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市井人家》 1. 第 1 章 ‘灯光照天,永绝蚊蚋’说得就是汴京城的马行街夜市,这处的繁华热闹,在整个汴京城都是排得上号的。 冬日的寒风吹到了这头,也得教夜市里的灯火染上三分暖意。 瓦舍内,嘌唱的伶人曲调婉转,寻欢的贵人豪掷缠头,好一副人间富贵景。 只不过,这一切与马行街深处,大小货行巷子内纵横万数,低矮拥挤的坊巷院落没甚干系。 坊巷深处的院落,挨挨挤挤,无论从哪面瞧,都是又窄又低。 而这样的院落通常还要挤一大家子,是以,婴儿奶猫似的哭声虽小,可和着北风在这方窄院里撞来撞去,直教人心里躁得慌。 “哭哭哭!日也哭,夜也哭!还让不让人睡了?”陆金花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由出言抱怨。 她话就是说给身边躺着的男人听的,可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婴儿的哭声还在耳边,陆金花瞧着身边默不作声的男人,心头火起,也顾不得冷风嗖嗖,起身推了他一把:“林有财,你是个死人啊!那夜吵儿哭成这样,老娘不信你睡得着!” “她才出生几天?那声音细得跟只奶猫似的,如何能影响你?”林有财闭着眼,翻过身去背对着自家媳妇儿。 陆金花冷笑一声:“哦,没甚影响,你为何还醒着?” 林有财一动不动。 夫妻二十来年,枕边人是个什么模样陆金花能不晓得? 若是心中当真毫无芥蒂,她开口抱怨的第一句话,林有财定会张口叱骂。 眼珠子一转,陆金花换了语气:“当家的,不是我说,自打二弟那丫头出生后,咱家就没顺过,远的不说,就说咱娘。平日里多健壮一个人,怎的被风吹一吹就着了风寒发了热?这都好些日子了,还是不见好,至今还躺在炕上哩!” 陆金花一边说,一边借着月色去打量自家男人,见他虽闭着眼不说话,可却没打断她…… 心中有数后,陆金花愈发有了底气,声儿大了些:“当然,我不是说那丫头有什么不好。实在是活了三十来年了,从没见过哪家的孩子像那丫头似的,成日哭个不停……” “要我说,别是有什么说法罢?” “胡说!能有什么说法?她投在了咱家,就是林家的孩子。自家孩子,难道还能冲着长辈不成?闭嘴!这话不许再说了!” 听了丈夫的呵斥,陆金花不忧反喜,更深露重,她不再开口,麻溜地躺下。 待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后,陆金花裹着被子,嘴角含笑,睡了过去。 林家这屋子虽说有五间,可汴京城是甚地儿? 寸土寸金的富贵地儿。 林家这五间屋子又小又窄,巴掌大的院儿里挨挨挤挤住了十四口人,平日在自个儿屋子里拌个嘴一家子都晓得,更别说这更深露重,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她敢打赌,他们两口子最后那两句话,住在隔壁屋子的公爹婆母定然听见了! 陆金花料得不错,他俩的话被睡在隔壁的林家二老听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虽是甚都没说,只咳嗽了几声,可林婆子心里却不免犯嘀咕。 她这一生育有二子四女,儿子都养住了,留在身边侍奉;前头的两个女儿也已嫁作他妇,三女儿没养住,家中只有最小的女儿芸娘还未嫁人。 外孙不说,单是孙字辈,就有六人,她早过了稀罕孙子孙女儿的时候了,更别说,老二家这回生下来的,还是个女娘。 这总让她想起先前没了的那个孙女儿,那也是老二家的…… “别想了,睡罢。” 黑暗中传来林老爹喑哑的声音,林婆子听了撇撇嘴,心里暗骂:死老头子! 听见陆金花两口子话的,还有同样一墙之隔的林有安夫妻二人。 李惠娘气得胸口疼,又还要顾忌着怀里好不容易才哄好的闺女儿,不敢有大动作,虽已被气得泪流满面,却愣是不敢出声儿。 她和丈夫年近三十还能给家里添口人,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儿! 可瞧瞧家里,丝毫不见有喜事儿的样子,反而处处不痛快;还有婆母,前儿说自个儿着了风寒,愣是躺在床上不肯起身,自吵吵儿出生,婆母瞧了一眼就走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高龄产子,身子不痛快,还要顾着吵吵儿,忙得心力交瘁,可家里从上到下,愣是无人伸手帮她一把…… 小儿落地,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远的不说,就说吵吵儿换下来的尿戒子。 不是大郎洗就是丈夫下工家来洗,冬日里本就无甚好天气,坊巷窄院位置不好,更是难有日光,小儿娇嫩,尿戒子还需烘干。 有好几回,她瞧着丈夫在昏暗的屋子里烘尿戒子,心里只觉堵得慌。 越想,李惠娘越觉着苦,眼泪簌簌往下掉。 “莫哭莫哭,月子里可不能哭啊。” 林有安抚着妻子瘦削的后背,轻声安慰,为了不吵着妻子怀中的女儿,他只得佝偻着腰凑近妻子耳边,尽量小声。 清凌凌的月色照在这对夫妻身上,只叫人觉得可怜。 李惠娘咬牙,带着哭腔道:“我娘先前包来的红糖还有,你明儿分些出来,拿给娘和大嫂……” “娘带来给你的,作甚分给旁人?”林有安拍拍妻子的背,又给她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大哥大嫂这是想分家,借着由头找事儿,自然是甚话都说得出口,你莫慌。” “分家?”这两个字儿一出,李惠娘先是一愣,可随即,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地欢喜。 若是当真能分家,那…… 林有安道:“分家,咱们这一房定会吃亏的……” “我不怕,这些年在大嫂那头吃得亏还不够多吗?” 李惠娘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瞧着丈夫,面带羞赧,有些着急道:“不是,我不是不想侍奉公婆…… “这有甚?我也早就想分家了。”林有安无奈笑笑,安抚妻子。 要搁在前几年,分家这事,林有安是想都不敢想的:父母尚在而别籍异财,那可是要被拖去官府打板子的! 可现在,朝廷收税的法子一改,官府‘同居共财’的态度便开始松动。 近些年来,趁机分家的百姓不少,听说江南一带,父母在而兄弟分居的多达十之五六呢! “我原想着拖一拖……可瞧着如今这情况,还是早早撕撸开来的好。” 林有安原想着等吵吵儿再大些,能养得住了,再筹谋分家之事,可这些日子他冷眼瞧着,父母已不止是偏心的问题了,竟像是有意嗟磨惠娘母女! 今儿夜里大嫂说得那些话,惠娘暂且没听出来,可他听出来了:他们二人,嘴皮子上下一碰,竟是要让吵吵儿 这刚出生没几日的小儿背上‘克亲’之名! 林有安气得直抖,又还要顾忌着妻儿,只得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拳,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宽慰道:“你莫急,此事我早有打算。吵吵儿离不得你,你更要保重身子才是,白日我不在家,你只管关起门来,无须理会他们。” “放心,万事有我。” 有丈夫这句话,李惠娘心中一安,点点头,哄着怀中的小儿终于睡去。 这一晚,林家众人心思各异,辗转反侧,整个儿林家,怕是只有挤在最边上的小儿们睡得香。 翌日,天还未亮,林家院儿里便有了动静。 人声、脚步声、锅碗瓢盆的声儿一响,最南边的屋子里,断断续续又响起婴儿细弱的哭声。 打着哈欠挽发的陆金花听了这声儿,高高吊起的眉毛瞬间炸起,一团火堵在心头,她冷笑一声:“你听听,一大早的又开始!再这样哭下去,我这魂儿都要被她哭没了!” 林有财自顾自穿鞋,不搭这茬,只在临出门时,道:“娘老是不见好,你往街上去买些好克化的吃食送过去。纸坊近来活计重,我和二郎不得闲,这几日便宿在纸坊那头。” 马行街内纵横万数的窄院,住得或是有些手艺在身的匠人,或是开铺席摊子的小商贩,或是高楼正店里头做工的伙计。他们龟缩在深深窄窄的后巷里,却是撑起前头繁华喧嚣的街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家一家子都是手艺人。 林老头原先是北外城纸坊里经年的老匠人,抄纸、晾晒无一不精,近些年虽因年岁大了退出来,可纸坊那头念着几分情面,还是教林家老大林有财带着他家二郎留在纸坊做工。 林有财没甚天份,虽是打小就跟着林老头学造纸,可愣是不开窍。 如今在纸坊也只能做些打浆的活计,偶尔,纸坊忙起来时,会唤他盯一盯烘晒的活儿。 这对林有财来说,是个好机会!他必得好生显一显本事儿! 若是能留在摊晒场专专负责晒纸,谁愿意去打浆? 林有财今日还特意穿了新制的扞(hàn)腰,革带一裹,显得干练又精神。 他出门前,盯着陆金花一字一句嘱咐道:“我近来事忙,爹娘那头,你多上心。其余的事儿,等我忙完再说。” 陆金花在香水行做活,倒不需早早出门,先前二房两口子也都要出门上工,家里的朝食确实是她和小姑子负责,可现在家里不是有一个闲人了吗?如何还要她来侍弄朝食? 张口刚想驳,可陆金花对上丈夫的眼神,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忙堆起笑来:“我省得了!近来天气愈发冷了,我去给爹和娘端碗汤饼来吃!纸坊既忙,我待会儿也给爹说一说。” 林有财满意了,点点头出门去。 他出门时,正好撞见穿着一身旧衣,也要出门往油作坊上工的林有安。 “大哥,早,去纸坊啊?” 林有财点头,语气自然:“是,近来纸坊事多,得早些出门。” “大哥辛苦。” 兄弟二人不冷不热地聊了两句便各自出门,一个往北,一个朝西,瞧着甚是生分。 屋子里的林老爹整好瞧见这一幕,不禁皱眉:有财,有安兄弟俩,何时生分到这个地步了? 瞧着竟不像是一家人似的。 2. 第 2 章 酱色的群儿一系,陆金花出门,穿过狭长的巷道,拐到坊内专营早市的巷子里,寻了刘婆子汤饼铺,端了两碗汤饼。 “哎,您受累,多煮一会儿,这汤饼我端给公爹婆母吃的,二老牙口不大行咯。” 刘婆子堆着笑,搭话:“哎呦,要我说,这大小货行内,就属陆娘子孝顺。燥(臊)子加甚?今儿的羊肉是从祆庙斜街的胡人手里买的,滋味儿极好。” 陆金花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婆母近来身子不好,油腻腻的怕是吃不下,加个鸡子就成,清淡。” “好勒!”刘婆子笑盈盈,使唤自家老头子动作快些,“快给陆娘子加俩鸡子,挑大个儿的。” 临走时,陆金花觉着亏,硬是在两只碗里淋了半圈儿香醋才作罢。 “呸!十二个铜子儿,差点儿要搭上我一两上好的香醋!”等人走远,刘婆子才暗暗啐了一声。 两碗汤饼送进屋,陆金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末了,终于道:“爹,娘,二弟家的姐儿老这么哭也不是个法子。这小儿夜啼,无非是饿了困了,冷了热了,拉了尿了,可我瞧着,二弟妹照顾得精细,日夜不离身……咱们,不若寻马道婆来瞧一瞧?” 林老爹撩起眼皮子瞧了一眼陆金花,没吭声儿。 林婆子眉一皱,思量着问道:“可是家住清晖桥那头的马道婆?” “是,娘,既要请,那自然还是得请有些真本事儿在身的人。”陆金花堆叠起团团的笑意来,“那马道婆可是顶顶有名儿的人物,断不是那等胡乱言语的鬼劈口。” “哼,这样的人物,是我林家请得起的?”林老爹呼噜着面片汤,冷言道,“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把那些个三姑六婆往家里请?依我看,怕不是某些个当长辈的不慈,嫌弃小儿哭闹惹人烦罢了!” 陆金花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她觑着林婆子,嘴硬道:“小儿哭闹确是寻常事儿,可谁家的小儿能哭成这样?爹,咱们一家子都是要赶着时辰上工的。汴京城富贵,喝口水都要钱,咱家什么情况您清楚,这手一停,口就得停。大家活计都不轻省,纸坊近来尤其事儿忙,整日不得睡个安稳觉,若是耽搁了差事,可怎生是好?” 林老爹眉一竖:“你这是什么混账话!嘴里没个忌讳,巴不得家里落不着好?” “爹,大郎可好几日没家来歇息了。他那差事儿,昼夜颠倒,辛苦不说,盯着的人可多了,家里没别的本事儿能帮衬他,可再不能给他拖后腿了。” 陆金花垂头任骂,可她该说的话却一句没停下。 林家大郎,李有财的大儿子林永兴在金梁桥那头的八仙茶坊里当过卖,这可是林家人最骄傲的事儿了! 过卖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不仅要识字、记得住水牌菜名儿不说,人也得长得俊,更重要的,还得有一把清亮的好嗓子。 一口气报十来个菜名儿得在调子上,教人听着舒心;以上条件都满足后,还得察言观色会来事儿,张嘴搭话能逗趣儿,迎来送往皆是学问。 再说那八仙茶坊,可是金梁桥那头数一数二的大茶坊,三层高的楼,门前欢门彩绸车水马龙,内里说书、唱曲儿、傀儡皮影、杂记百戏轮番登场,日日喧嚣至三更。 林永兴在里头做活儿,自是白日补觉夜里上工。 这是林家头一个孙字辈,还这样有本事儿,是林家的宝贝疙瘩。 林老爹听陆氏搬出大孙子来,一时没了言语,他盯着陆氏,正要开口,林婆子伸手拦住他。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大儿媳:“我依稀记着,你好似与那马道婆有几分交情?” “也谈不上有交情,只不过马道婆爱往香水行去,一来二去,就混了个面熟。若是爹娘同意,我今儿就去寻马道婆,央她来咱家瞧一瞧。”陆金花显露出几分得意来。 她在香水行做活,与人刮脸、修甲、揩背、搓澡,一日虽能得个六十文,但着实算不得体面营生,此时能借着这桩差事来显摆,自然是要尽情显摆。 林老爹教林婆子一拦,低头将那碗汤饼推开,趿拉着布鞋,自顾自出门去,他虽从纸坊退下来,可人闲不住,在金水门那头的纸马铺寻了个糊纸马的活儿。 林婆子倒是没晾着陆金花,慢吞吞道:“既是你有心,那便去请罢。” 陆金花立在原地,心里暗骂,脸上堆着笑:“娘可吃好了,我出门上工,正好将这碗送回去。刘婆子您晓得的,最是小气,若是不将碗送回去,保管上咱家来要钱的。” 钱啊!请马道婆不要钱麽! 林婆子这回头都没抬了,淡淡道:“你只管出门,这街坊邻居十来年,还怕咱家昧了她的碗不成?我近来牙口愈发不好,这汤饼煮得硬,得慢慢儿吃。” 陆金花牙都快咬碎了,可到底不敢与婆婆张口要钱,又想起自家男人出门前的嘱咐,只得回了自个儿屋里。翻出藏在水杉箱子里的匣子,数来数去,一狠心,还是数了一陌钱出来,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林家没分家,他们夫妻俩赚得的银钱,大半是要交给公中的! 偏生这时,家里最小的儿子醒来,一头撞进来:“娘!我要要吃汤饼!我瞧见了,你端了汤饼家来!” 林四郎可没甚不好意思的,将手一伸:“娘!快给我钱!我要去铺子上吃!要加多多的热汤!” “吃甚吃!你小姑和大姐自会煮羹,你少来烦老娘!”陆金花才因着要自个儿出钱请马道婆心疼,怎会在这时候给钱。 可林四郎是谁? 他当即便往地上一趟,撒泼打滚:“我不我不!我就要吃汤饼!我就要吃!” “天爷哟!好好的衣裳非得教你磨烂了不可!赶紧起来!晚了老娘可不给钱!” 林四郎一骨碌翻起来,凑过去:“娘,您可得给多给我几个钱,若是只吃素面,那刘婆子不给加面汤呢!” “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打!就四个子儿,多了没有!赶紧给我出去!没得误了我上工的时辰!” 陆金花一把推开小儿子,锁好屋子径直走了。 林四郎盘算着,前几日大哥回来还给了他两文钱,他在汤饼里卧个鸡子,再要面汤,那刘婆子再多话,他也能拿话堵她! 一出门,整好碰见二伯家的三郎和五郎,林四郎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三哥,五郎,我要出门去吃汤饼咯!刘婆子嘴虽然碎,可她家的汤饼是真好吃!羊肉豚肉,精浇臕浇,还能卧鸡子,光浇头就有七八种!你们没吃过罢?” 林五郎只四岁,听了自是咽口水,可他不说话,只去看自家哥哥。 林三郎淡淡地 瞟了四郎一眼,拉着弟弟走了。 “哼!好没意思!” 林四郎没得到二人的羡慕和吹捧,自觉没意思,一头跑出去,想要寻巷子里其他的小孩儿炫耀。 那头,林婆子才赶走大儿媳,转头瞧见自家小闺女儿撅着嘴进屋来。 “大嫂也忒小气,出去端汤饼也不肯多端几碗。娘,我小日子要来了,大冷天的,可不想碰冰水,我也要吃汤饼。” 林芸娘是林家二老的老来子,年十七,与上头的哥哥姐姐年岁相差极大,在家里自来受宠,如今开口说要一碗汤饼吃,林婆子自是没有不应的。 从荷包里摸了十个铜子儿出来,哄得小女儿开心了,才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你是大姑娘了,都快要嫁人了。没得教人听见,说你不敬兄嫂。” 又温声细语,教她小日子来时,到屋里来拿红糖,煮红糖鸡子吃。 那头林三郎进了灶屋,只瞧见大伯家的大姐儿一人在灶屋里忙碌,不见小姑的身影,他瞧着冷锅冷灶的,皱眉道:“大姐儿,我来烧火罢?” “啊!三郎,可是饿了?别急,我马上煮羹,你出去罢,灶屋不是你们男娃来的地儿。”林雁慌乱地在腰上的汗巾子上擦手,赶忙要推林三郎出去,若是被阿奶瞧见了,又该骂她了。 “你一人煮羹要到何时去??我和五郎都饿了,咱们快些罢。”林三郎快手快脚引火烧灶,又把五郎牵来,嘱咐他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莫乱动。 抬头瞧见林雁舀米,淡淡道:“今日朝食少煮些,只我们三人和我娘吃。” “啊?好,好的。”林雁不敢多问,手抖了抖,碗里的糙米只剩小半,她忙又去切菘菜、莱菔,浓浓地煮上一瓮,再配上昨儿剩下的炊饼,便是今日的朝食。 虽是一点儿荤腥儿也无,可能吃饱,已是难得。 林三郎的目光在五斗橱上扫了一眼,那上头挂了一把锁,家里的鸡子、精面、猪油和肉都锁在里面,钥匙在阿奶手里,她不发话,家里谁也动不得。 可之前,大伯娘生四郎的时候,每隔一日,就会有一个鸡子吃…… 林三郎敛下目光,想起娘和吵吵儿来,再看看乖乖坐在小杌子上的五郎,他摸了摸兜里,决定出去买两个鸡子。 至于跟阿奶要? 林三郎从没想过,他小时候就晓得了,家里的好东西,都是紧着大伯家的。 林三郎推门出去,拐到隔壁的杂货巷子里,迎头撞上了吃完了汤饼不算,又端了碗面汤大声吸溜的林四郎,他身边还有一群半大小子,正围在一穿青衣的行者身旁。 行者敲着铁牌子,边走边唱:“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天色晴明——” 他唱一句,身后跟着的小子们就唱一句,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林三郎扭头一钻,快步跑起来! 大小货行的东西忒贵,他要穿过封丘门往菜市桥下头去,那里有一家坡脚李老叟开的油盐店,东西要便宜许多! 林三郎一路跑,跑过了马行街上的大小铺席、摊贩、浮铺,一路上叫卖不断,油炸宽焦、蒸糖饼、烧肉干脯、血羹灌肺…… 交缠在空气中的油脂和肉味儿勾得他肚里轰鸣,幸好马行街自来是最热闹的地儿,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没人听见他的窘迫。 3. 第 3 章 揣了两个鸡子一路跑回家,林三郎腿肚子有些颤,幸好五郎懂事儿,提前晾好了菜羹等他吃。 扒了两口略垫了垫肚子,林三郎将一家三口的饭食都端上,领了弟弟到父母的屋去。 屋子里有个小泥炉,上头时常烧热汤,还有一只双耳的陶瓮,林三郎打算用那个陶瓮来煮鸡子。 待要进门时,他好生嘱咐了五郎一番,瞧着他黑瘦瘦的小手捂住自个儿的嘴,缩着脖子直点头,用行动保证自己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林三郎笑了笑,轻手轻脚推开门。 前儿爹爹才刚给门轴上过桐油,推门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来,炕里头的吵吵儿还算给面子,只略皱了皱稀疏的小眉毛,没张嘴就嚎。 “娘,你先吃菜羹,我给您煮鸡子吃。”林三郎几乎是在用气声儿说话。 捂着嘴的五郎听见‘鸡子’,眼睛倏而睁大,轻轻拿头蹭哥哥,大眼睛好像会说话:我呢?我呢?我有鸡子吃吗? 李惠娘用褥子把炕边儿拦住,虽晓得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不会翻身,可她当娘的,自是要多上心。 她瞧见大儿子满额头的汗珠子,先用扯了手巾子给他擦汗,低声耳语:“你出门买的?乖,先用朝食,娘煮红糖鸡子给你们吃。” 林五郎凑到娘亲边上,靠着娘亲悄悄说:“娘,也吃。” 李惠娘眼睛一酸,险些在儿子面前落下泪来。 今儿四郎冲三郎、五郎炫耀时,就在这间屋子的窗下! 屋子里烧着炉子必得开窗留缝儿,四郎声儿又大,她虽忙着哄吵吵儿,可她又不是死人,怎能听不见? 想起跟丈夫合计之事,李惠娘当下也不再忍耐,只想对自家人好一点儿,当即开了柜子拿红糖,就着小泥炉煮红糖鸡子。 一家三口你让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吃得开心。 打外头家来的林芸娘路过,一下子便闻见了红糖鸡子的味儿。 她瞪大了眼睛,噔噔噔又跑到林婆子的屋子里:“娘,您给二嫂开柜子拿红糖和鸡子了?我刚在他们那屋外头,闻见好香的红糖鸡子味儿!” “没拿,估计是你哥哥给她钱了,我瞧见三郎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林婆子皱眉,竟是问也不问长辈一句?果真教人不喜欢。 “哼!个个儿都吃独食!哥哥们都是有了媳妇就不顾爹娘妹子了!好没良心!” 林芸娘嘀嘀咕咕,很是不高兴。 林婆子皱着眉,望着东南角的那间屋子,心里愈发不喜:自个儿还是太过心慈,只让他们缴了一半工钱至公中,倒是纵得他们越发不知足。 林家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那头陆金花已经与马道婆说上了话。 她今日格外卖力气,瞧着马道婆面上露出几分惬意,这才开口,道:“您近些日子若是得空,家里想请您去瞧一瞧哩。” 马道婆眼皮半睁不睁,懒懒道:“瞧甚?风水堪舆、占卜问事儿还是驱邪祈福?这要办的事儿不同,带的家伙什也不同,你若诚心要请,得先把话说清楚。” “哎呦,还不是我二弟家那新得的姐儿麽,日夜啼哭不停,你不晓得,我再没见过谁家的小儿能哭成那副模样。再有,我婆母近来也有些不爽快,医馆里头也瞧不出甚,想让您瞧瞧,莫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小儿夜啼多是新魂不稳,易受冲撞之故,得画符镇惊;至于你婆母,若是医馆瞧不出,怕是外邪作祟,这可不好说……” 马道婆还是那副懒散自得的模样,可话却冷硬:“寻根索源,开坛做法最是不易,不知陆娘子预备给仙师供奉多少香烛鲜果?” 呸!她婆婆哪是身子不舒坦,前些日子还能吃得下大半碗菜羹和一整个炊饼呢! 还有这掉进钱眼儿里的马道婆!一张嘴就要开坛做法?那是他们这等人家能做的事儿吗?海量的银子投下去,也不见得能听个响儿呢! 陆金花陪着笑脸将早起数好的一陌钱拿出来:“我婆婆那是老毛病了,您先去瞧瞧我二弟家那夜吵儿,兴许就是夜里睡不好,才惹得我婆婆近来发作得这样厉害。” 马道婆接了钱,在手里一掂,脸上带了两分笑:“到底如何吵闹?你仔细说来。” 陆金花眉眼带笑,如此这般,絮絮叨叨说了好些。 “得了,我今日不得闲,明儿去你家瞧瞧。” 马道婆说着,起身穿衣裳篦头发,陆金花晓得她这会儿拾掇好了必要去富户家行走,忙又去煎茶汤,捧了来与马道婆吃。 马道婆溜达着出门,嘴里咿咿呀呀唱道:“奇也怪也,明明是亲亲骨肉一家子,却都作他想。檐下的鸟儿要分巢,屋内的人儿想分家,少不得婆子我,来把这个恶人当哟——” “有安,家里待你们宽和,可娘少不得要来当这个恶人。” 林婆子守在窗下,瞧着林有安下工家来,直接开口唤了他进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林有安在油作坊上工,年少时力气小,是烧火跑腿的小学徒,大些时候,是纯粹卖力气的打榨匠,在油作坊里头苦熬了好些年,终于凭借对火候的敏感,成了负责炒籽蒸料的小管事,算是有一技傍身,底下人客客气气称呼他一声林作头。 可油作坊的活计,着实算不得轻省,白日忙活一整日,家来路上还听了好些闲言碎语,林有安心头憋这一股火,烧得他心口疼。 林婆子没察觉,只一个劲儿念叨:“我晓得你心疼媳妇儿,可凡事都得有个度,咱家从你阿爷那代起,上上上下下三代人,拼命做活才在这汴京城站住了脚,可也仅是有片瓦遮身,家底薄得很,经不得半点折腾。持家持家,节俭方能持家,哪有日日煮红糖鸡子吃的呢?” 林有安抬头,瞧着坐在炕上的老娘,恍惚间,觉着那里坐着的不像是他娘。 “呵,娘巴巴儿地将我唤来?原是说这个?” 林有安似笑非笑:“我也觉着奇怪,咱家家底子恁薄,怎今日一早,竟像是发达了似的,一口气在刘婆子那头端了四碗汤饼来吃?且还不是素汤饼,都加了鸡子,一顿朝食,竟花去二十四文?寻常人半日的工钱了,当真是舍得啊!” 林婆子眉头一跳:“甚?四碗汤饼?这事儿我怎不知?” “您那一双眼,只盯着东南角的屋子,自是不晓得。哼,说来说去,不过是只对我的妻儿苛刻!惠娘大龄产子,家里竟连一个鸡子都不肯舍!” 林有安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几句话,说出来 ,尤觉不痛快,正想再添几句,被林老爹呵住。 “混账!你这说得是什么混账话!这是你对你娘说的话?” 林有安盯着疾言厉色的爹,嘴角一勾,露出个笑来。 林老爹一惊,他这小儿子素来沉闷,今日是转了性子不成?居然这样大胆。 “成,既然我说话您二老不爱听,我不说就是。我还赶着去庙里挑苦井水,免得再教你们挑剔用水多,这便走了。” 说完,也不待林家二老作何反应,摔了帘子推门便走。 林婆子捂着胸口哀哀叫唤:“老头子,你瞧瞧,你瞧瞧,这就是你林家的种,如此忤逆不孝,我竟是说不得他了!” “闭嘴!这是什么话?你当真是不想教二郎活了?” 林老爹大声呵斥林婆子,心底没由来地一阵发慌。 他想起今早瞧见大郎二郎形同陌路的那一幕,又想起刚刚二郎看他的眼神,兄弟不睦,不敬父母…… 败家之兆啊! 他转过头来,盯着老妻:“你打明儿起,日日给二房那头一个鸡子,还有,若是身上好了,就去瞧瞧二媳妇,整日让二郎一个大男人洗尿戒子,像什么样!” 林婆子不可置信,尖声叫道:“你说甚?我都是当阿奶的人了!你居然让我去伺候儿媳坐月子!林满仓,你有没有良心!” “我不管你是装样子还是甚!总之,先将有安心底这股子怨气压下去!他们兄弟之间已有嫌隙,再不能生出波折。” 见老妻还是听不进去,林老爹不由加重语气,“芸娘的婚期就在明年春日,若是这时候把老二家逼急了,芸娘的嫁妆和婚事,谁来帮衬?” 林婆子瞬间没了声儿。 “还有,你和大郎家的,心底存的那些小心思尽可收回去,只要我还活一日,林家,必不可能分家!” 小心思被挑破,林婆子一惊,可还要嘴硬:“分家?我甚时候说要分家了?你莫要多思。” 林婆子心底是存了分家的心思,可不是现在,在她想来,是得在芸娘风风光光出嫁后,大孙子取了媳妇后,五间屋子不够用了,才把老二一家子分出去。 至于老头子现在说的如此硬气,林婆子并不放在心上。 夫妻相伴大半辈子了,她还不晓得他?水磨的功夫使下去,老头子总会松口的,就像之前那样。 “爹真的会松口吗?”李惠娘抱着小女儿,一边轻拍,一边悄声问,有些凹陷的眼睛里,又是期盼又有惧意。 林有安搂着妻儿,道:“娘的能耐你晓得的,此事,由不得爹。” 翌日,经了昨儿的那场吵,林家整个白日倒是安安分分的,虽不时有小儿啼哭之声,可家里还算清静。 直至酉时末,正是出门做工的人归家的时辰。 林老爹缩着脖子往家走,今年这风可真厉害,一刀又一刀,活像是片?子(薄肉片)。 第二甜水巷再往北拐,才是林家所在的巷子,林老爹边走边嘀咕:“今儿是怎的了?怎恁多人?” 才拐进去,就听刘婆子招呼他:“哎,林老哥,您家这是真要分家啊?怎这样着急?这都入冬了,过些日子就是年关,怎这时候说分家的事儿?” 4. 第 4 章 林老爹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瞧着乌泱泱一堆人挤在巷子口,差点儿一口气儿没喘上来。 恁多人?都是来瞧他家热闹的?! 顾不得回刘婆子的话,林老爹一路挤开人群,直奔林家。 待林老爹一路奔回家时,整好撞见了头戴青布幅巾身穿褐色粗布道袍的马道婆。 她手持一没有舌铃的三清铃,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怪极怪极,青龙不正,巽位生贵,子午相冲,卯酉皆伤,家宅不宁,满门老小尽生疑。哎,听婆子一言,快快分房别居,反能存几分情。” 林老爹没听见前头几句,就听见了最后一句,心中怒极:这鬼劈口的妖道,果真是要撺掇他林家分家! 他张口就骂:“哪里来的婆子?满口胡咧咧!三言两语,竟是要撺掇我好好的一家子分家!小心我报了军巡铺的差爷,拿了你去!” 马道婆脸一沉,冷冷道:“哼!婆子我在这汴京城行走多年,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要拿了我去见官!我走街串巷这些年,进过的宅子不知几何,哪家宅门里头有煞气,哪家院墙地下压着旧怨,我打眼一瞧便知!你仔细问问,今儿婆子哪句话没说对!” 此话一出,围观的左右街坊邻人便有话说了。 这个说:“哎,还真是,小儿夜啼,犬吠不断,口角频生,昨儿林家不是还吵吵来着吗?这都说对了啊!” 那个道:“这些不算甚,最灵的是,马道婆连林家两代没了两个女娘都晓得,连我们这些个十来年的老街坊都不晓得的,马道婆却一说就准,这才是真真神了!” …… 马道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地弧度,将三清铃一收,端着派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婆子我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只是到时候家宅四散、骨肉离心,可别怨婆子今日没把话说透!” 撂下这句话,马道婆板着脸,不顾林家其余人的挽留,转身便走,步子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唬人。 马道婆派头端得足,心底却是乐开了花:这遭走得值!又能扬名又有钱拿! 虽说陆氏小气,给的铜子儿不是足陌的,只七十五文,可林家二郎还给了二两上好的香油呢!那可是论钱卖的胡麻油! 马道婆摇头晃脑,今儿偏财入门,少不得给祖师爷请三炷好香,再去打一角秋小酒来就杂嚼。 哎呦,林家确实是有几分家底子,一家子的手艺人,确实比一般人家此出手阔绰些。 与马道婆的欢喜不同,林家的小院儿里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老爹赶走围观的街坊邻人,阴沉着脸问道:“谁把那婆子请来的?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 陆金花嗫嚅着:“这,这早就说好,请马道婆来给瞧瞧,钱都给出去了,不来,咱家不就亏了吗?” “吃亏?你何时是个能吃亏的性子了!”林老爹怒极,盯着陆金花恨恨道,“林家怎会娶了你这么一个搅家精!” 话说到这份儿上,陆金花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爹,这马道婆已来瞧了,难得把话说得这样清楚。家里您做主,您看着办罢。” 哼,她儿子都生了三个,难道林家还能赶她回娘家不成! 林老爹冷冷道:“你还晓得这个家是我做主!我看你是心大了,想越过公婆当家了!你那点儿心思谁不晓得?这是联合着外人来逼我分家?好好一个家教你搅得家宅不宁,明儿我就去信,好好问一问陆家,到底是怎样教女儿的!” 陆金花闻言一惊,眼泪说流就流,哽咽着道:“我不过是为着家里能清静些,为着娘的身子着想才去请人的!出钱出力赔笑脸不说,行事之前也是问明了您二老的,如何敢自作主张?爹作何说这样诛心的话?罢罢罢,既如此容不下我,我自个儿归家去罢!” 说完,便一头跑到屋子里去,摔摔打打收拾东西。 林有安看着这一出闹剧,并不理会,自顾自拿了水桶预备出门挑水。 “有安,你今日归家倒是早,你来说说,今日怎会来这乌泱泱一堆人?” 林老爹盯着小儿子,总觉得,今日这一出,跟小儿子有关。 林有安觉得好笑,瞧瞧,他爹待他可真好,好事儿从来不问他,坏事儿第一个想到他。 “爹这话问得稀奇,这巷子里住的都是熟面孔,生人进来少不得一顿盘问,更别说那婆子今日这身打扮,瞧着比唱百戏还热闹,谁不多瞧两眼?这人还是大嫂领进门的,您这话,怎不去问陆氏?” 林婆子皱眉:“二郎,你怎么说话的,陆氏到底是你大嫂,你再不喜,也得想想你大哥。” “呵,真是好笑!怎的,她都撺掇着那劳什子道婆要将我分出去另过了,还想我恭恭敬敬待她?好没道理!晓得娘偏心,可不晓得竟是这样偏心!” 林有安干脆把扁担往地上一摔,语气愤恨,瞧着像是被伤透了心。 “我自来是不信这些个鬼神之说的!我今日冷眼瞧着,娘倒是很信,且瞧着那婆子进门,竟是一点儿不惊讶。怎的,家里上上下下都这样看我这一房不顺眼?千方百计要将我们分出去?要我说,何必这样麻烦,您和爹只管说一声,明儿就可请了舅舅和孙坊正来,立下阄书,自能分得一干二净!很不必在这儿装神弄鬼!” 林老爹听得脑门一跳一跳的,又看看二郎那副又恨又伤心的模样,心里大惊,赶紧道。 “这是甚胡话?我和你娘还活得好好的,怎会分家?有安,这事儿全是你大嫂一人弄鬼,你万万不可多心。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林家不分家!” “哼,您不想分?可我瞧着,多得是人想分!” 林有安说完,挑着空桶出门。 出得门去,只低头往前走,若是有人问起林家之事,只摇头不说话,要是问起马道婆之事,也只一句:“这我不晓得,那人是我嫂子的熟人。” 林有安一走,林家院儿里瞬间冷清下来,五间屋子有四间都是房门紧闭,一个屋檐下的亲人,却似不得已凑在一处赁房的租户。 吃夕食时,一家子更是连面都没见,端了 碗各自回屋,静悄悄的院落,瞧得林老爹直叹气。 他不由抱怨:“你说你,好端端的,由着陆氏胡闹,好好的一家子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林婆子却没立即接话,只将马道婆的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原先并不十分相信马道婆,可人今儿一来,竟将林家上下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竟是全中了!自然,这些事儿有心人费些功夫自是能打听到,最教林婆子在意的,是马道婆说,家里原先没了的两个女娃,一个不舍一个有怨,贪嗔二念一起,这才惊得新魂不稳,日夜啼哭。 这话,却是教林婆子心中一惊。 不舍的那个自是她没养住的姐儿,有怨的那个,是二郎家的大姐儿。 二郎家的大姐儿是着了风寒高热不退没了的,小儿体弱,这是常有的事儿。且当时家里是请了大夫喂了药的,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谁不说一句厚道。 可马道婆,竟一口咬定,有怨。 林婆子心里一抖:当时家里只有她,窗户没关的事儿,应当谁都不晓得才是。马道婆为何那样笃定?难不成,真是怨气作祟? “老头子,今儿没听见二郎家的姐儿哭罢?”林婆子轻声发问,心底微颤。 林老爹有些不耐烦:“嗯?好似是没声儿,问这个作甚?” “马道婆今日给她请了一张平安符。”林婆子喃喃低语,“她是真的有些本事儿在身上的……” 林老爹大怒:“你这婆子失心疯了不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我告诉你,林家不可能分家!” 能在寸金寸土的汴京城安家,是林老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儿,林家这五间屋子,就像是撑在林老爹脊梁里的五根杉木檩条,是他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底气。 林婆子摇头不语,只灭了灯往炕上一趟。 心里存着事儿,林婆子睡得并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偶尔听见窗外传来的小儿啼哭,心底便是一惊。 一夜恍惚,似睡非睡,突然,外头响起炸耳朵的铁板儿声: “天色阴晦!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比丘僧……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百厄具消——” 消恶?消什么恶? 家中的怨气竟这样重,连巷子里报晓化缘的孙头陀都晓得了? 林婆子病了。 这回不是先前那种躺在炕上哀哀叫唤的‘病’,是真的病了。 她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还会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不是我……没有,没有怨魂……” 请来的大夫开了药,只让林家人多上心:“这高热若是能退,便无大碍,若是高热不退……” 大夫的话没说完,可谁都晓得他的意思,是啊,高热不退是会要人命的,而且,林婆子今年已年近五十,知命之年。 陆金花觑着林老爹的脸色,道:“爹,马道婆说‘子午相冲,卯酉皆伤’,娘,好像,好像就是属兔的。” 林老爹这回只瞟了她一眼,盯着炕上的林婆子,没说话。 5. 第 5 章 “林作头,有人来寻你呢。说是你娘病了,病得还不轻,请你快快归家。” 林有财看着来唤人的小学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好,我知道了,这就去寻管事告假。” 他心底有些不悦:怎偏挑这个时候? 管事自不会在此事为难林有财父子,管家孝感天下,谁敢在孝道上含糊。 “成,你安心家去,侍奉双亲乃大事儿,不必急着归来,我自会安排人接手你的活计。” 林有财心里着急,很想说自个儿会很快回来,可他不敢,只能十二万分憋屈地唤了二郎林永旺收拾东西归家去。 有人瞧着,不免发问:“嗯?林作头可是家中有事儿?怎这个时候归家?前两日不都是直接宿在了纸坊这头的?” 有家不回,倒是显得他多能耐似的。 林有财笑着敷衍:“是,家中有事儿,处理好了再回来。” 来报信的是林家的近邻,林家近些日子的热闹他都瞧在眼里。 此事瞧着林有财装模作样,心中不耻,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哎呦!有财兄弟,你动作可快些罢。林家这些日子又是请道婆又是闹分家的,闹腾得厉害!现今林阿婆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就等着你回家呢!” 分家? 邻人这一喊,纸坊内凡是听见的人,全都放缓了手上的活计,竖起耳朵,都想多听两句别人家的热闹。 林有财又气又急,快步上前,拽住邻人的手腕:“陈家兄弟,这是怎的了?咱们快些回去,有什么话,路上说啊。” “哎,有财兄弟,你别拽我啊!” 林有财带着林永旺,拽着邻人一路疾行,到家的时候,发觉家里人不少。 林家人齐齐整整全都在,他舅舅和舅家兄弟也来了,一并前来的,还有孙坊正。 这是,要分家的架势啊! 林有财心中不悦:陆氏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了近来纸坊事多,教她敲敲边鼓就罢了,怎真的闹到了要分家的地步?现在分家,对他来说不是最好的时候。 “爹,舅舅,孙坊正,这是怎的了?咱们一家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作何闹到了要分家的地步?”林有财上前两步,躬身一揖到底,声音透着十二分的焦灼,“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对,还请爹莫要再提分家之事,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便是有些许口角,当面说开了就是,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林老爹摆摆手:“鸟大离巢,树大分枝。有财,此事你不必再说,你只管瞧着,我自有分寸。” 短短两三日,林老爹苍老了许多,瞧着全无往日的精气神。 林有财嗫嚅着,怕自个儿劝得太真,这家又分不了了,长叹一声,不再说话,站到一边儿去了。 林老爹说完,对着孙坊正拱手:“人都到齐了,还请孙坊正帮着起分书。” 孙坊正点点头,淡淡道:“分内之事。” “既是要分,便彻底分开罢,此次,既要分财也要,分户。”林老爹语气黯然,“别籍异财,断得也干净。” 孙坊正点头,并不意外,若只是分家不分户,那林家自个儿关起门来商量便好,何必请他来? “林家并无田产,房产只这五间窄屋,家中银钱,除了些散碎铜子儿,有一百零九贯。银钱分作三份,一人是三十六贯。芸娘要嫁人,你们做兄长的,一人给她两贯的压箱钱,便一人得三十四贯,剩下的四十一贯,都用来给芸娘置办嫁妆。这一点,你们兄弟二人可有异议?” 最难的话说出口,再开口,林老爹倒是说得清楚,他说完,去瞧两个儿子。 如今嫁女,厚嫁成风,当兄长的给亲妹子两贯压箱钱,对林家兄弟这样的手艺人来说,不算多。 二人均点头,没有说话。 “至于屋子,我和他娘是要跟着老大的,且,老大家的两个儿郎也到了相看说亲的年纪,二郎,少不得要让一步,吃些亏……” 林老爹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二郎,便就得现在住的那间屋子罢。” 说完,林老爹腰一弯,低头,不去看二儿子。 孙坊正皱眉,汴京城是甚地儿?天子脚下,龙气所在,南货北珍,东珠西玉,日夜不息地朝着这方宝地汇集,人挤人,车挨车,数不尽的车马与热闹,在这里,檐角都比别处贵。 他们这头的屋子又紧邻马行街,占了地势之优,一间窄屋赁出去,一月少说也能赁个八百钱! 这样分,何止是不公?简直是将偏心二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孙坊正有些不悦,开口:“林老这样分,对有安这一房来说,可是不太公平,有安也有两个儿子呢。” 哼,若是人人都像林家这样分家,那不是全乱套了? 赵舅公早前就晓得林家偏心,他今日本是打定了注意不说话的,可此时孙坊正开口,他不得已也附和两句:“是啊,有安吃亏,妹夫可有其余东西补偿一二?” 林老爹飞快开口:“有,灶屋原就挨着有安那间屋子,从灶屋那一片儿,都划给有安,灶屋也给有安,里头的东西也都是有安的,去年新添的那口铁锅,也给有安。” 赵舅公点头:“嗯,这样也好,建灶开锅也是麻烦事儿。” 见两人三言两语便把事儿定下来,孙坊正愈发不悦,冷冷道:“既然二位已商量好,我便不多话了。既无养田,多分给林大郎的屋子便算作膳产,作为养老之资。你和赵氏往后便由林大郎奉养,林二郎只在年节走礼,无需再出钱奉养。” 林家的灶屋根本不是正经屋子,只靠着院墙搭了半拉墙,无门无窗,这算甚补偿? 林老爹张了张嘴,瞧着孙坊正盯着自个儿,到底说不出要‘二子共养’的话,只能点头。 这样的分法? 林有财那一房的人,个个儿低头敛目,全都不说话。 林有安倒是抬头,瞧着落笔的孙坊正,心里感激:孙坊正果然重名,这一句,帮了他大忙。 分书上写上这么一句,往后明面上过得去就成,其余的,再不与他这一房相干。 孙坊正不想多待,动作飞快地写完分书,嘱咐林家人去衙门里落档盖印,改户籍,也不留在林家吃饭了,提上团茶和香药果子便走。 这两样是他当中人起文书的谢礼,他拿得心安理得。 出门前,瞧着来送他的林家兄弟二人,他没多话,只对林有安点点头:“往后,好好过。” 至于林大郎,自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孙坊正便不喜。 赵氏病重,他身为人子,竟是问也不问?哼,唱念做打演得倒是好,可孙坊正心里门儿清:林家分家一事,少不得林大郎从中弄鬼! 林家今日的夕食吃得挺好,为招待孙坊正和赵舅公,林老爹使了银钱,从贾家瓠羹店里头,端了浑砲、熝鸭、烧臆子和肉醋托胎衬肠来吃。 虽多是猪肉、鸭肉和杂烩,可四样肉菜,再加上自家煮的杂菜羹、菘菜熬的白渫虀和咸菹,热热闹闹摆了一桌。 林有安瞧了一眼,这么些菜,也只有那道烧臆子下得料少些,惠娘能吃。 烧臆子得趁热吃,林有安不 客气,夹了一箸用炭烤得两面金黄的猪肉放在炊饼里,又端了杂菜羹给惠娘送到屋子里。 回来后,林老爹正端着温酒劝赵舅公多用些。 林有安落座,拉着三郎、五郎只管吃饭,不想多说半句话。 可林有财不肯安静,他拉着林有安:“二弟,咱家分家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别往心里去。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咱们还是一家人。往后常来常往,若是遇上了难事儿,你只管说,能帮的,大哥一定帮。” 常来常往?帮忙?怕不是还打着教他出钱出力奉养二老的主意吧? 林有安心中冷笑,并不接这话,只道:“爹娘往后全赖大哥照料,我晓得大哥辛苦,并不敢扰了大哥的清静。” 林有财皱眉:“这话说得生分,分家不分心,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能说断就断?” 在这一桌作陪的林永兴也赶忙端了酒杯来劝:“二伯,咱们分家是为了家宅安宁,阿奶和妹妹身子康健,属实是无奈之举,咱还是一家人,您可千万不能就此生分了。” 林有安瞧着这个侄儿心中叹息:果然是八仙茶坊里迎来送往的伶俐人,三两句话就把分家之事说成是孝顺之举。 正想再掰扯几句,坐在炕桌下的林四郎突然兴奋大喊:“太好了!快,你们快去收拾东西!以后那屋子就是我和大哥、二哥的了!你们不准再睡在那里头!” 林四郎很是得意,那屋子原本要挤五个人,如今二伯家的两个一出去,就是他和大哥、二哥一起住,大哥还时常不回来,那就是他和二哥住! 好耶!多宽敞啊!他的那些小玩意儿总算能摆出来了! 林四郎霸道惯了,话语中的轻视和得意压根没想藏,嗓门儿又大,一嗓子喊得屋子里一静。 林三郎瞧着五郎要哭,也不甘示弱道:“哼!不睡就不睡!你睡觉打呼噜,吵得慌,我才不稀罕呢!你明儿也不准再往灶屋去!那是我家的!” 林老爹气得大喊:“永良!什么你家我家?咱们都是一家子!” 林有安伸手拍了拍儿子,以示安抚,这才抬头看他爹:“怎的?爹是只能听见良哥儿说话?听不见他林永贵的话?” 他不待林老爹说话,又对着林有财道:“大哥,不是我不想跟你兄弟情深,你瞧瞧,永贵都要将永良永礼扫地出门了,我是不好再厚着脸皮当没听见的。分家已成事实,再如何遮掩外人也会说道,倒不如分得干净些好。” 林有财脸一沉:“有安,他一个不懂事的小儿说的混账话你竟是要当真?” “他自是不懂事儿,所以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儿,必定是学了家里大人的做派。”林有安毫不客气,反唇相讥。 随即拍拍自家儿子:“良哥儿,带着礼哥儿去收拾褥子衣裳,今晚咱们一家子挤一挤。” 林有安说完,瞧着自家俩儿子吃得差不多了,告罪一声,领着俩儿子果真收拾东西去了。徒留林家其余人和赵舅公父子面面相觑。 而林家的热闹且还没完,分家的事儿还是左右街坊饭桌上的佐粥佳品时,乐子又来了。 这日,第二甜水巷巷头来了两辆车。 打前的是一辆骡车,车厢用黑漆细细涂着防止漏水,车后还铺了油布遮雨,车里头又垫了蒲席褥子,瞧着处处妥当。 后头是驴拉的串车,左右跟着倆人,车里是码放得齐整的瓦片、石砖。 再仔细一瞧,其中一人不就是林有安的小舅子,李余麽? 哎呦,林家处事不公,李娘子的娘家人来给她撑腰了! 6. 第 6 章 “余三儿,来瞧你姐姐啊?”当即便有人给李余递话搭台子。 李余在家行三,没甚正经差事儿,平日里多是给人跑腿,是个有名的闲汉,相识的人,多是唤他余三儿。 听了这话,他当即笑道:“是啊,我可不得来瞧瞧麽,前些日子林家分家这样的大事儿,家里老子娘压着不让我来。如今我姐夫都另立门户了,我可得来瞧瞧。” “那你这瞧人的架势够唬人的,怎还来了两辆车?” “这可不算多,一辆拉砖瓦,另一辆麽,家里要破墙开门起新墙,嘈杂得很,我自是要备辆车,接了我姐和外甥女儿家去住几日。”李余拱手道恼,“对不住诸位街坊了啊,今日还得来两三趟,若是挡路了,诸位只管找我,我立马挪开。” “你也没往巷子里头去,又是溜边儿走的,倒是不妨事。”搭话的人伸长了脖子往串车里瞧,“嘿,真是够意思的,我瞧着这瓦片石砖都是好料子,竟像是东窑务里出来似的,你小子打哪儿弄来的?” “哎呦,您这眼力可真是不一般!”李余竖起大拇指夸人,又神秘兮兮道,“踊路巷那头的官人翻新宅子,这些旧砖旧瓦的,人不乐意要。我运气不错,整好赶上了这桩巧宗。” “嗯?官人相公府里出来的?果然是窑务烧制的,难怪瞧着这样好。”搭话的人直接上手,拿了一片泛黑的瓦片一掂一敲。 ‘铛铛’声儿清脆悠长,来人更是心动,“厚实又规整,声儿又脆又长,内里烧得甚是紧密,果然是好。余三儿,你姐夫家里怕是用不了这么些罢?若是有多的,舍我一些,我拿钱买!” 李余直摆手:“可不是我小气,我只怕这些还不够哩!我姐夫可没分得两间好屋,除了起墙,还得将灶屋建好,沿着墙隔个里间出来,好歹让我俩外甥有个地儿睡觉罢?可别又被人赶出来。还有,我姐夫那间屋子,那顶上的瓦得有好几年没翻了,雨势稍稍大些,屋子里必要漏雨,也得一并换了。” 李余嘚啵嘚啵,借着这人看瓦的由头,几句话,不仅重提林家分家不公之事,还把往日里那些个偏心事儿抖了出来。且人还晓得见好就收,并不过分多言,说了几句便一副失言的懊恼模样,供着手道恼,领着骡车往林家巷子里去了。 等他一走,围观的众人叽叽喳喳。 “怎回事儿?林大林二这样着急?竟是连年都不过了,天寒地冻的,竟是要赶着另起门户啊?” 如今分家不算少见,可多得是面儿上分了,还是一个锅灶里吃饭的人家,可像林家这样,分户分财,又着急忙慌起院墙开门户的,当真是少见。 “嘿,平日里瞧着林家也是多和睦的一家子呀。” “哼,不过是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只看林大自小跟着林老造纸,林二却在油作坊里当学徒就晓得,林家偏心林大不是一日半日的。不过是老实人被欺负狠了,不分家,日子过不下去罢了。” “嘶,这林大瞧着也是体面人啊,不至于罢?你如何晓得的?” “我家就住林家隔壁,他们分家那日我整好在翻屋顶,当晚就瞧见林二家的俩小郎,收拾了褥子被赶出来,瞧着好不可怜。” “竟是这样?难怪林二吃恁大的亏也要分家,若是不分,还不晓得要受多少气呢!不过,你大晚上的翻屋顶啊?” “呃……我白日上工不得空,你就说能不能翻罢!” …… 李余往林家去,还多讲礼数的先去拜见林家二老。 “哎呦,伯娘瞧着可是大好了。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家一分,竟是百病全消了。那马道婆当真是有几分本事儿在身的,赶明儿啊,还得请陆嫂子牵线搭桥,请马道婆往我家去瞧一瞧哩!” 林家二老有心想骂,可心中没底气,又晓得这余三儿嘴皮子最是利索,只能闭口不言,瞪着跟在李余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有安。 笑嘻嘻地将林家二老气得一哽,李余往东南角跑了。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他探头,小声儿道:“姐,可收拾妥当了?骡车在门口候着呢。” “进来吧,吵吵儿醒着的。” 李惠娘正在收拾东西,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这个是吵吵儿惯用的褥子,那个是她的小汗巾子,这东西就越带越多。 “没哭?我外甥女儿真给面儿。”李余进门来,瞧着襁褓内大眼睛滴溜转的小儿,笑嘻嘻地伸手戳她的花里胡哨的襁褓。 只也不敢用力,一来怕小儿哭,二来,边上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林五郎。 “舅舅,不能一直戳妹妹的。” 瞧瞧,他才戳了两下!这小子就在为自家妹子叫委屈了。 “成,不戳了,不戳了。”李余呼撸了一下五郎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包枣圈儿来,“拿去吃。” 李惠娘瞧见了,嗔道:“回回来都给他们带这些果子吃,这一包也得好几个钱呢。” 李余笑嘻嘻不接话,他但凡接话,他姐能念叨死他。 林五郎拿着那一小包枣圈分了一圈,谁都没接,他眨巴着眼睛,问:“妹妹能吃吗?这个没有核。” 李余笑着逗他:“妹妹现今还吃不得哩,等她大些了,五郎给买糖霜蜂儿吃。” “好!” 林五郎一口应下,自个儿捧着去了核的枣干,啃得专心致志。 哄住了小孩儿,李余才凑过去仔细打量百家被里的小儿,恰在此时,襁褓内的小儿冲着他露出一个笑来,笑盈盈的,都能瞧见小儿粉嫩嫩的牙龈。 “姐,你瞧,吵吵儿冲我笑了!” 李余大呼小叫,随即小声啐道:“哼,黑了心的老虔婆,如此乖巧的小儿都拿来作筏子!吵吵儿哪里只知道哭了?她分明乖得很,我来了这么久,可是一点儿哭声都没听见!” 这话,听了好几日哭声的李惠娘不好接。 倒是啃枣圈的林五郎听见了,抬头,很认真地道:“舅舅,妹妹哭的,只是长大了,才不哭的。” 李余果断改口:“对,小儿哪有不哭的,长大了就好!” 他又小声嘀咕:“啧,那马道婆,当真有几分真本事儿?” 襁褓内的小儿听了这话,疑似,很艰难地翻了一个小白眼。 林知静如果能说话,肯定开口就是:“马道婆?什么封建迷信?明明是我自己意志力坚强,忍住了!” 林知静估摸着她是投胎的时候忘了喝孟婆汤,带着太多记忆的魂儿将新脑子搅得一抽一抽的疼。 幼儿脆弱,她原本浑浑噩噩只知道哭,是被她这辈子的娘,落在眉心的那一滴泪烫醒的。 意识恢复些许清明后,她听见了带着哭腔的女声:“爹和娘,当真如此狠心?公中一百零九贯,多是你和大哥的月钱啊!分作三份?芸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家里娇养,从未赚过一文钱,为何要占去大头!大哥不开口,是有爹娘自个儿捏在手里的体己和多分的屋子当补偿?你呢?你十岁就去油作坊当学徒,十二岁开始赚钱,那是你的血汗钱啊!” 林家的规矩,未成家前,月钱尽数交往公中;成家后,交一半。

林有财十二岁出去做活,十七成婚;林有安十岁出去做活,十二岁赚钱,十八成婚。 怎么算,都是自家男人吃亏! 另一道声音发颤,听着也教人心酸:“怎还哭了?早先都看得分明,不过是落到了实处罢了。莫哭莫哭,这些年娘子持家有方,咱家攒下来的银钱还算多。往后啊,我白日上工,晚间去支个扑买摊子,多多赚钱,定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 李惠娘急忙收了泪,道:“又浑说!油作坊的活计多累人,你可不许这样想!赚钱养家的担子可不能全压你身上,从前顾忌许多,如今分开了也好,我多从绣坊里接些活计,咱们心往一处使,日子差不了的。” “是啊,没了顾忌,咱们尽可放开了手脚去闯。”林有安将妻儿搂在怀里,“刺绣累人,你打络子好看。到时候你打些络子,再拿两方好帕子,添些鲜花果子和头绳儿,咱这扑买摊子就支起来咯。” “怎还想着支摊子?说了不许!” “娘,我去支!我去。” 这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听着犹带稚气。 “三郎!你怎还醒着?快睡!” 这是男女混合声,语气里多少带着些羞恼。 “嘿嘿!” 林知静听着,听着,笑出了声儿。 这辈子的家人,初听像是两个小苦瓜,可在他们怀里,林知静觉得格外安心,父母恩爱又勤快,哥哥听起来也是个懂事儿的乖孩子。 嗯,挺好,至少比她上辈子小时候当留守儿童,大些当皮球,被踢来推去来得好。 “嗯?刚刚是吵吵儿笑了麽?好生厉害,她这样小,居然会笑?” “啊?妹妹笑了,我看看,我看看!” “林永良!你躺下,小心着凉!” …… 林知静听着父母哥哥刻意压低的声儿,嘴角上翘,头一歪,一秒入睡。 意识觉醒后,她虽然还会觉得不舒服,可至少能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少有哭泣的时候。她现在偶尔哼唧几声,还是为了提醒她过于勤快的娘亲,少做些针线活儿! 哼! 娘亲瞒着爹爹做针线,还会贴在她耳边悄悄说:“吵吵儿,咱们悄悄儿的,不教你爹知道。他若问起,娘只说是之前攒的。” 说完了悄悄话,娘亲会抱着她轻轻拍,嘴里哼着轻柔的小调:“飞龙睡在瓦片上,月光映海棠,儿抱娘,睡得香,一梦到天亮……”[1] 林知静表示:虽然娘亲很好很好,可她该哼唧的时候,还是会哼唧的! 譬如现在,林知静又在哼哼唧唧。 “这是怎的了?我可没动她!”李余赶忙自证清白,他才刚接过来,还没抱热乎呢! 李惠娘伸手摸了摸:“尿了,你帮着把这个包袱拿出去,我给吵吵儿换了尿戒子就来。” 那个小包袱里是她收拾的两方手帕、汗巾子、荷包、粗针细针各两根、绣绷和各色绣线,这是她给弟妹的礼,弟弟家的大姐儿也到了要学针线的时候了。 林有安拿着厚袄往妻儿身上裹:“我在车上放了两包果子、巴子和茶叶,你下车的时候别忘了。” “嗯,我晓得了。”李惠娘有些担忧,瞟了院儿里房门紧闭的四间屋子,“不会出岔子罢?” 林有安笑笑:“你放心,我早求了孙坊正借东西。有他老人家出面,过不了几日,咱家的新墙和门,都能建好。” 就这样,没出月子的李惠娘抱着还没满月的女儿,出了林家,朝自个儿兄弟家去了。 7. 第 7 章 “有安兄弟可在?我爹说你家建房还缺些物什,使我给你送来。”孙大郎推着一辆独轮车,站在林家门口唤人。 车子里放了錾子、楔子和大锤,具是砌墙时会用到的铁质器物。 铁器本就价贵,又有榷铁制度在,一般人家里,除了常用的物件,少有这般齐全的铁器,需要用时,多是往铁器铺里租了来使。 林有安一早就托人写了租借的契书,此时赶忙迎了出来,边与孙大郎寒暄,边奉上契书。 “合该是我上门去取的,倒是累得孙兄走一趟。” 孙大郎瞧着那份儿有保人落笔画押的契书,心中满意,可却一把推开:“这是作甚?我爹说了,你年纪轻轻另立门户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拿这劳什子出来作甚?咱这头,哪家不借器物使?都是十来年的老街坊了,不可如此生分,怎还能签租借契书?” 这契书一收,急公好义就变作了寻常交易,他爹能打断他的腿! 好在林家二郎实在知情识趣,身旁还有个更善于察言观色的余三儿,三人你来我往好一番推拒,既教人晓得了孙坊正的仗义,又教周围的人都晓得,孙坊正家的铁器不是那么好借的。 契书自是没了用处,孙大郎只拎着一包糖渍乌梅和茶叶走了。 走时,留下话来:“若是遇见难事儿,尽管开口。” 有孙大郎走这一遭,林有安家的新墙和新门建得很是顺利。 砖瓦材料是现成的,至于人力,都不用请行老荐人,桥市和街巷口日日都有招揽活计的杂货工匠,砖瓦泥匠很是好寻。 不过十来日,林家原先的院子被一堵新墙隔开,一并隔开的,还有屋子里窥探的视线。 林家这遭分家大戏,终于落幕了。 林知静坐着骡车摇摇晃晃回家时,林家开始着手准备她迟来的满月礼。 此时已是隆冬,天寒地冻的,且林家也不是那等大富之家,便没大办,只在家里烧了热水,剪了林知静一缕细软的胎发便算礼成。 除此之外,李惠娘在重新修葺一番的灶屋里煮鸡子,水中加了红曲,将鸡子染得红艳艳的。 这本是吵吵儿出生那日就得散出去的红鸡子,既是庆祝家中新生命的诞生,也是为小儿驱邪祈福。可那时是林家二老当家,红鸡子散是散了,可却散得十分小气。 李惠娘那会儿心里就存着气,现今自个儿当家了,瞧着吵吵儿也大好了,家里近来又接二连三有事,邻里街坊也帮了不少忙。她和郎君便商议着,借着这个机会多散些红鸡子,一来为吵吵儿祈福消灾;二来也好跟左邻右舍走动走动,教大家晓得林家二房自立门户了。 李惠娘干劲儿满满,只盼着往后的日子能红红火火。 林有安提着装满红鸡子的篮子出门时,一转身,迎头撞上了捧着陶钵化缘的孙头陀。 孙头陀念着他听不懂的经,百衲衣被寒风吹得鼓囊囊的,行缠下是一双破旧的布鞋。 林有安从篮子里拿出特意备下的素馒头与他,橙沙馅儿的素馒头上,还应景地点了一个红点。 此时还早,一日一食的孙头陀还没化到缘,接了布施,念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他行了礼,又问:“令爱近来安否?” 林有安赶忙回礼:“已是大安,多谢师父为小女诵经消厄。” “施主言重了,经是佛经,贫僧不过是借佛音传声,不敢居功。” 孙头陀说完,便要走。 林有安瞧着天光下风尘仆仆的孙头陀,忽而问道:“师父,小女尚在襁褓,还未取名,可否求师父为小女取个名字?” 听闻孙头陀原是普贤菩萨道场的俗家弟子,不知怎的,竟成了苦修的头陀。 他从蜀地而来,官话却说得极好,又能在开宝寺挂单,还能在马行街这头的巷子里报晓化缘。 林有安觉着,孙头陀应当是个有学问的人。 满面风霜的僧人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既是有缘,便唤知静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2],少灾少难,安乐常在。” 铛铛的报晓声儿响起,头陀沙哑的嗓音唱道:“晦涩有雨——” 破旧的衲衣融入汴京城的晨雾之中,逐渐消失。 林家的新墙变旧墙,添了风霜雨雪的痕迹。 春日里会有顽强的野草冒头;夏日便有蟋蟀安家,夜夜叫唤;秋风一起,偶尔会带来别家的桂子;冬雪压墙,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墙面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林知静足足三岁时,才晓得自个儿这辈子还是叫林知静。 家里都唤她吵吵儿,这还是她多次在爹娘面前装怪才晓得的。 彼时矮墩墩的林知静噘着嘴:“我都不哭了!不许再唤我吵吵儿了!大哥叫永良,二哥叫永礼,我呢?我真叫吵吵儿啊?” 她一面在心里唾弃自个儿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又装乖;一面还真被小儿的身体影响,觉得天塌了。 宋人是会唤家中的小娘子叠名,可她都三岁了,还不取个正经名儿吗? 李惠娘连忙把女儿搂在怀里哄:“怎会?爹娘早早便求大师父给你取了正经名字,你哥哥他们都没有呢!吵吵儿的大名叫知静,大师父说了,这是个好名儿,无灾无难,安乐常在。” 知静,原来她还是林知静,既是从前的林知静,也是爹娘的林知静。 不知道是不是孙头陀取的名字真有甚说法,林知静打那以后,好像真在此地落下根儿来了。再也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皱眉呓语。 “吵吵儿!快些,若是去晚了,大佛寺的馒头卖光了可怎么办?” 林永礼一睁眼就往爹娘这头跑,瞧见妹妹还在慢吞吞地刷牙,心里急得很。 大佛寺的馒头可好吃了,若没遇上浴佛节这样的盛会,每月只在初一、初八、十五、十八、廿三这五天售卖,每回早早便能卖光,上回去得迟了些,就没买到酸馅儿的。 林知静正在刷牙,猪鬃毛的牙刷子硬邦邦,稍不注意就会刷得自个儿满口血。 她被礼哥儿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儿把涩得口角发麻的牙粉咽下去,又听见他还是唤她‘吵吵儿’,更是不高兴。 皱着稀疏的小眉毛道:“不许唤我吵吵儿!” 自打三岁时晓得自个儿的大名,林知静就要求家里人唤她大名,可都纠正两年了,家里人还是改不了口,一激动,仍会唤她‘吵吵儿’。 九岁的林永礼冲着妹妹讨饶:“行行行,静姐儿,好静姐儿。你快些,我想吃大佛寺的酸馅儿馒头,若是去晚了,可买不着。” 特别是你腿这样短,又跑不快! 最后那句话林永礼没敢说,他若是说了,吵吵儿不知又要如何闹! “你先去提了篮子和醋瓶儿来,咱们买了馒头去油作坊寻爹爹和大哥,顺便打些醋来。” 林知静指挥起她毛毛躁躁的二哥来, 相当顺手。 “成!你快些啊!” 林永礼又一阵风儿似的跑走,丝毫不觉得被妹妹使唤有何不对。再说了,那竹篮子大得很,吵吵儿矮墩墩的,又是提篮子又是提醋瓶儿的,他可不放心。 “将醋瓶儿给我。” 林知静更不放心她二哥提醋瓶,若是再将醋瓶儿摔了。二哥还想吃酸馅儿馒头?娘不教他吃竹篾炒肉才怪呢! 林永礼嘀嘀咕咕,将长颈黑釉的醋瓶儿给了妹妹,还叮嘱她:“麻绳勒手,你提着就好,别套在手腕上。” 兄妹俩一道往外跑,心里惦记着大佛寺的馒头,马行街上的灌肠、糍糕、和菜饼、猪胰胡饼、羊脂韭饼…… 两人都没多看,只一心往西门那头的大佛寺跑。 大佛寺的正经名字唤作宝相寺,不过大家多唤其大佛寺,林知静也不晓得为甚,难道是因为里头有一尊大大的弥勒佛和五百来尊罗汉麽? 不过这不重要,就像阖阊门一样,有唤‘阊阖’有唤‘阖阊’的,她觉得都挺好听的,可土生土长的东京城人不喜,偏要唤作梁门。 入了梁门,便是汴京城的内城了,远远的,能瞧见皇宫大内的西角楼。 林知静伸长了脖子瞧,不论瞧几回,她都觉得神奇。 林永礼不知道这有甚好看的,拉着妹妹,径直往西走。 一路穿过金梁桥街和西大街,路过了荆筐儿药铺、枣王家金银铺,再往西,瞧见了熟药惠民西局,他眼睛一亮,快到了! 扯着妹妹又快走几步,恍惚间能听见‘嗡嘛嗡嘛儿’的诵经声。 扯了袖子抹汗,林永礼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一笑:嘿!没来晚,酸馅儿馒头的味儿! 大佛寺的馒头用料实在,且只卖两文个铜子儿,每到开集的日子,排队来买的人络绎不绝。 林知静喘喘气,瞧着长长的队伍直咋舌,赶紧扯着傻乎乎的二哥去排队。 她踮起脚尖,摸出早就数好的十个铜子儿,笑着朝卖馒头的大和尚说:“大师父好,我家中有五口人,要买五个馒头。两个酸馅儿,两个蕈笋豆腐,还要一个澄沙馅儿的!” 她人虽小,收拾得却利索,细软的头发都教刨花水篦得整整齐齐,口齿又这样伶俐,嗓音清亮,眉眼弯弯,教人瞧着就心生好感。 胖乎乎的大和尚笑得弥勒佛一样:“小施主有礼,酸馅儿馒头只剩一个了,给你换澄沙馅儿的可好?” 澄沙馅就是豆沙馅,赤豆泡一晚,上陶釜蒸得软烂,再碾成泥状,外头的馒头铺会在里面和些荤油,吃起来更油润;大佛寺里的澄沙则会和上些许牛乳和干桂花。 林知静更喜欢大佛寺的,又沙又糯,入口甜润,她一个不爱吃甜口包子的人,却喜欢得不得了。 她赶紧点头:“好,贵寺的澄沙馅儿也好吃,有劳大师父了。” 笑呵呵的大和尚收了林知静的铜子儿,接过林永礼递来的篮子,往里头捡了六个馒头。 林知静眼睛瞪得溜溜圆,笑呵呵的大和尚却不多言,只叮嘱兄妹俩趁热吃。 “走,去油作坊给爹爹和大哥送馒头!” 兄妹俩蹲在树下,一人啃了一个馒头,略歇了歇,又朝着家人上工的油作坊跑。好在林家父子上工的油作坊靠西,这回倒是不肖从北到西,跑恁远。 这回换林知静催二哥动作快些,她去油作坊可不止是给爹爹和大哥送馒头吃,她有正经事儿呢! 8. 第 8 章 林家父子做活儿的油作坊在城西草场巷南街上,这头靠着油醋库,有一整条巷子都是卖油盐酱醋的,时人便唤作油醋巷。 甫一进去,满鼻子都是酸溜溜的醋味儿。 林有安牵着妹妹,抬头,一个一个的数过去,嗯,巷子靠西,第五个门脸铺子:张家自造油醋铺。 林永礼识得‘张’字,点点头,很有信心地扯着妹妹便要进去。 林知静赶忙摆手:“二哥,咱是来找爹爹和大哥的,莫要从门脸铺席进去,咱绕一绕,从作坊那头进。” 林永礼很听劝,且家里人也都让他在外头多听妹妹的,便点头,换做妹妹牵着他走。 张家自造油醋铺在整条巷子里都算阔气的,丈高的招幌迎风招展,临街的三间门脸铺子,上下两层,前铺后院的样式。前面开铺子招徕客人,后院直接当做榨油的工坊和仓库。 兄妹俩绕到巷子里,靠近后院,便闻见了一股子有些腻的生油味儿。 后院儿有人守门,林知静上前,笑着招呼道:“小郎君安好,我来寻我爹爹林料头,还有大哥林永良。劳烦小郎君瞧瞧,他们这会儿可得空?” 守门的小郎不过十来岁,正觉守门无趣,陡然见着个矮墩墩的小娘子,还小大人似的问好,正觉可爱,本是想逗一逗她。 哪晓得这小娘子年纪小小,人却机灵,还是来寻林料头的,他便不敢逗弄人,点点头道:“这会子还不忙,我帮你去寻林料头。你就在此处,可不要乱走啊。” 林知静奉上一个甜甜的笑脸:“我和哥哥就在此处,不会乱走动,多谢小郎君。” 没一会儿,林有安出来了。 他一眼就瞧见了并排坐在一处的一双儿女,尤其是自个儿扎着小鬏鬏的闺女儿,虔布短褐小褙子,瞧着甚是乖巧可人。 “吵吵儿,怎不穿夹袄,清明才过,可不好贪凉。” 对家里唯一的小娘子,林有安多是上心,且他家的吵吵儿小时受了委屈,他更得补偿。 “爹,您饿不饿?我和礼哥儿一早去大佛寺买馒头了!” 林知静熟练地忽视她爹的念叨,只举着篮子给她爹瞧:“可惜只买到了一个酸馅儿的,礼哥儿都不舍得吃。” 林永礼虽一直吵闹着要吃酸馅儿馒头,可只买到一个后,他倒是不舍得吃了,拿了蕈笋豆腐的吃。 “酸馅儿的给大哥吃罢,近来天儿热,油作坊那头的生油味儿熏人得很。幸好还有醋味儿压一压,不然,可怎么吃饭呐。” “好小郎。”林有安拍拍儿子,接过女儿递来的馒头,“好了,馒头也送到了,快些家去,日头大了,莫要在外头淘气,当心中暑气。” 今儿是惠娘往绣房交货的日子,总要耽搁些时辰,没大人拘着,他还真怕这俩淘气。 “哼!我才不会呢!”这是哼哼唧唧的礼哥儿。 “爹,爹,省油,省油!”这是急得直跳脚的林知静。 她才没有淘气呢! 省油灯啊!爹爹不会这么不靠谱,浑忘了罢? 林有安被女儿不信任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哽,弯下腰来,压低声儿道:“你这小妮,怪是心急的,待爹爹下工了家去说。快回家去,小心教拍花子拐了去!” 他寻常不会这样吓唬吵吵儿,实在是被女儿的小眼神伤害到了。 “好哦,我买了醋就回去。”见爹爹没忘记正事儿,林知静很是乖巧地点头。 随即又有些不高兴地噘嘴:嘁,她又不是真小孩儿,怎会胡闹淘气? 林有安急忙从兜里摸出十个钱来,哄道:“莫要挂油瓶儿了,去李老叟家的油盐店打醋去,他家有新制的蜜煎乌李。” 林永礼眼睛一亮,赶忙牵了妹妹:“吵吵……静姐儿,咱们快去!” 他丝毫不觉得,爹爹把钱给妹妹有甚不对。毕竟,自打妹妹吵着要跟他们出去支扑买摊子后,算账的多是妹妹了。 李老叟家的油醋店不大,只一间屋,面阔八尺,进门是三口大肚缸,圆乎乎的缸肚儿上贴着红纸,上头写了‘油’‘醋’‘酱’三个大字。 店里还打了一整面的架子,上头摆得整整齐齐,有盐、米、麦面、豆豉、鸡子和碎茶,因着清明刚过,还有些没卖出去的香烛纸马。 小小一间店,甚都卖一点儿,还有醋、盐、茶这几样禁榷货物,可见店家用心经营。 “李翁,劳烦您,我要打两角香醋。”林知静垫着脚,把一直拎在手上的醋瓷瓶儿递给李老叟。 “哎呦,静姐儿帮家里打醋呀?真勤快。”李老叟也算是林家的老熟人了,从林家大郎起,林家的郎君娘子都喜欢在他这儿买东西。 他挪开醋缸上沉甸甸的榆木盖儿,又将封缸的红布封揭开了一角,醋香味儿一下子便飘了出来。 林知静凑近了些,陶醉地吸了满鼻的醋香:“真好闻,像是潘家的香醋。” “好灵的鼻子,正是潘楼买来的。” 醋酒不分家,李老叟自家的小脚店自是不能酿酒造醋的,他家的醋和酒,都是从潘楼那样获得官府授权,可自个儿酿酒售卖的正店买来的。 李老叟将漏杓安好,又拿了一长柄的竹筒勺儿来,从醋缸里舀了满满一勺醋来,沿着漏杓倒进林家的醋瓶儿里。 这一筒子,就是一角,李老叟又舀了一筒,直将林家那醋瓶儿灌得满满当当,都快要溢出来了。 林知静眼睛弯起来,她宁愿跑远一些往李老叟家来打醋,就是为了李老叟这一手。 瞧瞧,人手多稳,一筒子打满,一滴不漏地全灌在瓶儿里,才不像有些店家,那手抖得呀,恨不得晃掉半筒! “拿好,路上仔细些,莫要摔了。” 林永礼着急:“吵吵儿!乌李,乌李!” “知道知道。” 林知静又问:“李翁,乌李怎么卖的?” 乌李就是乌梅,是用糖水煎的,浸满了糖汁儿的乌梅,外头还要再裹一层紫苏细粉,酸酸甜甜又爽口,很是好吃。 “一文钱一颗哩。” 好贵!夏日里,一文钱都能买一个鸡子了! 糖,可真够贵的! 上辈子她对各类甜品的要求是不能太甜,这辈子好了,糖都快吃不起了。 “我要七颗,劳烦您先给我和礼哥儿一人一颗。”林知静忍痛,又从兜里数出七个铜子儿来。 李老叟笑着给兄妹俩一人夹了一颗,这才去裁油纸,折成个漏斗样的兜兜,往里面又夹了五颗,再一折,便封好了,连麻绳儿都不用。 “蟹,谢,阿翁。” 嘴里包了一整颗乌梅,腮 帮子鼓鼓,林知静说话便不大利索了。尤其是这乌梅酸溜溜的,才一入口,齿颊间唾液横生,她差点儿没兜住满嘴的口水。 醋瓶儿满了,竹篮子里有大佛寺的馒头和李老叟家的乌梅糖,兄妹俩不敢再疯跑,一路沿着店家檐下落下的阴凉处走。 从西到北,兄妹俩走走停停,回到马行街后头的坊巷时,累得额上全是汗。 坊巷街口倒是有车行的骡车,挂着牌子坠着青色的绦子,招手就能停,更高级的,还有轿子,夏有凉轿冬有暖轿,都能乘。 不过林知静舍不得,在北宋‘打车’,可贵了! 拿他们兄妹俩来说,即便是最便宜的驴车,上车便要两文钱,若是装有重物、路程较远,这脚钱就不止两文了。 兄妹俩回到家时,一人端着一碗水,咕嘟咕嘟。 “吁——”林永礼长叹一声,“终于缓过来了!静姐儿,咱甚时候能捉住了蛐蛐儿去卖呀?要是有钱,才将就可以买饮子吃了!” “一份儿五文钱,仔细娘揭了你的皮。”林知静头也不回说道。 林永礼嘟囔:“那,不是还有三文钱的麽。” “呵,金娘子的饮子你也买?还不如家来吃我晾的枣子水!” 金娘子常在他们这头的巷子里卖饮子,夏有紫苏饮、豆儿水,冬有厚朴饮和豆蔻熟水,瞧着倒是很像样,还比旁人卖得便宜。 林知静先前不晓得,以为人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存了钱,狠心买了一碗大名鼎鼎的紫苏饮来吃。 一入口,吃得她直皱眉,这甚?这玩意儿居然会是风靡汴京城的饮子? 不应该啊,宋人的吃食多讲究?马行街上卖的吃食滋味儿也好,这饮子,怎会这样难喝? 当时的林知静,眼睛一亮,还以为自个儿发现了一条铺满铜子,不,银锭子的商路。 后来,端午过节时,爹爹给他们买了饮子消暑,林知静的赚钱大计就此夭折,再瞧见金娘子招呼她买饮子时,她只想说,退钱! 此时见礼哥儿还不死心,又道:“才将过了清明,蛐蛐儿且还瘦条条的,摆出来也引不来客。由着它们多长些时日,才能卖上好价钱呢!” 林家的扑买摊子还是支起来了。 就在马行街上,初时,摊子上的物件寻常,不如其它扑买摊子生意好,后来,林父细细观察,时不时托了小舅子寻些新鲜玩意儿来,扑买摊子总算有了进项。 再后来,林知静大些后,瞧着她娘手艺好,便时常卖乖点拨她娘弄些配色新鲜,花样子新奇的绣品来引客;再后来,是挖掘了大哥林永良的巧手,用柳条、稻草编些新奇玩意儿。 去年夏日,她和哥哥捉了蛐蛐儿,编了草笼拿去扑买摊儿上,居然引来了好些观花走马斗蟋蟀的小郎君,很是赚了一笔。 这不,今年才入夏,院儿里的蛐蛐儿就教林永礼惦记上了。 哄好了礼哥儿,兄妹俩突然听见门外有人。 “五郎,静姐儿,快开门!嫂子寻你们有事儿呐!” 自打分家后,家里便改了称呼,唤大郎、二郎,如今,还会称呼礼哥儿为五郎的,只有大伯那房的人。 兄妹俩也听出来了,来人是大伯家的大哥,林永兴的娘子,勾氏。 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狠狠皱眉。 9. 第 9 章 勾娘子敲开了门,见着是俩矮墩墩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一点儿也不失望。 笑眯眯道:“五郎,静姐儿,你们今日可买到大佛寺的馒头了?分两个与嫂子可好?下次逢集时,嫂子买了再分你们。” “啊?嫂子今日是去迟了麽?可是我也没有馒头分你了。”林知静眨巴着溜溜圆的大眼睛,拍了拍小肚子,道,“我们今日买得少,都进肚儿里了。” 勾娘子挑眉:“嗯?都吃完了?一个不剩麽?” “还有一个是给我娘留的,不能分你。”林永礼不耐烦了,“怎会有大人找小儿要东西的?大嫂,你好生奇怪。” 林知静补刀:“是呢,我们还小,身上没两个铜子儿呀。” 勾娘子丝毫不觉尴尬,反而双眼发亮,笑着哄道:“哎呦,静姐儿可真会说笑,你那扑买摊子瞧着生意可真好。你瞧,大丫也会抓蛐蛐儿呐,你若支摊子,不妨把大丫也带上,尽管使唤,只分她几个铜子儿买糖吃罢了。” 呦呵,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扑买摊子的蛐蛐儿不止礼哥儿惦记,旁人也惦记上了。 林知静仰着脑袋,瞧着笑容满面的勾娘子,这是打量着她和礼哥儿年纪小,哄了他们带着大丫一道出门,不仅能把孩子甩给人带,还教她分钱给大丫。 真真是好算盘呀。 她说呢,她这嫂子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可还真不是那种惦记她两个馒头的人。 且并不因着她年纪小便硬来,还先找了个分馒头的借口,教她不好意思一拒再拒。 “不行哦,这是我和哥哥赚钱买杂嚼的秘密,不能带着大丫。且她还那样小,若是走丢了可怎生是好?我可不敢。” 可惜了,人都好意思开口,她有甚不好意思拒绝的? 勾娘子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可还是耐着性子哄道:“怎会?大丫乖巧得很,你们姐妹俩一道作耍不好麽?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子,分什么你我?” 林知静充分发挥小孩儿的优势,一脸天真地说实话:“啊?可我们分家了呀。大嫂,你会将家里赚钱的法子说给我们听麽?就像你调的香粉,为何比旁人的更白净呢?” “你这小妮!好端端的,竟是要打听别人安身立命的法子!真是好不懂事儿!” 勾娘子面色突变,疾言厉色起来。 “你凶什么凶!不是你先要我们带着大丫摆摊子的麽?怎的?只许你问,不许我们问?哇哇,大嫂欺负人!要抢我家的摊子,还要抢我的馒头!” 林永安见不得妹妹被欺负,当即便又哭又嚎,喊得房门紧闭的巷子里,吱吱呀呀开了好几扇门。 有年长的娘子皱眉道:“这是怎的?勾娘子,你若有事儿,合该去寻大人,怎还惹得俩孩子如此伤心?” 勾娘子和林永兴一样,最是好脸面,面上当即便不好看,瞧着人愈发多,含混几句便匆匆离开。 “你俩胆子忒大,家里没个大人就敢开门。哼,我得告诉你娘,给你俩紧紧皮。” “若是不开门,大嫂会一直叫呢。那不是扰了诸位娘子阿翁的清静?且我晓得诸位街坊都是热心肠的人,这才敢开门呐。” 林知静仗着矮墩墩的个头和年龄装乖。 “好个嘴甜的小娘子,好了,回去罢。若是有甚事儿,礼哥儿便大声些,咱们还来帮你们,不然,都对不起静姐儿的夸。” 兄妹俩道谢后,礼哥儿回了屋子便直叹气。 “吵吵儿,大嫂真抓了蛐蛐儿去市井里卖,咱们的摊子可就被比下去了,真不去抓蛐蛐儿啊?” 林知静倒很稳得住,时人极爱扑买,马行街历来是扑买摊子最热闹的地儿。 林家的摊子能支起来,还引了一批老客支持,除了靠源源不断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人,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林家人都长了一张教人心生好感的脸,笑得团团和气,还会做生意。 自打林家的扑买摊子支起来后,除非遇上骤雨出不了门,其余时候,不论是刮风落雪必会准时出摊儿;且林家人并不小气,凡来扑买的客人,便是扑不到自个儿想要的,可大多都能中些小玩意儿回去。 便是有那真真倒霉的,落了‘空’,林家人也不让人空手而归,多会递上一块儿鼓儿饧让人甜甜嘴。 细水长流的功夫,小雨般润物无声,可却留住了不少客。 若不是瞧着他家的摊子生意好,勾娘子怎会特特上门来哄她;马行街上的扑买摊儿,竞争激烈着呢! 贸贸然闯进去,赔了置办物什的铜子儿不说,还要缴过税。 大嫂精明着呐,才不会如此。 两小儿嘀咕完,李惠娘整好家来。 林知静赶紧端着晾好的枣儿水给她娘,李惠娘赞了一声‘乖’,接过粗陶碗来,一饮而尽。 “今年这日头这样毒辣,清明刚过,就晒得人皮子疼。静姐儿可是饿了?娘今日有事儿耽搁了,这就熬羹。” “不饿,我吃了一整个馒头呢!大佛寺的大和尚还送了我一个澄沙馒头,娘快吃!”这是林知静。 “我快饿死了!娘,你快些,就煮杂菜羹,那个快!我来烤炊饼!”这是无底洞似的林永礼。 李惠娘伸手点点礼哥儿的额头:“好,娘这就去,真真是个大肚儿小郎。” 林永礼才不觉着窘,又去缠林知静:“静姐儿,今儿打了醋,你拌个辣菜来吃。” “好,不过你得给爹和大哥送一份儿去。”日头太毒,林知静已晓得林父去制了省油灯,此时倒是不想用自个儿的小腿短,费劲巴拉地往油作坊跑。 “成!你快去拌,我先吃个炊饼垫一垫,不然,可跑不快的。” 辣菜就是腌芥菜,靠着发酵将芥菜中的辣味充分释放出来,一直是汴京城夏日的爽口小菜。 林知静做的辣菜有些不一样,与旁人封缸腌制半月不同,她制的辣菜只腌一夜,吃的时候再用香醋、香油拌一拌,比一般的辣菜,更显爽口鲜脆。 铁勺儿里的胡麻油烧得冒烟,林知静顺势一泼,‘滋啦’一声,油香、醋香和辣香一齐被激出来,就着这碟子辣菜,林永礼迅速啃完一个烤得有些硬的炊饼。 一抹嘴,提上篮子往外跑,边跑 ,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不必等我,只一点儿,那辣菜可得给我多留些啊!” 酉时末,林家父子归来,林知静照旧捧着水挨个儿问候。 特别是她大哥林永良,十五岁的少年郎,搁在上辈子,还在上学,这会儿,却已赚钱养家,足足在油坊当了三年童工了。 “咳咳。”林父咳嗽几声,见那小妮并不往他这头看,又从怀中摸出一盏精巧的瓷灯来,“好精巧的夹瓷盏子,可比咱家的套碟儿好用多咯。” 林知静回过头来:“哼,爹爹恁大的人了,还作怪,娘!” 她自有法子对付她偶尔幼稚的爹。 “好了好了,娘帮你。”李惠娘伸手给了自家丈夫一下,“莫要逗她,这是大事儿,你快快仔细说来。” 林父果然投降,拿了盏子给家人细说。 林知静瞧着那个夹瓷盏,与她当初在博物馆瞧见的已无甚区别了,不,应该说,新制出来又没有历经岁月侵蚀的夹瓷盏,更显精巧。 七寸高的瓷盏子,底部是一个深腹的碗,还捏成了莲状,上头叠着一个浅口的莲口盏子,上下两个盏子严密地粘在一处,只在腹侧有一个凸出的小孔,这就是注水口了。 这是林知静整整做了一个月的‘省油试验’后,才说服林家人,制成的省油灯盏。 他们这样的人家是点不起蜡烛的,多是点灯油照明。 此时的灯油与食用油并无明显区别,上好油自是胡麻油,燃烧时,并不会像其余的菜籽油、蓖麻油那样,烟又大又刺鼻。 可上好的胡麻油多贵,灯油烧起来又快,虽说娘会往里面混入少量桐油,可照样不经烧。 多数人家为省灯油,一入夜便甚都不作,只往炕上一躺,困觉。 可李惠娘接了绣房的活儿,难免有赶工的时候,每每点灯便要心疼。 林知静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家里的灯盏子,好像就是那种普通的灯盏,并不是她曾经见过的省油灯,更不是《老学庵笔记》中,可省油之半的夹瓷盏。 林知静当时就支棱起来了,很好,她现今虽因着矮墩墩的身子和年龄,不能掌握家里的灶屋使用权,可她能暗示或明示家人,把省油灯制出来啊! 此时见了实物,她也顾不得和林父斗法儿了,急忙扑棱过去,巴巴儿地问道:“如何?王官人家可要卖这省油的灯盏子?咱家能得多少钱?” 她能不能搬家,能不能离了时时有人窥探的老宅,能不能离开讨人厌的大伯一家,就看这省油灯的威力了! 林父摇头:“傻妮,那王家是制油来卖的,巴不得人多多买他家的油,怎会自个儿售卖这能省油的灯盏子?” “啊?”林知静瞪大了眼,脑子转不过弯来,“怎会?多好的东西呀?怎会不想卖呢?” 李惠娘瞧她这样心疼,一把搂过女儿,骂道:“好狠心的爹!竟是这样作弄家中的小娘子,哼!别卖关子了!仔细把话说清楚,再惹她急,看我不挠你!” 林父急忙讨饶:“我错了我错了,莫急莫急,王家油醋铺不要,自有人要,爹爹都谈妥了!” 10. 第 10 章 林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去年斗灯的盛景,都晓得罢?” “那样的盛景,谁不晓得?” 林家人俱是点头,有些不明白为何说到此事。 林知静的脑袋也点得小鸡啄米似的,那是她第一回在节日里出门,他被林父顶在肩上,一眼,就教漫山的灯海惊住了。 官府早早征人力搭建而成的彩棚,瞧着像是一座小山,山上遍是彩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彩棚前还横着三座巨大的彩门,金泥书匾,彩帛飘扬。 彩棚左右有匠人用彩带扎成了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分别骑着狮子、白象,巨大的菩萨瞧着已是威严无比,从他们指尖又有清泉流出,状如瀑布,更是教人觉着神佛降世。边上还用草把子扎成嬉戏的巨龙,上头放着数万盏的灯烛,远远望去,像是双龙蜿蜒腾飞。 彩灯、彩帛从宣德楼开始,一路沿着御街,铺设到宣德门前,一百来丈的距离,教这人间的灯火渲染出一幅靡靡盛景。 这样的场面,让林知静这个自诩见过大场面的天外飞客都看呆了。 这是,人力穷极造化而成的绝景。 “爹爹怎会说起这事儿来?”林知静奇怪,“咱家卖的是省油的盏子,与斗灯有何干系?” 林父不紧不慢,继续道:“去年马行街正街上的莲花王家香铺,搭出来的彩灯最引人注目,当时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这林知静也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仅是马行街上,汴京城内街坊上的香药铺席、茶坊、酒肆,哪家不备灯? 争奇斗艳,各有新意,当时,莲花王家香铺置了丈高的灯架,摆了上百盏莲灯,最中间的莲灯足有三尺阔,均是素纱作瓣,银丝为蕊,层层叠叠宛若天上莲池,灯芯儿一点,香气蒸腾,更是教人移不开眼;又请了道士表演打花钹、和尚表演对椎骨,道、佛两家齐汇,风头之盛,不可复加。 “那你瞧瞧,他家今年如何?” 三个孩子低头苦思,有些不确定道:“瞧着,倒是更和气了些。” 莲花王家香铺卖的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各类香料,如沉香、檀香、楝香;各类香品,香丸、香饼、傅身香粉和各色香药丸子。 打从他家门前过一趟,都能教衣裳上染上两分香气儿。 是以,别说他家店里顶帽批褙的掌柜了,连门口穿白虔布迎客的小儿子都是拿鼻孔瞧人的。 林知静想起这些日子路过莲花王家香铺时,门口那大公鸡似的小儿子像是被兜头淋了雨一样,再神气不起来。 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莫不是,相公学士们,嫌铺张了?” 林父颇为惊奇地瞧了一眼年幼的女儿,忍不住把她从惠娘怀里拎出来:“吵吵儿当真聪慧!” 还在皱着眉头苦思的礼哥儿瞧见了,跳着脚伸手:“爹,我也要,我也要!您也将我举起来,我定能够着房梁!” “去去去,你爹我的老腰可经不起折腾!” 被举高高的林知静木着一张脸:幼稚!哎,官家和相公们的关系,有时候瞧着和市井内的小儿也差不多了。 元宵灯会,明明是大家伙儿一道纵情玩乐,怎的过了节,就要拎出来说几句呢? 林知静想起先前去茶楼里卖辣菜时,瞧见小报乱飞,又听见吃瓜的闲汉们连官家都敢编排时,内心的震惊。 彼时,说书台上青布长衫的老叟正激情开麦:“陛下圣明,奈何独厚外戚张氏?或闻近岁张氏一门,骤膺显爵,子弟无尺寸之功,而据要津;亲眷无毫发之劳,而享厚禄。外议汹汹,皆谓陛下以私恩乱国法,以家事妨公器。前有温成之宠,今有张氏之盛,陛下岂欲使外戚之势,复如汉季乎?” 林知静惊得呆立原地,她记得,进门时,门口的招牌上贴的,明明是《错斩崔宁》!怎一进门儿,教醒木一拍,竟恍惚像是入了朱紫满堂,笏板齐举的文德殿? 好嘛!悬羊头卖狗肉原不止是肉行的把戏,还有你张七相干茶坊! 扯远了,总之,此时满汴京城乱飞的小报,那是什么劲爆便写甚,市井闲汉也敢将官家相公挂嘴边,远不像后世描述的那样森然封建。 林知静着急:“爹爹,说正事儿!既是官家要节俭,那咱家此时制成的省油灯盏岂不是更好?” “对!所以你爹我,制成这灯盏子后,便寻了马家香烛裹头铺的管事儿说话,人直接用万钱买断。”林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漆的小匣子来,“诺,都在这儿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簇新的真花银。” 俩弧首束腰的银锭闪着银光,上面有许多铭文,因都是手工錾刻,林知静依稀只认得几个‘曾周验银’‘重拾贰两半’‘真花白银’的字样,与市井上泛黑的碎银子全然不同。 匣子里还有几张印有官方大印的官交子,黑、蓝、红三色交错,瞧着很是精巧。 林知静略算了算,万钱?那就是一百贯! “只一点儿,咱们嘴得紧,必不能教人晓得,这省油的灯盏子是咱家想出来的。那马家香烛裹头铺的掌柜的,时常往踊路巷王大相公家走动。”林父敛了神色,肃声道,“大郎,二郎,可晓得了?” 林家最好的一点儿,便是家中有甚事儿,都不会避开家中已知事的小儿。 从前想着吵吵儿还年幼,倒是会稍稍避开她,可她人虽小,心思却通透,察觉到爹娘的区别对待后,会扭着人不依。 久而久之,家中便成了现在这样万事皆可商量的氛围。 这是林知静觉得最幸运的事儿,她这辈子的父母都是真心疼爱孩子的,会牵着孩子的手出门见识冲突、解决问题,学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不像她上辈子,傻乎乎的,连旁人藏在话语中的轻视和恶意都听不出来。 此时,林家最大的孩子就问:“爹爹这盏子是寻了何人制的?可妥当?” 林父笑眯眯,拍着林永良的肩道:“我往南门大街那头的大相国寺去了,那头好些个漆器杂物铺儿。我寻了家酒器行,他们只当是寻常的温酒盏子。” 宋人好茶好酒,茶具有十二先生;酒器有注子温碗,还有仿照荷叶莲花而制的莲花碧筒杯,林父用酒盏子当借口,确实不会引人注意。 林知静眼睛亮晶晶的,她爹甚是机敏,察觉这东西能入相公学士的眼,竟是连制器具时都如此小心,这便是市井小民混生活的谨慎了。 “爹。那咱们甚时候能搬家啊?”林知静便按捺不住了,扯了林父的袖子便问。 礼哥儿也反应过来,急忙挤了过来:“是呢!今儿大嫂又来喊门,又想抢馒头又想唤我们带着大丫支摊子,真真讨厌。” 一听这话,林父和李惠娘便直皱眉,对于墙那头的林家人,两人的心结更大,此时听了礼哥儿的话,连百贯钱入账的兴奋劲儿都散了两分。 “快了,爹早先便托了房牙寻摸屋子,咱家发了这笔小财,租金便能稍稍放宽些。明儿,爹再去催一催,应当很快便能寻得合适的屋子了。” “耶!太好了!” 林知静和礼哥儿双双欢呼,前者还贼兮兮地凑到愈发稳重的林永良身旁:“大哥,你高兴便要大声些笑!搬了新屋,你就可以和礼哥儿分房睡啦!他睡觉可烦人了!” 林知静是和礼哥儿躺过一张竹席的人,礼哥儿简直比那树上的知了还讨人嫌!睡觉没有一刻老实的,便是睡着了也会乱滚! 当年,三岁的林知静自觉已是大人,才刚给自个儿定了个不能哭的规矩,隔日午歇时,她娘将她和礼哥儿放在一张席子上,自个儿守着他们做针线活儿。 那是林知静第一回与礼哥儿一道睡,她睡得正香呢,就被礼哥儿一掌拍在胸口上,随即,才刚下定决心要稳重的小娘子,当场便嚎开了! 自她开智后,这是哭得最伤心的一场,谁哄都没用,还是大哥给她舔了一口鼓儿饧才止住了小儿的哭嚎。 此时礼哥儿一听,不乐意了,嘟囔着道:“哼!我又不是故意的,吵吵儿好没意思,竟念叨这样久!” “略略略,就念,就念!” 林有安和李惠娘瞧着闹成一团的孩子,眼神在大朗身上多留了几秒:是得换一间大些的屋子,不然,大郎连说亲都不好说。 晚间,夫妻俩就着灯火数银钱,不算今日的百贯,他们一家子这些年来,存下一百八十二贯钱来,瞧着不少,可照旧买不起汴京城的屋子。 俩人数来数去,算了又算,林有安开口道:“成,我明儿去给房牙说一声,咱家赁五贯钱的屋子。” 李惠娘皱眉:“这,是不是太多了些?咱家现在一月算上扑买摊儿,也就能赚十二贯,赁间屋子便要花去恁多,这……吵吵儿也逐渐大了,我是想着,教她正经去拜个师傅。有一门手艺傍身,往后才不会教夫家看轻了去。” 帘子里头,闭着眼睛装睡的林知静差点儿跳起来:五岁,她才五岁!她娘怎就在考虑她嫁人的事儿了? “我晓得你的顾虑,可吵吵儿上头还有俩哥哥呢。大郎已到了说亲的年龄,二郎也快十岁了,咱这回搬家,便一气儿赁个大些的屋子,不然,来回折腾,光是缴过税,便要多废去好些银钱。咱们如今的屋子赁出去,估摸着能赁个一千多钱,能抵消一部分租金。” 林有安拍了拍妻子的肩,安抚道:“至于吵吵儿,还得看她愿意做些甚,刺绣,我觉着,有些悬。” 林有安想起女儿胖乎乎的小手,还有帮着惠娘理绣线时皱起的小眉头,心里已是晓得刺绣多半无望,可又不敢把话说死。 惠娘可是一心想教吵吵儿学刺绣的,这也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最好的去处。 针线人,只用拈针理线,不必干粗活儿,若是手艺出众,能在绣房里闯出些名气来,不拘是去官宦人家当绣娘还是就在绣房内寄卖绣品,都是顶顶好的差事儿。 像是他小舅子家的大姐儿,不就是从小拜了师傅学刺绣,如今年纪虽小,可已能在绣房赚两贯钱了! “哼!悬什么悬?我今日还没说呢!周相公家要雇绣娘,锦娘得了绣房的举荐,若是能过了考校,便能去周相公家做活儿了!”李惠娘可不依,“我瞧着吵吵儿便很好,于颜色搭配上很有些天赋,当绣娘正正好!” 装睡的林知静差点儿爬起来:不是,娘,你看岔眼了!我没那个天赋啊! “惠娘,你仔细想想,每每你做针线时,吵吵儿是不是都躲了出去?我瞧着,她倒是想当厨娘。” 林知静松了一口气,还好她爹眼神儿好。 11. 第 11 章 “当什么厨娘?整日里围着锅灶转,刀工、颠勺哪样不辛苦?不行,吵吵儿不能当厨娘!” 一想到自家玉雪可人的小娘子教柴火熏着、锅气呛着,李惠娘就来气,要不是怕吵醒闺女儿,她能拧掉男人的耳朵。 “娘子,我错了,我错了,你莫急。” 林有安赶紧讨饶,一说到吵吵儿,惠娘就听不得一丁点儿不好的话。 李惠娘掀开布帘子瞧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压低声儿道:“你可不许在吵吵儿面前说些甚,她若寻你,你也不许心软,偏帮她说话!” 她决定了,明日,就开始教吵吵儿打络子! 越想,李惠娘越觉着自个儿这主意好,络子只用彩绳,几文钱就可以买一尺,若是编岔了,拆开来也不会像丝线那样起绒。且络子用途极广,富贵人家衣裳上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扇子、香囊,大多都绕着络子,好看又能防着在哪儿磕着碰着了;平民百姓腰间上挂一络子,系上汗巾子,也一样腰间的装饰。 还有人家喜欢直接用尺宽的大络子悬在墙上,当做装饰。 不说别的,刚分家那几年,家中事儿多,李惠娘手上难免粗糙,那时,她就是靠着给车马行打络子赚钱的。 车马行出行的马车,骡车,笼头上也都会坠上络子和流苏,好看不说,还能与别家区分开来。 “卖络子的钱,都给吵吵儿!”李惠娘相当有信心,她也是从小娘子长大的,最是晓得此时手中有钱对小娘子的吸引力。 “如此,吵吵儿手中有钱,定能尝到刺绣赚钱的甜头!” “嗯嗯,娘子大方,本钱自个儿出,赚钱分文不取,有娘子这番苦心,吵吵儿定然能迷途知返。”林父赶忙附和,生怕自个儿说晚了,又惹得娘子生恼。 隔着帘子的林知静震惊:爹,你怎这样没骨气! 翌日,教礼哥儿看家,李惠娘拉着林知静直奔她寄卖绣品的绣坊去。 杨娘子针线铺不算大,却甚都有一点儿。 进门便是一排上了黑漆的木架子,一边摆放着各色丝线绒线布料,一边或摆、或挂,或叠,陈设着团扇、络子、领抹、手帕汗巾子等物,错落有致,颜色深深浅浅,瞧着分外雅致。 中间是一半人高的柜台,杨娘子就立在柜台处,她边上坠了一青绸的凤穿牡丹帘子,帘子后头是帮客人量体裁衣和绣娘做工的地儿。 此时杨娘子瞧着李惠娘进门,招呼道:“今儿怎有空过来?可是昨日托你绣的那批帕子有甚不清楚的?” 李惠娘忙笑道:“那倒不是,娘子交代的清楚,我再没甚不明白的。今日来,是想买些彩绳,教静姐儿打络子。” “哟,静姐儿也来啦?”杨娘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才瞧见被柜台完全挡住的林知静,她笑道,“刚竟是没瞧见,来,吃五色萁豆。” “杨娘子安好。”林知静乖乖问好,可并不伸手去接杨娘子递过来的五色萁豆。 李惠娘忙推拒:“才吃了朝食出来,哪能再拿娘子的萁豆吃。” “这有甚?本就是市井杂嚼,吃着玩儿的。我今日出门瞧见那铺子上的醉豆倒好,随意捡了些。可到底是上了年纪了,略吃了几个竟觉着牙酸。”杨娘子一个劲儿地将那包萁豆往林知静手里塞,“又不是甚名贵东西,拿着吃。对了,那贯众豆味儿苦,你别吃,给礼哥儿吃去。” 林知静抬头看她娘,见她娘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又乖巧道谢。她接了并不打开吃,只装在自个儿的小挎包里。 杨娘子瞧着她这样,更是欢喜,招呼娘俩多逛逛,她瞧出来了,惠娘今日前来,定然有事儿。 李惠娘是专门挑了这个时辰来的,此时店里人少,可让吵吵儿细看,她与杨娘子道了一声恼,便牵着女儿往货架那头去。 指着架子上的手帕、络子给她细说,着重强调,一个三寸长的络子,便可卖十文钱,若是配色别致,样子复杂的,还能更贵。 杨娘子一听,就晓得李惠娘打的甚主意,瞧着那雪元子似的小娘子苦兮兮地皱着眉头,着实有趣儿,便开口:“惠娘,来这头,我这新进了一批领抹呢!” 领抹价贵,李惠娘原没想带着女儿往那头的架子去,此时听了杨娘子的招呼,这才牵着女儿过去。 “瞧,这是印花彩绘的领抹,先在料子上用模具印了,然后再由匠人手绘填充,这样制出来的领抹,颜色鲜艳,花样子灵动又丰富。”李惠娘给女儿细细解说。 林知静抬头,果然瞧见那摆放得整齐的领抹十分精致,只花卉的便有海棠锦葵、山茶花、牡丹梅兰水仙花等,另有蝶恋牡丹、海棠双鸟、鱼戏莲间带动物的纹样,再仔细一瞧,竟还有拈花童子这样的人物纹样,果真是十分丰富有趣。 “一个,便要上千钱呢!”李惠娘压低声儿,只‘上千钱’三个字说得很重。 领抹可拆卸更换,一件便可搭配几套衣裳,又是用在衣领、前襟处的装饰,一眼就能教人瞧见,是以,领抹多是精巧繁复,价格自然不低。 便是市井里最寻常的刷印领抹,也得是有闲钱的人家才买得起。 那种刷印的领抹,就是在桐油或柿漆纸板上刻了花纹,刷上颜料直接将图案拓印在布料上,纹样就那么几样,且印刷而成的花样子多是呆板,多洗几次还会掉色,可也能卖个上百钱嘞! 林知静苦着脸,完全不晓得这风靡汴京城上下的领抹,到底有甚魔力。恁多钱,还不如去买乳酪张家的冰盏吃,对这鼎鼎有名儿的北宋版冰淇淋,她眼馋许久了。 只一样,太贵了,她且还舍不得吃。 杨娘子瞧着好笑,愈发想逗逗这小人儿,张口搭话:“富贵人家的娘子,还有印金、贴金、坠真珠的,一条能卖好几贯钱呢!” 林知静仰着头,瞧着一起逗人的杨娘子,小脸皱得更厉害了。 “乖乖,真是可人疼!”杨娘子笑够了,倒是突然想起正经事儿来,忙拉着李惠娘嘱咐,“若是得空,便绣些样子活泼的领抹来。端午快到了,那会子热闹,正是年轻小娘子们打扮的时候,领抹定然好卖。” 端午节赏花灯的习俗虽远不如元宵那样热闹,但汴京这样的繁华之地,自会变着法儿的 玩乐,照样会呼朋唤友赏灯喝酒,看水戏赛龙舟。 从杨娘子针线铺买了彩绳后,李惠娘瞧着蔫哒哒的女儿,心里到底是疼,便忍不住哄她:“吵吵儿走了这样久的路,可是累了?娘给你买饮子吃罢?” 说着,领了女儿到一收拾得干净的饮子摊上,瞧着那老叟车上的瓶瓯甚多,便问道:“老丈,您这都有些甚饮子?” 卖饮子的老叟笑眯眯,一边从瓶儿里给客人倒饮子,一边回:“紫苏熟水、木瓜汁、荔枝膏水、甘草水、雪泡豆儿水和香薷饮。若是小娘子吃,木瓜汁和荔枝膏水都适口,一份儿只要五文钱嘞!” “成,给我来一碗荔枝膏水和甘草水。” 李惠娘领着女儿,捡了一张折叠小桌坐下,一人一只小杌子,天儿太热,且喝一碗饮子,别教吵吵儿中了暑气。 林知静一大早迈着小短腿走了恁远,又被她娘塞了一耳朵的刺绣好处,脑袋都大了一圈儿。此时也觉着累,坐在小杌子上,捧着自个儿重了好多的小脑袋,转着一双大眼睛细细瞧街上的各类吃食摊子。 瞧她娘这样子,若是不反抗,定会狠下心来,逼着她拿针线,到那时,她的十个手指头就别想要了! 为了打消她娘教她学刺绣的想法,她决定了,今儿家去,必得弄一样新鲜吃食出来,显一显她在厨艺上的本事儿,教她娘迷途知返,万万不要押着她拿针捻线! 林知静边喝饮子边转着眼睛四处瞧,这街上也热闹,炙鸡、爊鸭、羊脚子,索粉、冷淘、决明兜子,林檎、枇杷、干果子…… 留给她发挥的东西,着实不太多啊。 看着看着,她眼睛倏而瞪大:这是怎的了?那小郎是怎么回事儿? 青石板的街道两旁,除了固定的铺席,还有许多推车叫卖的浮铺摊子,个个都撑着大青伞,还会摆着许多床凳杌子。行人交织,衣袖翻飞,一个瘦条条的小人,突然钻出来,且还挑着人堆儿里扎,着实教人生疑。 若不是林知静此时身量小,又坐在小杌子上,正好面对着街道,还真瞧不真切。 可那小郎身上的短褐是蛋壳儿黄的,裤儿是豆青色,脚下还登着一双布鞋。因他跑得快,林知静看不清他衣裳上有没有刺绣,可单是这颜色,就晓得家中宠爱,不像普通人家,更不像市井内的偷儿。 林知静抻着小脖子又盯了片刻,果真瞧见街上有个裹着幞头的大汉,正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是,甚意思? 她这是碰上古代的人贩子了?那小郎莫不是被药哑了,不晓得唤人? “娘!快去军巡铺寻差爷!有拐子!” 林知静跳下杌子,倒腾着小短腿跑得飞快,嘴里还大声喊着:“有拐子,有拐子!抓拐子啊!” 太嚣张了,这处坊巷内,每隔三百步,就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专门负责巡逻、处理盗贼等,另外还有街道司巡视的青衫子,再不济,还有专收商税的巡栏呢! 夏日衣衫轻薄,林知静瞧着那大汉不像身藏凶器的样子。 便相当英勇地,一头撞了过去! 12. 第 12 章 “哎呦!” 林知静冲得太猛,把自己摔了个屁蹲儿,不过她的碰瓷儿行动很有效,一把抓住了人贩子,并且很坚强地,没有松手! 沈大低头:“唷,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怎没个大人瞧着,可是摔坏了?来……” “快来啊,这是拐子,戴柳叶的郎君,簪荠花的娘子,快来帮忙啊!” 林知静扯着人就大叫,声儿别提多亮堂了。 “拐子?在哪儿呢?”沈大左右张望,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你这小妮说谁是拐子呢!” “就是你!你拐了那个穿得像是小鸡崽子似的小郎君!” “甚小鸡崽子!不对,你看见他了?他在哪儿呢?” “歹人竟如此嚣张!还不快放开那小娘子!”簪荠花的娘子来了。 “对!你这贼子,军巡铺和街道司的差爷都来了!还不快束手就擒!”戴柳叶的郎君也来了。 短短几句话,沈大已教人团团围住,他见势不对,急忙解释:“不是,我真不是拐子!那小郎君是主雇家的小郎!” “哼!既是主雇家的郎君,怎的丢了你却不着急?既不报官也不高声寻人?” “就是,就是!差爷快来了!咱们且围住了,可别教这歹人跑了!” 沈大教众人围着,当真是有苦说不出,他最是晓得时人对拐子的憎恶,这会子他还没被打,多是因着他没跑,若不是他老实,一顿凑是少不了的。 生怕自个儿说错话,真被众人一顿饱揍,沈大只能一边保证自个儿不会跑,一边苦苦呼唤:“小郎,沈小郎唷!你再不出来,我得被捉去见官了!” 甚? 林知静这会儿觉着有些不对味儿了,又转着脑袋去寻那个衣着鲜艳的小郎,见他躲在大青伞的石砧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更觉不妙:不是吧?她看错了?莫不是真冤枉人了? 恰在此时,戴着布巾,着褐色短襦,皂色裤褶,裹青色行缠的军巡铺兵士来了,带头的一人,腰上还别着一柄手刀,其余人都带着火叉。 “让让,都让让,军巡铺的差爷来了!” 众人迅速让开,李惠娘瞅着时机,一把将林知静搂在怀里,胡乱摸着她的小手小脚,嘴里一叠声儿道:“吵吵儿!没事儿吧?你个小妮胆儿忒大!吓死娘了!” “娘,我没事儿。”林知静回道,伸头去瞧那个被围起来的中年男子。 沈大此时急得额上直冒汗,不住解释:“差爷,我真不是拐子啊!那是主雇家的小郎,姓沈,单名一个睢字,您若不信,问问便知。” 佩刀的兵士眉一皱,大声问道:“沈睢何在?” 林知静见那蛋壳儿黄的小郎躲躲闪闪,伸手一指:“在那大青伞下躲着呢!” 刚还在探头探脑的小郎一下子缩了回去,不肯再往这头瞧一眼,即便被围观的娘子牵出来,也只将双手往后一背,任凭其余人如何问话,就是不答。 沈大无奈,只得拱手央求那军巡铺的兵士:“差爷,劳您差人往外西墙固子门的税务所走一趟,程曹司在那里当值,他能为我作证。” 领头的兵士皱起的眉头稍稍松了些,示意手下人跑一趟,自个儿留在此处,疏散其余围观之人:“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儿挤着!” 众人依言散去,可林知静母女却是走不了,且得等着沈大口中的程曹司来分辨他的身份。 可林知静此时已明白:这小郎多半是与沈大相识,只是不知怎的,偏要作怪。 她悄悄瞪了那小郎一眼,又往她娘身边靠了靠,与那小鸡崽子一样的小郎离远些。 小鸡崽子抬头看了看林知静,嘴一噘,把头往旁边一撇,表明自个儿也不愿意与她亲近的态度,可脚却没挪动,偶尔,还会偷偷回头看一眼。 林知静才不想理会这种熊孩子,只可惜她的荔枝膏儿水,她才喝了一半呢! 不多一会儿,去请人的兵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圆领大袖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若不是那衣裳绿油油的,看起来还当真有几分威风。 人虽只是最末等的曹司,不算官,只能算不入流的吏,可能在税务所负责文书一类的案头工作,确实这一堆人里,地位最高的。 军巡铺领头的兵士待其也相当客气:“搅扰程曹司了,只是近来临近端午,上头下了死令,由不得我等不尽心。如此,只能请您来辨一辨,此人可与您相熟?” 程曹司并不倨傲,忙拱手回礼:“诸位职责所在,理当如此。这小郎乃是内子亲侄,沈大是其家仆,自幼看着他长大,并非歹人。近来因沈家多事,便教其暂住我家,可小儿思亲心切,偶有偷跑之举。实在是误会一场,给诸位添麻烦了。” 他又去拉沈小郎:“獾儿,不许无礼!” 小鸡崽子噘着嘴,还是不说话,只不情不愿地作揖,以示歉意。 林知静看得牙痒痒,熊孩子! 程曹司又与军巡铺的兵士寒暄几句,不找痕迹地往人手里塞荷包,送走军巡铺的兵士后,他也没忘记林知静母女,唤了沈大去买镜面糕。 “多谢小娘子义举。” 李惠娘局促摆手,只道不敢。 那小鸡崽子这会儿倒是说话了:“哼!多管闲事!” “獾儿!这是甚话?不许无礼!” “哼!你才讨厌呢!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回回都骗人,往后真遇见了拍花子拐人,大家不愿意出手相助了怎么办?” 破孩子!还不如继续装小哑巴呢!一说话就这样不讨人喜欢! “是哩!小娘子说得有理,真真聪慧,你那一嗓子喊得,一下子就将大家伙儿都召了来。” 沈大是真觉着这小娘子机敏,清明刚过,街上到处是戴柳叶、簪荠花的行人,她特特喊出来,人人都觉着在唤自个儿,一嗓子下去,嚯,直教他被围得水泄不通。 “喏,才出锅的镜面糕,拿回家去吃罢,今日多谢你了。”沈大将拎着的糕点递给矮墩墩的林知静,“若不是小娘子,我还不晓得要废多少功夫寻小郎。” 他瞧着林知静母女局促不安地模样,又压低声儿道:“拿着罢,这对程曹司来说不算甚,拿了,此事才算了结咯。” 林知静听明白了,伸手接过,道谢之后,拉着她娘便走,心里有些郁闷。 幸好这回遇上的是一家讲理的 人家,若是遇上那等仗势欺人的,她这遭,说不得还要惹些麻烦上身。 想到这儿,她不禁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小鸡崽子,谁成想,沈小郎也在瞧她,被她突然回头吓了一跳后,竟龇牙咧嘴地做怪样! 林知静一惊,毫不犹豫地龇了回去。 小米牙才亮出来,她一下子清醒了:不是,我在干甚么! 林知静垂头丧气地回了家,李惠娘瞧着女儿这模样,那些教她‘莫要冲动’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拍拍女儿的脑袋,拿出镜面糕来哄她。 “去,跟礼哥儿一道吃去。” “哇哦!是镜面糕!镜面糕!”林永礼已经欢呼起来了。 这是真小孩儿,有糕点吃,便快乐。 林知静收起小脸上的郁闷,先拉着礼哥儿去洗手。 林永礼虽是嘀嘀咕咕,但却不敢挣开,吵吵儿在这些事儿上总是格外讲究,若是不听她的,她可有一笸箩的话要说。 镜面糕是用上好的糯米与江米混合,先干蒸,将粉蒸得半熟,然后少量多次加水,将半熟的面粉搓到‘手抓能成团、一碰又能散’的状态后,再入模具蒸。 蒸好之后,还要洒上糖稀、核桃、杏仁儿等干果子,有些细点铺子里,会把糖稀换成花蜜或糖腌的各色卤子,那吃起来的风味儿,就更是丰富细腻了。 这样又是用精细米面又是用糖制成的糕点,自来价贵,林家人算是宠孩子的,可也少有买这些个细点的时候。 一口下去,甜滋滋、糯叽叽又带着清新的米香,间或能嚼到脆脆的干果子,着实是好吃。 啃完了一个镜面糕,林知静又支棱起来了,且她还有了灵感,知道今儿要制什么东西,来教她娘‘迷途知返’了! “娘,您将那小泥炉搬到台矶上,我想了一样新鲜吃食,做了送去给爹爹和大哥吃!” 李惠娘皱眉,不是很愿意,哄她:“今日迟了些,等你做好了,你爹爹他们许是早就吃过中饭了。” 随着夜市的繁荣,宋人已开始日食三餐,特别是林父他们这样卖力气的行当,主雇多是要包中饭的,可李惠娘心疼儿子、丈夫,自打分家后,晌午时多是要送些吃食往油作坊那头去。 “不会,不会,我这吃食很快的!娘!娘!” 林知静使出了‘扭扭糖’大法。 李惠娘投降,去给女儿搬小泥炉,又给她生火,还把闺女挑中的那个专专用来熬猪油的,敞口宽腹的陶釜给她搬出来。 一把野葱、两个鸡子、一碗筛过的麦面,是的,林知静要做的,就是后世号称有手就会的鸡蛋饼。 宋人的饮食繁多,一个饼子就有十来种,单是胡饼店里头就有门油、宽焦、油碢、髓饼等或烤或炸的外来饼子;油饼店里则有蒸饼、糖饼、夹子等本地吃食。 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还真就没有鸡蛋饼这样咸口软嫩的饼子。 林知静此时身量太小,灶台都够不着,她娘也不许她动刀子和大灶,她也只能想到烙鸡蛋饼了。 反正也不指望拿到市井里去卖,能做出一样新鲜吃食来,显一显她在厨艺上的天赋,打散她娘教她学刺绣的念头就好。 13. 第 13 章 一碗麦面,两碗水,加入少许盐,沿着一个方向搅匀,两个鸡子打入另一只碗中,搅匀,再央着娘将野葱切碎,最后,再将面、鸡子、葱花混匀后,就可以准备烙鸡子饼了。 鸡蛋饼是真的很简单,只需要注意水、面比例,再有,搅鸡蛋的时候尽量挑起来搅匀,这样做出来的鸡蛋饼便会更加蓬松暄软。 搁在她上辈子,她还会加入胡萝卜丁和火腿丁,现在没这条件,但只用这三样,更能吃出麦面本身的香味儿。 陶釜已热,林知静用麻布团子蘸了胡麻油,将釜底擦得油润润的,稍等几息,又舀了一勺子面糊摊下去,陶釜滋滋作响,香味儿一下子便蹿了出来。 她肃着小脸,用布巾子垫着,轻轻转动陶釜,矮墩墩一个小人儿,手却稳,那团面糊在她手中听话得很,瞬间便均匀地铺满陶釜。 估摸着已定型,林知静持着长竹箸,一下子将陶釜内金灿灿地饼子翻了个个儿。 直将鸡子饼烙得两面金黄,边缘焦脆,林知静才龇着小米牙咧嘴笑:“好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下厨,没翻车,真是太好了! “好耶!我来分,我来分!”礼哥儿早被香得流口水了,早先瞧着妹妹板着小脸他不敢发出动静来,此时听见妹妹宣布能吃,立刻跳着脚去拿碗。 林知静轻轻用竹箸一划,就将那张黄澄澄的鸡子饼一分为三。 “嘶,竟是这样软嫩。”李惠娘在边上看得咋舌,一入口,更是惊艳。 她是瞧着这饼子是如何烙出来的,再想不到,如此简单的食材,竟能做出这样油润适口的饼子,且这软嫩的口感着实教人觉着新奇。 “好好吃!比巷子里的炊饼好吃多了!”礼哥儿更是捧场,三两口吃完了,还预备着要嗦手指头。 “不许!”林知静赶紧制止,又道,“这鸡子饼快得很,我再烙就是。你先寻个篮子出来,一会儿给爹和大哥送去。” “成!”有好吃的,礼哥儿一向勤快。 “娘,您切些辣菜,这饼子裹辣菜也好吃。”她做出来的鸡子饼口味清淡,爹和大哥却要吃得重口一些,补充一下随着汗水流失的盐分和体力,裹些辣菜,滋味儿更好。 两个鸡子,一碗麦面,一把葱,烙出了八张薄薄的饼,拿了四张给林家父子送去,剩下的刚好可以让娘仨一人一张分了。 鸡子饼瞧着挺大一张,可却薄得很,三人自是没吃饱,又一人烤了一个炊饼吃。 “娘,咱们往后不买炊饼了罢?就吃妹妹烙的鸡子饼。”才吃了暄软可口的鸡子饼,礼哥儿再吃烤得发硬的炊饼,便不大乐意了。 宋朝的打工人家里多是不开火的,自个儿开火,柴米油盐酱的算下来,与市井内买吃食竟是差不多,又要赶着上工,是以,这些个汴京打工人,多是在市井内买吃食。 林家这样会自个儿开火的算少数,可林家的主食也是在市井内买的,多是炊饼,一次买上不少,能便宜些。 可炊饼是用老面发酵的实心饼子,即便是刚出锅时也不算软,这时候又没有专用的酵母粉,大家伙儿都是自个儿养老面,若是哪家的炊饼、馒头格外暄软,那都算是能引客人来的商业机密。 李惠娘没一口拒绝,反在心里算账。 吵吵儿用两个鸡子、一碗麦面、一把葱,烙出了八张饼子,这些个东西,若是换成钱,大概是五文钱,再算上柴、盐和油,最多算七文,可八张饼子且不够吃,若想用鸡子饼换了家里常吃的炊饼,至少得再来八张,那就是十四文钱。 家里一顿要吃七个炊饼,也是十四文…… “可以!咱们以后都吃炊饼……” 答应的话才刚出口,李惠娘一下子又反悔了:“不行!吵吵儿才几岁,竟是要她一日三餐都围着陶釜转?她且还要识字儿学刺绣呢!” 李惠娘又盯着林永礼:“礼哥儿,娘还没问你呢,你今日在家,可温书识字了?” 林家一家子都是识字的,在汴京城内,像林家这样的手艺人家,早早便晓得识字的重要性,但对他们来说,读书又没那麽重要。 识得常用字,认得了水牌看得了契书能帮助他们找一份儿好工作;至于读书举业的念头?或许,只在三年一次的会试时,偶尔会冒出来,可很快,这一丝丝念头,也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消磨掉。 第二甜水巷尾巷里,住了个老童生,每日除了支个摊子帮人写信外,最大的收入,就是教巷子里的孩子们识字。 除了一本三字经外,老童生的教材就是街上的招幌、店家挂在门口水牌和他保存下来的契书。偶尔,老童生会教一些简单的算数,方便以后支摊子做买卖。 老童声的收费不算多,林家的几个孩子都是去学了的,包括林知静。 不过林知静且没学多久,尾巷里的老童生就去了,那间屋子很快便空了,又很快住进了其他人,林知静和礼哥儿,就成了失学儿童。 一说到认字,礼哥儿就蔫儿了,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娘,你再教教我们呀,我和礼哥儿一道学,他今日定能学会的。” 林知静赶紧打岔,她娘平日里温柔可亲,缠着娘要杂嚼吃,三次里有一次总会成功,可就一样,她娘鸡娃。 凡是涉及到识字、学手艺这样的事儿,便成了铁腕、铁拳、铁石心肠的‘三铁娘子’。 礼哥儿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能好好儿看家不满巷子地疯跑,在林知静看来,已算乖巧,总比今日遇见的那个小鸡崽子强! 可若是要礼哥儿一人在家里乖乖看书识字,嗯,着实是强人所难了些。 下半晌林家父子下工家来,对着林知静又是好一阵儿夸。 李惠娘一开始听着还挺高兴,可听着听着,又瞧着吵吵儿拍着小胸口,保证明儿个中饭她还给爹爹和大哥烙鸡子饼的模样,她有点儿坐不住了。 忙拉了女儿过来:“静姐儿,这会子可歇好了,娘教你打络子罢?学会了,咱拿去杨娘子的铺子里卖,卖了钱,你想买甚就买甚!” 今儿家来,先是烙饼子,又是认字儿,得闲些的时候,吵吵儿又揉着眼睛说困,李惠娘自是心疼,忙哄了她小睡了一会儿,等她醒来,又要出门作耍…… 总之,直到这 会儿了,李惠娘还没找着机会教女儿打络子。 “啊?娘,我自是愿意与娘学打络子的,可我这会儿要和大哥出门支扑买摊儿呢!”林知静一本正经,她牵着林永良的衣角,“大哥白日上工已是累极,我且得去帮着大哥算账、招呼客人呢!” 李惠娘这会儿算是瞧出来了:这小妮儿就是故意的! “哎,去罢,去罢。”在自家娘子发怒前,林父赶紧伸手拦了一下,“惠娘,不急这一会儿啊。今儿房牙子说了,他手上有几间合适的屋子,趁着这会天色还早,咱俩先去瞧一瞧罢?” 一边说,一边对着女儿使眼色:没法子,今儿吵吵儿早早就在巷子口等他,他被女儿一哄,竟是应下了帮她的话来…… 李惠娘挑着长眉要骂人,林父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惠娘,好事儿多磨,好事儿多磨啊。吵吵儿那个性子,硬来反是不美,咱先去看屋子,等明儿,你就哄她,你手头接的活儿多,教她帮你打络子,她定会同意的。” 三个孩子已一阵风似地跑出去,李惠娘想喊也来不及,只得拧了林父一把:“教你偏帮她!” “风紧,扯呼——” 礼哥儿眼尖,出门就瞧见大嫂勾娘子领着大丫疾步往外走,他一把拎过吵吵儿手中的东西,林永良一把抄起妹妹,兄弟俩配合默契,加快脚步往巷子口冲。 “三郎!五郎!等等,等等啊!”勾娘子急忙唤道,可一眨眼,连兄妹三人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不由懊恼,恨恨地一巴掌拍在大丫背上:“都怨你!教你机灵点儿,怎还是磨磨蹭蹭的!” 待瞧见林父和李惠娘出门,她赶紧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又道:“静姐儿兄妹也忒见外了些,我就是想教大丫与叔叔小姑多亲近亲近,没别的意思。” 李惠娘翻了个白眼,直言道:“他们几人且还小呢,怎能当好叔叔小姑?年纪差得忒大,玩不到一块儿去不奇怪,再说了,大丫有自个儿的亲叔叔,若要亲近,且轮不到隔房的叔伯嘞!” 说完,也不理人,快步走了。 勾娘子甩了袖子回去,凑到婆婆陆氏边儿上:“娘,不年不节的,也不晓得二叔和二婶婶出去作甚?我前儿往金梁桥那头去时,倒是瞥见二叔与房牙子说话哩。” 陆金花抬起眼皮子瞧了大郎媳妇一眼:“有甚奇怪的?左不过是想赁屋子,三郎大了,没间正经屋子,谁家小娘子肯嫁?这你还不晓得?” 没进门之前,陆金花对胭脂铺的儿媳还算满意,可进门后,先是妆奁不如她想的多,再是进门三年了,只得一个丫头,她心里更是不满。 无端端被刺了一句,勾娘子面上一点儿没变,继续道:“二叔既是要往别处赁屋,那隔壁的屋子定是要往外租的。既如此,何不教二叔租给咱们?到时,从墙中间开一道洞门,两边儿打通了,宽敞不说,多一道出入的门,大家伙上工也方便。再说了,那原就是林家的屋子,合在一处才圆满呐!” 陆金花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可嘴上还要呵斥几句媳妇多话,见勾氏立在那儿低头不语,这才满意,去寻自家男人商量此事儿。 14. 第 14 章 林家兄妹三人去街上支摊子的时候,瞧见了好些摊子上摆着蟋蟀,连颇具野趣的草编笼子都是一样的。 林永礼年纪小,有些沉不住气,脸上颇为郁闷:“哼!竟是偷学别人的法子!” 他蹭过去帮着一起摆东西,凑在妹妹身边嘀咕道:“吵吵儿,你不教我抓蛐蛐儿,瞧瞧,被别家抢了先罢。” 林永良拍拍礼哥儿的脑袋:“这条街上哪家出了新奇东西,第二日保准有其他家弄出一样的来,咱在这头都摆了恁久的摊子了,二郎还不晓得?” 礼哥儿不服气:“哼!我就是不高兴嘛!” “有甚不高兴的?你忘了,咱们今日可有新鲜玩意儿的!”林知静叉腰,神气道,“就教他们学去,拾人牙慧罢了,翻不出甚新花样来的!” “甚?拾甚?又与牙有甚干系?”礼哥儿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来,扯着妹妹的袖子着急道,“吵吵儿,你可不能背着我学新东西!不然,娘能拧掉我的耳朵!” 林永礼这时候也不去瞧旁人摊子上那些草编笼子里装着的蟋蟀了,只缠着妹妹,教她不要在娘面前漏出来。 “成!我晓得的,藏拙嘛!” “藏拙?吵吵儿,你故意的!” “哼!谁叫你唤我‘吵吵儿’的?” 林知静丝毫没有欺负小学生的愧疚,反而跟礼哥儿闹得起劲儿。 教这辈子的家人当家中最小的孩子养着,她好像是变得有些孩子气。 林家兄妹三人今日扑买摊儿上的尖货,除了娘亲赞助的蝴蝶形状的荷包,还有一套木雕小人儿,木雕并不新奇,新奇的是这套木雕小人个个都戴兜鍪、穿铠甲、手持大刀,瞧着很是神气。 最妙的,是小人身上的兜鍪、铠甲,都是可以拆卸穿脱的! 是以,两排装备齐整的兵甲小人一摆出来,瞬间吸引了好些在市井内闲逛的人。 “哟,这东西倒是有趣儿,扑一把多少钱?” 林知静笑眯眯道:“市价四十文,掷一回需得四个铜子儿,您是用自个儿的钱还是用摊子上的?” “我用自个儿的。”来人掏出七文钱来,数了四个放在一旁,又拿出三个来,在手中摇了摇,这才扔在摊儿上的那只木碗中。 “两字一背,再来一注!”林永礼喊词儿的调子倒是很熟练。 来人又掷,这回那碗中的铜钱只有一个得字,其余皆是背面。 “只得一字,未中,送您一块儿鼓儿饧甜甜嘴。” 林知静递给来人一块儿鼓儿饧,林永礼则快手快脚地将席子上的四枚铜子儿收好,客人两次都未扑中,这铜子儿就是他们的了。 “你这头怎没捉了蟋蟀来卖?”短短两把就没了四文钱,来人却一点儿没恼。 扑买嘛,讲究嬉而不贪,多是图个彩头,他深谙此道,自是不觉有甚,只嚼着饧糖搭话。 林知静仰着脑袋装乖:“我们也想摆嘞,只是人小力弱,许多地儿去不得,且还没瞧见好的呐!” “好呆的小娘子,你去瞧瞧,那些摊子上的蟋蟀也不见得多好。”来人说着林知静傻,脸上的神色却甚是满意,“得了,没甚趣儿,今儿手气不佳,还是去瓦子里看百戏罢了。” 今日虽没有蛐蛐儿卖,可新奇的兵甲小人也引来了不少客,又因着端午将近,那蝴蝶状的荷包也引来了好些小娘子扑买。 其中一个小娘子两次未中后,实在喜欢,摸了钱要直接买,林知静仰着小脸笑,不仅送人鼓儿饧吃,还少收了两个铜子儿,将那小娘子哄得,笑呵呵地回去了。 林永良看得满脸骄傲:瞧,他家的吵吵儿多能干! 是以,今日他明明晓得吵吵儿是有意躲着娘,他也装作不知,甚至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都快了几分。 “静姐儿,你这头倒是热闹。”忽然,一提着篮子卖花的小娘子过来打招呼,“瞧着你这摊子上的东西可少了些,要不要摆些花儿?我这儿有芍药、山矾和紫兰呢!” 林知静皱着小脸:“黄姐姐,你这篮儿里都是旁人挑剩下的花嘞,那山矾都快开败了,芍药和紫兰也蔫呼呼的。” “哎呦,果然不好哄。”黄满枝笑道,“我瞧着你那鼓儿饧可没剩啥了,这样,我这还有一把柳枝儿,你若买了我的花儿,我给你编花环,你拿花环当饶头可好?” 她蹲在林知静面前,有些可怜兮兮地道:“好妹子,这些剩下的花儿只要十文钱,真不贵,你就买了罢?姐姐还赶着出城去呢!” 林永良瞧着黄满枝这样,想说些甚,可到底忍下来,偏过头去,没说话。 林知静皱眉,瞧着那篮子里的花也不算多,若是编花环,怕是只能勉强编三个,鼓儿饧一文钱一块儿,若是用花环当饶头,那她可亏了! “六个,我最多出六个子儿。” “甚?芍药可不便宜,我这儿一支粉团儿都要卖十文钱哩!”黄满枝不依。 “你也说了,那是粉团儿,可你这剩下的都是单叶,且还是红的,这定然是你自个儿用来当饶头的花儿,我才不信有人会花钱买呢!”林知静更不依,满脸都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黄满枝瞧着她那张肉乎乎的小脸儿,又偷偷瞥了一眼林永良。 见身量高挑的少年并不往这边瞧,黄满枝只能点头:“成,说不过你,六文就六文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的两位小娘子这时倒是没了谈买卖时的寸步不让,反而又说笑几句。 林知静瞧着天色着实不早,很贴心地道:“黄姐姐,你快回去罢,若是再晚了,车马行那头定然没有出城的车了。花环又不难,我大哥能编呢!” “这倒是,你哥哥一向能干,这兵甲小人的兜鍪、铠甲也是你哥哥编的罢?这是用甚编的?可真厉害!” “是呢,是呢!我大哥最厉害了!”林知静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黄满枝笑笑,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年,笑着道别:“好!我走了,今日能早些家去,多谢静姐儿了!也多谢你哥哥。” 林永良这时才开口:“去南门的曹家车行寻人结伴,快些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黄满枝冲他一笑,摆摆手,几步就跑 远了。 林知静陡然回神,眯着眼儿凑近大哥,目光灼灼:不对劲儿! “可是不想编花环?那要编些甚?” “大哥,黄姐姐可真厉害,又会种花又会编花环……” “又作怪,可不许这样背后说人的。”林永良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儿,“快说,要编些甚?待会儿人多了可不好编。” “哼!”林知静哼哼唧唧,“编手环,能套在手腕上。” 这样能多编几个,当饶头就不算亏。 林知静又看了一眼疑似早恋的大哥:唉,年少慕艾,拦不住啊!也不知道爹娘看屋子看得如何了。 东京城的房价之贵,可是顶顶有名儿,能让东坡居士调侃自个‘我老未有宅’的房价,那定然不是一般的贵。 “甚?这样价贵?”李惠娘皱眉,“这地儿偏得很,斜对面还有车马行,常年有臭气熏人,夏日里蚊虫也烦人。” 一听这屋子每月六贯,才将还觉着不错的屋子,瞬间教人看不顺眼了。 那房牙子很是老道,并不因为李惠娘这两句话而恼,挑剔才好呀,若是不言不语不挑,这桩生意便做不得。 房牙子面上笑着,可一点儿松口:“娘子这话说得在理,可内城的屋子就不是这个价咯。再说了,这头也不算远,离着外墙还有好一段距离呢!住在这头,腿儿着就能入内城,此处又挨着好几个衙门,厢衙和军巡铺众多,那些个地痞、无赖、浪荡子等闲不会往这头来的。” 房牙子又指着院中的一口井:“还有这井,这可是口甜水井呢!单单这一口井,就能省下叫水车的钱,一月只要赁钱六贯,着实不算多。这还是我与林老弟有交情,这才领你们往这头来的,要不然,我可领你们往炭场巷那头去了。” 房牙子老道得很,说完后,只说自个儿口渴,出门买饮子喝去,留着林家夫妻二人自个儿说话。 “哼!好厉害的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李惠娘又扯着林父转悠了一圈儿,“这屋子久不住人,且还要修葺一番才能住人呢!” 林父无奈,惠娘这就是气话了,这屋子里头只边边角角有些发霉,屋顶、窗棱都是好的,已算是保养得极好,略修整一番,就能住人。 “要不,咱再看看?” “看甚看?只我们俩还要说那些个怪话不成?”李惠娘白了他一眼,“错过了这处,上哪儿去寻这样方正的屋子去?” 林父只笑,不说话。 “如今这地价,恨不得把汴河水面都盖上棚子往外赁。早知如此,当年该嫁个撑船的,水上漂着,至少不用花赁钱!”李惠娘尤自不满,想起六贯钱就心疼。 “哎呦,那还要缴船税、泊钱和力胜钱哩!可不兴这样说。”林父急忙道。 “哼!”李惠娘白了林父一眼,又问,“那咱家现今住着的屋子,可找好人家了?” 马行街后头的屋子自来不愁租,可林父寻租户,却是寻了许久。 说起这事儿,林父敛了笑,点点头:“找着了,他们急得很,就等着咱们搬家腾屋子呢。” 15. 第 15 章 林父千挑万选的租户,自然是为林家大房一家准备的。 林有财当初分得四间房,林老爹和林婆子占去一间,林有财夫妻一间,还剩下两间,一间原是林家三兄弟一起住,一间是林芸娘和林有财的女儿林雁住。 后来,林芸娘出嫁,又等了一年,林雁匆匆发嫁,腾出一间屋子来,林永兴与勾氏成婚,占了一间。 剩下的一间,现今住着林有财的两个儿子,老二林永旺和最小的儿子林永贵。林永旺行二,比林永良还要大两岁,今年已是十七,林永贵十一,都不肖再等两年。 只现在,林家的四间屋子,已然是不够了。 自家的屋子不够,这眼睛,自会落在一墙之隔的二房身上。 在林父看来,自家大哥着实没甚心气儿,一双眼儿,随了娘,只晓得落在自家人身上;大哥的心思,他稍稍一猜,就晓得。 昔年借着分家的事儿让大哥名声受损,后来又借着孙坊正的威慑和惠娘家里人上门,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可林父知道,只要他还在这头住着,这日子,就安稳不了。 现既已寻到了合适的租客,林父觉着,得自个儿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鱼还晓得甩尾巴嘞,人呢?总不能干等着教人下锅罢。 提上一包方糕、一包梅子姜,林父慢悠悠,从巷子里头,一路和出门纳凉的街坊邻人闲聊着,敲响了隔壁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木门。 “是二郎啊?倒是少见你登门,可是有事儿?”林老爹坐在院儿里纳凉,掀起眼皮子瞧了一眼进门的儿子。 林父面上神色未变,对亲爹话里的刺儿恍若未闻,他径自走过去,将拎着的糕点搁在林老爹身旁,语气平淡道:“是有事儿,儿子预备着搬家,思量想去,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林老爹眉头瞬间皱起:“搬家?作何搬家?搬到哪儿去?” 林父不疾不徐:“儿郎们大了,灶屋里搭的小隔间没法儿住。我预备着往州西那头搬,那头赁屋子便宜些,一气儿赁个大些的屋子,往后办事儿也方便些。” 林老爹略动了动身子,压低了声儿:“恁多年过去了,你心底还是有怨!” 林父眉毛都没动一下:“爹这话从何说起?不是您说的?一家子骨肉至亲,没有隔夜仇。” “二叔,喝茶,您坐呀,怎生如此生分?”勾娘子端了一碗粗茶过来,面上笑着,心底却在骂。 公爹、婆婆怎恁没成算?当真是一点儿也靠不住! 家里想着隔壁的屋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就是磨磨蹭蹭不见动静,前儿她直接挑破此事,原以为公爹和婆婆定然会有所为,可不想,还是前怕狼后怕虎的,直至今日,正主直接上门了! 勾氏牙都要咬烂了:当真无用!还教她白白挨了好一顿骂! 林父摆摆手:“不肖废这功夫,几句话的事儿,说完就走。” 他说完,冲着林老爹一拱手:“儿子还需去街上接吵吵儿兄妹几人,便不多留了。” 林老爹听见这话,手上的蒲扇慢了下去,心里忍不住叹:二郎家的小子丫头,每日出门支摊子,风雨不误,特别是小的那两个,才多大点儿人?竟晓得往家里扒拉嚼用;而大郎家的二子,前儿支了工钱,却搁手里攥了好些日子,磨磨蹭蹭不愿往公中交…… 他着实想不明白:大郎家明明有自个儿和老婆子帮衬着,先前分家又得了好处,怎日子却是越过越没意思? “二弟,等等,我送送你!”林有财见林老爹不说话,竟是默许了二弟将那屋子往外赁似的,不由着急。 林父回头,似笑非笑:“就两步路,怎还要劳动大哥相送?” 林有财不说话,只跟着林父走到门边儿上,这才压低了声儿道:“二弟这就见外了,你那屋子赁给外人,何不赁与我?大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头的屋子,着实不够用。” 林父勾起嘴角,瞧着林有财:果然,他的好大哥,还是说出口了。 “大哥今日与我交心,我也跟大哥说句实在话。”林父笑得畅快,“我那屋子,赁与谁,都不可能赁给你。” 林父语速加快,直教林有财开不了口:“大哥您自个儿想想,我这屋子赁与你,怕不是白赁?” “大哥也不肖说会按照市价付赁钱的话。”林父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有爹和娘在,赁钱,我定是要不到的。即便大哥当真是突然转了性儿,可娘,有得是法子教我拿不到赁钱。” “子不言父过,那时候,我难道还能逼着二老拿钱?” 林有财总算找着机会说话,怒气冲冲道:“你不顾骨肉亲情就不顾,无需说出这些个诛心的话来!” “哟,这就沉不住气了?我还有话要与大哥说呢!” 林父笑眯眯:“二郎今年十七,已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二郎嘴笨,可不像大郎那样能说会道,这时候若是再闹出些龌龊,传出些闲言细语来,大哥觉着,二郎还能像大郎一样,顺利成婚麽?” 林父凑近林有财,压低声儿道:“大哥只有一个姐儿,这次,可不是将雁姐儿匆匆发嫁,就可以遮掩过去的。” 他直起身子,眼角余光瞧见了一抹皂色,心中一动,多说了两句:“已是当祖父的年纪了,大哥做事儿,也该多思量才好,家里几个孩子,可别真教他们寒了心。你为大郎千算万算百般筹谋,对二郎,也别太薄待了才好啊!” “混账!甚时候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林有财被自家弟弟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话,气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大声喊道 。 可此时,林父早已一把拉开木门,几步便走远了。 他的吼声,只引来几个在门口纳凉的街坊,好奇又思量的眼神。 林父溜溜达达往正街上走,刚躲在暗处的应当是二郎,也不晓得他这几句话,能不能教二郎闹起来呢? 不能也没事儿,他苦苦寻来的租户可不好惹。 心情不错,他去接儿女的路上,瞧见有果子铺已用红匣子呈了百草头和酿梅来卖,林父摸了摸自个儿的小金库,买了一小包百草头。 蜜糖腌渍的酿梅价贵,用盐和乌梅粉腌的百草头倒是可以买一些,一包可尝到酸、甜、咸几种味儿,吵吵儿定然喜欢。 林知静其实不大喜欢,百草头是端午的节令果子,是把菖蒲、生姜、杏、梅、李子、紫苏都切成细丝,然后用盐杀水,再晒干,有些讲究的果子铺会用乌梅粉或秘制的香料再拌一拌。 可是,再怎么讲究,她是真吃不来,总觉得有股子怪味儿。 她倒是对酿梅有兴趣儿,照样是将端午特有的菖蒲等百草和果子切碎,只不过这回是用蜜糖来腌,然后再将上好的青梅去核,在里头塞上腌好的百草果子,圆滚滚的青梅装在梅红色的匣子里头,瞧着好看得紧。 不过这种果子价贵,便是州桥那头的果子行里头,一斤,也得要上百文。 林知静又不是真小孩儿,自然不会吵着要吃这样的香药果子。 “爹爹眼力真好,您买的百草头真好吃!” 她颠颠儿地拍着林父的马屁,然后,将百草头里头的生姜和菖蒲全挑出来,都喂给了林父,剩下的,才与两个哥哥分着吃。 大哥自来不吃这些市井杂嚼,不过林知静觉着,都是十来岁的小孩儿,哪有不馋嘴的?她才不管大哥嘴上说甚,凡是家里的糕点杂嚼,她都会盯着大哥吃过,才会与礼哥儿分。 此时也不例外,兄妹三人分着一包百草头,肩上背着支摊儿的物什,就着铺席上挂的灯,拐到后头的巷子里去。 巷子里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会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从窗口透出来,与没点也差不离。 林父提着一只竹骨灯笼,里头搁的是油盏子,火苗晃晃悠悠的,也就能照见脚尖前头那一小块地儿。 林知静这会儿不敢跑了,紧紧牵着林父的手,盯着地上摇曳的微光,很是奋力地迈着小短腿一路往家疾行。 回家了就好,娘定然点了油灯,等着他们呢! 没几日,林家二房才散了果子说要搬家,巷子头便停了一辆骡子拉的太平车,上头码着好些个箱笼。 车旁跟着俩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正跟刘婆子打听:“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在油坊上工的那户林家,住哪条巷子?” 16. 第 16 章 刘婆子抬头瞧了两人一眼,一男一女,瞧着像是母子。 妇人瞧着一脸苦相,嘴唇很薄,嘴角两边直直往下耷拉,于是,这苦相里面又添了两分厉害,瞧着,不像善茬儿。 至于那男子,倒是无甚稀奇,官话还带着一股子口音,只一点儿,他头上戴着交脚幞头,脸上也有两分傲气,估摸着,是吃公粮的。 刘婆子眼珠子一转,堆了笑:“哎呦,这后头的巷坊七拐八绕的,里头住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油坊上工的林家人,那可不止一户两户,也不知郎君要寻哪家?又是为了何事儿呀?” 那男子听出来刘婆子口中的试探,倒是不恼,心里还觉着赁屋子给他的林家人果真是苦主,平日里与街坊邻人的关系定然也不错。 不然,这婆子言语中怎会为林家遮掩,这常在市井内做买卖的妇人,眼神可是利得很,才将就朝着他的幞头看了好几眼。 他便直接将话说透:“我寻那户要将屋子赁出去的林家人,我是租户,先前倒是跟着房牙子来过一次,可这头的巷子实在曲折,这回再来,竟是寻不到路了。” “哎呦,原是往后的街坊。那房牙子也忒不靠谱了!您往西走,在第二个口子往里拐,然后……礼哥儿!快来!”刘婆子眼儿一亮,瞧着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林永礼,赶紧冲他招手。 “快来,这人赁了你家的屋子,正寻不到路哩,你快领了他家去。” “多谢阿婆,我就是来寻人的呢!”礼哥儿先冲着刘婆子道谢,他在外头还是很有礼的,与他的名儿是极相称的。 又瞧见带着箱笼的俩人,忙迎上去,拱手道:“可是街道司的王差人?我爹是州西油作坊的林料头,他唤了我来巷子口等您。” “是,我就是赁了你家屋子的租客,劳烦小郎君带路。”王恒瞧着小小年纪却颇为知礼的小郎,心中更添好感,也不因着他人小而敷衍,反而很是客气地回了一礼。 礼哥儿便咧嘴笑起来,蹦蹦跳跳在前头引路,间或又指着巷子道:“从这头穿出去,便能绕到宝相寺那头,咱们这儿没有井,吃的水得唤了水车送,洗衣裳用苦井水,便要去寺里担。宝相寺的大师父和小沙弥都好说话得很,从不为难人的!” 一路上叽叽喳喳,还悄悄告诉王恒,哪家的炊饼实在,哪家的馒头暄软。 原本沉默不语跟在一旁的妇人听了,向下的嘴角逐渐平了。原先大郎要在这处赁屋子,她还觉着不便,她虽没来过这头,可她可听说了,小货行那头西去,可是鸡儿巷的妓馆! 可现在瞧着,这巷子纵横交错,实在多得很,分明离得还远!哼,她就晓得,那陆婆子定是嫉妒她儿得了相公青眼,这才黑心烂肺的四处嚼舌根! 林家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一直在搬东西,今早最后一车家当出了巷子,这家就算是搬完了。此时还留在这儿,多是为了与新来的租户打个照面,帮着安置一番。 听说租屋子的人是寡母带着儿子,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变卖了家产后来东京城投奔亲戚的。 李惠娘一听就晓得是苦命人,自是要帮着将这头的境况好生与人说明白。他们这头住的人多,与人相帮传递消息的提茶瓶人每日多是忙碌,做起事儿来,便不大尽心。 至于林父,帮着卸下太平车上的箱笼后,便引着王恒去拜访孙坊正。 王恒家的情况,林父早已与孙坊正说过,孙坊正晓得巷子里要住进一户在街道司当差的人家,也很是乐意:“很好,若是人人往外赁屋子时,都像你一样思虑周全就好了。” 马行街后头的屋子,多得是人赁,巷子里有些人家自家人挤作一团,也要隔了屋子赁与外人。有些人家不讲究,谁人价高便赁谁,巷子里便住进来好些不大妥当的人家,教孙坊正晓得后,骂了好多次。 孙坊正还道:“你放心往外赁,若是有谁要来拦,你尽管来寻我。当年林家分家之时,我算半个中人,必不会再教人就着此事来扰你。” 能得孙坊正这一句,对林父来说,已大大超出他特意走这一趟的目的。 不过,林家大房的人且没有功夫寻二房的麻烦,更没能耐闹到孙坊正这头来。 他们自个儿先闹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不是林二郎,反而是林四郎,林永贵。 林老爹舍了老脸求到纸坊那头,让林四郎入了纸坊打杂,像他这样甚都不会且还没长全的小子,自是何处忙,就往何处使唤。 是以,对初初干活儿的林四郎来说,他最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还睡不好,他自然要闹:“二哥下工后,也不知道往甚好地儿去消遣!时常漏夜而归,家来后也不晓得动作轻些,叮叮当当搅得人睡不着!我上工本就累,在外头受气就不说了,家来还要被自家二哥欺负!” 林四郎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就会撒泼打滚地闹,大些后,脾气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还更厉害,一吵起来,便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他一闹,林家人自是要唤了林二郎来问。 林二郎无赖得很,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我是进了徐寡妇家的门,她家门口立着灯呢!我怎去不得?” 入夜后,在门口偷偷立一盏盖箬笠的栀子灯,是妓馆的规矩。 孙坊正生气,也是因这新搬来的徐寡妇,初时瞧着是个规矩安分的,可哪晓得,人白日是不出门,夜里却偷着在门口立灯! 可发现时能怎么办?契书已签,连官府的红印儿都盖了,孙坊正即便再不喜,也没法将人赶出去。 陆金花气得头晕,指着林二郎的鼻子大骂:“好个没廉耻的东西!你作下这样的事儿来,好人家的小娘子,谁会嫁与你!” 家里人都指着林二郎骂‘混账’,他倒是笑了。 “您也别说这话,我如今十七,竟还要与兄弟分一间屋子,本就娶不到好人家的小娘子。” 林二郎面上的笑很是奇怪,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影子:他那大嫂贯来爱听墙角,此时怕是就在窗外偷听。 他瞧着对面指着他骂的双亲,大声道:“是!我自来是不如大哥的!爹娘看不上我也是正常,我既不如大哥能说会道,也不如大哥能赚钱。要不然,何必在巷子里做这档子事儿?早学了大哥,远远儿地往西 边去了!” “哐当——”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儿,林有财和陆金花被二儿子口中的话惊得愣在原地,直到被这一声响震得回过神来。 林有财赶紧去推陆金花:“快去瞧瞧!别让勾氏闹到娘家去!” 他又指着林二郎骂:“混账东西!你自个儿作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儿来,竟还敢攀咬你大哥!忤逆父母,不敬兄长,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到汴河里去了!今日不给我说清楚,莫怪我这当爹的不认你!” 林二郎笑嘻嘻,并不当回事儿:“那正好,徐寡妇家里整好缺一个顶立门户的男人,爹把我分出去,我便上她的门去。嘿嘿,往后一条巷子里住着,爹娘若是见了我,装作不认,也成啊!” “你,你说甚?”林有财往后退了两步,抖着手指着门外,“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爹可说清楚,是真让我滚出林家?”林二郎半点儿不怕,把着了父母的脉,自是要尽情提要求,“还是,支了钱,想法子给我赁屋子,娶新妇?对了,我可不住这头,免得您瞧着我生气。” 林有财气得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瞧着面前简直像是变了个人的儿子,心中满是后悔:孽障,真是孽障!还不如远远儿地打发了他出去,何必早早去占纸坊的位置! 此时倒是让这孽障拿住了痛处:若是真让这孽障闹出事儿来,纸坊那头的差事,是别想保了。 林家并无恒产,这些年虽是靠着代代人上工,好歹攒下些银钱来,可家里每日的花销不小,存下来的银钱经不起事儿,也是做一日,方有一日之食的人家,哪里敢丢了差事? “对了,下月的工钱我就不往公中交了。”林二郎扔下这句话,提脚便走。 出门去,遇见了蹲在院儿的林四郎,他冷笑一声,心中盘算着怎么收拾林四郎一顿。 而陆金花,最终也没劝好勾氏。 勾氏当天就回了娘家,已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这些个热闹,都是林父架了梯子听来了,他也没想到,几句话而已,竟是让大哥家闹出这样一出好戏来。 不过,痛快!当真是痛快!这些年憋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往后,远离了这头,都是好日子。 同样觉得日子过得痛快的还有林知静,这些日子事儿忙,旧屋子要收拾,新屋子要请了匠人点勘刷油、抹灰补墙翻瓦片儿。 娘不仅没空盯着她学刺绣,也没功夫生火熬羹。 而李惠娘因着心疼一双儿女吃不好,每日还给钱教林知静去市井里买吃食。 林知静这些日子,除了背着娘折腾小泥炉,便是和礼哥儿在市井里疯玩儿,好不淘气。 这不,今日搬家后,她还从州桥夜市上,买了旋煎羊白肠和灌肺家来,又调了面糊,烙了好些鸡子饼,配上大哥熬的杂菜羹,直接就可开饭咯! 等李惠娘回过神来的时候,家里饭食都摆上桌儿了,她的吵吵儿,腰上还像模像样地系着一条青花手巾,妥妥一个小厨娘的模样! 李惠娘眼前一黑,差点儿没厥过去。 17. 第 17 章 被娘亲逮住,没收了青花手巾的林知静,嘴巴噘着,能挂醋瓶儿。 林父趁着惠娘没瞧见,赶紧哄她:“莫噘嘴了,吵吵儿今日买的煎白肠和灌肺滋味儿极好!” 手也没停,赶紧摸出十个铜子儿来,塞在林知静的小荷包里。 林家的两个小郎瞧着爹爹给妹妹塞钱,不仅不闹,还侧着身子,帮着爹爹和妹妹遮掩。 “这是作甚?怎这幅怪模样?”李惠娘将那青花手巾塞在箱子最里头后,一回来,就发觉桌上的几人鬼鬼祟祟。 “没甚,快来,孩子们都等急了。”林父赶紧拉着她坐下。 “好了,快吃。今儿也是我忙得昏了头,竟是忘了要整治一桌好菜来贺一贺咱家搬家的大事儿。”李惠娘先自我检讨,瞧着还在噘嘴的女儿,又赞,“多亏了咱家的郎君和小娘子周到,来,咱们以豆儿水代酒,满饮此杯啊!” 今儿这一瓮菉豆甘草凉水也是州桥夜市上买的,一瓮能倒出六碗来,比单买划算些。近来天儿愈发热,喝些豆儿水防热毒,李惠娘干脆买了一瓮。 她私心里觉着,这头的吃食,比从前马行街那头的要便宜一些。 “今儿的煎羊肠和灌肺也好吃,吵吵儿厉害,当真会吃。”林父瞧着女儿冲他挤眉弄眼的模样,硬着头皮夸,只不过,也不敢说得太明白。 说完了,只敢低头去瞧盘子里的羊白肠。 宋时的羊白肠有两种,一种是用滚水快速汆烫,煮熟捞起,撒上花椒、姜末、茱萸等佐料去腥提香,汆烫时讲究个七上八下,鲜嫩弹牙,又唤作双肠汤。 另一种则是将羊肠内都刮干净了,又将混了香料的新鲜羊血、羊油重新灌入羊肠内,两头扎紧后先煮熟后切片,最后铺在铁鏊子上煎得两面焦黄。 这种羊白肠是林知静最爱吃的市井杂嚼,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里头软嫩,满口鲜香,吃不出一点儿膻腥味儿来。 至于灌肺,市井内多用猪肺,清洗干净后,将豆面、油和姜末搅成糊,灌进肺里,煮熟后切片儿,淋上汁子,吃起来韧韧的,那汁子调得也好,酸辣爽口。 林知静买的这家,她还吃出了杏仁儿的香味,想来,应当是店家在豆面里混上了杏仁粉。 “确实好吃,这头夜市上卖的吃食,味儿倒好。”李惠娘吃了,也觉着好。 “妹妹属狗,鼻子也灵得很,她先前买的猪血粉羹也好吃!”吃得头也不抬的林永礼也夸到。 不过这夸奖嘛,林知静表示:“礼哥儿别说话!” 她又去扭着李惠娘:“娘,我今日可是立了大功?现今屋子大了,哥哥都是一人一间,我也要自个儿住,我要住西厢!” 原先马行街的屋子靠东,夏天直对西晒,冬日里又正对着西北风,冬冷夏热,谁住谁知道。 如今的新屋子,虽在娘口中还嫌小,可在林知静看来,已是极大了。 四丈见方,正房三间,正房两边儿各带一间小小的耳房,又有东西厢各二和倒座房两间。 总计九间屋子,住人的屋子七间,杂物房两间,一百七十多平! 林知静头回看着,只觉得娘怕不是在说反话? 如此规整的一进四合院儿,还是在汴京城三环到四环的区域内,屋内还有一口井,当真是房牙子手里顶顶好的屋子了! 看了这屋子,林知静觉着,一月六贯就六贯罢!值了! 她上辈子奋斗那么久,可没在首都住上这么好的房。 “不行!你还小,怎能一个人住?”李惠娘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瞧着女儿瞬间瘪起的小嘴,又哄道:“吵吵儿乖,夜里有黑眚,专抓小孩儿吃哩!” “娘,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就要一个人睡!” 虽然与父母在一块儿睡,能偷偷听见好多八卦,可她又不是真小孩儿,总觉变扭,就是隔了帘子也不行! 今儿接连拒了吵吵儿两次,李惠娘也觉心疼,林知静没歪缠多久,李惠娘就败下阵来。 “西厢且还没收拾出来呐,这样,今晚娘先陪着你睡,若是吵吵儿真不怕,咱们之后再一人睡啊。” 于是,林知静高兴了,不高兴的只有要与小儿子一道睡的林父。 翌日,睡得四仰八叉的林知静醒来,觉得怪怪的,今儿怎没人在巷子里喊收夜香,还是说,她娘一早便帮她将恭桶收拾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瞧着新糊的窗户纸,这才骤然惊觉:这是在新家了!家里有厕所,不用日日晨起倒夜香了! 从前在马行街的时候,地头实在狭窄,哥哥们都没正经屋子睡,家里自然也没有厕所,林知静婴儿的时候不觉着,自打记事儿后,对上厕所这件事,就颇有怨气。 汴京城繁华,花钱如流水,便是如厕,也得要交钱。 从前在马行街,巷尾有街道司设的官厕,他们家五人,一月交五文钱,这月的五谷轮回之物,就有了去处。 林知静去过一次之后,打死都不愿意再去! 家里人也由得她,她在林家有一个专用的小恭桶,每日有人来收夜香,一月两文钱。 而州西的新屋子,是有自家的茅厕! 靠西的耳房就是茅厕,且原屋住多是爱洁,在下头铺设了土陶制成的管道,直接将污秽之物接到屋后去,每月请了人来清理,都不用从前门进。 在自家如厕,自是干净许多,完事儿后,用黄土或者草木灰一盖,便没甚气味儿了! 这是林知静最满意的一点儿。 她此时,就绕着新家的院子绕圈圈儿,看看井,看看柿子树,简直是喜欢得不得了。 不过林知静的欢喜很快便被她娘拿出来的东西打消了。 “来,静姐儿,娘教你打百索,这是端午的节令物儿,娘教你打双线如意节的,这个既简单又好看。再给你打一个盘长节的,绕在手臂上,可好看了。”李惠娘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道,“若是学会了,娘给你买五色水团吃。” 五色水团是用糯米裹了砂糖做的,还会捏成人、兽、花、果的形状,煮熟后浸在冰水里吃。 又是糯米又是凉水,李惠娘一向是不许林知静多吃的,这会儿为了哄闺女儿打百索,竟是用上了水团来哄人。 林知静原本想抗争到底,可瞧着她娘双眸中闪烁着的期盼,又不忍 心了。 她娘昨儿和她睡,还给她打扇子呢! “好吧,我只学一小会儿哦。”林知静翘起短短的手指头,板着小脸,很是严肃,“我还要认字儿呢!” “哎唷!真是娘的好女儿!”李惠娘一把搂住女儿,摩挲了好一会儿,这才拿出彩绳来,教女儿打百索。 教的那个温言细语,学的那个也坐得住,瞧着,倒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李娘子可在?”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昨日见你家事儿忙,便没上门叨扰。今儿冒昧来访,还请李娘子赏脸,吃一盏子粗茶。” 李惠娘一听,就晓得这是此处的提茶瓶人,忙开了门请她进来。 这些人都是投了茶行的,消息最是灵通,她初来此地,正是要与她们打探消息的时候。 来人是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头巾、抹胸、长褙子,收拾得格外利索。 面上瞧着和气得很,手中提着一只长颈茶瓶儿,开口便带着三分笑意:“教小娘子打百索呢?扰了你们的清静。” “哪儿的话,初来乍到的,正是盼着娘子来呢?不知该如何称呼娘子?” 李惠娘招呼着来人坐下,林知静很有眼色地捧了一碟子拍花糕出来,好教俩人配茶吃。 “我姓陈,李娘子唤我陈娘子便好。”陈娘子瞧见捧着糕点出来的林知静,更是满口夸。 甚‘伶俐可人’‘机敏过人’,词儿都不带重样的,直夸得李惠娘嘴角上扬,止都止不住。 闲话几句便打消陌生人初见的尴尬,将气氛活络得刚刚好。 在一旁装乖巧,其实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林知静看得暗自称奇。 “陈娘子来得正好,我倒是有一事儿求你解惑呢。”李惠娘很快便问起正事儿,“我家这俩小的,原先在马行街那头,跟着一老童生,勉强认得几个字儿。他们既能坐得住,倒不好就此丢开手,您也晓得,这识字之事非一日之功,必得日积月累才成。家里搬家仓促,不知这头,可有教小儿识字儿的先生?咱们这等人家,不望着读书举业,只盼他们不做那睁眼瞎罢了。” “妹妹好见识!”陈娘子先是赞,又一一列举了周边的几位先生,言语之间很是实在,并不说些教人捉摸不定的话来。 李惠娘听得欢喜,心里觉着陈娘子实诚,干脆请了她牵线,约了日子去拜访先生。 两人相谈甚欢,临走时,也不晓得是那碟拍花糕起了作用还是两人当真一见如故。 陈娘子压低了声儿:“妹子,我与你说句实在话。你院儿里的那口井,这些日子瞧着倒是好,水质清澈,尚可入口,可若是落雨时,这井水便入不得口了。趁着雨季未至,你赶紧请了钩井人来,好生淘一淘,清淤补壁罢!” 陈娘子说完便走,留下李惠娘气得不行。 “挨千刀的房牙子!满嘴跑马将这屋子夸上了天,竟是这般糊弄人!这歪梁烂瓦的破屋子,竟是要我六贯钱!赚这等丧良心的钱,也不怕烂了舌头!” 咚—— 一个小土坷落在李惠娘脚下,同时,一道犹带稚气的声儿响起。 “坏人!我家的屋子才不破!” 18. 第 18 章 林知静和李惠娘一同抬头,一下就瞧见了骑在墙头龇牙的小孩儿,两人皆是一惊。 林知静是吓的:不是,大哥,你咋那么能呢?待会儿一定会屁股开花的! 李惠娘是怕的:恁高的墙,若是摔下来,可得摔出个好歹来! 李惠娘控制住自己,慢慢靠近墙头,尽量放低了声儿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怎爬得这样高?” 那小孩儿头一扬,满脸骄傲:“这算甚?我还能爬到柿子树的顶上去!” 林知静瞧着她娘稳住了那小孩儿,赶紧去拖凳子,额,凳子她没拖动,吭哧吭哧拖了一个小杌子过来,幸好这面墙不算太高,她娘身量高挑,站在小杌子上,刚好能够着儿那眼熟的小孩儿。 林知静这会儿认出来了,这爬墙的熊孩子,就是先前在集市上害她将沈大错认为人贩子的小鸡崽子! “不对!我才不要与你说话!你刚刚还说我家的屋子破呢!”小鸡崽子回神,又开始龇牙,“我家的屋子才不破呢!” “好,好,好,是婶婶不对,不该这样说。”李惠娘一边儿哄他,一边踩在小杌子上,她哄人的经验那是相当丰富,还问,“那你给婶婶说说,这屋子都有哪些好玩儿的呀?” “那可多了!柿子树好,能结甜甜的果子。果子引了鸟儿来,支个笸箩捉了来,用油炸来吃……啊!坏人,放开我,放开我!” 沈睢还沉浸在招猫逗狗炸鹌鹑的美好回忆里,却不想,教那个与娘好生相像的婶娘一把捉住了。 “沈大!沈大!你家小孩儿丢了!沈大——” 林知静的声儿比他大多了,一瞧见她娘抓住了那熊孩子,她就扯着嗓子叫唤。 一边叫,一边还不忘恐吓小孩儿:“你再动!等会儿摔下去,摔成个傻子!往后别说炸鸟吃,你连馒头都吃不上!小傻子还会被巷子里的小孩儿欺负!小傻子!” “你才是小傻子!”小鸡崽子的动静小了些,不是怕了,是忙着吵嘴。 “对,你不傻,你待会儿摔成个歪脖儿,丑死了!”林知静一边回嘴,一边喊得更大声了,“沈大!沈大!” 林知静的嗓子,在小时候是能哭得林家分家的,虽然那是林家人心不齐,可能被寻出来当由头,那嗓门儿,也是不一般的。 这几嗓子下去,还真把满院子找人的沈大喊了来。 “天爷呦!一错眼的功夫,你这小祖宗就上墙去了!这要是一头栽下来,我可拿甚么脸去见沈贴司哟!” 沈大三两步跨过来,一脚踩到沈睢为了爬墙垫的脚凳上,伸手就将人抱下去了。 “多谢娘子!我得先去将这小祖宗安置好!稍后必定登门致谢!” 墙上的麻烦消失了,娘俩这才松了口气。 李惠娘从小杌子上下来,拍着胸口喘气:“好生淘气的小郎,泼猴儿一样!” 她自个儿二子一女,便是家里最淘气的礼哥儿,与巷子里的泼皮儿们爬树被狠揍了一顿后,就再也不曾做这样上房揭瓦的事儿来。 “没挨过打呗!”林知静喊了半天,嗓子快冒烟了,早抱着茶碗狠灌水了。 听了娘的话,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一瞧那小鸡崽子就是没被收拾过的。要是像礼哥儿那样,被揍得屁股开花,他还敢那样淘? 林知静捧了枣儿水给她娘:“娘,喝水。” “哎!好!”李惠娘方才险些拉不住那小郎,此时才觉手脚发软。 她瞧着自家乖乖巧巧的女儿,心里好一阵嘀咕:瞧瞧她的吵吵儿,这样知事伶俐,从不胡闹。最淘的时候,也只是想当厨娘…… 要不,就由着她罢? 可厨娘多累啊?家里在这一行也没甚认得的人,若是要送吵吵儿去当学徒,她可舍不得…… “娘,他怎么说咱家新赁的屋子是他家的?一会儿沈大若是来了,您整好问问,这井是怎的了。” 林知静还不晓得,经了这一遭,她娘心里对她当厨娘之事已开始松动,她听了那熊孩子的话,只想教娘赶紧问问家中的井。 水车价贵,这口井,可是顶顶要紧的。 “李娘子可在?婆子是隔壁沈家的,方才多亏娘子搭手,特来拜谢。” 除了开口的妇人,沈大的声儿也隔着门传来,李惠娘赶忙去开门。 门外除了沈大,还有一包髻的妇人,窄袖衫襦外头罩着一直领对襟的长褙子,素色的百褶裙下是一双尖头鞋,只瞧打扮,便晓得是干活儿的伶俐人。 她挎着一只篮子,瞧着还挺沉手的,几只艾草从篮儿里冒出来。 “李娘子有礼,婆子姓赵,你唤我一声赵婆子便好,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端午将至,给您送些来艾草和蜀葵来,端午做艾人和雄黄酒用,您可别嫌。”开口便觉爽利。 这回李惠娘倒是大大方方接了,这回可没闹乌龙,她接得不心虚,推来推去的,没得教人以为她另有所图。 她看出来了,隔壁这户人家不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还是就事论事的好。 果然,她这一接,赵婆子心中愈发满意。 她想起房牙子所说,这是一户凭手艺吃饭的清白人家,略想了想,道:“方才听得小郎胡乱嚷嚷了几句,说是这井有些不对?咱这巷子唤作咸水巷,能出一口甜水井不容易,这井须得精心侍弄着。沈大识得淘井人,您若是信得过,择了日子教他领了人来瞧一瞧。” “这可好,搬家本就得修整屋子,特别是淘井这样的大事儿更得用心。晚些等我外子下工家来,我唤他去寻沈大兄弟说话。”李惠娘忙道。 赵婆子瞧着极重规矩,晓得家中只有她们母女,并不肯进屋子,只在门口说话,这样的事儿便得喊林父出面才成。 等人走了,母女俩揭开那只篮子,瞧着里面不仅有艾草蜀葵这些,竟还有两只艾花,有一只做成了小蜘蛛的样子,憨态可掬的,一瞧就是小娘子戴的。 另外还有一只银样鼓儿,两只梅红匣子,一个装着百草头,一个装着酿酶。 林知静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酿梅,居然在这儿瞧见了。 她抬头去瞧她娘,果然瞧见她娘眉头轻蹙:这礼有些贵了,她娘定然是后悔了。 李惠娘确实在苦恼,若是晓得篮子里的东西这样贵重,她定然不会收的。 “娘 !我回来了!舅舅说他晚些时候要买羊脚子来吃哩!”一大早就出门跑腿的礼哥儿恰好家来。 “甚?半只辣脚子就得十五文,他是钱多了烧手啊!”李惠娘叉腰便骂,骂完了,又想起自家弟弟可不是个爱显摆的模样,难得如此,倒是不好扫兴。 她摇头叹道:“罢了罢了,好容易才聚一聚。走,陪娘打酒去,再去买些下酒的杂嚼去。” 今日请了弟弟一家来吃饭,也是借着搬家的由头热闹一下,弟弟既说了要买辣脚子,那少不得要喝上两杯,她得备些好酒。晚上整好与弟弟打听打听,隔壁这户沈家,到底是何人。 “那沈家啊,也是教人可惜。”余三儿自来与姐姐一家亲厚,都不必好酒好肉下肚,李惠娘一问,他便打开了话匣子。 “原先沈家的当家人,是在盐酒税场当贴司的!盐和酒,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他家那屋子,虽说只有一进,可却是接连买了三间屋子打通的。你赁的这屋,原先是他家的西跨院儿,家底子不是一般的厚!” “可后来也不知怎地,差事教人掳了去,人也被下在大理寺了。”余三儿语气唏嘘,“家里的顶梁柱生死不明,当家娘子身子又不好,竟就这样去了。家业既败,自是得遣散家中使唤的人手,偌大的沈家,就这样散了。如今那家只剩沈小郎并几个忠仆,人少屋子大,怪是不好打理的,不若赁出去,好歹补贴些家用则个。” 一番话,说得席间的气氛都冷凝了几分。 余三儿一拍脑门:“瞧我这嘴!尽说这些败兴话作甚。沈小郎再如何,也还有宽屋好宅并几个忠仆,又有个当曹司的姑父,哪里轮得着咱们这等人操心?” “是呢!可见今年不用再腌酱萝卜了,整好我也嫌盐贵。”舅母郑氏白了一眼丈夫,又去拉李惠娘,“姐姐不用担心,沈家瞧着也是知礼的人家。这谢礼虽重了些,可姐姐救了他家小郎,合该收这谢礼。若是姐姐觉着心中难安,不若用心打个百索与他家小郎戴。” “对呢!姑姑的百索打得极好,端午将近,周相公家里的娘子小郎也要戴百索。我如今也要打好些百索,姑姑可得帮着我,选些精巧的花样子。” 说话的是余三儿的大姐儿锦娘,因着天份佳手艺好,如今才十二岁,已签了五年的活契入周相公府上当绣娘了。 是个顶伶俐的小娘子,也是她娘一心想教她学刺绣的源头之一。 不过现在嘛,是她请来救自个儿的义士! 李锦娘一边说话,一朝着林知静努嘴:瞧!够义气罢?那鸡子饼,可得给我多分两个! 林知静大力点头,悄悄朝着李锦娘拱手,作出那话本子里好汉的义气模样来,逗得李锦娘差点笑出声儿来。 俩人正作怪呢,林知静忽而听见她舅母郑氏道:“姐姐若是想教静姐儿学刺绣,可得抓紧些。你不晓得,当日周相公府上要选绣娘,只选四人,可参加考核的小娘子,足足来了十二人哩!锦娘若不是学得了几分姐姐配色的手艺,一准儿选不上。” 林知静瞪大了眼:不是,舅母,我才请了锦娘姐姐来救我,您这一句,不是教我一番功夫都白费了麽?不带这样的啊! 19. 第 19 章 有舅母郑氏这一说,再加上有一个已经能赚钱的锦娘在,自个儿再稍加引导,定然能教吵吵儿静下心来,与她学刺绣。 这是原先李惠娘的打算。 可如今,她瞧着听了舅母的话,瞬间蔫哒哒的女儿,突然迟疑了。 “这……再说罢。” 郑氏不赞同地皱起眉来,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 “晓得姐姐爱女心切,可小儿到底懵懂,她们如今晓得甚呢?少不得咱们当父母的为她多打算。先前大姐儿初学刺绣时,也是嗷嗷哭,若不是当初狠下心来压着她学,哪能有如今这番光景?她现今神气得很,月钱便有两贯,不时还能得些赏钱,衣裳饭食又有相公府张罗,日子是再好不过了。” “锦娘那手针线活儿是天生的巧,她又耐得下性子苦学,这才能得贵人青眼,有如今的好日子。可静姐儿,拿针像是要了她命一样,她于针黹一道,怕是没甚天分。”李惠娘对着自个儿人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倒苦水。 “你不晓得,她想当厨娘哩!前儿还不晓得从何处寻了青花手巾系在腰上,教人瞧着好笑得很!” “哎呦,咱家静姐儿还有这般志气。”郑氏想起今日那鸡子饼的好滋味来,帮腔道。 “今日的鸡子饼倒是新奇,难为她小小的人儿竟是这样能干。姐姐好福气呀,既早早晓得静姐儿于庖厨一道有天资,她也愿意学,那便好生引导着,寻摸个好师傅用心教。你不晓得,周相公府上,单是厨房,就分大小厨房和外院厨房。听锦娘说,光是负责仆从饮食的外院厨房,就有十二口大灶和两口小灶,管事娘子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使唤,威风着呢!” 李惠娘皱眉,面露犹豫:“都是人前风光,人后苦熬。庖厨一道向来辛苦,咱家也认不得甚厨娘,我一想到她要去当学徒,心里就揪得慌。” “姐姐不肖如此忧心,静姐儿还小呢!咱们两家多打听着,总能寻着好厨娘,凭静姐儿的机灵劲儿,只要不是那等故意嗟磨人的,她定然能学好的。”郑氏宽慰道,“赶明儿,就教姐夫和她舅舅往钱牙人那头去问一问,可有厨娘愿意教导小娘子。” “哪有那般容易?自来入行,若不是家中长辈领进门,便得自个儿吃足了苦头才能摸着门槛。”李惠娘摇摇头,拿眼一睃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的小娘子们,“不说她了。我今儿怎瞧着二姐儿有些不是劲儿?” 提起自个儿的二女儿来,郑氏更是头疼:“真姐儿是真真教我头疼!从前学针线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瞧着锦娘有恁高的月钱,便闹着也要往相公府去当差!锦娘是有绣坊娘子推荐,我哪寻得到相公府的门路?再说了!她那性子跳脱得很,相公府规矩大,我可不敢教她往里面去。” 俩人一同看向凑在一处小娘子,心里各有各的愁,对视一眼:儿女都是债啊! “吵吵儿,你如今也只与大姐儿好了?”李真娘噘着嘴,很是不乐意。 李锦娘瞧了她一眼,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搭腔。 “没呢!我也与你好呀!”林知静拉了拉真姐儿,“我们都是一道玩儿的啊!” “哼!那你方才在与她作甚么鬼?”李真娘伸手戳林知静还有些圆嘟嘟的小脸。 “你够了,这会儿子在姑姑家做客,你消停点!静姐儿比你小三岁,竟是要她来哄你不成?”李锦娘皱眉,瞧不上真姐儿这模样。 “要你多管闲事!我与吵吵儿说话,你作何来多嘴?”李真娘竖起眉毛,她最烦锦娘这副语气!自打入了相公府,家里都捧着她,她便时常摆出这副教训人的做派来! “是,你如今可了不得了!入了相公府,手下还有俩小丫头给你打下手自是风光。可对着自家姐妹,很不必摆出这个模样来!”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个儿眼气,便瞧我不顺眼,处处与我作对!” “瞧瞧,不顺着你,便是与你作对?怎的?你是甚呼奴使婢的官家小娘子不成?” “停!”林知静头大,眼疾手快,一人嘴里塞了一只酿酶,教吵嘴的俩姐妹不得不停下。 “姐妹之间偶尔拌两句嘴便罢了,可不能真伤了情分。” “锦姐姐是姐姐,瞧着妹妹不对,说我们几句是应当的。可怎么说出‘眼气’这样的词儿来?这教人听着,还以为真姐姐见不得人好呐!” 李锦娘咬着唇儿,不说话了。 “真姐姐,你也不好。便是心里再急着为家里分忧,也该好生说话,可不好这样夹枪带棒的,你说话刺人,谁听了都要伤心的。” 李真娘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赶紧和好!”林知静叉腰,板着小脸,“都吃了我的酿酶!嘴里甜甜的,可不许再拌嘴了!” 李锦娘瞧她这样,稀罕得很,扑哧一笑,拉了她过来:“吵吵儿,你可真好,若是你当我妹妹……” 林知静瞪着眼看她:“锦姐姐,你说甚?”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李真娘翻了个白眼,拉过林知静,拂开李锦娘的手,冲着她一撇嘴:“娘唤你过去说话,可别在我们这桌了。” 李锦娘瞧着冲她招手的娘,也是白眼一翻,压下吵嘴的冲动,朝着那边儿去了。 “真烦人!”李真娘骂了一句,搂着林知静说悄悄话,“吵吵儿,你说,我能做甚呢?刺绣我是比不上大姐儿的,我也不像你,舌头灵得很,一口就能尝出人家馒头铺里用了发酸的豆腐来调馅儿。” 她先还神气得很,此时却蔫儿了,语气低落:“我好像甚都会一点儿,又甚都不会。” 李真娘低头,瞧着自个儿的手,不止一次地觉得,她怎如此愚钝? 林知静凑过去蹭了蹭真姐儿,这种迷茫她再熟悉不过。 真姐儿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头有能干又受宠的锦娘,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她夹在中间,难免会被忽略,久而久之,难免会多思多想。 “真姐儿也很厉害啊!与人传话从未出错过,你从前领着我去茶楼里卖辣菜时,恁多的桌子恁多的人,你竟是一眼就能记住!” 当时林知静都被北宋酒楼的豪横震住了,台上咿咿呀呀,台下吵吵嚷嚷。迎来送往的小儿子,端看盘上菜的大伯,斟酒换汤的焌糟娘子,献香药果子的斯波,跑腿供过的闲汉…… 哦,还有像他们这样提着自家吃食到处兜售的撒暂,人 头攒动,处处都是闹哄哄的。 真姐儿一点儿不惧,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食客中穿梭,她总能精准识别,哪桌的客人好说话,哪桌的郎君会买她们的果子辣菜。 招呼食客,推销辣菜,找钱说吉祥话,口中一点儿不带停的,口齿伶俐,声儿若黄鹂:“水灵灵的漉梨儿,去皮切块儿;酸辣爽口的辣菜,来一碟儿呐!” 林知静瞧着她,满眼都是小星星。 “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样?这算甚本事儿?”李真娘捏捏她,又叹气,“爹说我这是随了他,可这有甚用?我是个女娘,又不能出去与人跑腿取物当闲汉!” “有啊有啊!”林知静伸手抱住真姐儿的手,不教她再捏自个儿的脸,“樊楼街上,街北的那家山子茶坊!里头可是专专招待女客的,里头除了端掌盘的小儿子,连点茶的茶博士都只要小娘子哩!” 李真娘想起从前偶然瞥见的山子茶坊,里头有仙洞仙桥,活水假山,是汴京贵女们的消遣处。 那些贵女们,个个挽着高髻,戴着花冠子,珠翠闹蛾儿颤巍巍的;罗裙轻扫,香风阵阵,印金的衣衫在灯影里一闪一闪,当真像是仙子下凡,夜游来了。 她的眼睛骤然发亮,瞧着满脸认真的吵吵儿,又拧着眉,悄声问:“我,我真能行麽?” 林知静大力点头:“能的!怎不能?” 瞧着满脸迟疑的真姐儿,林知静先是悄悄看了一眼在娘亲那头说话的锦娘,见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这才压低声儿道。 “真姐儿,你长得好看,还是那种教人瞧着就欢喜的好看,你往那头去当女使,人定然要你的!” 李真娘瞧着她那鬼鬼祟祟的小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板着:“你为何要看锦娘?怎的?夸我好看,还不能教锦娘听见了?” 林知静一个后仰,又是震惊又是委屈地瞧着李真娘:“真姐姐,你真真会逗弄人!你明明晓得,锦姐姐最是听不得这个的!” 锦娘眉眼生得寻常,幸而自小在屋里学刺绣,不像她们一样常在外头淘,养得一身白皙的皮子,她又贯会打扮,收拾起来也好看。 可她的好看,是要费心思的好看,不像真娘这般,天生丽质教人瞧着便心生好感的好看。偏生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多是在意容貌的,锦娘还是审美极高的绣娘,她更是在意这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真娘瞧着静姐儿这样,连忙哄她,“先前瞧着姑母也是想让你学刺绣,如今看来,许是有转机。你可得趁着姑母心软的时候,使使劲儿,好教姑母趁了你的意才好。” 林知静一听这话,顾不得装委屈,连忙凑过去,扬起盈盈笑脸来:“真姐姐,这是怎说的?你仔细与我说说罢。” 李真娘也不趁机逗她,细细与她道:“方才我娘那话递过去,姑母便没搭腔。这会子姑母和我娘又拉着锦娘说话,必是又在讲甚花样子、打百索的。可她们偏偏没唤了你一道过去,想来,姑母心里头怕是有些犹疑了。” 林知静听着听着,嘴角便翘起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辣脚子,心里欢喜。 既是这样,她少不得拿出几分本事儿来,教娘,彻底改了主意才好! 20. 第 20 章 林知静当然不可能整治羊脚,那东西恁贵,爹娘便是再疼爱她,也不会拿羊脚给她这五岁‘稚儿’练手。 她瞅上了舅妈带来的茄子,此时的茄子是圆滚滚的,还有个格外雅致的名儿——落苏。 这个时节的茄子在市井内卖得不便宜,可比起羊脚子来,林知静扭着她娘痴缠一会儿,李惠娘便没法子。 她板起脸来:“你先与我说说,预备着怎么整治那紫茄儿?” 茄子这东西,若是要想好吃,必得用大油,且还得是荤油。林家又不是甚大富之家,林知静自然不会用这个法子。 她仰着脸笑:“娘,我用蒸的!将紫茄蒸得软烂,再调了汁子淋上去,我腌的辣菜好吃,这样做的茄子定然也好吃!” “蒸?时人多是吃缹(fǒu)茄子,富户有拿来做瓠茄的。”李惠娘皱眉,“你这清汤寡水的,能好吃?” “哇!娘,你还懂得恁多吃法呀?”林知静先夸夸。 “少贫嘴,问你呢!”近来为着女儿学厨,没少跟陈娘子打听消息的李惠娘还在竭力掩藏。 “‘醯(xī)酱自调银色茄’,这可是文人相公写下的吃法,娘,你就信我罢!”林知静一不小心将陆放翁的诗一秃噜嘴念出来,怕她娘再问,赶紧使出‘扭扭糖’大法。 “好了好了,谁家的小娘子似你,说着自个儿是大人了,可还整日腻在娘身上。”李惠娘嘴角上翘,“说罢,要如何切那紫茄儿。” “切成二指宽的长条儿就成,不必多精细,这紫茄蒸得软烂些才好吃呐!”林知静指挥着她娘切紫茄,没法子,她现今这副矮墩墩的模样,她娘定然是不准她拿刀的。 “娘,咱们今日煮粟米粥吃,不熬杂菜羹。清粥配酱拌紫茄儿最好吃了!”林知静一边儿安排中饭,一边指挥哥哥,“礼哥儿,扒小蒜和葱,再将泥炉子生起来,热炊饼。” “来了来了!”礼哥儿一向勤快,有好吃的,便更利索了,跑得头上梳成的小髻一颠一颠儿的。 花椒、葱、芫荽根先在胡麻油里慢慢炸出香味儿,食茱萸磨成的粉里混了少许红曲,加一小勺清水搅匀,最顶上是切得碎碎的蒜末和盐,热油一泼。 滋啦——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一下子充满整间灶屋,在大灶上熬粟米粥的李惠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拿眼去睃小泥炉。 “吵吵儿,能吃了吗?”礼哥儿瞧着红艳艳又冒出阵阵香味儿的油泼茱萸,恨不得拿它蘸了炊饼吃。 “再等等。”林知静很稳,又在料汁儿里头加了酱清和醋,这两样会教热油带来的高温挥发,必得最后放才成。 拿竹箸搅匀后,林知静自个儿先尝了尝:鲜香麻辣,热油中的那一丝丝麻味儿,刚好将食茱萸本身的一抹苦味中和掉,只余满口酸辣咸鲜。 圆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了月牙儿状,林知静很是得意。 昨日舅舅带来的辣脚子她尝了,那调味的手艺也不错,且还用了胡椒,着实是下了本钱的。可惜,她细细尝了,还是能从里头吃出一丝食茱萸的苦味儿来。 可她今日调的这汁子,可是一点儿苦味都没有! “吵吵儿!”礼哥儿急得抓耳挠腮,“好没好?你怎自个儿美上了?” “好了,好了。”为了补偿礼哥儿,林知静撕下一角炊饼,蘸了汁子给礼哥儿吃。 杂粮炊饼这东西,礼哥儿从小吃到大,且近来有了暄软的鸡子饼吃,他是再也喜欢不起来这硬邦邦又没甚滋味儿的炊饼。 可今儿这一口蘸了汁子的炊饼,却教他吃得眯起眼儿来,并大声宣布:“好吃!我今儿要拿这汁子蘸炊饼吃!” 那自然是不成的,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这一碗汁子拌了茄子后,便不剩多少了。 可礼哥儿也不嫌少,拿了炊饼将碗蹭得油光,就这样吃完了一整个炊饼后,便要背着筐儿提着食盒给林父和大哥送饭。 今日吃粟米粥,汤汤水水的装在一只大陶瓮儿里,食盒便装不下了,只能用竹筐子单独背。 如今搬到这头来,离着林家父子上工的油作坊倒是近,礼哥儿一人背着筐儿提着盒的,瞧着可怜得很,李惠娘便想自个儿去。 却教礼哥儿劝住:“娘,日头毒得很,你和妹妹就在家等我,我很快便回。” 瞧着李惠娘还要再劝,礼哥儿又道:“家里的井还不能用,您帮着将粟米粥晾凉,我家来就能吃上。然后再挽几个艾草团,吃完中饭咱们好生熏一熏屋子。你瞧吵吵儿,胳膊上好几个大鼓包哩!” 林知静赶忙道:“礼哥儿快去,我在家煮豆儿水喝!” 李惠娘睃了一眼自家眼珠子滴溜转的小妮儿,晓得这丫头又在见缝插针地找机会捣鼓那小泥炉子,她心里叹了叹,到底没说甚,罢了,且由着她去。 林知静的酱拌茄子大获好评。 林家父子今日下工,家来时红光满面。 林父一把抄起女儿,又举起来:“吵吵儿好手艺啊!今儿那酱拌茄子一送去,匠头和东家见了,眼儿都挪不开。哎,爹爹少不得分些与他们,可怜我倒是没吃上几口嘞!” “哇!哈哈!再来,再来!” “放下!放下!林有安!” 李惠娘的声儿一响,林父赶忙将闺女儿放下,还帮着理了理她身上的小衣裳:“咳,一时忘形,惠娘莫怪!” “爹爹是高兴坏了。”林永良瞧着娘亲瞪着眼儿要发怒的模样,赶紧帮着爹爹找补,“娘,您瞧!东家给拿了一斤上好的胡麻油来,请妹妹每三日熬一回这汁子哩!” 李惠娘忍下骂人的冲动,听了这话眉一皱:“只有胡麻油?没说钱的事儿?” “说了说了,东家一尝就晓得这汁子用料实在,胡麻油他出,另外,每回熬一海碗汁子,东家给二十文钱。”林父赶忙回道。 他吃点儿亏没甚,若是教吵吵儿吃亏白干活儿,惠娘能把他耳朵拧掉! 林知静眼睛一亮,开始比划那只装粟米粥的碗。 若是除开胡麻油,调这么一碗料汁儿,着实废不了几个钱,价格最贵的花椒放得本就少,回头她再研究研究,将其磨成粉来用,估计能再压一压成本。 她翘起手指头算了算,保守估计,一碗料汁儿,她能对半赚! 李惠娘 瞧着闺女翘着小胖手笑得牙都露出来的模样,简直是没眼看! 打络子没教她赚上钱,捣鼓料汁倒是教她尝到了甜头,往后,家里还真要出个小厨娘? “罢了,你们父女胡闹罢,我可不管。” 李惠娘说着不管,可等林父真要领着林知静出门买花椒和红曲时,又不忘拿钱给父女俩。 林知静和爹对视一眼,嘿嘿笑。 “赶紧走,我待会儿就将剩下的紫茄儿下锅,擎等着二位买料来呐!”李惠娘赶人出门。 花椒和红曲在香药铺子也能买着,可父女俩谁都没想着往那去,反而直奔踊路巷。 从前在马行街那头,是有很多医药铺子的,北面一整条街,都是医药铺。街道两边,还有金紫医馆开的药铺,甚大骨传药铺、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银孩儿柏郎中家…… 在整个东京城都是顶有名儿的,自小在那头长大的父女俩,对药铺一点儿不陌生。 往州西这头搬了,也晓得,这些个药铺,多是开在富贵人家聚集的地儿,往踊路巷那头走,定能寻到药铺。 果然,才拐进踊路巷,就瞧见两家医药铺子。 一家门头敞大,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赵太丞家’四个大字,大门左右两侧还立有高大的招牌,西面上写“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东面上写“大理中丸医肠胃冷”,瞧着好生气派。 他家斜对面有一家唤作‘吴家药铺’的,瞧着就小了许多,且林知静凝神瞧着,他家门口悬着石鱼儿,这种用石头或木头雕刻的鱼形招牌,下头再挂‘应诊’二字,代表药铺不分昼夜为病人应诊抓药。 可此时,那石鱼儿还在,应诊的招牌却教人摘了去。 父女俩对视一眼,果断朝着吴家药铺走去。 他们不是来看病抓药的,就不往赵太丞家去凑热闹了。 “二位买些甚?丸、散、膏、丹等熟药都有。若是抓药,可带了方子?我家暂且没应诊的大夫,若是看病,可往别家去。” 一进门,便有一青衫小郎招呼,声音多是清脆。 “我们不是来抓药的,劳烦小郎君给捡二两花椒和一两红曲。”林父回道。 “花椒温中散寒,煎服入药只需一至二钱便可。您要二两?”那青衫小郎直皱眉,声儿里满是疑惑。 林知静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人瞧,越看越觉得,这应当是位作男子打扮的小娘子。 遂自个儿迈着小短腿过去,冲着她一笑,压低了声儿道:“姐姐,我买来做菜的呐,您这头可有?” 教人喊破身份,那小娘子也不恼,反而笑着道:“不必如此,这街上的人都晓得我是吴小娘子,不是吴小郎。既是买来入菜的,那便拿秦椒罢,蜀椒价贵些。” 林知静赶紧点头:“好呀好呀!多谢姐姐。” 她想了想,又问:“您这儿可有治腰疼的药酒?我爹爹的药酒快没了。” 林父在一旁听得眼泪汪汪。 吴小娘子回道:“药酒需配合手法按蹻,小娘子不若拿成膏药贴儿?” 林知静点头:“好!听女医姐姐的!” 21. 第 21 章 夕食的酱拌紫茄做得多,李惠娘打发礼哥儿往舅舅家送些,自个儿挎着篮儿,装了紫茄、豆儿水、李子和才打好的百索往隔壁沈家去了。 沈大热心得很,今日特意等在巷子口,拉着林父去寻淘井人,家中已定下三日之后淘井。 李惠娘自要带着东西上门来谢,她备下的这些个东西自是比不上沈家先前的谢礼,不过吵吵儿新制的酱拌紫茄滋味儿极好,又是新鲜吃食,再加上她细细打的百索,也算拿得出手。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瞧着怯生生的,声儿也轻得很:“娘子,您找谁?” “我是隔壁林家的,姓李,前儿得了赵娘子的礼,今日又得沈大兄弟相帮,特来拜谢。”李惠娘瞧那门缝儿里的小娘子怕得很,赶忙自报家门。 那小娘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细声细气道:“劳烦娘子稍等,我这就去寻婆婆来。” “不肖如此麻烦,此时正是备夕食的时候,赵娘子定然忙碌,小娘子帮着我把东西送到赵娘子手中就成。都是自家的东西,不是甚贵重物,你拿着便是。”李惠娘将手中的篮子往前直接递在哪小娘子手中。 “我这一进去,赵娘子那样懂礼的人必要备了茶水待客,何必如此麻烦?家里今儿有新鲜吃食,我也急着家去用饭嘞!” 东西既已送到,李惠娘便不多留,回家去了。 家来时,去舅舅家的礼哥儿和去寻淘井人的林父都回来了,一家子坐在一处,热热闹闹说着话。 “沈大兄弟当真实诚,今日带我去寻的那淘井人,甚好。”林父大赞沈大办事儿靠谱,“寻常淘井人,下井前都要喝酒暖身,可刘家父子却不用,只饮姜汤,说是怕喝酒误事儿。” 清明前后正是淘井的时候,官府也会在此时征人夫、壮丁疏浚沟渠,这时候,靠谱的淘井人多是抢手。 “听这话就晓得,必定是妥当人。”李惠娘笑道,“淘完井后,要备酒菜答谢,你别忘了那日早些家来,与刘匠人好生喝一盅。” “自然,我明儿就去与东家告假,辛苦娘子了。”林父叹气,油作坊夏日忙碌,他与大郎不好告假,不然,家中淘井这样的辛苦事,合该由男子操持才是。 唉,只怪汴京城的冬日滴水成冰,冬日榨油,不仅废柴薪,出油也不如夏日多,可不得抓紧时间在夏秋两季赶紧榨油麽? 东家为着手下人能尽心,自然也肯在夏日的饭食上多费些心思。 “说甚怪话?我可是当家娘子哩!我明儿去买些老姜家来,必将姜汤熬得酽酽的,再备下一桌好菜来。”李惠娘笑意盈盈。 “娘子……” “娘!我去买,再买些陈橘皮和炙甘草来,再加上外祖年前送来的干枣一块儿煮,都不用加饴糖,就能熬出味儿好的姜汤来!” 眼瞅着爹娘之间的气氛逐渐黏糊,林知静仗着人小,赶紧打断。 “哦哦,好。”李惠娘有些羞赧,胡乱应着,“我儿最是乖巧。” “那我今晚可以一个人睡麽?爹都将西厢收拾好了!”林知静紧跟着便提要求,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不行!你一人睡,小心教虫儿咬了。”李惠娘吓唬小儿。 “今儿才熏了屋子。”林知静越挫越勇。 “咳,既是吵吵儿愿意,不妨教她试试?”林父张口,“教礼哥儿暂且先住西厢,吵吵儿睡咱隔壁,她若是晚间哭闹,咱们出门就能将她抱过来。” 林父这话也不晓得在心里盘算了多久,一出溜就说出来了。 林知静在心底悄悄诽谤老父亲,面上却装得一脸乖巧,只管扭着她娘闹腾。 李惠娘自来是拿小女儿没法子的,于是,找准时机的林知静,终于,成功地争取到独睡的待遇。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儿里已有动静。 小泥炉上坐着一只圆肚儿的大陶瓮,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儿,随着热气儿升腾,一股子辛辣在院中弥散开来。 可辛味霸道却不呛人,细细闻着,似乎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甜味儿。 晨间的冷意好似都教这股热气腾腾的甜味儿冲散了些。 此时天色尚早,来淘井的刘瓦头瞧着小泥炉上的陶瓮,心底松了一口气:主家厚道,运道不错。 刘瓦头不善言辞,大儿子也是闷葫芦一个,且又是主家娘子出面招待,两人更是不好多说,只闷头灌姜汤。 汤一入口,他便叹:“怎还加了饴糖?主家娘子不肖如此破费。” “没呢!姜汤里的甜味儿是枣干和炙甘草带来的,再加陈橘皮才能熬成现在这样。”睡眼惺忪地林知静举着小胖手回答。 一问一答间,困意走了大半,她仰着头问刘瓦头:“阿翁,味儿可好?” 刘大郎瞧着矮墩墩的林知静,想起自家大丫来,面上不自觉带了些笑:“好喝!能支饮子摊儿了!” 林知静眼睛一亮,又去看刘瓦头,夸我,快夸我!我娘在边上听着呢! 可刘瓦头却道:“小丫头心忒大,能卖钱的方子呢,怎好随便说与外人听。” “嘿嘿,阿翁谬赞。这方子简单,舌头灵些的,一尝就晓得里头放了些甚,多试几次也就试出来了。”林知静不在意。 能卖钱?这也是夸! 她翘起不存在的小尾巴,摇啊摇,时不时还拿眼儿悄悄瞧她娘:天资,这是能当厨娘的天资! 不怪林知静得意,今日熬的姜汤甚是成功:成汤辛甜,老姜的呛辣虽还在,可教陈橘皮一调和,却不再喇嗓子,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儿。 礼哥儿那麽不爱喝姜汤的人,今儿早起,都饮了满满一大碗。 当然了,不爱喝姜汤的还有林知静。 她此时就盘算着,要往吴家药铺再买些炙甘草和陈橘皮儿来,夏日落雨多急骤,难免会有没带雨具教淋了的时候,她从前可没少被娘按着,灌了不少喇嗓子的姜汤。 决定了!往后,家里再熬姜汤,就按这个法子来! 李惠娘又给两人添了姜汤,道:“劳烦刘瓦头多费心。” “主家娘子不肖忧心,当年这井就是我帮着打的。年年淘井也都是我来,此次定然不负主家所托。” 刘瓦头既是泥瓦匠又是淘井人,春秋建房,夏日淘井,多是忙碌,手上功夫从没停过,说话自是添了两分底气。 说完,他利索地点燃一撮捻好的鸡毛,用 绳儿吊着,缓缓地放入井中。 刘瓦头的手很稳,鸡毛上那一撮细小的火焰,只在最开始教晨间的微风晃了两下,一入井后,那撮小火苗,再没晃动一下。 这便表示,井中没有淤泥腐物生成的毒气。 见此,刘瓦头松了一口气:“好,入井罢。” 刘大郎早在井口绑好了粗绳,此时听了刘瓦头的话,利落地将粗绳往腰上一系,粗绳吊着他,缓缓探入幽深的井内。 林知静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她家这口井据说足有三丈多,十来米啊! 三四层楼那么高了罢?就这样用一根绳子将人吊下去? 不是,这安不安全啊? “好了,吵吵儿,你回屋里再躺会儿。小儿不睡足了,要长不高的。”李惠娘瞧着女儿面上的惊惧,赶紧哄着她回去睡觉。 林知静今日确实起得很早,卯时便起身熬姜汤,除了过年的时候,她还没起这样早过。 听了她娘的话,便乖乖回去补觉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瘦巴巴的刘瓦头,他干瘦黝黑的手臂上爆起青筋,身上也绕着粗绳。 一条儿绳,系在父子俩身上,生死便拴在了这根绳儿上。 淘井是个辛苦活儿,刘家父子来得这样早,后头舅舅和沈大又来帮忙,可还是直到酉时才将这井淘好。 林家父子今日提前了半个时辰家来,家来时,连衣裳都没换,招呼几句,便赶忙帮着运淤泥。 淘出来的淤泥不能随意堆放,得运到官府指定的泥盆儿那头去,那头有官府差了人看管,日夜都有人。 汴京地势广平,全赖城内的沟渠水路来排泄积水、防止内涝,官府年年都要疏浚沟渠。淘渠可比淘井复杂百倍,施工现场多是混乱,常有人误坠沟渠,摔伤者不计其数,甚至有丧命者。 据说,还有参加会试的举子不慎落入其中嘞! “五步掘一堑,当途如坏堤……金吾司街务欲齐,不管人死兽颠啼。”[1] 文人们写了诗文讽刺,官府管理得更严了,差人日夜守着不说,那泥盆还需人检查过,才许封盖呢。 林家这日,足足忙到了金乌西坠时,才算将这口井淘成。井中重新冒出澄澈无异味的清水,且水位不退,这井才算得上‘淘井为新’。 众人收拾完毕后,已至戌初。 李惠娘早已摆了满桌的好酒好菜来待客。 林知静又捧了姜汤来给刘家父子,她先前瞧着,这父子俩从井中出来时,泥人儿一样,且嘴唇泛青,显然是冻得不轻。 “甚好东西?也端一碗来给舅舅吃。”余三儿瞧着林知静那模样,稀罕得很,张口就是逗人。 “来了来了。”对这位小时候接了她去住的舅舅,林知静很是亲热,颠颠儿地去了。 瞧着余三儿一饮而尽,她赶忙问:“舅舅,好喝罢?我熬得呢!” 余三咂摸着嘴,想起姐姐托他寻厨娘的话,心中一动,可瞧着此时席上还有客人,只得按捺下来。 他揪了揪外甥女儿的小鬏鬏,赞道:“吵吵儿最是乖巧聪慧!” “舅舅!” “好,静姐儿,静姐儿!” 22. 第 22 章 今日这席面虽丰盛,可散席却早。 先是沈大,说自个儿还在当差,不好太晚回去,略喝了两杯,教林父和刘瓦头父子熟悉,尽足了自个儿当中人的责任后,便告辞离去。 接着是刘瓦头父子,林家人热忱,父子俩于吃喝上倒是没客气,只今日淘井后实在是晚,即便夏日里天黑得再晚,可此时已是戌正,更夫的梆子声儿都响了。 刘瓦头道:“虽说离宵禁时还早,可也不好贪杯,今日得主家厚待,多是叨扰,这就家去了。” 林父劝他一回,瞧着刘瓦头父子的神色不似作伪,忙送父子俩出门,与刘瓦头父子作别后,又忙叨叨回了席上。 他与小舅子自来亲厚,倒不是怕离席久了,教小舅子觉着怠慢,而是觑着小舅子,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 果然,才将将把门闩落好,打廊下转出来,便见余三儿朝着他连连招手。 “姐夫,快来,前儿您和姐姐托我的那事,已是有了眉目。” 林父急忙过去:“果真?” “那是自然,我还能说大话来诓骗姐夫不成?”余三儿装出一副要恼的样子。 “哎呦,到底是余弟有能耐!这才几日工夫,竟就有了眉目。”林父赶忙捧场,忙不迭儿地斟酒夹菜团团转,瞧着好不热闹。 “好了,姐夫快坐下,且听我细细道来,则个!”余三便是要说正事儿,也贯会作怪。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道。 “此事,说来与周相公府上有关,周相公升了官,府门前更见热闹,整日里车水马龙的,府中大小筵席不断,灶房里自是缺人手使唤,前儿才传出消息来,各处厨房都要添人……” “不成!吵吵儿才多大?断断不能离了我们去相公府做事儿!” 余三儿话还没说完,已教李慧娘厉声打断。 “哎呦,姐,我话还没说完呢!平日里也不是个急性儿人呀,怎还不许人把话说完?”余三委屈巴巴,“我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麽?见着周相公府上的富贵,便不论大小,巴巴儿地将吵吵儿往那头送?再说了,人要八岁往上的小娘子哩!” 林父赶忙劝:“惠娘,莫急,咱听小舅将话说完。” 转而又奉了一盏子茶给余三儿:“莫贪杯了,吃盏茶,咱好生说话。” 余三儿敛了嬉笑,坐正了身子,缓缓道来。 原是大厨房一位姓段的厨娘,不知怎的,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摔伤了。 此时正是厨房忙碌的时候,她这一摔,误了差事,自然教人挤了下去。从负责主子饮食的大厨房,直接被调往外院厨房当管事了。 大厨房和外院厨房,云泥之别,进不了吃食与主子,得不了主子的赏赐不说,若是没人在主子跟前提起,段娘子,便会被彻底遗忘在外院厨房。 再挤不进去! “那段娘子虽说是签了死契的,可也是从外头来的,不是家生子。她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她男人早没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又因着腿伤和差事没了,竟像是有些一蹶不振似的。便放话出来,要寻个年纪小的丫头,从小调教着,好歹能将她这一身厨艺传下去。” 余三儿细细说着自个儿打听来的消息。 姐姐一家,难得开口求他,他自是费了心打听。 “我原就与侧门那头的门子有几分熟络,后头锦娘争气,入了相公府上的绣房做活儿,那门子便愈发肯卖我几分好。这消息,在下人院儿里传疯了,断然错不了!” 余三儿说到兴头上,锤着大腿直叹:“不瞒姐姐、姐夫,原先我瞧着咱家吵吵儿年幼,本是想使了法子教真姐儿先进灶房,再带吵吵儿的。偏偏真姐儿没这个心,倒是咱家吵吵儿,还够不着灶台呢,却这般伶俐,不管是调汁子还是熬饮子,都恁出挑!如此,便是年龄小身量不够也不打紧,还整好合了段娘子自小教导的心。” 好麽!她舅舅,一句话,竟是说了两次,她矮! 林知静鼓着腮帮子默默运气:爹娘身量都不矮,她如今这样,只是还没开始长,往后定然不是这样矮墩墩的模样! “这……段厨娘即便是收徒,也多是在相公府的下人房里寻罢?咱这没门没路的,一头撞上去……” 听起来是很好,可林父却迟疑,他总觉得,段厨娘那样能在相公府当厨娘的人,既有见识又有本事儿,怎会收外头的小娘子为徒呢? “姐夫!成与不成的,咱总得去闯一闯!这又不是往相公府当差!我早打听了,那段娘子挑剔得很,放出话来好些日子了,只有三位小娘子得了准话,说是府上筹备着过节着实忙碌,只教端午之后,往她那头再选一回!” 余三儿早有打算。 “明儿那门子不当差,我约他吃酒,吵吵儿再治一回那酱拌紫茄儿,我请他帮着送到段厨娘手中。” 余三儿笑道:“姐姐、姐夫且不肖早早便忧心,成不成的,还得看咱家吵吵儿的酱拌紫茄能不能教段娘子瞧上嘞!” 林知静暗自点头:确实,还要先初试,不,她这是先递简历再谈其他。 瞧着林父不作声,余三儿又劝:“姐夫,咱们这样的市井小民,若是想过得好,就得想法子!送到手边的机缘,万万不能放过!管他有枣没枣的,先打一竿子再说!” 此时已至掌灯时,‘噼啪’一声儿,桌上的灯芯忽地爆了个灯花,霎时,满室光影摇曳。 林父被烛火一晃,倏而一笑,摇着头道:“是我着相了!小舅说得在理,还不晓得能不能入了人的眼,平白就生出这许多愁来?前怕狼后怕虎,成不得事!” 林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相反,他早早便在市井内摸爬滚打,身上着实有一股子狠劲儿。 不过,他与惠娘一样,甚事儿与吵吵儿沾了边,便要多思多想,活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此时想通,天儿也着实不早了,他便举杯道:“此事,便听小舅的!来,满饮此杯,我和大朗送你家去!” 他冲着眉头紧皱的惠娘摇摇头,只等着晚间无人时,再细细与惠娘分说。 许是灯芯儿爆,好事儿到,舅舅余三儿这头才有了消息,提茶瓶人陈娘子那头,也有了信儿。 先前托陈娘子寻认字儿的师傅,礼哥儿那头倒是好寻,他已去上了一天的扫盲班,就在隔壁巷子里。 每日辰时出门巳末归,学一个半时辰,下半晌帮着做些家事儿跑跑腿甚的,还能寻找机会满巷子淘气。 林知静这头倒是难些,好在陈娘子虽说言语间喜欢夸大,可消息确实灵 通,隔了一条街,还能寻到愿意教导陌生小娘子的人家。 陈娘子笑着道:“妹子,我先前听着,你似乎有意教家中小娘子当厨娘。那正正好,田厨娘原先在分茶店当厨娘,如今不去了,倒是在家破墙支棚,开了家瓠羹店。” 李惠娘皱眉:“我家静姐儿还小呢,她这个年纪能忍住贪玩儿,认得几个字已是极好。田厨娘自个儿操持着一家瓠羹店,想来忙得很,怎还有闲心教导小儿识字学厨?不成,不成。” “哎,妹子这话有理,可你不晓得,田厨娘那瓠羹店算不得多大,且还有一家子经营着。她平日里只指点几句,并不需她自个儿多操持。她现今就带着家中的俩个孙女儿学着整治食材,另还有两户人家的小娘子,也送往她那头去学着……” 陈娘子边说边觑李惠娘的脸色,又道,“田娘子原也不愿意再收人,还是我瞧着家中小娘子实在伶俐可人,说了又说,才教田娘子松口。妹子,咱先领着小娘子去瞧瞧,若是合了眼缘,再谈其他。” 于是,林知静居然一下子得了两条当厨娘的门路。 虽说都没定下,可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寻到了门路,就有机会。 林知静心情很好,比起先前,过了名路,得了家人支持,这已是极好! “娘!咱家现在有井,这汁子能隔夜,我再去买些蒜来,将明日送往油作坊的汁子一并调出来,省得再生火!” 今日要给舅舅送两盘酱拌紫茄,各色食材是一早备下的,此时想加,便得再添些。 李惠娘皱眉:“生火也不是甚难事儿,先紧着今日这两盘酱拌紫茄来罢。” “我是想着,将紫茄和料汁儿分开装,吃的时候再浇上去,如此,倒是一并调了的好。” 这头与舅舅家虽说离得近,可谁知道那门子甚时候才能将酱拌紫茄往段娘子那头送?早早淋了料汁儿,反倒不美。 “我就在巷子里买,很近的,这里常有叫卖的小贩呢!” 许是因着此处与踊路巷后头的夹道相连,巷子里叫卖的小贩极多。 上门卖鸡鸭鱼肉的不少见,连蛤蜊、螃蟹都有,巷子里每日的叫卖声儿就没停过,那些小贩叫卖的调子也好听。 林知静初听时,还觉着好玩儿。 推开门,略走两步,果真听见了小贩扯着长长的调子:“新捞的水饭嘞!镇心凉——半截梢瓜脆生生!蘸酱——” “大伯!可有小蒜?”林知静赶忙扯着嗓子唤。 嘻嘻,真好玩儿。 那挑着担子的小贩忙过来:“有嘞!有嘞!” 他瞧着林知静小小一个,忽道:“还可用扑的呢!小娘子可要试试手气?” “啊?我……” 林知静话还没说完,听见有人先帮她答了。 “哼!王赖子!你又在骗人!” 气势倒是足,就是声儿听着稚嫩,还有些熟悉。 林知静一扭头,果然瞧见了气势汹汹的小鸡崽……不,沈睢。 他今日穿着儒衫裆裤,瞧着似乎高了些,可再高,也就一小孩儿。那小贩可是个壮年男子,这样说话?不怕教人揍了? 沈睢还很讲义气地挡在她身前,昂着脖儿,道:“还不走?等着我唤人来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