他抱紧拳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殿门。 从前在宫内,他步步隐忍,为的就是避免让有人心误以为他想反,可到头来他们只相信他们心中所想的,他怎么做的没人看得见,只是这一次他们敢算计到他心爱之人的头上,哪怕今日他少了层皮,他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殿内坐着的裴喜听到门外的喊声,惊的站了起来,跑到太后身侧:“姨母……广平侯他……我与他并不相熟……不知为何他会如此。” 太后倚在贵妃榻上,任由着宫婢替她按摩小腿,眼睛都不睁地说道:“哼,沈知非,不知听了谁的谗言,来凑热闹的,不必理他。” 外面的呼喊声断断续 续不停,裴喜有些坐如针毡,试探道:“姨母,要不算了吧,阿喜本就不想给郡王当侧妃,他与那乔霜早已心意相通,我嫁过去,也只是……” 太后睁开眼睛,由宫婢扶着坐起了身,冷哼一声:“阿喜,我将你从小养在宫里,为的是什么,你早该清楚,要知道你自己的本份,他们愿意跪就让他们跪着去。” 听完此言,裴喜只好垂下目光,行了一礼,回到方才的位置老实坐下。 门外沈知非求娶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怕不日这消息就要传遍宫中,到时她的名声只怕越传越离谱了,不由得有些鼻头发酸,可又不想惹了太后不快,她只好忍着。 沈知非求娶的消息果然蔓延的很快,宫中已经传了好几个何萧与沈知非二男争一女的爱情戏码。 沈皇后听到消息,连忙带着宫人来到太后宫中,果然看到了殿前仍然在喊的侯爷。 “沈知非,你在太后宫里捣什么乱?赶紧起来!你想丢了沈家的脸吗?” 沈知非与何萧朝着皇后同行了一礼,只听他道:“姑母,我是真心求娶裴喜娘子的,没有捣乱。” 沈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你喜不喜欢姑母还不知道吗?太后已经将裴喜许给郡王了,你别肖想了,在此处丟我们沈家的脸,若非哥哥不在京城,我定然让他家法处置你。” 沈知非仗着父亲不在,自然不怕,语气央求:“姑母,裴喜娘子又不喜欢郡王,太后又何苦硬绑鸳鸯呢,况且郡王早已婚配,裴喜娘子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倒不如成全了我。” “你!”沈皇后气的想给沈知非一巴掌,可到底也没有下手,她看了何萧一眼,转头去了太后殿内。 沈知非求娶的声音又响起了,在这空荡的宫内非常响亮,殿内的裴喜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呜咽起来,哭湿了一张帕子。 沈皇后进殿后就开始赔笑,生怕太后迁怒于沈知非,可殿外二人身上皆是有功绩的人,若是因为此事就无缘无故地惩戒他们,只怕不好收场,到时太后还会落个棒打鸳鸯,油盐不进的名头。 太后被这群人的声音吵的头疼,殿内的人又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坐在床榻边,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罢了,让他们都滚吧,裴喜的婚事,以后再说。” 沈皇后听完,喜不自胜松了口气,连忙差人将他们叫了起来。 不知不觉,已午后斜阳,日光渐渐柔和,两个人同时撑着胳膊站起身,揉着发酸发胀的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何萧嘴唇早已发白干裂,他看了眼身侧同样疲惫的沈知非,说道:“多谢了,今日,我欠你个人情。” “不必谢我,这事是乔娘子求我的,这人情啊她会还的。”沈知非也累的不行,却还是不忘了同他挑衅一番。 何萧皱着眉头看他,这人情是乔霜求的,沈知非也确实帮了他,不再说什么,待回去后再与乔霜说明白。膝盖还在发酸,也就懒得理他,径直朝着宫外走去。 沈知非走在他身侧,安静了一瞬,待周围没人后,语重心长道:“何萧,今日之事我虽帮了你,可太后的态度你我都看出来了,你这样的处境,以后该怎么办呢?若是以后再来个张喜王喜的,难道你就要这样长跪不起吗?” 何萧顿住脚步,握紧了拳头,思虑良久后开口:“多谢侯爷提醒,我知道了,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说罢,沿着朱红色的长长宫墙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37. 被绑 乔霜忧心忡忡地回了府,心里这块大石头还未落下,下马车后刚走进府里,钱妈妈就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王妃,不好了,小女君不见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乔霜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她抓住钱妈妈胳膊问道:“这府里下人这么多,怎么会不见了?仔细找过了吗?” 钱妈妈也急得一脸汗,“我本想服侍小女君用午膳呢,一直未见人,喊小烟小翠去找了,这府里大大小小的角落全找了遍,就是不见人影,找了好几遭了,就是没有小女君的影子呀,已经派了几个人出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乔霜按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急,别乱了心神,时兰很乖绝对不会乱跑,若是她想出府不可能没人看到……一定是被人掳走了。” “钱妈妈,叫所有人过来,看看是谁不在?” 钱妈妈得了令,立刻去召集府内下人来前院集合,不多时,就集齐了人。 乔霜站在人群前一个个看去,一旁的钱妈妈拿着册子一个个核对,身后的青荷突然出了声:“是阿鱼!阿鱼不在这!” 乔霜抬眼看去,果然未见阿鱼的身影,“不好,上当了,她原来是冲着时兰来的。” 钱妈妈和青荷顿时都慌了神,冲过来问她该怎么办,乔霜让她们先安静下来,然后在院中踱步思考着对策。 阿鱼既然是冲着时兰来的,要么是为了她这个人,要么是为了时兰的价值,她在府里潜伏多日,若是想取她性命随时可以找机会下手,那么就是为了时兰的价值而来了。还好之前时兰的画乔霜将它们锁了起来,不管对方想要什么,应该暂时不会威胁到时兰的生命,只是阿鱼的身世并未探明,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府里的人,全部出去找,短短时间,她们应该出不了城,另一批人,去城门处守着,再留几个人在府里守着。”她将消息传下去后,觉得还是不够,又道:“两个人,去宫门外候着,郡王出宫后,立刻将消息告诉他。” 乔霜吩咐完,怎么也放心不下,又钻回了马车,带着青荷出发去找。 郡王府的马车在城里小道上疾驰,乔霜与青荷一人一边探出头往外看去,只是街上人数众多,这样下去再逛几圈也很难找到。 “这样不行,青荷,我们下去找。”语毕,马车一停稳,乔霜就飞快地下了马车在街道上焦急寻找。 “大娘,你可曾见到这样高的一个小姑娘,长的很可爱,不怎么说话?” “没有没有,没见过。” “这位娘子,可曾见过一个小姑娘……” “没,没见过。” …… 两人在街道上找的满头大汗,可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王妃,怎么办啊?一点消息也没有。”青荷问道。 乔霜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她既然掳走了时兰,就不会大摇大摆地在城里走动,一定是藏在了某个地方,某个很难找到的地方。” 正想着,衣袖突然被人拽住,头上传来一阵刺痛,乔霜下意识地抓回被拽住的头发减轻疼痛,她扭头看去,就见穿着一身布衣的张氏,一手挎着菜篮子,一脸凶狠地看着她。 青荷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打张氏的手:“你这个疯女人,赶紧松开,这可是郡王妃,你敢不敬!” “乔霜,你这个骗子,你害的乔家好惨,你不得好死……”疯癫的张氏边使劲抓她边辱骂,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乔霜被她抓的发根一阵阵痛,正思索着该怎么办时,一枚石子飞来打到了张氏的手上,她便猝然松了手,乔霜被惯力驱使往后倒去,稳稳落在一个宽厚又温暖的胸膛内。 何萧飞身下马稳稳接住乔霜,一脸心疼地怒骂:“怎么保护王妃的,一群废物,来人,张氏以下犯上目无王法,将她带去衙门好生管管!” 几名得了令的仆从连忙架着张氏将她连拖带拽的拉走了,不堪的辱骂声渐渐消失。 何萧伸出手替乔霜拢了拢头发,轻轻抚摸她被抓的那块头发,柔声问道:“还疼不疼?” 乔霜摇了摇头,问道:“我没事,宫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吗?时兰不见了,你快去找时兰。” “宫里的事情已解决了,你不必担心,得了你的消息,我就马不停蹄的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去了趟衙门,他们派了巡使和吏兵在城里搜寻,一个苍蝇也不会放出去的,你先回去吧,时兰的事情有我在呢。”何萧一边轻抚发丝一边道。 “可是,我还是担心时兰——” “没有可是,对方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明白,不知道她有多少同伙,你们又不会武功,还是小心点好,有我在呢,别担心。” 何萧宽大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着,将散落的发丝细细拢起,接着道:“放心吧,青荷,带王妃回府。” 青荷连忙上前,扶住乔霜的胳膊:“王妃,我带您回府等着吧,您别担心了。” 乔霜跟着青荷上了马车,看着何萧上马离开,才不舍地放下轿帘。 刚一回府,乔霜就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跑回房内,在柜子里翻找出一副画像,递给青荷:“青荷,这是我之前让时兰画的阿鱼的画像,你快去找画师临摹,将这画像分发出去。” 青荷连忙接过离开了。 夜色渐黑,乔霜坐如针毡只草草地吃了点饭,她一面担心时兰的安危,又一面担心何萧的处境。 时兰牵扯着两国之间的事情,绑架她的那伙人背后势力一定不小,若是真的逼急了,会不会威胁到她们的生命都很难说。 正想着,咻的一声,一支羽箭透过那半开的窗户,稳稳地射在她的床框上,乔霜被这声音惊的心跳加速。 府里的人大半都被安排出去找时兰了,现在那伙人想回来绑了她们不是没有可能,她等了一会儿见再无动静,便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枚羽箭,上面还绑了一张小字条。 凌乱的字迹写着一句话:今日戌时末,独身一身到三芳巷最末的院子,若敢泄露,立杀女童。 她将那字条细细读了好几遍,而后揣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院内很安静,侍女们大多都被安排了出去。月明星稀,偶有几只鸟飞过的啼鸣声,浓墨的黑夜,总是让人感到十分不安。 对方铁定了她一定会为了时兰独自过去,所以才如此放心离开,若是将她掳走目标太大,只能逼她自 己过去。他们想要时兰的能力,而最了解时兰的,就是乔霜。 她推开门往外院走去,只是走到一半,她又折返回去,磨墨快速写了一封信。 戌时一刻,街上已无多少行人,沿街的铺子大多数都已关了门,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蹄哒哒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何萧那伙人还在忙碌。三芳巷是普通百姓的居所,所以离得并不近,想到时兰,乔霜捏起裙子快步的走着,终于在戌时三刻的时候,赶到了那里。 巷子逼仄,很安静,偶有野猫的叫声,乔霜一面往前走,一面又回头频频往后看去,她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了那房前,轻轻扣响了门。 过了一会儿,木门被打开一角,乔霜正想开口,却突然被一个麻布袋子毫无征兆地罩到了头上,视线骤然变黑,嘴巴也被按住,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意识逐渐模糊,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 何萧在马上疾驰了几个时辰,下身已有些发麻,他翻身下马吃了几口张序给他的干饼,只是味同嚼蜡,吃了几口后他又收了起来。 刚准备继续找,远远的就看到张序就带着几个人赶了回来。 “王爷,属下刚查完东坊,和县衙那边的人汇合对了一下进度,东西南北坊,还剩个西坊没找了,还没有小女君的消息。” 何萧叹了口气:“接着找,一只苍蝇也不能让它飞出京城。” 何萧又和张序沟通了些细节,隐约间听见有人喊他,他顺着声响望去,只见浓墨的黑夜中有位仆从跑了过来。 何萧一眼就认出,是府里的人,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大步走了过去。 那仆从边喘气,边从衣襟内掏出一封信:“王爷,可算寻到您了,这是王妃让我送给您的,说是刻不容缓,要您立刻行动。” 何萧接过信后连忙拆开,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的内容,眉头紧锁着。 “王爷,可是府里发生什么事了?”张序问道。 何萧将信收了起来,担忧道:“不好,乔霜出事了,留一个人报信让县衙继续找,剩下的人跟我走。” 乔霜醒来时,眼前还是黑的,那麻布袋还罩在自己头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她不敢动,便伸着耳朵仔细辨认着周围的环境,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不在平地上,像是浮萍一样一波一波地荡漾着。 耳朵传来阵阵水波声,似乎是在一艘船上,为了不暴露行踪费尽心机将她换到另一个地方,那伙人心思缜密,怕是不好对付。 她开始假装挣扎,装出一副刚醒的样子,果然下一瞬,她头上的麻布袋子就被取了下来。 周遭也是黑的,借着微弱的月光辨别,果然是在一艘小船上,对面的轿帘半开,能看到映射着柔和月光的水波,水面上三三两两停了好几艘船,他们似乎身处中间某艘,隐藏的很好。 她快速扫了一下船内,只是并未见到时兰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被绑到了其他船上,正思考着,身后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走到了前侧,她掏出一柄长剑将轿帘挑了下去,船内视线骤然变黑。 那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好久不见啊,郡王妃。” 乔霜认出来了,是阿鱼的声音。 38. 挟持 “时兰呢?” 阿鱼不同于以往,她语气轻快,坐在了一侧,重量带动着小船晃晃悠悠,只是河水本就不平,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放心吧,她好着呢。” “费劲力气,引我前来,我现下人已经来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乔霜问道。 “那女孩什么也不说,跟哑巴一样,也就你能治她了吧,不然怎么会挑你这个累赘过来呢。” “你们打她了?”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下一瞬她的下巴就传来一阵剧痛,阿鱼的声音响起:“你们的命在我们手上,想打想骂,不过是一念之间,郡王妃当久了,离开了京城你们什么也不是。” 冰凉的指节松开,痛感渐渐消去,阿鱼方才的动作再用点力气完全可以把她的下巴卸了,乔霜不免有些后怕,阿鱼乃至她背后的人一定都不简单。 静默了一会,乔霜开口道:“是,我们的命在你手里,只要别杀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你。” “呵,算你识相。”阿鱼说完起身撩开了帘子一角,闯入满船月光,乔霜缓了一会,视线逐渐清明。 阿鱼坐在了她的左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扎了一个利落的麻花辫,将手中的长剑放在了一侧,扭过头盯着她:“带我们安全的离开京城,可以保你们性命。” “我要见时兰。”乔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说道。 阿鱼拿起那柄未脱鞘的长剑,放在她的腿上道:“你还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就算不杀了你们,但是卸了腿让你们吊着一口气也不是不可以。” 乔霜抿唇思考着该怎么拖延,船甲突然晃动了一会,有人掀开轿帘钻了进来,带了一股冰冷的潮气,看着身形是个高大的男人,他嗓子粗矿,问道:“说好了没,天光快亮了,得赶紧走了。” “快了。”阿鱼不耐烦道。 那男人更没什么耐心,他直接掐上乔霜的脖颈,恶狠狠道:“跟她废什么话,不配合,先拿那小女孩开开刀,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阿鱼拿长剑敲了一下那男人的手:“霍山,行了,掐死了我们怎么走?” 窒息感渐渐消失,乔霜咳了好一会,才渐渐缓回来,她看着船外的天光道:“走玄幽门,那儿人少,我带你们出城。” 霍山冷笑一声:“看看,还得上点手段才有用,赶紧收拾,我去把马车牵来。” 阿鱼白了他一眼,将散落在船上的东西捡起来:“知道了。” 嘴中被塞了一团厚布,眼睛也被罩上一条黑布,乔霜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裳被人拽起,阿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实点。” 脚下飘飘然,不知走了多少步后被塞到了木板上,身后有马儿的哼哧声,她应该是被带到了马车上,身后突然又响起了一阵声音,应是有人也上了马车,下一瞬,她的眼罩被扯下来,入目就是阿鱼那张冷淡的脸。 马车里面的角落里,时兰的眼睛和嘴巴也被堵住了,她蜷缩成一团,异常安静。乔霜挪动身体,想要凑到时兰身边,却被阿鱼一把抓住。 “看好她们,走了。”马车外霍山的声音响起。 “嗯。”阿鱼脱下腱鞘,将剑抵在时兰的脖颈上,“老实点,我们走不了,你和她都别想活,我的剑可不长眼睛。” 乔霜盯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剑,只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天光渐亮,街道上人并不多,眼看城门在即,阿鱼将乔霜手上的绳子解开,让她坐到前侧去。 守城卫兵遵守职责将马车拦了下来,问道:“干什么的?马车里面什么东西?” 霍山没说话,眼见士兵就要上前掀开帘子,乔霜被控制着推了出去,她钻出帘子一角,平稳了情绪道:“我是郡王夫人,小女君失踪,我心急切,特出来寻找。” 那士兵一看是郡王府的人,也不敢上前,犹豫着道:“原来是郡王妃……可是郡王和县衙不是已经在找了吗?” “怎么,要拦我吗?我思女心切,想要自己出来找,你若是见到郡王同他说一声便是。” 那士兵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放了行。 马车顺利离开京城,官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很快两边只有片片绿油油的农田。 阿鱼手上的那柄剑还抵在时兰脖颈前侧,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乔霜自然有些急了,说道:“我们已经离开京城了,可以把剑放下了吧,刀剑无眼,若是真伤到了她呢?” 阿鱼看了她一眼,挽手将剑挪到了她脖颈上,道:“好啊,你担心她,那放在你这里也可以。” 乔霜被剑控制着,也就不敢再说话,马车很快穿进一片密林,周围已经无多少人烟,可密林却异常安静,阿鱼似乎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她轻声道:“霍山,不太对劲。” 霍山自然也看了出来,他将马车的速度放缓,而后停了下来,向四周看了一眼后钻进了马车内。内部空间瞬间变得有些逼仄,他掏出腰侧的一把刀,将最角落的时兰揪了起来,拿出刀对准她的脖颈。 乔霜一看这情形,鲠在喉头的话也不敢说出来了,她看着阿鱼和霍山的动作,思索着如何能脱离他们的控制。 只见阿鱼放下长剑,从马车座位下取出一把长弓,轻巧地跳下了马车,她捏起一根羽箭,对着周围不停瞄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乔霜看着两个人的动作,不由得替何萧他们捏把汗,马车空间太过逼仄,她并没有胜算自己能控制住霍山,安全救下时兰。 阿鱼仍旧保持着那个动作,过了很久才松了手,羽箭咻的一声被放了出去,远处的灌木丛里响起一阵闷哼声,而后重归平静,寂静的林中连只鸟都不曾飞出。 何萧看着那个被箭放倒的士兵,捏着剑的手已经出了薄汗,他们按照乔霜的信息,已提前到此处埋伏起来,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由此可见,对面的实力不容小觑若非多年的江湖经验,不会如此谨慎敏感。 一旁的张序紧张地问道:“王爷,该怎么办?” 何萧盯着站在马车前仍在举起箭的阿鱼,轻声命令道:“放箭。” 身后的士兵听令立刻松了箭,数支羽箭朝着马车飞去,如黑压压的乌鸟一般,可阿鱼却不慌不忙,她掏出长剑三三两两 将那些箭打倒在地,而身后的马车如同刺猬一般,插满了羽箭。 何萧站起身轻跃而出,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一拥而上,将马车团团围住,紧凑密集的脚步声不断在林中回荡。何萧紧紧盯着阿鱼,语气冰凉:“把人放了,否则你们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呦,连你夫人的命也不要了?”阿鱼说罢,将手伸进轿帘,一把将乔霜揪了下来,将剑抵在她脖颈,“继续放箭啊,你妻女在我们手上,要死,也要让她们一起陪葬。” 阿鱼的动作很大,乔霜觉得自己脖颈处一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剑如此锋利,若是稍一用力,只怕她要血溅当场了,可眼下顾不得疼,她看到站在对面的何萧,满面尘土,双眼血红,疲惫至极。 何萧注意到乔霜脖颈处突然冒出的一条红线,他举起手中长剑,恨不得立刻手刃了阿鱼。 只是刚走出一步,阿鱼又道:“不许动,我不能保证我的刀能下几寸。” 乔霜感觉脖颈处又痛了几分,她不断抬高后仰以求一个舒服的姿态,能离那刀远些,自然也就看不到何萧的神情了。 何萧握着剑的手有些发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阿鱼和她手中的剑,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将乔霜卷入这场纷争中,也恨自己无能,总是保护不了她们。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放了她们。” “想要你的命,可以吗?”阿鱼问道。 何萧将手中的剑丢在地上,朝前走了一步,说道:“好,将她们放了,我的命给你。” 阿鱼却冷笑了几声,语气冰凉:“哈哈哈……谁要你的命啊。” 马车上的霍山揪着时兰跳了下来,不耐烦道:“跟他们废什么话,让你的人赶紧滚,否则我就将她的腿砍了。” 何萧伸手示意其余人不要轻举妄动,继续道:“把我换过去,她们什么也不知道,不如换成我,想要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当我们傻吗?”阿鱼拽着乔霜上了马车,霍山将时兰也塞了进去,跳上了马车。 “让我们走,否则,我先杀了那个大的,再把那小的腿打断。” 何萧想要上前的步子骤然停下,他攥紧紧拳头盯着他们,漆黑的眸子涌上一层白雾,最终还是卸了力气,往后退了一步。 良久后,他抬手示意士兵让开,那群士兵愣了一会,最后只能根据指令让开一条道路。 “谁都不许动,不然,我先给你的夫人来一刀。”阿鱼从窗口处探出身子,恶狠狠道。 霍山扬鞭启动了马车,渐渐驶离人群,阿鱼从马车窗内探出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何萧与众人待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内,身后的张序连忙问道:“王爷,真的要放他们跑吗?” “对方太过狡诈了,混迹江湖的人手段惯是毒辣,若是逼急了他们什么都敢做,不能轻举妄动,我不能赌,你去派一队人跟着车辙印记走,跟着他们去了哪个方位,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确保乔霜和时兰的安全。”何萧吩咐完,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道:“安排几个人回城请旨调兵,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