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纪事[校园]》 1. 夏虫语冰(01) 《岛城纪事》 文/一念尽欢 “海水退潮,我上岸了。” - 沈杳杳又落单了。 五点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空了大半,同班同学争先恐后赶去食堂,宛如饿死鬼投胎。 高三学生对于吃饭这件事似乎尤其积极。滨海高中的食堂修得很漂亮,落地窗外种着一排香樟,傍晚夕阳透入,将桌面切成一格格的亮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涌过去,像夏日黄昏归林的鸟。 沈杳杳走在人群最后面。 推开食堂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同外面黏热的晚风分割出两个世界。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热闹声搅在一起,却与她没什么关系。 沈杳杳端着餐盘,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四周都是结伴吃饭的学生,胳膊紧挨着胳膊,三三两两说两句闲话,偶尔笑出声来。唯有她孤零零地坐在外围,像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岛。 其实没有人在看她。 可她总觉得那些人的视线斜斜掠过来,带着毫不客气的打量。 沈杳杳低下头,飞快拨弄餐盘里的米粒。 米饭软糯,蔬菜新鲜,毕竟是学费不菲的私立高中。她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想快些吃完,逃离周遭人的目光,躲过此起彼伏的喧嚣。 突然,一个铝制餐盘落在对桌,清脆温柔的声音同时响起:“这里有人坐吗?” 沈杳杳愣怔抬头,对面站着一个女孩,高马尾、小圆脸,垂落的发尾像是麦穗一样漂亮,笑起来杏眼弯弯,十分有亲和力。 “没有。” 沈杳杳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 “我叫于思雁,也是刚转到咱们班的,”女孩自然地落座,“暂时还没一起吃饭的朋友。” 攥紧筷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于思雁的接近打破了沈杳杳孤身一人的窘迫,随之代替的,是面对新朋友的拘谨与忐忑。 沈杳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一起吃吧。” 食堂的喧嚣似乎远了些,也许那是先前那股紧绷感给她带来的错觉。 沈杳杳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好在于思雁十分活络,听说沈杳杳刚转学而来,饭后回程途中,热情地介绍学校的一草一木。 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空调制动声嗡嗡作响,翻动书页的背景音听久了,让人有些焦躁。 沈杳杳趴到课桌上,在摞高课本的掩盖下低头点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点击。 【奶奶,我吃过晚饭了,今天还交到了新朋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按下发送的一刹那。 叮—— 清脆的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回荡在死寂的教室内,沈杳杳浑身一僵。 血液瞬间从后背冲到头顶,慌忙将手机塞入袖口,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讲台上的班主任面色阴沉。 “谁?” 无人应答。沈杳杳将自己缩成一团,祈祷着老师看不见自己。 班主任从讲桌内拿出金属探测仪:“不说?那我挨个检查了。” 连坐制度是老师常用的惩罚手段,班里登时起了骚动。有人怨声载道,有人回头张望,众人不约而同向扫描仪望去,眼神幽怨而畏惧。 滨海高中校规明令禁止携带手机,即使有学生因故携带也会偷偷藏好。这一声提示音并非自己误触,却要被牵连查手机,谁能愿意? 探测从第一排开始,班主任沿着过道顺序向后检查,脚步不紧不慢。 前两排相安无事,直到第三排,扫描仪无情地发出警报:“滴滴——” 被扫到的男生愁眉苦脸乖乖缴械,不忘哭丧着脸:“不是我发出的声音,怎么倒霉的总是我啊?” 没收一部,班主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今日势必要严查。 沈杳杳额头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看明白了,自己是撞在了枪口上,碰巧成为班主任查手机的借口。 袖中那部手机不属于她,若是被没收,会很麻烦。 检查到第五排,眼见探测仪越来越近,沈杳杳呼吸急促,有些喘不上气。 第六排,查出同桌两人的手机。 其中一位女生冷笑:“服了,某些人真是不要脸,一个人拖累全班!” 这番话并没有指名道姓,沈杳杳的脸颊却无端烫了起来。 忽然,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低眉侧过头,同桌陈涯不知何时被这番动静弄醒。嘴里叼着个棒棒糖斜睨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一部手机,藏在课桌下,朝她递了递。 她这个同桌似乎厌世,从没主动对外人开过口。 因而,沈杳杳怔了怔:“做什么?” 陈涯扬了扬下巴:“交我的上去。” 旁人可能会感动这份义气。 但沈杳杳低头盯着那部手机,片刻后,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当我傻?” 陈涯的动作一顿。 沈杳杳:“模型机交上去,想让我挑衅班主任吗?” 金属探测仪,怎么会对塑料模型机起反应? 陈涯唇角僵硬地牵动着,没说话。 “还在记上次的仇?” 沈杳杳小声嘟囔,“小心眼。” 陈涯翻了个白眼:“你不交,那我交。” 沈杳杳呼吸声重了些:“别急,我……” 陈涯心生疑惑,向来不怎么凑热闹的他,破天荒来了几分兴致。 她能解决吗? 报警?耍赖?卖惨?还是讨价还价? 沈杳杳伸手,没接他那部假手机,而是把自己的手机悄悄塞进陈涯的书包侧袋里。 班主任已经走到面前,扫描仪从沈杳杳周身掠过,没响。 正要 往下移,扫向陈涯的书包,变故在此时发生。 沈杳杳忽然攥紧自己的领口,呼吸急促,肩膀起伏抖动,喉咙中钻出一阵细微的哮鸣声,嘴唇抿得发白。 “老师……我不行了……” 气声断断续续低吟,像是被掐住气管,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整间教室皆被这怪异的动静吸引来了视线,班主任脸色倏地煞白。 “沈杳杳!”她急促唤道。 沈杳杳手指颤抖着摸向桌肚,抓住一支哮喘吸入剂,药瓶几乎扶不稳。 班主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手机,扫描仪一扔,慌忙扶住朝自己身上倒来的女孩:“杳杳,你怎么样?慢慢呼吸,别慌……” 陈涯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藏在口袋中的手机。 他以为她那句话是要说“我有办法”,原来是“我不行了”。 “陈涯,快把窗户打开!”班主任扶沈杳杳上半身前倾坐好,待吸入药,才对像大鹅一样伸长脖子的学生们呵斥,“都回去自习,别围在这里!” 陈涯愣了一瞬,他坐在窗边位置,立刻起身配合开窗。 空气流通,夏夜温热的风灌进教室,裹着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晚香玉的气味。 闹了这一出,查手机的事情也被搁置。有人庆幸,有人烦躁,也有人看不惯班主任对转校生的特别关照。 沈杳杳的呼吸渐渐平静,与此同时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重新嘈杂起来,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着东西往外走,陈涯将书包往背上一甩,头也不回出了教室门。 沈杳杳轻按班主任的手指,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曲老师,我没事了。” 班主任半蹲在她的面前,满脸关怀:“怎么又犯哮喘了?” 因为知道她的病情,所以总会格外关照。 沈杳杳微微垂眸,退身离远了些:“可能是您身上的粉笔灰……” 班主任无奈叹了口气:“杳杳,往后你还是坐最后一排吧,离讲台远些。” 沈杳杳轻轻“嗯”了一声。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日光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桌椅,黑板上留着一行没擦干净的公式。楼梯间里传来几个女生说笑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人在等她。 眼眸结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沈杳杳想起自己是借读的复读生,不仅花名册的名字排在最后,站队也在最后,吃饭跟在人群队尾,上厕所也没有结伴的朋友。 穿着旧学校的红色校服,混在一水碧蓝色校服的学生中,宛如鹤群里的一只鸡崽。 这些格格不入的琐碎,像细细密密的牙齿啃噬着青春期少女的心房。 窗外的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将她桌上的一张草稿纸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长。 这是沈杳杳人生中的第二个高三。 …… 2. 夏虫语冰(02) 02 手机还在陈涯包里。 伸缩门“轰隆隆”在身后关上,沈杳杳疾步走出校门。 学生们已经稀稀落落地离去,唯有树下站一个少年,叼着棒棒糖,正漫不经心把玩着她藏到包里的手机。 他居然没有直接走掉。 - 提起与陈涯的初遇,沈杳杳有些哭笑不得。 两个月前,她刚来到岛城,住进严阿姨的家。 作为著名海滨城市,岛城不仅教育资源优异,同时物价也高得吓人。 为纾解经济压力,沈杳杳在楼下便利店申请了一份兼职小时工。十几日后的一个晴天,一位高挑的少年人走进便利店门,停在收银台前。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沈杳杳一如既往礼貌待客。 男生似乎想了半天,生硬道: “我要一瓶……东京尼姑庵。” 他的声音过分好听,说出的话却让沈杳杳瞪大眼睛。 什么? 什么尼姑庵? 看着对面人模狗样清秀的脸,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你好,我们这里不卖尼姑。” 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也不卖和尚。” 男生面色沉了几分,似乎很固执: “你找找,我妈之前在这买过。” 说毕,兜里手机震动,他转头接起电话。 “……瑶瑶也来?嗯,那我再买点水果带回去……” 沈杳杳没留心听,她认命地穿梭在各个货架之中,目光突然定格。 “你好,”她轻拍了拍男生的后背,从身后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方形的包装盒,“请问……你要的是这个京都念慈菴吗?” 男生身体一僵,耳尖突然泛起细微的薄红,他抬手挂断电话。 东京尼姑庵。 京都念慈菴。 的确有一点相似。 “谢谢。”男生嘴唇翕动。 沈杳杳觉得他脸色很差,不想说谢谢。 然而身处服务业,信奉顾客即是上帝,她不敢多说话,尽职尽责为客人结账。 男生强作镇定地付完钱,只丢下一句“不用找了”,便抓过药瓶头也不回地飞跑离去。沈杳杳捏着手里的钞票,呆滞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没文化,怎么好像反倒成了她这个店员的错? 她没料到命运弄人,开学时能够碰巧和他一个班,并且由于她是新转而来,只能暂时和角落的他做同桌。 “你好……” 沈杳杳坐在座位上,放下书包,歪头看向趴在桌上的男生。 她的社交能力太过薄弱,不知该如何拉近距离,小心翼翼地嗫嚅道:“……尼姑庵?” 听闻这三个字,男生迅速别过脸,阴沉的桃花眼藏在碎发之下。 沈杳杳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却听到身旁的人动了动。 “我不是尼姑庵,”他用极小的声音纠正道,“我叫陈涯。” “沈杳杳,”沈杳杳迅速交换姓名,生怕再惹对方不高兴,“杳无音信的杳。” 后来的日子,陈涯丝毫没表现出普世意义下高三学生该有的状态。 他打瞌睡,吃零食,而且不怎么学习。 沈杳杳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功夫管他。 因为滨海高中施压太重,刚转入的她经常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陌生的新环境,没有熟人,沈杳杳格外生涩。生活细密的打击无处不在,她像是滨海中学内,一叶没有港湾容身的樯倾楫摧的小舟。 沈杳杳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她努力不去想那些格格不入的内耗,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在学习上。 要补三年的文科基础,又要稳住主科。三门文科海量的知识点,需要一年速成,无论早读、午休、睡前,沈杳杳都在背书。 知道奶奶担心自己,每天晚上,她都会一条一条地发送消息,向奶奶细致报备。 【奶奶,我挺好的。】 【课程跟得上,您放心吧。】 【同学们都很友善。】 沈杳杳用的是古法九键键盘,打“友善”二字时,首位联想词先跳出“有钱”这两个字。 沈杳杳垂眸,叹息。 输入法倒也没错,贫富差距在这所高中,直白得像是云泥之别。家境优渥的学生自然而然形成了小圈子,浅薄的攀比成为排挤人的工具。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放学后发送消息。 奶奶认识的字不多,除了文字,她更多发送语音,也好让老人家听听自己的声音。 也许是孤独太久,也许于思雁的到来让沈杳杳太过受宠若惊,忽然得到一个愿意接触自己的朋友,大大的窃喜填满了小小的胸膛。 沈杳杳没能忍住,在自习课上便迫不及待将新朋友分享给奶奶,因而闹出这桩事。 也是因为除了奶奶,她没有第二个可以分享喜悦的人了。奶奶是她的全部,是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 “拿着。”陈涯将手机扔给沈杳杳,冷冷道,“你胆子挺大,不仅当堂玩手机,还敢装病骗人。” “我没有装病。”沈杳杳接过手机,默了默,“我刚刚,真的犯病了。” 陈涯脚步微顿,“哮喘?” “嗯。”沈杳杳低垂头颅,缓缓踱步,“很少有人知道,你是咱班第二个。” 沈杳杳从不愿意将自己并入疾病人群,仿佛那样就代表承认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缺陷,因此不常对人提起这件事。 “第一个是谁?” “……班主任啊。” 事实上,是第几个知道的已经无所谓了,经此一遭,全班大概都会有所传言。 陈涯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难怪她从来不跑操,难怪刚才班主任那么担心她。 高考大省多多少少都借鉴过衡水 模式,滨海高中亦然。校领导主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高三学生单独划出一片时间用以锻炼跑操。 然而开学一周,沈杳杳从未在操场上出现过。也难为陈涯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的人,居然迟钝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沈杳杳沉默,一味低头回奶奶消息。 许是共同经历过两件让人心惊的事,拉近了二人距离,陈涯难得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转学?” 语调冷淡,不会让人觉得被质问。似乎只要对面不愿意答,他就会立刻闭嘴。 沈杳杳答得痛快:“这里的公办学校不接复读生。” 陈涯哦了一声,反问:“你是复读生?” 沈杳杳:“……” 大哥,我们都做一个周同桌了。 沈杳杳尴尬道:“开学第一天,老师介绍过我。” 陈涯沉默。 他当时趴在桌子上发呆,没注意听。 将棒棒糖棍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抛入路边垃圾桶,他又蹙眉,“所以……你家住岛城?” 沈杳杳脚步一停,手机熄屏。 “是啊。”她撒谎道。 实际上,那间房子并不是她的家,只能算是她暂住的地方——它是严阿姨的家。 沈杳杳不想被人看不起,也不想被当作一个只想攀附岛城的异类。 陈涯丝毫没有怀疑。 可能觉得自己冒犯到对方,他从兜里捏出一根棒棒糖,抛到沈杳杳手中。 类似于很小的小朋友的交友方式,就好像收下这颗糖果,他们就能变成同路人。 沈杳杳下意识接过。 陈涯的好奇心像是细密的雨点般砸向沈杳杳。 “复读是因为……发挥失常?” “因为想考文科。” “哦……那为什么从理转文?” “我到了。”沈杳杳站在公交路牌下,街边路灯落在苍白的侧脸上,她暂时选择缄默。 宽头的公交车应景地驶入站台,那是今日最后一班678路公交。 沈杳杳站在路肩二十厘米高的台阶上,正对着台阶下的陈涯,两人堪堪得以平视。 双手撑起书包带,沈杳杳的声音像是在叹息:“我爸走了,我不用再顺着他的意愿学理了。” 一瞬间,陈涯感觉自己坠入潮湿的海里,五感外的气压骤增,空气粘稠到几乎无法呼吸。 不再看面前愣怔的少年,沈杳杳与陈涯擦肩而过,投硬币上车。 车门缓缓向中间闭合,隔开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公交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沈杳杳的余光瞥见陈涯张了张口,那口型似乎是在对自己的唐突道歉。 公交车的车灯消失在夜色中,唯留下呆愣在原地的陈涯。 “……抱歉。” 陈涯迟到地吐出这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杳杳已经听不到了。 …… 3. 夏虫语冰(03) 03 公交车窗明亮干净,窗外景致高速倒退,彩色的霓虹灯划成一道残影。 岛城市中心的夜晚十分繁华,沿街商铺招牌五光十色,天桥上人潮川流不息,远处写字楼灯火层层叠叠。 沈杳杳怔怔仰头,望向林立得仿佛要划破苍穹的摩天大楼。纵横交错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红白色车灯交织成长长光河,源源不断流向城市各处。 在忙忙碌碌的市区,似乎永远没有错峰这一说。 对许多人来讲,夜生活只是刚刚开始。穿搭时髦的高个子男生,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的摩登女郎,黏黏腻腻在一起的年轻爱人们,开放而又包容。 车辆暂靠站牌,车厢顶光“嗡”地亮起,惨白的光线冷冰冰撞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胜景瞬间被切割,淡成一层模糊虚化的倒影。 那是一个女孩,灰头土脸,面色惨白。 老土的发型,陈旧的校服,突出的骨骼像是营养不良。 头发本就细软毛躁,上周将将剪短,发尾常常炸开。每每坐下学习,都像一只发奋图强的炸毛狮子。 沈杳杳怔怔望着玻璃反射出的自己,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什么时候也能拥有那样漂亮时尚的发型呢? 公交车没有过多停留,再度飞奔在城市的道路上,恪尽职守地送每一位乘客到达目的地,霓虹灯光飞速向后倒退,一股寥寥的孤寂感漫上心头。 鳞次栉比的万家灯火,奔流如星河的车灯,流光溢彩的商圈…… 沈杳杳从不觉得,这座城市属于她。 灯火漫过整条长街,她是被岛城抛弃的遗孤。 - 沈杳杳背靠防盗门徘徊许久,仰头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 换鞋,洗手,挂外套。 房间内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26分?” 严阿姨极具辨识度的尖锐嗓音,隔着一道卧室门,生硬地往沈杳杳耳朵里钻。她崩溃道:“我起早贪黑工作、进厂熬到半夜,累死累活撑起这个家,你给我考这点分?” 小孩的啜泣声与棍棒敲打皮肉的声音混杂,严阿姨依旧在骂:“一边养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一边还要收留外人住家里,我欠谁的?!” 沈杳杳沉默地站在玄关,小腿像是绑了千钧万鼎,无法挪动。 指桑骂槐不难理解。 主卧逐渐安静下来,严阿姨摔门而出,情绪宛如泄洪的瀑布般流走,看见沈杳杳,脚步一顿。 “回来了?” 她默了默,毫不掩饰眼底的疲惫。 沈杳杳僵硬地点头。 “饭在桌子上,自己热。” 严阿姨脱力坐下,整个人像是陷在沙发里,操纵遥控器点开电视机。 “谢谢阿姨。” 电视机播放着上个世纪的古装剧,十分吵闹,狗血的情节将沈杳杳的声音吞没。 桌上扣着一盘菜,保鲜膜封得很仔细。沈杳杳没有开炉,她将盘子放入老破小冰箱,转身打开次卧吱呀呀的木门。 那是她的房间。 小房间三米见方,靠墙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尾塞着窄窄的木制书桌,另一侧立着浅灰色的简易衣柜。 三样家具几乎占满大半的空间,中间只留一条窄过道,勉强能侧身行动。 这间房原本属于严箐,沈奶奶将沈杳杳托付给严阿姨后,严阿姨将其收拾出来,暂时给沈杳杳居住。 岛城房价贵得吓死人,连小小的两居室的价格都居高不下。对于严阿姨不算慷慨的慷慨,沈杳杳自始至终心存感激。 沈杳杳丢下书包,转身去卫生间淘洗拖把,从客厅开始,将整屋的地板拖洗干净。 严阿姨面色稍缓了些:“不吃饭?” 沈杳杳拾起地上散乱的儿童绘本。 “太晚了,吃多会积食。” 主卧的严箐正在苦着脸读英语,刚被训了一顿,满脸的鼻涕眼泪。 一个九岁小孩拼尽全力,英语才考了26分,沈杳杳叹了一口气,不免有些共情。 被逼着做自己没有天赋的事情,她熟悉这种感受—— 高中三年,她被家里人摁着头学理科。 “Igreet……嗝……people……呜……andshowfriendless……嗝……” 小孩读英语的声音,被抽噎的肺部隔膜打乱,断断续续。 沈杳杳翻出装在兜里的那颗糖。 陈涯给的蜜桃味水果棒棒糖,晶莹剔透十分漂亮。沈杳杳轻轻放在书桌上,看到严箐抬起的双眼。 那双眼睛很明亮,由于刚被泪水冲刷过,显得格外黑白分明,带着孩童的纯真。 哭声渐止,沈杳杳对他友好地笑笑,拉着拖把退出房间,轻轻阖拢屋门。 - 周六是个艳阳天。 兴许是过了白露时节,温度降得很快,几乎一夜之间,秋风席卷整座城市。 俗话说岛城没有春秋,秋分时节后,秋天便会很快被呼啸的北风赶离。 “亚欧大陆蒙古西伯利亚高压,太平洋阿留申低压,水平气压梯度力由大陆指向海洋,北半球右偏,华北东北形成西北季风,性质干冷……” 清晨,沈杳杳低头抱着书出门,临到门口,又掉头回来给自己添了一件外套。 背着书五分钟走到便利店,推门进入,门铃声响起,沈杳杳跟店长王姐打了个招呼。 值夜班的小周懒懒打着哈欠:“冷藏柜牛奶只剩最后两排。关东煮汤料刚换完,串货不多,你中午记得补货。” 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一层暖气,隔绝了室外潮湿的寒霜。 小周交接完工作便离开了。沈杳杳套上工作服围裙,别好工牌别针,用小刀划开冷藏运输的牛奶箱,手边没地方放,小刀只好揣在兜里。 依次将冰鲜牛奶在冰箱货架上码放整齐,冷冻柜中的蒸点放入热腾腾的蒸笼中,再洗刷微波炉等设备的油污,检查食品保质期后,将新品补货上架。 忙完已经是中午。她挑了两个饭团,坐在休息室囫囵吞下,算做一顿午饭。 下午顾客来往较多,沈杳杳经常拖地拖到一半,便要为顾客收银。 夜幕降临,擦拭冷柜外壁污渍后,一日的工作结束。沈杳杳跟王姐告别,拿了两个鲜肉包子准备离店。 王姐叫住她。 知道沈杳杳生活状况不太好,王姐很是仁至义尽:“8月份你上21天班,一天12个小时,总共252个工时,一小时8块,基本工资两千零一十六。” 沈杳杳点点头。 “除去收银少了36块,还有上个月损耗商品要扣50,一共扣86。扣完到手一千九百三十,你核对一下单子,没问题签字,店里规矩都一样,之后会打到你的卡里。” 沈杳杳提笔签字,道了一声“谢谢王姐”。 秋风瑟瑟,她走入夜幕中,裹紧外套。 严阿姨的家在北区。没有南区市中心的繁华,道路窄窄的,两旁大多是低矮老旧的自建房与倒闭的商铺,路边几盏发黄的路灯稀稀拉拉亮起。 光线昏沉微弱,隔很远才有一盏,大片区域沉在阴影里。 这条路在白天还好,晚上着实有些吓人。沈杳杳攥紧手中的包子,塑料袋渗出温热的湿意,黏黏糊糊贴在掌心。 空空的街道上,荡着她的脚步声。 ——不对。 她停下脚步,身后仍旧传来极轻的步伐。 内心惴惴,她刻意拐过两个岔路,鞋跟与地面的敲击声越来越快,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像是鬼影长出了脚。 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绕来绕去想要甩开那一串脚步,不过五分钟的路程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杳杳强迫自己冷静,压低呼吸声,指尖悄悄探进外套口袋。那把开箱的小刀还在兜里,坚硬的触感冰着她发抖的手,使她镇静一些。 她不敢回头,借着商铺玻璃的反光,窥觑身后那一道模糊的人影。 影 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耳畔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恐惧压垮理智,指尖猛然推出刀片,死死抵住刀柄。 手腕蓄力,呼吸急促,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她做好挥刀自保的准备。 黑影即将贴上来的瞬间,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在前方响起,劈开凝固的空气。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沉静,清润,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吊儿郎当。 沈杳杳浑身一僵,猛然脱力。 小刀“咣当”一声落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沈杳杳捂住自己的锁骨处,大口攫取着空气。 “陈涯……” 她僵硬抬头,嗓音干涩地咳嗽两声。 路灯落在面前男生的肩上,像是为他加冕的一层披风。他双手抄在口袋中,面无表情。 尾随的脚步声不知何时拐进岔路,已然消失不见。 陈涯好整以暇地上前几步,俯身拎起地上那柄小刀,匀净的指尖拨回刀片。 “很危险,”他说道,“我帮你保管。” 沈杳杳低下头,嘴硬:“我防身用的。” 陈涯一动不动盯着她。直到沈杳杳发白的面色回暖,他若有所思,将原本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防什么身?”陈涯看了看她的身后,煞有介事,“别担心,这块治安一向很好。” “可是我刚才……” “你是不是背书背傻了?” 沈杳杳一愣,左顾右盼地眨了眨眼,不见任何人影。 她长舒一口气,直到此时才真正放松下来。 兴许真是她看错了。 一阵后怕落在沈杳杳的身上,结出一层受风蒸发的凉汗,冷风吹响她的后颈,不寒而栗。 夜风呜咽着攀上少年们的四肢,陈涯收起小刀,有意无意瞥见沈杳杳怀中的包子,沈杳杳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几乎将手心的塑料袋掐破。 她小声问道:“你吃饭了吗?” “没。”他偏过头,漫不经心,“跟家里吵架了,出来就没吃。” 沈杳杳“哦”了一声,油纸包裹着包子递过去,贴心提醒,“三块五一个。” “……”陈涯接过,盯着包子好半天,“好丑的包子,都快被你捏成肉泥了,奸商。” 虽是这么说,到底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热气腾腾的肉馅泛着香气,鲜咸可口。 沈杳杳看着他吞咽,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附近的恒声传媒集训。”他答。 沈杳杳了然,怪不得之前暑假他能顺路在便利店买药,原来是集训地在这边。 陈涯将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盯着她身后的路,沉默了片刻。 “先别走呗,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每个周末在这块儿集训,”陈涯顿了顿,“你也知道,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馆子,便利店里应该有便当饭团什么的吧。” “……有。” 陈涯挑眉:“那你每个周末帮我带一份,钱我照付。” 沈杳杳愣了愣:“集训学校没有食堂吗?” 陈涯翻白眼:“难吃死了。” 沈杳杳:“但是……” “我总跟我家里人闹矛盾,他们不大给我留饭。”他截断她的话,“又不白给你钱,先说好,我挑食,不好吃的不吃。” 默了默,沈杳杳松口:“行,员工购买有优惠……” “不用,”陈涯道,“按原价就行,多的一并算在跑腿费里,也省得我跑一趟。” “哦哦……” 陈涯向沈杳杳要了她的收款卡号。 “走吧。” 陈涯低头拆开一块蜜桃味的棒棒糖叼在嘴里,转身向前走去。 沈杳杳一愣,“去哪?” “送你回家。” “啊?” 陈涯捏了捏手中油纸,理所当然:“刚收了你保护费啊。” …… 4. 夏虫语冰(04) 04 沈杳杳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三块五的包子能让陈涯这个公子哥陪自己走一路。 两人在昏暗的街道上并排走着,沈杳杳嗅到一股清淡的香气,似乎是某种花露,混着甜腻的蜜桃棒棒糖。 两人双双沉默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走到单元门口,沈杳杳站在路灯下,转身向陈涯挥手告别:“谢谢你啊。” 陈涯:“我顺路而已。” 沈杳杳认真点点头:“以后我自己走。” “不……”陈涯欲言又止,方欲开口,沈杳杳已经进入楼道。 深蓝色的单元门在背后重重合拢,陈涯说的话,沈杳杳又听不到了。 楼道里很暗,视觉受阻,致使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沈杳杳抬起衣袖轻嗅,外套上沾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花香,鼻尖几乎捕捉不到。 是玫瑰吗。 - 普鲁斯特效应,是指气味能够唤醒尘封久远的记忆。 diptyque的玫瑰之水,在空中喷洒的那一刻,像是一朵玫瑰在脑海中绽放。 平常的日子里,陈涯扮演着家人框定的角色。只有站在镜头前时,他才能够完完全全地做回自己。 因此,只有周末集训时,陈涯才会喷洒自已喜欢的香水,希望那样的自我能够留存得久一些。 沈杳杳家境并不优渥,辨别不出香水的牌子。此时她正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直到班级同学跑操结束,陆续从操场回来。 “热死了。” “快开空调!” “开16度?曾鸣源你找死啊!” “杳杳,陪我去接个水吧?”于思雁走过来,笑着晃了晃手中可爱的小猫水杯。 沈杳杳应了一声,出门前给自己披了一层毛绒毯子。 青春期的学生体内仿佛吞着一团炎热的火,沈杳杳受不了空调的恐怖低温,故而备了一条小毯子在桌位旁。 还没来得及站起,却见于思雁的目光停留在一旁的空位,落在那瓶漂亮的香水上。 “蒂普提克?”她挑眉道,“你同桌品味挺独特啊,喜欢女香。” 蒂普提克是什么东西? 沈杳杳懵懂地反应过来,大概是香水的牌子。 陈涯走进教室,拧开饮料瓶盖,碰巧听到这句话。 “谁喜欢了?”他冷着脸坐回位置,咕咚咕咚灌下几口,随手抄起一本书扇风,“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 于思雁摊手:“巧了,我家还真住海边。” 这里是岛城,谁家住海边都不稀奇。 沈杳杳被夹在中间,插不进他们的话题,颇为尴尬。 “好啦好啦,”她起身推着于思雁离开座位,“香水又没长第二性征,分什么男用女用嘛。” 陈涯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于思雁愣了半晌,“哇塞”了一声,由衷佩服:“杳杳,我每次都会被你的口出狂言震惊。” 陈涯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在自己的香水上。被西斜的日光照射,香水瓶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晶莹剔透。 香水从来没有硬性的男女之分,男香女香只是市场划分。 沈杳杳的确没说错,喜好不分性别。 只是大众刻板印象里,木质冷调归男生,花果柔香归女生。就像他们总是认为,男生要去学商科理工,而不是走艺术这条路。 - 智能直饮机的液晶屏幕反射出冷光,于思雁熟练地接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杳杳说着话。 于思雁的人缘不错,班外旧友很多,经常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 雪白的小猫保温杯内,水位慢慢抬升,清脆的落水声渐渐低沉柔和。 于思雁摁了一下接水停止按钮,没由来地抱怨:“你同桌人真不行,没礼貌。” 沈杳杳眨了眨眼:“是吗?” 上周末过后,陈涯开出了十块钱带一次饭的高价,沈杳杳现在只觉得他像从天而降的财神爷,哪里敢讲财神爷的小话。 秘密交换是女孩们交心的方式,回忆起那个晚上,沈杳杳不免有些后怕,遂悄然开口:“我跟你讲,之前我一个人晚上回家,好像被坏人跟踪了……” 于思雁抱着没拧盖的水杯,几乎跳起来:“什么?!” 沈杳杳眼疾手快摁住杯盖,拉着于思雁去到接水队伍一旁。 于思雁担忧开口:“杳杳,你以后跟着我们走吧,安全点。” “你们?”看着于思雁眼底真挚的担忧,沈杳杳愣在原地。 “嗯,”两个人手挽着手,往教室后门走去,“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 “好、好啊!”沈杳杳受宠若惊,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突兀的校服,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又有些欣喜。 接水归来,沈杳杳准备下一堂英语课的周报。上课铃声刚刚落下,她突然想起些什么。 “介意我看一下吗?”她指着那瓶香水。 陈涯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说话,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 得到允许,沈杳杳轻轻伸手,将香水瓶往桌内推了推。 她的动作小心仔细,仿佛害怕打碎这瓶昂贵的液体。 “往里面挪一点吧,窗边太阳太烈。”她抬眼,轻声解释道,“你桌上书本堆得多,玻璃瓶聚光,可能会失火。” < p>陈涯怔怔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垂眸,淡淡应了一声,余光突然撇见教室前门的身影。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闻沈杳杳正低声补充:“而且,香露长期暴晒,很容易氧化变味……” “新来的,上课了,说什么呢?”英语老师用扩音器敲了敲桌沿,有些生气,“你来对C篇答案。” 被抓到现行的沈杳杳立刻闭嘴。 硬着头皮起身,翻动报纸,“CDBB。” “全对。”英语老师捏着话筒,“把这四道题讲讲。” 沈杳杳给自己打了四个勾,“第28题在第二段第一句,Thewriterdescribethesmellremindhermemory……” 话音未落,教室突然飘起几声低低的嗤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杳杳身上。 “怎……么了吗?” 沈杳杳被众人细碎的议论声打断,茫然地抬头,攥紧报纸边角,宛如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 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Thewriterdescribethesmell——” 她刻意模仿着沈杳杳生硬扁平的腔调复述,引得周围一圈人又闷笑起来。 那句话清清楚楚飘进沈杳杳耳朵里。 沈杳杳瞬间反应过来,众人哄笑的源头,是自己拗口蹩脚的英语口音。 喉间突然发紧,她赶紧低头,避开投来的视线,抿唇不敢发出声音。 “你坐下吧。”英语老师打断她的窘迫。 这句话像是释放她的死刑,沈杳杳长舒一口气,僵硬地落座,将椅子拉回原位,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课堂恢复秩序,其他人已继续听课。先前的喧闹声消失殆尽,这点小插曲不值一提,英语老师吹了吹麦,开始讲题。 只有沈杳杳空洞地盯着文本上的四个红色的对勾,没有任何听讲的心思。 她的英语分数向来不差。 从前在老家小县城读书,学校没有专业外教,老师的口音混杂,大家只看重分数结果。 她从没想过自己蹩脚的中式腔调,在岛城的中学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也是,岛城本就是沿海开放大城市,接轨外界早,教学资源丰富,家长普遍重视英语的熏陶。 长久下来,本地学生不单只会刷题,从小浸润在标准语言氛围里,开口发音自然地道流利,她这种内地的孩子怎么能相提并论? 沈杳杳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趴在课桌上。 困在内河长大的小鱼,突然被扔进宽阔喧嚣的大海。 河水注入海水,她局促、瑟缩。 …… 5. 瑰意琦行(01) 05 新校服终于到了,是版型正、质量好的棒球服样式,具有海滨风格的蓝色配色,除了昂贵没有任何缺点。 也可以说,校服的昂贵,是沈杳杳的“缺点”。 不过沈杳杳还是松了口气。今晚要见于思雁的朋友,她不想给于思雁丢脸,也不想给自己丢脸。 校服特地买大一码,上身更加舒适,沈杳杳缩在其中,宽松的衣服装满了小小的喜悦。 坐在班级内,她终于不像外来人,至少表面与14班融为一体。 放学好像变得十分漫长,铃声如期响起时,沈杳杳背上早已收拾好的书包,早早在门外等待于思雁,两个女孩并排走出校门。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同样站着两个女孩。 远远望去,一个齐刘海,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捧着草莓牛奶,正百无聊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见到于思雁的身影,也不催,任前者晃晃悠悠踱步而来。 “给你介绍一下。” 于思雁指着齐刘海,“这位是李晚星,”又指了指黑框眼镜,“这是王灼。她们都是15班的。” 说罢,对二人同样介绍:“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的沈杳杳。” “你们好呀。”沈杳杳乖巧打招呼。 “你好啊,小美人——” 李晚星搓着双手笑,语调上扬尾音轻佻,眼看着要去挑沈杳杳的下巴,于思雁眼疾手快狠狠捶了她一道。 “你好,杳杳。”王灼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别介意啊,李晚星就这样,素来没个正形,说话总让人有一种被骚扰的错觉……” 于思雁刚收拾完李晚星,押着对方往前路上拐:“走吧,刚好我们也经过车站。” 沈杳杳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看着女孩们打打闹闹,唇角微微扬起。 拂过耳畔的晚风带来晚香玉的芬芳,沈杳杳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她感觉自己像风筝一样,快要飘起来了,用力地深呼吸着,才勉强没让内心的雀跃将步伐托得飞快。 她又认识新朋友了。 于思雁将她拉到自己的交友圈了,真好。 “思雁,下周一午休给我编个头发呗。” “那我也要!思雁编的头发最好看啦!” “杳杳,你还没见过思雁的手艺吧?” “等杳杳把头发留长了,我再给编。” “嗯,好啊。” 在班里,会编头发的女生总是很受欢迎,于思雁也是依靠这门手艺,在新班级迅速拢获许多女孩的芳心。 四个女孩说说笑笑往公交车站方向前进。 大多时候,都是其他三人聊天。偶尔沈杳杳会接一两句话。 沈杳杳是新来的朋友,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好奇,于是话题渐渐扯到她的身上。 王灼听着于思雁的介绍,吃惊道:“杳杳,你居然和陈涯坐同桌啊!” “嗯,”沈杳杳觉得稀奇,“你认识他?他很有名?” “多稀罕啊!”李晚星凑上来,啧啧两声,“你不知道他有个弟弟吗?” 沈杳杳第一反应:“他还有弟弟?” 沈杳杳第二反应:“我们在说陈涯,关他弟弟什么事?” 李晚星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他弟弟在岛城可是出了名的!” 沈杳杳一噎。 她从前不在岛城上学,当然不知道岛城的风云人物。 若是说出来,怕是又会让人看不起。 沈杳杳低头,支支吾吾解释道:“唔……我以前上学地方挺偏的。” 女孩们对这份窘迫浑然不觉,只是高兴又多了个八卦分享人,七嘴八舌道: “你不知道?陈涯是双胞胎呀!他弟弟叫陈添。” “提起陈涯,没人不知道他的天才弟弟!” “陈添可是岛城闻名的中考状元,科科接近满分,参加物理竞赛夺冠,甚至登上过杂志!” “后来他被提前录取保送了——好爽啊,现在估计在家等着大学开学呢。” 沈杳杳越听眼睛越大:“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李晚星双手放在胸前攥紧,满脸憧憬,“陈添家境好,人聪明,而且帅,很帅,帅到爆炸!” “……啊?” 沈杳杳半张着嘴,听着这些沸反盈天的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等,”她友情打断一下,“按理说,双胞胎应该长得一样吧?” 脑海中浮现起陈涯的五官,沈杳杳实在无法从那张厌世的脸,联想出帅到爆炸的模样。 王灼不语,低头喝着草莓牛奶。 李晚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梳子,开始梳刘海。 沈杳杳看着于思雁问心有愧的模样,了然道,“……所以你们也没见过啊!” 三人心虚一笑。 对于帅哥的八卦从来只多不少,李晚星是最喜欢探听分享小道消息的。 沈杳杳蹙眉,按理说大家对同学身份的陈涯该有所了解。然而相比陈涯,众人对于陈添的评价似乎更加清晰真实。 陈涯像是双胞胎中消失的那个。 - 翌日又是周六。 八点下班,沈杳杳擦干收银台面,默默算着自己的工时。 临走前,她抽出一张纸碗,用汤勺将琥珀色的高汤盛进碗中,然后挑了几串关东煮。 莹白通透的萝卜,浸满汤汁的鱼籽福袋,软嫩弹滑的鱼豆腐……热汤顺着竹签垂落,热气袅袅升腾。 微波炉内加热好的饭团弹出,沈杳杳一并打包,指尖扣紧塑料提手,快步出了店门。 陈涯刚刚放学,等在人影与路灯多的地方,坐在一把木质的长椅上。 “你的饭。”沈杳杳扶稳碗身,“趁热吃。” 竹签斜斜搭在杯沿。陈涯拎起其中一根,豆皮裹满内馅,他低头轻咬一口,吸饱汤汁的福袋汁水四溅。 趁这功夫,沈杳杳眯起眼睛盯着陈涯的脸,仔细打量了半天,努力想象她们口中“学神”陈添的模样。 幸而陈涯沉浸于补偿饿了一天的肚子,不会怀疑沈杳杳紧盯的目光像是有别的意图。 “凑合,”陈涯果真嘴挑,吃了一半就开始评价,“我不大爱吃预制菜。” “之所以叫便利店,是因为‘便利’。” 沈杳杳有些无奈,“不是因为营养健康。”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 沈杳杳将热乎的饭团塞入陈涯怀中,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 她接起电话,手机放在耳边,“你好?” 电话那头无人应答,沈杳杳打了好几次招呼,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误触了吗?还是纯骚扰? 就在沈杳杳以为对面不会说话,准备挂断时,听筒处突然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声音。 “姐,是我,许渺。” 听见这个声音,沈杳杳一怔,握紧手机。 来电的是沈杳杳同父同母的妹妹,许渺。 许渺低声解释道:“妈在客厅看电视,我不好用家里电话,才用了刚换的新号码,刚才差点被发现。我是问了奶奶,才知道你现在用的手机号。” 许渺的声音太低,沈杳杳干脆打开免提,转身走出一段距离。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沈杳杳声音平静。 “别提了,刚从补习班回来!” 许渺嘴一撇,不想提烦心事。 “对了,”她问道,“你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沈杳杳回头,看了 一眼不远处氤氲在食物热气中的陈涯。 “够用,我还找了些兼职补贴。”她说道,“你自己的钱存好,不用给我。” 话音刚落,一道短信声突兀地响起,沈杳杳点开消息,显示银行卡进账五百元。 “渺渺,”沈杳杳一愣,“你哪来的钱?” “零花钱攒的呗,反正我也不怎么花,放着也是放着。” 对面女孩说得很轻快,似乎真的不在意,“我又不像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什么事,手里得有钱兜底。妈不知道,你放心。” 许渺很快岔开了这个话题,开始说起近日发生的事。沈杳杳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忽然打断了对方。 “渺渺,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许渺笑起来,“妈最近都不怎么说我了,你知道的,她现在主要盯着我学习,说让我将来考个好大学,挣大钱。我说行啊,挣了大钱我就……” 她忽然停住。 沈杳杳耐心地等待后文。 许渺再开口,“……就给你买个手机,省得你老是用别人的号。” 声音分明还是笑着的,沈杳杳却听出尾音的一点哽咽。 “不说啦,你早点睡,别忘了吃药。” “嗯,”沈杳杳低头,“你也照顾好自己。” “那当然,”许渺的语气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我可要是罩着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母亲推门而入,许渺仓促挂断电话。 沈杳杳对此习以为常。 姐妹二人从小活在不同却又畸形的家庭期待中。 父亲强势独断,他走后,母亲的控制欲变得愈发强烈,绝不许许渺单独拥有手机。 走回长椅处,陈涯已经将晚饭解决完毕。 见沈杳杳归来,他摸着肚子抗议:“以后再多拿点,不够吃的。” 沈杳杳愣住:“这些都是我往日两顿的饭量了,你是饕餮啊?” 陈涯“啧”了一声:“我还在长身体。” 听过青春期男生抱着桶吃饭的言论,没想到现实真的这么夸张。 沈杳杳仰起头,努力看着他的发顶,不可置信:“你还长?” 分我点行不行。 想长到一米八是她的少女心事。 沈杳杳站在路沿,两人并肩往回走着。 陈涯不经意提起:“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沈杳杳如实答:“我妹。” “你还有妹妹啊。” 陈涯没有提自己有一个弟弟,沈杳杳替他说了,“你不是也有弟弟?” 陈涯勉强扯出一抹笑:“那不是人尽皆知吗。” 街边开满了晚香玉,雪白花穗顺着花茎舒展,漏斗一样的花瓣莹润似玉,沾染夜晚微凉的潮气。 沈杳杳吸了吸鼻子:“我之前就不知道啊。” 她想了想,“那你给我讲讲……” 听闻此话,陈涯眉间蹙起,露出一个厌恶的神情。顾及着问话之人,他没有发作。 “陈添比我晚出生二十分钟。物理竞赛全国29名,中考全市第一——” 他机械地介绍着弟弟,这是他出生以来做过千百次的事情。 人们提起他,便是“学神的哥哥”。 人们见到他,便会像西班牙烈牛见到红绸一样冲上来,眉飞色舞地问起陈添。 仿佛多知道一点天才的事迹,他们就能与天才靠近一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陈涯已经近如天才的同胞兄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天生就被放在对比的坐标系中,一次又一次沦为弟弟的陪衬。 “等一下。” 突然,沈杳杳打断了陈涯,“我想让你给我讲的是陈涯,”她认真道,“不是陈添。” …… 6. 瑰意琦行(02) 06 “介绍……”陈涯脸上厌恶的神情一瞬间化作茫然,“我?” “对啊,”沈杳杳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又不认识你弟,我只认识你啊。” 陈涯低下头: “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沈杳杳踢开一块挡路的木板,歪头。 “不会长这么大,还不会自我介绍吧?” 她语调惋惜。 陈涯低头循着马路边沿踱步,缄默不语。 沈杳杳偏过头,见他大半张脸沉在柔和的阴影里,只剩半边侧脸落入眼底。 少年人生得一副精致的骨相。 鼻梁高高拉出一道利落的阴影,下颌线条冷硬清晰,锋利却不显凶狂。细长的桃花眼半垂着,浓密的睫毛投下淡影,眉骨流畅舒展,眉尾带着几缕细碎杂毛,遮去半幅眉眼。 他的唇角向下抿着,整个人冷淡而疏离。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人像是玻璃做的,快要碎掉了。 于是她忽然懂了,为何大家对陈添的外貌具有出彩的评价。 陈涯周身总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眉眼虽生得好看,却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倦怠,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什么自毁倾向。 如果将这幅样貌上的沉郁一扫而空,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俊美? 陈添或许就是那般耀眼的模样,他是自信的陈涯,这份自信是十几年前就附着于身上的气场。 而陈涯颓靡沉郁,活成了众人眼里,天才陈添的对照组。 沈杳杳愣愣想着,却没看到陈涯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淡淡的香气笼过肩头,像是漫步玫瑰花丛。 陈涯刚要开口提醒,却发现已经送沈杳杳到达家门口。 沈杳杳连忙回过头,迅速道:“再见啦。” 她挥了挥手,任陈涯在门口注视自己。 陈涯站在单元门口,忽然仰头,没由来地数起窗户。 自下而上,一寸一寸。 1,2,3,4,5,6,7。 顶楼的走廊灯亮起又熄灭,他才低下头,拿起手机,打车回家。 - 又是一个平常的上学日。 不知为何,班级今日吵吵嚷嚷的,大家普遍有些浮躁。 沈杳杳低头刷着政治题。待做完一套题对完答案,同桌陈涯才戳了戳她。 “做什么?” 十五道单选错了三个,沈杳杳正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 “我要自我介绍。” 陈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语调带着一点不服气,像是对沈杳杳从前那番评价的抗议。 “从最表面的说起。” 沈杳杳觉得他有毛病。 她的时间很宝贵,为什么要听一个疯子做自我介绍?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昏暗的路灯下他破碎的侧脸,她又压下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喝了口水。 陈涯开始念自己写的小纸条: “我,陈涯,性别男,年龄19,身高188……” “等一下,”沈杳杳差点让水呛到,“自我介绍,不是面试,也不是相亲,不用这么仔细——” “那是什么?” “是……”沈杳杳想了想,认真给出答案,“好朋友的自我介绍。” “好朋友?”陈涯琢磨着这三个字。 “不必将自己的履历,从功利的角度,包装得完美无瑕。朋友是找志同道合的人,踏上同一段路途。” 沈杳杳文学素养很高,几句话就能概括。 陈涯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沈杳杳:“……” 陈涯难以启齿:“那我……喜欢玫瑰之水……” 沈杳杳眨了眨眼,鼓励道:“对呀,这很好,就是要介绍你的爱好。” 陈涯大受鼓舞,丢了纸条。 “我……我是艺术生,专业是播音主持,喜欢站在镜头前表现自己……” 沈杳杳发现,陈涯的社会化程度实在很低。虽然自己也算不上高,但好歹勉强够用。 班主任曲老师这时走进教室。 曲老师大名曲良然,今年五十六岁,经历过退休返聘,在教师中颇有声望,也很受学生爱戴。 “安静下来收收心思,我讲两件事。” 她站在讲台前轻敲黑板,纷乱的班级霎那间便静下来。 “第一件,学校秋季运动会定在下周,也就是国庆放假前一周。咱们高三也参加,有运动特长、想为班级争光的同学,课后到班长那里登记报名,自愿参加,量力而行,重在参与。” 话音刚落,班里瞬间骚动,不少学生交头接耳,满心期待。 怪不得今天大家颇为浮躁,原来是有人一早得了小道消息。 曲老师微微皱眉,抬高声调,压下嘈杂。 “我知道大家一听运动会、一听要放假,心思全飘走了,盼着放松玩乐,这点我能理解。但重点记好了,国庆七天假期结束返校,立刻进行全年级统一月考。” “啊——” 学生们趴在桌上,长吁短叹,声音一波三折,满腔抱怨。 假期后再考试,明显是不想让学生玩物丧志。 曲良然眼皮微阖:“想报名的下课再登记,现在翻开课本,我们开始上课。” - 沈杳杳疾病缠身,医生明确禁止剧烈运动,因此运动会的项目不曾涉足。 曲良然知道她的状况,于是安排她给同学们送水,沈杳杳欣然答应。 此外,沈杳杳揽手了另一个活动。 学生会在全校范围内征集运动会广播稿,不仅给参赛选手打气,也能烘托赛场氛围。 同时,班级也会按投稿数量评比加分。 在截止日期前,沈杳杳文思泉涌,一口气写了十二份。 9月30日,距离高考250天,沈杳杳第一次踏入滨海高中的操场。 她穿着宽松的防晒服,带着一顶遮阳帽,怀抱一提矿泉水,走到高三14班的看台前。 家委会提供了矿泉水、士力架与功能饮料,以及充气加油棒,十分齐全。 于思雁给沈杳杳留了座位,沈杳杳爬上看台时,还被曲良然助力推了一把。 “曲老师老当益壮!” 有男生开玩笑,大家笑成一团。 沈杳杳坐在于思雁的双人垫子上,吹着于思雁准备的小风扇,抱着于思雁晃了晃双腿。 大多人前胸后背都别了号码牌,不少人看到沈杳杳没报项目,不屑一顾。 “不能参赛凑什么热闹,搬两瓶水能拿几分?” “我要身体这么差,干脆在家歇着,省得在看台占位置。” “她好像身体虚吧?我看她跑操天天请假,那天晚上又出那种事……” 陈涯坐在后排,议论的话钻入耳中,他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 学生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嘀嘀咕咕,沈杳杳僵硬地低头,如芒刺背,好在于思雁适时揽住了她的后背。 “快看,”于思雁指了指跑道,转移注意力,“100米马上开始了。” < p>最早的比赛便是100米跑,多是班里活泼的体育生报名。 分组进行比赛时,运动员飞奔的身影掠过沸腾的观众席,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撞在一起,噼啪轰鸣盖过风声。 人声鼎沸中,沈杳杳下意识回望观众席,突然发现班级角落的陈涯不见了。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兴许是他自带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十分显眼,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高一学生比赛完毕后,广播音响突然传来一阵试音的声音。 “喂喂喂?” 操场的大功率音柱每隔30米安放一台,因此无论看台发出多大声音,总能听清广播。 一个悦耳的男声突然传来:“下面播报广播稿件——致运动健儿。” 沈杳杳几乎是立马认出,这极具辨识度的低音男声,正是陈涯。 沈杳杳与于思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陈涯好倒霉。 身为播音主持艺术生,即使报了运动项目,还是被学生会抓到广播站读稿子去了。 不过这份笑容,并没有在沈杳杳脸上持续很久。 陈涯一路念到结尾: “……纵使前路漫长,你们依旧咬牙向前,用热血书写少年意气。” 稿件不长,因此直到接近结束,沈杳杳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来稿人,”广播里,陈涯用专业的播音腔郑重咬出这几个字,“高三14班,沈杳杳。” ——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写的稿子。 轰。 沈杳杳觉得自己脑中嗡鸣一片。 “高三14班”这几个字一出,班里的同学哗然,激动地喝彩。 然而,“沈杳杳”这三个字被念出时,擂鼓声却似乎被绊倒了。 “你太棒了,杳杳!”于思雁摇着沈杳杳的肩,有意无意大声道,“第一个稿件就是你的,能给咱班加不少分呢!” 运动会上,每个班都将被记分,具体由得奖名次、卫生检查、选稿数量等决定,最终进行“精神文明奖”的评选。 沈杳杳虽然不能上场,但她的稿子与运动员们并肩作战,大大鼓舞了士气。 方才对她颇有微词的学生,此时齐齐偃旗息鼓。 如果说他们对沈杳杳的意见只锐减了一半,那么剩下的三个小时,才真正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致200米运动员……来稿人,高三14班,沈杳杳。” “致400米运动员……来稿人,高三14班,沈杳杳。” “致跳高运动员……来稿人,高三14班,沈杳杳。” “致铅球运动员……来稿人,高三14班,沈杳杳。” …… 念稿人有男有女,声音各异,除了最开始陈涯的声音外,沈杳杳一个也不认识。 这说明选中她的不只是熟人,这一切都没有黑幕,是实打实的功底。 第五个稿件被读完,轮到中场休息。 直到沈杳杳忙前忙后将一瓶矿泉水抛给最后一名铅球运动员,揩拭满头大汗时,才发现全班人自看台齐刷刷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愕然与钦佩。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沈杳杳给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被盯得脸颊发烫,低声询问身旁的于思雁,“我脸上有东西吗?” 于思雁拍拍沈杳杳的肩,像个老式干部: “上半场读了28个稿件,你沈杳杳独占5个——当真是‘全校之才共一石,沈杳杳独得八斗,全校共分两斗。’” …… 7. 瑰意琦行(03) 07 于思雁夸自己才高八斗,沈杳杳听懂了,忍俊不禁。 “还是运动员辛苦,”沈杳杳谦虚道,“你看那个谁,一个人就报了四个项目,个个得奖,干一行行一行。” 沈杳杳不爱社交,除了生活圈子内的同学,不大爱记其他人的名字。 于思雁刚好相反,她觉得记住名字是对他人至少的尊重。 “你说江芮楠?”于思雁果然记得,莞尔一笑,“人家是体育生,还是打排球的,肯定行啊!” “对对对,江芮楠。” 太阳升上来,秋老虎令人燥热难耐,沈杳杳灌下几口水,恍然想起江芮楠其人。 在那个查手机的晚自习被收手机,甚至生气发泄,对始作俑者阴阳怪气; 也是她,在那堂英语课上,肆无忌惮地嘲笑沈杳杳的口音。 沈杳杳无奈摇了摇头,江芮楠果真是个直爽的性子。 如今江芮楠本人正从操场边角飞奔而来,短发被吹成凌乱的枯草。 她浑然不觉,兴冲冲将脖子上三个金牌捋下,一连串戴在曲良然的脖子上。 “曲老师您等着吧,”江芮楠得意道,“下午大摇绳还有个金牌,我们给您挣回来,可仔细着点您的颈椎!” 班里就数江芮楠带回来的奖牌多,且无一例外都是金牌。 曲良然年纪虽大,身子骨倒也硬朗,笑呵呵道:“行啊,我‘扫颈以待’。” 午饭过后,大家全无往日午休的困意,叽叽喳喳地聊天。 下午太阳预计更加毒辣,沈杳杳坐在位置上抹防晒,身旁吃饭归来的陈涯很不客气地摊开手:“给我点。” 沈杳杳无情道:“十块钱一泵。” “沈杳杳,”陈涯咬牙切齿道,“你掉钱眼里了吧!” 要说一开始,沈杳杳还会为自己的贫寒感到窘迫。如今见证二人的贫富鸿沟后,她反倒坦然起来。 “你跟一个要在便利店勤工俭学的人谈慷慨大方?” 陈涯指着自己,邀功,“你不能感激报答一下吗?我读了你的稿件诶。” 沈杳杳挑眉:“那是我写得好,没有你读也会有别人。” 陈涯气坏了,脱口而出道:“才不是!那是我特地第一个挑出来读的!” 话音刚落,不光他自己意识到多嘴,沈杳杳也明显愣怔一下。 要说内心毫无触动,肯定是假的,毕竟她刚被其他人那般毫不客气地评价过。 陈涯这么做,初心肯定是为了给她撑腰。 沈杳杳呼吸有些急促。 面对突如其来的“偏爱”,她蓦然有些不知所措。 沈杳杳生硬地驳回,声音低低的:“你是14班,我也是14班……肯定有人审核过,觉得我的稿子没问题,才让你读的……不然那不是走后门嘛……” 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两个人都低眉沉默了,沈杳杳慢慢把防晒霜递上去:“你用,你用。” “……我才不用便宜货。” 陈涯却低声拒绝,僵硬地别过脸去,背对沈杳杳,弯腰在包里翻了许久。 沈杳杳怀疑他是脸红了,不敢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陈涯找出一瓶防晒霜,丢给沈杳杳。 “让你试试贵货,”他面无表情,“我妈说这个很好用。” 沈杳杳看着那瓶金碧辉煌的管子,差点没拿稳,“你有防晒啊——平时怎么没见你用?” “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娇气。” “你这是社会学中典型的性别刻板印象。” “……” 沈杳杳收下他的好意,但不敢多用,挤了一小点,堪堪足够涂满全脸。 “还你。”她递回去。 陈涯瞥了金管一眼:“放你那儿用呗,我平常也不涂,在包里背来背去的还麻烦。” 沈杳杳瞪大双眼。 陈涯还在加码:“我妈勒令我用,还会检查剩余量,你帮我涂涂,我要用再找你要。” “可是……”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要睡觉。” 陈涯熟练掏出耳塞,不仅堵住了耳朵,还堵住了沈杳杳下半句话,“我下午要比赛。” 沈杳杳只能无奈:“好吧。” 其实沈杳杳挺佩服他,一对耳塞,就能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安然入睡。 - 下半场比赛依旧在原场地。 于思雁换了身白色运动服,将高高的马尾盘成圆圆的丸子,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和沈杳杳站在一起对比,将后者衬得更加苍白。 沈杳杳帮她别好号码牌的四个角,又替她理了理衣服。 “你太勇了,居然敢报3000米。”沈杳杳由衷佩服,“加油啊。” 换作她,跑完可能就归西天了。 于思雁叮嘱:“别忘了接我。” 沈杳杳承诺:“一定。对了,一共几个人参赛来着?” 她还要尽职尽责地送水。 于思雁当即答:“六个人!” 3000米比赛每班派出六人,三女三男。 沈杳杳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清点人头。 于思雁提醒:“你忘了你同桌了?他也报的3000,男女一起上跑道。” 沈杳杳一拍脑门:“我说我刚知道的,你信不信?” 于思雁:“……” 她信。对沈杳杳,她是真服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水的搬运工。 日头下去了些,不再炙热地烤着大地。运动员们普遍更加积极,站在起跑线上,跃跃欲试。 随着发令枪声炸响,运动员们有条不紊地迈开步伐,沈杳杳盯着于思雁的身影,在心里默默为她加油。 一圈又一圈,像是没有终点。跑道上逐渐出现套圈的趋势,那道靓丽的白色运动服在最前端遥遥领先。 就在大家鼓舞疲敝之时,身后的音响突然响起一道悦耳的女声:“播报广播稿件,致3000米运动员。” 沈杳杳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 广播:“三千远征,是汗水铺就的征途;步步前行,是少年不屈的风骨……” 话音落处,跑道上的少年们三三两两跨过初始线,赛程进入最难熬的末端。 额前湿发黏住泛红的脸颊,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四散。 “……整整七圈半的红色跑道,丈量的从不是速度,而是一个人的韧性、定力与永不言弃的赤诚……” 沈杳杳看一眼时间,抱着六瓶水起身,躲过纪律检查委员,一跃跳下看台,快步向终点处走去。 “……不必畏惧疲惫,无需焦虑差距。风不停歇,奔跑不止;热血滚烫,少年无畏……” 广播飘至赛场,看台掀起震天呐喊,敲锣打鼓混作一团。 观众们望着那些毅力□□的身影,文字里滚烫的鼓励与跑道上淋漓的拼搏揉作一团,振奋人心。 于思雁在冲刺了。 沈杳杳看着她身后的陈涯,不免愣住。 陈涯难道被于思雁套圈了? “愿赛道上的每一位健儿,冲破疲惫的桎梏,踏尽漫漫征途,以渺小步履,赴盛大荣光,迎着秋风与呐喊,全力奔赴属于自己的终点!” 广 播传来这篇稿子最后的文字,于思雁冲过终点线。 属于第一名的哨声响起。 无论男女运动员,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来稿人——”与此同时,广播最后补充道,“高三14班,沈杳杳。” 方才为于思雁鼓掌的14班人再度沸腾,欢呼着为撰写这篇稿件的作者鼓掌。 “杳杳!” 于思雁扑上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出浴,满面红晕汗水涔涔。 “我来接你了,”沈杳杳兴奋道,“太棒了思雁,你是第一名!” 沈杳杳提前贴心地拧开瓶盖,于思雁咕咚咕咚饮水,扶着足球门框大喘气。 第二声哨声响起,沈杳杳转头,看到同样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的陈涯。 “你先在这儿歇会儿。” 她工作在身,叮嘱完于思雁,转身几步走上前,“恭喜恭喜,辛苦了,来,喝水。” 陈涯手撑膝盖,剧烈咳嗽着,大口喘息,一时半会讲不出话。 沈杳杳递上矿泉水的手收了回来,干脆利落地拧开瓶盖。 “没力气了吧,”她笑道,“给,帮你打开了。” 陈涯果真没力气计较,仰头灌水。 清冽甘甜的泉水流入干涩血腥的喉咙,眼前的女孩正看着他笑。 整瓶矿泉水入腹,他捏扁塑料瓶,卷成一团。 剩下四个14班的运动员陆续抵达终点,或多或少都拿了名次。3000米就是这样,多得是中途放弃的选手,能够坚持下来就算胜利。 依次给四个人拧开瓶盖送完水,沈杳杳拿起自己外套回头寻找于思雁,准备扶她回去。 于思雁人呢? 沈杳杳左顾右盼,低下头,原来于思雁累得在原地坐下了。 沈杳杳刚要走上前,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陈涯离得近,已经率先走到于思雁面前。 沈杳杳看着陈涯伸出一只手。 他道,“跑完长跑不能坐,起来走走。” 明明自己也气喘吁吁,可他却仍愿意借力给对方。 于思雁看样子是岔气了,一手扶住自己的左胯,另一只手干脆利落攥住陈涯的胳膊,一使劲将自己拉了起来。 “谢谢。”于思雁礼貌道。 沈杳杳抱着外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短短的一瞬像是咬下一口尚未熟透的青橘,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没入心肺。沈杳杳飞速挪开目光,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某种情绪,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的衣角。 好在陈涯很快背过身去咳嗽,于思雁也看到了沈杳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沈杳杳尽力将方才那一幕忘掉,同样挤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上前,将外套披在于思雁身上。 “刚跑完长跑不能吹风……” 沈杳杳不知为何也用了这个句式,嘴巴拐了个弯强行打破思维惯性,“毛孔张开容易着凉。” “杳杳,你真贴心。” 于思雁毫不客气将重量放在沈杳杳身上,任后者将自己挪回看台处。 胸前的金牌闪闪发光,于思雁自然献给了曲良然。 文科班艺体生多,拿了许多满贯,因而曲良然脖子上奖牌已经快放不下了,活像一棵挂满许愿牌的银杏古木。 只有沈杳杳,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宛如渗入毛孔的血痂,她又感觉自己成为一座孤岛,她厌恶自己那样想。 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情理之中,可那诡异的悸动还是一点点消散,悄悄升腾的那点雀跃,顷刻之间如浪潮般退去。 …… 8. 瑰意琦行(04) 08 运动会临近尾声,万众期待的大摇绳比赛终于到来。 这是以班级为单位的大型比赛,因此每个班都出动了不少人力物力。 各班派出五女五男,外加摇绳两人,共十二人。 14班由收获短跑大满贯的江芮楠打头列队,由个子最高的陈涯压轴,众人摇绳热身,寻找跳绳节奏。 沈杳杳乖巧地站在队列一角,守护着脚下那提矿泉水。 “比赛准备!”裁判员举起手,扬声道。 “各就位——预备!” “嘟——” 哨声落下,长绳飞速翻飞,啪啪砸地,运动员鱼贯穿梭,呐喊鼓舞声此起彼伏。 队员们紧跟节奏,一个接一个躬身冲入、轻巧跃起、再快速闪开,几乎没有断档。 沈杳杳也跟着默默计数。 三分钟,哨声一停,长绳“啪嗒”砸落。 计数员依次报备数量。 “12班,230。” “13班,322。” “14班……”计数员确认了几遍,“364。” 跟沈杳杳记得一模一样。 “哇!364!我们这么牛!” “第一没跑了!” “等一下!”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声音,“我们要举报!” 裁判员愣了愣,放下手中的笔。 隔壁13班有一人高声道:“14班私自用自己的跳绳,不是赛场统一器材!” 赛场鸦雀无声,裁判员眉头紧蹙,上前检查器械。 江芮楠打头不服气:“裁判,规则只说了不能改装器械,没说不让自带合格长绳。我们的绳子规格和学校一模一样,凭什么说我们违规?” 13班同样不服,那名男生出列走到班前:“尺寸一样有什么用?你们天天练自己的绳,我们上场才第一次碰统一绳,这不就是钻空子占便宜?说难听点跟舞弊有什么区别!” 有人跟着附和,话越说越刻薄,扯着嗓子挖苦14班投机取巧。 刚比完赛,大多数人没歇过来,也就只有江芮楠这样体力好的,才有精力回怼。 沈杳杳发完水,看着班里同学担忧的神情,几步走上前去。 两班对峙的气氛剑拔弩张,沈杳杳站到江芮楠身旁,镇定道:“赛前公示规则只要求器材合规,根本没说必须用学校统一绳。” 江芮楠眉头一挑,看着身旁的沈杳杳,神情意外。 江芮楠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能看到沈杳杳的头顶,对其挺身而出的行为颇为诧异。 “别狡辩了!天天练专属绳,和临时用新绳能一样吗?你们就是钻规则漏洞,为了名次不择手段,你们班主任就纵容你们耍小聪明!” “赛场有争议可以找裁判评判,当众抹黑我们班算怎么回事?” 江芮楠一把将沈杳杳护在身后,气势汹汹与对面对峙着。 那男生丝毫不怕:“敢做不敢当?” 江芮楠:“让给你们20个也比我们低!” 那边刻意谩骂班级和老师,争执越闹越烈,13班领头男生恼羞成怒,猛地抬起胳膊,伸手便要将沈杳杳推开。 那双手越来越近,沈杳杳仿佛看见了一张天罗地网,齐齐地盖下。 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吸一大口燥热的空气,胸口骤然发闷,脸色飞快褪成浅白。 “你做什么?!” 一道冷硬的呵斥声响起,陈涯迅速截住对方的手腕,侧身挡住沈杳杳。 “对女生动手,你要不要脸?” 对面瞥了一眼陈涯,悻悻收回手。 沈杳杳微微弯着脊背,慢慢调整呼吸,胸腔里憋闷的窒息感一点点散开。 陈涯回头看到这一幕,面色煞白。 “你怎么样?沈杳杳?”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意识到周围聚集着许多人,默默攥紧拳头缩回。 “我……没事。” 刺耳的喘鸣渐渐淡去,沈杳杳惨白的脸颊缓缓恢复血色,扶住江芮楠伸出的援手。 借江芮楠的力道起身,面前一男一女两个高高的背影将沈杳杳护住,充盈的安全感顿时吞没全身。 现在大家都和她站在一起。 两个班的班主任已经赶来,裁判和学生会干事紧随其后,几人拉开争执的学生,站在中间协商处理。 曲良然面色阴沉,将沈杳杳和江芮楠护在身后,像母鸡护鸡崽一样。 听罢来龙去脉,她毫不客气,直接一通电话打给副校长:“校长,我今年56,早就到了退休年纪,要不是学校缺人,请我回来返聘带班,我在家过清闲日子不好吗?我这人平时宽厚不爱计较鸡毛蒜皮,可对面孩子抹黑我们班,欺负到我孩子头上,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原本在主席台悠闲喝茶的副校长吓得千里迢迢赶来,好说歹说稳住了两个班的人。 经过一番比对,裁判最终宣布:“14班成绩判定有效!” 曲良然面不改色,江芮楠从老师身后探出半个头向对面翻了个白眼,吐吐舌头。 “谁叫你们出言不逊在前。” 对面眯着眼睛,偷偷比了个骂人的口型。 沈杳杳侧头看向陈涯:“他俩认识啊?” 陈涯应了一声:“他俩发小,天天打架,人尽皆知。” 原来是这样……沈杳杳突然有一种不小心掺和人家私事的无力感。 曲良然脖子上又多了个奖牌,这回还是江芮楠笑嘻嘻给她戴上的。 - 运动会已然到达尾声,操场上开始公示本次校运会团体总分初步排名。 学生会的榜单一张张公布,各班同学都安静聆听,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在人群里传开。 14班人盯着总分排名,脸色都沉了下去。 他们综合总分稳稳卡在第二名。 虽然是个很不错的成绩,但第一名居然被死对头13班牢牢占据,差距无法逆转。 看台上瞬间弥漫开浓浓的失落,不少人垂着头,曲良然抱着奖牌,安慰大家:“第二已经很好啦。” 就在大家都已接受惜败第二的结果时,操场上方的音响忽然清晰响起播报员的声音。 “请注意!目前公示为初步排名,现补录各班运动会宣传稿投稿积分,更新最终团体总分排名。”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广播喇叭,翘首以盼。 几秒后,崭新的最终排名清晰公布。 “本次校运会团体总分第一名——高三14班。” 话音刚落,14班整片人群瞬间炸开。 大家愣在原地,满脸错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众人心知肚明这个结果的由来,不由自主纷纷看向沈杳杳。 当之无愧的稿件王,6份稿件入选,断层领先。 沈杳杳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一头扎进于思雁怀中。 最后还是曲良然笑眯眯开了口: “咱班真棒!大家想要什么奖励啊?” “免国庆作业!” “滚一边去,门都没有!” “那老师请我们喝奶茶吧!” 曲良然略一思索:“可以,我现在就定。” “老班万岁!”人群中传来欢呼声。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整个13班成为了隔壁欲扬先抑的工具,心情谈不上好受,郁郁沉沉。 正式放学前,男生们主动请缨,将奶茶从校门搬进班级,加上班主任整整46杯,没落下一个人。 沈杳杳拿着被分到的那杯黑糖珍奶,插入吸管低头啜饮。 才喝两口,便被同桌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陈涯像个抽水机一样,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足足五百毫升的奶茶。 沈杳杳震惊:“……” 桌上突然出现另一杯奶茶,一抬头,原来是于思雁:“杳杳,我这杯给你喝,我减肥。” “减肥?”沈杳杳目瞪口呆 ,“你这么瘦,还要减肥?” 于思雁笑笑不语,留下奶茶回到座位。 - 国庆假期如约而至,沈杳杳没有懈怠,清早起床给奶奶发完消息后,开始抱着历史书背得昏天黑地。 “1912年2月12日,溥仪颁布《退位诏书》,两千多年君主专制制度就此终结,清帝退位……” “退位啊!”隔着一道墙,严阿姨的怒吼拔高八度,“退位减法!个位不够减要向前一位退一当十,讲了几十遍,连个竖式都算不明白!” 严箐呜咽哭着,抹着泪做题。 一边是王朝落幕,一边是小学算术。 沈杳杳恍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家。 强势独断的父亲,控制欲极强的母亲。 永远有没完没了的指责,只是当年苛责的理由更多。 孱弱的身体、治不好的哮喘、女孩的身份,样样都能成为父母发火的由头。 父母只看得见年纪更小的妹妹,将沈杳杳渴望多年的耐心与偏爱留给许渺。 沈杳杳自卑而又敏感。 寄人篱下的漂泊感油然而生,隔壁的训斥还在持续不断,沈杳杳默默走出房间,打开冰箱,拿出从学校带回的那杯奶茶。 她试着敲响主卧的门:“阿姨?” 严阿姨焦躁的声音一顿,不耐烦道:“什么事?” 沈杳杳推开门,礼貌说道:“这杯奶茶送给小箐喝吧。” 严箐看到奶茶,黯淡的双眼一亮,又被母亲敲了一下头,像个小鹌鹑缩了缩脖子。 “还不谢谢姐姐?” 严箐瓮声瓮气:“谢谢杳杳姐姐。” 姐姐真好。自从姐姐住在自己家,经常能得到好吃的好喝的。 严阿姨叹了口气:“以后少买这些,不健康。” “阿姨,”沈杳杳讨好地笑了笑,“这几天我不上班,正好有空,我来帮你辅导小箐吧。” 严阿姨没想到沈杳杳会主动提出这等苦差事,一愣:“你要高考呢,怎么好麻烦你?” “小箐很聪明呀,只是没养成学习习惯而已,放心,我辅导小学生绰绰有余。” 天下没有哪个母亲不愿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严阿姨笑了笑,脸色终于好了些:“小箐,那你今天乖乖跟姐姐待在家。” 严箐点头如小鸡啄米:“好!” 随妈妈上班太无聊了,还是待在家好。 严阿姨走后,沈杳杳没有逼着严箐学习,反而直接让他看电视。 严箐当然高兴,窝在沙发上乐不思蜀。 沈杳杳问:“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严箐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可乐鸡翅!” 家里有鸡翅,沈杳杳下楼买了瓶可乐。 一上午很快过去,沈杳杳做出一盘香喷喷的鸡翅。 严箐趴在碗边流口水。 沈杳杳给他夹一箸鸡翅:“快吃吧,我下午还要学习。” 严箐有点心虚:“那我呢?” 沈杳杳笑道:“随你。” 下午,严箐下楼在小区玩了一会儿,上来接着看电视。 沈杳杳打开热水器:“去洗个澡吧,一身汗。” 严箐不情不愿去了,脏衣服被沈杳杳丢进洗衣机。 “吃泡面吗?”沈杳杳问道,“晚上我刚好给人送饭,带你去趟便利店。” 家长素日以不健康为由阻断速食食品,泡面对于孩子来讲宛如珍馐美馔。 严箐当即答:“吃!” “行,要什么味的?” “红烧牛肉面。” “可以,我请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严箐以为她要逼自己学习。 沈杳杳抱臂,好整以暇:“可以用你的劳动力换,你把家里地扫一遍,桌子擦干净,怎么样?”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即便严箐小,也懂得这个道理。 只要不是学习,他答得都快:“成交!” …… 9. 小时了了(01) 严箐干起活来很卖力,沈杳杳才背了一会儿政治书,他已经做完规定的家务。 沈杳杳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哇,真干净啊,简直是物超所值!” 她说道,“这下我晚上必须给你加一个烤肠了!” 严箐被夸得尾巴翘到天上去,“我可能干了!” 沈杳杳点点头:“那你再去把衣服晾起来吧,正好我来拖地。” 阳台的衣架是落地式的,小孩也能够到。 严箐像是接收了什么秘密任务,十分积极:“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忙活到夜幕降临,换好衣服出门,将垃圾提下楼,然后前往便利店。 一路上,严箐蹦蹦跳跳,像是一只刚长出翅膀的小鸟。 沈杳杳泡了两桶方便面,又夹出一根烤肠。 将严箐托付给店长后,抱着其中一桶面,又拎着一瓶饮料走出便利店。 陈涯没有等在长椅上。 他今天迟到了。 沈杳杳坐了一会儿,怕严箐在便利店等得着急,干脆起身主动去找陈涯。 沈杳杳循着学生们下学的来时路,寻到一幢崭新的建筑,想来便是“恒声传媒”集团。 学校虽小,却很精致,三面楼房包裹着中央的花圃。远远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院内的路灯下浮现。 陈涯正被数名学生围住。 有人高举补光灯,有人递麦,有人对台本,有人扛着一台相机正对他进行拍摄。 陈涯专业悦耳的嗓音咬字清晰:“面对外界的纷纷扰扰,她始终保持一贯的低调、冷静与谦和。在极少公开的发言里,她说的最多的是感谢,将成果归功于前人的积累、合作的智慧,以及‘恰好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工具’的幸运……” 沈杳杳呆愣地望着,镜头前的陈涯目光清亮笃定,自信而又游刃有余,与素日见到的萎靡消沉判若两人。 这是真实的他吗? 这才是真实的他吧…… 沈杳杳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抱着手中的面方要转身,远处明亮的眼眸却穿过汹涌的人潮,探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汇聚,缠绵,流转着沈杳杳看不懂的情绪。 沈杳杳心脏跳得有些快,她下意识摸向兜中的吸入剂,怀疑自己要犯哮喘。 慌忙别过头,微微喘息,面颊泛红。 - 陈涯走出校门,像一尊远眺的雕像搜寻着人群。 沈杳杳坐在长椅一端,待他归来,将手中的面桶与饮料递给他。 开盖的一瞬间,甜辣香气裹挟浓郁奶香扑面而来。 “这是……”陈涯落座,怔怔道。 不大的火鸡面桶挤满了佐料:芝士片融成浓稠奶浆,裹着火鸡面鲜红的酱汁浸透饭团、蟹柳与炸鸡串。 “最近很火的泡面吃法,各种配件一锅端,据说很香。”沈杳杳笑答。 筷子搅动拌匀,软糯的饭团吸饱汤汁,酥脆炸鸡与蟹柳被酱汁浸润,轻轻戳破对半切开的溏心蛋,蛋液缓缓淌进黏糊的面堆之中。 每根面条都被芝士酱汁密密裹住,色泽油亮,鲜艳浓稠。 不愧是热量炸弹,陈涯吃得很香,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长椅上,默契地没有提方才的事情。 “照烧鸡皮串好吃,下次记得多带一串。”陈涯将食物解决完毕,“走吧,回家。” 说这句话时,他语调轻松,俨然将沈杳杳的住处当成了自己的家。 沈杳杳摇摇头,将塑料瓶丢到垃圾桶:“不用麻烦啦,你直接回家吧,今天我和别人回去。” “谁啊?”陈涯揉了揉眉,问得似乎漫不经心,“男的女的?” 沈杳杳站起身,虽不明白他为何发问,却也如实答道:“男孩。” 陈涯怔松一瞬:“明天呢?也和他一起?” 明天呢?后天呢?之后的每一天呢? 沈杳杳思索:“明天再看看吧。” 毕竟她也不知道,明天严阿姨有没有空照看儿子。 “哦,那行吧。” 陈涯似乎无所谓,摆摆手,“再见。” 他打上车,举起手机给沈杳杳展示。 沈杳杳向他告别,殊不知甫一转身,陈涯立刻垂睫,摁下屏幕上“取消订单”的按钮。 沈杳杳走得很慢,平常与她并排行走,陈涯都会刻意放缓脚步。 现在跟在她的身后,他脚步只会更慢。 陈涯双手插兜站在拐角处,瞪圆了眼看着沈杳杳进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然后牵了一个男孩出门。 男孩个子不高,只到沈杳杳的胸口,手里还拿着个雪糕,弹簧成精一样一蹦一跳。 陈涯:“……” 心里像是有块秤砣落地,然而他并没有放心地再度打车。 他远远跟在两人身后,此时跟随的目的已经发生变化。 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最初想防止坏人尾随她的人是自己,可现在自己却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可能是环境使然,这段时间道路上插满了小国旗,大面积的红色迎风飘摇,使阴森的巷子平添几分安心。 一大一说笑笑回到单元门口,走廊灯自一楼亮到七楼,然后七楼的灯熄灭,住户灯亮起,陈涯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回到家的严箐看着电视遥控器发呆。 他今天都看一天电视了,好无聊,眼睛也不舒服。 “姐姐……”看着换好睡衣走出房间门的沈杳杳,严箐惴惴不安,“今天我没有学习,妈妈会不会生气啊?” 沈杳杳想了想:“妈妈可能会对我生气。” 严箐皱眉:“那怎么办?” 沈杳杳看出他的动摇,表现出努力想办法的模样:“那要不我们就学一小会吧,就一会儿,你认真学,咱们给妈妈一个交代。” 严箐松了一口气:“行。” 这还是严箐第一次在书桌前这么乖顺,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的情绪。 昔日怎么算都不对的进位退位加减法,经过杳杳姐姐讲故事一般的解释,浸润了严箐认真倾听的大脑。 “——原来是这样!” 严箐咬着铅笔头思索,试着在纸上算一算,果真和参考答案如出一辙。 “天呐,小箐你也太厉害了,一讲就通!不仅干活利索,连学习都这么快。” 沈杳杳郑重道:“妈妈一定会夸你的。” 严箐害羞地低头抿嘴。 尝到甜头,他打了鸡血般多做了好几页题。 九点半,严阿姨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家门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她的家吗? 窗明几净,衣服整齐地晾晒,地板被擦出倒影,香喷喷的儿子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做着正确率高达90%的题目。 严阿姨眼中的疲劳一扫而空,不可置信。 “妈妈!” 严箐迎上来,心虚地帮她提过手里的包。 不知儿子为何变得如此乖巧懂事,沈杳杳先开了口:“今天小箐可乖啦,我带着他把家里大扫除一遍,他还做对了这么多题!” 往日严箐做两面计算题都费劲,今天居然做了四面,而且几乎题题都会。 严阿姨激动地抱着儿子转了个圈,似乎还想抱沈杳杳转一圈,不过她及时止住了这个念头。 “杳杳,今天辛苦你了,把小箐照顾得这么好。” 沈杳杳很诚恳:“不辛苦,平常阿姨照顾了我很多,我做这点远远不足。” 严阿姨摸摸严箐的头:“嗯,明天我休息,不用你帮忙带了。” 母子俩和谐地回到主卧,沈杳杳打了个哈欠,回房间继续背书。 “呼,好累——” 她伸了个懒腰,喃喃道,“我可真棒……” - 假期的时间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很快便来到最后一天。 沈杳杳照例给集训的陈涯送饭。 今日她来的早,陈 涯到时,昏黄霞光正落在女孩单薄的背影上,怀里是温热的晚饭,她正坐在椅子上读英语。 “Itisthetimeyouhavewastedforyourrosethatmakesyourrosesoimportant.” 她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用手机录下,然后比对原版的发音。 陈涯突然意识到,她是在练口语。 明明高考没有口语考试。 是因为先前被同学嘲笑口音吗? 陈涯心中五味杂陈,默默上前,坐在长椅另一端,解下了自己的外套。 沈杳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藏:“来多久了?” “一小会儿。” 陈涯自然地从她怀中拿了个牛肉饼,咬在口中,嫩滑的牛肉香气充斥着口腔。 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陈涯吃完饭,从口袋中抽出什么东西:“挑一个。” 沈杳杳望去,修长白皙的手捏着两根棒棒糖,一根蜜桃味,一根草莓味。 “都行。”沈杳杳说。 “你选。” “我都行。” 陈涯:“做选择,会不会?” 沈杳杳垂睫:“……不会。” 沈杳杳不会做自主抉择。 她不是没做过选择。 大到衣物鞋袜,小到零食文具,每一次选择权都被家人包揽。 父母每次都会说:“你挑一个。” 无论沈杳杳怯生生地挑选哪一个,他们总能立刻举出早已拟定好的那个选项,自作主张地换成他们眼中更合适的东西。 久而久之,沈杳杳知道了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意义。 她像是从小就被养成的木偶,于是父亲让她学习理科,她便宛如傀儡般步入那条被父亲拟定好的道路。 陈涯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不会呢?”他轻声说道,“复读就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杳杳一怔。 是啊,复读是她破釜沉舟选择的道路,奶奶陪着她倾注了一切,这是她迄今为止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沈杳杳抬睫,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草莓味,谢谢。” 两个人叼着棒棒糖,远看还以为是不良少年聚集。 陈涯眯了眯眼:“你喜欢草莓味吗?” “不是,”沈杳杳否认,“你喜欢桃子味。” 你喜欢桃子味,所以我才选另一个口味。 陈涯一拍大腿:“沈杳杳,我让你做选择,是替你自己选,不是替我选。” 沈杳杳一愣:“对不起。” 陈涯摁住太阳穴:“你怎么老道歉……” 他点开手机,划动几下。 “走,”他起身道,“现在我替你做决定,你现在要去海边。” 沈杳杳就这么被带到海水浴场。 假期期间,陈涯放学早,他们到达海边时,堪堪黄昏日落。 沈杳杳很少打车,上下学都是坐678路公交车。如今轿车正沿着海岸线飞奔,她坐在车里,怔怔望向窗外。 天际由炽烈橙红慢慢晕染成淡粉、浅紫,橘红的落日沉向海平面,交界处铺着层层叠叠熔金般的碎光。 浪花卷着暖色波纹,一涌一退拍在浅滩。 “看啊,沈杳杳!”陈涯挥了挥手,在夕阳下形成一道剪影,“是大海!” 水天一色的尽头氤氲朦胧,沈杳杳呆呆看着辽阔的海面,好像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在真切地跳动。 沈杳杳提着鞋在湿滩前行,深一脚浅一脚。 陈涯跟在她的身后,浅一脚深一脚。 那是沈杳杳人生中第一次看海。 海风裹挟着咸湿凉意拂过,吹乱她枯燥的发丝,沙粒被潮水反复打磨,温软地埋住她的脚踝。 岛城像一个遥远的、迷离的而又躁动喧嚣的国度。而她,则是这座钢筋水泥城市被遗弃的孤儿。 …… 10. 小时了了(02) 10 国庆转来便是月考。 整个级部都按照高二最后一次考试排考场,一半文一半理。 沈杳杳是转校生,不光花名册名单在最后一个,就连考场也坐在全校最后一个位置。 好在还有于思雁这个转文的陪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一众打瞌睡、作弊纸条满天飞的最末考场,奋战到底。 气温愈发低了,沈杳杳体质差,早早套上了厚外套。月考成绩公示之时,她正与于思雁在楼梯口间接水。 不知为何,每当这时,走廊尽头出现陈涯的身影,沈杳杳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走。 这是一种很独特的感受,沈杳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说不清这份无端的留意从何而起。心底像揣了颗未熟的青李子,隐隐发涩。 很奇怪,只要感知到自己出现在陈涯的视线里,沈杳杳就好像沦为了舞台上孤独而夸张的提线木偶。 无形的聚光灯射向她的四肢,做的一切行为都像是一场演出。她编排了一个又一个独角戏,依照自己的构想,笨拙又紧张地为某个人演绎着最完美的女主角,在他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 记忆不受控地滑到运动会那天,塑胶跑道尘土飞扬,陈涯伸手,将于思雁拉起。 沈杳杳闭了闭眼,心底突然被压得沉甸甸,她努力像驱赶扑在珍馐美馔上的苍蝇一般,将那场画面从脑海中赶走。 帮助同学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出了出了!出成绩了!” 同学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沈杳杳纷乱的思绪,大家指着成绩单,七嘴八舌。 “我文综过230了!妈妈我出息了!” “我喷了,英语居然考了50……” “主科第一居然是沈杳杳!” “我靠!” 一个男生“唰”地将成绩单抽出,一路飞奔到沈杳杳跟前,手中的纸几乎贴上她的脸。 “沈杳杳!你主科第一!338!” 男生名叫曾鸣源,比第一名的沈杳杳本人还要激动:“我的天!你上次高考考多少啊?” 沈杳杳有点心虚。她记得曾鸣源这个倒霉蛋,曾经被她连累收缴手机。 她从容地喝了一口水,一时忘记杯中的水是刚接的,烫得她差点没兜住表情。 沈杳杳舌尖发麻,淡定道:“564。” “理科564你都要复读?!”曾鸣源大惊小怪,“我高考有550我都谢天谢地了!” 沈杳杳苦笑一下。 他们不知道,她平日的物理成绩甚至不如作文高。 大家七手八脚地簇拥上来,伸手去抢,每次大考后成绩单都像荒年的干粮一样抢手,很多学生能对照着研究一整个晚自习。 于思雁无奈笑笑:“走,咱们也去看看。” 对着那一串名字,沈杳杳的目光从上往下地搜寻,反应过来自己在找陈涯的名字时,她愣住了。 沈杳杳脸色有些发烫,不再理会其他人,低头誊抄自己的成绩。 文综进步空间很大,主科保持良好,数学分数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包括沈杳杳在内的8篇议论文作文被评为范文,供各班传阅。 陈涯手中亦有一份,他随意一扫,浅浅读完。笔触细腻体察人情事理,行文格局开阔粗细相宜。 陈涯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的沈杳杳。 由于口音,她有些害怕当众开口说话,然而诉诸笔端之时却才华横溢,文字里的鲜活热烈几乎盛满溢出。 各科老师讲了一整天的题,然后不出意外的,沈杳杳被数学老师喊去了办公室。 她到达时,已经有一个男生站在数学老师办公位前低头听训。见到来人,老师招了招手:“沈杳杳是吧,过来。” 数学老师是一名中年女性,带着紫红色的眼镜,整个人沉稳锐利。 沈杳杳乖乖站过去:“老师好。” 老师扶了下眼镜:“语文126,英语130,数学居然考了82。你们两个挺像,都在文科班,其他科目样样拔尖,偏偏栽在数学这一科上。” 沈杳杳立刻低头。 老师将两张成绩单推到两人中间,一张署名“沈杳杳”,一张署名“孙鸿”。 “看看人家江芮楠,你们都认识,一个体育生数学都能考120,真应该向她学学。”老师苦口婆心道,“文科拼到最后,大家文综差距很小,能拉开分层、决定你能不能摸到好学校门槛的,不就是数学吗?” 两人忙不迭去捞自己的成绩单,身旁男生骤然看清沈杳杳的名字,脱口而出:“是你?” 沈杳杳抬头,认出了对方。 这不就是13班那个在运动会上差点动手的男生吗? 原来他的名字是孙鸿。 沈杳杳有些踟蹰:“你……认识我?” 孙鸿挠挠头:“作文范文上有你的名字,我记得,而且我也在上面啊。” 沈杳杳才不在乎那个:“嗯,挺有缘分。” 数学老师觑一眼两人,赶人:“你俩还投缘上了,赶紧回去整理错题去。” 沈杳杳上次高考数学只有89分,闻言吐了吐舌头,与孙鸿前后脚出了办公室。 13、14班是邻居,两人回去顺路,自然而然聊了起来。 孙鸿一改运动会吆五喝六的模样:“抱歉啊,之前那都是误会。那天我与江芮楠吵架,才把怨气带到了比赛上。” “你俩挺熟啊。”沈杳杳捏着成绩条歪头。 “发小,光屁股长大的,爹妈都认识。” “她数学那么好?” “是啊,”孙鸿似乎也想不明白,“天赋吧。我从刚认识她开始,她的爱好就是钻研数学题——简直是反人类啊!这个世界上,数学题居然也能发展成兴趣爱好!” 沈杳杳觉得他说话挺好玩,不由多聊几句:“我也没想到当时曲老师暴走,把事情捅到副校长那里去。” 孙鸿失笑道:“嗯,你们班主任总是看不惯自己班孩子吃亏。” 沈杳杳讶然:“她一直这么不管不顾吗?” “你是新转来的吧?”孙鸿上下打量她一眼,“曲老师可是公认地爱顶撞领导。” 沈杳杳眨了眨眼:“何以见得?” “上个学期校领导发布新规,所有班级每天额外增加一个半小时的大课。结果负担太重,老师学生苦不堪言,曲老师直接闹到教育集团那里,大家一致力挺她,这才取消那个变态规定。” 沈杳杳笑了起来,有这么一个护短的班主任,挺不错的。 穿越拐角,来到走廊,沈杳杳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注视着自己。 “走了啊,下次聊。” 两人先经过13班,孙鸿率挥了挥手。 沈杳杳礼貌道:“拜拜。” 还 没来得及再见,陈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斜睨一眼孙鸿,对沈杳杳道:“你过来。” 陈涯脸色凛冽,单独将沈杳杳叫到一旁,低声警告:“少接近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杳杳莫名其妙:“那你是什么好人?” 陈涯“啧”了一声:“跟你说不清,反正离他远点。” 回班后,沈杳杳名列前茅的消息已经传遍。对于一个插班生的优秀,大家是惊叹的,也是羡慕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高中的关系纯粹,是因为只要你成绩好,大家多少都会敬你几分。 有了成绩,又有了班级贡献,从前种种做不得数,如今班里同学对沈杳杳皆是刮目相看。 于思雁自豪揽住沈杳杳的胳膊:“这下看谁敢看不起我们杳杳。” 沈杳杳笑了笑:“以后我罩着你。” - 日子像被温水缓缓泡软的纸页,细碎的困顿慢慢地消融,一切都在往平缓光亮的方向前行。 沈杳杳慢慢克服英语口音带来的自卑,从前堵的局促与茫然被无形的巨手抹去。 心底藏了一丝极浅又极为模糊的记忆。 有些晦暗的情绪,她自己都辨别不清。 似春日檐角垂落的细雨,沾衣无痕,却又真实地存在过。 沈杳杳再也不敢放任思绪往回忆深处蔓延,每当察觉到心神的偏移,只能一股脑拉回,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眼前的试卷上。 复读生的升学之路损耗不起。 沈杳杳将这层薄薄的情愫压在心底,生怕再多深究哪怕一分,便会在心脏上扎根缠绕,生出下场凄惨的花朵。 时光在笔尖演算、书页翻动间无声淌走,白云苍狗,期中考试逐渐迫近。 晚自习课间,沈杳杳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目光落在身旁的陈涯身上。 他今日难得没睡,正百无聊赖地画画,铅笔尖与粗糙的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立冬过后,沈杳杳一直披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她吹着咖啡,氤氲的热气挡住苍白的脸。 “陈涯,”她问,“为什么你的身上总有一种颓靡的气质呢?” 以“为什么”为开头的问话,听起来总像是指责。但沈杳杳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单纯想要知道原因。 “你看你,”她认真道,“明明很帅也很优秀,声音也好听,人也细心……” 陈涯吹了下刘海:“无所谓。” 沈杳杳闭嘴。 又张嘴,这回除了喝咖啡外没说任何话。 真不近人情。 沈杳杳不想自讨没趣,也不想放低姿态,她不想理陈涯了。 ——直到那个周末,她再度给陈涯送饭,却远远看见他脚步虚浮,双目空洞地向着机动车道飘去。 少年的身侧是呼啸而过的车流,一束刺眼车灯骤然穿透暮色,尖锐的鸣笛轰然炸开。 沈杳杳血液倒流怔在原地,来不及多想,猛然冲上前死死扣住他的胳膊,拼尽全力向后拉去。 陈涯被带得踉跄后退,由于惯性,沈杳杳的后背重重撞上护栏,车轮擦着方才他经过之所疾驰而过,尾气狠狠扑在二人脸上。 怀中温热的肉串被带落在地,鲜咸的照烧酱飞溅。 沈杳杳心口狂跳不止,攥着陈涯的衣袖不肯松开,声音发颤,后怕道:“你刚刚看不见车子吗?为什么不往旁边躲一躲?” …… 11. 小时了了(03) 11 陈涯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仿佛流浪的灵魂被塞回空荡的躯壳。 他淡漠道:“没注意。” 死了又能怎样呢。 “你站好!”沈杳杳色厉内荏,极少这般冷峻,“就连我这种人都在拼命活下去,你有什么资格不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她那样蓬门败户的家庭、支离破碎的身体、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尚且苟延残喘地度日。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死? 四下静了静,沈杳杳喘着粗气缓神:“你要真当街死了,我肯定会吓得犯哮喘。” “死了……哮喘……” 似乎是听到这句话,陈涯才找回了点理智,一寸一寸低头,捡起地上那袋照烧肉串。 幸好套了层塑料袋,没脏。 “那我吃饭,”他没有挑挑拣拣,突然神情慌乱地蹲在护栏旁,狼吞虎咽地进食,“吃了饭,才能继续活着……” 沈杳杳怔在原地。 她屈膝蹲下,试着喊了一声:“陈涯?” “唔……”陈涯不管不顾将一切塞入口中,被食物噎住食道。 “陈涯!” 沈杳杳左顾右盼,荒郊野外的哪里有水? 时间紧迫救人要紧,她慌忙卸下后背的背包,拧开保温杯,喂到陈涯嘴边。 陈涯机械地吞下水源,将食物带落胃内,面色涨红,终于没被噎死。 “咦?这不是那个学神吗?” “肯定不是,恒声传媒在这块,他应该是学神哥哥。” “啊……原来是那个艺术生啊。” “我要是他肯定也得有心理问题,弟弟那么出色,衬得自己真差劲。” “一母同胞怎么差距能这么大……” 对面过道的一男一女朝沈杳杳而来,窃窃交谈与低笑声传入耳中。 他们一点也不避人,似乎丝毫不害怕得罪这个平平无奇的双胞胎哥哥。 沈杳杳怔在原地,一瞬间明白了陈涯为何如此。 她从前只以为他自卑,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换来的只有全盘的否定。 世人只偏爱结果,无人问津过程。 世人只会拿最耀眼的弟弟,当做衡量他的唯一标准。 久而久之,他懒得辩解,懒得证明。 别人觉得他平庸,他索性沉默; 别人觉得他无所谓生死,他便轻贱自己。 随着艺考的日子越来越近,自毁倾向越来越明显。 那对男女路人已然逼近,两双脚踩在路沿上,如避瘟神一般绕过陈涯。 沈杳杳的目光顺着他们的鞋底,一寸一寸向上攀升,缓缓站起身。 “说完这些偏见,会让你们灰暗惨淡的人生好受一些吗?” 沈杳杳抬起头,萧瑟的夜风将她枯草般的短发吹起,露出病态白皙的脸——大大的眼睛,瘦削的下巴。 两人抬眸愣住,被吓了一跳,以为看见了地府前来索命的恶鬼。 沈杳杳心脏狂跳攥紧双拳,指甲嵌进手心,她告诫自己不能退缩。 “成绩从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他很优秀,比你们这些热衷于抨击的人强千万倍。” 她的眉眼冷下来,嗓音清亮锋利。 “别人优秀不代表他可以被随便比较。只盯着别人的光环,恰好暴露出你们自己浅薄无知的优绩主义。” 两名路人被堵得语塞,讪讪地收回视线,低头快步走远。 “那是谁啊?他女朋友?” “我看是,两个疯子在一起。” 沈杳杳恍若未闻,巨大的心跳声宛如擂鼓一般响亮,那是在为她加油打气。 她蹲下身子,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抬手顺了顺陈涯的后背。 “剩下的不吃也没事,”沈杳杳将饭团塞回包里,“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陈涯双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两声,缓缓偏过头看向沈杳杳。 路灯昏黄的光落进他眼窝,沈杳杳恍惚生出一阵错觉,他的内眼角似乎泛着一层浅淡的水色,波光粼粼,像是噙着一滴未能坠下的泪。 陈涯张了张口,干涩的嗓音低低的:“你也……被看成疯子了。” 沈杳杳不以为意:“我本身也没多正常。” 陈涯扶着围栏缓缓起身,站远了些。 他轻声道:“……谢谢。” 沈杳杳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我可以动一下你的包吗?” 陈涯迟疑地同意。 沈杳杳垂眸,在陈涯包中翻找,很快找出一瓶方圆瓶身的精致香水。 她不熟练地拔开盖子,食指抵在喷头处。她微微踮起脚,手臂高高举过陈涯头顶,指尖轻轻按压。 “好了。” 淡柔的香气漫开,沈杳杳指尖拂过他的衣领,将沾了玫瑰的布料抚平。 香水塞回包中,“普鲁斯特效应,闻到了喜欢的味道,记得开心。” 深巷路过的机车“嗡”地一声飞驰向远方,在居民区留下不合时宜的噪音,余韵鼓鼓咚咚作响,吵得他睁不开眼。 昏暗的街灯下,陈涯眼前变得模糊又清晰,女孩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陈涯突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沈杳杳,谢……” 沈杳杳又听不到了。 - 傻。 陈涯在心里说道。 香水从头上喷,留香时间太短,简直暴殄天物。 身旁的沈杳杳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 沈杳杳在庆幸,按成绩排位后,她仍可以打着身体疾病的名义,与陈涯继续做同桌。 “喏。” 她从笔袋中取出一个圆片片,送到陈涯手中,“送你,多照照镜子,找回一下自信。” 陈涯低头,发现镜子背面印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卡通女孩。 沈杳杳科普,说长那样的女孩叫花花姑娘。 陈涯皱眉:“花姑娘吗?” 沈杳杳无语:“太君,是花花姑娘。” 陈涯认真照了照镜子。 少年颓丧的眉眼如今舒展了许多,眼底似乎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像星星,又像波光粼粼的大海。 - 期中考试完毕,时间来到十二月。 大雪节气后,正式进入仲冬。冷风穿梭街头巷尾,天光愈发短促,薄暮早早覆落。 考完试大家都普遍浮躁,临放学五分钟纷纷按耐不住,开始提前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能清楚的听到书本叠在一起的闷声、无数行李箱滚轮摩擦过路面的轰鸣声,和熟悉走廊里回荡着回音的交谈声。 沈杳杳满桌凌乱,一时抽不出手,瞥了一眼身旁书桌干净的陈涯:“借我放一下呗。” 陈涯点点头,然后十几本厚厚的书砸在了他可怜的桌子上。 书桌瞬间没了空地,沈杳杳拿着水杯,机智地叠在他的水杯之上。 陈涯的水杯是矮矮胖胖的运动水壶,正好托住沈杳杳小巧的保温杯底盘。 “谢了。” 沈杳杳低着头收拾东西,再抬头拿书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杯子居然顶天立地地脚踏陈涯的桌子中央,头顶他又胖又矮的重水壶。 小保温杯可怜巴巴的,宛如一个刚学会 走路就进行铁人三项训练的小孩。 沈杳杳眯了眯眼,趁着陈涯弯腰找东西,迅速调换两个水杯的位置。 旋即继续便若无其事继续整理书包。 陈涯第二次动手时,被她抓个正着。 沈杳杳佯作生气:“干什么呀?” 陈涯义正严辞:“不让你骑到我头上。” 还有心情调侃,看来他的情况没那么糟。 沈杳杳故意痛心地将两个杯子拨乱反正: “你忍心看我的杯子扛着你的桶吗?” 陈涯十分不服气地将两个杯子拨正反乱: “谁是桶?” 可能想到曾经用沈杳杳的小杯子喝过水,陈涯耳尖有些泛红。 两人如同两个赌气的小孩一般,如此三番,沈杳杳的东西几乎要收拾不完。 “就这样!” 她将保温杯恶狠狠摁在上面。 谁料话音刚落,级部主任猛然突袭进班,拍着门大声斥道:“还没放学呢!收拾什么?吵什么?!” 吵吵嚷嚷的学生纷纷垂头,一屁股坐在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喘。 沈杳杳的屁股条件反射般同椅子贴合,头深深埋进桌子上还算整洁的一摞书后,有些庆幸自己尚未将书全都收起。 扭头去看陈涯,却见他的头也埋着,埋在她放在桌上的十几本练习册后。 很巧,他也缩着脖子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交汇。 级部主任指着第一排的空桌子,怒斥空桌位置上的人:“放学了吗?你这几分钟都在干什么?” 陈涯瞄了一眼级部主任,继而弯下身子,借着一摞厚厚的书挡住级部主任的目光,再次将水杯的位置调换,施施然装模作样学习起来。 沈杳杳瞪着眼睛“啧”了一声,陈涯的目光又是顽劣又是寻衅似的探过来。 级部主任的训斥声不绝于耳,沈杳杳缩着脑袋顶风作案:“水杯换回来!” 陈涯坐直身子伸出五指一摆,拒不履行。 叮铃—— 放学铃猛然响起。级部主任踏着铃声下班,大家欢呼起来,完全忘记方才的插曲,背起书包踏出教室。 沈杳杳仍然死死盯着两个叠起的水杯。 陈涯望着她幽怨的眼神,右手扶额,好半晌,他抿起双唇,无奈伸出手将小保温杯放回大杯子上面。 沈杳杳这才将冷下的脸重新扬起笑颜,不知为何,有些比赛胜利的喜悦。 窗外暗沉的天空忽然飘起鹅毛大雪,众人惊呼着跑到走廊上的露天阳台。 “下雪了!” “是初雪!” 于思雁搂着沈杳杳的左臂,激动地跳起来。 沈杳杳身子被搂得歪斜,余光却下意识停留在不远处拥挤人群中,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从未觉得白色是如此鲜艳的颜色。 雪花轻悠悠擦过教学楼的窗户,梧桐枝桠渐渐积了薄薄一层碎白,走廊的窗沿堆着一层细碎的雪沫。 于思雁以为沈杳杳在呆呆地看雪。 只有沈杳杳自己知道,唯有将后脑斜仰至仰望飞雪的角度,才能将他不留痕迹地收拢进视野内,哪怕只是一抹平平无奇的身影。 “走吧,”于思雁贴心地为沈杳杳裹紧围巾,“大家在等我们。” “水杯战争”胜利的笑容,持续到沈杳杳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卧室。 仿佛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捏着一块钱的纸币,兴高采烈地前往小卖部买心仪已久的水果棒棒糖。 怎么能笑这么久? 真没出息。 沈杳杳低头,对自己说。 …… 12. 小时了了(04) 12 期中考试,江芮楠突破极限,拿了班里的数学第一。 重新排位后,曾鸣源大呼小叫,哭着喊着不要跟天赋怪做同桌。 两人正巧坐在沈杳杳与陈涯前一排。 曾鸣源很有意见:“你个打排球的数学学得那么好干嘛?让我很丢脸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赛场上也没机会给你算数啊!” 江芮楠觑他一眼:“看不惯高智商女运动员啊?” 两个人坐在一起后,打闹的次数陡增,不过曲良然丝毫不担心。 江芮楠在学校活得像个纯恨战士,看谁都不顺眼。曾鸣源更是没开智,天天招猫逗狗,学习心思跟坐角落的陈涯有的一拼。 于思雁曾私下跟沈杳杳吐槽班主任简直是个巫师,把这两个人安排做同桌,分明是在养蛊。 沈杳杳认不全班上的人,但是对这两个活宝还是有些印象。 刚巧又坐在她的前桌,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沈杳杳拍了拍斜前方江芮楠的肩膀,硬着头皮问了一道数学大题。 江芮楠很不客气:“没看见我正忙呢?” 沈杳杳只好礼貌询问:“那我下节课课间能找你吗?” 江芮楠转身,不耐烦道,“算了算了,”抽走练习册,“下节课我还得去英语办公室罚默写。” 某种意义上讲,江芮楠的时间安排也算是井井有条。她的身形让开,沈杳杳才注意到她居然在做手工。 准确地讲,是裁下彩色的胶带,然后进行拼贴,精心装饰一本漂亮的手帐本。 沈杳杳心直口快:“你做的手帐真好看。” 正在读题的江芮楠脸一红,恶狠狠大声道:“你学不学了?谁让你点评了?” 沈杳杳道歉很快:“对不起。” 江芮楠:“哼。” 她的态度虽然很恶劣,但胜在脑袋十分灵光,一番酣畅淋漓的讲解后,沈杳杳眼冒金星,努力理解。 江芮楠欣慰道:“不错嘛,你比孙鸿的脑袋灵光多了。” 沈杳杳:“他也问你题啊?” 江芮楠不屑道:“还能是我求着他问的?” 江芮楠讲话跟吃了火药一样,似乎每个人来到她跟前,都要经历过唾沫星子的洗礼后才能放行。 江芮楠语调很是嫌弃:“他不仅笨,还懒,一门心思放在泡妞上,光上高三以来就谈了16个网恋对象,活该考不上大学。” 说完这句恶毒的诅咒,她做出呕吐的表情,真情实感。 沈杳杳算题的手一停:“多少?!” 16个? 怪不得陈涯说他不是好人。 沈杳杳缩了缩脖子,学生时代的她天生对把谈恋爱放在嘴边的人心生恐惧。 下节课下课,江芮楠背上排球,外套一甩,水杯一带。 沈杳杳鼓起勇气:“你这是……” 江芮楠答:“训练。” 沈杳杳一愣:“不是要默写英语吗?” 江芮楠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我去操场,老师又抓不到我。” 这种“好学生”,江芮楠见得多了。 沈杳杳深吸一口气,跟脑回路清奇的人打交道,实在艰难。 - 期中成绩名列前茅,沈杳杳长舒了一口气,回到住处,高兴地向奶奶汇报。 奶奶的电话很快打过来,沈杳杳接起,听见奶奶熟悉的声音。 “杳杳,今天冬至,吃饺子没呀?” 沈杳杳打开一点门缝,看到严阿姨在客厅忙碌揉面的身影,吵闹的电视剧成为通话的背景音。 “阿姨今天包饺子呢,等会儿我去帮她。” 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杳杳,你过年回不回来呀?” 全天下的老人都盼着儿孙团聚。 沈杳杳低下头,扣着指甲,犹豫许久。 “奶奶,我可能不回去了。学校过年只放不到一个周的假,我坐火车要六个小时,高铁又贵,来回耽误太多时间和钱了。” “这么辛苦啊。”奶奶叹了口气,“也好,你妈妈如果带渺渺回来,还是不要让你们见面了,免得影响你心情。” 沈杳杳重重点头,意识到自己在打电话,奶奶看不到,才又咳了一声:“好,奶奶,你照顾好自己,等我考完试带你来岛城旅游!”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奶奶累了,沈杳杳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仰头瘫倒在小小的单人床上。 她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耳畔似乎回荡着奶奶的声音。 “杳杳啊……杳杳啊……” 沈杳杳之所以叫沈杳杳,是因为奶奶。 - 沈杳杳降生那日,家里上下满心盼着能得一个男孩。 家族有哮喘遗传病史,父母抱着搏一把的心思执意生下这胎,只盼能得个儿子。 然而襁褓里抱出来的却是个孱弱的女婴,呱呱坠地便哭着喘鸣不止,确诊为遗传性先天哮喘。 家里穷,没有钱治病。叔伯亲戚纷纷劝说弃养,亲生父母看着羸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女儿,狠下心决定舍弃。 计划生育政策期间,若是前一个孩子出了意外,才被允许再生育。 唯有奶奶死死将襁褓搂在怀中,说再难也是一条命,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留住。 父母拗不过老人,表面上只能妥协。 为了方便日后生子,他们对外谎称孩子是路边捡来的弃婴,不认她亲生的身份。 亲生的父母满怀着恨意,不许这个孩子跟着族谱姓,甚至为她取名为“夭”,期盼着她早早夭折。 那时,奶奶不识几个字。 抱着呼吸微弱的婴儿上户口时,她鼓起勇气拉住办事的工作人员,低声恳求:“给我们家夭夭改个名字吧,给我们家夭夭改个名字吧……” “夭”这个字,太苦了。 工作人员见惯民生疾苦,却终有不忍,她想起《楚辞》,遂提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杳杳”二字,代替“夭夭”。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屈原被流放江南,孤身行走荒野,举目所见只有空旷幽暗的天地,周遭死寂无声。 自此,沈杳杳有了自己的名字。 没过多久,母亲再度怀孕。 不知是不是老天的玩笑,父母愿望强烈却依旧没能如愿,十月怀胎,母亲生下妹妹许渺。 虽不是男孩,可许渺到底是健康的孩子,更得父母偏宠。 有了许渺后,家中更加无人在意多余的沈杳杳。以至于后来父母外出打工,也只将许渺一个人带在身边。 小的时候,沈杳杳想妈妈想得直哭,她躲在奶奶怀里,问自己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奶奶搂着她,轻柔拍着她的背。 “我们杳杳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杳杳呀,是奶奶的亲孙女……” 后来,沈杳杳懂事了,便不会追着问那些荒诞的、问多少次也不会改变答案的问题了。 不问,却不代表她不在意。 她能看见妹 妹穿着崭新的连衣裙,能看见妹妹拉着爸爸妈妈的手笑,也看见妹妹被亲戚环绕夸赞,像太阳一样天生就能得到所有的偏爱。 十几年来,她的双亲一直没有与她亲近过,直到上高中后,固执强硬的父亲似乎才想起来做父母的责任,逼迫她学习理科。 父亲说读书唯有理科有出路,若不学理,便停掉她的学杂费让她早早嫁人。 沈杳杳知道,自己在他眼中自始至终不过是一摞薄薄的彩礼。学理科也是想日后打工赚钱,抬升价值,让这一沓彩礼变得厚一些。 谁也没料到,高考后,父亲离世。 他甚至没等到沈杳杳的高考成绩,便猝然离去。 一方面,沈杳杳平静地接受了父亲死亡的讣告,压在身上的枷锁赫然空出一道缺口。 另一方面,她一阵后怕——父亲的死亡,源自家族遗传的哮喘。不仅父亲,父亲的父亲也因它而死。 会不会有一天,沈杳杳也会承袭家族悲惨的命运? 她会不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像他们那样,仓促地结束这一生? 寒意像是毒液般攀登着脊背,沈杳杳忽然察觉人的一生太过短暂,好像烟花盛开,又好像昙花一现。 她鼓起勇气同奶奶坦白。 她要复读,她不要重蹈父亲的命运。 生命只有短短几十载,就算已经蹉跎十几年,她也要在未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本以为会被劝阻,然而奶奶没有迟疑,二话不说拿出多年积蓄,高价将沈杳杳送到省里大城市的高中借读复读。 她托了关系,让沈杳杳借宿旧友的女儿严阿姨的家中,每月向严阿姨打一笔钱,只希望沈杳杳能顺着自己的心往前走。 母亲对此颇有微词:“您花那么多钱给那个短命鬼做什么?渺渺刚刚上高中,正是缺钱的时候,您都不跟我们商量商量,一下可花了好几万!” 一向软弱的奶奶,在丈夫儿子接连去世后,终于硬了一回腰杆。 “你叫谁短命鬼呢?杳杳是我的心肝宝贝!渺渺是你女儿,杳杳就不是了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疼过她?” “妈!”母亲急得团团转,“我是怕她有命花钱,没命读书啊!” 奶奶生平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她砸了爷爷生前最喜欢的杯子:“闭上你的嘴,我还没有老糊涂!我自己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你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 一道卧室门后,沈杳杳蜷缩在黑暗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人人盼她凋零,唯有奶奶耗尽半生托举。 她给自己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她就算死,也要把书读下去。 - 沈杳杳出神地想着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不知不觉间,意识变得模糊。 鬓边不知何时濡湿一片,泪水漫过枕套,恍惚间,她被人轻轻摇了摇。 “姐姐?” “杳杳姐姐!” …… 冷色调的白炽灯光像是一柄刀劈入眼帘,沈杳杳朦胧地睁开眼,视野中严箐伸过来的脑袋满是担忧。 “杳杳姐姐!”他转忧为喜,“快醒醒,饺子煮好了,马上就能吃啦!” 饺子煮好了。 沈杳杳想起来,今天是冬至。 从今天开始,太阳直射点将告别南回归线,一路奔赴向北。 白昼将会慢慢变长。 褪去漫长的寒冬,万事也会慢慢变好。 …… 13. 各表一枝(01) 13 冬至过去,白日渐长。在沈杳杳的眼中,陈涯活过了艺术统考。 据他所言,接下来该备战校考。 模拟主持、双语播音,配音、才艺、小品,还要练镜头录制、即兴创意、临场应变。 这意味着,他将进行两个月的封闭集训,不会回学校。 沈杳杳叼着棒棒糖,偶尔出神地盯着左侧的空桌子。 很快,那张空桌子便被沈杳杳征用,摆满了她的课本水杯练习册。 在经济舱的班级,享受商务座般的舒适。 元旦没有假期,转年来很快便要进行英语听力的考试。 1月6号最后一天练习,沈杳杳盯着听力书上的题干,等待第一题的录音。 突然,广播响起一阵旋律。 统一的听力广播的音源,被换成了一首《一路生花》。 高三的学生们皆愣住了。 舒缓的歌曲飘在教室里,连日的奔波、刷题的疲惫泄洪一般涌出。 我希望许过的愿望一路生花 护送那时的梦抵挡过风沙 指尖的樱花如诗写谁的韶华 疯狂的热爱夹带着文雅 我希望许过的愿望一路生花 将那雨中的人藏在屋檐下 岁月在冲刷逆流沧桑的喧哗 安静的夜晚你在想谁吗 有人垂着脑袋攥紧笔杆,有人抽纸悄悄按在通红的眼角。大家无声地平复翻涌的情绪,十几个班级压抑着心底的动容。 沈杳杳眉心蹙起,“咔喀”一声弹回笔芯。 旋即合上厚重的听力书,烦躁地将它推到桌角,抽出一旁的作文素材。 趁着人声鼎沸,她捂住耳朵开始背诵。 她一向不是个感性的人。 但凡流露出的感动的情绪,都会刺痛她的神经。 旁人在这首歌中能看到自己努力奋斗的身影,而她,只能看到自己无人问津的狼狈。 她用烦躁不安的情绪掩盖脆弱,因为在她的生存法则中,暴露脆弱是危险的存在。 - 1月8日,奶奶拜托一位叔叔,千里迢迢送沈杳杳奔赴听力考场。 考试完毕,听力训练也告一段落。 当天下午,他们返回岛城。 沈杳杳最早回到学校,没想到还有比她更早的人。 “陈涯?” 她扶着门框,“你不是集训?” 心脏怦怦跳,皮肤表面温度骤然攀升。 “今天考试,正好回来看看。”陈涯坐在自己位置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桌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杳杳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去,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嘴里嗫嚅着解释:“我寻思你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物尽其用,放点东西……” 陈涯抬手拦住:“那就放着吧,不用收拾了。” 沈杳杳有些意外。 他不讨厌别人侵占领地吗? 陈涯摆出宽容大度的姿态:“我只待半天,下午就回去集训了,可以装作看不见。” 沈杳杳迟疑地“哦”了一声。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返校。 陈涯依旧没有学习,当沈杳杳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时,惊掉了下巴。 “你不学习……” 她指着对方手中那本厚重的书,不可置信,“抱着一本《通鉴纪事本末》做什么?!” “当然是读史啊,”陈涯理所当然,滔滔不绝道,“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沈杳杳用弹簧笔管戳了戳自己的下巴,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种爱好。 ……背诵培根《论读书》的爱好。 懒得管他。 她埋头继续解数学题。 过了一会儿,陈涯又无所事事地捏起花花姑娘,对着窗外探入的自然光线照镜子。 沈杳杳:“……” 冥思苦想,她对手底的题目手足无措,干脆也斜睨着那片镜子发呆。 圆镜中突然反射出陈涯的脸。 光路是可逆的,学过三年物理,沈杳杳立刻意识到陈涯也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陈涯的眼睛,似乎不像记忆中的阴郁,反而闪烁着微弱的光。 “偷看我?” 镜子里的陈涯挑了挑眉,“好看吗?” 沈杳杳闹红脸:“自恋,我看风景。” 陈涯立刻学着她的语气:“我看风景~” 跟他熟悉起来,才发现这人挺欠。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小人正在雀跃地舞蹈,为更进一步认识陈涯而欢呼。 沈杳杳努力把小人的头摁回坑里,警告它不要乱动。 陈涯依旧不学习,不知又在东张西望什么,突然开口:“你把你家饭缸拿来了?” 沈杳杳咬着水杯塑胶吸管头,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是自己手中的巨大水杯。 自上次“水杯战争”后,沈杳杳狠下心给自己换了一个两升的大水杯。 一方面是可以一整天不去接水,省掉许多浪费时间的麻烦。 另一方面,女孩小小的好胜心告诉自己,这样下次就不会输了。 陈涯突然伸手,将水杯倾斜,一部分水流顺着重力,流入他的杯中。 陈涯:“这不就省事了?” 沈杳杳:“你把我当饮水机啊……” 于是待在学校的这半天,陈涯接水的次数直线下降,不动弹腿便伸一下胳膊,从沈杳杳的两升饮水壶中另一口接水。 尤其是下了跑操,腿脚酸软不便运动,还正需要水份浇灌的时候。 在沈杳杳的抗议下,两个人和平共处,选择了相互交替接水。 不过他拿着她的水杯,走在走廊上,似乎很容易让人误会…… 沈杳杳低了低头,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 期末考试来得仓促。 这回缺考的人很多,艺体生们忙着准备校考,没几个人回学校,包括陈涯。 过年就放七天假,等待假期的过程中,考试成绩也下来了。 沈杳杳考砸了。 她捏着跟自己第一次高考差不多分数的成绩单,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了三遍。 眼前泛黑,几乎要犯哮喘。 天塌了。 许多艺术生回校学习文化课,陈涯却没回来,沈杳杳跟于思雁谈起,于思雁倒是知道得多。 “他家里应该找了专业的老师,一对一补文化课吧?”于思雁捏了捏水杯吸管,不以为然,“家里有钱,任性呗。” 了解原委,沈杳杳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继续学习。 腊月二十六,放假前一天,沈杳杳清早提着早餐来到教室。 晨间微凉的潮气铺在袒露的肌肤上,冬季夜晚漫长,窗外太阳还没爬起,教室的灯却亮堂堂的,同桌椅子上挂着一个熟悉的书包。 她环顾教室四周,不见人影。 “在找我吗?” 陈涯倚着后门框,脖子上还围着厚厚的围巾,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杳杳,怀里抱着满满一杯水,正是沈杳杳的两升大水杯。 “没有。” 沈杳杳嘴硬,低头咬了一口酱香饼,酱香饼好像突然不香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漫不经心提起。 “学校又不是你家,我想回就回啊。” 陈涯用她的水杯接水,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银勺在陶瓷杯中旋转搅拌,叮叮咚咚。 沈杳杳伏案撑着脑袋,看着这一幕。陆续有一些同学来到教室,窗外堪堪晨光熹微。 “我以为你这种人,只会喝手工现磨的咖啡,搭配……” 沈杳杳卡壳,好在陈涯接过了话,语调略带笑意:“搭配低温浓缩水牛乳,佐以78%厄瓜多尔单一可可黑巧,辅以手工无花果杏仁酥……” “可以了,可以了。” 沈杳杳也笑了,“你还真的懂。” “瞎扯的。” 陈涯道,“你也太刻板印象了。” 在沈杳杳痛苦的复读生涯中,这或许算得上是最温馨的早晨。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也许会沉浸在窗外探进的曦光中,任凭自己在这虚幻的乌托邦中幸福地溺死。 可惜一切都会走向虚无的尽头。 沈杳杳很快调整自己的状态,期末考试的成绩令她焦头烂额,她没法允许自己维持表面的假象。 “对了,”陈涯似乎无意间提起,“你过年待 在岛城吗?” 沈杳杳手中动作一停:“嗯,就休息一个周,我家长忙,我就不回老家了,自己待在岛城。” 陈涯“哦”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你自己一个人吗?” “是啊。” 沈杳杳已经跟严阿姨商量好了看家。 陈涯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是被咖啡苦到了,于是立刻拆了一盒奶泡倒进去。 “那要不……” 他缓缓搅动,白色的牛乳与黑色的咖啡逐渐融合,勺子与杯壁轻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那几天……跟我们出来玩呗?” “啊?” 沈杳杳又听见自己心脏在擂鼓了。 她犹豫道:“不……行吧?” 万事开头难,第一句邀请讲出口,后面的话就简单多了。 “反正你自己待在家,多没意思。” “会打扰你……们吧?” 陈涯看出她的踌躇,突然说道:“这是做选择哦。” 沈杳杳讨厌做选择。 她小心翼翼看着陈涯,内心打鼓。 艰难地启齿,又艰难地吐出内心的意愿:“我其实……还挺想出去玩的。” 讲出口,松快多了。 “做选择也没那么难,不是吗?” 陈涯暗中松了一口气,凑近挑眉。 二人在一片纷乱的早自习中相视,沈杳杳张了张口。 会不会,太近了? 沈杳杳心脏狂跳。 他对自己,也是这种感受吗? 莫名的情愫向上托着,备考的压力向下压着。一托一压,她被挤压在中间,像是热狗的夹心烤培根。 早读的铃声响起。 沈杳杳的心里也在打铃。 趁着众人安静前,她轻声问,“我能……带上一个人吗?” “谁?” 不知为何,陈涯眼中划过一丝忐忑。 - 腊月二十七,放假第一天。 沈杳杳放假七天,严阿姨单位放假五天。 严箐的托管班也放假了,因此严阿姨拜托沈杳杳帮她带一天孩子。 与陈涯认识几个月,昨天才交换联系方式,约好下午一点在便利店碰头。 一人一个三明治当午餐吃了。 沈杳杳想着快要过年了,便犹豫着给自己拿了一瓶草莓牛奶,又给严箐买了他喜欢吃的小蛋糕。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灯笼绒长裤,外罩一件短款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大大的围巾包住小小的脸。 便利店门口车来车往,左右不见几个行人。已经到达约定好的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影。 沈杳杳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询问,却见一辆黑色宽敞的轿车缓缓停靠路边。 车身线条利落,黑色哑光漆面细腻匀净,方正宽大的车头搭配极简格栅。 饶是沈杳杳不认识车的牌子,也能一眼断定这辆车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刻板印象,以为是来搭讪小姑娘的阔绰富豪,拉着吃蛋糕的严箐后退。 这时,深色车窗忽然缓缓降落。 主驾的少年抬手将架在鼻梁的墨镜掀开,卡在乌黑的发顶,胳膊肘搭上窗沿,唇角挑起一抹散漫轻佻的笑。 他扬声挥手,风吹过额前的发尾: “嗨,这里。” 沈杳杳瞠目结舌:“陈涯?” 旋即反应过来,陈涯不会是这幅肆意张扬的神态。 这人眉眼同陈涯生得分毫不差,气质却判若两人。 他是陈涯的双胞胎弟弟,天才少年陈添。 被陈添挡住的陈涯坐在副驾,缓缓探出头,露出冷淡疏离的半张脸。 “上车。” 虽然沈杳杳知道,陈涯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但从认识起,她只与陈涯一个人相处过。 潜意识里,陈涯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类。 现在这幅场景,远远看去,像是沈杳杳曾玩过的游戏里面同胞一体的双头boss。类似于一个头被砍,另一个头会开启二阶段狂暴模式的反派。 还是熟悉的朋友异变出的那种,让人精神值狂掉。 不过这种想法在她上车后戛然而止,因为boss恢复了两头两身的正常模式。 …… 14. 各表一枝(02) 14 冬阳刺眼,陈添指尖一勾,捞下头顶墨镜,点火开车。 陌生的气息在车内相撞融合。 严箐对此略微尴尬的场景恍若未觉,一味地趴在窗户上,满嘴奶油: “哇,好大的车!” “哇,好大的操控屏幕!” “哇,好大一扇天窗!” 初生牛犊不怕虎,沈杳杳失笑,从包里抽出纸巾给他擦嘴。 陈添从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勾起一抹笑:“你弟弟啊?挺可爱。” “算是。”沈杳杳道,“小孩子不怕生,没坐过这种车。” 陈添:“我哥说有小孩,特地让我开路虎过来,小孩坐得宽敞。” 原来这就是路虎啊。 长见识了。 “有心了,”沈杳杳叹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开车。” 陈添哑然失笑:“这有什么稀奇?你还真别说,我考科目二比物理竞赛还紧张。” 陈添:“浑身都在抖,足足考了四次,被教练一顿臭骂,简直是我人生的污点。” 陈添早早保送,在家闲得没事干,刚好又成年了,所以干脆考了个驾照。 考第三次时,教练已经劝他改自动挡,奈何家里高端性能车都是手动挡,陈添顶着压力,咬牙把C1考了下来。 没想到传闻中的学神性格这么随和,一点都不高高在上,沈杳杳也笑了:“倒不是稀奇,只是一直觉得自己是未成年的小孩,所以看同龄人开车总有种犯法的错觉。” 陈添唇角漾起一抹笑,从后视镜看过去,两排洁白的牙齿松弛随性。 “哥,”他笑道,“你这朋友挺有意思。” 陈涯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陈添戴着墨镜,陈涯却能感受到弟弟在频频通过内后视镜窥视沈杳杳。 他的面色愈发冷淡。 汽车一路高速抵达新华书店。 四人下车,陈涯拉起严箐的手,送到陈添手里。 陈涯:“交给你了。” 陈添:“……” 沈杳杳仿佛能看到陈添头顶挂了个问号。 陈添暗骂一声:“你喊我来给你看孩子?” 陈涯:“也可以是喊你当司机。” 陈添:“……” 陈涯:“他带着作业,你也可以帮忙写。” 陈添:“这是重点吗?” 陈涯:“那我请你吃KFC呗。” 陈添气笑了:“我差你那一顿?” 这时,严箐不合时宜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怯生生道,“我想吃肯德基儿童套餐。” 陈涯指着陈添:“让这个哥哥带你去哦。” 不知道是不是陈涯手里有陈添的把柄,总之最后以陈添满脸假笑地、咬牙切齿地拉着严箐离去收场。 陈涯携沈杳杳走进书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暖融融的。 沈杳杳眉尖蹙起,不免担忧:“真的没关系吗?你弟弟看上去不太会对付小孩子。” 陈涯顺手拿过沈杳杳的外套,压低眉眼觑道:“你心疼他?” 沈杳杳连连摇头:“算了……严箐挺好带的。” 沈杳杳是来买练习题的。 城市基建与人文关怀,是大城市和小县城最显著的差别所在。 被称为“书城”的新华书店足足六层楼,各种类型的书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人来人往,周末与节假日尤其热闹。 逛完半圈,陈涯去上厕所,沈杳杳怀里抱着四本练习册,独自前去结账。 等他回来的间隙,沈杳杳百无聊赖地绕着圈,随手拾起书架上一本开封的书。 坐在一旁读了会儿,还不见陈涯的身影,沈杳杳心生疑惑,担心他出什么事。 方才起身,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男生立即从书后探出脸来,沈杳杳一愣:“你早回来了啊!” 陈涯正捧着本一模一样的书,埋头苦读。 陈涯一本正经道:“我看看你喜欢的书,你作文写那么好,肯定跟读的书有关。” 沈杳杳很少听陈涯开玩笑。 她把手中那本言情塞回书架,一手撑着书架,一手叉腰。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匪夷所思道,“我们不是写爱情故事,而是写议论文呢?” - 海面灰蓝,层层白浪击打礁石翻起白沫。 冬日岛城的海边,比夏天多了一层萧索的色调。 岛城作为夏日避暑胜地,冬天客流量不多,沿着海岸行走,整条步道鲜有行人。 海岸线被连片的摩天楼宇牢牢占据,巨型玻璃幕墙层层叠叠,岛城的红檐建筑穿插其间,撑起一片辉煌的晨昏线。 两人走走停停,沈杳杳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金融中心,熟悉的恐惧感又漫了过来。 眼前的辉煌似乎触手可及,可又那么遥远,那么渺小。 陈涯步伐大,沈杳杳偏头去望他的侧影,见他从容自地在漫步在这片灯火中,仿佛天生就归属于这片海湾。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与他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她能看见一墙之隔外的盛大繁华,却永远踏不进去。 海风横在中间,像是一道隔膜。 一阵失意涌上心头,偌大的无力感灭顶般铺天盖地落下,沈杳杳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陈涯。 “回去吧。” 我们回去吧。 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她恐惧而痛苦地想要回到小县城的蜗居,将自己藏起来。 不必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她不是岛城的一份子,从来不是。 - 离新华书店不远的肯德基内,陈添快要抓狂了。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考驾照,而是辅导孩子写作业。 他不是没看过小孩,可是小姨家的表妹乖乖巧巧,比面前的混世魔王强一百倍。 这个名叫严箐的小男孩,数学一般,语文不好,英语更是差劲。 语文题目让他写ABB的成语,他想了半天居然写了个“沈杳杳”。 哦,“杳”字没学过不会写,用拼音代替。 然后满怀期待对他的陈添哥哥眨了眨眼。 陈添:“……” 他咬着后槽牙,差点把小孩的铅笔折断。 换英语。 题目让写汉译英,“她是老师”。 陈添笔尖放在题干上:“‘她’的英语?” 严箐:“她,she。” 陈添:“‘老师’的英语?” 严箐:“老师teacher。” 陈添:“翻译。” 严箐:“Sheteacher。” 陈添欣慰地点点头:“还差一个‘是’的英语呢?加到中间。” 严箐:“这个我知道,yes。” 陈添:“……” 好不容易搞清楚了主谓宾,严箐突然指着课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陈添哥哥,”严箐说,“你看这个单词!” 他指着“soon”这个单词。 严箐:“ 这是你们!” 陈添喝了一口可乐,没懂:“嗯?” 严箐:“我学过son的意思是儿子,那这个soon肯定是双胞胎儿子!” 陈添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别人家的小孩不能揍,不能揍,不能揍。 陈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再睁开眼时,看到沈杳杳和陈涯一前一后进门。 走近了,沈杳杳捏了捏桌上儿童套餐的玩具,“陈添哥哥对你好吧?” 严箐点头:“当然好!我下次还要和哥哥出……唔唔……” 陈添不动声色拿起一只吮指原味鸡块,塞到严箐嘴里。 - 送一大一小回家后,轿车在高高的天桥之上飞驰,车内一路沉默。 一路抵达近环湾路的一座高档小区前,陈添倒车熄火,偏头去看副驾的陈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添倚靠座背打开车窗,火苗迸现,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陈涯这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咳嗽两声:“你还不戒?爸妈知道了肯定揍你。” 陈添吐出两个烟圈,笑了,“无所谓,我挨打的时候还少吗?” 陈涯忍了忍,才没对陈添爆粗口。 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学,就连学个车,都能连带着驾校教练抽烟的习惯也一并学了。 “要抽滚下去抽,别染我一身烟味。” 陈添依旧吞云吐雾,我行我素:“怎么?怕她闻到?” 陈涯:“……” 陈添左手伸出窗外,抖了两下烟灰。 “你对她有意思?” 陈涯面无表情:“没有,你想多了。” “没有?”陈添笑了一下,“行啊,那我追了。” “随你。” 陈涯揭开安全带,下车,车门重重关上。 “不过我警告你,”他躬身扶住车顶,不友善的目光向车窗内探去,“沈杳杳有哮喘,闻不了烟味。如果不想让她进医院的话,你最好把自己洗干净再去找她。” 地下车库温度很低。 “多谢老哥提醒。”陈添顽劣一笑。 陈涯没兴趣理他,不等他抽完烟,裹紧外套,大步流星走向电梯间。 - 翌日腊月二十八,严阿姨带严箐回老家。 沈杳杳再次沦为孤身一人。所幸她跟店长王姐商量好,过年这几天看店有加班补贴,三倍的工资。 王姐自然乐意,这年头找过年加班的不容易,沈杳杳又是个妥帖的女孩,办事让人放心。 交代完排班,王姐老公便赶来将人接走,一早踏上回老家的高速路。 大批来岛城务工的人,都会趁放假这几天高速路免路费,集中赶路回家。 沈杳杳刚上完一整夜的班,打着哈欠给自己冲了一杯拿铁。 “叮咚——” 门铃对前来的顾客表示欢迎。 沈杳杳打起精神:“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止咳糖浆,”男生的声音很耳熟,“还有润喉糖。” “京都念慈庵在左货架第——” 沈杳杳撩起眼皮,愣了愣,“陈……添?” 陈添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外罩羊毛大衣,歪头一笑,眼神清亮明朗。 “早上好,来给我妈买药。” 沈杳杳瞪大了眼:“来这里买吗?这么远?” 她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便利店,多是贩售应急用品,卖的也贵。 如果要正儿八经买药,为什么不去隔壁药店? 那里还可以刷医保卡呢! …… 15. 各表一枝(03) 15 陈添随便买了点东西,沈杳杳低头为他结账。 “今天怎么是你一个人来?” “我哥生病了。”陈添随口扯谎。 “生病了?”沈杳杳神情担忧,“什么病?严重吗?” “没事,小感冒。” 陈添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哦对,家里烤了新鲜的饼干,顺便给你带了点。”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盒中各式各样的蔓越莓曲奇码放整齐,色泽鲜艳,叫人垂涎欲滴。 “啊,这怎么好意思……”沈杳杳小心翼翼收下。 陈添将买的药塞入包里,漫不经心询问:“你要上一天班吗?” 沈杳杳摇头:“八点就换班了,我回去睡觉。” 说毕,她打开手机,低头发送短信。 陈添惋惜道:“那太遗憾了,我本来想邀请你去自习室。” 沈杳杳眼睛蓦然瞪大了。 “你、你也要学习吗?” 陈添露出学神素日的拽酷神情: “平时的爱好不多,做数学题算一个。” 沈杳杳立刻将手机熄屏:“去!我这就收拾东西!” 这可是传说中的学神啊,任何不会的题都能问他。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遇不可求! 沈杳杳实在不能免俗。 店员小周一到,沈杳杳立刻脱了工作服,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毕。 小周促狭道:“对象来接你啊?” 沈杳杳敲了一下她的头:“想什么呢?” 陈添今天开了一辆小型跑车,沈杳杳精神疲倦,抱着书包落座。 保时捷718全系中置后驱,高速行驶依旧四平八稳,因此她刚坐上副驾便扭头睡着了。 没一会儿,陈添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他将车停靠路边,平静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怒声:“陈添你有病啊?大清早去北区!” 陈添反应过来,是沈杳杳刚才给陈涯发了消息,可能是关心对方的身体。 他扶了一下墨镜,压低声音: “不是哦,现在有病的是你,得了小感冒的陈涯。” 陈涯怒不可遏:“沈杳杳在你身边?” 陈添泰然自若:“在呢,她睡着了。” “你要带她去哪儿?” 陈添看了一眼沈杳杳的睡容,挑眉:“约会啊。”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陈添补充道:“你不用不服气,是我邀请的她,并且经过了她本人的同意。” 陈添继续挑衅:“你都说了不喜欢她,还不能让我献殷勤了?” 陈涯深呼吸,换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某种情绪,安之若素。 “行,”他咬牙切齿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 沈杳杳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张开朦胧的双眼。 “到了吗?” 由于刚睡醒,讲话还带着点鼻音,轻轻柔柔,像是绵软的细雪。 陈添将她的包拿过来,打开前备箱,塞了进去。 “没呢,刚接了个电话。” 陈添道,“再睡会儿吧,等会儿我叫你。” 陈添实在是很有绅士风度,讲话的时候含着盈盈笑意,与陈涯天差地别。 沈杳杳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盖上外套,安心阖上双眼。 - 这是一家自助式的自习室,开在岛城第二繁华的商场万衢城四楼。 陈添订了一个六小时的两人间,沈杳杳怀抱书包,紧随其后入内。 她找出昨天买的崭新的卷子——历年高考数学真题,扭头瞥见陈添桌上摊开的几册书。 高等数学,固体物理,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清大很卷的,”陈添耸了耸肩,“我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居然也能看懂吗…… 沈杳杳实在理解不了学神的世界,她敬而远之,皮筋拢起发尾,开始埋头做自己的题。 学习的时间过得飞快。 沈杳杳第一次问题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总有种当众露怯的感觉。 到第七次时,已经熟能生巧了。 反正学神水平高,看谁都像傻子,他在家看他哥看得还不够多吗? 沈杳杳学数学至少比陈涯聪明点吧! 这么想着,她问得更勤了。 除了擅长的立体几何,她几乎问了个遍。 陈添果真什么都会,高中的题对他来讲属于小儿科。 讲完题,他不忘夸沈杳杳聪明,每次都夸得她不好意思。 一上午弄清了一整套真题考点,中午二人决定就近吃饭,于是在万衢城内搜寻。 作为岛城最繁华的商场之一,这里的餐厅价格高得吓人,远在沈杳杳的消费能力之外。 她咬咬牙,安慰自己。 反正日夜辛苦挣了不少钱,多花点儿就当交学神的一对一辅导费了。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服务。 陈添选了一家日料店。 日料店外墙覆着深灰色的竹编格栅,门口挂一席素白棉麻暖帘,印着浅淡的墨色店名。 半人高的原木栅栏划分出一个个私密卡座,头顶悬挂着错落有致的米白色宣纸吊灯。二人坐下,店面一股清浅的柚子香,对面的陈添环在朦胧的灯影下,身型愈发迷人。 陈添扫过菜单,“想吃点什么?” “我都行。” 沈杳杳划动着手机屏幕。 她没吃过高档日式料理,不想露怯,尽量表现出自然的随和感。 陈涯点点头,对服务员挥手点单。 开放式料理台很干净,藏青色工服的料理师傅握刀分切海鲜,动作熟稔,游刃有余。 很快,一份刺身拼盘在她的手下成型,被端上餐桌。 碎冰托盘码齐各色刺身扇贝,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像是陈列的艺术展品。 沈杳杳瞪大了双眼。 居然真是生的。 刚坐下的时候,她偷偷上网查日料菜式,本以为能侥幸逃过,没想到陈添对刺身如此情有独钟。 陈添看穿她的窘迫,不慌不忙调好山葵蘸汁,亲自递上筷子。 “试试,没有腥味,口感很软味道很甜。不喜欢的话再吃别的。” 沈杳杳接过那双圆头方尾的筷子,硬着头皮夹起一箸三文鱼。 鱼肉滑溜溜的,她夹得小心翼翼。 蘸上薄薄一层酱汁,沈杳杳闭着眼,默念“这是花了钱的不吃白不吃”,小口咬下。 冰凉软糯的三文鱼在舌尖化开,油脂细腻鲜甜,有股淡淡的奶油味。 沈杳杳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意外,又试探着夹起一块甜虾刺身送入口中,鲜甜的汁水在口腔内漫开。 还算吃得惯。 只是总归有些忐忑,总觉得吞入腹中的肉会爬出几只寄生虫,然后在她的肚子里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 沈杳杳这么想着,像鹌鹑般缩了缩脖子。 陈添被逗笑了:“怎么样,还好入口吧?” 沈杳杳点了点头,脸有些红:“实不相瞒,这是我第一次吃日料……” 陈添谦和地鼓励她:“那更要多吃点呀!” 须臾后,服务员端上一锅寿喜烧,陈添教沈杳杳将牛肉在蛋液中浸润,沈杳杳再一次大跌眼镜。 “好甜,”沈杳杳吃得津津有味,“是生鸡蛋吗?” 陈添含笑道:“是处理过的无菌蛋,放心吃。” 踏足了她从前不敢进的饭店,也尝试了许多从前从未吃过的食物。 沈杳杳不仅见识到了生鱼肉、生鸡蛋,同时第一次知道牛肉也可以是生的,鹅肝可以是就着菠萝吃的,烧鸟——这个长得像阉割版烤肉的东西——是可以卖得超级贵的。 什么都尝试了一遍,沈杳杳肚子有些撑,默默感叹自己没出息。 她拿出钱包,在桌下偷偷点了一遍钞票,叫来服务员准备结账。 服务员笑容甜美:“这位先生已经付过了哦。” 沈杳杳一惊:“什么时候……” 陈添笑得如沐春风:“和女孩子吃饭,哪有让女孩子付钱的道理?” 沈杳杳怀着忐忑的心回到自习室。 熬了一晚上看店,吃饱喝足后她有些晕碳,四肢松软趴在桌上稍作小憩。 自习室的空调暖风开得格外足,玻璃窗甚至蒙着薄薄一层白雾,隔绝商场外凛冽的北风。 临近年关,来学习的人很少,商场客流量却很大。 不知睡了多久,她趴在桌子上,醒来第一眼便看见邻桌的陈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处,轮廓柔和而干净,翻过一页书,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垂眼演算。 铅笔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粗粝声。 眼前之人分明是陈添。 可不知为什么,沈杳杳却想起了陈涯。 长久以来,陈涯也这般坐在她的左边,用这张相同的脸,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温热的室内升起一丝怅然,她怔怔望向他的侧脸。 似是感受到沈杳杳不合时宜的目光,陈添长长的眼睫闪了闪,目光仍然落在纸上:“醒了?” 沈杳杳缓缓坐直身子,“嗯”了一声。 “走吧?”陈添停笔,“起来活动活动,逛逛商场。” 商场五楼的装潢优美,一半设有室内酒吧区,另一半设有室外“空中花园”。 尚未到深夜,因此顶层的人不算多。 陈添在天台外侧走着,与沈杳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行至一座藤条秋千椅处,沈杳杳俯身坐上秋千,逆着光仰头望向陈添。 陈添的手放在兜中,下意识掏出一盒烟,“介意我……” 又想起来沈杳杳在场,“抱歉,忘记你有哮喘。” 沈杳杳怔了一下:“陈涯告诉你的吗?” 陈添点点头,将打火机放回兜里,仰头倚靠藤条秋千架,漂亮的桃花眼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默了默,他在摇晃的秋千声中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哥挺可怜的。” 秋千椅吱呀吱呀地响,沈杳杳低头沉默。 陈添突然笑了:“其实我也挺可怜的。” 沈杳杳倒吸一口气,好半晌:“别这么说……” “岛城很大,像一张巨大的渔网,每个人都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网眼里。” 陈添轻叹,“大城市就是这样,芸芸众生近在咫尺,人和人心里的距离却横亘着看不见的隔膜。” 沈杳杳出神地盯着少年的侧脸。 如果他说这句话时,配上一支末端冒着火星的香烟,站在此刻蓝调时刻的夜幕下,一定更有氛围感。 但沈杳杳有疾病在身,对抽烟的人实在提不起好感。 她说:“其实你们所拥有的,已经强过很多很多人了。” 比如……她。 陈添笑了:“那你最开始了解我,也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吧?” 沈杳杳只承认一半:“那些说你是天才的话,怎么能算风言风语。” 陈添不置可否,视线斜斜向下看去,望着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区,万家灯火铸就的繁华都市。 “只要拿过一次第一,永远都会有下一次。”陈添说道,“‘争气’的孩子,脚步从来不被允许停歇。” …… 16. 各表一枝(04) 16 小的时候,陈添就表现出了与哥哥截然不同的,对于知识学习的天赋。 然后踏上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路。 众人眼中斩获竞赛冠军的学神,毕竟不是真的神仙,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轻飘飘拔得考试头筹。 他被父母勒令着参加高昂价格的竞赛班,在一群同样的天赋怪中竞争第一。 只要不是第一,父亲的皮带就会落在他的全身,无一处角落幸免。 “你明明有那个天赋,是不是不努力?” “大家都知道你聪明,你要是不拿冠军,爸爸妈妈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得起头呢?” “还犟!今晚不许吃饭了!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吃!” 小时候的陈添被打得满嘴血沫的时候,总是能看到角落里抱着游戏机,怯怯望过来的哥哥陈涯。 陈涯从来不会被父母责打。 他连数学题都做不对,却可以参加自已喜欢的小记者班,兴奋地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 “添添,你要争气呀,你哥哥学习没天赋,爸爸妈妈就指望着你啦。” “你哥哥学也学不好,以后不在外面违法乱纪,我们也就不管啦。” “添添,你看,大家都夸你呢,你比哥哥优秀多啦。” …… 的确,知道这一对双胞胎的,没有一个人不会用哥哥来衬托弟弟的天赋异禀。 ……可是哥哥,其实你才是我羡慕的人。 你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而我因为“擅长”,必须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 陈添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不幸福。” 他们的底色是一样的。 陈添开朗,也只是外界高度评价堆砌出的自信松弛。 这么多年的竞赛训练,唯一培植出的优点是勇气——他想要的会主动争取,绝对不会等其他人拱手让出。 在这个仅认识了两天的女孩身上,陈添似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疮口。 沈杳杳有这种魔力,或许是周身散发的书卷气,伴着一点身体虚弱的脆弱感,像是黑洞,让人想吐露被吞噬的秘密。 “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陈涯因为我活在阴影里……所以我对他一直抱有一种愧疚的亏欠感。” 陈添慢条斯理地说着,“我总会想着迁就他,下意识照顾他的情绪,以此缓和对比的隔阂,却还是拗不过世俗评判的眼光。” 陈添低下头,直视着沈杳杳:“你有发现吗,其实你跟我很像。” 沈杳杳起身:“我们不一样的。” 陈添的语气突然很奇怪:“杳杳,你知道吗,双胞胎虽然在外显行为、性格表征层面呈现出显著的差异,但先天遗传基底与生理本源的特质是高度一致的。” 车流绵延的灯河高速流动,脚下整片岛城的万家灯火汹涌铺开,层层叠叠的光浪向中心涌来,像无数双紧盯不放的眼睛。 沈杳杳呼吸急促起来,她低头迈开脚步: “你别说了。” “沈杳杳,”陈添侧身拽住她的手腕,“从小到大,但凡陈涯喜欢的,我不可能不——” “陈添。” 陈添:“……”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陈涯似乎无视了他们相连的手腕,语声平淡。 “刀哥说你今晚订了卡座,这个点儿还不过去,叫我出来找找。” 陈添默了默,缓缓松开紧攥的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 沈杳杳慢慢收回手腕,低下头,白皙的皮肤上一片红痕。 她低头道:“没事。” “我这就过去。” 陈添努力弯弯唇,想要展露出惯常开朗的笑容,语气已经恢复温柔,“哥,你带着杳杳吧,新朋友,咱们一起。” 陈涯下巴轻点远处:“刀哥以为你要爽约,在那儿气得骂人。” 陈添打开手机,低头看了下时间与预定短信,“无烟区A3桌,我等你们。” 陈添匆忙离开后,陈涯瞥了一眼沈杳杳手腕,又抬眼注视她的眼睛。 “他吓到你了?” 顶楼的风声呼啸而过,凛冽寒凉。 冷静下来后,沈杳杳摇了摇头。 “你不是感冒了吗?”她忧心道。 “已经好了。”陈涯说道,“我送你回家。” 这次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不用,”她说,“走吧,我们一起。” 既然明白了陈添的意思,总要亲自说清。 今天沈杳杳尝试的新事物有点多。 小酒馆就坐落在商场顶层,内部装饰得很有民族风情,中央舞台坐着一位弹吉他唱民谣的驻唱姐姐,弹着一首《春风十里》。 被称为“刀哥”的男人带他们落座,沈杳杳左顾右盼:“陈添不是说一起吗?” “我在这儿呢。” 陈添捧着雪克壶,从对面吧台探出头来。 雪克壶冻手,他放下后偷偷搓手生热。 “咦?”沈杳杳诧异道,“你站在里面做什么?你是调酒师?” “是调酒师编外人员。”刀哥优雅走到A3桌的吧台前,沈杳杳一惊,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不是……我……你……”她语无伦次。 你怎么不穿上衣啊!! 刀哥被称为小酒馆“男菩萨”。 据说是学戏曲出身,在主编面前耍了一套象鼻刀后,被招为时尚杂志的模特,故而人称“刀哥”。 其人肌肤白皙肌肉健美,模样身材顶好。 后来钱攒够了,就开了家小酒馆,以“慷慨大方”为噱头,招来不少愿意一睹芳容的女顾客。 沈杳杳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俺们乡下人哪见过这个? 刀哥一看女孩害羞就来了兴趣,推搡着就要去把她的手拉过来,十分慷慨: “没摸过腹肌吗?要不要试试?” 沈杳杳的脸红成火爆辣椒: “不不不不不不——” 手还没搭上去,就看着吧台一里一外两个少年盯着自己,两个一模一样的脸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阴沉的表情。 像是复制粘贴。 “切——” 刀哥悻悻松手,在两个一模一样警告的目光下,默默离开A3桌。 沈杳杳刚把手小心翼翼从眼睛上放下,刀哥突然一个回马枪探出头来。 “想摸的话,”他摆出一个促狭的笑,“他俩也有哦。” “而且这俩不对外营业……” 话音未落,陈添一杯子水泼出去,刀哥忙不迭地一溜烟没影了。 沈杳杳僵在原地,尴尬得差点背过气去。 陈添咳嗽两声,打破沉默:“……Mojito可以吗?” 沈杳杳还没回过神来,恍然听着名字似乎是酒,“抱歉,可以换无酒精吗?” 陈添莞尔一笑:“放心,无醇的。” 他侧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修长的手指轻舀,将一勺清透的糖浆缓缓淋进长颈玻璃杯底,铺出一片深海般的底色。 “蓝柑糖浆是这杯饮品的核心,基底自带海面的通透。” 陈添切下几块新鲜青柠,连同鲜嫩薄荷叶一并放入杯中,用捣棒碾压出青柠酸汁与薄荷凉香。 杯里填满蓬松碎冰,冰块碰撞发出轻响,锁住捣出的香气。 “薄荷叶搭配青柠捣汁,中和蓝柑的甜味,入口清爽微酸。” 陈添举高苏打水瓶,紧贴杯壁缓慢注入气泡水,绵密的气泡不断翻涌,杯底浓郁的深蓝色海洋被稀释成干净通透的浅蓝。 一块青柠角卡在杯沿,细碎的冰块浮在淡蓝色液体中,清爽的薄荷果香顺着杯身漫开。 将调好的蓝海洋莫 吉托轻轻推到沈杳杳面前:“澄澈柔和的浅蓝底调与薄荷青柠的清爽温润,刚好与你相配。” 沈杳杳道了一声谢,低头啜饮。 她舌头不算太灵,只能尝出这杯饮品的清甜,再抬眸时,陈添已恢复了素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仿佛方才天台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你调的酒好专业啊,”沈杳杳礼貌地恭维,“你会的技能好多啊。” 陈添看了一眼哥哥,“小爱好,低配版化学试剂罢了。” 见沈杳杳不解,他笑着补充道:“比起物理,我更喜欢做点化学实验。可惜参加化学培训时,实验室那群老头老太一见我拿起丙酮和重铬酸钾就急得嗷嗷叫,像是怕我把实验室炸了——” 陈添耸耸肩,“可我只是觉得那瓶橙红色的试剂亮晶晶的很漂亮罢了。” 沈杳杳瞪大双眼:“这两瓶兑在一起,真的会发生冲料爆炸吧……” 不光会爆炸。 丙酮蒸气氧化,还会喷出腐蚀性红雾,极易起火烧伤。 很难不觉得是陈添故意吓唬那群老学究。 “你居然也懂这个。” 陈添一挑眉,眼底赞赏更浓,“所以嘛,退而求其次,来兑这些不会爆炸的彩色液体咯。” 沈杳杳哑然失笑。 陈涯在旁拿了一瓶德国黑啤,默默聆听他们交谈,一言不发。 “说起来……”沈杳杳问道,“你为什么能在这家小酒馆调酒啊?” 陈添答:“那年我去拍杂志,认识了刀哥,后来交了朋友,他给引荐的。” “你去拍杂志?走近科学吗?” 沈杳杳一惊。 实在没法想象,理科学神会和肌肉男共登同一本杂志。 陈添勾了勾唇角:“《棱镜PEISM》,省内的双月刊人文青年杂志,主打的是多元青年纪实。我在今年第一期刊的第25页。那时拍摄采访刚好排到同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在广告产业园的影棚拍摄,刀哥在里头耍象鼻刀,操着大刀顺手砸坏了一台电子设备。” 因为是对青年的采访,刀哥又是由橡皮刀入行,因此重操旧业,搞了把刀陪自己拍定妆照,以此体现“不忘初心”的美德。 只可惜他年轻气盛非得演一段旧业,结果就是砸碎了杂志社三万块钱的长焦镜头。 “你小子又在提老子的辉煌事迹了?” 听见刀哥由远及近的嗓音,沈杳杳下意识准备闭眼,却发现刀哥这回裹了件毯子走来。 陈添对他翻了个白眼:“敢做还不让人说?哎?你怎么套了床被子?” 刀哥拉紧毯子,裹成个粽子: “这不是要路过A区,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吗!我等走到B区就把它扔了。” 刀哥走去了B区,陈添挑了下眉:“当时他刚投资完这家酒馆,身上没现金流,赔不起。我就顺手借他三万块钱,后来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作为学生,能随手拿出三万块钱还不怕被骗,这得是多不缺钱又心大的人。 “看来挚友难寻。” 沈杳杳说着,笑着抬起莫吉托,与对座的陈涯碰了碰杯子。 一语双关,陈涯领悟得似乎有些缓慢。 沈杳杳的动作很快,待陈涯哑然缓过神时,对坐的二人已经开始谈论下一个话题。 陈添见陈涯一直不说话,坐在那里有些尴尬:“我哥是个闷葫芦,你别介意啊。” 沈杳杳笑着摇头:“我认识他一段时间了,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陈添的手虚握成拳,轻咳一声:“可惜我今天开车,不能陪客人喝个尽兴。” 沈杳杳碰了碰他手边的不锈钢冰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酒馆的暖气开得很足,刀哥光着上半身都不会觉得冷,因此很容易让人忘记马上就要过年。 …… 17. 拨雪寻春(01) 17 由于超跑只能承载两人,陈添单独送沈杳杳回便利店,陈涯自己打车回家。 临下车前,沈杳杳抱着那盒手做饼干,站在努力几辈子也买不起的超跑前,将下巴埋在大大的围巾里。 “谢谢你一早起来给我烤饼干,”沈杳杳认真道,“也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题、带我尝试许多新事物。” 陈添勉强挤出一抹笑:“别那么客气,我是真想让你高兴的。” 沈杳杳语调似是开了一个轻松的玩笑。 “学神,你能带严箐一天,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陈添漂亮的桃花眼盯着沈杳杳:“那……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沈杳杳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饼干我会吃完的。” 陈添挥了挥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嗯……”陈添最后只道,“谢谢你给我留了面子哦。” “嗯嗯。” 沈杳杳转过身,三步两步迈上台阶,回到暖气充盈的便利店中。 之后应该不会再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学神了。 这么想,还挺遗憾。 陈添将车向前开了一段距离,刹车,开窗,点了一支烟。 缭绕的白色烟雾中,缓缓闭上了眼。 -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白天满打满算睡了不过六个小时,沈杳杳强打精神继续打工。 今年过年没有大年三十,翌日二十九便是除夕夜。 白天,沈杳杳终于可以大睡一觉。一觉睡到自然醒已是下午四点。 冬天日落得早,这个时间点阳光稀疏,醒来总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今天是除夕,沈杳杳想了想,不能这样凑活地得过且过。 大致收拾一下家里,做了个大扫除。接近五点时,沈杳杳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出门买菜。 自己生活有个好处,那就是想吃什么买什么,也不用担心被家长挑剔挑食,因为不想吃的食材根本不会被带回家。 由于家庭的特殊性,她很小便拥有自理能力了。 她一个人吃,顶多再算上明天早上一顿剩饭,因此不用买太丰富的食材。 岛城是海滨城市,海鲜的生产最是量大新鲜,水产区能占到整个菜市场的一半比例。 沈杳杳挑了些虾与生蚝,还有本地人称为“蛤蜊”的花甲,又称了点绿叶菜与鸡翅,刚回到家,外面就飘起了雪沫。 瑞雪兆丰年,虽然不大,但应该也是个丰足的新年。 刚备好菜,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水饺准备再添一道,兜里的电话就响了。 沈杳杳开了免提接起电话:“渺渺?” “姐姐。”电话那头的许渺语调轻快,“猜猜我在哪儿?” 沈杳杳忙着起锅烧油。 许渺藏不住事儿,欢快笑起来:“我在奶奶家!”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杳杳,你今天怎么吃饭啊?” 沈杳杳紧绷的唇角这才有了一丝松动。 她举起锅盖,严防死守着鸡翅飞溅的热油。 “我做饭自己吃——你们呢?” “奶奶包了饺子,鲅鱼馅的,说是岛城都喜欢,咱们也试试。” 沈杳杳笑道:“好啊,妈妈一块的吗?” 一阵沉默。 许渺支支吾吾:“我想来奶奶家陪奶奶过年,妈妈不愿意,所以她回自己的家了。” “哦……” 沈杳杳调转小火,倒了点生抽蚝油和蜂蜜,盖上锅盖。 “姐姐,”许渺说道,“你过年忙不忙呀?” “还好,”沈杳杳将虾放在蒸炉上,“我还有四天假期。” “那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妈妈之前一直不让我联系你。” “嗯。” “我说我在奶奶家待到开学,但是其实我想去岛城找你玩几天。” “……可以么?” 最后这三个字,弱弱的,似乎生怕惹姐姐不高兴。 沈杳杳语调轻快:“你想来就来呗。” 电话那边的女孩兴奋起来:“真的吗!” 沈杳杳:“这有什么不行的?” 电话那头传来许渺不好意思的笑:“我、我怕麻烦你嘛,毕竟你一个人也很辛苦了。” 沈杳杳含笑道:“照顾下自己妹妹而已。” 许渺乞求:“那你不要告诉妈妈。” 沈杳杳愣了一下:“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母亲联系过了。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汤水扑腾着淤锅溢出,沈杳杳慌忙揭开锅盖,转关小火。 电话那头重新叽叽喳喳起来,像是忘记一切悲伤的欢快的小鸟。 夜色渐浓,八点,沈杳杳准时打开电视。 春晚开场欢快的音乐响起,飘荡在小小的客厅里,显得空荡的房子有了些人情味。 沈杳杳将饭菜装盘摆到桌子上。 红烧鸡翅,白灼大虾,蒜蓉生蚝,速冻水饺,海鲜疙瘩汤。 沈杳杳自诩手艺不错,菜式虽不多,各个色香味俱全。 打开手机相机,咔嚓摁下快门。 方才做饭时充实忙碌,此刻静下来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屋子丰盛菜肴,才有一种落寞感攀上心头。 窗外烟花一阵接一阵炸开,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灌满屋子,碗筷碰撞的声响只有自己一个。 热闹是电视的,烟火是窗外的,孤寂是自己的。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声响。 沈杳杳警觉地竖起耳朵,恰逢春晚播到一则小品,她没仔细看,以为是电视机发出的声音。 “咚咚咚——” 这一次,她确信有人在敲门。 沈杳杳放下碗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动到门口处。 大年夜,独居女性突然被敲门,没有人会不警戒。 沈杳杳谨慎地扒住猫眼,瞄了一眼,旋即满是错愕地脱口而出道:“陈涯?!” 她警惕心很重,没有立刻开门。 “外面下着小雪,你来做什么?” 隔了一道门,陈涯的嗓音闷闷传来: “我……和我家里人吵架了……” 或许知道进小姑娘家里不太好,顿了顿,他说道:“抱歉,大年夜的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来了你家。” 话音落,沈杳杳小心翼翼开了条细门缝,一双眼睛警惕地探了出来,左右瞧瞧。 见楼梯间没有其他人,她才放心打开门:“进来说吧。” 陈涯闪身进入玄关,关上门,发顶残存着未融的白色雪花。 沈杳杳在鞋柜里翻找,没找到男士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想……”他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搏斗,“想请你借我点钱……” 他的描述极慢。 “我跟他们吵完架,走得急没带手机,身上一点点现金只够打个车到你家…… “我赶过来,是想借几百块钱去外面订个酒店,没有别的意思。” 他最开始试探地敲了两下门,已经打定主 意——只要沈杳杳不开门,他立刻转身走人。 沈杳杳惊诧:“年夜住酒店?你不回去没事吗?家里人不担心?” 陈涯低头:“陈添待在家就够了,没人会管我。” 沈杳杳看了一眼窗外:“那你吃饭了吗?” “没……” 沈杳杳叹口气:“外面雪下大了,你先进来吃点吧,等雪停一停再走。” 陈涯一怔,松口:“好。” 严阿姨偶尔会出差,节俭的人习惯将酒店一次性用品一并带回家,因此沈杳杳得以翻到一双一次性的拖鞋。 陈涯换上拖鞋似乎很局促,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格子睡衣。 看来真是在家和父母吵完架,套了件外衣就夺门而出。 沈杳杳也穿着睡衣,不过是毛茸茸的长袖长裤。两人共同坐在客厅的餐桌前,画面温馨得仿佛真的居家生活在一起。 电视机传来明星的歌声,沈杳杳去厨房拿了一份餐具。 “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她给并腿乖乖坐在餐椅上的陈涯添上碗筷,“忙活了一晚上,我才刚开始吃。” “这些居然都是你做的。”陈涯扶着筷子咽口水,“好香啊。” 沈杳杳得意洋洋:“尝尝,味道也不赖哦。” 陈涯夹了一箸鸡翅,低头咬了一口,鲜香味从舌尖直冲神经中枢。 他头发湿漉漉的,软塌塌垂在眼睫,像是落水刚刚上岸。 沈杳杳本想问他要不要冲个澡,转念一想这话对两人来说都有些冒昧,何况他去了酒店也可以洗。 因此没再吭声,只拿了条干毛巾:“擦擦吧。” 陈涯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 顿了顿,又低声复诵道,“……谢谢你。” 谢谢你收留我。 沈杳杳也低头吃饭,好在饭菜仍旧热乎,春晚又在大合唱了,一时间屋内只有碗碟相撞的声音。 “你们,”沈杳杳问道,“为什么吵架啊?” 毛巾还搭在陈涯肩头,他狼吞虎咽吞下一口饭。 “就……他们年底做生意不太顺利,心情不好,刚好看到我在家打游戏,就开始骂我没有陈添省心,都快高考了还玩。” “哦……”沈杳杳似懂非懂道,“你被迁怒了。” 陈涯摇摇头:“我只是不愿意听他们每句话都拿陈添和我比较,好像我才是双胞胎里附赠的那个不重要的选项。”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叹了口气:“其实我都习惯了,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顿了顿,“而且我一个男的,他们也不担心我离家出走会出危险。” 沈杳杳打量着他,突然说道:“你冷吗?” “嗯?”陈涯讶异于沈杳杳的敏锐,“有点……可能因为你家是暖气供热,没有我家地暖温度高。” 他穿着格子睡衣,在家温度刚好,在外便有些单薄了。 “不对,”沈杳杳摇头,紧盯他,“你在发抖。” 她起身离席,径直走到陈涯身侧。 然后鼓起勇气,缓缓抬手,手心贴上陈涯的额头。 陈涯怔在原地。 沈杳杳穿着珊瑚绒的睡衣,整个人温暖得像是东升旭日,手心却是凉的。 春晚的喧嚣一瞬间退远,只剩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距离,短短几秒,周遭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沈杳杳飞快收回手,向后挪了半寸,与陈涯错开视线。 “你发烧了。” 她的脸颊有点红,仿佛发烧的是自己。 …… 18. 拨雪寻春(02) 18 时针来到九点半,沈杳杳走出卧室门,端着一包冲好的感冒灵,拿着两片退烧药,胳膊上挎着一条毛毯,腋下夹着个热水袋。 知道他心中还有些怨气,沈杳杳半开玩笑道:“都怪陈添,谁让他昨天说你生病,这下一语成谶了。” 陈涯这才舒缓下来,低低笑着吞下药,裹紧毛毯抱紧热水袋。 “其实……很多事也不能全怪他。” 他低头,用纸擦了擦嘴角的药汁。 沈杳杳眨了眨眼。 “俗话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陈涯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句话,但总是免不了迁怒对方。” 沈杳杳叹了口气,对此深有感触。 “所以,我总是不快乐,他也总是不快乐。可至少他在世俗意义上功成名就。” 说到这里,他轻贱地嗤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 “两相比较,任谁都会选他的。” “那你就错啦,”沈杳杳说,“我就不是啊。陈添顶多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我会动心,因为我对只会数学动心。” 这番一本正经的话几乎把陈涯逗笑了,他没有说话,但是表情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那我呢?” 顿了顿,似乎怕引起歧义,陈涯补充道,“我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总是这样,探寻自己出生的意义,活着的意义,死亡的意义。 沈杳杳用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小,盘腿坐在沙发上,斜斜倚靠着靠背。 “你看这个牡蛎。” 她拿起餐桌上剩下的最后一颗蒜蓉生蚝,生蚝在生物学上算是牡蛎的一种。 陈涯淡然的目光望去,不明所以。 “1954年,有一批牡蛎由康奈提格海岸运送到芝加哥的地下室水族箱中。起初,这批牡蛎遵循着故土的潮汐节律。然而随着时间的迁移,他们的作息诡异地发生变化,并且没有贴合现存已知的任何潮汐表,科学家通过推算,发现那是芝加哥的涨潮时间。” 沈杳杳盯着手中粗粝的牡蛎壳,缓缓道: “芝加哥根本没有海。 “但牡蛎们生活在人造海水中,居然能够感知当地的气压,反推出芝加哥本不存在的海潮作息。 “没有任何一个牡蛎在有意识地做着这一切。它们远离故土,某种意义上无意识地共同虚构了同一片海洋,想象着自己生活在那片海洋中。” 陈涯嗓音有些沙哑:“可是芝加哥没有海,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着遵循那片作息的海。” “是啊,”沈杳杳说道,“本来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但它们试着想象、试着创造了自己的意义。就算全世界的海洋在一夜间干涸,地球上各个角落的牡蛎仍然会凭借想象出的海,贴合科学意义上的潮汐推演。” 裹紧的毛毯内,陈涯缓缓拥住自己。 他一动不动盯着生蚝上的蒜蓉,仿佛通过这颗生蚝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康奈提格,潮起潮落的蔚蓝色海岸。 沈杳杳歪歪头:“即使人生毫无意义,想象力通货膨胀,你依旧可以想象出一片海,定义你的价值。” 话题变得沉重,她挥了挥手,低头将生蚝吸入口中。 生蚝鲜嫩多汁,又咸又辣,她吃得十分满足,眉头都微微挑了起来。 陈涯丝毫不怀疑,如果沈杳杳长着一条尾巴,现在一定翘得很高。 “好啦,”似乎是气氛太过凝重,沈杳杳突然笑了一声,“后来这个广为流传的现象被辟谣了,说是假的。现在它最后的意义,就是填饱我的肚子——当然,这也仅仅是我给它的定义。” 换而言之,其他人给你的定义也只是利他的,你不需要他们荒芜的评价,你只需要撑起自己的一片海。 房中静了静,陈涯看着时钟指针缓缓接近十点,心下微凉。这么晚了,长时间待在女孩家里总归不太好。 他起身,“外面雪小了些,我准备走了。” 沈杳杳擦干净手,拿起手机:“那我帮你订酒店吧,经济型的酒店住得惯吗?年节假日涨价涨得厉害,你如果非要住高档的五星级酒店,我可能付不起哦……” 陈涯低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热水袋的花纹,好半晌,轻咳一声: “不用了……”他从裹紧的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借我用一下手机吧,我给陈添打个电话,让他接我回家。” - “舍得回家了?”陈添坐在主驾,看着陈涯进车,“我在外面绕着圈找你,都快找疯了!妈急得犯咳嗽,爸急得要报警。” 陈涯哼笑着,不说话。 “前两天带一天小孩,今天看完小姨,还得大半夜接您老人家。” 陈添喋喋不休的,像是吞了棉絮。 “腰酸背痛,带小孩可太累了,”最后,他下结论道,“我以后可不要生小孩,你也别生,你生了也别让我带。” 要个聪明听话的小孩倒还好,最可怕的是生了个大笨蛋出来,光辅导孩子这一点都够他喝一壶的。 陈涯自言自语:“我们小孩肯定乖得很。” 陈添满头问号:“谁们?” 陈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才有空瞥了一眼左手边的弟弟。 “说了你也不懂,”他道,“开车回家!” - 沈杳杳亲眼见陈涯下楼,坐上街角停靠的黑色轿车,才放心地准备洗漱。 从浴室出来,沈杳杳对着镜子吹头发。 半年时间没有剪头,头发长长了些,长度刚好能够松松散散落在肩头。 将自己洗干净,餐桌上的碗碟还等着她。 年夜饭一顿吃不完,沈杳杳本想留着第二天早上对付一口,结果添了陈涯一张嘴,倒是解决得干干净净。 白给他吃了,就该让他拖着病体洗碗。 骂骂咧咧收拾好一切,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沈杳杳点开手机,发现自己收到一条短信。 “尾号0067向您的银联账户……”沈杳杳眯起眼睛,读着读着,声音陡然增大,“转入2000元?!” 数目不算大,但对于沈杳杳而言,这些钱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多钱,顶得上她不眠不休做一个月的兼职了。 她盯着这串陌生的号码想了半天,手指迅速拨号,打电话给陈涯。 电话那头的陈涯似乎刚躺上床,嗓音闷闷的,很虚弱。 “到家了?” “嗯,今天谢谢你。” 沈杳杳“嘶”了一声:“那笔钱——” “哦,这个。” 陈涯说道,“之前你给我带饭,没来及结算,刚刚一块转给你了。” 果然是他。 “那可是两千啊,大哥!” 沈杳杳替金主痛心:“我顶多给你垫了五百,便利店东西没那么贵的!” 陈涯:“另外五百是今天的饭钱,谢谢你的款待,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沈杳杳:“……” 沈杳杳:“不对啊,还有1000呢?” 陈涯:“下学期的,我预付了。” 沈杳杳目瞪口呆,觉得这笔钱实在是烫手山芋。 她自诩没那么名正言顺,可以大义凛然地收下这笔预支的“工资”。 她的小金库里只有积攒的几千块钱,添上这两千,已然到达五位数。 陈涯电话挂得很快,沈杳杳看着自己的余额,笑了又笑。 这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工作!一顿成本不到五十块钱的饭,陈涯给了五百。 刷那点碗受的苦算什么?如果来钱都能这么快,她愿意天天刷盘子! 沈杳杳熄灯扑上床,打开小台灯,窝在单人床榻上点开手机搜索框,输入几个字。 【长辈喜欢的礼物】 搜索。 百无聊赖地刷着琳琅满目的推荐商品界面,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于思雁:【杳杳新年快乐!】 沈杳杳从床上弹起,发现手机时间已达零点。 新的一年来到了。 沈杳杳迅速给于思雁回了一条消息,然后顺着通讯录的所有人依次发送消息。 除了奶奶与许渺,大多都是在岛城认识的熟人。沈杳杳发完新年祝福,目光停留在列表最下面的联系人处。 指尖悬在半空,她迟疑地点下那串号码。 屏幕上亮起“妈妈”两个字的备注。 母亲的电话号码,她一直记得。 这个手机是严阿姨借给沈杳杳的,沈杳杳将母亲的电话存在通讯录,一直没有拨打过。 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内心越来越忐忑。 恍惚中,号码化成一串雨丝,落入下雨的夜晚,长头发的沧桑女人牵着小小的许渺穿越人群,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沈杳杳知道,妈妈牵着妹妹回家了。 她也知道,自己恐怕要永远留在这个纷乱的菜市场了。 许渺扬起天真的小脸:“妈妈,姐姐去哪里了?” 路过的车灯冷不丁一扫而过,闪电一样照亮那张惨白的脸,女人的嘴唇毫无血色。 “姐姐她……”女人双眸瞪着,眼珠几乎掉出眼眶,“去找爷爷了。” 爷爷不是刚刚去世吗? 小许渺张了张口,“哇”地一声被吓哭了。 六岁的沈杳杳在雨幕中奔跑,试图追上妈妈的步伐。 她知道她被遗弃了,妈妈跟奶奶说,接杳杳与渺渺出去玩。 然后把杳杳丢在人多的市场,再也没回过头。 六岁的沈杳杳身上穿着裙子奔跑,泥泞沾染了蕾丝的裙边,雨水打湿崭新的布料。 那是长这么大以来,妈妈第一次给自己买新裙子。 那是一条印有花花姑娘图案的蕾丝边纱裙,妈妈甚至没有给妹妹准备,小许渺只能羡慕地攥着姐姐的裙边。 六岁的沈杳杳跌倒在县城的道路上,新裙子脏得体无完肤,妈妈看到会骂她的。 沈杳杳想要哭喊,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压榨般的闷堵,绝望像是天上倾盆的大雨般灭顶而下。 哮喘,又是哮喘! 一切都是哮喘的错! 她也不想得病,她也只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因为哮喘,爸爸嫌她娇气,妈妈骂她吞金,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真情实感地爱她。 她的小手用力抠着胸口,喉咙不断发出细碎难受的喘息,胸口疼得发颤。 药不在手边,药被刻意忘在家里。 好难受啊。 她不想喘气了,真的不想了。 她要死掉了,她现在只想干脆地死掉,不要再活在这个令人痛苦的世界上了。 嘈杂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 被淋湿的画面烟消云散,沈杳杳从回忆中猛然惊醒,慌乱抓起床边的吸入剂。 嘴巴含住吸嘴,她扬头用力吸入,闭气十几秒,呼吸才有了顺畅的感觉。 她跑去卫生间漱口,手扶洗手台面镜,大口攫取着空气。 雪停了,窗外的阳光一瞬间涌入室内,安静的客厅光影交错,突兀地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 19. 拨雪寻春(03) 19 打开防盗门,门外的许渺背着双肩包,高高的马尾扫过来,见到沈杳杳,嘴巴立刻咧开。 “姐姐!” 她的神情有些担忧。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我还怕你出了什么事。” 这才发现手机里有十几个许渺的未接来电,沈杳杳摇头:“手机设了勿扰,昨天睡得太晚,早上没起来。” 线上和严阿姨道一声情况,沈杳杳将许渺带进自己的卧室。 许渺一边环顾一遍感叹。 “真好,姐姐,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哇,你的书这么多啊——卷子堆得都快比我高了!” “我以后不会也得这么辛苦吧……” “有个姐姐真好,来大城市玩,都不用自己花钱住酒店!” 沈杳杳铺着床铺,无有不应。 “是啊,算下来已经大半年了。”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学校里还有好几摞。” “看你想学文科还是理科喽。” “以前你出去玩,也不用自己花钱呀……”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时,两个人都愣了愣,然后双双保持沉默。 以前许渺都是跟着父母出去玩,从来没有沈杳杳的份。怕她身体弱容易玩累,或者路上不小心发病,或者……只是不愿与她亲近,仅此而已。 许渺很快放置完洗漱用品,进入卧室。 “姐姐,这张床多大啊,咱们两个一起睡吗?” “一米二,不大,但隔壁是严阿姨的房间,咱们只能先凑合住了。” “那有什么!咱们小时候不就一起睡嘛。” 今天是大年初一,许渺起了个大早,坐了一上午的火车,腰酸背痛,换上睡衣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 沈杳杳将剩下的速冻水饺下锅煮开,待许渺休息醒来,两个人凑合了一顿饭。 许渺捧着碗筷,憧憬道:“只听大家说岛城的海很美,沙滩很细,可惜冬天也不能上去踩踩。我都没做攻略呢,想着姐姐在这里,姐姐肯定知道哪里最好玩啦。” 许渺来了,沈杳杳便不再紧巴巴地过日子。 两人出门,昨夜那层薄薄的积雪几乎消融,沈杳杳忍痛打了一辆车。 年节期间,车费飙升。 “姐姐,我们去哪里呀?”许渺问道。 “海边,”沈杳杳肉疼一笑,“看海。” 这不是许渺第一次见到大海。 曾经父母带她去过南方的沿海城市旅游,那里的海水大都澄澈透亮,沙滩洁白细腻。 而岛城的海,浪花白蓝分明,夏日是细腻的琉璃,冬天变成肃杀的甲胄。 浪涛沉猛,声势浩大地撞击着沿岸的礁石,击起数丈高的巨浪。 ——壮观。 许渺只能想到这一个形容词。 闲逛一下午,探过傍海的各个著名景点,两个人都有些疲劳。 许渺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抱着咕咕叫的肚子,不可置信地随着沈杳杳的脚步踏入商场。 “我没记错吧?”许渺震惊道,“海穹中心可是岛城最高端的商场。” 见沈杳杳来心已决,许渺瞠目结舌。 “姐,我们要来这里吃饭吗?” 沈杳杳挑眉:“你都来岛城了,至少要吃一顿好的吧?” 她想过要去更熟悉的万衢城,但是既然妹妹要来,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抵达岛城最著名的海穹中心。 沈杳杳提前查过,海穹中心五楼也设有一家日料店,线上的两人份团购套餐,她咬咬牙也能支付得起。 只可惜冬日的傍海建筑高处海风烈、浪湍急,能够观赏海景的露台只在夏天开放。 坐直梯上五楼,两人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沈杳杳有些不好意思:“你好,团购。” 服务员态度很好,没有因为团购而怠慢,每桌都是一对一服务,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难为情。 世代务农,家中没人习惯吃这些,因此这是许渺第一次吃日料。 沈杳杳学着陈添的样子,为许渺调酱。 看着许渺崇拜的星星眼,沈杳杳心底喜滋滋的,颇有种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补课的得意。 这一顿饭,许渺吃得又新奇又拘谨,没想到看似分量很少的菜品,吃起来如此饱腹。 两个女孩饭量不大,又都是爱面子的人,不好意思说打包,只能拼了命地将剩余寿司往嘴里塞,撑得肚皮圆了三圈。 “走吧,”沈杳杳背起书包,捞起外套,“咱们去逛逛,消消食,看看那些东西有多贵。” 话虽这么说,可走到那些奢侈品店门口,望着装潢规整的迎宾,内里精致华贵的展柜与货架,两个人的脚步又钉死在了门头的三丈远在。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人拒于千里之外,让人忍不住觉得只要踏进半步,便会被眼高于顶的销售捏着鼻子嫌弃穷酸。 “要不我们不去了吧?” “我觉得也是,没什么好看的。” “其实咱们可以去喝楼上的咖啡……” “就是就是,走吧走吧。” 两个女孩打着一手漂亮的退堂鼓,颤颤巍巍地后退两步,忽然撞到了什么。 前来这种场所消费的人非富即贵,两人惊恐地回头鞠躬,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撞到您,刚才没看见!” “没事没事,没撞疼你们吧?” 那人的态度意外的和蔼。 沈杳杳抬头,面前女人略施粉黛,一身羊绒大衣直筒长裤,颈间松拢一条浅驼色围巾。她的耳垂坠着一对莹润的珍珠,单肩背着一只印有这家店logo的小羊皮包包。 沈杳杳与许渺连忙摇头,却见女人笑容了然:“你们是想进去看看?” “没有……我们就在外面看看。”沈杳杳低下头,脸红红的。 女人似乎看穿了女孩们的窘迫。 “走啊,我带你们进店逛逛,去不去?” 沈杳杳与许渺怔怔对视,受宠若惊。 受到鼓舞,又迅速低下头,一前一后跟在女人身后,小心翼翼走进店门。 立马有相熟的销售上前接待:“徐女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两位是?” “每月20号公司都开会,我叫家里人去接孩子,下班自己出来逛逛。”徐女士笑着解释,介绍道,“新朋友,两个小妹妹。” 两个小妹妹跟在徐女士身后,一知半解地随后者赏阅当季新品,不敢轻举妄动。 徐女士轻笑:“跟着我做什么?自己去看看感兴趣的呀。” 也是,她们虽然买不起,但可以看看那些东西,涨涨见识。 更何况有些东西见过也就祛魅了——沈杳杳想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印上一个大牌logo,价格怎么就翻了一千倍呢? 很快,成衣店里瞠目结舌的两个女孩玩起了经久不衰的游戏:猜价格。 “猜这个多少钱?” “塑料人字拖?两千块!” “错了,要5500哦。” “这么贵,抢钱啊!” “猜这个多少钱?” “发夹?最多八百块。” “错了,要3500哦。” “这么贵,抢钱啊!” 逛到珠宝展台,许渺低头盯着一只手镯愣神。手环嵌满名贵的珠宝,在牛眼射灯下反射出漂亮的火彩。 销售很有眼力见,当即取出手镯,为许渺试戴。许渺有些受宠若惊,看着标价六位数的珠宝带到自己手腕上,恍然间仿佛身处梦中。 人都有“高处效应”,即靠近高楼边缘,会没由来地冒出一跃而下的荒诞念头。 许渺也不 例外,她怔怔看着手镯,猛然窜出将它摔碎、然后打工一辈子都赔不起的可怕念头。 “很漂亮,”许渺不敢轻举妄动,讲话如履薄冰,“帮我取下来吧,谢谢。” 销售没有一丁点不耐烦,笑容满面地为她解开手镯卡扣,放归原位。 徐女士已经挑选完毕,销售正在签单。 “好的女士,那这边先结帐,稍后我们会将东西送到您府上。” 徐女士淡然地从钱包内掏出一张黑金卡。 突然,整座商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旋律,类似于斗牛场比赛中激昂的胜利音乐。 许渺眨了眨眼,沈杳杳看出妹妹的疑惑,解释道:“应该是‘百万战歌’,就是这座商场每消费满一百万元就会播放一次。” “一百万?!”许渺惊掉了下巴。 贫富差距令人咂舌,这样的音乐,她们在此趟旅途中一共听到了四五次。 两个女孩随徐女士出店门,颇为感激:“谢谢您,今天我们也是见世面了。” “没事,举手之劳。” 徐女士很喜欢帮助小朋友,看到这群手足无措的小朋友,就像看到了曾经摸爬滚打的自己。 与徐女士告别后,沈杳杳与许渺辗转走在商场中,享受着免费的暖气,不知不觉逛到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大多是化妆品专柜,大年初一很热闹,人流甚至比楼上成衣店都多。 导购忙前忙后顾不过来,倒是给了两个人松弛闲逛的自在。 穿梭琳琅满目的高端产品中,沈杳杳无意间一瞥,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蒂普提克玫瑰之水。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偷偷上前瞄一眼价格——100毫升装的香水要足足1420块钱。 沈杳杳一愣,放下就跑。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了更熟悉的东西。 放在学校桌位内的,陈涯的防晒霜。 沈杳杳不认识品牌那串英文,只能从外形辨别肤色的管身,其下清清楚楚标着价格。 ——30毫升,99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玻色因抗老。 沈杳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第二次打碎重组。 又不是长生不老,无论怎么抗老也不至于定价一千块钱吧! 陈涯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这么一想,运动会挤那一点,居然比自己一整管可怜的小防晒都要贵啊…… 没有将内心的想法告诉许渺,沈杳杳拉着她遛去别处,走走停停,两人胆子渐渐大了些,偶尔会在某一专柜前驻足,沾取眼影盘偷偷在手臂上涂抹,对着光,看着亮晶晶的皮肤偷笑。 许渺心血来潮用棉签试了一支口红,沈杳杳看着镜子,惊叹道:“好漂亮啊,颜色很适合你诶。” 她学着大人喊道:“你好,帮我拿一只这个色号包起来吧。” 许渺怔忪一瞬:“什么?” 导购听到呼喊,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看了看色号,又看了看许渺。 “小妹妹,你有点涂出来了哦——我帮你重新画一下,再看看合不合适?” 这番尽职尽责的态度让许渺更是着急,她比了个口型:“你疯啦?” 沈杳杳笑了笑:“二百多,放在这些牌子中不算贵,算是姐姐送你的新年礼物和生日礼物。” 比起敢卖1420的香水和990的防晒,一支小口红算是无足轻重。 导购用一次性唇刷专业地为许渺画出一个莹润饱满的嘴巴,许渺眼中噙着泪水,想落又不敢落下。 她的姐姐总是这么好,会为其他人着想,却忽视掉自己。 许渺低下头,嗫嚅道:“谢谢姐姐。” 沈杳杳摸了摸她的头,突然想起来些什么,对导购问道:“对了——请问有没有适合大一些年纪的色号?” …… 20. 拨雪寻春(04) 20 导购打包好两只口红,送了许多面霜之类的小样,两个女孩如数家珍,比收到正装还感兴趣。 “咱俩一起用,今天晚上用这个,一人一半!” “明天晚上洗头用这个护发小样!” “哇,我们给对方做一个美容SPA吧?” 虽然没做过SPA,但是两个女孩凑在一起想象着,脸上齐齐浮现出期待的笑容。 真奇怪,女孩们总是这么像。 像是同一块柔软的布料,也像是同一片坚硬的钢铁。 - 姐妹俩已经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了。 像小时候那样。朴素的小屋,拥挤的床铺,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 月明星稀,弯弯的新月高高悬挂在夜幕之上,许渺睡在里侧,侧身转向沈杳杳的方向,掖了掖被子。 “姐姐,”寂寂的深夜,她的声音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沈杳杳眉头一挑:“小屁孩,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小了!我都高一了。”许渺的头压在曲折的左臂上,望着沈杳杳晦暗不明的侧脸。 沈杳杳否认:“没有。男的没有,女的也没有。” “哦……”许渺撅起嘴,“没劲。” “怎么?你有啊?”沈杳杳哼笑。 “那倒不是,”许渺道,“我们班的男生,没一个好看的,喜欢开黄色笑话,一个个还自信得很。” 沈杳杳噗嗤笑了。 许渺追问:“那追你的呢?有吗?” “拜托,我们马上都高考了!” “我只是觉得,我姐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肯定会有爱慕者。” “那还是我们渺渺好看点。”沈杳杳轻声道,“我长得像鬼一样,有什么好看的?咱们俩站到一起,是个人都会选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不对。 这熟悉的话,她绝对是被某个人的磁场给影响了。 从前的她不会这样,就算有怨言,也只会憋在心底,从不向外输出。 这是好的迹象,还是坏的? 姐妹连心,许渺敏锐地察觉到沈杳杳的情绪,并且迅速捕捉到神经网络中枢。 她轻声道:“姐姐,其实你还是在意的,对吗?其实你装作无所谓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很难受……” 作为家庭关系的“得利者”,许渺承认自己没资格说这番话。但作为沈杳杳的妹妹,剥离出“许渺”的身份,她不吐不快。 女生通常被允许流露情感,因此姐妹之间的深入对话交流常有发生。 但沈杳杳却闭上了眼:“渺渺,别说了。” “姐姐!” 许渺撑起身子,复又躺下,被子里带起一阵冷风,令沈杳杳打了个寒颤。 许渺冷静下来,暗夜中缓缓抬手,努力伸向远方:“姐姐,你带我走吧——去岛城,去打工,去上学。” “渺渺,不要任性。” “姐姐,我亏欠了你太多,如果现在去打工还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清。” “你没有欠我的。你没有……” 沈杳杳语调毫无征兆地崩溃,眼泪夺眶而出。 许渺从来不知道,沈杳杳这辈子吃的第一个蛋糕,是许渺周岁时父亲买的纸杯蛋糕。 白色的奶油霜像是冰淇淋一样黏腻,令人垂涎欲滴。小小的沈杳杳趴在桌子上,伸出手指抹下一块。 她只添了两口奶油。 然后父亲的巴掌暴力地落在她的脸上。 母亲抱着许渺,谴责:“从小就抢妹妹的东西吃,真是天生坏种!” 沈杳杳低下头,四岁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自责地哭:“为什么我没有生日蛋糕?因为爸爸妈妈不爱我吗?” 母亲看着沈杳杳,沉默了两秒。 “是的。”然后,她回答道。 沈杳杳的长期记忆形成的很早,大概三四岁的时候,那些经历的伤害就已经深入她的脑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许渺默默将她的头抱在怀中,下巴贴紧她的发顶,拇指为她拭去泪珠。 她们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子宫中,连接着同一条脐带,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那是他们与我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迁怒到你的身上。从来没有。” 沈杳杳缩在妹妹怀中,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许渺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 她低下头:“姐姐,我不想跟着妈妈了,可我不可能转学。你是家里被抛弃的孩子,我也是。你知道吗,小时候的我总感觉我有一个不存在的弟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那个没能降生的男孩的替代品。” 说着,她将姐姐的上半身紧紧搂在怀中,又想起来姐姐患有哮喘,于是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些。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男孩。他们教我懂事要强,未来撑起这个家,后半辈子全靠我赡养;转头又轻飘飘地说,女孩子终究是外人,早晚要嫁人。” 一边逼着她做撑起家里的顶梁柱,一边又提前将她划出这个家。许渺的人生割裂又疲惫,身上扛着不属于她的期许,存在的价值在性别层面上被反复地贬低。 “哭吧,哭吧,不要怕。哭出来,苦难就都随着泪水划走了……” 抱着哭的不能自已的沈杳杳,许渺对着一片静谧的黑暗,寂寥一笑。 她缓缓拍着沈杳杳的后背:“姐姐,谢谢你送我的口红,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姐姐是唯一心疼她、接纳她、不随意定义她价值的人。 许渺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杳杳的发顶。 这是属于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 她们共享相同的苦难,饮鸩止渴,在深渊里相互搀扶前行。 - 许渺在岛城待了短短四天,便回到奶奶家等待正月十五开学,全程没有向母亲提过半句。 至于为什么只有四天,因为沈杳杳的春节假期转瞬即逝,她开学了。 另一支口红,沈杳杳送给了严阿姨,严阿姨惊喜万分,又嫌礼物太贵不肯收。 沈杳杳乖乖道:“住在阿姨家这么久,一直辛苦阿姨照顾我……我没什么好回报的,就用兼职的钱给阿姨买了个小礼物,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严阿姨怔了怔,望着这个半年来长得比自己还高几分的女孩,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14班的人少了大半,艺体生大多分布在文科班,或是忙于校考或是忙于单招。 陈涯的书桌又被堆满了,沈杳杳看着他空旷的座椅,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除夕。 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她将自己的书包从侧挂钩取下,顺手放在陈涯的座位上。 这样舒服多了。 沈杳杳在七天内刷完了十二套题,写着写着体内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浊气,她几乎怀疑埋头苦读是不是动了体内的真气。 她想努力再努力,满心澎湃化作一腔孤勇。 不只为了高考,她现在多了一个理由而竭尽全力。 ——她要留在岛城。 她与陈涯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想要跨越那条楚河汉界,主动留在这座有陈涯的城市。 是他让我这辈子除了出人头地之外,第一次生出贪恋的私心,她想。 沈杳杳更拼命了。 班里的同学也意外地静了下来。素日毛毛躁躁的吊车尾学生不知怎的也不玩闹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模考试很快就要来了。 二月是校考最密集的时候,许多顶尖院校线下笔试、面试安排在这段时间。 二月底的一天,海风还没褪尽深冬的寒气,卷着料峭的寒潮扑面而来。 刚下课,沈杳杳在位上伸了个懒腰,忽然感觉不对劲。 来月经了。 她身子骨弱,经期也不太准时,好在还算爱惜自己,每次都会做记录。 只是笔记本上的周期总是抓不到规律。 厕所搭子于思雁被英语老师喊去罚抄,沈杳杳等不及,自己先跑去了卫生间。 下节课就是高三跑操的时间了,因此这个课间大家会提前上厕所,免得下节课内急耽误集合——教务处只会播放两遍上操的音乐,赶不到操场会被扣分。 厕所隔间的人来来往往,塑料门被无情地摔出一声声巨响。 沈杳杳情况有些麻烦,她的动作很慢,直到上课预备铃声响起。 日光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打在瓷砖上。 沈杳杳出门洗手,看到同班的江芮楠正靠斜斜在排水管道上,手里拿着个横屏的手机,显然在打游戏。 她不想多言,谁料江芮楠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喂,呆子。” 沈杳杳无声地冲水,无声地挤洗手液,然后无声地被叫住。 她一怔,左右看了看。 “叫你呢,这儿没别人。” “我?”沈杳杳指了指自己。 “说你是呆子,你还真呆,”江芮楠一边手快打着游戏,一边道,“知道你为什么没其他朋友不?” 沈杳杳愣住:“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高二的时候文艺汇演,15班的于思雁抢了我们班女生主持的位置,是她妈向校领导打的招呼。” 沈杳杳:“……” 她的手还湿着,僵在原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往哪儿放。 “跟那种心机女玩,谁还愿意再接近你?都过这么久了,还没个人来跟你讲。” 游戏传来胜利的播报,江芮楠一挑眉。 “我这也是今天心情好,才好心提醒你。” 沈杳杳本不愿理她,但听对方态度像是施舍自己一般,才勉强动了动唇。 于思雁外15班的朋友那么多,怎么会是人品差的人。 可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的隔间突然传来门锁弹开的声音。 于思雁从最里面的隔间走出来。 她的校服外套挤在腰上,马尾扎得高高的,走到洗手台前低头,发尾落到耳廓。 水龙头拧开洗手,刺耳的水流声在三人间回荡。 于思雁表情淡然,关掉水龙头,抽纸巾擦手走人。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江芮楠一眼,也没有看沈杳杳一眼。 江芮楠撩起眼皮,满不在乎地盯着那道背影,旋即留下一个轻蔑的笑容,也离开了洗手间。 沈杳杳望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 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一点点泄去力气。 好朋友和说自己坏话的人站在一起,被于思雁“逮个正着”。 在她眼中,沈杳杳是不是和江芮楠没有区别? 沈杳杳什么都没说,她会信吗? 她会怎样?会失望?会不屑?还是已经在心里,偷偷给沈杳杳判了死刑? 胃里似乎搅着一团冷冰冰的东西,沈杳杳趴在洗手台前控制不住地干呕,生理性的恶心挤压着她五脏六腑的器官。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汽车远光灯冷冷打在她的脸上,而她沉默地、僵硬地、视死如归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沈杳杳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在生活中甘愿处处迁就他人,因为她不想制造出冲突,也不敢直面冲突带来的恶果。 任何一个矛盾,都会让她内耗很久很久,甚至多年后的夜晚偶然回想起来,遍体生寒。 像是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精神上的凌迟。 她又要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了,变成那个新转入校的沈杳杳,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每天孤零零地吃饭,孤零零地接水,孤零零地走夜路回家。 只要于思雁讨厌她,就一定不会让她继续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走夜路。 沈杳杳浑身战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的教室后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走回座位。 讲台上的老师虽然不满沈杳杳的迟到,但既然已经开始讲课,没必要打断思路,因此没有过问。 沈杳杳勉强拿起笔,余光里忽然注意到身边位置好像有个人。 校考落幕,是陈涯回来了。 沈杳杳心情低落,刚开始甚至并未察觉。 陈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歪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卷子。 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碎碎地垂在漂亮的眼睛前,添了几分艺术家从容的气质。 沈杳杳本该高兴的,可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她,她实在没法强迫自己笑一笑。 她翻开练习册,满脑子都是——于思雁会怎么想自己? “喂,”见沈杳杳不理自己,陈涯到底没忍住,小声道,“你怎么了?脸白得跟鬼一样。” …… 21. 钟鱼乞骸(01) 21 沈杳杳知道自己这节课肯定听不下去了。 她低声嗫嚅:“……没事。” 陈涯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我不信。” 沈杳杳又不吭声了。 陈涯最初担心她犯哮喘,如今一看没有丝毫犯病的迹象,倒更像是情绪上的问题。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颗蜜桃味的棒棒糖,放在沈杳杳桌子上。 沈杳杳不动声色。 “咦?” 陈涯鬼使神差从手边拿出一团纸条,丢在那颗糖旁边。 “这是什么?”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仔细封过口。 沈杳杳心脏猛地攥紧,只有于思雁会用这种黄色便利贴与她传话。 她手指发抖,拆了好几次才将胶带拆掉,手指颤颤巍巍展开纸条。 纸条写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于思雁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眼眶忽然濡湿一片。 沈杳杳低头埋在书堆后,一连抽了两张纸,手忙脚乱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于思雁从一开始就清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沈杳杳的真心。 沈杳杳小心翼翼抬起头,目光寻找于思雁。而于思雁也像是心灵感应般回头,对上沈杳杳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劫后余生般的感动宛如涨潮般涌了上来。 女孩们友谊从来不是天生柔软的联结,而是一次次主动选择的相认。 跨过误解与距离,懂得彼此,互相看见、互相支撑。 沈杳杳为之动容,自己与于思雁之间的感情或许能够称之为“爱”。 爱并不是“爱情”专属的。深厚的亲情、爱情、友情,或许都可以称之为爱。 亲情有血脉的连接,爱情有婚姻的绑定,友情仅靠两个人的相互吸引。 在沈杳杳心中,一旦情谊足够深重,人难免心生患得患失。或许试图在友情中求取长久安全感,本就矛盾而又虚妄。 女孩的友情在这个社会中是“脆弱”的,很容易被任何一方的爱情打断。 沈杳杳只希望于思雁能够陪着自己,她不怕被人斥责贪心,她感动于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 沈杳杳出神之时,下课铃声响起,又是每日跑操时。 陈涯随手掏出一包糖果,大方地分给了周围的同学,包括沈杳杳。 沈杳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人居然在社交。 他不是最讨厌与人打交道吗? 其他同学蜂窝一样冲下楼,沈杳杳坐在教室里,盯着面前两粒糖果出神,唇角突然弯了起来。 其他人都只分到了一颗,只有她分到了陈涯的两颗糖。 嘿嘿。 沈杳杳情不自禁将这一举动,想像归结为一种隐秘的偏爱。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 “沈杳杳背书!”她鞭策自己道。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自言自语道。 背着背着,想起来过年期间的加班费还没打到卡上,她坐在原位,书包抱在怀中,捂在内兜偷偷将手机开机。 “嘟嘟——” 好死不死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还好班里空无一人。 沈杳杳看清来电之人,偷偷转到角落,接起电话。 “喂?渺渺?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沈杳杳压低嗓音。 “姐姐……” 电话那头的许渺嗓音沙哑,字不成文。 “奶……奶奶她……进医院了……” “你说什么?!” 许渺咽下口水,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长话短说,“我本来今天要回家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奶奶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晕倒了……我打了120叫来救护车,送奶奶上医院,医生说应该是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打了一瓶尼卡地平注射液,还好……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老年人骨密度低,轻轻一跌很容易髋部骨折,更甚者可能引起严重的颅内出血。 沈杳杳扶着心脏,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艰难叮嘱道:“好……我等放学给你打一笔钱交住院费,不够再跟我要……辛苦你照顾奶奶,等我回去,不能耽误你上学。” 许渺忙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奶奶也是我奶奶,你跟我客气啥。我就跟你说一声大致状况,你别回来,我上高一你复读,孰轻孰重明眼人都分得清。” 沈杳杳:“……好。” 她立刻摁灭电话,再也坚持不住,抓起桌洞里的哮喘吸入剂,深吸。 教室外,学生们的脚步声与吵闹声由远及近,回荡在走廊上。 沈杳杳紧闭双眼,只觉耳边环绕着巨大的耳鸣声,与欢笑声混合在一起,格外吵闹。 不能慌,不能慌,沈杳杳,稳住。 你不能倒下,奶奶在等你。 沈杳杳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渗血。 她开始后悔,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这个冬天该回去陪奶奶过年的。 在她的人生排序中,奶奶才该是最重要的,自己应当向后靠靠。 沈杳杳讨厌自己,她是自私鬼,是精致利己主义,是……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刺耳的吵闹,像蛇一样钻入沈杳杳的耳蜗。陈涯盯着她手中的吸入剂,声音很轻,让人安定:“出什么事了?” “我……” 沈杳杳缓缓睁开眼,刺目的阳光劈入眼眶,她忍不住蓄满泪水。 “我奶奶她……出事了。”沈杳杳嗓音颤抖,机械地重复,“我要回关南,我要回去看她……” 刚跑完步,陈涯的脸上白里透红,额角还渗着汗珠,一只手挎着校服外套,放荡不羁。 听见沈杳杳的回答,他疲惫的神色骤然一凛。 两秒后,陈涯低下头,手机开机。 “走。” 沈杳杳一怔:“什么?” “两张票,买好了,今晚八点。” 陈涯晃了晃手机屏幕,“带上身份证,我陪你回一趟关南。” 之前高考报名统计过身份信息,陈涯这里都有,顺手填资料买了票。 未曾料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沈杳杳抢过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她盯着锁屏密码发愣。 “你别冲动……快打开手机把票退了!” “已经买了。”陈涯耸肩。 “我们也走不了啊!” “今天离开,先斩后奏,明天再请假。” 沈杳杳气急:“你傻啊!数学老师刚刚预定了一节晚自习!” 平时都由实习老师看自习,实习老师不清楚本班学生的情况,记名字还好糊弄。 可若换成数学老师来上课,看到最后一排同桌两人不在,肯定会上报学校。 沈杳杳不想背处分。 陈涯盯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桌上的香水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知为何,沈杳杳感觉到他周身的颓丧气息突然浓烈起来,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他出什么事了? 下午四点钟,陈涯不见人影。 沈杳杳又急又燥,打翻了两次水杯。 班主任原本在讲台上看自习,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什么?开会?” 曲良然的语调从一开始的烦躁,到迟疑,再到惊恐。 “……陈涯打篮球,把副校长办公室的玻璃窗打碎了?!!” 全班出奇地一致,撂下手中的笔,像是沸水渐入油锅一般炸开,窃窃私语。 曲良然还在通话: “那校长没事吧…… “用赔医药费和装修费吗? “哦哦……那就行。” 众人声音大了些,新奇地讨论着,曾鸣源惊叹:“陈涯这是见义勇为吧?谁叫副校长冬天不让我们开空调,说太热了容易睡觉——自己 办公室都快成撒哈拉了,现在窗户碎了,就算开五十度空调也漏风,哈哈!” 全班人嗤笑起来,只有沈杳杳一人呆愣在座位上。 这是什么围魏救赵、曲线救国的策略? 犯得着闹到副校长那里? - 晚饭时间过后,全部高三的老师都被叫去报告厅开会。 数学老师果然没机会占自习课,只有实习老师偶尔穿梭在几个值班的班级,班里人都在低声讨论这件事,没有一个人静得下心学习。 沈杳杳低下头,看着自己包里的身份证和走读证,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许渺发来消息,说奶奶已经醒来了,牵挂着沈杳杳,让许渺转告她安心读书。 沈杳杳在厕所偷偷给奶奶打电话,直到听到奶奶的声音了,才彻底放心。 陈涯的手机也在自己手上。 他的桌子上摆满了沈杳杳的书,唯一属于他自己的香水瓶下压了一张字条,沈杳杳迟疑着抽出。 【1207】 是他的生日? 好可惜,从前不知道,没能给他单独过个生日。 沈杳杳尝试着输入锁屏密码。 解锁成功。 她迅速点开购票软件,退票,没有丝毫犹豫。两个人的票扣除20%的手续费,手机上方弹出钱退回账户的短信。 沈杳杳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机,从自己的钱包里清点出手续费的钱,不多不少刚好83.2元。 其余欠他的,等他回来再说吧。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越来越煎熬。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是第二节晚自习。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陈涯才踱着步子踩着铃声,溜达回班。 全班人静了下来,目光沾在他身上,充满了惊异、好奇,与……一丝敬佩。 陈涯看到教室最后排的沈杳杳,神色一滞,却也不恼。 又或者是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因此及时地收回目光,以免其他人通过他的视线捕捉到沈杳杳的位置。 “陈哥牛啊!” “不愧是曲老师的亲学生。” “曲老师敢怼校长,陈哥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干脆直接动手了啊!” …… 陈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那些误解,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唇枪舌战,拿起水杯猛然灌下半杯,拧紧杯盖,看到香水下的一沓钞票,一滞,“谈谈?” 走廊人来人往,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缓缓走到无人的连廊处。 这里不仅没有人,也没有灯。 料峭的倒春寒,伴着呜咽的晚风往人脖子里钻,像是谁在哭泣。 栏杆高度刚好抬到沈杳杳的锁骨,她歪着头趴在上面,率先开口。 “对……对不起啊。” “嗯?” “没能遂了你的计划。” 陈涯失笑道:“我告诉你手机密码,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做决定。” “嗯。”沈杳杳心底泛起酸涩,“可惜我没你那么勇敢,也不想让奶奶担心。” 陈涯轻声道:“奶奶没事就行。” 沈杳杳再次道歉:“对不起,陈涯。” 陈涯见她又要哭,忙摆手:“没怪你啊。你不会课题分离。我想帮你那是我的课题,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都不该有压力。” 换而言之,他在买完票、砸完窗户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他的课题了。 沈杳杳知道他是在用这套说辞安慰自己,叹了口气:“你做了这么一件大事,会受处分吧?” 陈涯反问:“你们听到我做什么大事了?” 沈杳杳如实回答:“……砸玻璃。” 陈涯轻笑:“知道我为什么砸玻璃吗?” 沈杳杳摇头。 陈涯:“因为我想从副校长办公室跳下去。” 他语气平淡,仿佛口中讲出的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 22. 钟鱼乞骸(02) 22 沈杳杳差点从围栏上跳下去。 “你打碎窗户,是为了要跳楼?”她愣了。 原来高三全体教师是为了这件事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名称是“高考冲刺阶段学生心理安全暨危机干预工作部署紧急会议”。 陈涯低头,淡声交代:“其实……我初二也干过类似的事。” 长期生活在畸形的家庭环境下,陈涯看似性格淡然,但也曾做过拉着弟弟自由落体的壮举。 教务处与他的父母联系,得知他有过“前科”,更加重视此事。 学校出了安全问题是要负责的,因此领导只敢透露风声,说是学生调皮捣蛋,拒不透露内情。 沈杳杳了然,心里有一点苦涩: “所以……不是大家传的看不惯副校长开空调啊?” 陈涯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杳杳低头:“老师会担心你吧。” 陈涯笑了一声:“我已经向大家道过歉了,是我思虑不周,脑子一热太过冲动。” 沈杳杳愣住,不由裹紧了自己的围巾,听着耳边的呼啸声。 “嗯,”陈涯说,“其实我本来就……” 风声太大,沈杳杳有些听不清。 “我被带到了心理健康室,那边的老师一通乱测声称我是中度抑郁,弄得原本气得脸红的副校长愣是吓得一瞬间苍白——见过变色龙吗?真挺像的。 “然后他们集中召开会议,我被拘着做沙滩模型、画房树人……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晚才被放回来?” 沈杳杳听着他这些轻松的玩笑话,心底却越来越沉。 她经历过的,陈涯在马路边,无意识地向车道内行走。 那绝对不是一个拥有正常求生本能的人该有的行为。 今天也绝不是他欺骗,很可能是早就蓄谋已久,只是刚巧赶上了沈杳杳的急事。 她本以为他好些了,但似乎只是在她面前抹去了恐怖的一面。学校心理中心“中度抑郁”的指数可能测得不准,但陈涯绝对有抑郁倾向。 沈杳杳向他走近几分,似乎害怕陈涯一个想不开,就从围栏上一跃而下了。 她尽量平和:“所以,副校长宁愿自己吃个哑巴亏,也不愿意往外放消息,是怕学生和家长知道后引起骚乱?” “可能吧,这次会议也是秘密进行,估计是要给全校老师做培训——我偷偷听了,咱们学校从前真出过事。” 上课铃声过去很久了,两人默契地没有回教室,奇怪的是,也没有人来寻找。 陈涯高一些,手肘能够轻松搭在围栏上,支撑身体,发尾被风吹起,“这下放心了吧。” 沈杳杳突然问:“那我曾经跟你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陈涯一愣。 沈杳杳提示道:“活着的意义。” 陈涯单手撑栏杆,“我现在可能找到了生命意义——比如你想去死,我可以陪你一起死。” “死亡太简单了,”沈杳杳对这番偏激的态度不置可否,她抬起眼,目光明亮,“我想活着,你敢陪吗?” 两人长久地沉默。 良久,陈涯侧颈垂头,舌头顶了顶腮,轻轻笑了。 沈杳杳没再多问,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女孩的声音极低,蚊蝇一般的渴求,一片漆黑中,陈涯有些看不清她,却还是努力盯着她的方向,不让目光迷失。 “不会了,”他承诺,“不会违法乱纪了。” 沈杳杳点点头,得到这句承诺,松了一口气,“走吧。” 陈涯跟在她身后。 沈杳杳走在前,夜风将她的话揉成碎片,断断续续飘进陈涯的耳中。 她的声音很低。 “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快乐……” - 搞完这一出,陈涯算是彻底出名了。 大家对于这一对双胞胎的介绍,陆陆续续变了模样。 “……陈添啊,就是那个敢砸滨海高中校长窗户的那个陈涯的弟弟啊!” 陈涯本人听到这句话有些无语,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成为了负面舆情。 不过在众人眼中,他本人似乎被不知名的势力护住了,家长仅补偿了窗户的费用,陈涯本人甚至没受到处分,只是乖乖写了一份检讨书。 私下里,曲良然叮嘱陈涯父母,要多注意他的心理健康问题。 老师们似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班里再出第二个陈涯。 陈涯的认错态度诚恳,这场风波过去后,又恢复了素日寡言少语的淡然模样。 只有沈杳杳内心浮现出一股无名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讲,先前那对路过的男女说得没错。 他们俩都是疯子,一个总犯病吓人,一个敢犯事跳楼,简直天生一对。 这个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沈杳杳内心邪恶的小人忍不住频频冒头,不停舞动着这个歹毒的想法,竟然在枯燥的日子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刺激感。 一模考试在三月中旬进行,全市联考。 沈杳杳稳定发挥,甚至文综拿下全班第一,全市第340名。 不算顶尖,作为半年多努力的结果,已经非常出人预料。 陈涯的成绩就比较惨不忍睹了——刚校考回来,没怎么学文化课,考试像是闹着玩。 不过他真的发生了变化,不再有寻死觅活的念头,他开始学习,许多次询问沈杳杳数学题。 沈杳杳数学算不上好,又跟班里其他学习好的人不熟,有时便会让他去问于思雁。于思雁为人随和,有教无类,倾囊相授。 随着天气渐渐转暖,沈杳杳便经常同于思雁、李晚星、王灼一起,趁着晚自习的课间,在走廊上吹晚风。 和许多学校一样,即使如滨海高中这等私立,也是抠门的,甚至课间不愿意为学生打开走廊夜灯。 不过没关系,她们享受那种夜晚朦胧的混沌感。 沈杳杳穿着薄薄的外套,侧身抵在半开的玻璃窗前。 吹入走廊的晚风被围堵在四个女孩之间,不远处,14班内透出的灯光扑朔迷离,乍暖还寒时候,沈杳杳体质不好,一阵凉意攀上肩头。 于思雁看出她退离窗口的举动,主动取了小毛毯披在她身上,又仗着自己穿着棉服,便用暖烘烘的身躯贴抱住沈杳杳,自己挡在风口处。 沈杳杳佯作推搡,“冷不冷啊?” “不冷、不冷!” 于思雁咧着嘴傻笑,双手圈住对方的腰,头倒在沈杳杳肩膀上。 “贴着杳杳怎么会冷呢,杳杳像个火炉子一样。” 沈杳杳的身体与内心皆是暖洋洋的。 女孩们便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肆意地放松大笑,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未有她们需要负重前行的路。 突然,教室内透出的光打前来的几人身上,灯光微弱,以至于只能依稀看清是几个个头并不低的男生。 走得近了,四人交谈的余光中,沈杳杳才分辨出是谁。 学校走廊不宽不窄,刚好可以并排走四个人,即便有人路过这里,也不必特地让路。 可沈杳杳却看出陈涯亦在其中。 与他外班的四个朋友路过。 不知为何,沈杳杳下 意识调整姿势。 这一举动明显惊动了圈着她身子的于思雁。 于思雁似乎并没有多想,继续将像麻绳一般捆住沈杳杳,与后者相互取暖。 她们的身体贴在一块,因而沈杳杳也察觉到了于思雁细微的肢体动作。 难道她在某人面前也会……下意识在意自己的站姿吗? 窗外是远处高低错落的亭台楼宇,那里长满了窗户,不同的窗户内放射出不同颜色的灯光。 五个男生走回教室的方向,路过围绕在窗边的四个女生,这是一件校园生活中平常得几乎不能再平平无奇的小事。 沈杳杳的目光想要躲避,然而来不及收回的眼神却借着远处晦暗的灯火,看清了陈涯的身影。 他似乎特地扭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五个少年排成一排路过,其中四个直视前方步伐稳健,陈涯走在倒数第二,格格不入。 沈杳杳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可余光中的他真实地扭过头,侧脸的轮廓带着晦暗不明的光影。 她承认她在刻意躲避,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在意着他,即使是好朋友。 他/她,看向的究竟是不是我? 这是许多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曾纠结过的疑惑。 这个问题既重要,又不重要。 可哪怕稍有一点点沦陷入那枚苦果之中,它的答案,大抵便是非知道不可了。 沈杳杳忘记了陈涯的眼神。 因为光线太暗,因为内心不敢亲自去探知,因为身旁的于思雁看到了他的扭头并且说了一句“哈喽”打招呼……因为晦暗中,他清晰地伸手接住于思雁的招呼,并被后面的朋友推了一把,揶揄地斥道:“快点的吧!” 他们的目光应当是对上了的吧。 否则,于思雁为何能同他打上招呼呢。 自习课的铃声扰乱了沈杳杳含混的思绪,于思雁一句“走吧,上课了”还没说完,沈杳杳的身体肌肤突然一凉。 原来是于思雁抽走了自己的怀抱,同另外两个朋友一块往班里赶去了。 沈杳杳最后贪恋地望了一眼远处漂移的广告屏大字。 她生活在枷锁中,甚至很羡慕窗外自由的广告可以来去自如。 而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走向明亮的教室,走回自己的方寸之地。 - 习惯于和女孩们一起走回家,渐渐地,沈杳杳感觉这段道路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归途的夜晚,是她盼了一整日盼来的喘息;短暂,是因为大家走路聊天,云里雾里便将自己送到各自的目的地。 春天的夜晚,绿色的叶片挂在女孩们必经之道的树冠上,影影绰绰遮挡了先前一贯长驱直入照在沥青混凝土马路上的光。 叶片散射出四面八方的灯光,照亮前行的路。 于思雁家里有事走得急,百米冲刺先行离去,沈杳杳便和王灼、李晚星慢悠悠地谈天说地,走着那条归途的路。 “你们有没有发现,”李晚星忽然开口,一转先前沉重的一模考试的话题,“思雁好像有情况了。” “情况是什么?” 一向对八卦不敏感的王灼没反应过来。 “谁?” 沈杳杳敏锐度尚且在线,很快意识到李晚星想提起什么话题,却总觉预感不详。 李晚星叉着腰四下看了看,一条长长的马路上,只有零散的背着书包的学生,没有熟悉的人。 她放下心凑近两人呢,压低了声音。 “你们没看出来吗?”李晚星特地戳了戳沈杳杳肩膀,“你左边那个啊。” …… 23. 钟鱼乞骸(03) 23 轰隆—— 沈杳杳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回答,既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沈杳杳勉强捱下心中无名无状、无法言表的酸涩,凑近李晚星几分。 “真的吗?” 沈杳杳不留痕迹,努力给自己的语气染上惊讶与欣喜,装作听闻一桩新鲜趣事的模样。 仿佛只要表现出打心底为友人欢喜的模样,就不会沦为电视剧中抢男人的恶毒女配,也不必因为一个男生使自己与朋友生出隔阂。 站在中间的王灼耳朵也竖了起来。见两人的模样似乎都信了,李晚星胸脯挺了起来,滔滔不绝道:“当然!这能有假?最近咱们一起走,撞上他们几个,是不是就思雁次次和他打招呼?后来我拜托14班人悄悄打听,才发现陈涯最近经常找思雁问题——明明杳杳同思雁差不多水平,并且就坐在他旁边,可他还是舍近求远。” 沈杳杳有些心虚,或许李晚星的视野还是有些片面。李晚星不知道沈杳杳与陈涯私下的过往,没有人知道,即便亲密如于思雁。 不知为何,沈杳杳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她不愿意向朋友或身边人透露分毫,仿佛那样就不会将把柄徒手让出。 她喜欢的人不丢脸,丢脸的,是她自己。 “嗯……”费了很大的劲,好像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沈杳杳才勉强点头应答。 李晚星絮絮叨叨地叙述着二人相处的细节,王灼饶有兴味地听着。沈杳杳看似句句回应,思绪却早早神游至千里之外。 事实上,这件事从李晚星这等八卦之人口中讲出,外加于思雁这一交际花的叠加,今天晚上不过是一条断开的线头而已。 往后,会越扯越长、越拉越开。 - 沈杳杳强迫自己将脑海中关于这件事的所有影子剔除,她容量有限的大脑经不起解构,即使对陈涯的情愫不过是小小一枚胚芽。 隔壁房间的阿姨和严箐已经熟睡,沈杳杳看着台灯下成册的英语,逼迫自己不准忘记自己来到滨海高中最初的使命。 所有的事情对于漫漫人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簇。 她想去问问陈涯本人,哪怕是以八卦的语气,可到底退缩了。 他已经考完所有关于艺术生的考试,不再参加集训,理论上他们两个不该再有任何的交集。 周一午后,困倦缠在身上,像是奶奶喜欢吃的黏糊糊的蜜三刀。曲良然踩点进入班级,看着睡得东倒西歪的学生,气不打一出来。 “太阳晒屁股了!”她用戒尺敲了敲讲桌,“所有人起床,排队,我陪你们去操场跑圈!” 众人像是被粘在桌子上,黏腻腻地离开温暖的抱枕,奔赴日光照耀的操场。 “杳杳,”众人走光了,曲良然看向沈杳杳,“你也下去,透口气。” 学校高高的钟楼上,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学生们跑了一圈又一圈。 曲良然似乎是想让学生得到教训——他们宁愿坐在教室吃学习的苦,也不愿意在烈日下吃身体的苦。 半个小时后回到教室,大家个个精疲力竭,喘着粗气准备下一堂课。宛如拉完八百里地的牛,还要被套上磨杆代替驴硬拖着磨转圈。 陈涯大汗淋漓,伸出自己空荡荡的水杯,下意识从沈杳杳这里接水。 沈杳杳面不红心不跳地坐在一边,她突然看到在窗外探头探脑的李晩星。 她恍然回想起李晚星那夜的“八卦”。 内心仿佛一团棉球堵塞,更有担忧李晚星看到她与陈涯所谓的“亲密举动”。 沈杳杳低下头,双手举着自己大大的水杯,杯口略低些轻撞上陈涯送上前的杯子,哂笑道:“干杯。” 而后一饮而尽。 陈涯蹙眉,努力示意:“我杯子里没水,怎么干杯?” “没水自己接去……”沈杳杳艰难掩去自己眼中的潋滟反光,唇齿抵着吸管口,“咕咚咕咚”大口喝水。 话音未落,正巧此刻于思雁接了满满一杯水路过走道外。 沈杳杳努力抬起头,出于掩饰之意,顺势与她也碰了碰杯,笑道:“干杯。” 于思雁看着陈涯敞开口可怜巴巴讨水喝的杯子,顺手用自己的小猫水杯,为陈涯倒了一小半。 “我这儿有水,刚接的,别嫌弃。” 她柔声笑笑。 陈涯挑眉:“谢了。” 沈杳杳吮吸吸管的动作倏然间僵化住了。 懊悔、失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复杂情绪,在那一刻吞没了她。 这般显而易见的小小对比,登时变成高下立判的獬豸。她好似是那个心眼比绿豆还小的吝啬鬼,而于思雁却是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还善解人意的慷慨之人。 沈杳杳承认,那一刻对待好朋友的迁怒是实在不应该的。 无论如何,因为一个异性敌视一个同性,无论她与你的关系好坏与否,从来都是沈杳杳轻视、蔑视,甚至不齿的行径。 沈杳杳从未想过,这种场景有一天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 并且那位同性,是她唯一的好朋友。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了。 尤其是窗外的李晚星、王灼掩着唇,激动地窃窃低语,一副“嗑到”的模样。 逼得沈杳杳不得不先脱离出心理防线被摧毁击溃的状态,附和着她们的目光,强行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也知道,那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个笑容,是用来维护相安无事的外表的尖刺,维持沈杳杳不会做出任何哪怕一点违反常规、惹人生疑举动的旋转的齿轮。 明明喜欢他,却要开着他和别人的玩笑。 沈杳杳,在高三这么重要的时间段,你竟然这么轻易,就陷入一段不明不白的情绪之中。 她想责骂自己,她不爱自己,一点也不。 - 六月近在眼前,黑板上的倒计时俨然来到了“30”。 百日誓师举办得匆忙,因为高考前三十天,学校会着重举办高三的爬山活动。 这是滨海中学的传统,寓意登顶“马到成功”,也算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放松。 午后,十几辆大巴车拉着整个年级来到山脚下。大家嬉皮笑脸地拿起电子设备,罕见地没有受到老师的叱责。 太平山海拔不高,盘山路修得规整,石阶被两旁的绿树合抱成一条长长的甬道。这时节,山上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扑落。 越往上走,树影渐渐稀疏,露出一片一片的蓝天。山道转弯处能俯瞰到远处的海,岛城的六月,海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岸消弭在淡蓝色的雾霭中。 各班扯着班旗走在前面,五颜六色的旗子在山道上迎风招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喊口号,有人放音乐,整座山脉变成了高三生的狂欢。 沈杳杳神态一向低落,与于思雁走在中后段,身后跟着李晚星和王灼。< /p>反正没有列队,每个班混在一起,她们自然而然愿意找亲近的人共程一路。 四个女孩慢慢爬山,边走边聊。 山路不陡,树荫遮着日头,走起来还算舒服。 “对了思雁,你志愿定了吗?”李晚星问道。 于思雁穿一身polo衫,抱着自己的防晒外套,“去大城市学法吧,我从小就跟我爸对着干,他越说不行我越要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很是不服输。 “哇,居然学法!”王灼说,“那我想学医诶,我们两个可得加把劲。我觉得留在岛城就挺好,有海有山,去别的地方没有海鲜吃。” 李晩星挽着王灼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她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结果被王灼一把推开,两个人追着打闹了好几步,笑声在山道上荡开。 “好啦,不逗你了。”李晩星笑出眼泪,“我啊,可要走远了,我妈说要把我送去新加坡学金融,到时候别想我哦——” 李晩星和王灼是理科班的,数理成绩都不错。 于思雁侧过头问沈杳杳:“你呢?” 沈杳杳恍然回神,顿了顿,轻声回答:“我……想考本地的大学。” “为什么?” 沈杳杳侧眸去看远处的海面,违心地撒了半个谎:“我想……把奶奶接来岛城。”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风忽然大起来。班旗从身边掠过去,于思雁一把拽住旗角,开怀地回头喊:“王灼!快帮我拍一张!要拍到旗子!” 王灼抱着宝贝相机,不停找角度,嘴上指挥着:“往左一点——太左了回来回来——好了别动,笑一个!” 沈杳杳一直站在旁边看她们闹,突然被于思雁一把拉过去。 “一起拍一起拍,杳杳你也过来。” 两个人扯着蓝色的旗角,背后的海与天连成一片,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杳杳的头发蓬起来,太久没理,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于思雁指着她笑了大半天。 李晩星正在保护自己的齐刘海,于思雁笑完沈杳杳,顺手抢过李晩星兜里的梳子,帮沈杳杳理顺头发。 四个人挤在镜头里,分不出谁的眼镜头顶半张脸,不过谁都不计较。 拍完一看,全糊了,只剩旗子上“马到成功”四个字清清楚楚。 越往上走道路越陡,几个女孩开始喘气,但谁也不说停,咬牙较着劲往上爬。 沈杳杳偷偷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吸入剂。 还好,今天状态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暗暗为自己加油:最后一段,快到顶了。 差十步的时候,沈杳杳的膝盖都在打颤。女孩们互相架着彼此,登顶的那一刻,风灌满了整片山头。 14班全员抵达之时,已有四个班聚集在太平山顶、观光塔脚下。 “曲老师!您怎么这么快到了!” “哇!曲老师您怎么脸也不红,汗也不出啊?” “曲老师身子骨真硬朗,肯定能活一万岁——哎呦我的屁股!” 曲良然踹完人,走到学校准备的彩带前,拿剪刀将14班彩条裁开。 她笑呵呵道:“我啊——我坐索道上来的!” “老师你作弊!” “曲老师,我们班主任都是徒步爬上来的!” “有这种好事居然不通知我!” …… 五个班的人融合着闹成一团。 …… 24. 钟鱼乞骸(04) 24 站在围栏边向下望去,整座城市傍丘而建,古老的红瓦与现代的摩天大楼穿插,缓缓铺陈。 海在远处,山在脚下,天在头顶。 太平山的山顶不高,但足够把岛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十几个班的班旗逐渐在山顶聚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带头喊了一句“高考加油”,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一波冲入云霄。 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转圈,有人拉起提前准备好的横幅,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大家拍照留念这一难忘的时刻。 李晚星抢过相机,将王灼和于思雁拽到一起拍了无数张合照,沈杳杳也被按着头拍了十几张。 山海的风景将沈杳杳灰色的视野延伸成开阔的天地,她从滞涩的情绪中挣扎而出,难过地想,往后会不会有幸故地重游。 她缓缓举起手机,站在拥挤打闹的人群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找了一圈。 陈涯正坐在一旁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小臂上也沾满泥土。 像是爬山途中摔了一跤,颇为狼狈。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亮出一块斑驳的光影,反射出的光被高高的鼻梁截断,堪堪照亮半边脸。 似乎刚与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玩笑话,陈涯的嘴角上扬,桃花眼眯起。 很少见他这么松爽的笑容。 沈杳杳握紧手机,忽然被一团莫名的勇气包裹。 她害怕亲密带来的崩坍,可陈涯的表现似乎并不喜欢自己。也许李晚星说得对,他对于思雁更上心。 沈杳杳一向擅长躲开直面的情谊,习惯在波涛汹涌的情感如山排倒前抽身退远,筑起冰冷的屏障。 既然他对自己没有那种感觉,那她也不必一直躲藏了。 沈杳杳步履轻缓,小心翼翼挪过去。 许是由于运动过量,她的腿在微微颤抖,心率不由自主地失常,手心甚至渗出薄薄一层汗。 “陈涯。”走近了,她低低唤一声。 陈涯抬起头看向她。 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浅浅的栗色。 “我看他们都在拍照纪念呢,”沈杳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轻松,“咱们也……合个影?” 话音方落,她屏住呼吸,无声地征求他的同意。 陈涯犹豫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灰印子,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这脏兮兮的,”他皱着眉,扯了扯衣摆,难为情,“拍出来跟个破烂似的,别拍了。”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拍? 沈杳杳暗自腹诽,站在原地,强作镇定:“行啊,那下次吧。” 突然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刮来,不知要刮到何处,直吹得人衣袂翻飞,大家挤在人海中笑。 沈杳杳站在人群中,孤零零地想,他大概是不想和自己同框。 那些理由都是借口吧。 他只是不愿意。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眼中已经冒了点泪光,下一秒看到救星,生生憋了回去。 “曲老师!”沈杳杳快速走上前,用湍急的情绪掩盖颤抖的嗓音,“咱们拍一张呀?” 与曲良然合影后,她平复情绪,将手机收回口袋,没再找任何人拍照。 下山之时,太阳已经西斜。山路被炙烤一整天,石阶向外吐着温热的光。 夕阳将两旁树影拉得斜长,碎碎地铺在路面上。远处的海面染上一层薄薄的橘色,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一股干燥的松脂味。 沈杳杳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见许渺的号码,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个女孩见其如此,拍了拍她的肩。 “杳杳,我们去前面等你。” 沈杳杳报以一笑,低头接起电话。 “姐姐……” “渺渺?” “姐姐,婶婶刚给我打电话,说前几日奶奶的复查结果还好,谁知道这两天住着院,突发脑水肿加重,还说有肺部感染——唉,医生说病情急剧恶化,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让你做个心理准备,奶奶随时都有危险……” 奶奶住院后,许渺急着上学,只能拜托隔壁和奶奶关系好的婶婶看护。 两个孩子一时半会掏不出那么多钱,更多的,是从奶奶的积蓄与退休金里拿。 沈杳杳垂睫,踢了踢台阶上的碎石。 “好,我知道了。” “姐姐,”许渺顿了顿,轻声道,“奶奶说,她想见你,但是她不想打扰你,你高考完……” “嗯,我知道……” 电话两头相闻而无话,姐妹间的心有灵犀,让她们在此刻不必多言便能读懂一切。 挂断电话,身边的学生密度逐渐稀疏,沈杳杳默默戴上外套后帽,慢慢跟在大部队的边缘,脚步徐徐。 陈涯和班外四个朋友走在一起,毫无征兆出现在沈杳杳前方。隔着一小段距离,几人说话的声音被山风揉碎,零零散散飘入她的耳中。 “输了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那你跑到下一个拐弯那儿对着树喊‘我是猪’。” 几个人起着哄,那人真跑去喊了,剩下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又轮到一个真心话。 “你说你这辈子干过最丢人的事。” “唉,高一的时候仰着头午休,被值班老师拍下来发到家长群,照片还被同学上传,做了一整个学期班级qq头像。” “哈哈哈哈哈哈!!” “我记得我记得,真没想到你耿耿于怀三年啊!” 大家又笑起来。 松爽的笑声在山道间荡开,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 沈杳杳听着,脚步不自觉放慢了,让出一段精准把握的距离。 即不会被发现,又不会彻底听不见。 然后有人问:“陈涯,真心话。” “你这个铁树,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 风声忽然变大了。 松涛涌起来,一阵一阵漫过头顶。 沈杳杳瞪大眼睛,呼吸放低。 前面几人沉静了片刻,等待后文。 须臾,陈涯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平平的。 “没有吧。” 他轻轻笑了一声,连同山顶上的阳光一起,沉甸甸地落在沈杳杳后背上。 沈杳杳站在山道上,人潮从背后流向山脚,待前面的人走远了,才复又迈开步子。 下山的石阶很长很长,长到有些无聊。 她没有再看海了,夕阳碎在脚下,踩过又变回原来的形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槐花香飘在风里,若有似无。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独自将剩下的路走完。 - 二十八日后,在学校的最后一夜前,每个人都见过一张小纸条。白纸黑字,漂亮干净的字迹,传阅便了整个级部。 纸条上的内容清一色。 致高三生: 六月五日晚上,是大家在学校的最后时光。我们准备了音箱,想要在十点晚自习后的操场,给大家举办一次最后 的音乐节,以此来祝所有人高考顺利。记住,看到了这张纸,请偷偷传阅。如果有主任来抓,请大家一起跑!毕竟法不责众! 希望能够留下珍贵美好的回忆! 落款:高二全体学生。 六月五日夜晚,群星闪烁光芒,仿佛是为了那场暗地里的音乐会,悄悄地应援。 四个女孩在一束束手电筒的光芒与回荡的音乐间,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那些年》《青春无悔》《海阔天空》…… 一首接一首的歌曲,没有任何老师踏足操场。因为就连平日里凶巴巴的级部主任,与不苟言笑的副校长,都站在操场边缘的草丛后,同一群值班老师一起举起手机,记录他们灿烂的青春。 氛围使然,于思雁猛然扑上前,抱住沈杳杳,几乎流下眼泪:“杳杳,我好舍不得你……往后再也没有穿校服来学校的时候了!” 沈杳杳轻拍她的后背,调侃:“你要是想,考完试咱们就穿着校服回来。” 于思雁破涕为笑,拍了拍沈杳杳的后背,又去拥抱其他人。 余光中,大多人也在相互拥抱,诉说着不舍与别离。 沈杳杳凝眉,缓缓向人群中心的音响走去。 有三个高二的男生正举着麦克风,小声跟唱《海阔天空》,十分动听。 沈杳杳攥紧手中王灼的相机,想要记录下这难忘的夜晚。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走来,驻足于沈杳杳身前。 沈杳杳愣住,微微抬起头。操场黑漆漆的,借助周围手电筒时不时射来的光线,他看清了面前之人。 沈杳杳轻呼出声:“陈涯?怎么是你?” 陈涯低头:“怎么不能是我?” 沈杳杳想着他回去太晚,估计又要挨家里人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找于思雁吧?她在……” “沈杳杳。” 他的话音刚落,音响中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跳转为《真的爱你》。 前奏一起,陈涯倏然就愣了一下。 他挪动步子一点点靠近她,轻轻张开双臂,低下头。 “沈杳杳,我和他们都抱了抱,就差你……”陈涯绞尽脑汁,讲着这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借口。 当局者迷。 沈杳杳才发现二十八天前,自己说出的合影邀请有多虚假。 陈涯的话还没说完,沈杳杳已将相机的胯带背到身上,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这是她迄今为止以来,面对所有异性,做过的最勇敢的举动。 沈杳杳的鼻尖埋进对方衣襟,他的衣衫单薄,隐隐透出胸膛的温热和稳健的心跳。宽厚的肩膀将她全部罩住,沈杳杳手指蜷缩,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直到陈涯的双臂落在后背,她才在心底长吁一口气,僵硬的躯体缓缓柔和下来。 沈杳杳一直记得,那一夜星星很多,没有风,有的只是热闹的人群、夏日的燥热,和耳畔的《真的爱你》。 她永远不会忘记想要触碰却只能小心翼翼悬浮在彼此背上的手,他干净短发上的皂香味,和耳畔那一句“毕业快乐”。 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 教我坚毅望着前路 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 爱意宽大是无限 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这一短暂的拥抱,像是经历过千秋万代、沧海桑田。 再近一点,再久一点。 多近都不够近。 多久,都不够久。 …… 25. 天山梦老(01) 25 六月六日,高考生离校。 天空毫无征兆下起倾盆大雨,似是要将毕业生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沈杳杳将课桌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用了一半的笔芯,翻烂了的错题本,写满公式的便利贴……看见抽屉角落那两颗一直没舍得拆的蜜桃糖,沈杳杳愣了愣,默默将糖拾起放入口袋中。 收拾完毕,她拖着拉杆箱,踩着积水勉强趟到校门口的遮阳篷下站定。 地面的水积得越来越多,沈杳杳迎着风,撑起小小的折叠雨伞。 天色蜡黄,阴霾密布像是末日降临。 天际的尽头,隐隐约约滚来一声闷雷,轰轰隆隆。 行李箱长了腿一般往下坡滚去,沈杳杳死死握住伞柄,帆布鞋踩入积水,弯腰去追。 瓢泼大雨中,被风吹翻的伞骨显得可怜巴巴,雨水顺着沈杳杳的手腕灌进袖口。 行李箱沿着下坡路越滑越快,轮子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头顶一片噼里啪啦,斜着打落伞面,小小的伞根本挡不住什么。 沈杳杳以前没在岛城生活过,不知道岛城的六月份,天气偶尔异常,甚至会下冰雹。 拇指大的冰粒混着雨水砸在身上,沈杳杳脚下一滑,勉强抓住拉杆箱,“哗啦”一声,她没忍住大叫一声,冰冷刺骨的水像是直接倒在头上,浑身上下顷刻间湿透 短短不过三秒钟,已然成为一只新鲜出炉的落汤鸡。 沈杳杳愣怔地望着面前哗啦啦的冰雹。一部分弹到地上滚出好远,一部分落入面前的积水坑,砸出一个个涟漪。 她的头发已经散成一缕一缕,发尾贴在脸上不停淌水,从外到内的衣服包括鞋子已然湿透,凉飕飕黏在身上,滞涩难受。 沈杳杳抱着包和行李箱,狼狈地站在雨幕中,一时不知该去何处。 叹了口气,只得将坏掉的雨伞收起,淋着雨硬着头皮向小卖部跌跌撞撞跑去。 小卖部设在学校路边,铁皮棚子搭在门口,堆了几箱矿泉水与纸箱。 棚子的屋檐很窄,里面已经有七八个躲雨的学生了。几个人挤在货架旁,个个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冰柜的玻璃往下淌。 听着外面的动静,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六月份下冰雹?什么鬼天气!” “窦娥冤啊。” “窦娥冤是六月雪!” “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下暴雨,没说下冰雹啊。” “完蛋,我刚让我爸把学校被子晾上,白晒了。” 过了一会儿,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学生们的头攒动着,齐刷刷探出远眺。 “咦?天上那是什么?——小螃蟹?” “在哪儿呢我瞅瞅。” “螃蟹?怎么会有螃蟹?” “你们看——”一名女生拾起室外地上的硬壳,怔怔道,“是小梭子蟹,天上下海鲜了。” 沈杳杳眼睛瞪大了。 不过似乎很多学生已经习以为常。 “多大点事。” “每年刮台风都刮点海鲜上岸。” “我听说前两年还有刮来章鱼的呢。” “咦——天上下个软体动物多恶心啊——” 沈杳杳站在角落,听着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低头试了许久,手机依旧没能开机。 明天高考,今天下午四点,叔叔会去严阿姨家接她。看小卖部的表,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她若是赶不回去,会很麻烦。 手机进水,她现在甚至无法联系其他人。 铁皮棚子的顶被冰雹砸得砰砰响,将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天色阴沉得可怕,乍一看,还以为已经晚上八点。 2:30,骤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3:00,已经有联系上家长的学生陆续被接走。 3:30,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 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来里面站站,明天高考,可别淋感冒了啊。” 沈杳杳小心翼翼往里挪了半步,一动不动盯着钟表跳动的指针。 “阿姨……”沈杳杳轻声道,“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手机……” - 叔叔那边接到沈杳杳的电话,说自己被暴雨堵在了路上,安慰她不要着急。 已经四点了。 冰雹终于停了,只有小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沈杳杳跟老板说了声谢谢,咬着下唇,准备撑开已经千疮百孔的雨伞,一鼓作气冲到公交站。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雨幕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大伞,从下坡缓缓走来,在充满积水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近了些,沈杳杳才看清她穿着一双黑色的胶靴,裤腿卷到膝盖。风将她手里的塑料袋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弓着背和风暴较劲。 是严阿姨。 沈杳杳愣在原地。 严阿姨走到小卖部门口,伞面一抬,露出那双担忧的眼睛。 “给你打电话关机,去你们学校,你们老师又说高三生都已经离校了。” 她说话间抖出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双拖鞋、一把雨伞,一身衣裳。 “这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 沈杳杳低下头:“……对不起。” 严阿姨敦促:“别道歉,快换上衣服。” 沈杳杳动作伶俐,去小卖部厕所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严阿姨已经将湿漉漉的书包背在后背。 “快,接你的叔叔半个小时就到,咱们回家。” 咱们回家。 听到这四个字,沈杳杳的鼻尖一酸,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默默拉过行李箱。 “别难过呀,不就下个雨吗!”严阿姨安慰道,“人家都说,这个叫遇水则发!” 沈杳杳这才勉强笑了一下,打着雨伞跟在严阿姨身后,雨滴落在伞面上砰砰作响。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借着六月的雨,替她们说了一遍。 - 沈杳杳手机进水,还给严阿姨时颇为愧疚。严阿姨帮她把东西收入包里,接过手机,不以为意。 “这手机很老了,等我让人修修,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了。杳杳,你高考加油,等考完再来玩,还住这屋。” 沈杳杳重重点了点头,抱了严阿姨一下。 六月七日,高考。 天气意外的好,仿佛昨日的冰雹将一切污秽洗刷干净。 沈杳杳走进考场,她去年也是在这个学校考试。 六月八日,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沈杳杳率先冲出考场。 考生们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收到一束向日葵,象征着高中生涯的结束。 沈杳杳不顾那么多,她坐上大巴。一个半小时的颠簸,窗外的风景从乡镇变成田野,沈杳杳靠着车窗,天色在飞快变暗,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田。 六月,秧 苗刚插下去不久,远处有白鹭飞落,落入一片绿意中。 县城医院,一栋灰扑扑的老楼。走廊里弥漫则消毒水和旧墙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奶奶在这里等她。 奶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陷下去,脸上的褶子似乎更多了。 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安静地熟睡着,身上盖着医院白得发黄的棉被。 沈杳杳坐在病床旁,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那只手枯瘦,充满褶皱,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沈奶奶眼皮轻颤。 感受到来人,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眼聚焦,赫然亮了起来。 “杳杳?”奶奶的嗓音像老鸹一样沙哑。 “奶奶……我考完试了。” “考完了就好……” 奶奶将沈杳杳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她下一秒就变成了远走高飞的风筝。 “杳杳累不累啊?吃过饭了没有呀?” 沈杳杳鼻尖一酸。 奶奶不问她考得好不好,只关心自己累了没有,吃饱了没有。 沈杳杳用力点点头:“奶奶,我不累,我这不是赶回来看您嘛。” 奶奶疲惫地点了点头,身子欲上靠,沈杳杳赶紧将她扶起,将枕头垫高了些。 奶奶喘了两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入沈杳杳手中。 布包陈旧,蓝色的碎布洗得发白,边角甚至磨出许多褪色的线头。 “杳杳,你考上大学,”奶奶虚弱道,“以后就在外面好好的。” “奶奶——” 许多话欲脱口而出,沈杳杳张了张口,剩下的话还是噎在嗓子眼里。 “我没事。”沈奶奶语气软了下来,“老毛病,住两天院就回去了,地里那点活没人干,菜都要烂了。” 沈杳杳垂眸蓄泪:“我帮您干。” 奶奶摇头:“干不了,我们杳杳这双手,天生就是写字的手,不能下地做粗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轱辘轱辘作响,又渐渐远去。 沈杳杳低头,眼眶有些酸,怔怔看着手中那枚布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一本存折,一串旧钥匙,一枚金戒指。 “这个存折里,有三万块钱。”奶奶摇摇头,“不是很多,但够你上大学的。钥匙是咱们老房子的钥匙,那个房子和地都给你……” 沈杳杳一愣,手指攥紧布包:“奶奶!” 这架势,很明显是要交代身后事了。 奶奶打断沈杳杳的话。 “这些都是你的,你妈那边我一分钱没给。你和渺渺都是我的孙女,渺渺我也疼,但她性子强,还有她妈妈护着,在哪儿都能活。你不一样,杳杳,你的性子太软,身子又不好,这些都留给你,是让你有底气。” “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沈杳杳终于泪流满面。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沉入天际,病房内只余日光灯惨白色的光。 “杳杳,你考上大学,就在外面好好地过日子,别惦记我。只有一点——” 奶奶用力攥紧沈杳杳的手,“老家的房子,你要守住。你走出去,无论多远,外面的世界再好,只要老家的房子还在,杳杳就有家。奶奶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只能给你一个可以回家的地方。” 沈杳杳的脸埋进奶奶的手心,肩膀抖动,涕泗横流。 奶奶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是腊月刺骨的雪,可就是这双手,托举了沈杳杳十九年的人生。 …… 26. 天山梦老(02) 26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房子,而是蜷缩在奶奶病床边的椅子上。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滴”的声响,沈杳杳在黑漆漆的病房中攥紧蓝色布包。 她望着窗外的县城夜色,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层层重峦叠嶂,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走出这座大山。 脑海中忽然钻出岛城繁华的夜景,现代的摩登城市与小县城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她想考到岛城的大学,留在岛城,想在那里扎根、发芽,想住在步行就能看到大海的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奶奶说,守住老家的房子,你就有家。 岛城不是她的城市,那是她借来的城市。她借住别人的房间,借用别人的手机号,借读别人的的学校。 她以为可以凭借复读的成绩名正言顺地留在那里,可若是她真的走了,奶奶这辈子唯一做的事,就是帮她攒够去大城市的门票,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县城的病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沈杳杳做不到。 天蒙蒙亮,沈杳杳已经在黑暗中怔怔呆坐十个小时,化作一尊雕像。 清晨七点,护士准时进门量血压。 沈杳杳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双眼,走到露天走廊处,透口气。 清晨的县城尚未完全苏醒,远处的山脉隐藏在朦胧的晨雾中,她的手摸到兜里两颗糖。 沈杳杳低头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 大半个六月,沈杳杳都待在医院。滴答滴答的药水瓶,记录了流淌的时间。 沈杳杳坐的陪护椅,是老式的折叠躺椅,劣质皮革缠绕着,露出内里黄褐色的海绵垫。 坐上去咯吱咯吱响,躺平后中间会留一道缝,不上不下正好硌在腰上。 每天早上五点,保洁阿姨都会将拖把车从走廊的东头推到西头。 沈杳杳五点准时醒,收躺椅,打热水,等护士来为奶奶量血压。 奶奶的血管太细,不好找。 护士每次扎针都要拍半天,奶奶的手背上叠着一片青紫色的针眼。 扎左手,沈杳杳就把小桌板推到右边。 扎右手,她就推到左边。 早饭是医院食堂的小米粥,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稀得能照见碗底的人影。 奶奶觉得塑料的餐具不卫生,沈杳杳特地回了一趟老房子,从厨房的旧碗柜找出奶奶从前常用的瓷勺。 奶奶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嘴里没味。 沈杳杳知道奶奶喜欢吃重盐的食物,可是重盐会导致血压更高。她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红糖,用馒头蘸着红糖水,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点一点喂到奶奶嘴里。 只要奶奶能吃小半块馒头,沈杳杳心里就踏实。 若是吃不下,她就趁洗碗的时候,在水房多站一会儿。 水流哗哗响着,冲掉她眼眶里的水光。 中午十二点,沈杳杳准时下楼买饭,比自己高四时吃饭都积极。 她穿过住院部后方的空地,路过一排歪歪扭扭停靠的老旧自行车,经过一座永远在滴水的空调外机,走到巷子深处那家汤面馆。 奶奶不能吃油腻的饭菜,医院食堂的盒饭太硬,她牙口不好,咬不动。沈杳杳在附近找了两天,才找到的最适合奶奶吃的面条。 面馆的门帘是用蓝色塑料珠子串的,掀帘时哗啦作响。 老板渐渐认识她了,不用开口,就知道要一碗煮得软烂的清汤面条。 汤多放,青菜少放,打包带走。 她将面端回病房,先过一遍热水温着,等奶奶睡醒再吃。 有时候奶奶不想吃,她就坐在床边,用筷子挑起一箸面,吹凉递到奶奶嘴边。 一碗面,通常要进食半个小时。 空碗搁置在床头柜上,碗底还剩一点面汤,沈杳杳将汤底喝掉,一滴也不浪费。 住院期间,洗澡是最麻烦的事。 县医院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澡堂,奶奶走不过去。 沈杳杳隔一天便会打来两壶开水,小心翼翼兑成温水,端到病房中,为奶奶擦拭身体。 奶奶住在三人间的病房,沈杳杳便先将相邻的布帘拉上。 奶奶说新毛巾太硬,擦着疼,她只好将旧毛巾从家带来。那条毛巾奶奶用了很多年,已经看不出原色,边角磨得很薄,有些地方甚至破了。 沈杳杳将毛巾拧到半干,从奶奶的脸开始,一路往下擦着。 脖子,胳膊,后背,腿,动作轻缓柔和。 每次看到奶奶的身体,沈杳杳的眼眶都忍不住酸涩起来。 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勉强支撑着油尽灯枯的躯体。 毛巾从肩膀滑到手腕,沈杳杳发现奶奶在看她。 奶奶说:“我的杳杳都累瘦了。” 沈杳杳笑了笑:“我本来就不胖。” 奶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等奶奶出了院,给你炖排骨,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六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涌入房间。 沈杳杳搓着毛巾,低声道:“好。” 下午偶尔不打针,奶奶会睡一会儿。 沈杳杳就坐在陪护椅上,侧仰着头凝望窗外的景色。 夜里是最难熬的。 县医院的夜晚很吵,走廊总是有打电话的声音,急诊那边时不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奶奶半夜要起夜两三次,每一次沈杳杳都会醒。然后便扶着奶奶慢慢坐起来,举着输液瓶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淌。 身边没有手机,沈杳杳与奶奶待在一起的时光仿佛被无限制地延长。 沈杳杳的帆布鞋被水房的水浸得鞋底开胶,她用胶布缠了两圈,就这么继续穿下去。 六月十七号,沈杳杳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早上,护士换药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今天天儿好,可以出去逛逛。” 沈杳杳便拉开窗帘,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住院部对面的锅炉房烟囱上,停了几排灰色鸽子,整整齐齐,像是一支合唱团。 奶奶的胃口意外的好,一口气喝下大半碗粥,中午甚至独自使用餐具夹面条吃。 下午擦身体的时候,奶奶坐在床边,忽然说道:“太阳真好,杳杳,带奶奶去外面走走吧。” 沈杳杳愣了一下,很快为奶奶穿好衣服,将奶奶小心翼翼抱到轮椅上。 奶奶轻得像是一张纸。 沈杳杳将奶奶推到住院部外的空地上。 住院部后面有一排法国老梧桐,树叶被太阳晒得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奶奶望着那排树,思绪飘渺,语调慢吞吞的。 “小的时候,我家门前就有两棵梧桐树。后来我爹把我卖给大十几岁的人做媳妇,就再也没回过家。 “你爷爷人不坏,就是太封建,生活在那个时代,男的女的都封建。 “他觉得媳妇就是得听他的,他这辈子连开水都没自己烧过,坐在手边了,还得使唤我过去烧。嫁给他老许家之后,我每天都伺候他洗脚,直到他死的前一天。 “结婚的时候,他知道我喜欢吃蜜三刀,就买了十斤给我,都是酥的,我最爱吃。 “我说老许啊,十斤够我吃半年的了,他就笑,说以后多少好吃的都给我。 “……杳杳,奶奶想吃蜜三刀了。” 沈杳杳顿了一下:“我这就去买。” 奶奶说:“要酥的,不要软的。” 沈杳杳送奶奶回到房间,将她抱上床。 奶奶轻得像是一张纸。 沈杳杳为她掖好被角,说自己马上就回来。 沈杳杳拎起钱包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门半敞着,奶奶靠在枕头上,偏着头,还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树绿得晃眼,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唇边弯起一抹恬淡的笑容。 沈杳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攥紧钱包,转身低头下楼。 沈杳杳几乎把整个县城翻了一遍。 街边摊,小超市,大超市,一家一家地跑。 蜜三刀作为点心来讲太过老式,好在小县城尚且有做生意的,也不知是酥的还是软的。 老板盛了一斤,拍着胸脯保证:“姑娘你放心,不甜不要钱、不酥不要钱!” 沈杳杳付了钱,抱着油纸袋子往回走。 走得太快,帆布鞋的胶底拍在柏油马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经过县医院的铁栅栏围墙时,她甚至幻想着奶奶吃了最喜欢的点心,很快就能好起来。 或许明天也能喝大半碗粥。 或许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然后回去收菜地,炖排骨,将沈杳杳养得白白胖胖。 沈杳杳抱着油纸包,穿过住院部的院子,没等电梯,一口气爬上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奶奶的头歪在枕头上,姿势同沈杳杳离去时一模一样。 她的脸朝着窗户,梧桐树叶还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响。 沈杳杳脚步停在原地,悬在半空的袋子静静旋转着,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麻。 油纸剥开,一股老式点心特有的芝麻香飘散开来,钻入沈杳杳全身每一个毛孔。 沈杳杳坐在陪护椅上,将奶奶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双手已经不太暖和了,沈杳杳低头,努力包裹住枯瘦的手背,不愿让任何一寸肌肤露出。 她紧紧攥住那只手,试图将自己的热量一点点传递给那沧桑的肌肤。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 沈杳杳低头看着那双手,指节突出,右手掌心根部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年轻的时候割稻子磨出来的,过了多少年也没能消下去。 手背上青紫色的针眼还没消,旧的叠着新的,像一枚一枚盖上去的邮戳。 这是一双把她从地上捡起来的手。 父母不要她,这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这双手忙碌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杳杳缓缓打开奶奶的掌心,轻手轻脚放下一枚小小的蜜三刀。 那是奶奶最后想吃的东西。 作为孙女,当然要帮忙实现。 沈杳杳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老旧的陪护椅上,等待保洁阿姨来敲门,等待着护士来拔针头,等待这个炎热的夏天,什么东西跟自己说声再见。 但她知道,没有任何事情会结束。 她还要去办手续,要缴纳住院费,要收拾病房里脏兮兮的毛巾和那把瓷勺子。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她不能在原地胡思乱想了。 陪护椅发出“咯吱”一声,沈杳杳猛地站起,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 27. 天山梦老(03) 27 几张病危通知书被撕碎了扔到垃圾箱。 结清费用,整理缴费单据。 在隔壁婶婶的帮助下,奶奶的遗体被火化。 …… 沈杳杳拿出存折里全部的钱,为奶奶办了丧事。 那是奶奶的积蓄,合该用在奶奶的身上。 强撑着做完一切,沈杳杳精疲力竭,瘫倒在灵堂前,面对着奶奶的遗像,在空荡荡的老房子中,终于呜咽出声。 奶奶,这是你留给我的家,这是我们的家。 - 在遗像前独自跟奶奶说了会儿话,沈杳杳像是被掏空了力气,脚步沉重地跨越门槛。 婶婶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局促地指了指手中的电话:“杳杳,找你的,都打到我这里了。” 沈杳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电话。 那头是严阿姨的声音,恬静柔和,抚平沈杳杳绞痛的心窝。 “杳杳,你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节哀。” “嗯。” “你都失踪半个月了,过两天还来不来岛城了?” “过两天?”没有手机,沈杳杳这些天过得迷迷糊糊,失去了时间概念。 “是啊,”严阿姨很热情,“24号出成绩嘛,你们学校之后不是还有毕业典礼?有些东西还在我这里,你看这个房间,我是留给你,还是不留呢?” 沈杳杳忙道:“抱歉,阿姨,给您添麻烦了。我这两天就去一趟,把东西收拾回家。” “没事杳杳,跟阿姨不用那么见外,阿姨知道你最近是特殊情况。” “嗯,谢谢阿姨……” “别客气,小箐喜欢缠着你,你多待些日子也不打紧。” 沈杳杳匆匆挂了电话。 没有什么身外之物。 拿上奶奶留下的布包,沈杳杳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张火车票,踏上前往岛城的路。 - 再度来到岛城,岛城没有任何变化。 永远那么前卫,永远那么标新立异。 严箐对着沈杳杳笑,沈杳杳揉揉他的脑袋。严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表示欢迎,将修好的手机拿给她。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却又处处发生了变化。 其他人高考结束后的礼物或许是一部全新的最新款手机。沈杳杳的礼物,是重新拿回严阿姨的手机使用权。 手机被刷过机,再度开机一片空白。曾经似乎留下了许多未接收的“高考加油”的短信,沈杳杳想了想没有什么回复的必要,便不再理会。 暑假工,是让她经久不息的大脑抽离出某种状态的最佳方式。 沈杳杳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没有选择王姐的便利店,而是在附近搜寻,找到一份托管班的工作。 托管班设在一档中高档小区内,里面的小孩大多很听话。 沈杳杳只需每日待在适宜的26°C室内,为孩子们听写不同年级的字词,像慈爱的老教师般用红笔批改算术题,在写得好的小朋友的作业一旁,画上一朵红艳艳的小红花。 沈杳杳为他们接水,随时管理纪律,摆好早餐午餐的小桌子小椅子,打好每个人的饭,摞起吃水果的勺子和小碟子,铺好午睡每个人的床铺,再为睡醒的长头发小女孩,扎各种各样的发辫。 沈杳杳想到了于思雁。 她最擅长编各种各样的发型,可惜最后也没给自己编过。 沈杳杳想了想,拍下自己的手艺,发给了于思雁。 于思雁秒回。 【你活啦?】 【我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都不回!】 【吓死我了!】 沈杳杳盯着手机屏幕。 【不要动不动就说“死”字。】 那边的于思雁沉默了两分钟。 【是……奶奶吗?】 沈杳杳:【嗯。】 于思雁想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有空出来玩哦。】 现在的沈杳杳,好像不是那么喜欢去“讨好”别人了。 或许是记忆中的人渐渐给了她情感上的自信,让她不至于被动地通过别人赏赐的一句好话,当作认识自己的标杆。 高考结束了,在这个漫长的夏天,大概她也能够因为内心的改变,而去变换外表的朴素吧。 当天下午,沈杳杳在没什么准备的情况下,无头苍蝇般走入一家理发店中。 做一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沈杳杳的头发长了一年,已经算是中长发,齐在胸口附近。 金牌店长说着那些浮华的词藻,将每种发型和不同发色描述得天花乱坠。 沈杳杳想了好一会:“我要把头发染成红色,然后烫成波浪卷。” 她偷偷想,一年前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八成会吓得魂飞魄散。 三个半小时后,夜幕低垂。 沈杳杳从理发店走出,揉了揉发麻的屁股,有点可惜烫染结束是在夜晚。 理发师白白为她做了个完美造型。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沈杳杳打开消息,置顶的于思雁发来一个地址。 于思雁:【小酒馆,来不来?】 沈杳杳看清那个地址,呼吸一滞。 每个人都有虚荣心,青春期的青少年们尤甚。 沈杳杳曾提起自己去过万衢城的小酒馆,尽管没多讲,却还是被于思雁的记忆力吓了一跳。 她也太细心了,这么久之前的事都记得。 沈杳杳看了一眼时间,20:18,她愣了一下,给于思雁回消息:【太晚了吧?】 于思雁:【高考完了你家还有宵禁?】 抱着每次出成绩排名时攀比的心理,沈杳杳回复:【马上到。】 走过去二十分钟的路程,宽阔的马路上还有很多打着近光灯拥堵的车辆。 如同无数次扒在放学公交车的窗口,看着遥不可及的万家灯火一般。 再次驻足于酒馆门前,沈杳杳仰头望向周围林立仿佛要划破苍穹的摩天大楼。 还是穿搭时髦的高个子男生,还是妆容精致踩着漂亮高跟鞋的摩登女郎,还是黏黏腻腻在一起的年轻爱人们。 这一回,红色长发的沈杳杳,也成为了这道靓丽风景线的一部分。 她迟迟地发现,肩头背负着沉重扁担的过去,与拂去扁担压制后飘飘欲仙的现在相比,同一片天空下的这座城市,会给予同一个人全然不同的心境。 沈杳杳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属于她。 她突然好希望,今夜的时间能够再久一些,希望人生能够停滞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这个城市的这一刻。 生命好像有了重量。 推门而入,于思雁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高台上,穿着白t恤牛仔短裤。 于思雁一直是不缺人陪伴的,出来玩一向是三人组团起步,如今却孤身一人,在热闹的氛围中显得尤其寂寥。 于思雁盯着沈杳杳,看了好半晌。直到沈杳杳坐到对面,才叹息道:“杳杳,你真……漂亮。” 沈杳杳一怔,摇了摇头,“喝多了?” 于思雁闷声笑一笑,手中那杯玛格丽特消失大半,她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了。 沈杳杳捏着酒单,一时不知道该点什么。 她对服务员说:“给我来一杯……蓝海洋莫吉托,无醇的。” 再回头望向于思雁时,发现对方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双颊浮上一层红晕:“杳杳,你真的好漂亮……” 沈杳杳恬淡地笑:“可能吧……脱离了那个任谁都灰头土脸的年龄段,或许每个 人都能容光焕发。” 暖黄的射灯揉开朦胧的氛围,错落的灯影照在地板与墙面处轻晃。光斑像是被打碎,铺在酒杯之上,随着轻微的晃动,拉出一道虚影。 顾客太多,店长刀哥光溜着上身穿梭在人群中,没有认出角落里的沈杳杳。 他忙来忙去。 “dy!让你不要那么使劲擦,马天尼杯的腿都拧断了!” “赚那么点工资还不够你赔的。” “别刷杯子了,来个男的去厕所把那马桶刷了!又有人吐一隔间!” “这位客人您好,吐店里五百。” “你大爷的,又偷酒喝,给我吐了去!” 蓝色渐变层的莫吉托很快被端上,两个酒杯摆放在一块的瞬间,勾起了沈杳杳“水杯战争”的回忆。 生活中处处是他的影子。沈杳杳努力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于思雁不间断又叫了一杯曼哈顿。小酒馆灯光依旧昏黄,人流量虽不及万衢城其他的Livehouse,却也谈不上冷清。 驻唱的吉他手仍在原位,指尖轻拨琴弦,缓缓淌出一段民谣。 “我还要谢谢你呢,杳杳。” 于思雁挤出一抹甜甜的笑,她脸色酡红,暂时没有说胡话。 “谢谢你每一张写给我的小纸条,每一颗分给我的糖果,不厌其烦地安慰我,让我撑过这段煎熬的时光。” 橙红色的曼哈顿由服务员优雅地端在吧台之上,沈杳杳感到肩膀被人轻拍两下,顺着余光回头,是一位同她们年纪相仿的男生。 男生半红着脸,拘谨腼腆,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挠头,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隔壁桌的,想认识一下——方便的话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沈杳杳想也没想,报以一笑:“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没再穷追不舍,点头道一声“抱歉”便回到原位。 于思雁望着他的背影,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没由来开口道:“杳杳,你是不是喜欢陈涯?” 沈杳杳心头一紧:“怎么会这样想?” 既没承认,也没否定。 “直觉。” 于思雁抿了一口面前的酒水,五官皱成了一团。 “不好喝。” 虽然这样说,还是又灌下两口。 沈杳杳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她说:“那你的直觉,大概留在高考用光了。” “是吗?”于思雁自言自语道,“可是他明明在看你,你也在看他啊。” 空杯僵在沈杳杳手掌心内。 她是在说……曾经走廊的夜晚? - 那天晚上,于思雁喝得醉醺醺的。 沈杳杳用她的手机打电话给她爸爸来接。 于叔叔赶来,先是感谢沈杳杳对女儿的照拂,转念想到大晚上留一个女孩在外不安全,便开车将沈杳杳送回家,然后才载着他酩酊的女儿回家。 沈杳杳可不敢喝醉,于思雁闲着,她沈杳杳明天可还要上班呢。 回忆着于思雁说的醉话,她的思绪逐渐飘到九霄云外。 浴室的雾气氤氲,透过朦胧的镜面,沈杳杳看着自己的满头红发,想到了童话故事中的小美人鱼爱丽儿。 蒸腾的雾气裹住她的眼角,分不清流下水痕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海的女儿》中,爱丽儿化为美丽的泡沫,有这样的描述。 “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爱丽儿得到了高洁的不灭的灵魂,却不是因为凡人的爱情。 她像天空的女儿一样,通过自己的善良,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 28. 与君同寐(01) 29 随着假期的推移,沈杳杳看管的托管班陆陆续续加入了新的小孩。 其中一个小女孩小名叫“瑶瑶”,上二年级,文文静静十分可爱。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留到了夜幕低垂之时。其他小朋友都陆续被接走,只有她留在托管班,趴在窗户上,等待母亲来接。 “妈妈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瑶瑶兴奋喊道。 沈杳杳牵起她的手,将托管班的大门上锁,再带着她下楼。 单元门是镀铜钢板做的,隔开了内外,沈杳杳推门,看清来人愣了一愣。 瑶瑶激动抱住对方:“妈妈!” 沈杳杳愕然:“是……徐女士吗……” 徐女士摸了摸女儿的头,盯着沈杳杳看了半天:“你是?” 沈杳杳有些激动,语无伦次:“真的是您!我……曾经在海穹中心,我们见过的,就是过年的时候,可能您忘了——在奢侈品店门口。” 徐女士大约平时很忙,想了想,踟蹰间寻回一些记忆:“好像是有点印象,当时是有两个姑娘来着。” 沈杳杳重重点头:“好巧,您竟是瑶瑶的妈妈。” 徐女士:“是啊,这段时间恐怕要辛苦你了,我不放心其他人接瑶瑶,所以都这个点亲自来接。” 沈杳杳笑道:“没事。” 瑶瑶仰头:“妈妈,沈老师,你们在说什么呀?” 徐女士牵起女儿的手,温柔地笑笑:“妈妈和沈老师从前见过呢,真有缘分。” 自那天过后,沈杳杳天然对瑶瑶多了些好感,就连老板姐姐送的零食大礼包,她都会拿出几包分给瑶瑶。 瑶瑶也十分黏沈杳杳,以致于就连睡午觉都要小沈老师在旁边坐着才肯闭上双眼。 6月24日,在把所有孩子哄睡后,沈杳杳小心翼翼点开手机界面,输入准考证号。 高考成绩毫无征兆直接弹了出来。 沈杳杳下意识闭上眼,心脏狂跳。 语文126 数学101 英语134 文综267 总分……628。 全省3527名。 沈杳杳差点叫出声,想到还有满室呼呼大睡的孩子,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个成绩得来的太不容易。 一年的不辞辛劳,一年的勤工俭学,没能陪奶奶度过最后一个遗憾的新年…… 这些代价,让她一时弄不清,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于思雁、李晚星与王灼依次发来贺电。 沈杳杳翻开志愿书,有目的地搜寻着,记下其中几个院校代号与专业代号。 - 不知该说是崂山坐落在大海前,还是大海生长于崂山旁。 正午阳光下海岸线的碧水,漂亮得如璀璨的托帕石。 这是一条长长的山路,沿途遍布着等待登山者大肆挥霍购买纪念品的摊贩。 沈杳杳独身一人,自面山脚下,一步一个台阶,顺着河流沿途,逆流而上。 天梯、鳌首金龟、龙潭瀑布,抵达半山腰的百木林后,每一个脚步,都变得疲乏而沉重。 百木林旁,有一汪潭水。 山泉水自上而下灌满碧蓝色的湖泊,几块大石头不偏不倚坐落于此。 这儿的山泉水干净澄澈,沈杳杳就近在摊主处买了两颗桃子,在碧水中洗净。 一口咬下,多汁的桃肉汁水在口腔里迸溅开来,酸酸甜甜,汗流浃背之时平添一股清凉。 沈杳杳蹲在潭水旁,弯腰,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向脸颊,清洌的泉水将疲惫一扫而空。 双肩包换背至前胸,沈杳杳继续踏上上山的路途。 山路蜿蜒崎岖,有几处高阶实在坎坷,向东北方向蔓延而去。 走过教子园,一路前行,气喘吁吁抵达。 事实上,那不是唯一一条上山路,可这条路却通往她最想去的目的地——上清宫。 登顶实在耗费体力,上清宫前有一片银杏树,银杏旁设了一处摊子。 她落座,要了一壶崂山绿茶。 三十八元,于山顶望峰岭,品纯正茗茶。 下午四点,不同于山脚下正午头的和煦,山顶的风凉爽而豪迈,仿佛拥有气吞山河的的魄力。 她总有一种感觉——这阵山风,是从太平山塔顶,翻山越岭两个月后,吹到她面前的茶盏之中。 这阵风太长,太久,刮得天翻地覆,刮得相逢落空。 - 上清宫,原为东汉郑玄的茅庵,宋代改建,后屡有重修,现存建筑为明清时期重修遗存。 主殿供奉三位神仙,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 沈杳杳从鬓边花白,长发盘起的道长手中接过三炷高香,依次蘸油引燃,虔诚祈拜三清,直入香炉。 而后进殿,依次三叩九拜。 上清宫内的柏树挂满了红色飘带与许愿牌,沈杳杳贡献香火,思索片刻,执笔题下几字。 苍老的银杏树上,高高挂起的许愿牌,红底黑字,描绘着沈杳杳娟秀的字迹。 姓名:沈杳杳 心愿:祝愿我们得偿所愿 且莫空山听雨去,有人花底祝长生。 她在树下双手合十,合上眼眸。 “老天啊,请您给予我们每个人,最好的结局。” - 毕业典礼那天,是毕业生最后一次返校。 连轴转地看孩子,沈杳杳身心疲惫,随便穿了一身衣裳。 于思雁三人将她围堵在前排角落,好一顿教训。 王灼:“染这么漂亮的头发,怎么不好好打扮?” 沈杳杳:“没心情……整天和小孩斗智斗勇呢。” 于思雁:“小孩?你可别告诉我,你还在那家托管打工!” 沈杳杳挑眉:“让你失望了,真是这样。” 突然,沈杳杳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心跳不自然地开始加速。 她也不想的,可这大抵是生理的反应。 陈涯穿着简单的黑白搭配,低调地路过。 “雁雁,”李晚星同样注意到了,压低声音,侧眸道,“你和那个谁,在没在一起啊?” 沈杳杳低下头,偷偷竖起耳朵。 “瞎说啥呢!肯定没有啊……”于思雁佯作生气,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们就没有什么的,只是我单方面有点感觉而已……” “嘘……”于思雁压制住李晚星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别告诉别人……” 那天晚上那番话,难道于思雁断片了? 于思雁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沈杳杳很惊讶——因为对沈杳杳来说,喜欢一个人这件事,难以启齿。 暗恋就是盯紧那人的举手投足,却无法回应,深陷泥泞的自苦。 暗恋就是 一旦我踏入你的视线范围内,一举一动皆不再由我。 我的四肢沦为舞台上孤独而夸张的提线木偶,依照我亲自构想的模样,笨拙又紧张地为你演绎着最完美的女主角。 可为什么,明明是为你一人编排的剧幕,牵引着我肢体的丝线却不在我的手中? 为什么放弃喜欢你和继续喜欢你,都会让我感觉到痛苦? 她这一辈子,恐怕都无法做到于思雁这般从容说出自己的喜欢。 原来,在最后的两个月,她们喜欢过同一个人。 于思雁的喜欢,是从李晚星的起哄声中,一寸一寸迷失自我。 在这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关系网中,没有人能够从善如流。 陈涯对于沈杳杳淡漠的态度,或许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沈杳杳也一样。 他们不敢面对彼此。 曲良然一进班门,便被角落一头红发震慑住了。还没等她发话,三个人赶紧拉着沈杳杳去了厕所。 李晚星掏出补妆用品糊她一脸; 于思雁嘴里叼着一个皮筋,手腕挽着三条头绳,右手抓着梳子,左手还握着一缕红头发; 王灼左看右看,将沈杳杳宽大的衬衫拉出来,在腰间系一个结,掖回腰中,又拽了两条于思雁手腕上的头绳为沈杳杳揽上松松垮垮的裤腿。 “等会儿要拍毕业照!” “要上镜呢,不得打扮打扮?” 一番折腾,再度回到教室,已经是同高中灰头土脸的沈杳杳完全背道而驰的一个人了。 “咔嚓”一声快门,毕业典礼结束,代表学生们三年的高中生涯轰轰烈烈地结束。 曾鸣源突然神秘兮兮走过来。 “沈杳杳,你考了多少分啊?” 沈杳杳如实道:“呃……628。” 曾鸣源大呼小叫:“628?!这是我目前为止问到的最高分了!” 沈杳杳上下扫了一眼他,鄙视:“这还高啊?那你认识的人都挺菜的。” 曾鸣源啧啧称奇:“还好你改了文科啊!这不比你去年牛多了?——我连你去年都没考过……” 沈杳杳扑哧笑了。 四个女孩挽着彼此的胳膊,步行至校门口,说了好一会话,拍过许多照片,这才依依惜别。 沈杳杳顺势让于思雁帮忙,和班主任曲良然合影。这是曲老师最后一届毕业班,14班也成为了她的关门弟子。 “唉,身体吃不消喽……”曲良然笑着摸了摸沈杳杳的头发,“真好,你们还年轻,还能享受青春年华。” 手机举到二人面前,沈杳杳摆出笑容,曲良然摆出拇指。 于思雁笑道:“三,二,一!茄子!” 咔嚓。 合影过后,沈杳杳赶紧让出位置。 人声鼎沸,想和班主任合影的人很多,后面拉了长长一道队伍。 沈杳杳看过合照,一抬头,发现下一个与班主任合影的是陈涯。 沈杳杳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想到曾经在太平山碰了一鼻子灰,沈杳杳低下头,收回了手。 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走吧。”她对于思雁说道。 于思雁点点头。沈杳杳整顿好心情,揽住于思雁的胳膊,方一转身,衣角却被人攥住了。 陈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不合个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