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成了兄长笼中雀》 1. 失忆 “裴家大公子真回来了?” “嘘,小声些,夫人还未醒呢……” 晨鸟鸣啼,晨光照进山间庄子。两名绿衣丫鬟拿着洒水壶慢悠悠行在朱红走廊上,正低声闲聊。 个子稍高的丫鬟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据说裴大公子回来已有三日了,跟着废太子一起回来的,如今十万大军驻扎城外,许是要逼宫……” “什么?”另一名丫鬟瞪大了眼睛,忙又捂住自己的嘴,“这……若真是如此,夫人的身份岂不尴尬?” “何止尴尬,简直是死劫难逃。”个高的丫鬟直摇头叹气,“当初她可是追着人又哭又骂,简直不成体统……” 两人的声音跟着晨光进入屋内。素色床幔间,一只纤纤细手缓缓拉开帷幔。 少女起身坐在床沿,神色茫然。 她刚刚似乎听见了什么,本想起身再听清楚些,可那两个丫鬟已经走远了。 “来人……夏桃。” 少女嗓音干哑,刚喊完额头就传来一阵钝痛,她抬手想按按头,动作忽然顿住。 夏桃是谁? 叶舒锦脑中一片混沌。她顾不得头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三两步走到铜镜边,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梳着古代的发髻,头发散乱,额头缠着纱布,右侧渗出暗红的血。 那张脸生得讨喜,眉峰平缓、眼尾低垂,姿容极佳却无半分张扬艳丽之感,看着是一副温顺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叶舒锦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十六年前就穿越到这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中却没有了前世上班的锐利和疲惫,因着失忆,温润柔和的眼中又多了几分茫然。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头上的伤。似乎是摔伤的,但具体怎么摔的,她不记得了。 她能想起来的都是上辈子工作的事情,对于穿越后的事她几乎记不起来,脑中只有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而且难以理清。 远处群山环绕,满山秋色,山间还漂浮着未散去的晨雾。窗外是一处装置着假山流水的院子,回廊曲折,雕梁画栋。 她环视屋内,这间屋子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尽管屋内陈设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关于这里的记忆。 既然想不起来她也干脆不再想,干脆坐下来对着铜镜梳理自己的头发。原以为会不知该怎么梳,但她竟然十分熟稔地梳了一个漂亮精致的发型。 她很满意,侧头看了又看。 梳妆台上的妆匣内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支镶着红玛瑙的蝴蝶金簪。 这金簪与妆匣内的其他各种玉簪和翡翠饰品格格不入,叶舒锦一眼便看见了它。 她好奇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便又放了回去。随后又在妆匣内挑了几朵珠花簪在发髻上。 “姑娘,你醒了?” 一个端着药的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步伐又快又稳,看着十分能干。 “夏桃?”叶舒锦扭头看去,试探着问道。 “是我。”夏桃将药放在桌上,叮嘱道,“姑娘,这药有些烫,先晾一会,等会儿可记得喝。” 叶舒锦点点头,又问道:“夏桃,我这额头,是怎么摔的?我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夏桃语气担忧。 “好像能想起一些,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叶舒锦说着头又疼起来,忙抬手按住额头。 夏桃忙过来伸手给叶舒锦揉按太阳穴:“没事的姑娘,待会儿我再让人请大夫来给你瞧瞧。这伤是昨日你参加赏花宴落水摔的,当时我不在,还好姑爷及时赶到将你救了起来。” “姑爷?”叶舒锦一愣。 “是呀,姑娘你不会连姑爷也不记得了吧?”夏桃语气惊讶,片刻后又低声呢喃道,“……那真得让大夫好好看看才行了。” 夏桃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她手法很好,叶舒锦微微闭上眼,头疼舒缓了不少。 叶舒锦没想到自己竟然嫁人了。夏桃应当是她的陪嫁丫鬟,她口中的姑爷自然是自己的夫君了。 可她嫁给了谁?这房间里怎么一点那个人的痕迹都没有。 正要问时,夏桃忽然发出一声调侃的笑,指着妆匣上的金簪道:“姑娘,姑爷送你的金簪你日日藏在妆匣里,如今要回府,终于舍得拿出来戴了。等你喝完药我就为你找一身亮眼的衣服,你和姑爷这么久不见,夏桃一定帮你装扮得让他挪不开眼。” 闻言,叶舒锦看向那支金簪,原来那是她夫君送的。 “夏桃,我与姑爷感情好么?”她问。 “那自然是好的。”夏桃回答得斩钉截铁,“姑娘与姑爷那可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恩爱非常。” 听夏桃这么说,叶舒锦越发好奇,忍不住问她:“那为何我一个人住这?他去了哪里?我与他又是何时成婚的?” “你与姑爷是半年前成婚的,但……”夏桃语气顿了顿,“姑爷毕竟是家中嫡子,府内规矩太多,还有些闲人总爱挑拨你与姑爷的关系,恰巧那时姑爷又被陛下委派重任,无瑕顾及你。他担心你受欺负,便将你接到了这庄子里来。” 按摩结束后,夏桃将药端到叶舒锦面前:“姑娘,药不烫了,这药驱寒极为有效,不可不喝。” 难闻的苦涩药味随着夏桃道走近而越发浓烈,叶舒锦凝眉看着那碗浓黑的药,忍不住别开脸,但却还是接在了手中。 “咚。” 突然,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门扉都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桃皱了皱眉,冷哼道:“姑娘你先喝药,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夏桃一走,叶舒锦便如蒙大赦,立马将药放回了桌上。这丫鬟气势很足,似乎也与她很亲近,叶舒锦不知如何拒绝这药,但也实在不想喝。 放下药,叶舒锦想要再捕捉一下脑中的记忆,可是脑子里空荡荡的,方才还有的记忆碎片都消失了。 叶舒锦一时茫然,她想了想,披了件外衣出了门。 门外院子里,一名看着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孩垂头站在那。 夏桃沉着脸训斥他:“阿辛,我不是跟你说过,来了这,就得守这的规矩。不能随意跑闹,更不能冒犯夫人。你倒好,直接把石头砸夫人门上,若是伤到夫人,你担得起吗?” “对不起,夏桃姐。”阿辛急忙认错,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是看见一条蛇爬到了门口,我担心,担心它伤到少夫人,便想去抓它,可你又交代过不能靠近少夫人的房间,我便想着用石头砸死它,所以才……” 闻言,叶舒锦慌忙离门口远些,因为太急,脚步踉跄了一下。 阿辛抬头望来,喊道:“夫人。” 夏桃忙上前来扶她,转头急切询问阿辛:“那条蛇呢?” “已经被我吓跑了,只是没抓着。”阿辛语气有些遗憾。 叶舒锦松了一口气。夏桃眉头仍然皱着,她看向四周地上落叶,不满道:“今日打扫的人怎么这般散漫,我不是说了姑爷要来,得好好洒扫么?怎么竟让蛇爬到门口来了?” 阿辛道:“今日有人告假,山庄里人本就不多,赵嬷嬷说忙不过来,让我来请你过去帮帮忙。” 闻言,夏桃默了一 会儿,让阿辛离开了。 见夏桃烦闷的模样,叶舒锦反安慰她道:“不碍事,蛇已经被赶走,这落叶也算不得什么,秋天风大,有落叶实属正常。” 夏桃微微叹息一声:“姑娘,我并非担心这个。” “那是什么?”叶舒锦问。 “昨日你还未回来时,就已经有两人告假了,今日又有人告假,偏偏今日姑爷要来。届时若是因为人手不足怠慢了姑爷,难保会有人借机诬你没有治家能力……”夏桃顿了顿,有些语重心长,“姑娘,这些个丫鬟仆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都仗着你脾性好,稍有点事就要告假,在这里倒是无所谓,可若是回了侯府,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 叶舒锦明白了,看来回去不仅得守规矩,还得给人立规矩,难怪从前自己会乐意待在这山庄中。 回屋时,桌上的药还在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飘得满屋都是。 夏桃本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便又跟了进来,瞥见桌上那碗药,她无奈开口:“姑娘你怎么又不喝药?” 叶舒锦莫名心虚,手指绞着自己发丝在桌边坐下,避开了夏桃的目光。 她虽然失忆,但却能察觉到,自己心底是信赖甚至是依赖夏桃的。 “你去忙吧,我会喝的。”叶舒锦柔声答应,但手上没一点动作。 夏桃显然不信:“姑娘你不会偷偷倒掉吧?” 叶舒锦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嘴硬道:“怎么会?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夏桃顿了顿,叮嘱道:“那你可一定记得喝,放凉了会更苦的。” 她正要转身离开,庄子沉重的大门外却传来一阵沉缓的敲门声。 夏桃伸着脖子往那看。 片刻后,她回头惊喜朝着叶舒锦喊道:“姑娘,好像是姑爷来了。” “他定是担心你的伤才这么早来接你。”夏桃这下也顾不得去帮忙了。 忙回屋在衣柜中翻找,片刻后,取出一件藕粉色衣裳来,快步走到叶舒锦面前,拉着她起身就要为她更换衣裙。 叶舒锦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衣服,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接待吧,别让人久等了。” 夏桃没多犹豫,道了声“也好”。 临出门时,她突然又顿住脚步,望了望梳妆台。那里放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径直走过去,将石头放入抽屉中:“姑娘,这个可不要让姑爷瞧见了。回府后,你也得待姑爷热络些,如此夫妻之情才可长久。” 叶舒锦奇怪,为什么会有块石头在桌上? 而且还是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她方才甚至都没注意到。 待到夏桃离开后,她也未曾去留意那块石头,慢悠悠地自己琢磨着穿上衣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临到门口突然又顿住。 叶舒锦抬头望了一眼门口,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忙系好腰带,随后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正要去开门时,那人敲门了。 “窈窈……我回来了。” 一道微哑的男声。那声音似乎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语气很轻,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屋内的人。 叶舒锦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窈窈”是她的乳名。 她没再多想,忙上前打开房门。 屋外晨曦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爽气闯进屋来。门外的人笼罩在茫茫的金色光雾中,恍若天上人。 叶舒锦愣了一下神,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没有这人的记忆,可看着他那深邃的眸子,她却莫名生出一丝亲近感,茫然的心中也颇觉安稳。 她没有迟疑,轻声开口道:“夫君。” 2. 不识君 男人身子猛地僵住,他瞳孔缓缓瞪大,满脸惊愕。 叶舒锦双手交叠,整个人看着温顺妥帖。见男人没回应,她柔声问道:“可是我叫错了,我应当叫你什么?” 男人怔怔望着叶舒锦,神色慢慢变得有些奇怪。 他并未回答叶舒锦,将目光看向她额头上的伤:“我听夏桃说了,你伤得不轻,我想带你回去先养好伤,以免落下病根。” 顿了顿,他又问道:“夏桃说你记忆有损,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叶舒锦微微垂眸,点头道:“确实都想不起来了,方才夏桃说了夫君你会来接我回府,还得劳烦夫君帮忙,为我请一个能治失忆的大夫。” 男人听她一口一个夫君叫着,神色越发不自然,连耳根都有些发烫,他轻咳一声:“自然,我会为你寻最好的大夫。” 说完,他极为自然地走进屋内。 叶舒锦这才凝神细细打量来人。男人身着一袭绣着暗纹的靛青长衫,气质温润随和,面容俊朗,浑身都透出出一股矜贵气息。头上未束冠,只绑着一条深蓝色发带。发带的针线细密笨拙,与这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叶舒锦没太在意,她完全被那张超绝脱俗、不似凡尘的脸吸引了。 没错了。 她若是真要嫁人,那肯定得是长成这样的。 桌上还摆着那碗药,叶舒锦忙上前,要将药撤走。 “这药苦味太重,我将它拿开。“ 然而,男人却伸手用手背在碗侧试了一下,道:“还是热的。” 叶舒锦直觉不对,还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已经亲昵地拉着她坐下。 “夏桃特意叮嘱我,让我看着你喝药。” 见叶舒锦一脸抗拒的摸样,他温声道:“这药可不能不喝。你自幼体弱,昨日在水中泡了好一会儿,若是不好好养,等到冬天有你罪受的。” 叶舒锦秀眉微蹙,辩解道:“我身体无碍。” “连我都不记得了,哪里无碍?来,我喂你。”男人不由分说,端起药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许多次。 这样的情形有些眼熟,叶舒锦想,看来夏桃并未诓她,她和他感情应当不错。 但,这不代表她得喝药。她撇开头,无声抗拒。 男人轻哄道:“乖,良药苦口,不多喝,就喝一口。” 叶舒锦疑惑抬眼:“就喝一口?” “嗯,剩下的待会再喝。” 几番推脱不下,叶舒锦拗不过对方,被逼无奈只得接过碗:“我自己来吧,这样一口一口的更苦。” 她手指无意间滑过男人的手。他的虎口有很厚的茧,像是常年拿武器的人才会有的,可她夫君这半年都在京城,在京城的人会有这样厚的茧吗? 叶舒锦脑中疑惑一闪而过,转瞬就被眼前的药吸引了注意力。她望着浓黑的药,皱着眉,捏着鼻子仰头一口喝完了药。 喝完,她苦着脸忙要喝水稀释一下嘴里的苦味,一颗饴糖塞进了她嘴里。 “唔……” 叶舒锦苦涩的舌尖瞬间被甜味占满,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面容瞬间舒展开来。 “你有糖怎么不跟我说?” 男人道:“我也是刚发现。” 他眼中的笑意出卖了他。叶舒锦轻哼一声,没与他计较。 叶舒锦突然想起来,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对了,不知夫君的名字是什么?以及我们是怎么成婚的?我脑中一片空白,你与我说一说兴许我能想起一些。” 闻言,男人眼神犹豫闪躲,半晌后才开口:“窈窈,我其实……” “侯爷。”门外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一愣,一手搭在桌上,正襟危坐,没有回应。 叶舒锦轻声提醒他:“有人在叫你。” “嗯。”男人仿佛回过神来,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在将要开门时,他深吸了口气,忽然转头对叶舒锦道:“窈窈,我叫裴霁。”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似在看叶舒锦的反应。 裴霁神色极为复杂,也不知是怕叶舒锦想起来,还是怕她想不起来。 叶舒锦以为他是难受自己忘了他,微微抬眸,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好,裴霁。” 她笑起来时看着极为乖巧,朱唇皓齿,眼睫微翘,看得人心神荡漾。 裴霁心中的挣扎在这一刻平息,笑意从眼底深处漫出:“你从前并不会直呼我名字,你这样,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叶舒锦顿了顿,犹疑道:“那,我还是叫你夫君?” 裴霁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不置可否,只道:“窈窈,记忆的事你不必忧心,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会带你回家。” 叶舒锦没注意到他话中的奇怪之处。心中哀叹,看来她是非回去不可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裴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夏桃。 夏桃神态显出莫名的拘谨来,说话没那么麻利了,反而支支吾吾的:“夫人,我来帮你收拾,你和……姑爷先上马车。”她极为艰难地说出了姑爷两字。 闻言,叶舒锦惊讶看向裴霁:“这么着急么?” 裴霁:“嗯,早些回去,这里的人照顾不好你,没必要多留。” 除了夏桃,其他人都被留在了庄子内。阿辛站在马车旁,看着裴霁带来的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他央求地看着夏桃:“夏桃姐,我真的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夏桃没法将真实情况告诉他,他目光紧定在裴霁和叶舒锦身上,眼见两人陆续上了马车,她才压低声音交代阿辛:“若是二公子来找夫人,你一定记得将夫人被裴家接走的事告诉他,让他去裴家接夫人。” 她说得很快,说完慌忙跟上了马车。 阿辛在原地一脸茫然,疑惑挠头:“那接夫人走的那人是谁?” 马车内,叶舒锦端端正正坐在软垫上,身旁整齐摆放着糕点和时令鲜果。 裴霁打开食盒,一股甜香味瞬间蔓延开来。叶舒锦正好馋了,却控制着自己没有太过失礼,只垂眸望去。 食盒里摆放着几块糕点,精致小巧,表层色泽均匀,金黄诱人。 裴霁取出一块糕点,轻轻递到她面前:“尝尝,我一早去望香楼买的蟹壳黄。” 叶舒锦轻声道过谢,接过糕点。糕点形状小巧,果真像熟透的蟹壳一般,她张唇咬下一小块。 外皮酥松,内馅咸香,还带着一丝清甜,很合她口味。 她一手掩唇,将手中剩下的糕点缓缓地一口塞入口中,随后她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慢慢咀嚼。 裴霁看着她微鼓的侧脸,暗自一笑。 可下一秒,叶舒锦毫无征兆地趴到窗边呕吐起来。 “呕!” 裴霁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她:“窈窈?” “夫人!”夏桃听到响动,慌忙掀开车帘,见到食盒内的糕点,她忙喊,“夫人她吃不了这个。” 裴霁微微一愣:“什么……她从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大公子,三年了,一切都会变的。”夏桃说完自己都一惊,她自觉失言,立即低下了头,“公子……不,姑爷恕罪,夏桃心急口快,并非有意……” 叶舒锦并未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她胃里翻涌不断,已经将那块糕点吐了个干净,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 “停车!” 裴霁命人停下马车,伸手将叶舒锦拉过抱在怀中,用帕子擦去她嘴边污渍。 夏桃急忙递上水袋:“她已经吐干净了,多喝水就好了。” 裴霁一只手接过水袋,捏着叶舒锦下巴给她喂水。 叶舒锦喝了几口水才缓和下来。 可她一闻到那蟹壳黄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忙用手捂住口鼻,有气无力道:“快把那糕点拿走… …” 裴霁忙让人将糕点拿出马车外,还将车帘打开,驱散了车里面的味道。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满是心疼:“对不起,我该问问的。” 叶舒锦摆摆手:“不必自责,我应当只是肠胃不适。” 夏桃在一旁低声开口:“夫人,日后,蟹壳黄这糕点,你莫要再吃了。” “为何?”叶舒锦不解,她只是因为马车摇晃,肠胃不适而已。 夏桃垂下眼眸,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道:“您身体不适宜吃这个。” 叶舒锦猜想自己是有过敏之类的症状。 “那我还有其他不能吃的么?” 夏桃摇头:“没有了,只要不吃这蟹壳黄便可。” 叶舒锦疑惑,如果是过敏或者其他原因,那应该还有其他忌口,她怎么单单吃不了这个? 之后一段路,马车走得极为缓慢,叶舒锦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想睡便睡吧。”裴霁坐到她旁边,自然地伸手搂住她,让她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好,那到了后,你记得叫我,莫要失了礼数……” 叶舒锦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她调整了一下身子,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裴霁低声道:“放心,没人敢说你失礼。” 叶舒锦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裴霁坐在床边,正为她掖被角,见她醒来,他露出温和的笑:“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叶舒锦摇摇头,看着有些莫名熟悉的屋子道:“这是回府了吗?”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忙坐起来,略微惊慌地拽着被角:“我是不是得去跟长辈请安?” 裴霁笑了笑,抬手轻扶住她的肩,将她按回锦被之中:“安心躺着吧,不必做这些。” 叶舒锦心中疑虑,正想开口询问,便见裴霁直起身,细心解释道:“这里只有你我,你无需考虑应付长辈的事。” “大夫说你应当是脾胃虚弱,难以适应糕点之类的食物,得吃清淡些。我让人熬了粥,我去端来,你填填肚子。” 叶舒锦方才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一觉醒来,那股莫名的恶心感已经消散,腹中这时空落落的。 她微微颔首,温顺应下。 待到裴霁脚步声远去,叶舒锦才撑着床沿起身,缓步打量着这间莫名熟悉的卧房。 屋内有一金丝楠木瘿书案。 叶舒锦惊讶走近,下意识伸手触摸案面不规则的天然木纹。 书案上放着一座灵璧石笔山,笔山上卧着一只早已干涸的羊毫毛笔。 叶舒锦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她曾在这里住过许久。 正在脑中细细搜寻关于这里的记忆时,她手指不小心碰到笔山。毛笔咕噜噜滚进了一侧柜子的缝隙下。 叶舒锦弯下腰看了看,发现毛笔压到了一张折叠的红纸上。 好奇心驱使,她跪趴在地,伸手将纸摸了出来。 那是一张浅红色的笺纸,纸上积了一层薄灰,似乎是一份草帖。 草帖是给未婚男女相看的文书。 这难道是她或者裴霁的? 庚帖上的字都被灰尘掩盖,叶舒锦正要擦去上面灰尘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人。 叶舒锦意识到自己已经为人妇,这样跪趴在地上有失体面。她急忙站起身来,将手中草帖随手放在了案上。 房门被推开时,她已双手交叠坐在了登子上。 裴霁端着药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丫鬟。 “这是春柳,入秋天冷,她为你换床被褥。”裴霁道。 叶舒锦温声道:“有劳了。” 抱被褥的丫鬟憨憨一笑,顺口便道:“二小姐客气……” 话刚出口,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一眼裴霁的神色,慌忙改口:“夫人恕奴婢失言。” 叶舒锦却是心头一滞。 3. 她被软禁了 二小姐…… 叶舒锦心中默念这个称呼,无数画面在她脑中浮现,她想要用力抓住那些记忆,却依旧空白一片。 她不觉望向裴霁,没等她开口询问,裴霁开口了:“你出嫁之前,她跟在你身边做事,想必是一时改不过口。” 他面色如常,语气从容。 叶舒锦紧抓着裙摆的手指缓缓松开。 裴霁给她的感觉太亲近了,所以即便她有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难怪,我看她也有些眼熟。” 裴霁温声催促还呆在原地的春柳:“不必慌张,称呼往后慢慢调整即可,将被褥铺好便忙去吧。” 春柳恭敬应了一声,慌慌忙忙铺好床被,躬身快步离开了。 “窈窈,先喝粥吧。”裴霁舀起一勺粥,递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喂给叶舒锦。 叶舒锦下意识张嘴喝下。肉粥绵密,味道极佳。 怎么这粥的味道也这么熟悉? 她正想着时,裴霁又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叶舒锦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我自己来就好。” 裴霁却将那勺粥又递到她嘴边。 叶舒锦以为他没听见,粥已经到了嘴边,她也不好推拒,又喝下一口。 喝完她便伸出手,将粥碗从裴霁手中接了过来,温声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自己来就好。” 裴霁手空了下来,却没动。 他看着叶舒锦低着头,自己小口喝粥的模样,眼中闪过些许落寞。 他放下手,缓缓呼出一口气,似在叹息。 叶舒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想起夏桃,问过后才知夏桃染了风寒,在后院歇着。 她喝粥时,裴霁手轻搭在桌沿上,搭在桌上,一瞬不瞬静静望着她,目光幽沉绵长。 直到叶舒锦喝完粥,裴霁才移开目光,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块橘红色玉石,通透圆润,却又未经雕琢。 叶舒锦神色微讶:“这是?” 裴霁道:“偶然寻得的,我想,你应当会喜欢。” 听见这话,叶舒锦目光沉了沉。 裴霁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变化:“怎么了?不喜欢?” 叶舒锦忙摇头,弯起嘴角,神态温顺乖巧:“我很喜欢,多谢夫君……只是,这是从哪得的?这不像京城常见的东西。” 裴霁松了口气:“喜欢便好,我路过街道,看见有人出售,便买下来了。” 叶舒锦手指摩挲着玉石,没有再追问。 待到裴霁离开,她才举起玉石,放在光线下仔细端详。 橘红的石体在光线下透出一种蜜蜡般温润的质地。 她没看错。 这是西域特有的金丝玉。 这类玉石京城极为少见,虽有商贩在京城售卖,但多打磨成器,鲜少有人卖原石。 而且…… 叶舒锦手指伸向匣子中垫着的绸布,上面有不起眼的细沙。 商贩通常是运到京城后再进行包装售卖,匣子中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细沙。 裴霁为什么要骗她? 叶舒锦拿着玉石静坐了片刻,等到确认裴霁已经离开院子,她才起身,支开门口的丫鬟,独自一人离开院子。 她脑中对于裴霁的事一片空白,去外面走走兴许能回忆起一些记忆。 谁知她刚出院子,一个人影就从暗处窜出,拦在了她面前。 叶舒锦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抱歉,吓到夫人了。”黑衣人朝她拱手道歉,语气却有些生硬,“此路偏僻,恐有危险,夫人还是回院吧。” 叶舒锦看着黑衣人腰侧的刀,往后退了一步,柔声道:“是我认错了路,多谢提醒。” 暗卫在原地看着叶舒锦走远后,才转身走向院子正中的一间屋子,对着屋内道:“侯爷,夫人刚刚离开了院子,现下已回去了。” 裴霁举着茶盏的手一停,片刻后,轻声应了一声:“嗯。” 屋内还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闻言,他一边写药方,一边道:“她头上的伤并无大碍,此番失忆只是脑中一时瘀滞。让她多走走,兴许能更快想起记忆。” 裴霁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不明。 白发老者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起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裴霁。 “她身体虚寒,按此药方抓药,喝上半月,静心休养,定能好转。” 裴霁定定望着手上药方,面上一贯的温润谦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怅然。 “她多久会想起来?” “快则一月,慢则半载。平日可多与她聊一聊旧事,温和引导,但切记不可刺激,否则心绪不宁,记忆紊乱,恐会同我那好友一样……” 老者说着停住:“罢了,不说这个。我听说你几日前才到达京城,未曾想竟已娶了妻,还未跟你说声恭喜呢。” 裴霁含糊应了一声,认真道:“今日之事,还请宋先生保密。” 老者笑了笑,说道:“放心,我必不会外传。” —— 叶舒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本想再去别处转转,却发现行动处处受限。每当她想离开时便会有人出现劝阻,好似她是什么一碰就会碎掉的脆琉璃。 正闷闷不乐时,裴霁端着药来了。 此时天色已暗,叶舒锦正无聊的拨弄着油灯,见到裴霁手中的药,她忙开口提醒:“我今日在山庄喝过了。” 裴霁道:“那是驱寒的药,这是助你稳住心神的药。” 叶舒锦眉眼耷拉着,微微垂头,道:“我肠胃不适,可以不喝么?” 裴霁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便道:“你若不舒服,那今日便不喝。” 叶舒锦心中暗自得意,强忍着欢喜,只微微点点头。 “不过……”裴霁话头一转,“大夫说,这药得连喝半月,不可间断,若是有一日不喝,之后就得连喝一月才能补救。” 叶舒锦猛地抬头:“什么?” 说完她察觉自己反应过大,忙压低声音,呢喃道:“哪有大夫这样给药的?” 裴霁眼中有隐隐笑意,他作势要将药端走:“你放心,药材我买得起,你今日不喝也无妨,大不了多喝一月就是。” “不不不,我喝。”叶舒锦顾不得什么了,忙伸手去端药。 她总觉得,若不喝这碗药,裴霁之后真的会让她连喝一月。 叶舒锦喝完,一颗椒盐话梅递到了她嘴边。 她张嘴吃下,鼓着脸颊含糊评价:“这话梅甜咸适宜,比饴糖好吃。” 裴霁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擦过,道:“那以后都给你买这个。” 他将手伸到桌下,默不作声地捻了捻发痒的指腹。 夜色渐浓,油灯上的火苗不断跳动。 叶舒锦吃着话梅,看着与她同坐一桌的裴霁,又悄悄瞥了一眼新换的被褥,心中忽然有些忐忑。 尽管她下意识觉得裴霁亲近,可她没办法接受同睡一床。 正当她想着该怎么拒绝与他同寝时,裴霁将一个汤婆子塞到她手中:“你身子寒,晚上脚总是捂不热,用这个会睡得舒坦些。” 叶舒锦神色有些懵。 “天色不早了,我让人给你打热水来,你洗漱后早些歇息。” 裴霁说完,也没等她回应,起身离开了。 见到门外背影走远,叶舒锦身子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带上了笑容。 这一晚,叶舒锦睡得并不安稳。 她恍惚梦见一道厚重城门。萧瑟秋风中,落叶满街,一个模糊的少年背影在她面前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门奔去。 叶舒锦忍不住追上去,可她怎么也追不上。 < p>眨眼间,那少年连同马都消失了。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城门关闭时厚重沉闷的声响。 之后的梦琐碎凌乱,叶舒锦记不清自己还梦到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梦中也有人唤她“二小姐”。 她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时,窗外暮色将晓。 她深吸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忽的想起白日里的那份草帖。 草帖是未婚男女双方初步了解的帖子,若双方意合便可互换庚帖,定下婚约。 那份草帖会是她或者裴霁的吗? 她起身走到书案,拿起草帖,用帕子细细擦去上面灰尘。 草贴上洒了墨水,字迹被遮掉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上面是一位男子的大概信息。 叶舒锦点了一盏灯,拿到灯下仔细看,才看清上面的名字。 “沈……琤?” 为何她房中会有一个陌生男子的草帖? 一时间,叶舒锦心中疑窦丛生。 裴霁待她很好,温柔体贴,但叶舒锦总觉得府中处处透露着怪异。 第二日早膳时,叶舒锦心不在焉地咬着馒头。 “夫君,今日也不用去见公婆么?我觉得还是得主动去拜访一下。一家人,无论从前如何,日后总要相处的。” 裴霁盛粥的手一僵。 隔了一晚,再次听见夫君这个称呼,他依旧心跳的厉害。 他定了定神,将粥放在叶舒锦面前:“你先养好伤,至于家中人,我会同他们说清楚的。” 叶舒锦乖乖点头。半响后,她又问:“对了,夫君,我们从前有互换过庚帖么?” 裴霁:“自然是有的,怎么问起这个?” 叶舒锦解释说:“我就是想着,成亲之事是一生大事,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若我看见成亲相关的东西,比如庚帖婚书之类的,兴许就能想起来一些东西呢。” “婚书和庚帖都在宗祠中,非要事无法查看,我待会儿命人为你寻一些旧物来,也能助你恢复。” 闻言,叶舒锦也不好再追问。 裴霁离府后,叶舒锦紧跟着也想要出府,毫不意外,她被下人以伤未好需要静养为由拦住了。 叶舒锦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被软禁了。 她折返后心绪纷乱,漫无目的在院内散步。无意间走至一处假山旁,她本想离开,目光却瞥到了假山中间有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缝隙。 她弯腰去看,发现那缝隙里竟然是一条通道。她感到莫名熟悉,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 假山后是另一处院子的高墙,她沿着小路没走几步就在墙角看到一丛荒草,荒草下是一个狗洞。 叶舒锦几乎是凭借下意识的直觉来到这的,仿佛她从前走过许多次。 不知是不是风大,荒草在沙沙抖动着。 “夫人!”外面传来下人喊叫的声音,叶舒锦看了一眼那荒草处,没再多想,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时,一个人影拨开荒草从狗洞里探出上半身来。那人一张脸几乎被杂乱的头发完全遮住,又长又乱的头发散落在地上,叶舒锦吓得接连后退。 男人抬头,花白发丝下浑浊的双眼在看见叶舒锦的瞬间就亮了起来:“你又来看我了。” 叶舒锦一愣:“我们,认识么?” 男人正要开口,就在这时,墙的另一侧传来一道喊声:“快!他又要跑了,快将他拖回来!” 紧接着,男人身体被人用力往后拖,他用力抓着荒草,荒草断了又双手扒拉着地上的土,手上被石子摩擦得满是血污。 他朝着叶舒锦伸长了双手,扯着嗓子用力喊:“救救我!快救我!” 话没喊完,他就被人拖了回去。 与此同时,墙外传来那女人的叫骂声。 叶舒锦吓得腿软,双手扶着假山才没摔倒。 4. “妹妹,我是你哥哥。” “夫人,你去哪了?” 叶舒锦刚从假山出来,手捂着胸口呼吸还有些急促,她抬眼问面前的小厮:“另一侧院子住着什么人?” “那是裴府的正院,应当是侯爷在住。”小厮道,“不过我刚来侯府,也不太清楚,侯爷似乎都很少往那去。” 闻言,叶舒锦也就不再多问,一路心不在焉地回了屋。 之后两日,叶舒锦都待在自己的院子中,没有出过院子,甚至连府内其他地方也没去过,每次她想去走走,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被阻拦。她也好几次想要问裴霁关于那人的事,但裴霁这两日似乎极忙,每次见面后就匆匆要离开。 之后,叶舒锦再去那个假山时,发现那条缝隙竟然已经被石头堵上了,似乎府内的人不想让她靠近这。她纠结再三,最终将那天的事压在了心中。 这日午饭,叶舒锦看着裴霁端来的汤药皱眉,嗫嚅道:“不是已经喝过药了么?” 裴霁舀起一勺,仔细吹凉后,将汤药递到叶舒锦嘴边,哄道:“这是药膳,调养身体的,喝不出什么苦味,不信你尝尝。” 叶舒锦看了看那药膳,有些委屈道:“我就喝一口。” “好,就喝一口。” 裴霁这么说着,之后,之后却是连哄带骗地让她喝下了小半碗。 叶舒锦吃完饭,与裴霁一起在院内散步消食,她抬头,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夫君,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裴霁说道:“两家长辈是旧交,为我们搭线,便成亲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叶舒锦本想听听自己和他的相遇,没想到他短短一句话就概括了。 裴霁望着她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问道:“这几日身体可还有不适?” 叶舒锦摇了摇头。 “夫君,我想出去走走。”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轻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窈窈,这几日外面出了些事,不太安全,等过些日子再出去。”裴霁软和了语气,但却没有给人半分迂回的余地。 叶舒锦咬着唇,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手被裴霁握在手中,那只手温厚,让她觉得安心,可心中又涌出一丝疑惑。 裴霁最近半年应当都没离开京城,可是在京城的人,手上会有这样厚的茧吗? 她这样想着,便干脆问了出来:“夫君,你手上怎么会有茧?是在练武吗?” 裴霁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圣上前些日子封我为侯,这些茧是在练武的时候有的。” 叶舒锦心中莫名感到心慌,她站定,抬头望着裴霁一脸担忧地问:“那你日后岂不是要去打仗?” 裴霁神色有些复杂,他轻捏了捏她的手,安抚道:“边境很安稳,不会打仗了。”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从暗处出现,语气急切:“侯爷,出事了。” 裴霁这一走便是一夜,直到第二日都没回来,只托春柳给叶舒锦留了一句话。 “夫人,侯爷让我告诉你,他今日傍晚才会回来,让您记得喝药。” 叶舒锦正小口喝着碗里的粥,闻言,她顿了顿。她记得,裴霁昨日并未出府,他是因为什么事才会忙到傍晚。 她喝下一口粥,觉得今日的粥味道有些不一样,似乎并不如之前那么好喝了。 她抿着唇,轻轻搁下了勺子。 春柳问:“夫人没胃口么?” 叶舒锦微微点头。这粥也并不难喝,应当只是她自己胃口不好。 随即她才想起方才春柳的话,便问她:“春柳,侯爷昨日去做什么了?” 春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春柳现在说“不知道”已经十分熟练了,之前她好歹还会仔细想一下再回答,现在却是十分坦然。 叶舒锦有些无奈。春柳虽然偶尔性子大大咧咧,但对于她的习惯却是十分了解,将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妥当。她也不好苛责她,更何况比起别人的有心隐瞒,她像是真不知道。 叶舒锦不免想起夏桃,她觉得夏桃或许会愿意告诉她一些事情。 “春柳,夏桃病好了么?我想去看看她。” “夏桃?她已经回家嫁人了呀。”春柳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低下头,捂住了嘴。 “什么?”叶舒锦抬眼,眼睛微微瞪大。她怎么全然不知这件事? “夏桃不是染了风寒在后院养病么?”她问完,却见春柳神色纠结,似乎不敢开口。 叶舒锦想了想,朝夏桃侧过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春柳,你若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侯爷的。” 她语调温软,甚至带着一点恳切。 春柳抬眼,正对上叶舒锦那双含水的眼眸。春柳急忙低下头避开,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内心愧疚。 那双眼睛越是无辜柔和,春柳就越发想要将一切托盘而出。 春柳纠结了好一会儿。半响,她终于开口:“夏桃确实生了病,但在回府的第二日,就被一位公子看中,当日便拿了奴籍文书,被那位公子接入家中了。” “那你可知道是哪位公子?”叶舒锦语气难掩惊讶。 春柳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回道:“奴婢不知,不过看着家世应当不错。” 闻言,叶舒锦静默良久。夏桃毕竟是她的贴身丫鬟,可夏桃嫁了人,她这个主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裴霁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 难道她和他并不像表面那般好吗? “春柳,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何会搬进山庄去住?”她问。 春柳茫然摇头:“奴婢不知。” 叶舒锦见问不出来关于自己和裴府的事情,干脆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知不知道京城有一家姓沈的人家。” “京城沈姓人家不少,不知夫人问的是哪一家?” “家中有一位公子,名字两个字,后面一个是‘琤’字的。”她压低了声音。 春柳再次摇头:“奴婢不知。” 叶舒锦没泄气,她取下头上一根玉簪,去拉春柳的手时,顺势将玉簪塞到她手中。 春柳望着手中玉簪,微微瞪大了眼睛,高兴道:“多谢夫人。” 叶舒锦微微一笑,说道:“我前两日闲逛时听到了有人大喊大叫的声音,似乎是从东院正院那边传来的,你知道那里住着谁吗?” 闻言,春柳吓得直后退,她一把将玉簪塞还给叶舒锦,垂头快速说道:“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别问了。” 叶舒锦见她这慌张样,心中越发觉得怪异。那人是什么禁忌吗? 春柳为人憨 直,可惜要么就是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不敢说。她不敢说,叶舒锦也不好为难她。 她明白在春柳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之后她又找了其他几名丫鬟,说到沈家,说辞都与春柳的一模一样。 但叶舒锦总觉得可疑,那份草帖不会是普通人家,在京城做事的下人,怎么会不知道? 叶舒锦心中思绪万千,难以理清。 入夜后,她在屋内四处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唤起记忆的旧物。 她带来的东西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倒是在屋子原本的柜子里底下,发现一些绣品。 基本都是一些碎布,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及花案图样,针线笨拙蹩脚,似乎是用来练手的绣物。 叶舒锦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又关上了柜子。正在这时,她发现柜子右下角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她拿起油灯,蹲下身凑近了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句话。 “日月昭明,浮光窈窕。” 刻字痕迹深浅不一,但那小楷字体极为端正。 也不知是谁刻的,看上面痕迹,应当刻了有些年月了。 但这对于叶舒锦来说算不得什么线索。她站起身,有些疲惫地将油灯放回了台面。 叶舒锦也想过是否要直白地询问裴霁,问他为何骗她?为何不让她出这院子?仅仅只是因为外面混乱吗? 她内心深处总觉得裴霁不会害她,所以潜意识觉得问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可她明白,如今情况未明,她又全然失忆,过早袒露对她无益。 她吹灭了油灯,想着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她刚躺上床,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是一男一女相拥而泣的画面。 叶舒锦猛地瞪大眼睛,黑暗中,她脑中那幅画面渐渐清晰。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穿越来的事情。 那时,她一睁眼就看见一男一女抱着她哀声哭嚎。 那女子披散着头发,额间全是汗,脸上全是泪。 那男子也是哭得涕泗横流,一边哭一边安慰女子:“歆娘,莫难过,她会投个好胎的……” 叶舒锦被哭得忘情的两人紧紧挤在中间,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之中,动弹不得也挣脱不开,便只能放声大哭。 可她哭声低弱,根本嚎不过两个大人。直到一个小孩冲到床边用力挤开两人。 一张稚嫩白净的脸突然出现在叶舒锦面前,他瞪大着溜圆的眼睛,又惊又喜:“妹妹还活着!” 那小孩推开开还在惊讶中的大人,爬上床来伸手便要来抱她。 他看着不比床沿高多少,叶舒锦立马不哭了,生怕他将自己摔死。 好在两个大人并未松手,小孩也只是挤在两人中间,虚搂着襁褓中的她。 小孩裂嘴一笑,脆生生开口:“妹妹,我是你哥哥。” 叶舒锦想用力再多想起一些时,脑中画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尘雾,以及尘雾中隐隐约约的低幽哭声。 她脑中突然一阵钻心的疼。 好在这疼并不持久,一闪而过。但之后,她就再也想不起来其他记忆了。 叶舒锦在黑暗中抬手,用掌根按揉着自己额头。 虽然只想起了这一段记忆,但她感到由衷的安心。 原来她还有个哥哥。 5. “我自然只有你一位夫人。” 叶舒锦思索着要如何向裴霁打探她哥哥的事,谁知第二日裴霁早早便出了门,她连他面都没见着。 正想着时,有下人搬着几个箱子到了院中。 为首的一人正是那日拦住她离院的暗卫。 暗卫远远地对她拱手,态度恭敬,语气依旧淡漠:“夫人,这是侯爷送来的东西,请您过目。” 叶舒锦带着些许疑虑起身,缓步走至院中。 几个下人陆续将箱子打开,几个箱子分类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珍贵物事,有锦缎,有珠玉首饰,还有一些极为珍贵少见的玉石。 最后一个箱子,是一截枯木。 那枯木两头尖,中间鼓,看着是某种老树的残根。 打开木箱的下人一脸惊愕,与身侧人面面相觑,低声道:“这是不是送错了?” 叶舒锦却眼睛一亮,她缓走上前,微微俯身,凑近木箱细看。枯木纹理曲线流畅,颜色偏浅,看着犹如一个巨大的长形海螺。 她微微伸出手碰了碰,眼中带笑:“没想到树根还能长成这般模样。” 一旁下人见着叶舒锦这般,更是不解。唯有春柳神色未变。 叶舒锦起身时,神色扫过众人,瞬间便注意到了春柳的神色。她表情十分平淡,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叶舒锦感到一丝奇怪,春柳这副模样,说明自己从前也表露过这样的兴趣爱好,可她嫁给裴霁半年,其他下人怎么倒像是从未听说过的样子? 接下来的半日,叶舒锦十分忙碌,忙着清理裴霁送来的这些东西。 东西太多,叶舒锦本想着挑几样自己喜欢的留下,其他的便用来打点下人,好打探消息,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可越到后面,她就越舍不得。她惊讶发现,每样东西她竟然都很喜欢。 裴霁似乎十分懂她的喜好。 最终,她从自己之前的妆匣里挑了一些东西,打赏给帮忙的下人。 下人连声道谢,随即就要离开。 叶舒锦坐在位上,抿了一口茶,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面前的几个仆人丫鬟转过身,为首的一名丫鬟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叶舒锦道:“我之前似乎也收集过一些山野间的石木,但记忆有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你们可有人知道?” 那丫鬟摇了摇头,随即又转头问身后几人,几人皆是不知。 “那你们可否帮我问问其他人?”叶舒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叹息似的说道,“那些东西并非多么珍贵,我特意下令去寻,恐会招人非议,可我又实在喜欢,若你们能帮我问到消息,我另有重赏。” 为首的丫鬟道:“夫人客气了,只是我们院内的人进府才几日,恐怕,问不出来什么。” 闻言,叶舒锦一怔,惊讶道:“刚入府?” 丫鬟点点头:“正是,皆是这几日从别处过来的。” 叶舒锦心头巨震,她没想到,自己入府这几日,府内的下人竟然被全部换了一遍。 那丫鬟见叶舒锦神色不对,忙又垂首说道:“这院里的旧人,应当是齐管事和夏桃姐。” “齐管事?” 叶舒锦呢喃着这个名字,她隐约记得刚入府之时,似乎见过一个管事,但之后就再未见到过,看来那人刻意避开她在管理着她府里的下人。 不用多想,必然也是裴霁的指示。他究竟想做什么? 夜晚,叶舒锦刚躺在床上刚要睡着,就听见门外丫鬟低声叫侯爷的声音,她立马又睁开了眼睛。 只听裴霁轻声问那丫鬟:“她今日的药可有喝完?” 丫鬟答道:“喝完了的。” “好,若她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时告知我。” 裴霁轻声叮嘱完,便离开了。 叶舒锦想,裴霁对她的情意应当不假,可为何又要处处瞒着她? 她想了想,起身穿上外衣出门。 “方才是侯爷来了么?” 两名丫鬟齐声答道:“是。” 叶舒锦鼓起勇气道:“带我去见侯爷吧。” 闻言,两名丫鬟面面相觑,随后又像是都领悟了什么,略有些同情的看着面前这名存实亡的侯府夫人。 其中一名丫鬟点了灯,提着灯笼道:“夫人请跟我来。” 叶舒锦跟了上去。 她没来过裴霁住处,只能让丫鬟带路。裴霁的院子离她很近。他没有住在正院,而是住在与她相邻的院子中。 丫鬟朝着面前守卫躬身道:“烦请通报侯爷,夫人求见。” 夜晚风有些大,叶舒锦拢了拢自己的衣衫。早知道该多穿一件衣服再出来的。 守卫去通报后,叶舒锦以为得等一会,但裴霁来得很快。 “窈窈,你怎么来了?”裴霁快步朝叶舒锦奔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 “我,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叶舒锦双手在身侧紧拽着裙子,心中有些忐忑。 裴霁将身上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柔声道:“晚上风大,回屋再说吧。” 他极自然地伸手拉过她。 裴霁的手很温暖,几乎将她的整个手都包裹在手心中。 叶舒锦乖乖跟在他身后,她垂眸望着那只手,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进入裴霁屋内坐下后,叶舒锦才发觉自己有些莽撞了。深夜进入别人屋内,实在有些奇怪。 但她转念又想,这是她夫君的房间,有什么不能进的呢? 裴霁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问道:“这么着急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么?” 叶舒锦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来多谢夫君白日送来的那些东西。” 裴霁不禁一笑:“你就是为了这个大半夜来找我?” 叶舒锦咬了咬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自己心头的疑惑,只是道:“我想起来一些记忆。” 裴霁顿时身子一僵,他握着茶杯,故作镇定,问道:“都想起来什么了?” 叶舒锦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办法将那个记忆告诉旁人,毕竟那是刚出生时的记忆,刚出生就能记事,恐怕别人会把她当疯子。 于是她只说道:“只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来的不多,但是我想起来了自己父母,还有兄长。” 她紧接着又道:“夫君,我想回家去看看,我想我爹娘还有我兄长了。” 裴霁手指摩挲着杯子,沉吟片刻后说:“等我将手头事务处理好,带你一起去见你家人。” 他说得真诚,眼中甚至还有一些叶舒锦看不明白的欣喜。 叶舒锦纠结犹豫着,还是开口说:“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你现在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若是出去被骗子拐走了,你让我怎 么办?”裴霁语气依旧温和,可叶舒锦莫名觉得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让她一个人出去。 她抿着唇,又道:“可以让下人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裴霁微微叹息一声:“我信不过别人,你跟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叶舒锦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总拗不过裴霁。 叶舒锦纠结再三,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裴霁。你除了我,还有其他夫人吗?” 裴霁一怔,裴霁似乎有些好笑似的说道:“我自然只有你一位夫人。” “可是自从我回来,我们一直都是分居而睡。” 叶舒锦说完就立即后悔了,这话好像显得她想要与他同睡一样。 裴霁闻言也是一愣,他缓缓将目光从叶舒锦身上移开,只愣愣地盯着前面的墙,问道:“所以,你今夜来是……” “不是。”叶舒锦急得忙打断他的话,她说着便立即起身,“我先回去了。” 她脸颊一片绯红,也没管裴霁反应,小跑到门口就去伸手开门。 “轰隆!” 天上忽然闪过一道闪电,叶舒锦吓得往后踉跄了一下,脚踩到裙摆,险些摔倒。好在,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没事吧?”裴霁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扶着她的肩。 叶舒锦摇头,她站直了身子,缓缓从裴霁怀中出来。 屋外哗啦啦一阵响,倾盆大雨落下,瞬间打湿了地面。 这场雨来得又快又急,草木在雨滴下摇曳不断落下一地枯叶。叶舒锦望着这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裴霁道:“今夜你便在这歇息吧,我睡书房。” 叶舒锦微微抬头看他,只见裴霁对着她一笑,语气宠溺:“你还未恢复记忆,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我若是离你太近,你想必也会不自在。” 他一番话说的诚恳,叶舒锦心里莫名歉疚。 她是不是对裴霁戒心太重了? 最终叶舒锦还是睡在了裴霁的房间内,裴霁的房间很简洁,但看得出来屋内摆设精致名贵,只是看着有些冷硬,不像个卧室。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一觉醒来竟已是日上三竿。 没有人叫她起床。 叶舒锦倒没觉得不好意思,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办法把自己当裴府夫人。 她起身穿戴好衣服,正要出门时,忽听见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她感到好奇,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外面两个小丫鬟说笑的声音传入耳中。 “方才外院通报说有人来访,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你怎么就确定是公子,不是小姐?” “管他公子小姐,若是能有夏桃那般运气,被人看中,嫁入高门,谁我都乐意。” “你想得倒美,外面那人可是国公府沈三公子,你可高攀不上。” 叶舒锦抓在门上的手不觉攥紧。 沈?是那张草帖上的那个沈吗? 叶舒锦忙推开门往外院走去。 她心中有种直觉,那位沈三公子定与她有些关系。 还未走近,就听见大门处传来一个男子略显急切的声音。 “裴霁,我要见她!你把叶舒锦藏哪了?” 叶舒锦脚步一顿,随即忙提着裙摆,沿着回廊一路朝那声音跑去。 6. 她想,裴霁定是笑面虎类型的。 大门处,一位锦衣公子被门口侍卫拦在门口。 “沈三公子,您不能硬闯。”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拦着他,一脸为难。既不敢放他进来,却又怕得罪他。 沈三公子生得一张白净的脸,腰间系着一块雕花玉佩,看着是位世家公子,却是全然不顾体面,挣扎着要闯入府内。 他挣扎几番,可却被拦得死死的。 他气得咬牙切齿,心下一狠,扯着嗓子喊:“裴霁!你给我出来!你若是不出来,我就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堂堂定远侯,竟抢了我沈家的人!” 两名侍卫急得要去捂他的嘴,沈三公子急忙避开,抓着空隙就往院内冲。 叶舒锦正想出面时,院内走出来一名侍卫,对沈三公子作了个请的手势:“沈公子,请。” 沈三公子看着那侍卫冷哼一声,用力一甩衣袖,往前走去。 叶舒锦看着沈公子在侍卫带领下,走进了一处院落。 她抬脚便想往那处院落走去,才刚靠近,就被守在两侧的侍卫拦了下来。 “夫人留步。”侍卫拱手,语气平直,“侯爷接见贵客,命令我等看守,不许任何人上前打扰。” 叶舒锦一怔,眼里有些茫然,轻声问道:“我也不能么?” 那侍卫闻言,微微抬眼看着眼前这温顺柔软的侯府夫人,看着金尊玉贵,却全然没有身处高位的盛气。饶是如此,侍卫也是低下头不敢多看,只是却不忍心像往常那样冷硬着语句拒绝,他只是微微垂头,用沉默作答。 见他这般,叶舒锦自然明白了。 她只得在院外徘徊,希望那沈公子出来时能够跟他见上一面。 她无聊四处散步时,忽然听到草丛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凑近了些,就听草丛里传来一个丫鬟悄声说话的声音。 “别脱了,等会被人看见了……” 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叶舒锦脸一红,她没敢再站那,急忙往另一边走去。 她没走出多远,就见那草丛里钻出一个丫鬟,穿戴与别的丫鬟不同,一身娇嫩粉色,甚至头上还别了朵小花。叶舒锦正想走开,免得生出些不必要的事情,就在这时,草丛里又钻出一个丫鬟。 叶舒锦脚步一顿,忙缩在一棵树后偷看。 后出来的丫鬟穿着是府内丫鬟常穿的蓝衣,她手中还拿着一件同样的蓝衣。 粉衣丫鬟有些羞涩:“这样真的行吗?” 蓝衣丫鬟道:“怎么不行?那可是国公府啊。侯爷待人随和,即便你没被那沈公子看中也不会受太大的惩罚,可一旦被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叶舒锦一愣,原来这丫鬟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她还以为…… 这时,那蓝衣丫鬟将衣服塞在一旁的草丛中,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拿茶点来,你端进去,不要把衣服弄脏了……” “你们在这做什么?不是让你们送茶点进去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从远处走了过来,穿着不同于其他小厮,一看便知道他地位不俗。 两丫鬟皆是一惊,随即立马跪在了地上:“齐管事。” 齐管事见着其中一人的穿着,顿时明白过来,压着怒气道:“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知道里面那是什么人么?小心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齐管事,我们知错了。”两个丫鬟几乎要哭出来。 齐管事看了她们一眼,道:“跟我来吧,你们不能留在府内了。” 三人离开后,叶舒锦才从树后出来,她正要离开,余光却瞥到草丛里那件蓝衣,是那丫鬟遗留下来的。 叶舒锦脚步微顿,垂眸思索片刻,随后,猫着腰去捡起那件衣服快步跑回了屋。 回屋后,她翻找出来藏在抽屉下的那张草帖,上面除了名字,还能隐约看见几个字,其中有两个相连的字,都只有一半,起初叶舒锦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字,可联想到方才那两个丫鬟的话,她终于明白,这两个字应当是国公府的“公府”二字。 所以,这草帖极有可能就是那位沈三公子的。 叶舒锦深吸口气,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既然裴霁不让她去,那她扮成丫鬟总能进了。 随后,叶舒锦换上了那件蓝衣,梳了丫鬟的发饰。好在丫鬟的发型简单,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一切做好后,她支开下人,端着刚让人送来的糕点,小心翼翼出了门。 临到那处后,叶舒锦低垂着头,眼睛紧盯着地面,胆战心惊地从守卫旁走过。 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每走一步,叶舒锦都要小心抬脚以免踩到裙摆。可经过守卫时,她太过紧张,一不小心就踩到裙摆。 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连人带盘子扑到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冷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小心些。” 叶舒锦心头一跳,这声音就是上次拦她的带刀暗卫。 她头垂得更低,慌忙点了两下头,随即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本以为过了这关就能顺利进屋,谁知她却在门口被拦住了。这两名侍卫语气凶得多,厉声问:“站住,做什么?” 叶舒锦刻意用着粗嗓子说道:“我来给侯爷送吃的。” 侍卫语气更加严厉,质问道:“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吗?谁让你来的?” 叶舒锦慌得手一抖,下意识道:“是,是夫人让我来的。” 闻言,那名侍卫顿了顿,对她道:“在这等着。” 叶舒锦点点头,但她知道大概没希望了。 她心中却越发疑惑。裴霁与那沈三公子究竟要聊些什么?至于这么隐秘吗? 正想着时,侍卫出来了。 “进去吧。” 叶舒锦愣了一下,随后才端着盘子进屋。 屋内人的谈话声传入她耳中。 “靖王已经不在京城,有人在帮他,恐怕我们一时难以查到他行踪。”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但不是那位沈三公子。 “不急,半月后就是中秋,那时,他自会出现。” 裴霁语气笃定,声音清润平缓,但话里却又透出几分冷意。 裴霁淡淡 饮了一口茶,动作突然顿住。 他目光落在一旁缓步上前的窈窕身影上。 那人全程低着头看着地面,迈着琐碎的小步端着糕点走了过来。 裴霁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又怎么会认不出她? 他淡淡勾了勾唇角,原以为是她让人送了吃的来,却没想是她亲自来。 叶舒锦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连忙加快了脚步上前,将茶点摆上桌,随后双手托着盘子,将点心一一摆在桌上。 她虽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平日里见丫鬟做过,便学着丫鬟的样子,认认真真摆放点心。 她摆得全神贯注,全然没注意到裴霁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裴霁望着那双纤细白嫩的手,认真又略显笨拙地放茶点,忍不住会心一笑。 叶舒锦忍不住去看坐在裴霁对面的人。她没敢抬头,只是用余光看,此人一身玄衣,衣袖用金线绣着复杂精致的花纹,即便看不到全身,也能感觉到这人贵气非常。 “尝过了吗?”裴霁突然开口。 叶舒锦一愣,不明白裴霁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敢抬头,也没敢说话,双手抓着盘子看着地面微微摇了摇头。 她听见裴霁开口道:“端给主人的点心都得先试一遍毒,你没尝过就敢呈上来?” 他话中带着戏谑的笑,叶舒锦却是身体一僵。她想,裴霁定是笑面虎类型的。 一旁的那贵公子忍不住疑惑:“侯府还有这规矩?” 裴霁道:“非常时期,不能松懈。” 说完,他手撑在桌上,朝丫鬟点了点下巴:“你先尝。” 叶舒锦只得照做。她伸手取出一块糕点,轻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裴霁看着她饱满红润的嘴唇,语调忍不住一软:“另外两碟也得尝。” 叶舒锦伸手又去取另外两块糕点,照旧捏了一小块放入嘴中。她细细咀嚼,极为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有些后悔,本是想来看看那沈三公子,想着背着裴霁给人塞塞纸条或是让对方看到她,哪怕被裴霁看出来也不要紧,沈三公子定会说出两人的关系。 谁知沈三公子不在,坐着的竟是一位身份高贵的贵人,叶舒锦把头垂得更低,起身往后退想要离开。 谁知裴霁又开口了:“一直低着头,是相貌丑陋不敢示人?” 叶舒锦紧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位贵人却是一笑,对裴霁道:“你关注一位婢女的样貌作甚?你妹妹吸引不到你了?” “咳!”裴霁端着茶杯,他没喝茶却猛地呛了一口。 他忙挥手让叶舒锦下去:“你走吧。” 叶舒锦正惊讶着,贵人说话语气奇怪,似乎知晓一些她不知道的内情,但她此刻也只得离开。 淋到门口时,她听见那贵公子开口道: “我早几日就听外面在传,说你要找你妹妹算账呢。你既然放出此传言,想必已经做好再次抛弃她的准备了……” “殿下!”裴霁顾不得礼仪,慌忙打断了他的话。 7. 除爹娘外,她与我最亲。 叶舒锦回到屋内后,手中拿着那张草帖,坐在窗前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能够被裴霁叫殿下的人不多,她想,那贵人应当是某个王爷,又或者可能是太子。 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裴霁还有个妹妹? 叶舒锦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外面的世界,还是这府内的事情。 她脑中有许多记忆片段似乎要从脑海深处冒出,但她始终想不起来。 “夫人……夫人?” 门外传来春柳的声音。 叶舒锦回过神,忙将草帖放在了妆匣中:“什么事?” 春柳:“夫人,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我刚刚吃了一些点心,还不饿。”叶舒锦有些疲惫。 “是,那奴婢去跟侯爷说一声。” 没过多久,又有人敲门,叶舒锦以为是春柳,只道:“我真的不饿。” “窈窈,不饿也吃点,不然对胃不好。”裴霁的声音带着关切。 叶舒锦没说话,抬手重新给自己梳理头发。 裴霁又轻轻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他语气也无不满:“你若是不说话那我就进来了。” 随即,叶舒锦还未开口,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 裴霁打开门后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进屋。 叶舒锦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侯爷。” 她头发披散着,起身时黑亮的发丝如绸缎一般散落在身上,青黑发丝衬得那张张皎洁如月。比起平日里的精致装扮,此刻的她多了一丝随意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裴霁看得愣住,听见她叫什么后,他又有些惊讶。 往常他对于那声“夫君”总不适应,可现在她换了称呼,他心中却是失落又不安。 他问:“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快了?” 叶舒锦道:“我只是有些疲惫,想好好休息。” 裴霁没有提她今日一觉睡到大中午的事实,上前拉着她坐下,说道:“既然窈窈累了,那梳发的事就交给我吧。” 叶舒锦惊讶抬头:“你会梳发?” 裴霁:“会一点。” 叶舒锦端正坐好,铜镜中,裴霁拿着梳子格外认真地给叶舒锦梳发。 他微微低头时,肩上发丝滑落,丝丝缕缕的青丝与她的发丝交缠在了一起。 叶舒锦正垂眸思索着如何跟裴霁问清楚,就听裴霁道:“窈窈,你有话想说?” 叶舒锦一愣,有些惊讶裴霁怎么看出来的。 裴霁伸手点了点镜子中她的眉头,笑道:“眉头都拧成一团了,若是有话便说吧,别给自己憋坏了。” 叶舒锦忙眨眨眼,将眉头舒展开,低声问道:“裴霁,你有妹妹吗?” 裴霁手一顿,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舒锦道:“我就是想知道,我许多事都想不起来,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你就跟我讲讲你家里人的事情吧。” 裴霁:“窈窈,我不跟你说这些是担心影响你,你脑子里记忆乱成一团,告诉你太多事反而会影响你恢复。” 叶舒锦咬着唇,语气里带着些许执拗:“可我就是想知道。” 裴霁偏过头去看她:“生气了?” 叶舒锦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裴霁从铜镜中看着她,面上笑容越发柔和,他轻轻将一缕青丝放在手心,一下又一下地梳着:“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个妹妹。我这妹妹啊,平时看着乖乖巧巧,但其实最是不好惹,若是惹她生气了,她可以三年都不理人的。” 他平和的语气里藏着难以释怀的遗憾。 叶舒锦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是亲妹妹吗?” 裴霁抚摸着她柔顺如绸缎的发丝,声色低沉:“亲得不能再亲了,除爹娘外,她与我最亲。” 叶舒锦虽然忘记了记忆,但是却有常识,她不认为裴霁这状态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那你妹妹在哪?我能见见吗?” 裴霁动作一顿:“以后会见到的。” 叶舒锦忍不住想,难道那草帖原本是给他妹妹的?可为何会在她房中? 正想着时,她发现裴霁梳了半天,可她的头发除了顺了一些外没有任何变化,她忍不住皱眉。 裴霁停下动作,将梳子递还给她,脸上有一丝窘迫:“我,不太会。” 叶舒锦气呼呼地嘟着嘴,开口却是说:“无妨。” “夫君。”她忍不住问,“你当初让我搬去庄子上住,是因为你那妹妹吗?” 裴霁显然愣了一下。 叶舒锦看他这表情,便认为自己猜中了。 她再也忍不住,冷硬着语气道:“你如果是因为她才将我关在这,那我可以重新回庄子里住。反正我也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让我回庄子,我不会来扰你,此后,我和你两不相干……” 话音未落,一双手突然将她搂入怀中。 裴霁从后抱着她,宽袍紧紧将她整个人拢在他怀中。他低头将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上,声音有些哑:“窈窈,别说这样的话,我们……我们怎么能两不相干……” 叶舒锦呆住,裴霁身上有着清浅的墨香,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脖颈,一阵密密麻麻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传到她心头,惹得她心头一阵悸动。 她不敢回头,只好伸手轻推他,裴霁却抱得更紧:“窈窈……” 叶舒锦想要推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膝上。 她呆愣许久,忽然想到那沈公子的事。她觉得这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便柔声道:“夫君,今日沈公子在门口大喊,我今日听见他叫我名字了。”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取了一缕头发绕着,说话时眼神飘飘。她赌裴霁不知道沈三公子喊了什么,想这样引他说出一些信息。 “沈三公子确实是来找你的。” 叶舒锦眼睛一亮,紧接着就听裴霁道:“不过他不知你生病,还想来寻你去诗会,我便将人赶走了。” 叶舒锦眼睫缓缓垂下,裴霁仿佛当她是傻子。那沈三公子那般着急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为了邀她去诗会? 裴霁将脸埋在她发间,她发间带着清淡花香的气息,很是好闻,他深呼吸了一次,随后才缓缓放开了她。 “你若是觉得不妥,那改日我办个诗会,让你与他见面。” 叶舒锦下意识摇头,她潜意识里不喜欢诗会,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她道:“我不去诗会,可我想见见他,他与我是什么关系?” 裴霁默了片刻,道:“算是朋友吧。” “那他是什么人,与裴府关系如何?” 裴霁:“……有往来,但也仅此而已。” 说完,他为了避免叶舒锦继续追问,忙道:“我让春柳来为你梳头吧,再聊下去菜该冷了,今日有你爱吃的梅菜肉。” 叶舒锦刚想拒绝,一听到梅菜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转而应了下来。 春柳为叶舒锦梳发时,裴霁便坐在一旁看着。 春柳动作很快,她梳好头发,随即给叶舒锦戴发饰, 看着桌上已经摆出的一只海琉璃碎步摇,和淡粉贝珠花钿,春柳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夫人,我就说哪里奇怪,你刚刚不是已经梳戴整齐了么,怎么头发又打散了?” 叶舒锦心头一颤,怎么忘了这一茬? 她故作镇定,说道:“我方才觉得身子不太舒服,所以才想着将头发拆了躺床上睡一会儿。” 春柳不解:“那夫人睡榻上不就好了?” 叶舒锦几乎想要捂住春柳的嘴,她怎么就这么多问题? 一旁的裴霁微微一笑:“许是榻上睡着并不舒服。” “对,是这样。”叶舒锦用力点头,头上的琉璃碎步摇随之摇晃颤动。 裴 霁坐在一旁,眸中倒映着她发间琉璃细碎的光。琉璃清透,光线下摇晃时散出蓝金交织的碎光,那碎光在她发间一闪一晃。 裴霁静静看着,那素来温和的眸子渐渐沉寂下来,他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眼中有着孤注一掷的偏执,如同深沉寂静的湖。 他脑中想起太子离去时说的话。 “你帮我坐上了皇位,我自然也该帮帮你,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将假的变成真的。” 裴霁手指在桌上轻敲几下,终是开口:“窈窈,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婚书么?我明日让人去取来给你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恢复一些记忆。” “婚书?”叶舒锦不免有些惊讶,她原先还以为婚书是不能看的。 “哎?夫人,这是什么?”这时,春柳忽然从妆匣中取出一张纸。 叶舒锦心猛地一跳,也顾不上什么婚书了,伸手就要去拿,一只手先她一步将草帖拿走了。 裴霁看着那张草帖,脸上神情慢慢变得冷硬起来。 叶舒锦忙站起身来,双手交叠,低着头暗自后悔刚刚的随手一放。 无论那张草帖有没有藏着秘密,但她一个已婚女子,却将一个男子的草帖藏在妆匣中,确实不合礼数。 事已至此,她只能故作镇定开口:“是在屋内捡到的,也不知是谁的,我便随手放入了妆匣,并无他意。” 一旁春柳见情况不对,低着头悄然退出了房间。 叶舒锦原以为裴霁会生气,谁知他却只是沉默片刻,随即便将那草帖揉成一团攥在手中,另一只手伸手过来拉她的手。 “走吧,先去吃饭。” 叶舒锦诧异道:“你不问问吗?” 裴霁手中纸团捏得更紧,他手上青筋冒出,仿佛恨不得将那纸团捏成碎纸,可脸上仍维持着笑脸:“这不过是我妹妹曾经相看过的人,想必是下人打扫时不小心落在了这,没什么好问的。如今,我妹妹已经成亲,这个就扔了吧。” 他的话似乎没什么不对,叶舒锦压下了心中的疑虑。这事总归还是她理亏,她一句话没多问。这时,她余光瞥见妆匣内的一支金簪,她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道:“夫君,我今日想戴那支金簪。” 闻言,裴霁道:“好,我帮你戴。” 他取出金簪,仔细将金簪别在叶舒锦的发髻中。 “夫君,好看吗?这金簪适合我吗?”叶舒锦略带羞涩地问。 裴霁笑着回答:“窈窈戴什么都是好看的,倒是不知你喜好变了,过两日我为你寻一些回来。” 闻言,叶舒锦有些委屈,他好像都忘了这是他送她的,她仰头说道:“我没变,只是这是你送我的,我想戴给你看。” 裴霁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是我的错,都忘了这是我送你的。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去寻来给你赔罪。” 叶舒锦摇头:“不用,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 晚饭时,叶舒锦因为午饭吃得晚,也不饿,便没怎么吃,只吃了半个肉饼。裴霁吃饭极快,看着不急不缓,但她吃半个肉饼的功夫,他已经吃完了一顿饭。 见叶舒锦只吃半个饼,他伸手给她盛了一碗粥。 叶舒锦:“我吃饱了。” 裴霁也不听,照样将粥递到她嘴边:“半块饼哪能吃饱?再喝点粥。” 叶舒锦被迫喝了一勺粥。粥的味道不错,所以,裴霁再喂她时她便伸手去拿碗:“我自己来就好了。” 裴霁手却没松,舀起一勺又递到她嘴边。 叶舒锦有些难为情,但又推拒不过。裴霁像是太闲了,闲得非要喂她,直到她真的吃不下了他才放下碗。 两人坐着闲聊时,大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您就让我留下来吧,我就想混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干!夫人之前说不会不管我的。” 叶舒锦一愣,她记得这声音,是庄子上那个小孩,阿辛。 8. 或许她得恶人先告状才行 那小孩的声音极大,裴霁听见后脸色有些难看。 他向暗处投去一个眼神,一个暗卫走出来,随即眼带杀气地往门口去。 那暗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叶舒锦吓得腾地站起身来。 她这下动静不小,裴霁愕然抬眸:“怎么了?” 叶舒锦快速朝裴霁行了个并不规整的礼:“夫君,饶了他吧,他只是个孩子。” 裴霁一愣,看了一眼暗卫才发觉原因,他眸色微沉,命令道:“慕盛,将刀收起来,你吓到她了。” 慕盛面色依旧冷淡,但还是将刀收了起来。 裴霁伸手拉着叶舒锦的手示意她坐下,她的手很软,他忍不住捏了捏,安抚道:“没事的,窈窈,只是让他将人赶走。”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不必对我如此,你不是说亲人之间不该存在尊卑秩序么?” 叶舒锦没有落座,闻言,她眼中浮现出一层茫然:“我从前说过这样的话么?” 裴霁身形微顿,他方才也是脱口而出,好在叶舒锦并未注意到他的用词,但他还是为那个词多解释了一句:“夫妻之间也是亲人,你之前的话大概自己都不记得了。” 叶舒锦点了点头。他没太注意裴霁的话,目光一直看着院门处。 “夫君,那孩子可怜,我还是去看看吧。” 说完,她也不管裴霁有没有回应,顾自起身往院门去了。 叶舒锦来时,阿辛已经被慕盛丢出了门外。 阿辛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上也有些脏污,此刻跪在门口阶上,用力低着头,一声不敢出。 慕盛冷声威胁:“再来闹事,就杀了你。” 阿辛吓得身子一抖,他抬眼间,看见了不远处的叶舒锦,立马跪在地上对着叶舒锦哀求道:“夫人,您留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我一口饭吃,不然我要饿死在街头了。” 叶舒锦有些奇怪:“你不是待在庄子上的吗?” 小孩哭着流下泪来,说道:“有人闯进庄子里,杀了好多人,我是趁乱逃出来的。”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叶舒锦一脸惊愕,说着就要上前。 齐管事匆忙赶来,他气喘吁吁,拦在叶舒锦面前,对着叶舒锦行了一礼。 “夫人,此人是您先前在街上捡来的,没有学过规矩,我去跟他谈谈。” 叶舒锦眉头微蹙,问道:“庄子上发生什么事了?” 齐管事回道:“陛下病重,朝局动荡,不少蛮人趁着此时混入了京城,那庄子许是被蛮人闯入了。夫人不必担忧,侯爷已派人去查这件事了。” 叶舒锦感到惊讶的同时庆幸自己被裴霁捡了回来。 她对齐管事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留下来吧,他一个小孩在外,恐怕很难活下去。” 阿辛狂喜,跪下直磕头:“谢谢夫人!” “不可啊,夫人。”齐管事语重心长说道,“这小孩身份不明,若是贸然将他领入府,恐会带来危险。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他,我可以为他在府外找个活计。” 听了这话,叶舒锦也不好强留下阿辛。 “这小孩在庄子上时很是尽责,如今这样我也于心不忍,我去房中取一些银两给他,也免得他再来这叫喊。” 齐管事垂头道:“夫人心善,那便让他在这等上一等。” 叶舒锦回屋取了一个钱袋,同时塞了一张纸条在钱袋中。她想让阿辛帮忙去打探一下国公府沈家以及那位沈三公子的事情。 她拿着钱袋刚打开门,就看见正要抬手敲门的裴霁。 她吓得呼吸一紧,下意识将钱袋往身后藏。 裴霁目光扫过她手上的钱袋,没说什么,只是问道:“窈窈,你与那小孩很要好么?” 叶舒锦轻轻摇头:“只是看他可怜,所以想给他一些银钱,起码让他吃饱饭。” “对了,庄子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如今朝局很乱吗?” 裴霁道:“庄子的事我还在查,如今外面确实混乱,但你放心,很快就会稳定下来。” 叶舒锦微微垂首:“那便好。” 随后,叶舒锦拿着银钱,亲自将手中银钱交给了阿辛。 她弯腰将银钱给阿辛时,阿辛突然塞给了她一张纸条。没等叶舒锦反应,阿辛对着她磕头道谢,随即,裴府的下人便将他赶走了。 裴霁上前来时,叶舒锦暗自将手中纸条藏入了袖中。裴霁有许多事都不愿告诉她,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总有着疑虑。 当夜,叶舒锦早早入了屋,但却并未睡觉。 阿辛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子时在裴府西侧的歪脖子树见面。 那棵树长在她院子西侧墙外,她时常能看见那个树上有站着一排排不知名的小鸟。 可阿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告诉她什么?以及阿辛会帮她去查沈家的事情吗?……她心中太多问题,所以等得格外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子时,府内的下人都已歇息。 叶舒锦披上外衣,猫着腰打开门,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几声虫鸣。 她很怕黑,尤其是这种连一点月光都没有的夜晚。可她不得不去,她提着灯笼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出门。 一路上,叶舒锦轻手轻脚,生怕惊动别人。她一边走一边左右前后观望,总觉得四周的暗处都藏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好不容易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她腿脚都已经发软。 她对着墙角低声叫了两声:“阿辛,阿辛?” 没得到回应,叶舒锦有些失落,手中灯笼颓然放下。 四周的黑暗几乎要将吞没,她受不了这样空无一人的夜晚,正想着要回去时,树上传来悉悉索索的一阵响。 “夫人。” 叶舒锦急忙抬头,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上趴着一个人。 她压低了声音喊道:“阿辛,你怎么爬上去了?快下来,上面很危险。” 阿辛双手紧扒着树枝:“没事,我爬树很厉害。” 叶舒锦左右看了看四周,担心有人来,也没再纠结这件事,急忙问他:“你让我来这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么?” 阿辛道:“是夏桃姐让我来找你的。她说外面太乱,她走得着急没办法来见你,让你安心在侯府养好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夏桃她为什么不亲自来?”叶舒锦感到奇怪。 阿辛语气低落下来:“夏桃姐过得不太好,听人说她总是被罚跪,也不能出门。” 闻言,叶舒锦一愣,但很快想明白,夏桃总归是高嫁,一个奴婢哪怕被纳为小妾也是会被看不起的。 阿辛又说:“对了,夫人,你给我的纸条我看见了。” 叶舒锦忙抬起头,问道:“如何?有问到沈家的事情么?” 阿辛:“我去街上问了一遍,他们说京城里只有一个沈家,那就是国公府,国公府有三个孩子,至于他们的名字我暂时没打听出来,大家似乎都很避讳提到沈家,至于你给我的那个名字我也还没问出来,改日我再去问问。” 叶舒锦头有些疼,她抬手按了按额头,决定不再想这些事,总归 跟她是不相干的,于是,她轻声道:“不用了,阿辛,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叶姓这样的世家大族?家中有一儿一女的。” 她想,她既能嫁入侯府,她的家世定然也不普通。若家里人与他关系还算不错,应当不会放任裴霁这样软禁她。 阿辛挠了挠头:“我好像没听过什么叶家,只有城西一家卖饼的夫妇,两人都姓叶,但他们并无儿女。” 叶舒锦心中越发困惑了,呢喃道:“那我家在哪……” “夫人,我还没有谢谢你呢。”阿辛语气里满是欣喜和感激,“谢谢你给我的钱,那些银两够我和我娘吃好几个月的白馍馍了。我娘在家里不能动,我又年龄太小,没人愿意收我做工。如果不是夫人您帮我,我都不知道我娘还能不能撑下去。” 阿兴说着,抬手抹了一把泪,十足坚定地对叶舒锦说:“夫人,你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什么都能做。” 叶舒锦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那?” 叶舒锦只得赶紧示意阿辛快离开。 阿辛也机灵,急忙从树上爬下去。 叶舒锦见他离开,匆忙提着灯笼往回走,她步履匆匆,没走出几步。差点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立在黑暗中,双眼如炬,灵力异常。 叶舒锦脚步猛地顿住,身子一抖,手中灯笼啪一下掉在地上。 慕盛眯了眯眼:“夫人,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是人,不是别的。 叶舒锦松了一口气,但也没好多少。她浑身僵硬,说话都打颤。 “我,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说完,她慌忙捡起地上灯笼,逃也似的就往自己屋内跑。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慕盛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态度。且不说他刚刚察觉到了什么,就算他没察觉到,他也极有可能去跟裴霁说明情况。 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下来,叶舒锦不知道裴霁想干什么,但她知道裴霁十分了解自己,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喜欢哪一种绸缎,知道她喜欢哪一类首饰,更知道她喜欢好看的石头,以及形状各异的树木。 她想,他定然也知道她怕黑。 只要慕盛跟裴霁一说,哪怕慕盛没察觉到什么,裴霁也会明白过来。 因为他很了解她。她那么怕黑,却还是要出来,裴霁很容易就会猜到她是有着某种目的。 届时他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那样叶舒锦不但没办法继续查清楚自己心中的疑惑,甚至有可能会害了阿辛。 想到这,她提起裙摆,不管不顾地就往裴霁的住处跑去 她想,比起慕盛,裴霁肯定是更信任她的,或许她得恶人先告状才行。 她跑得气喘吁吁,走到裴霁那时,果然看见慕盛站在门外。 他听到动静,转头看见叶舒锦,眼中满是疑惑:“你……” 叶舒锦没理他,径直跑到门前,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门,喘着气喊道:“裴霁,夫君,快开门!” 屋内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裴霁连灯都没来得及点,光着脚穿着里衣便来开了门。 “窈窈!”打开门,他看见叶舒锦完好无损站在门口,顿时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出什么事了?” 叶舒锦正要开口,却被慕盛抢了先。 “侯爷,我有事要禀告。”慕盛眼睛直盯着叶舒锦,冷笑道,“是有关夫人的事。” 9. 还好裴霁不打鼾 “侯爷,我方才看见夫人她……” “是碰巧遇上了。”叶舒锦忙开口打断他的话,扬起小脸看向裴霁,语气温软,“我方才做了噩梦有些害怕,就想出门来寻你,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了他。” 她没撒谎,确实是一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慕盛。 闻言,慕盛表情也有些不确定:“你真是来找侯爷的?” 叶舒锦微垂下头,语气怯懦:“自然是真的,不然我还能找谁。”说到后面,她有了些许信心。慕盛这么说,那说明他也不确定她刚刚做了什么。 裴霁垂眸看向叶舒锦,她静静立在门边,灯笼微白的柔光映在她脸上,显得那张小脸煞白,她双手紧握着灯笼柄,立在门边僵硬地站着。 慕盛还想再说什么,裴霁却朝他挥了挥手:“慕盛,你下去吧。” 慕盛只得离开。 叶舒锦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有些不敢看裴霁,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嗫嚅着问:“我,我可以进去么?” 裴霁望着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向旁边让出位置,说道:“先进来吧。” 屋内太黑,叶舒锦是靠着灯笼的光和裴霁指引坐到床边的。 裴霁牵着她坐下,随后才摸索着去点灯。 油灯火光微晃,暖黄的灯光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橙黄。 叶舒锦放了灯笼,双手交叠,挺直着脊背端端正正坐在床边。她有些局促不安,暗中打量着裴霁的屋子。 裴霁的屋内很简洁,但看得出每样物品都十分精致奢华,看着跟上次没什么不一样,但叶舒锦总觉得哪变了。 直到她在裴霁窗边柜子上看见了几朵养在琉璃瓶中的菊花,明黄花瓣轻盈飘逸,如帘幕落。她记得,这花叫十丈珠帘,是极难养护的花。至于是在哪见过,她想不起来。 她有些惊讶,裴霁看起来不像是会往屋内放花的样子。不过,他这屋子里放了花倒是温馨不少。 裴霁将油灯灯罩套上,随即抬脚往叶舒锦走来。 裴霁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衣领微敞,胸膛半露,隐隐能窥见素衣下紧实匀称的身材。背后微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却将他的轮廓衬得清隽冷冽,平日里温润的气息淡去,显出几分疏离清冷来,以及难以掩饰的、几分晦暗的情欲感。 叶舒锦身子一僵,她往边上挪了又挪,直到紧靠着床栏,裴霁却始终朝着她的位置来。 她瞬间有些呼吸不畅,虽然她来时路上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甚至想着这样可以拉近两人关系,可她只是想着同睡一床,却没想过万一裴霁真的对她做什么该怎么办? 她身上裙子已经被她紧张的手抓得皱巴巴的,她没抬头,余光里看见裴霁越走越近。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近,叶舒锦仿佛闻到了他身上的淡雅的沉水香。他微微弯腰,发丝垂落在她面前。 “窈窈……” 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叶舒锦惊得从床上弹起。 她站在一旁低着头快速说道:“我,我觉得我们还是,还是等我恢复记忆再同房比较好。” 她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 裴霁看着她那样,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叶舒锦疑惑又略带委屈地抬眼。 意识到自己失态,裴霁忙正了神色。他在床边坐下,随即弯腰拿起地上的鞋,说道:“窈窈,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要穿鞋,让你挪一挪位置而已。” 闻言,叶舒锦怔愣在原地,她抬眼看去,看见裴霁果真是光着脚。想到自己刚刚的话,她瞬间窘迫地脸颊通红。 裴霁穿上鞋,套上外衣,对叶舒锦道:“早些休息,我去书房睡。” 叶舒锦想要开口让他留下,但因为刚刚的事实在又不好意思开口。可若是他出去了,慕盛又找他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办? 她心中纠结着,站在那一动不动,整个人身上像笼罩着一层乌云。 裴霁临走到门前又转头看她,他略一沉吟,试探着开口:“你若是害怕,那我留下来?” 叶舒锦身上的乌云瞬间散了,她忙转过头来,用力点了两下头。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难道真要与裴霁同床?裴霁怎么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即便他之前一直未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但两人同睡一床,万一他突然控制不住怎么办? 她正担忧着,就见裴霁往柜子去,从里面拿出了一床被子,说道:“我在地上打个地铺,你先上床休息。” 叶舒锦暗自松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 她躺上床,看着裴霁在地上铺床被的样子,心中又不免疑惑。裴霁怎么这么清心寡欲的? 熄灯后,她躺在床上,纠结再三还是开口:“裴霁?” 黑夜中,裴霁轻声嗯了一声,他问:“怎么了?睡不着?” 叶舒锦摇了摇头,想到裴霁看不见,又道:“不是,我就是觉得慕盛似乎不太喜欢我。” 裴霁静默片刻,说道:“那我明日将他换掉。” 叶舒锦睫毛轻轻一颤,神色微怔。她原本在心里准备了一大堆话用来解释,没想到才刚开口,裴霁问也不问就说要把人换掉。 她也并非想让人离开,便说道:“你可以将他换到别的地方。” 裴霁:“好。” 叶舒锦有些睡不着,与裴霁说起闲话来。 “我白日里听见丫鬟们说,最近京城中有一个时兴的糕点,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据说宫中娘娘们都派人来买呢。” 裴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但还是强撑着回了一句:“是么?明日我去买来给你尝尝。” 叶舒锦:“那就不必了,听说买的人可多了,且望香楼立有规矩,不能代买,一人最多买两盒,还说哪怕是皇天贵胄也得排队……” 她没有得到回应,偏头看了看床下:“裴霁?” 回应她的只有沉绵均匀的呼吸声。 叶舒锦想,还好裴霁不打鼾。 第二日叶舒锦起床时,屋内地上的床铺已经收了起来,裴霁早就不见了人影。 她出门打探了一圈,果然没有看见慕盛,不过裴霁也不在。春柳说,他一早就出了门。 春柳一边给叶舒锦梳头,一边忍不住去看叶舒锦的脖子。 叶舒锦见她心不在焉的老看她脖子,便问:“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么?” 春柳神色纠结:“夫人,你昨夜跟侯爷发生什么了么?你们同房了?” 叶舒锦面露不解,不理解春柳为什么这么问,但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去寻裴霁时,那两名丫鬟同情中带着点不屑的神情。 她想,这应当跟后宫戏一个道理。不受宠的女人会多出许多麻烦,她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她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但好在春柳时常看不懂别人脸色,不会在意,可叶舒锦没想到,春柳竟然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春柳!你怎么了?”叶舒锦忙去扶她。 春柳手上还举着梳子,眼睛紧紧盯着叶舒锦:“夫人,你,你跟侯爷……你们,你们……” 她说到这再也说不下去。 “是,我跟侯爷,我们怎么了?”叶舒锦越发不解,只以为春柳年龄小不懂这些,便解释道,“春柳,没事的,我与他是夫妻,我们同房是正常的,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春柳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哭一样地喊:“夫人……不,小姐啊……” 话没说完,她用力喘息两声,随后一口气提不上来,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春柳!”叶舒锦吓得大惊失色。 她忙叫了人来,将春柳放在了床上,又叫来了大夫。 大夫说春柳是惊吓过度,一时缺氧,让她睡一觉缓一缓就好了。 叶舒锦不解,她找别的丫鬟问了春柳的年龄,十五岁,比她小一岁,但也不至于对她同房这事这么大反应吧?。她又跟与春柳同龄的丫鬟知不知道夫妻会同房?丫鬟虽然羞涩,但点了点头,并没有像春柳那般大的反应。 叶舒锦想,定是春柳的问题了。难怪当初陪嫁时跟她的只有夏桃,没有春柳,等她醒来,找个机会给她科普一下性知识吧。 一切处理妥当后,叶舒锦才坐到梳妆台前自己梳理头发。 她突然发现自己脖子有一个红点,她掀开衣领看了看,似乎是被蚊子咬了。她揉了揉,给自己抹了一点药膏。 早膳时,叶舒锦喝了一整碗粥。 今日的粥是皮蛋瘦肉粥,味道不错,是合她心意的那个厨子煮的。 她一直觉得裴府有两个熬粥的厨子,一个味道平常,另一个则完全符合她的口味。 吃完早膳,叶舒锦想着慕盛不在,裴霁也不在,她正好可以去打探一下那日在裴府看见的疯子。 她支开下人,往之前那个狗洞走去。 今早下了雨,路边花草上沾了不少露珠,晶莹剔透。 叶舒锦想到昨晚的事,比起慕盛,裴霁显然更信任她,她心中愉快,不由得脚步轻盈,裙摆也跟着欢快晃动。 很快,她走到来那处池水边,想起上次裴霁从水中出现的样子,她脚步顿了一下。她担心又被裴霁撞上,便想加快脚步,谁知一急就出事。 她不小心踩到一块湿润的石头,脚下一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咚”的一声,栽进了池水中。 池水瞬间灌入她的口鼻,一阵窒息感传来。 叶舒锦手脚慌乱中挥舞了几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池水边缘的水并不深,她冷静下来站起身,就不至于被淹死。 她伸手一摸,果然就摸到了池水边缘的石头。她抓着石头借力站稳,正想从池水中站起来时,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画面中她也是这样溺在水中。 但叶舒锦来不及细想,她很快要呼吸不过来,冲出水面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被水浸湿的头发和衣服湿哒哒沉重地贴在她身上,惊慌未定的脸上露出一丝恍惚。 她想,刚刚在脑中闪过的或许就是她失足溺水时的画面。 叶舒锦急切想要搜寻刚刚在水中看见的那幅画面,但此时脑中一片空白。 她思忖一番,一咬牙,深吸一口气,再次将身子沉入水中。 呼吸时的水泡声在她耳边“咕嘟咕嘟”地响。 “夫人!” 岸上传来一阵惊慌、急切的叫喊声。 接着叶舒锦感到有人跳入水中,将她捞了起来。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看见了两个小厮,两人下半身都站在池水中,脸上、头上被溅了不少池水。 “夫人,我们扶你上去。” 叶舒锦摇了摇头,对二人说道:“你们先上去,我抓着石头的,呼吸不过时我会自己起身的。” 两人一脸惊讶,这才意识到她不是意外落水。 “可是夫人……” 叶舒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急切地想要寻找刚才那段记忆,说话时也带了一丝命令的语气:“你们就在岸边看着,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这才犹豫着缓缓上了岸:“夫人,你这是想做什么?若是寻东西我们可以帮您。” 叶舒锦沉静道:“我要寻回我的记忆。” 说完,她再次扎入水中。 随着池水涌入口鼻,她脑中的记忆渐渐清晰。 10. 夫人的记忆,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 叶舒锦沉在水中时,断断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中。 她看见繁花锦簇的花园里,她孤身一人来到花园边缘的亭子上。 她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背猛地一推。她坠入水中,剧烈挣扎呼救,直到快要窒息时,一道人影跳入水中。 那人跳入池水时,小臂被河边一块锋利的石头划出一个血口子,鲜血瞬间染红水面。 叶舒锦被救上岸时,已经奄奄一息。她感到有人抱着她,边上一个女子喊着:“你救她做什么?” 抱她的人手臂紧了紧:“她是我妻子,我当然要救她。” 叶舒锦用力睁开眼,看见那人的左臂上的衣衫被划破,小臂上露出一指长的疤痕,上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窈窈!” 一声急切的呼喊隔着水流传来,叶舒锦猛地睁开眼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水中,伸手想抓着石头爬起来,但因为身体脱力她的手反而从石头上滑落下来。 随即,她感到一只手伸来。那只手结实有力,一把将她捞入怀中,很快将她带出了水面。 裴霁将她搂在怀里,伸手拍着她的背。 叶舒锦瑟缩着身子,两只手紧抓着裴霁的衣领,猛地呛出几口水来。 “窈窈?你怎么样?”裴霁浑身湿透,面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他满眼焦急,紧紧抱着怀中湿冷绵软的人,手指通过湿透的布料嵌入她柔软的肌肤中。 叶舒锦缓缓摇了摇头,她有些脱力,轻声喘着气靠在裴霁怀中。 裴霁将她抱得更紧,他抬眼看向边上站着的两个小厮,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对一旁赶来的齐管事道:“各领二十仗,赶出府,别再让我看见他们。” 他语调低沉,眉宇间覆盖着一层阴翳。 两个小厮一下跪了下来:“侯爷……” 叶舒锦也慌了,她第一次见到裴霁这么生气,二十仗恐怕会要他们半条命,忙拉着裴霁的袖子说道:“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想要下去的,他们想救,是我没让他们救。” 裴霁低头看向她,皱眉微怒道:“你疯了吗?” 叶舒锦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忍不住有些委屈:“我想起来一些记忆,我落水是有人害的,有人推了我。” 闻言,裴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见叶舒锦浑身湿透、满脸委屈的模样,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好,我会查清楚。” 他伸手用指尖将粘在叶舒锦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柔声问道:“还有想起什么别的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忧。 叶舒锦垂眸看着他为自己理发的那只手。湿透的月白衣衫下,隐隐能看出他结实的小臂,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几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但他的衣服湿透了都贴在手上,叶舒锦没看办法看到更多。 叶舒锦敛了敛眸,弱声道:“没有了,就想起这个。”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说出全部记忆。 裴霁将叶舒锦抱起离开。 她乖乖巧巧躺在他怀中,忍不住问道:“夫君,你手上怎么那么多疤?” 裴霁沉着脸回道:“打架受伤的。” 叶舒锦静默了片刻,又道:“那你以后别打架了。” 裴霁没说话,抱着叶舒锦回屋让人帮她换了衣服。 叶舒锦换完衣服出门时,看见裴霁还坐在院中,他一身月白衣衫,身姿挺拔,即便是浑身湿透,也不显狼狈。只是清俊的面容上,藏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见叶舒锦出来,裴霁并未抬头,只是轻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找回记忆?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叶舒锦抿了抿唇:“夫君,我有分寸的,不会有危险。” “你怎么保证不会有危险?若是没想起来,你就要把自己憋死在水中吗?”裴霁一说起这个,气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叶舒锦不知该怎么回,她走到裴霁对面坐下,伸手去拉裴霁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指尖濡湿冰凉。 见他没躲,叶舒锦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她眨巴着一双润亮的眼睛,裴霁避开不看她。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叶舒锦看见了桌上放着一个糕点盒,食盒上写着望香楼,应当是裴霁从望香楼买来的糕点。 她带着一丝惊喜道:“夫君,这是你给我买的糕点吗?” 裴霁本也没打算一直跟她置气,听她这么问便“嗯”了一声,随即将糕点盒子打开,语气又柔和下来:“你昨夜说的糕点,尝尝。” 叶舒锦想起来,她昨夜确实说过,但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裴霁竟帮她买来了。 不过他买糕点怎么这么久?应当不是专门为了帮她买这糕点吧? 盒子打开,叶舒锦瞬间闻到一股清雅的桂花香味。盒子里是几块嫩黄的糕点,做成了弯月形状,糕点中间点缀着三两朵桂花。 叶舒锦伸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这个好好吃。” 她说着伸手将手中半块糕点递给裴霁:“你也尝尝。” 话落,她猛地一顿。 裴霁看着她递来的糕点,也是脸色微愣,但却并无惊讶。 叶舒锦瞬间松了口气,看来她之前也这样,所以养成习惯了,但心里总莫名有种害臊的怪异感。 她忙将手收了回来,轻声道:“夫君,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叶舒锦垂着头小口吃着糕点,裴霁一瞬不瞬地看着,目光流连在她微微鼓起的柔软脸颊,看着她轻轻咀嚼的模样,他眼底荡开一抹笑。 “我先去换衣服。” 裴霁起身离开后,叶舒锦便自己坐在那又吃了两块。 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春柳那个傻丫头,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她从盒子里取出几块月桂糕,放在丝帕里装好,随后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迎面走来的丫鬟看见她,便向她行礼,问道:“夫人是来找春柳的吗?她被送出府养病去了。” 叶舒锦一愣:“怎么出府了?大夫不是说稍加休息就好了吗?” 丫鬟说:“我也不知,但大夫确实是这么说的。” 叶舒锦满心疑惑,正要离开时,她听见小径上有两名丫鬟在闲聊。 “听说国公府被查了,就连沈二公子都进了牢狱,没想到沈家也有这一天。” “嘘,别在这说这个,当心被人听见。” 叶舒锦站在那停留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两人再聊这个话题,她脑中模糊一团,总觉 得现在的状况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明白,一细想就头疼。她索性也就不再想这个。 她转身往裴霁的院子走去,她得问问他将春柳送去了哪里。她在这府里本就被限制了行动,认识的人也不多,春柳一走,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侍卫告诉她,裴霁在书房。叶舒锦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她刚走到门前,就听见府内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 叶舒锦隐约听见了“夫人”二字。 叶舒锦顿了顿,她没有敲门,而是放轻脚步,往左侧窗户走去。窗户紧闭着,她看不见里面,但声音比门口清清楚许多。她侧过身,耳朵紧贴着墙。 “春柳已经安置妥当了。”是齐管事的声音,“只是……夫人身边总得有人照顾,临时买来的那些丫鬟,虽然规矩尚可,但贴身服侍恐怕还得找些亲近的人才行,要不从府中其他院子挑一个人过来?” “不能找府内的人。”裴霁语气低沉,“府内的人未必管得住嘴,她会看出来。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会亲自去寻一个合适的人。” 齐管事应了一声,又迟疑着开口:“侯爷,可……夫人的记忆,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到那时,恐怕——” 齐管事的话戛然而止。 叶舒锦有些疑惑,于是把耳朵贴得更近。 突然,一声刺耳的响声,一截雪亮的剑尖从窗户间穿了出来。那剑几乎是擦着她的脸穿出来的,剑刃薄而寒,映着她放大的瞳孔,以及那张惊愕的脸。 叶舒锦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跌,重重跌落在地上。 屋内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手忙脚乱收了剑。裴霁猛地拉开房门,从屋内冲出来。 见到叶舒锦,他神色一怔,忙上前来扶她:“窈窈,怎么是你?” “我,我……”叶舒锦被吓得唇色发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裴霁回头朝齐管事使了一个眼色,齐管事会意退下了。随即裴霁弯腰,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进了书房。 他将她放在窗边的矮榻上,随即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拢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将她微凉的双手拢住。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害怕再吓到她,“我以为是刺客,抱歉,窈窈,吓到你了。”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叶舒锦双手被他拢着,方才受到惊吓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她垂眸看着裴霁摩挲着她手背的手,心里原本只有惊吓,可被他这样哄着,她心里倒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你把春柳弄去哪了?” 裴霁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说道:“春柳犯了疯病,胡言乱语,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我会另外给你找一个合你心意的人。” 叶舒锦眼睫一颤,她想起方才听见的话,心中那抹疑虑越来越重。 先是夏桃,又是春柳,难道她身边一个贴身人都不能留下吗? 她咬了咬唇,说:“我要去见春柳。” 裴霁看着她,见着她执拗又认真的眼神,便知这次不能再拦着她了。 他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好,你在这等我一会,我让人安排轿辇带你去。” 12. “沈聿琤啊!你夫君沈聿琤啊!” 叶舒锦抬眼,看见裴霁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 他面色平淡,手轻轻揽着她的肩,没有太过用力但是却稳住了她略微摇晃的身形。 叶舒锦低声问他:“夫君,那是谁?” 裴霁:“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男子看见裴霁后,脸上灰暗的神色瞬间惨白。一旁士兵厉声呵斥,催促他快走,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低垂下头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往回看。 叶舒锦听到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沈二公子吧,想当初如何风光,没想到如今竟成了阶下囚。” “我记得这沈二公子不是已经娶妻了么?怎么不见人呢?” “哪来的妻子?他妻子半年前就死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据说尸体在水里都泡肿了才被捞上来。” “那我怎么听说前几日沈家还去定远侯府要过……” “我们离开这吧。”裴霁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急切,拉着叶舒锦穿过人群,离开了街道。 回府后,叶舒在自己院子里安安静静待了两日。可她心中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自那日在街上见过那人后,她心中总觉是没来由地不安。 裴霁像是看出来了,便一直在她院中陪着她,偶尔离开处理事务也会很快回来。 这日晚饭,他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也并未问缘由,只是问道:“窈窈,近日睡得可还好?” 叶舒锦下意识摇头。 “你之前在我房中,睡得还算安稳。”裴霁喝着汤,装作不经意提了一句。 叶舒锦又点点头。 随即,她又意识到什么,回过神来,忙将脸埋进碗中,闷声道:“最近总做些怪异的梦,所以睡不好。” 不知是不是听了那日的流言,她近日总是梦见自己在水中漂浮着的情形,偶尔还会梦见那日街上那个带着铁链的男人。 国公府的事牵连甚广,如今风头未过,大家都避而不谈,叶舒锦虽然对那人感到奇怪,但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那我今日给你找些安神的香来。”裴霁顿了顿,忽然疑惑问道,“说起来,我昨日夜间路过你房外,似乎听到屋内有怪异的声响。可你那时已熄灯,我便没去打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一问,你昨日是在做什么呢?” 闻言,叶舒锦一愣,茫然抬起头。 “我昨日熄灯后就睡了呀。” 裴霁眉头轻皱:“这就怪了……之前总听闻府内有什不干净的东西,难道……” 说着,他忙又止住了话,笑道:“都是谣传,你不必怕。” 叶舒锦脸色都变了,他这么一说,她哪能不怕? 她低着头,面色忧愁地扒拉了两下饭。 当晚,叶舒锦躺在床上躺了半响,愣是没敢熄灯。 听了裴霁白日里的话,她总忍不住想这间屋子会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又梦见了自己漂浮在水上的场景。 这次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露出的半截手臂呈现出灰一样的死白…… 叶舒锦猛地惊醒,她紧抓着被子,吓得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屋外秋风瑟瑟,偶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撞到窗上,悉窣一声响,吓得她整个人一颤。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再也待不下去,急匆匆穿了衣服起身,让丫鬟陪着她去了裴霁屋外。 裴霁屋内灯还亮着,他竟还没睡。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夫君,你睡了么?”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了。 裴霁逆光站在门前,叶舒锦看不清他神情,却能听见他温柔的嗓音:“怎么了?” 叶舒锦看着他,一路积压的惶恐不安顿时涌了上来,直接伸手抱了上去:“我有些害怕,我……” 柔软纤细的身子突然撞进怀里,裴霁身子猛地一僵,他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的举动,方才一派从容的神色瞬间有些慌乱,他忙将她手拉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望着叶舒锦迷蒙泪眼,深吸口气,语气略显僵硬:“做噩梦了?若是害怕,就在我房里睡吧,我陪着你。” 叶舒锦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方才情绪上头,动作有些亲密了。 裴霁让她在床上躺下,自己则去柜子里拿了被子出来,在床边地上打了地铺。 叶舒锦见他这样,心中虽有愧疚,但很快就安心睡了过去。 裴霁熄了灯,却是久久没睡着,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扑上来的触感,温香软玉,他心中不免躁动。 “裴霁……裴霁……” 床上忽然传来几声朦胧呓语,夹杂着呜咽的哭腔。 裴霁忙起身,半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她还闭着眼,显然是在说梦话。 “我在,别怕,都过去了。” 直到床上的人情绪渐渐安稳下来,裴霁微微叹息一声,有些懊恼:“不该吓你的。” 叶舒锦一觉睡到天亮,她发现自己在裴霁房中总是睡得很安稳,于是之后两日也都在他房中睡了。 临近中秋,府内开始热闹起来,下人张罗着挂彩绸、换灯笼、做月饼,大家各自忙碌着,唯有叶舒锦一人清闲。 齐管事领着人往各院送月饼果子,通往其他院子的路有人看守,叶舒锦坐在亭子内看着,她知道那是为了防止她乱跑。 她好几次问过裴霁为什么不能让她去别的院子,裴霁只说是为了让她少见些人,人多会影响她记忆恢复,否则恐会惹得她头疼。 叶舒锦确实时常头疼,她想,裴霁总是为她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 只是,中秋节这样阖家团圆的节日,裴府其他的院子似乎没什么动静,仿佛府中热闹的只有她的院子。 叶舒锦记得裴霁有个妹妹,他似乎与那人关系很亲近。 昨夜,她问过裴霁:“中秋节妹妹会回来吗?我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裴霁正低头看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已嫁到远处,极少回来。你也不用操心这些,自己开开心心过节就是。”他说完便转移了话题。 叶舒锦当时并未多想,反正她也乐得清闲。可现在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景,她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丫鬟问问。 恰好一名丫鬟用托盘端着一堆废纸路过,顺道向她行了礼就要离开。 叶舒锦便顺口问了一句:“你可知道裴家小姐嫁给了谁?如今住在何处?” 那丫鬟闻言,一脸茫然。 “回夫人,奴婢在来裴府之前并不在京城做事,所以不知京城内的事情。齐管事也让我们只在这个院子服侍夫人便好,裴府内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叶舒锦眉头微蹙,她知道裴霁将她院里的下人都换成了新人,却没想到这些人竟连京城以及裴府内的事情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转而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丫鬟回道:“是从库房收拾出来的一些杂物,齐管事让我拿去烧掉。” 叶舒锦没再多问,让丫鬟离开了。 丫鬟离去时,托盘上一张废纸被吹落,那丫鬟忙将那废纸捡起来才离开。 叶舒锦坐在亭上,这才发现那堆废纸中,似乎夹杂着一封信。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便跟了上去。那丫鬟将废纸丢在了路边点火烧了,等到废纸烧尽才离开。 叶舒锦等丫鬟离开后,忙上前,捡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灰烬,在灰烬中看到了一个正在被火星蚕食的信封,那是一个信的封面,上面积满了灰,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兄长亲启……”叶舒锦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她念完,那张封信的字也已化成了一片黑灰。 叶舒锦皱了皱眉,这是裴霁妹妹的信吗?可又怎么会在库房的杂物堆里? 回屋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扬的彩绸,心中越想越不对劲。 那封信似乎在库房杂物堆里放了很久,如果裴霁真与他妹妹关系很好,会把信放在库房内吗? 她忽然想起那日假扮丫鬟时听到的那贵人的话,裴霁似乎因为什么抛弃过他妹妹。 叶舒锦忽然意识到,裴霁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值得信赖。一时间,这段时日的种种怀疑在她心中隐隐浮现。慢慢地,她心中对裴霁的信任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叶舒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茫然。裴霁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或许她应该问问他,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正想着时,她余光里看见了妆匣中的金簪。那只金簪在秋阳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叶舒锦忽然想起那日戴着金簪时,裴霁脸上怪异的神情。 那时她以为他忘了,但现在一想,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她将金簪拿起,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才发现金簪上刻着一个印记,像是一个字。她凑近了仔细看,偏偏被日光晃了眼,眼睛一时像被蒙了一层雾,她只得叫了一个小丫鬟进来。 她将簪子递过去:“你帮我看看,这簪子上是不是刻着什么字?” 那小丫鬟接过金簪,眯着眼看了半天,迟疑着说:“确实是刻着字,好像是‘窈’‘琤?’字太小了,奴婢也看不太准。” “窈,琤……”叶舒锦将这两字默念了一遍。 小丫鬟似乎有心想与她拉近关系,便多说了几句:“夫人这簪子真是好看,瞧着像是城东李师傅的手艺,那位师傅做金簪可是京城一绝。” 叶舒锦问道:“你认识?” 丫鬟回道:“认识谈不上,只是听说,前两日沈家被查抄,这位李师傅因为之前为沈家打造首饰时多有来往,也被连带着查了一番,去了衙门走了一遭没事后才被放回来的。” 丫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提到了沈家,忙低下头将簪子双手递还给叶舒锦:“夫人,奴婢先去忙了。” 叶舒锦愣了一愣,才伸手接过簪子,挥手让丫鬟下去了。 她看着这金簪,心中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总是理不清。 这时,她瞥见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朝她这张望。 叶舒锦心生疑虑,正想出门询问时,那人突然冲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叶舒锦吓了一跳,正要喊救命时,却见那人砰地一下跪了下来。 “嫂嫂,求你救救我二哥!” 男人抬起头,竟是那日来府上吵嚷的沈三公子。他如今看着面色憔悴,形容不复当日光鲜,肩上甚至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 叶舒锦被吓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叫我什么?你二哥又是谁?” 沈三公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叶舒锦,眼里是几乎绝望的哀求。 “嫂嫂,你不能这样,我二哥从未亏待过你。你可以不管沈家,可二哥是被裴霁构陷的,他没有害人性命。你是他的妻子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妻子……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叶舒锦耳边一阵嗡鸣。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手中金簪,颤着嘴唇问道:“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沈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沈聿琤啊,你夫君沈聿琤啊!” “是王争琤?”叶舒锦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沈三看了一眼她手中金簪:“这金簪还是我二哥特意请人打造了送你的,你怎么……你不记得了?” 叶舒锦紧紧攥着手中金簪,身形踉跄。她扶着身后柜子才站稳身形,身子微微发颤。 琤……对,这金簪上的字就是“琤”。 以及那张草帖上的名字……原来是沈聿琤。 过往种种在她脑中飞速翻涌而过,无数疑点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叶舒锦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荒谬至极。 沈三急切开口:“嫂嫂,只有你能救我二哥了,求你一定要帮帮他。” 叶舒锦定了定心神神,正要开口时,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 裴霁幽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窈窈,方才府里混进了歹人,你可安好?” 沈三脸色一白,他仰头看着叶舒锦,恳求似地摇头想让她救他。 叶舒锦颤抖着嘴唇,正想回复,就听屋外有侍卫低声道:“侯爷,有血迹。” 叶舒锦心头猛地一跳。 她猛然看向门口,才发现门槛上有一道血渍,是方才沈三冲进来时滴落在那的。 叶舒锦手撑着柜子,几乎要站不住,未等她反应过来,屋外传来裴霁低沉冰冷的声音。 “破门!” 13. “从今以后,她都不会是沈家的人了。”^^…… “砰!” 木门随着撞击剧烈晃动,再有一下就要被撞开。 脑中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叶舒锦环视屋内,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忙推着沈三藏入柜子内,随即咬牙用手中金簪狠狠在手上划出一道口子,将血抹在了窗上。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响,裴霁破门而入。 叶舒锦被吓得身子一颤,顺势就倒在地上。她手撑着地,手上鲜血在地上印出一道凌乱的血印,青翠色衣袖被染成暗红。 裴霁瞪大眼睛,慌忙过来扶她:“窈窈!你怎么受伤了?” 叶舒锦疼得眼泪直流:“有人,有人闯进了我屋内,我刚刚想挣脱他去开门,就被他刺伤了手。” “那人往哪去了?”裴霁望着叶舒锦手背上一道血痕,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叶舒锦伸手指了指窗外,裴霁身后的侍卫便立即往窗户那去:“侯爷,窗户上有血迹,应该就是那人落下的。” “去追。”裴霁语气极冷,“无论死活,都要带回来。” 几名侍卫齐声应是,便往窗外追去。 叶舒锦缩着身子靠在裴霁怀中,心怦怦直跳。方才情况紧急,沈三没时间逃离,她只能赌一把。 “我让人寻大夫来。”裴霁说着,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叶舒锦急忙摇头,柔软的语调带着颤音:“我,我不想待在这里,夫君,我这屋子内确实不干净,我想去你那……” 她第一次这样撒娇似地跟他说话,裴霁微微一怔,有些疑惑,但他看见她手上的血又没心思再想别的,忙点了点头,将她打横抱起离开。 叶舒锦暗自松了口气。 可刚走出没多远,裴霁忽然脚步一顿。 叶舒锦连忙问:“怎么了?” 裴霁垂眸看着她,眼中划过一抹怀疑,但却是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齐管事从远处迎上来:“侯爷,孙小姐说要派人一起捉拿那歹人。” “不必。”裴霁道,“立马叫几个人,去搜寻一下夫人的房间。” 齐管事向来不会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忙离开。 叶舒锦心头一滞,裴霁这是怀疑了。 她趴在裴霁怀中,双手抓着他衣领,因为想着这事而出神,连裴霁已经将她放在榻上都没发现。 裴霁看着她紧紧抓着他衣领的手,眼中那抹怀疑更甚。 “窈窈,你这伤真是那人划的?”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过明显的不信任,便又道,“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话中带着试探,叶舒锦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后微微垂下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如果否认,裴霁想必会看出来,但什么都不做,裴霁也会看出来。她不由得缓缓松开自己的手,轻轻拉了拉裴霁的衣领,将他被抓皱的衣领理了又理,似乎想要将他的衣服拉平整。 裴霁心中疑虑未消,见她这动作却是被逗得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让叶舒锦停下动作。她想了想,低垂着头犹豫着开口:“方才那人一直说让我来求你……” 她刻意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霁眉头一拧:“让你求我什么?” “求你救人,沈家的人,他说他们是冤枉的。”叶舒锦声音很低,说完,她仰头看向裴霁,轻声问道,“裴霁,沈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可她迫切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她想,裴霁不是那样的人。 闻言,裴霁沉默了许久,叶舒锦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裴霁微微叹息一声:“窈窈,朝堂的事错综复杂,我一时没办法时跟你说清楚……” 他话未说完,大夫来了,他也就没继续说下去,让大夫来给叶舒锦上了药。 随后,裴霁坐在一旁,看着叶舒锦的伤轻声问道:“还疼么?” 叶舒锦摇了摇头:“不是很疼了。”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又问:“你抓到那个人后会把他怎么样?” 她还未听到回答,就听门外传来齐管事的声音。 “侯爷,孙小姐求见,她听说了夫人受伤的事,说是要当面向你们赔罪。” “不见,让她回去吧,就说我夫人受伤,不便相送。”他伸手拿过一条毯子,将毯子盖在了叶舒锦身上,“你先在这休息,我去处理点事。” 叶舒锦乖乖点头。 她刚知道了自己的夫君可能不是裴霁,这时自然待不住。面上虽然乖乖应下,可见裴霁出门,她立马就掀开毯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趴在门缝那偷看。 裴霁与齐管事往另一处院子去了。 叶舒锦打开门,悄悄跟了上去。虽然隔得很远,但四下寂静,她能听到两人的谈话声。 裴霁沉声道:“抓到沈恂了吗?” 齐管事:“抓是抓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被孙小姐要去了,说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买下的仆人,不能交给侯爷。还说回去后会好好责罚那人。” 裴霁冷哼一声:“她明知那人身份还要将其带来,我看今日来访不是她要来,是沈恂要来。” 叶舒锦躲在草丛后,心想,沈恂应当就是那沈三公子了。 随即,叶舒锦见两人穿过拱门,离开了院子。那里有人看守,叶舒锦过不去,她在原地徘徊片刻,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时,忽然瞥见了那处池水。 她猛地想起来,池水另一侧的假山后不就有一条暗道吗? 之前那里被人用石头堵了起来,但其实要把石头推开也不是难事,只是那时她不知裴霁秉性,担心那样会惹恼他,更主要的是她也从没想过,她可能根本就不是这裴府的侯夫人。 如今,为了弄清楚心中疑惑,她也管不得许多,快步跑到那假山处,废了好一番劲才将那些石头推开。 手上的伤因为用力又渗出血来,她感到火辣辣的疼,抬起手轻轻吹了吹,随即便从假山的小道钻了进去。 这次狗洞那没有那个疯子,叶舒锦提着裙摆有些艰难地从狗洞爬了过去。狗洞很小,她身体纤细,穿过时也不免蹭到沙土,鼻尖和头发也沾到了灰尘。 狗洞外是一条幽静小路,小路前方建筑恢弘气派,庭院空旷,回廊曲折,看起来像是裴府的正院。 叶舒锦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时猛然发现离她最近的一间厢房窗户大开,那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她。 她吓了一跳,正想用什么理由蒙骗过去时,却发现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那人披衣散发,双眼无神。叶舒锦认出来,这是上次她在狗洞这看见的那个疯子。上次这疯子的话像是自己之前与他认识,还来看过他,可这次他又像是不认识她了。 叶舒锦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急匆匆往前走,没一会儿,岔路口突然走来几个小丫鬟,叶舒锦忙往回走躲在了树后,好在几个丫鬟没往她这来,闲聊着往另一边走了。 她侧耳去听,只听几个丫鬟说道。 “孙小姐走了没?” “没呢,她那仆人也是胆大,在府内四处闲逛,竟还跑到了疏云院去,侯爷从不让人靠近那,这下定是要让那人挨几个板子了……” 叶舒锦发现这些声音她都没听过,似乎不是她院内的丫鬟。她们说的疏云院就是她所在的院子。 待几名丫鬟走远后,叶舒锦才从她们来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一切看着格外熟悉,她很顺利地躲开丫鬟小厮,从一条小路来到了正院的后花园。没一会儿,她听见了厢房里有人谈话的声音。 她听到了裴霁的声音。 叶舒锦愣了愣,她对这里过于熟悉了,可她半年前不是刚成亲没多久就去了庄子上吗?怎么 这么轻车熟路就找到了裴霁谈话的房间? 她循着声音去到一个窗户下,窗户未关进紧,她从窗缝内正好能看见屋内的场景。想起上次被裴霁发现的教训,她没靠太近,而是卡着视线躲在一侧。 屋内,裴霁坐在正位,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是带了些许冷意。一侧坐着的是一位穿着碧色长裙的女子,想来就是齐管事提到的孙小姐。 沈恂被人压着跪在中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孙小姐道:“裴大人,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我让他给你赔罪。” 裴霁冷笑道:“孙小姐想要他如何赔罪?” 孙小姐顿了顿,一时有些为难:“裴大人想要如何?” 裴霁:“他伤了窈窈一只手,不如,就废他一只手吧。” 沈恂猛地抬起头:“裴霁,你……” 他想要挣脱站起来,却被压着他的侍卫又一脚踹了回去。 听到那一声膝盖撞地的闷响,叶舒锦不由得颤了一下。 沈恂跪在地上,仰着头对裴霁喊道:“裴霁,你想怎么样都行,但我二哥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他?!哪怕你让他流放我也认了,你为何非要至他于死地?!” 裴霁语气淡淡:“并非我害他,他杀了人,自该以命偿命。” “他怎么可能杀人?!都是你构陷的!”沈恂大声吼道。 孙小姐急切呵斥:“沈恂你冷静点。” 裴霁从身侧拔出一把匕首,缓缓上前,沉声道:“我可没那闲功夫构陷旁人。我倒想问问你,为何要将窈窈牵扯进来?” “牵扯?”沈恂道,“她本就是沈家的人,谈何牵扯?” 裴霁冷笑一声:“从今以后,她都不会是沈家的人了。” 他说着,已然走到沈恂面前,手上匕首在手中闪着寒光。 孙小姐慌忙站了起来:“裴霁,他只是不小心才弄伤窈窈的……” 裴霁眸色冷冽,未等孙小姐话说完,他手中匕首猛地将沈恂的手掌插在地上。 “啊!”沈恂哀嚎一声,随即咬着另一只手才让自己没继续哭喊。 叶舒锦也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她瞪大着眼睛,转过了身体,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画面。 裴霁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和的,甚至极少生气,可他却面无表情地用匕首刺穿了沈恂的手。 裴霁抽出匕首来,对着一旁脸色极为难看的孙小姐说道:“看在孙小姐的面子上,没毁掉他的手,休养些时日就能好,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他。” 他用帕子擦掉匕首上的血,说道:“你们走吧。” 孙小姐和沈恂一道离开后,叶舒锦也不敢多留,悄悄离开了那。 裴霁坐在位上,浅浅喝了一口茶。这时,暗处走出来一个侍卫,正是慕盛。 他不解道:“侯爷,您明明知道那伤是夫人自己划的,为何还是要这么做?” 裴霁轻声道:“若不是因为他不顾一切闯入,窈窈又怎么会为了救他划伤自己的手?” 慕盛垂眸不语。 叶舒锦原路返回了自己的院子,为了不被裴霁发现,她将假山的石头又一块一块放了回去。 只是推下来的时候容易,要放回去却不容易,她费了好大一番劲,却只能放一些小石头,剩下两块大石她根本抬不动,正想休息一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夫人,您在这做什么呢?” 叶舒锦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小丫鬟疑惑看向她。 这是今日告诉她金簪上的字的小丫鬟。叶舒锦明白这小丫鬟机灵,恐怕不能随意糊弄过去。正想着怎么办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齐管事的声音。 “你们随我去将池水上的落叶清理一下。” 叶舒锦瞬间慌了,小丫鬟还能收买欺骗,可齐管事若是发现,一定会告诉裴霁。甚至她身上爬狗洞的灰都还没拍干净。 14. 她想不通裴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叶舒锦正不知该怎么办时,面前那小丫鬟突然上前拍了拍她身上的灰,随即猛地一摔,将自己手肘撞在地上那石头上。 “啊,好疼……” 看着小丫鬟倒在地上,叶舒锦整个人都懵了。 这时,齐管事刚好走过拐角,听到声音,他忙上前来,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叶舒锦看着地上的小丫鬟,脑中瞬间领悟过来,忙蹲下身去扶那她,抬头一脸焦急对着齐管事道:“她被石头砸中了。” 那小丫鬟哭着开口:“我路过这里,看见这里堵着石头,就想搬开看看,没想到被石头砸中了。” 齐管事闻言,看了看叶舒锦,又看了看石头上的石头,问那小丫鬟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捂着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只是好奇……我本想偷偷把石头放回去的,夫人路过看见了便想帮我,可石头太大了,我们搬不动,还反过来把我手砸了……” 叶舒锦捞起小丫鬟的衣袖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整个手都肿了起来,忙对齐管事道:“齐管事,她伤得很重,先带她去医治吧。” 齐管事垂头应了一声,随即便让一名小厮带着小丫鬟去治疗,又对叶舒锦道:“夫人,这里不安全,您先回屋吧。” 叶舒锦点点头,双手在袖中紧拢着,略微僵硬地转过身。 她手里多了个东西,是方才那小丫鬟递给她的。 她快步走出几步才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是个纸团,上面似乎写了字。 她眸色一凝,收拢手心,握着纸团匆匆往屋内赶。 她下意识想回自己的屋子,走到一旁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主动跟裴霁提的说自己房间不干净,要去他的房间。 她犹豫片刻,还是去了裴霁屋子。 回屋后,叶舒锦关上门落上了门栓,背靠着门,慌忙将手中纸团拆开。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明日午时,来望香楼,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看着纸上的字,叶舒锦顿时愣住。那小丫鬟是什么人?她知道些什么? 为了不被裴霁发现,叶舒锦将纸条烧了。随后,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处境来。她今日遇到了太多事,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裴霁将她软禁在这院子,她没有记忆,行动也不自由,原以为等慢慢想起记忆便可以如常,可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可种种迹象看来,她嫁的人似乎真的不是裴霁,而是沈二公子沈聿琤。 那裴霁又是谁?他想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占有她……叶舒锦觉得有些荒缪,况且这些日子他都十分守礼,仿佛只要她一日不恢复记忆,他都不会碰她的样子。 那她是为了救她吗?国公府贪污一案,镇国公死了,家眷亲属流放,沈聿琤更是背上人命官司,儿她在裴府却没受到牵连。 可从刚刚听见的来看,国公府和沈聿琤很有可能是被诬陷的,而诬陷他们的人很可能就是裴霁。 叶舒锦脑中一片混乱,她想不通裴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叶舒锦知道,她现在没办法逃离这里,即便她成功逃走,也还是无处可去。 当晚,叶舒锦本想跟裴霁提回自己屋子睡,可她没想到,裴霁竟将她的衣服首饰都拿到了他的房间内,还说她那屋子这两日不宜居住,他要找人给她的房间驱驱邪。 他不像信鬼神之说的人,叶舒锦想,他是为了时时刻刻看住她。 叶舒锦没敢多说,见过白日里裴霁用匕首刺穿沈恂的手掌后,她有些怕他。 先前对他的信赖,正在慢慢消失。 夜里,熄灯后,叶舒锦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她试探着问裴霁:“裴霁,你能跟我说说镇国公府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等了一会,没听到裴霁开口说话,还以为他睡了,正想闭上眼睡觉时,裴霁突然开口了。 “怎么突然改叫名字了?”他问。 叶舒锦一怔,抿着嘴沉默了片刻。 她先前那么叫,不过是因为她以为她与裴霁是夫妻。再加上那时她失去记忆,所以下意识想叫亲近些与他拉近关系。 可现在不同,她真正的丈夫在牢狱里,马上要被斩首,甚至还有可能是裴霁害的。她怎么可能还叫得出口? 她弱声开口:“之前总是一口一个夫君,似乎有些太过腻歪了。我想夫妻之间叫名字也是可以的,或者以后我叫你侯爷。” 闻言,裴霁顿了顿,低声道:“就叫裴霁就好。” 叶舒锦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裴霁,明日便是中秋节了,对吗?” 裴霁轻声道:“是。但我明日有要事在身,没办法陪你,但我会尽量早些回来,你想吃些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叶舒锦一听,心中顿时一喜,但面上又好不好表露出来。她压下心中喜悦,说道:“我还想吃望香楼的东西,你之前给我买的月桂糕,还有蟹壳黄都很好吃,所以……我明日想去那楼里吃饭,顺道买些糕点回来。” 裴霁道:“我让人给你买来。” “可我想自己去买……我想走一走,逛一逛。每日都待在院子中,心情都不大好了。”叶舒锦语气有些委屈。 裴霁略一沉吟后,说道:“那我让人陪你,但是要早些回来,明日街上人很多,不安全。” 叶舒锦不好再推拒,只得点头应下。 第二日,叶舒锦早早起身梳洗,齐管事带了几个小丫鬟在院内排排站着,让叶舒锦挑选一个合眼的,随身带着服侍。 叶舒锦没在其中看到昨日那个小丫鬟,便随口问道:“昨日被石头砸伤的那小丫鬟如何了?” 齐管事说道:“那小丫鬟名叫迎欢,伤得不算重,但得休养,且家中又有事,便让她告假回家了。” 叶舒锦点点头,便随意点了一个丫鬟。 叶舒锦上了轿,坐在轿内掀开一角轿帏看着街道,她正发着呆,想着待会该怎么甩掉贴身丫鬟与侍卫时,余光却看见慕盛朝她的轿子走了过来。 叶舒锦拉着轿帏的手顿住,惊疑出声:“怎么是你?” 慕盛草草朝她拱了拱手,语气敷衍:“侯爷派我来护夫人周全。” 见他这样,叶舒锦心里不由得犯愁。慕盛本就不喜她,且不听她使唤。这下她要甩掉他们就更难了。 慕盛看出她不喜,面无表情说道:“夫人既不喜人跟着,自己想办法偷偷出府就是。偏还要告诉侯爷,让人护你周全,却不知旁人也有正事要做。” 叶舒锦一愣,顿时被他这一番话呛得不知该说什么。 她明白过来慕盛在埋怨她,认为她浪费他的时间。 她面上没有说话,心中却是不满。她要是能偷偷溜出府,还犯得着找借口吗? 她用力甩下轿帏,不再与他说话。 轿撵一路行至望香楼前。 叶舒锦走下轿,抬头望去,只见望香楼三层楼都挂满了彩绸灯笼,楼内人声鼎沸,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大门旁边支着一个小摊,专卖月饼果子,排着一条长队。 叶舒锦试探着对慕盛说道:“慕盛,那些月饼果子看起来不错,我先 去屋内点餐,你帮我买一些月饼来吧。” 慕盛看了她一眼,没动,冷冷说道:“我不干这等杂活。” 叶舒锦本就没指望,听他拒绝,倒也没多大反应。 身侧小丫鬟梨香殷勤说道:“奴婢去帮夫人买。” 叶舒锦正想点头,想着支开一个是一个。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梨香走了,她就得跟慕盛独处,让人心烦不说,还会被他看得更紧。 于是,她摇了摇头。 慕盛见她拒绝了梨香,面上冷哼了一声。果真是故意想指使他干杂活。 叶舒锦在二楼要了一间雅间。她坐在雅间里,目光透过半敞的窗往下看。街上人潮熙攘,没有看到行状可疑的人,更没有迎欢的身影。 她一时犯难,对方只约她在这里见面,却没说地点时间。 这时小二上前,含笑问道:“这位娘子要吃点什么?” 叶舒锦想了想,便道:“把你们这的招牌都上来吧。”她想,就算见不到人,也得先吃好。 “得嘞。”小二笑着离开。 小二走后,雅间内只剩叶舒锦和梨香慕盛三人。 叶舒锦朝他俩招了招手,说道:“都来坐吧,待会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 梨香一脸惊喜,忙道:“多谢夫人。”随即便在叶舒锦身侧落座。 慕盛靠在窗侧,斜了梨香一眼,说道:“我不饿。” 叶舒锦抬眼望向他,不明白这人为何对自己总是有敌意,她有些无辜地问:“慕盛,你是不是在记我的仇?我那日也不是故意让裴霁调走你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是你了不起,随口一句话就让我被调走。”慕盛冷言打断她的话,转而又说道,“不过我得谢谢你。侯爷是见我武功高强,才让我守在你那。我虽不愿意却不能违命,若非你跟侯爷说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不过烦夫人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一定要明确跟侯爷说,完全不想看见我,免得像今日一样,我还得跟着你出来干这些无聊的事。” 一旁梨香正喝着茶,听慕盛这么说,顿时不喜:“你怎么跟夫人说话呢?守护夫人安全本就是你职责所在,你若不愿,大可跟侯爷说,莫要影响夫人吃饭。” 她想,这位夫人可是带着他们两人来望香楼同桌吃饭的。 叶舒锦虽没想与他计较,但听小丫鬟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畅快不少,又将桌上糕点推往梨香那,说道:“别管他,我们吃,他不愿吃就让他在那站着。” 慕盛冷哼一声,抱臂看向窗外,一脸不愿意跟妇人多嘴舌的样子。 望香楼上菜很慢,叶舒锦等了好一会儿,正想让梨香去催一催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一个惊慌的叫声传来:“走水了!走水了!” 与此同时,一股浓烟从走廊外传来,叶舒锦闻到一阵呛鼻的烟味。 定她睛一看,就见门口涌进一阵浓烟。 望香楼四面通达,通风极好,那浓烟瞬间随风涌入屋内。 慕盛眉头一皱,冲向门口就要去开门,谁知那门却被从外面锁住了。他眼神一凛,拔剑就要劈开那道门。 哐的一声,门被打开。他却发现门外放着一捆冒着浓烟的枯枝,那浓烟是从这枯枝发出的。 慕盛发觉不对,猛地回头,想要赶紧带叶舒锦离开,却发现屋内只剩下了晕倒在桌上的梨香,叶舒锦不见了。 慕盛慌忙上前,拿起桌上的茶闻了闻,发现茶内竟有迷药。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随即看向窗外,此时街上人群杂乱,未曾看见可疑之人的身影。 15. 她确实需要见一见沈聿琤 叶舒锦被迎欢从暗道,带到了望香楼下的一个偏僻的巷子内。 方才梨香突然晕倒,她正慌乱想叫慕盛时,就被突然出现的迎欢带着从暗道离开了屋子。 叶舒锦望着这个偏僻无人的环境,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里是哪?” 迎欢道:“望香楼附近一条偏僻巷子,平时少有人来往。我买通了望香楼的伙计,特意让他带你到了有暗道的那间屋子,这才有机会跟你见面。” 迎欢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藏蓝衣裙,一手捂着胳膊,皱着眉头,似乎刚刚又碰到了手臂上的伤。 叶舒锦担忧问道:“你伤怎么样了?” 迎欢摇头:“不碍事。” 说完,她看向叶舒锦,突然跪了下来。 叶舒锦一惊,忙弯腰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见她就跪? 迎欢摇头不愿起身,语气急切:“我想求你救救沈二公子。沈夫人,沈二公子才是你丈夫。” 叶舒锦还保持着弯腰的姿态,见迎欢一副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样子,她心中杂乱,只得缓缓直起身子:“你也是来让我救沈聿琤的?” 迎欢点头:“沈夫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忆,但裴霁根本不是你丈夫,他欺骗了你。他带着大军随太子进京,这才得到这侯爷之位,随后又借着权势罗织罪名陷害沈家,他绝非良善之人。” 叶舒锦顿时想起昨日裴霁刺穿沈恂手掌的情形,她微微垂下眼眸,疑惑道:“你既然知道,为何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 “不瞒夫人,我本是一介乞儿,先前受过夫人和沈二公子的恩惠,才能苟活到现在。自从国公府被查抄后,我便一直在查探消息,后来寻找线索时才在裴府见到了您。我那时不敢贸然行动,只得潜藏在府内。” 迎欢说着,语气越发焦急沉重:“直到近日,沈二公子突然被扣上杀人的重罪,马上要被问斩。我不能再等,只能铤而走险约你见面。只是,这之后,我必然是回不到裴府了。沈夫人,之后沈公子的命就只能拜托你了。” 叶舒锦顿时感到一股压力,她微微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可是,我要怎么救他?裴霁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我这段时间都被软禁在院子里,这次我避开侍卫逃走,他肯定会起疑……” “夫人不必担忧。”迎欢语气笃定,“沈家落难,按律你本应没入官奴,可裴霁却愿意冒着风险救下你,这就说明你对他很重要。常人难以接近他,唯有你与他日夜相伴,只有你有机会……” 说到这里,迎欢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不忍同情。 叶舒锦看出她在想什么,连忙辩解:“我和他虽同屋却未同床,并无逾矩之举。” 迎欢一脸了然的神情:“我明白,夫人放心,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语气里满是宽慰与同情,仿佛觉得叶舒锦受了多大的屈辱。 叶舒锦顿时有些尴尬和无奈。不怪别人误会,毕竟她好几次与裴霁同睡一屋,若是说出来裴霁睡的的地板,恐怕迎欢更不会信。 她定了定神:“你先起来吧。我要怎么做才能救沈公子?” 迎欢起身,低声说道:“裴霁手中有一份名册,那份名册能证明沈公子和国公府的清白,只是裴霁将那名册藏得很好,我搜寻多次都无果,恐怕是被他放在了很隐秘的地方。” 闻言,叶舒锦一愣:“所以,是要我偷取那份名册?” 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不知是因为被骗过所以心存警惕,还是因为畏惧裴霁,不想与他作对,她自己也说不清。 迎欢点了点头,见叶舒锦犹豫,她生怕她后悔,急声劝道:“夫人,你在裴府这些时日应当早就发现不对了。昨日沈三公子想必也是去求你救人的,你不信我,总该信冒死去见你的沈家人。” 叶舒锦一时心绪杂乱:“他确实是来求我救人的。可我,我心中没有一点关于沈家的记忆,你们说的一切我都……” 说着,她脑中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她忙抬手按住额角。 迎欢见她不适,忙上前来扶她。她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雕花暗红木匣子。 叶舒锦望着那木匣子,疑惑道:“这是……” 迎欢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相连的木鸟,应当是枝干上长出的相连的木瘤,形状似鸟,经过浅浅雕琢后便栩栩如生。 “夫人,这是沈公子入狱前托我给你的。他说若能找到你便将这东西给你,你若喜欢便留下,若不喜欢便丢弃……他没想活命,若是您不愿牵扯进来,我不会逼您。”迎欢叹息一声,继续道,“只是,他日您若是恢复记忆,莫要后悔才是。” 闻言,叶舒锦怔了怔,她垂眸看着木鸟,木鸟打磨得粗糙,似乎是还未完工。 她心中情绪莫名。 裴霁确实事事隐瞒,可对于沈聿琤,她也没有任何记忆,从未亲眼见过哪个与她夫妻恩爱的男人。 她虽失忆,却也从近日得到的信息中明白,沈家的事情涉及皇位之事,属于权势争斗。她偷取名册必会惹上祸端。 她不能凭借别人三言两语,就贸然堵上自己的性命……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迎欢说得对,她现在没有记忆,若是恢复记忆后,她或许会后悔。 叶舒锦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我要见一见沈聿琤。” “我脑中一片空白,不想冒险,可若他真是我夫君,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我想见他一面,若我与他真是夫妻,即便没有记忆,我的心也一定能够感知到我与他之间的情谊。” 她想,她确实需要见一见沈聿琤。 无论是为了找回自己记忆,还是为了摆脱裴霁的软禁。 迎欢闻言,眼底瞬间有了光亮。 “好,我这就带您去。”她连连点头,说道,“沈二公子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随即,迎欢带着叶舒锦从巷子出来,她前后张望了一下,招呼叶舒锦跟她往一侧小道走去。 她一边带着叶舒锦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沈公子现在被关在诏狱内,节后便要问斩。” 叶舒锦不由得问:“对了,国公府不是亲眷都流放了么?沈恂为何又无事?“ 迎欢:“夫人说的是沈三公子吧,他是被孙家保下来的。孙家独女孙妙莹是当今陛下的亲外甥女,颇得疼爱,据说是她去求了几次,加上沈三公子对国公府贪污一事并不知情,所以皇上才特赦,只是从今往后不得做官。如今便在孙家做了沈小姐的贴身奴仆。” 迎欢顺势继续说道:“沈二公子本是要流放的,可没成想几日前有人交了一封密信,说他贪赃枉法,害人性命。陛下大怒,所以才将他处斩……” 两人正说着时,叶舒锦突然看到了人群中慕盛的背影,他正拉着人一个个问叶舒锦的下落。 叶舒锦急忙拉着迎欢躲入一旁的柱子,低声道:“前面那侍卫是在寻我,我们得换条路。” 迎欢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可是没有别的路能去,我们在这等一等?” 叶舒锦摇头:“恐怕不行,若是等他通知了裴霁,那我恐怕就见不到沈聿琤了。” 迎欢 观望四周,目光看向了一条小巷子:“那只能从那走了,只是……那边最近胡人太多,有些混乱……夫人,你先等我一下。” 她去一旁路人那用银子换了一件浅杏色连帽披风,将其披在了叶舒锦身上:“夫人,最近城内不太平,特别是我们待会要经过的地方,你得将身上首饰藏好。” 叶舒锦点点头,忙将身上首饰都收了起来。随即,她跟着迎欢穿过那条巷子。 这条小巷子杂乱不堪,两旁摆满杂物,中间仅有一臂宽的通道,并且,时常能看见几个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乞丐。 叶舒锦裹紧披风,小心翼翼跟着。片刻后,两人终于穿过巷子,走上了一个宽敞的街道。街上行人寥寥,街道另一侧是一堵仰头才能望见顶的青灰色高墙。 叶舒锦狐疑道:“这里是……” 迎欢压低声音道:“这是锦衣卫衙署的外墙,我们沿着对面城墙下的河渠一直往前,就能去到锦衣卫衙署地界。” 说着,她又问:“对了,夫人,你身上可有带银钱?” 叶舒锦摸了摸身上,她的钱都在梨香那放着,便摇了摇头:“我首饰倒有不少,若是需要我可以用首饰换。” 迎欢点头:“那便好,待会可能要借你的首饰一用。沈公子如今属于重犯,我得去求个人才能让你进诏狱见他。” 说着,两人找到一个位置,往下走到河道边,绕着河道一路往前走。河道边到处是枝叶和石头。叶舒锦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墙,走得有些艰难。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叶舒锦快要走不动时,迎欢终于带着她在一处铺着石砖的河边上了岸。 岸边一侧有几户人家,屋顶冒出炊烟,已经是做晚饭的时间了。 迎欢让叶舒锦在岸边一处石墩子那等着她,她去寻人帮忙。 叶舒锦从身上拿了些首饰给她,又让迎欢将木匣交给她,她也方便行路。 迎欢自是答应,她将木匣交给叶舒锦,嘱咐道:“夫人,我来回或许得半个时辰,您待在这别乱跑,这里还算安全。” 叶舒锦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半个时辰这么难熬,等着等着天色就暗了。 不远处的街道上已是灯火辉煌,人们早早点起了灯,欢庆中秋。 叶舒锦坐在这都能听到热闹的声响。 她不由得想起裴府这两日也在为过节做准备,不知裴霁是否回去了?她回去后要怎么跟裴霁解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沈聿琤节后便要问斩,要在这之前从裴霁那拿到名册恐怕很难。 正想着时,一对男女提着兔子灯笼从另一侧桥上走过。 那女子轻声抱怨道:“为什么要去南街?西街也很热闹啊,南街太远了。” 男子道:“听我的,西街不安全。我一叔叔是在衙门当差,听他说朝廷今夜在抓捕重犯,这几日城内只许进不许出,都是因为那罪犯还藏在城内……” 两人声音渐渐走远,叶舒锦没太在意他们说的话,因为坐得太久,她起身活动了一下。 河面行来一叶小舟,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叶舒锦眯眼看了看,也看不清舟上的人。见那小舟要停到岸边,她退后一步想让到一旁。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突然从岸上跑来,猛地撞上了叶舒锦。 她手肘被撞得一阵发麻,手上盒子哐当落地。那人回头喝骂了一句:“没长眼吗?!” 那人话音刚落,身形一顿,脸色突然一变。 他瞪大眼睛看着叶舒锦,难以置信开口:“你是……” 16. “那是我的东西……” “你是………… “你是……”那人语气犹疑,上前了一步。 叶舒锦正皱眉揉着自己被撞疼的手肘,见那人想要上前,吓得忙后退了一步。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岸边树下放着一盏灯 那人手扶着头上斗笠,狐疑看着叶舒锦,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舟上的人压低声音提醒道:“该走了。” 舟上人说话语调有些奇怪,不像中原人。 随即,叶舒锦就见她面前的人两步跨到一旁,捡起地上的盒子就往跳上了小舟。 叶舒锦一愣,待他上船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东西……” 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撑舟的人腰上挂着一把程亮的刀,冷声威胁:“别多嘴,否则杀了你。” 叶舒锦身子一僵,颤巍巍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人似乎着急离开,转头迅速撑着小舟走了。 待到两人消失在桥下拐角后,叶舒锦腿一软,坐回了石墩上。 那人兴许以为匣子里有什么贵重物品才将其抢走。好在他们急着赶路,即便待会儿发现木匣子里只有一对不值钱的木鸟,也不会回来找她麻烦。 但这里她也不敢再留,她站起身来,提起裙子跑上了台阶。 她跑了没几步,就看见了迎欢的身影。 见到叶舒锦,迎欢忙上前来,气喘吁吁道:“夫人,抱歉,我路上遇到官兵搜查,所以来得晚了。” 叶舒锦忙道:“没事,我们快离开这,我方才遇到了劫匪,将我那木匣子抢走了。” “劫匪?”迎欢微微皱眉,“难不成您遇上作乱的胡人了?” 叶舒锦回想了一下,说道:“其中一人口音有些奇怪,可能真的是胡人。” “那我们赶紧离开这。”迎欢道,“我方才遇上官兵,似乎是在寻人,极有可能是找你的,我们得避开他们。至于诏狱那,我已经与人说好了,倒时你只管进去,我在外等着你。” 叶舒锦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着迎欢走了几步,见前方不远处亮堂堂、闹哄哄的,似乎是街市。 她忽然想起方才桥上那对男女的对话,便问:“前面可是西街?” 迎欢点了点头:“前面确实是西边主街,那里人很多,应当可以混过去,倒时我掩护你。” 两人正说着,便已经到了西街。 街上人群喧嚷,街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灯笼,街边摊贩罗列,人群簇拥,热闹非凡。 叶舒锦好奇仰头看了几眼那些灯笼,忽然看见一队巡逻的官兵从前方走来。 她忙低下头,拉了一下迎欢:“有官兵。”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高喝:“站住!” 叶舒锦身子一抖,迎欢也停下脚步。 两人缓缓回头,就见那为首的士兵拦住了一名胡人。 两人皆松了口气,齐齐转头继续往前走。可走出两步,就见前面几个官兵拦在路口,其中一人拿着画像逐一比对路过的人,有人推着一车木桶路过,那些木桶都被挨个检查。 还有不少官兵在人群中拿着画像寻人。 “定远侯要我们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据说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夫人。” “边关?这细皮嫩肉的,哪像边关来的……而且有些眼熟,你不觉得很像那个谁吗?” “哪个谁?你别瞎说,我们按吩咐找人就是了。” 叶舒锦隐约听见几人的对话,忙低下头转过身,戴上兜帽遮住自己的脸。 迎欢低声道:“夫人,看样子这些人都是找你的。我原本想着假扮成你引开他们,可现在这样,我的办法恐怕行不通。” 叶舒锦往四周看了看,问道:“这里还有其他路吗?” 迎欢左右看了看:“我找找……” 话音未落,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街边高处那盏花灯不知怎么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噗”的一声,火苗顺着地上那坛被打翻的酒液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火星又点燃了一旁的干草堆,几乎是眨眼间,街边成片的灯笼都被点燃。 一时间,街上大乱,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 叶舒锦被人推了几下,她差点摔倒,连忙伸手要去拉迎欢,却发现身侧都是陌生人。 她和迎欢被人群冲散了。 叶舒锦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硬是被挤到了一旁的小道上。 小道上人也极多,她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了一侧空着的屋檐下。 她扶着墙站稳,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方才她差点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此时,街上一片混乱,哭声与惊慌的喊叫混杂在一起。 一队官兵急匆匆赶去,大喊着疏散人群。 叶舒锦扶着墙,踮着脚,仰头往人群中去看,却没看见迎欢的身影。 她正想出声喊时,耳边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凝神去听,发现声音是从身后不远处的瞭望台上传来的。 她似乎隐约听到了“沈家”。 叶舒锦忙绕着屋子,偷偷摸摸走到边上小路,抬眼便看见瞭望台上站着一个将领,将领身后站着一个亲兵。 亲兵道:“大人,胡人在东门制造动乱,意图借着混乱暗中送人出城。方才大批兵力已尽数调往东门支援,如今这里却又发生火灾,似乎并非意外,是否要禀明上面,增派城门守卫?” 那将领语气从容,撑着腰说道:“无妨,侯爷早就料到了。这些胡人想要调虎离山,那我们便将计就计,待到他们聚集在西城门之时,正好一网打尽。” 身侧亲兵还想说什么时,突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 “大人,那些胡人突然全都撤离了。” 将领眉头一蹙:“撤了?” 士兵点头:“那些胡人现在散布在城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将领沉默片刻,挥手道:“知道了。” 待那名名士兵下去,身后亲兵上前,说道:“大人,难不成靖王没有将国防图给他们?” 将领冷哼一声:“他若是有这觉悟,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他拿出国防图做交易就是为了让胡人护他出城,想着日后领兵打回来,想必是被人偷了。” 亲兵说道:“太子本是要让这事彻底彻底坐实靖王的罪名,若是找不到国防图,那沈二公子岂不是还能多活几日?” 将领:“胡人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就这么放弃,我们只需等待时机,便可立功。” 闻言,叶舒锦一愣。 她之前听说过,国公府被抄家的事就是太子带领的。如果这事涉及朝局之争,那国公府必然是与靖王是一派。 可他们为何要说找不到国防图,沈二公子就能多活几日? 她想,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沈聿琤的罪名证据不全。太子要杀他,必会落下把柄,所以才利用这些胡人,想要一石二鸟。 靖王通敌,沈家与他一派,必也逃不了干系。无论沈聿琤与这事有没有关系,届时,只要太子稍一设计,沈聿琤的通敌之罪成立,必死无疑。 国防图……胡人…… 叶舒锦忽然想起那个戴斗笠的人。那时在舟上接那男人的便是胡人。 她突然意识到,当时那人捡走她的匣子或许并不是因为贪财,而是因为他以为那是他的东西。 当时天色昏暗,叶舒锦并未来得细看,那人想必也没注意到自己拿错了 东西。 心念斗转间,叶舒锦下了决定。她提着裙摆便往当时那个河岸跑去。 若是沈聿琤一死,那自己以后或许都得作为裴霁的夫人,被关在裴府那个院子中度过一生。又或者会更糟。 何况,那是一个与她有着夫妻名义的人,是一条无辜的人命。 她必须得回去找到那样东西。 此时人群被疏散了许多,但街上仍是一片嘈杂。幸运的是,这样一来,她也可以借着混乱避开那些找她的人。 她很快来到那处河岸旁,这里依然只有路边一盏昏暗的灯,四下黑漆漆的。 叶舒锦喘着气,弯腰寻找。她想,那人既然能拿错,想必也是一个匣子。 可她当时并未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思及此处,她看向了岸边的草丛。那样一个木匣子落入水中也是会有很大声响的,这样一来就只有可能在草丛里了。 她忙弯腰拨着草去寻。摸了几下,忽然摸到一个硬物。她手指摸了摸,摸到了上面繁复的花纹。 她心中一喜,忙拿起来一看,果真是一个木匣子。只是花纹比她的看着更繁复,是一个金漆木匣。 叶舒锦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卷帛锦。她微微抽出一点来看,果真是国防图纸。 正在这时,河面上行来两叶小舟。 “应当就是在这里丢了,我与那人拿错了。” 叶舒锦身子一僵,这个声音……是那个戴斗笠的男子。 紧接着,她又听到一个胡人的声音。 “我记得那女子离开时,并未拿任何东西,东西想必还在附近。” 河岸旁边角落漆黑一片,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她。 叶舒锦缓缓将匣子关上,抱在怀中,用披风裹住。她不敢从角落里出去,只能沿着桥下石滩往另一边离开。 她小心翼翼弓着腰踩着石子过河,生怕发出响动被那几人注意到。 可她刚走到一半,就听一个胡人喊道。 “等等,桥下有人!” 叶舒锦心下一慌,她没敢回头,抬腿就跑,双脚踩在浅滩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滩地浅滩遍布乱石,凹凸崎岖。她还没跑出几步,突然踩到一块圆石,脚下一滑,脚踝猛地折了一下。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身后传来胡人凶狠的喝斥:“站住!” 叶舒锦咬着牙,强压住脚踝传来的刺痛,踉跄着上岸,奋力朝着方才官兵的瞭望台跑去。 只要赶到那名将领那,她就安全了。随后便将这国防图交给那将领,这样一来,沈聿琤也暂时不会有危险。 脚踝的痛感越发强烈,叶舒锦额头冒出一阵薄汗。她顾不上擦汗,一瘸一拐地拼尽全力往前跑。 身后的胡人很快也上了河岸,跟在她身后厉声喝道:“站住!把东西留下来!” 没一会儿,叶舒锦就感到身后的脚步声与呼喝越来越近,她拼尽全力,却怎么也跑不过胡人。 她听到了身后胡人拔刀的声音。一时间,绝望与恐慌在她心头弥漫。 方才过来时似乎并未花多少时间,可现在这条路却像是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叶舒锦看见前方两栋楼之间通行的木桥上,黑压压站满了一群人。 她仿佛看到了一丝活命的希望,正想张口呼救,却发现那些人抬手搭上了弓箭。 箭矢对准了她和胡人。 一道熟悉冷沉的声音从桥上传来:“放箭。” 叶舒锦浑身发寒,死亡的恐惧瞬间将她笼罩,她脑中一时没办法多想,几乎是哭着朝这木桥上呼喊。 “裴霁!裴霁!” 她话音未落,箭雨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17. “窈窈,以后,别再乱跑了。” 她话音未落,箭雨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箭雨擦着叶舒锦脚边穿过,她一个踉跄,抱着匣子摔倒在地。紧接着,身后也传来重物倒地的一声声闷响。 叶舒锦回过头,就见那些胡人都被射倒在地。她愣了愣,忙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就在这时,她听见桥上的人慌忙喊:“别伤到她!” 她仰起头,就见裴霁慌忙从桥上跑下。他快步冲到叶舒锦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中,身上披风牢牢将她裹住。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招惹到胡人?” 叶舒锦听见裴霁慌乱急切的声音,心底积压的情绪瞬间压不住,一张嘴便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我,我还以为你要杀我……” 裴霁在桥上下命令时的声音带着杀气,她脑子一乱,便以为裴霁知道了她逃走去见沈聿琤,所以想让弓箭手一起将她射死。 裴霁焦急的语气里是强压着火气的无奈:“我……你穿着戴着兜帽,我没认出来,但我也没想杀你,我只是想拦住你身后的胡人……” 楼上的侍卫快步赶了下来:“大人,这应当是最后一批作乱的胡人了,但没有靖王的身影。” 裴霁看着地上那几个胡人,说道:“将他们带走审问。” 叶舒锦静静靠在裴霁怀中,感受到让人安心的体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从他怀中出来,将手中匣子拿出:“这是我捡到的东西,那些胡人就是因此才来追我的。” 裴霁伸手接过那东西,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怎么捡到这东西的?” 叶舒锦垂下头,正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侯爷!” 是她在瞭望台遇见的那个将领。 那将领目光落在叶舒锦身上,还未看清时,裴霁忽然一把将人按回了怀中。 叶舒锦一愣,也没挣脱。就听那将领说道:“侯爷,火情已经控制住了,制造混乱的胡人也已经抓到了。” 裴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那将领看着裴霁怀里的人,笑得一脸谄媚:“想必这就是侯夫人吧?今夜混乱,让侯夫人受惊,实在是属下的不是。若是侯夫人有需要的地方,属下一定肝脑涂地。” 裴霁淡淡开口:“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了,帮我寻一辆马车,我带我夫人回府。” 那将领一听,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一旁的侍卫犹疑道:“侯爷,你这样岂不是将功劳交到了他手中。” 裴霁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说道:“无妨,此事已经了结,我没有留在这的必要。” 片刻后,叶舒锦被裴霁抱上了马车。裴霁全程将她笼罩在披风中,她直到上了马车才得以从披风中钻出来。 叶舒锦从轿帷缝隙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笼,又看了看一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裴霁。她咬咬唇,有意缓和气氛,问道:“裴霁,我很见不得人吗?怎么都不让我露面跟人说两句话。” 裴霁坐在一侧,脸上神情有些晦暗不明,问道:“你想跟谁说话?” 他话中意有所指,叶舒锦默默抿着唇,没有作答。 裴霁也没再追问,半跪在叶舒锦面前,低头去看她脚上的伤。 叶舒锦的鞋袜和裙摆都湿透了,上面还沾了不少灰尘,看着泥泞不堪。见裴霁朝她的脚伸出手,叶舒锦忙缩回脚:“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她自己脱掉了鞋袜,拿过一旁的帕子将被打湿的脚擦干净。 抬头时,就见裴霁手里拿着一瓶药油。他低着头,借着轿内一盏昏暗的灯光将药油倒在手中,双手合十将药油搓热后,再次伸手过来。 叶舒锦还是控制不住想缩脚,裴霁却一把拽住她受伤那只脚,手指在她红肿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叶舒锦轻呼一声,痛得下意识缩脚,可裴霁将她脚抓得牢牢的。 “窈窈,以后,别再乱跑了。”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低沉,叶舒锦莫名听出来一丝威胁的冷意。她一怔,没敢再动。 很快,红肿的地方覆上一抹温热。 叶舒锦缓缓低下头,看见裴霁双手覆在她脚踝上,正轻轻按摩着。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模样,手上力道正好,不轻却又不会让她觉得痛,甚至还有些舒服。 叶舒锦松了口气,刚刚应该是这昏暗环境下生出的错觉。她放松下来,双手撑在坐垫上,伸着脚任他按摩。 但她有些奇怪,今日的事,裴霁怎么一个字都不问?她心中本已琢磨了许多借口和说辞,裴霁不问,弄得她也不知该怎么主动解释才好。 裴霁揉按着她的脚踝,余光看见她一只手在坐垫的丝绒上摩挲画圈,不由得叹息一声,心中也没了火气,柔声道:“你今日逃走,可知道我有多担心?” 叶舒锦一顿,忙对他说出心里早就备好的说辞:“我是被人掳走的。” 语气里还有些委屈。 裴霁语气没什么波澜,问:“那是谁将你掳走的?慕盛武功极好,我还未见过能在他面前将人掳走的人。” 叶舒锦道:“我也不知那人是怎么将我带出望香楼的,他想要带我离开,我不认得他,可我害怕他对我做出什么事来,就顺势跟着,后来才伺机跑了。但我不认得路,绕了许久才回到街上,谁知街上发生动乱,我被人群挤着,这才意外捡到了那匣子。” 她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漏洞一个接一个。 从她离开望香楼到现在已过去半日,她若是真的被人掳走又跑回来,怎么会不知道街上四处都有人在寻她?况且她被带走时悄无声息,呼救都没发出。 叶舒锦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裴霁的反应。 她知道,这次的事,无论她说得天花乱坠,裴霁也是会怀疑的,所以她只能将他的怀疑往另一个方向引。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想摆脱掉旁人自己去游玩才跟着别人离开。 闻言,裴霁道:“那你可见过那人样貌?他可有跟你说什么?” 叶舒锦摇头:“那人蒙着面,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是有话想跟我说,但他想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我想,或许是哄骗我的。” 她想,裴霁定是会查出迎欢的,她只能尽量不透露迎欢的信息。 裴霁听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认认真真给叶舒锦搽完药,随后将身上披风取下,盖在她腿上,略微无奈道:“下次别再乱跑了,你若是想出来玩,我陪着你。” 叶舒锦乖乖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侍卫走到了轿外,对着裴霁拱手道:“侯爷,找到靖王了……” 侍卫透过轿帏看了一眼轿子中另一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霁道:“无妨,说吧。” 闻言,那侍卫才继续道:“他说想要见您一面,说是……说是见过侯夫人,他知道侯夫人的秘密。” 闻言,叶舒锦和裴霁皆是一怔。 叶舒锦瞬间想到自己那个木匣子,如果她没猜错,侍卫说的靖王应当是那个错拿她木匣的人。靖王定是通过那对木鸟知道了她想要去找沈聿琤的事情。 靖王要是将这事告诉裴霁该怎么办? 而一旁的裴霁,也是眉头紧蹙,他沉吟片刻,说道:“先将他稳住,等太子从宫内出来后我再去见他……” 他语气顿了顿,用着极轻的语气嘱咐道:“命人好好看着, 若他敢胡言乱语,就将他舌头割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以至于等到侍卫领命离开,叶舒锦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她有些胆寒,许是裴霁平日看起来温润和煦,所以她有些难以接受他这样的命令。这对于相反立场的敌人来说,或许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她忍不住担心,若是之后她于他而言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又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她始终认为,裴霁不会无缘无故留下她,他留下她定然是因为她身上有着他想要的东西,只是目前她还未发现。 回府后,叶舒锦先进屋沐浴换洗。换完衣服出来后不久,裴霁便命人送来了一些饭菜、糕点、以及一个模样精致的月饼灯笼。 那灯笼被裴霁提在手中,他换了一身月灰色云纹锦袍,衣襟以银线绣着木樨桂花,纹样浅淡,在灯笼柔白亮光下若隐若现。圆圆的月饼形状的灯笼在他手中也多了几分闲雅。 他将灯笼递给叶舒锦,说道:“我瞧着这灯笼明亮可爱,想着你会喜欢,便买来给你玩玩。” 叶舒锦伸手接过那灯笼,灯笼上绘着月兔捣药的精致画面,纸面上还隐隐透出一股桂花香,她惊讶道:“这纸上有桂花香味。” 裴霁笑道:“许是匠人的独出心裁。” 他说着,又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是叶舒锦之前提到的望香楼的糕点。 “随你出行的小丫鬟说,你在望香楼没吃上东西,我让人买了一些,你尝尝。” 叶舒锦看到了好几样不同模样的糕点,其中两个是她之前吃过的月桂糕,还有蟹壳黄。 裴霁道:“上次我让大夫看过,你并无过敏症状,兴许是当时你身体不适以及马车颠簸才会呕吐,这次你再尝尝看?” 他目光沉沉,话中带着一丝难以言明仿佛期待又仿佛是担忧的矛盾情绪。 叶舒锦满心都在糕点上,开开心心拿起一块金黄的糕点,说道:“我也觉得上次是马车颠簸的原因,这个我很喜欢吃。” 她张口就要咬下,裴霁却又忽而拦住她。 “你,咬小口一些,我记得上次夏桃说你不能吃这个。” 叶舒锦见他这样,不免心中奇怪,甚至在猜这糕点里是不是放了什么药?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要下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她听了裴霁的话,张嘴想要小小咬下一口先试试,谁知刚到嘴边,她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头晕恶心。 她忙将手中糕点放下,皱眉道:“我感觉,不太舒服……” 裴霁忙道:“不舒服不吃了,来人,将东西拿下去。” 吃完一顿饭,叶舒锦便在院内散步消食。裴霁心事重重的样子,去了书房,直到叶舒锦回屋睡觉时都没回来。 叶舒锦心中却是想着沈聿琤的事情,因为担心被怀疑,她根本不敢问沈聿琤的事情,只能等明日找机会问问其他人,看看沈聿琤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兴许是睡前想得太多,她这一晚做了很多梦。 梦境凌乱琐碎,她只记得其中一个画面。 灯火摇曳的院内,一地湿冷,满地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一位半大的少年跪在桂树下的青石板上。他身侧站着一位妇人,妇人拿着鞭子用力打在少年背上,一边打一边骂。 那少年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 叶舒锦看向那少年,下意识想要靠近,那妇人突然朝她看来,吼道:“你还知道哭,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叶舒锦清醒过来后,在床上失神躺了许久。 梦中场景很是熟悉,近处回廊蜿蜒曲折,远处山峦重叠,似乎是她之前住的那个庄子。那个少年又是谁? 18. 她梦见的真的是沈家的庄子…… 叶…… 叶舒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昨夜放在桌上的月饼灯笼。 梦里似乎也有这样一个灯笼,但具体的,她想不起来了。还有那个少年,她也想不起来。但梦里那个庄子,很像她之前住的那个。 叶舒锦坐起身,她揉了揉额头,总感觉头晕目眩的。 裴霁不在屋内,地上也没有铺床。他之前也是这般,人一走,床铺就跟没存在过一样,所以她也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回来睡过。 叶舒锦起身,又去看了一眼那个灯笼。 灯笼没有了光,看着没有夜晚那般好看,但看得出来做工很精细。她脑中抚摸上灯笼纱面上的画,脑中一段画面突然涌出。 尚且年幼的她穿着一身珊瑚色罗裙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的正是这样一盏灯笼。她将手中一个匣子递给面前的下人,说道:“将这个药交给沈公子吧,这次多亏了他。” 画面一闪而过,叶舒锦皱着眉按了按额头。 沈公子……是沈聿琤吗?难不成她以前犯过什么错,最后害得沈聿琤因她受罚? 她头疼得厉害,没再细想,便叫了下人进来为她梳发。丫鬟恭敬谨慎,不是之前为她梳发的丫鬟,她问了一句,才知之前的丫鬟还在核对身份。 叶舒锦一愣,忙问:“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丫鬟道:“夫人莫慌,只是排查一下身份,并无大事。侯爷昨夜便下令要仔细排查府内的人,保证夫人安危。现在大多数人都还在后院,我也是刚被派回来服侍夫人的。” 闻言,叶舒锦突然想起昨日跟她一起去望香楼的梨香和慕盛。 昨日她回府没见到他们,现在想想,不知两人会不会被她牵连? 梳好头后,她忙去了后院。 后院里,丫鬟小厮排了两个长队。齐管事搬了张桌子坐在院中,手里拿着册子,正逐一核对下人的身份。 叶舒锦刚过去,就看见两名侍卫拖着一个之前看门的人离开。 那人叫嚷着:“齐管事,我就是收了一点银子而已……” 齐管事不耐烦地一挥手,那人便被侍卫一掌打晕拖走了。 叶舒锦惊了一下。齐管事见她来,忙起身行礼,那些丫鬟小厮也一一对着她行礼,嘴甜的人笑着叫了一声:“侯夫人,早。” 叶舒锦点点头应过,随即上前问齐管事:“齐管事,方才那人是怎么了?” 齐管事道:“之前那人收了贿赂,这才导致前些日子一些闲杂人跑到侯府叫嚷。” 没等叶舒锦继续问,齐管事又指了指桌上的册子,说道:“之前招人时因时间过短,太过着急,因此混了些不怀好意的人进来,这次老奴定会仔细核对,以免让夫人再受惊。” 叶舒锦早猜到裴霁会搜查,迎欢昨日已然暴露,裴霁定会搜查她的来处,甚至是设法抓到迎欢。只是叶舒锦没想到他会搜查这么彻底。 她目光扫过站着的丫鬟小厮,微微皱眉,担忧道:“怎么不见昨日陪我出门的梨香?” 齐管事管事翻了翻册子,才道:“回夫人,梨香已经查过,没有问题,只是她昨日犯了错,被罚去洗恭桶去了。” 闻言,有小丫鬟低低笑了几声。 叶舒锦倒是松了口气,人没受伤就行。见没有裴霁的身影,她又问了裴霁的去向。 齐管事道:“侯爷今日寅时就被人请入宫中了。” “宫中?”叶舒锦眉头微蹙,想起昨日的事,她忙问,“可知道是什么事?是否跟昨日的动乱有关?” 齐管事道:“应当是有些关系,昨日事情牵扯重大,侯爷想必是被请去商议后续的事情。” 午饭时分,齐管事基本已经排查完毕。 叶舒锦吃过饭后,又散步消化了一会儿,才向身侧丫鬟问起梨香的位置。 叶舒锦来找梨香时,梨香正蹲坐在一个矮凳上,布条拧成的绳子捂着鼻子,绕圈系在后脑。她一手抓着恭桶,一手拿着刷子,刷得十分卖力。 “我洗洗洗!我刷刷刷……” “你能不能别喊?”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慕盛下半张脸蒙着厚布,站在一旁墙上将恭桶踢得远远的。 梨香道:“不喊没力气啊,刷不干净……” “咳。”叶舒锦上前一步,捂着嘴轻咳一声。两人齐齐看来,慕盛见到她,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梨香一愣,忙起身行礼:“夫人,您怎么到这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昨日我被掳走本不是你们的错。”叶舒锦从身上拿出两片金叶子,“你们受罚我心中也过意不去,所以,这个便赏给你们罢。” 梨香眼睛一亮,忙擦了擦手,从身上拿出一块干净帕子来接那明晃晃的金叶子,笑道:“夫人哪的话,昨日的事不能怪你,都怪那个掳走你的人。” 慕盛冷笑一声:“恐怕未必是被掳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转身要离开。 叶舒锦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 慕盛紧紧皱着眉,朝她没好气道:“托夫人的福,被打了十五大板。” 叶舒锦心底正愧疚着,听他这么说也没打算回嘴,目光躲闪着将手中金叶子递出去:“这个,你拿去买些好点的伤药吧,若是不够,我将身上首饰再给你一些。” 慕盛一脸不屑,一瘸一拐离开了。 梨香忙喊住他:“你去哪?我可不会帮你干活……” “那金叶子给你,你帮我把活干了。”慕盛头也不回,说完还低声说了一句,“反正我看你也挺爱干这活。” 梨香忙惊喜转过头看向叶舒锦,眼睛瞟了瞟她手中的金叶子,意思不言而喻。 叶舒锦便将另一片金叶子也给了她。 慕盛走后,叶舒锦正好打听事情,便问梨香:“梨香,昨日街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梨香一边将金叶子往身上藏,一边说道:“我听慕盛说,已经抓到主谋了,只是还没定罪,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叶舒锦本想让梨香去街上打听一下昨日的事情,梨香听了,一脸为难。 “侯爷不让乱打听事情,否则轻则丢差事,重则要……要杀头呢。”她抬手横在脖子上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见她这样,叶舒锦也没再逼问。 不过,她并未放弃,之后一整天,她都在院子里转,时不时跟那些丫鬟小厮闲聊几句,虽没听到关于沈家的事情,但也知道了不少传闻。 这些传言似乎由来已久,只是源于昨日的祸事又发酵起来,大多都是关于靖王和太子夺位的传闻。但传言真真假假,有些还自相矛盾。 有的说靖王曾经与人谋划,陷害太子,导致太子被废,流放边境三年。后太子带着大军入城,逼得重病的圣上不得不重新将他立为太子。 也有说是因为圣上病重,但靖王难以成事,其余孩子有的无心朝政,有的年龄又太小,所以这才将废太子召回。而昨日靖王让胡人送自己离城的事更是证明了 他难以成事这一点。 叶舒锦想,第二个传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否则废太子离开多年,圣上怎么会一直没有设立太子。 传闻说,太子与靖王早有恩怨。早在两人幼时一起随圣上秋猎的时候就有了苗头。那时,太子猎得一只小麋鹿,麋鹿太小,太子不忍心射杀便想将其放走,谁知靖王却将麋鹿一见射杀,带回去给圣上邀功。 靖王想将麋鹿带给圣上时,麋鹿却不见了。一查才知那麋鹿还剩一口气,被当时跟在太子身侧的一位世家公子给救走了。 那家公子当即就被家中长辈带来给圣上和靖王赔罪。所幸圣上心情好,可靖王母妃冯贵妃却不是好惹的,说那公子是故意挑拨太子和靖王关系。最后,那世家公子被家中人带到庄子上禁足一月,还被打了十几鞭子,贵妃这才罢休。 叶舒锦想到了昨日梦中那一幕。她想打听一下那世家公子是谁,下人都说不知。 他们看起来不像刻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许是那家人不想掺合靖王和太子这等事,所以当初打点过,封锁了消息。 叶舒锦心里理顺了这些听来的传言,察觉到了一个好消息。他们都没有说到靖王将国防图给胡人的事,这样一来,沈聿琤应当也暂时安全了。 当夜,裴霁没有回来。宫中派来的人说,圣上留他商议要事,这两日都会留在宫中。 叶舒锦心中一喜,她正好想去庄子上看看。 她找来齐管事,说之前有东西没带回来,要去庄子上寻一寻。见齐管事犹疑不决,叶舒锦便编了些谎话:“那东西是我之前给侯爷绣的绣品,不算值钱却有一份心意在。你若不放心,可以派人去宫中问问侯爷再做决定。” 齐管事自是应下,因天色太晚,第二日清晨才派人去宫中问过裴霁。 小厮去传话时,叶舒锦便在院内等着,约一个时辰后,小厮带着口信回来,拱手道:“侯爷说让夫人带几个丫鬟,两个侍卫,注意安全,晚上早些回来。” “侯爷还说,他大约后日晚上就能回来,说很期待夫人的绣品。” 叶舒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编这个借口本就是想让裴霁答应,没想到他真要看。 她僵硬地笑了笑,心里想着路上买一些好了。 叶舒锦带了一个丫鬟和两个侍卫一起,当即出发去了庄子。 丫鬟说这庄子名叫听涧庄,先前遭遇洗劫后,又被修缮了一番,如今,有几个仆人在这看守着。 庄子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简单修补了一下。叶舒锦进入庄子后,绕着回廊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梦中那个熟悉的院子。 那是庄子里的正院,整个院子十分阔大,地上铺着大块青石板,靠近屋子的地方是不长不短的青石台阶,台阶旁立着几座石灯,两侧皆种了桂树。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桂树上本就凋零的桂花一点踪影都没了,只有石灯上和青石板上还落着点点暗黄。 面前场景与梦中一切不谋而合,梦中那个少年就跪在青石台阶前的青石板上。 那少年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背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叶舒锦抬手缓缓捂住了胸口,感到一阵心悸。 她梦见的真的是沈家的庄子……那,那个少年是沈聿琤? 若真是如此,她便明白迎欢为何担心她恢复记忆后会后悔了。 只是,她心中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或许是因为自己下意识抵触,毕竟要从裴霁那拿到迎欢说的名册不是件容易的事。 19. 若是被发现要怎么跟裴霁解释? 叶舒锦没有在庄子过多停留,离开前,她假意去自己屋内寻了寻,本想随手翻一翻做做样子,没想到却在抽屉内看见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 是一块扁平的,边缘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料子平平无奇,凸起的地方倒像一个青灰屋檐,下面则雕刻着几个线条简约的小人。 看着是一对夫妻和两个孩子。夫妻分别站在两边,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站在中间,大的是个男孩,小的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女孩。 叶舒锦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样子有些像现代的全家福。 正这么想着,她果真在石头一侧看见了“全家福”三个字。 她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拿着石头看了又看。随即,她才想起自己之前在这屋子醒来时就见过这石头,只是当时没太在意。 “夫人,似乎要下大雨了。”侍卫来到屋外提醒道。 叶舒锦忙将石头收在了身上,坐上轿子离开了庄子。 轿子行至街市时,叶舒锦听见街上人群吵嚷,似乎在议论些什么事。 她掀开一角轿帏,就见街上人群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 “难道圣上真是被气死的?” “我听说是知道了靖王与胡人勾结的事情,气得直咳血,据说当晚天未亮就招了太子进宫……” 叶舒锦将轿帏拉开,想再听清楚一些,但那声音已经远去。 “停轿。” 她忙起身钻出了轿子。 侍卫:“夫人,您这是……” “我去买些东西。”她说着便要下轿,侍卫却拦在了面前。 她茫然看着侍卫,就听侍卫道:“夫人,您要买什么?我让人去买,您还是回轿吧。” 侍卫语气态度恭敬,但却是一副不容反驳的语气。 叶舒锦怔了怔,默默退回了轿内。她心中不由憋屈,自己竟连下轿买个东西都不行。 之后,轿子前进速度快了许多。 叶舒锦心绪低落,心中郁郁,只得掀开轿帏看向轿外。 这条街不长,但今日街上格外热闹,她能听见不少行人议论太子和靖王的事,甚至还有人说书,说的是太子于鸿山秋猎,救下鹿仙的故事。 一个有些离奇的故事,叶舒锦大致听见几句“仙鹿化人、太子乃天命所归”之类,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歌颂太子美德的词。 一路听下来,叶舒锦也大约明白了,皇帝驾崩,太子即日登基。太子顾念兄弟情分,并未杀靖王,只是将其羁押于诏狱中,永不得出狱。 一路上,叶舒锦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太子救鹿仙的故事。她剔除掉那些离奇的部分,大致理清了当时秋猎的事情。 安景十二年秋,圣上带太子与一众世家子弟前往鸿山秋猎。 途中,太子偶然发现一个侍女被绑在树上,将其救下后才得知,侍女是被靖王绑在那的。只因她犯了错,靖王便想用她来引出猎物,但靖王本人却去别处打猎去了。 太子救下侍女,被返回的靖王看见,靖王见侍女对太子满眼感激的样子心生嫉恨,便将那侍女射杀,随后将其就地掩埋。后来不知怎地,秋猎快结束时靖王又带人去挖那侍女的尸体,却没挖到。这才得知侍女没死,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救走了。 靖王认定是太子指使的,丢掉手中猎物,回去就找他母妃诉苦。说太子身边的人将他打到的一只麋鹿放走了,太子欺负他之类的话。冯贵妃大怒,呵斥了他一顿,随即又对皇帝说:“陛下,靖王年幼不知事,恐还不知,放走他猎物的人乃是刻意挑拨他们兄弟关系。”随后,又说了些其心可诛之类的话。 当时太子身边仅有三人,皆是世家子弟。其中一少年听闻此消息,便主动请罪。 “是臣鲁莽。但放走麋鹿实非臣愿,只是昨夜做梦,梦见一只头顶藤花的仙鹿向臣求救。说偶然路过此间天平盛世,迷途不得返,草民醒来,不得其解,没成想,今日见到靖王手中的鹿竟然也头顶藤花,所以才……” “你放屁!”靖王当即破口大骂,冯贵妃呵斥他一声,让他安静。 听见太平盛世几字,龙颜大悦,又多问了几句。那少年一一作答,随后还得了一些赏赐。 但那少年回去后却还是因冲撞靖王受了家法。 后面发生了什么,叶舒锦不得而知。不过,这事与她昨日听到的传闻也有很多能对上的地方,比如那个受了家法的少年。传闻不可信,但传闻里相似的地方就很值得留意了。 回府后,叶舒锦把自己关在屋内,闷闷不乐待了一整日。她以为裴霁答应让她去听涧庄是放松了对她的看管,但其实连她下轿都不让。 今日回来听了那许多事,真真假假她也难以分辨,但梦中那个因她受罚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沈聿琤。 黄昏时,天上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后,院内有工匠扛着云梯路过。 叶舒锦看着那云梯,心头一动。她慌忙跑出门,刚下台阶又忙压下心中急切,端起形态,缓步上前,佯装路过,问道:“这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匠人答:“回夫人,是用来修补房屋的,西院屋檐被不知是猫还是什么东西踩碎了,下雨漏了一屋子雨,我们要去修补,免得损坏屋内家具。” 叶舒锦点点头:“那快去吧。” 随后,她暗中观察着那些匠人,发现他们完事后将云梯放到了后院。 她自己又一个人散步似地走到了歪脖子树那。上次阿辛就是爬上那棵树与她见面的。她抬头望着高高的院墙以及院墙外那棵树,偷偷估量了一下高度,那个云梯搭着是能上去的。 她要去出去见沈聿琤,最起码要从他那知道一些事,脑子里不至于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这样她才能决定要不要从裴霁那偷取名册。 唯一麻烦的是,若是被发现要怎么跟裴霁解释? 但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沈聿琤背上受伤的画面,每次回想起,她都觉得心揪着难受,她迫切想要出去见见他,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舒锦踌躇不安地在屋内等到了深夜。 终于,夜深人静,她打开房门,探头探脑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蹑手蹑脚去后院找那个云梯 云梯很大很重,卡在放柴堆的墙角里,叶舒锦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它挪出来。期间好几次差点被巡视的侍卫看见,她躲在柴堆里才没被发现。 她把云梯倚靠在树木和假山上一点点挪动,一路上走得极艰难,还没到时歪脖子树就已经大喘气。 此时,外院的屋顶上,慕盛望着院墙处的人影,忙坐了起来。 他惊讶看着那人,并未上前阻拦。 眼看另一边巡视的人就要过来,慕盛犹豫片刻,从屋顶跳下到那几名侍卫面前,说道:“你们去那边看看,侯爷不在,都打起精神。” 几名侍卫应下 。离开时,窃窃私语:“慕大人怎么还没睡?” “估计是屁股疼睡不着,你没看他一瘸一拐的?” 慕盛没理会他们的话,转过身看向那棵歪脖子树那,那人已经搭好了云梯,准备爬上去了。 “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他抱着胸腹诽,“省得侯爷整日守着你,不干正事。” 夜色深沉,叶舒锦没有拿灯,四周黑漆漆的。她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恐惧,双手并用摸索着爬上云梯。 她抬头望着那茂密的树冠,停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才继续往上爬。 只要爬上去,攀着树枝爬上树就能离开了。 想到这,她心中忽然涌出一丝逃出牢笼的兴奋,脚上动作都变得轻快了。 叶舒锦终于爬上墙顶,可墙壁与树有些距离,她抬手拉了拉墙边的树枝,试图找到一处借力。 树枝拉下,她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一闪而过的瞬间,她与歪脖子树上的一双狠戾的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个黑衣人。两人对视的瞬间,那黑衣人也是一惊。 叶舒锦心跳停了一瞬,看着那黑衣人腰上锃光瓦亮的大刀,她趁那人没反应过来,拉着树枝的手狠狠往下一压,再一松手,树枝瞬间打回黑衣人身上。黑衣人被打得身形一晃,忙抓住树干。 “有刺客!”叶舒锦一边下云梯,一边喊,“救命!有刺客!” 她慌乱往下跑的时候裙摆绊住了脚,一时失衡,整个人连同梯子一起向后倒去。惊慌失措间,一个人影飞出扶住了云梯。 叶舒锦忙抓住了梯子,随即继续往下跑去。她还未到底就匆忙跳了下去,手脚着地,一阵火辣辣的疼袭来。 再抬头时,只看见院墙上刀剑碰撞的冷光。 黑夜中,又有几个黑衣人爬上了院墙,各个都带着刀。叶舒锦瞪大眼睛,她没敢停留,爬起来就跑。 几个巡视的人闻声赶来,忙将追上来的黑衣人拦住:“有刺客!保护夫人!” 一时间,府内瞬间陷入混乱。 叶舒锦本想跑回屋子躲起来,刚走到屋角,混战中的一把刀倏地飞到她面前,插在了墙上。 叶舒锦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她转过头,就见一个黑衣人提刀想往她这来,但很快又被侍卫拦住。 叶舒锦意识到那些刺客似乎是冲她来的,她若是躲在自己屋子里,万一慕盛和那些侍卫拦不住黑衣人,她就无处可逃了。 她没犹豫,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穿过隐秘的小径,一路远离自己的院落。树叶枝条扫过衣裙,簌簌作响,落在身后还是不断发出摇晃响声。即便知道那只是枝叶晃动的惯性,但黑夜中的声响还是让她感到恐惧。 叶舒锦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生怕那些黑衣人追上来。 待她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间跑到了一间屋子后的小道。 往回看去,能看见她的院子里一片火光,隐约还能听到兵刃交击的声音。 那些黑衣人真是冲她来的,幸亏她没留在那,否则没被杀也很难逃脱。 她急促喘息着,正想寻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忽有一道亮光在头顶亮起。 叶舒锦抬头,就看见二楼窗棂处有一个鬓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正探出头往外张望。 望见叶舒锦,他一脸欣喜,忙压低嗓音道:“囡囡,你来看我了。” 20. “全家福” 叶舒锦抬头望着那男子,发现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个爬狗洞的怪人。 他此时容貌整洁,冠带整齐,从衣着来看他并非侯府下人,只是神色懵懂,似乎心智有些残缺。 “你快上来,我等你许久了。”他压低声音,朝她喊道。 叶舒锦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还有,我们之前认识吗?” 男人听了,露出一个比她还要疑惑的表情:“怎么不认识?我是你爹啊,你说过每月都来看我的。” 叶舒锦顿时愣住。 爹……她试图将这人与刚穿越时见到的父母联系起来。 但记忆里那对夫妇哭得涕泗横流,一张脸扭曲成一团,叶舒锦也认不出面前这人跟她记忆里的是不是同一人。 “你快飞上来,门是锁的,我把窗给你打开。”男人说着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 闻言,叶舒锦顾自摇了摇头,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 她仰着头,认真对男人道:“人是不会飞的,我也不会。” 那男子皱了皱眉,挠着头满脸疑惑。 叶舒锦道:“你告诉我哪里入口吧,我从入口上去。” 男人一听,忙指了指她右侧:“那里有个后门,我悄悄把那里堆着的东西拿开了,你可以从那上来。” 叶舒锦侧目看向右侧,她缓缓走近,果真在那看见一个被垂下来的树枝挡住的门。这个门似乎常年关着,也没人管,否则这树枝应当不会长到这来。 她拨开树枝,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她又推开一些,往里一看,只见门内黑漆漆一片,好在里侧靠墙位置有一道上楼的通道,二楼的光从通道漏出,也能隐隐看清过去的路。 叶舒锦迈着步子快步走近,看了一眼楼上,随即双手提着裙摆,一步步迈上楼梯。 楼上走廊挂着的灯笼散着微光,有三五间房并排着。男人在最中间的屋子,屋子大门是用铜锁起来的。 她来时,男人正扒在雕花窗前,脸贴在窗上,从镂空的孔洞里往外看。 看见叶舒锦,他连忙关切地问:“囡囡,你在下面过得还好吗?” 叶舒锦眸中露出些许困惑:“下面?” 但见他真挚恳切、满脸担忧的模样,她也没细究“下面”是哪里,点点头回应:“我一切都好。” 男人看着她,颇有些感慨:“过得好就好……” 叶舒锦不由得问道:“前辈,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你跟裴霁有什么关系吗?” “裴霁?”男人眼珠往上转,茫然思索半晌,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叶舒锦轻声补充:“就是这个府邸的主人,裴霁,定远侯。” 男人眉头一皱,忽而忿忿道:“我还没老呢,他封个侯就要当这裴府主人了,我还是御史呢,把他叫来!我……” 见他声音越来越大,叶舒锦忙抬手示意:“嘘,小声些。” 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低声开口问道:“你,可是裴霁生父,可否告知我你的名讳?” 男人讶异道:“我名裴长石,自然是裴霁父亲。囡囡,是不是那小子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叶舒锦正想再问时,男人不知怎么,忽又叹息一声,含泪看向她:“囡囡啊,他有没有给你烧纸啊?你在下面银子够花吗?” 叶舒锦:“……?” 叶舒锦双眸微微瞪大,恍然明白过来,裴长石的女儿已经去世了。他神智错乱,竟是将她认成了归来的女儿亡魂。难怪刚刚他说那些奇怪的话。 裴长石见她久久不语,瞬间急了:“他没给你烧纸?!” 叶舒锦连忙摆手:“不……烧了烧了,我……我银子够花。” 得了她的答复,裴长石这才安静下来,却又重重叹息一声,蔓延懊悔:“本以为你嫁得良人,此后也算安稳,谁曾想却死在了半路……也怪明恕,若非他当初执意离开,也不会如此。” 叶舒锦听得一头雾水:“明恕是裴霁吗?” 裴长石点点头,开始追忆往事:“这个字,还是你祖母给取的,你祖母最疼爱你们两个了……你在下面可有见到她老人家?想来她老人家德行深厚,应当登仙了才是。” 叶舒锦应和道:“是,登仙了。” 她面上应付着裴长石,心中却想到之前裴霁说的妹妹远嫁的话,本下意识以为是裴霁骗了她,可又想到那日太子说裴霁想要再次舍弃亲妹之类的话。两人的话与裴长石的话相矛盾,她一时竟拿不清谁说的才是真的。 叶舒锦眸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问裴长石:“裴……爹。”她改了口,免得裴长石又突然激动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她问。 裴长石一听,顿时落下泪来,抬手抹泪道:“你都是为了救爹才死的,是爹的错……” 见他落泪,叶舒锦也不忍继续追问,只好安慰他。这时,另一道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大半夜不睡觉,又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 叶舒锦转头看去,那是一个微胖的嬷嬷,正打着哈欠。 看清面前站着的叶舒锦,嬷嬷瞳孔瞬间瞪大,张着的嘴好一会儿才合拢:“二小……” 话音未落,她突然回过神,飞快甩了自己一巴掌,连忙躬身行礼:“侯夫人,您怎么到这来了?” 叶舒锦对她这怪异的行为感到不解,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暗自打量着面前这人,从声音判断出这是那天将裴长石从狗洞抓回来的人。 “我院中突发变故,我是无意间逃到这的。”她站直了身子,语气温和。 嬷嬷一听,忙跑到走廊尽头往疏云院方向望去。 夜色深处,冒着几点还未被扑灭的猩红,一对侍卫持刀朝那处奔去,在黑夜中发出隐隐嘈杂声。 嬷嬷惊得瞪大眼睛,惊呼道:“我就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是出事了。” 她连忙回身,看着一身狼狈却神色平静的叶舒锦,关切道:“夫人可有受伤?” 叶舒锦轻轻摇头:“我无事。” 随后,她嘱托道:“劳烦嬷嬷派人去疏云院打探一二,看贼人是否已被捉拿?顺道通报一声我在此处,免得他们四处搜寻,乱了分寸。” 赵嬷嬷连忙应下,又说道:“那边院子定是不能住了,我让人寻一间干净屋子,备热水伺候您梳洗。” 叶舒锦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临走前,她与裴长石告了别。裴长石念念不舍地朝她挥手:“囡囡,下次记得来看我啊,赵嬷嬷,你记得给她烧点纸钱。” 赵嬷嬷脚步一顿,随即又扯着笑对叶舒锦道:“老太爷先前出了变故,记忆混乱,见谁都说是他女儿亡魂,夫人您莫怪。” 叶舒锦摇摇头,疑惑道:“那为何要将他关在此处?” “夫人误会了,这只是为了以防他晚上乱跑,让他好好睡觉才锁的门,白日里有人看着时是不会关人的。” 嬷嬷的说法并无不妥,叶舒锦却不免想起上次听见这嬷嬷的狠言恶语。裴霁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来照顾他父亲? 裴霁此人,虽是温文尔雅,但从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此人极擅长洞察人心,他若是在意他这个疯爹,就不可能会让这样表里不一的下人来伺候。 他不是个好人。 叶舒锦在心中暗自将这句话重复了几遍,试图以此来消除心中对裴霁的依赖和亲近感。 她不敢承认,她方才遇险逃跑时、在小径上穿过枝叶而害怕时,心中下意识想要见到裴霁。 她不能这样,也不该这样。她真正的夫君还在牢狱中等着她。 叶舒锦跟着嬷嬷进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嬷嬷让人打来了热水,随后便退出了屋子。 叶舒锦褪下衣衫,才发现外衣上被枝桠划破了几道口子,手背也不知何时多出两道浅浅血痕,细小伤口隐在白皙肌肤上,看着格外显眼。 这时,一个重物从衣衫中落下,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叶舒锦疑惑垂眸去看了一眼,是从庄子带回来的石子。 她连忙附身将石子捡起。她当时匆忙塞到身上后就将这忘了,如今看着,这石头十分熟悉,既在她屋内,想必是她的东西。 石子边缘被摩挲地圆润光滑,像是时常拿在手中把玩才会形成。她翻过石头,看着侧边的三个字,看着很熟悉的字体,应当是她曾经在哪见过。 石头上的几个人或许就是她的父母兄长了。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人,雕刻痕迹虽然简约,但能看得出雕刻者雕刻得十分认真仔细。 叶舒锦刚开始怀疑这是她自己雕的,但就她对自己的了解来看,她不可能做这样费力的事。但这也不像专业工匠雕的,这么一想,或许是她很信赖亲近的人,因为她不可能随意将“全家福”这词告诉旁人。 她手指轻轻抚过石上的小人,微微叹息一声,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他们一面? 或许……可以再想法跟裴霁说说,之前他说外面混乱,如今总没有这个借口了。况且今夜侯爷刺客来袭,说明侯府也并不安全……只不过,那些黑衣人真是冲她来的吗?难道她从前得罪过什么人? 罢了,等见到家里人一切就都明白了。 她放好石头,决定先沐浴睡觉。 今晚又是搬云梯又是逃跑的,弄得她满心疲惫,她此刻只想快点休息。 屋内,水汽氤氲,她沐浴完,困意瞬间袭来,正想上床时,忽听屋外一道清润又带着担忧的声音传来。 “窈窈,沐浴结束了么?” 叶舒锦脚步一顿。 她急忙跑过去打开了门。屋外,裴霁就站在台阶下,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如画,手背上却沾染着一丝未曾擦干净的血迹。 叶舒锦心中莫名涌上一阵委屈来,柔软的语调带着些许干涩:“裴霁……” 裴霁一怔,见她这几欲哭泣的模样,他连忙上前,安抚道:“没事了,那些刺客都已伏诛,我不会放过幕后之人。” 他语气里带着寒意,说完他自己又像是怕吓到她,抬手轻环着她的肩背,柔和了语气道:“今夜你受惊了,不用怕,我守着你。” 叶舒锦垂头轻轻嗯了一声,她下意识想往他怀里钻寻求安慰。 她身上带着皂角的清淡香味,身上被氤氲水汽沁润后,肌肤更显通透白皙,整个人如同出水玉芙蓉一般。 裴霁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环住她的手微微收拢,正要将玉芙蓉搂在怀中时,她却突然往后撤了一步。 裴霁:“……?” 叶舒锦猛然回过神来,她忙朝裴霁欠身行了一礼:“裴霁……不不,侯爷,我累了,先歇息了。” 她说着便关上了门,徒留裴霁一人呆站在原地。他身子还保留着刚刚想要抱她的姿势。 良久,裴霁看着眼前关上的门,忽而笑了。 他家妹妹还是一如既往。 无意间就能捉弄得他无从应对。 21. 他的美梦 叶舒锦跑回床上裹上被子,暗自懊恼。 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裴霁不是她夫君,刚刚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却什么也忘了,一心只想跟他诉说自己受的苦……可,她也没受什么伤,能有多苦?…… 她抬手拍了两下自己额头:“难怪你失忆,谁让你忘的?他不是好人……” 不过,他怎么今夜就回来了?是因为今夜出事了才赶回来的吗? 叶舒锦看向门口的方向,心中略微疑惑,但因为太累,她很快睡了过去。 夜深露重,窗外一片静谧。 屋内,床上之人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抓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的手背被她的指甲嵌出红印。 “哥哥……哥哥……你别走,你回来……” 她呢喃呓语,手上力道越来越用力,直到红印渗出鲜红的血来。 那只手的主人也并未松开,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覆着那双不安的、柔软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着:“哥哥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翌日清晨,叶舒锦醒来时,手臂上一阵酸痛。 她轻轻揉了揉双手的手臂,酸痛异常。昨晚那个云梯真是让她费了不少力气。 手背冰冰凉凉,她有些奇怪地抬手,闻到一股清苦药味。 白皙手背上的几道浅浅红痕上,不知何时被人抹上了药。涂得均匀细致,几乎要看不出来。 正奇怪之时,屋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窈窈,醒了么?” 低沉温润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平添了几分让人难以琢磨的情绪。 是裴霁。 叶舒锦不觉想到了昨夜的事,他知道了昨夜她逃跑的事情么? 昨日大火持续时间不长,想必那云梯定会被发现,即便慕盛不说,其他人也会说。他一大早是来问她缘由的吗? 想到这,叶舒锦忙起身穿好衣物。她打开门,躬身垂眸,规规矩矩朝裴霁行了一礼:“侯爷。” 见她这幅温顺乖巧的模样,裴霁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眼底有些无奈,又有些对她这惯常伎俩的放纵。 “夫妻之间何必如此?”他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以示安抚,“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瞧瞧。” 叶舒锦茫然抬头,她没想到裴霁半句不提昨夜的事,反倒先请了大夫。 “可我未曾生病。”她疑惑回应,语气笃定,不想再像之前那般被逼着喝药。 裴霁目光落在她那张小脸上,白皙肌肤在晨光中仿佛发着淡淡莹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脑海中想起昨夜她氤氲着水汽的模样。神色幽沉,语气却极尽温柔。 “你昨日受了不小惊吓,我担心你夜间梦魇难安,便想让大夫为你固本安神。” 叶舒锦回想起昨夜朦胧梦境,她确实心绪不宁,便轻轻点头应下。 片刻后,丫鬟领了大夫进来。大夫落座搭脉,细细诊了许久,又问了叶舒锦今日睡眠、饮食之类。 诊断完毕后,大夫起身,拱手回道:“侯爷,夫人脉象平和,无甚大碍,只需好好休养即可。” 大夫说完,便要收拾药箱退下。 “大夫留步,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叶舒锦连忙出声叫住他,语气里有些许急切和忐忑。 大夫道:“夫人请讲。” 叶舒锦:“我之前受伤失忆,许多记忆都想不起来,不知……大夫可有恢复的法子?” 话音一落,屋内气氛有片刻凝滞。 大夫神色一顿,微微低下头,目光极快地瞥了身侧立着的裴霁一眼。 裴霁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大夫如实告知即可。” 得了应予,大夫这才松了口气,道:“夫人无需忧虑,记忆慢慢恢复即可,并非顽疾重症。” 话说得客套,却没有给出办法。叶舒锦听了,不觉有些失落。 她不知这大夫是否是裴霁授意,不知裴霁是否有意不想让她恢复记忆,眼下却也没有办法寻别的大夫为她看病。 裴霁看在眼中,上前微微朝她倾斜身子,安慰道:“不必着急,此事强求不得。这段时间你无需忧虑旁的,安心养着,一切都有我在。” 叶舒锦忍不住抬头看他,开口问道:“可若是永远都不恢复呢?” 裴霁顿了顿,随即勾唇笑道:“那也无事,为夫定会保窈窈安稳无忧一辈子。” 叶舒锦一怔,他这带着笑意的话却莫名让她心生寒意。 她张了张嘴,忙寻了个由头:“昨夜那刺客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想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招惹了什么人?若是不赶紧想起来恐会牵连侯府。” 裴霁沉吟片刻,眸光微沉,笃定答道:“不会。” “昨日之事我会查清楚,你且安心。” 他说着,伸出手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叶舒锦也只是微微仰头,顺从地让他帮忙。 裴霁轻轻一笑,手上动作越发温柔缱绻,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耳垂,指腹有意无意地飞快在那嫣红的耳垂上摩挲了两下。 叶舒锦瞬间一激灵,耳垂上像是被烫了一下,酥酥麻麻又有些痒,如电流般的感觉一闪即逝。 她忙侧过头避开,心神也仿佛回来了似的,急忙想要说些她自己来之类的话,转头却见裴霁慢悠悠收回手,手背上有几道刺眼的红。 叶舒锦一眼便看见了那些月牙状伤口。伤口有三四道,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结痂。 她下意识拉过他的手,轻声发问:“你手怎么伤了?” 裴霁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手背,又落在拉着他的那只纤纤玉手上,触感温热柔软。他缓缓地、以让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手往她手心放。 “无碍,昨夜被一只猫抓伤的。” “猫?”叶舒锦秀眉微蹙,眼中浮起明显的疑惑。会有猫能抓出月牙状的伤痕吗? 裴霁垂眸望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是只野猫,看着温顺乖巧,惹人怜惜,我喂她吃食,谁知我靠近时她却伸出爪子,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这才将我手抓成这样。” 他说着,状若叹息:“我早该知道,这小猫看着温顺,实则是一只不愿拘于世俗规矩的猫,不会接受吃了嗟来之食便要任人揉搓捏扁的规矩。” 叶舒锦听着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一片善心被辜负,才莫名生出这些莫须有的感慨来。 一时又觉得,这样一个会对小动物好的人,或许也并非她所想的大奸大恶之徒。 她由衷叮嘱道:“野猫野性难驯,你以后还是小心些,这种伤可能会感染的。趁着大夫还未走,你快让大夫看看。” 裴霁望着她真心关切的模样,眸中漾开浅浅笑意。 “好。” 仅这一个字,却被他说出万般温柔缱绻来。 叶舒锦动作一顿。她总想到牢狱中那个未曾谋面的沈聿琤……也并未未曾谋面,她在梦中见过。 想到那个背影,她缓缓松开了裴霁的手,心中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背叛感。 裴霁并未多留,嘱咐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之后便领着大夫离开。 然而,他并未将大夫带出府,而是亲自引着大夫往阁楼方向去。 叶舒锦担心他被感染,想要再追上去叮嘱几句,正好看见他领着大夫进了阁楼。 那是裴长石住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犹豫着是否要偷偷跟上去看看,或许能听到什么……另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寻一寻那名册。 裴霁虽 未提及昨夜她逃跑的事,但未必就真的不知道,或许早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她看得更紧。 她找不到那份名册,救不出沈聿琤,便会一直被困在这裴府之中,不得自由。 叶舒锦看着裴霁渐远的背影,定了定神,悄悄往裴霁的书房走去。 此时,裴霁将大夫带到阁楼处,才问起叶舒锦的情况:“大夫,我夫人夜里时常梦中呓语,依你方才所看,她这病是何原因?难道是先前旧伤导致?” 大夫郑重回道:“侯爷,夫人旧伤早已痊愈,并无大碍。她梦中呓语乃是心结所生出的梦魇。此种症状我先前也遇见过,伤患大多是从前经历过重大创伤,大悲大恸,之后又将事情积压在心中,长此以往便会生出心结。心结难以排解,便会在梦中显现,这种症状只有慢慢疏导,让病人自己解开心结,至于夫人的记忆……” 大夫顿了顿,这位侯爷先前并未说过他夫人失忆的症状,他也不知要不要说。 裴霁:“大夫请讲。” 大夫这才道:“夫人失去记忆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症状缓解后,记忆也就会慢慢恢复了。” 闻言,裴霁垂眸,久久未语。 问完叶舒锦的情况,他引着大夫进入裴长石房间。 裴长石虽神志昏聩,却还算配合,坐在凳上伸出手腕任由大夫诊脉。 看见裴霁,他浑浊的眼神清明了些许,嘴里絮絮叨叨:“昨日,囡囡来看过我了,她看着清瘦了许多,人好像也傻了,我要是不说她都不知道我是她爹……” 裴霁淡淡应着:“嗯。” 昨夜的事他早已从赵嬷嬷口中得知,也幸亏裴长石神志不清,说的话没人信……否则他的美梦昨夜就要结束了。 裴长石斜睨着他,又是叮嘱又是叹息:“你多给她烧些纸钱金元宝,让她在下面过得好些,不要觉得她花不了那么多,多的银钱她也能拿去贿赂阴差,给她寻一户好人家投胎。我心里虽万般不舍,可她日日执念人世,不去投胎也不行啊。” 一旁大夫只专心诊脉,装作没听见这荒唐话语。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起身躬身致歉:“侯爷,恕草民无能,老太爷神志昏聩之症极为罕见,草民无从根治,只能拟几副安神汤药,好好照料,兴许慢慢能够好转。” 裴霁本就没报太大希望,不过只是让大夫顺道一看,多一份希望。现下听大夫这么说,便没再多留,招来小厮送走了大夫。 大夫走后,裴霁又与裴长石说了些话。 他看着裴长石眼下的青黑,语声带着几分无奈:“赵嬷嬷说,你昨日又是到半夜还未睡。” 裴长石有些心虚,转瞬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我那是为了等我的囡囡,我若睡了,哪能见得着我女儿幽魂一面?” 裴霁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我说过,她尚在人世。你这样夜夜熬得双眼青黑,长此以往身体耗损殆尽,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见裴长石根本听不进去,裴霁又道:“莫非,真要让赵嬷嬷半夜守在屋外,盯着你入睡才行?” 裴长石脸色一变,指着裴霁喊:“裴明恕!你知不知道那赵嬷嬷根本就是夜叉所化,你将她安插在我身边,是何居心?” 裴霁扶了扶额头:“她不过是言语上恐吓一下你罢了,又未曾伤到你。况且,若非有她看着,哪有人管得住你?” 裴长石满脸忿忿:“我没病,哪里要旁人看管?我看需要人看着的是你,整日张口闭口囡囡没死,你……” 说着,他情绪忽而斗转直下,语重心长叹息一声,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儿啊,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裴霁正想倒杯茶喝,听到这话动作顿时僵住,良久才回过神,顾自呢喃道:“接受现实么……” 22. 舅父舅母 裴霁想了想,终是开口:“明日,我便让窈窈过来见你。” 他想,只要安排妥当,见一见也好,说不定裴长石的疯病能有所好转。 谁知,裴长石听了却是一愣,随即猛地拍桌站起,指着裴霁就骂:“你这混小子!鬼魂怎能见日光?你是想害得她魂飞魄散吗!” “你这么大人了,连这都不知?我就知道,你幼时定没好好上学是不是?你可别赖账,我告诉你,你幼时偷偷把囡囡塞进书箱,带去学堂的事我可还记着呢,那时她可才刚足月……” 他说到这语气一顿,话锋又是一转,略带惋惜道:“说起来,也是你将她带去学堂早早启蒙,她才会生得如此聪慧,自幼吟诗作对,无所不能,我还以为我裴家要生出一个大文豪来了。只是可惜……长大后,虽然还是聪慧,但却是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裴霁无视掉他奇怪的逻辑,轻声道:“她性情素来乖巧柔和,不过是不愿显露锋芒、招惹是非罢了,实则心思比谁都通透。” 裴长石听着,又忽然想起一桩事,疑惑开口:“对了,昨日我听赵嬷嬷唤她侯夫人?她不是嫁的沈家吗?” 裴霁浑身一僵。他面上不复方才从容,眼神躲闪,难得露出几分狼狈心虚。 “父亲,府中尚有要事待办,改日我再来看您。” 说完,他不等裴长石回应,仓促起身快步离开。 身后,裴长石拉长声音叮嘱:“记住,要给她多烧点纸钱。还有,劝她去投胎,她是最听你的话,你告诉她,莫要因我们被困在这府内,她还有她的新生活……” 这话落入裴霁耳中是另一个意思,他自己也知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心中依旧烦躁,快步下了楼。 楼下侍卫正在那候着,手中拿着一份请帖,双手呈上:“侯爷,浔南王送来的请帖。” 裴霁接来一看,是浔南王与王妃长子的周岁宴。请帖上特意强调邀请定远侯与定远侯夫人出席。 裴霁把请帖一合,心情越发烦躁。 侍卫见状,有些欲言又止。 裴霁:“说。” 侍卫这才开口:“有一对夫妇自称是您舅父舅母。得知您回来,便带着他们女儿来探望,现下正在厅堂候着。” 闻言,裴霁眉头一皱:“他们可有说什么?” “说是听说了二小姐失踪与沈家出事的事,又得知侯爷您回京,特来探望。”侍卫不知二小姐是何人,只原话转告,见裴霁面色难看,便又道,“丫鬟不好怠慢,将其送至了厅堂,若是侯爷不便,我去回话,让人寻个借口将人打发走。” 裴霁看了看手中请帖,脑中忽然有了主意,便道:“不必了,我先回趟书房,稍后就过去。” 而此时,他的书房内,叶舒锦正翻箱倒柜寻找那个名册。 说来也奇怪,明明书房外守备森严,裴霁不在时,侍卫从不轻易人进来,可她一路进来,侍卫见是她,竟都没有阻拦。 她有些怀疑名册是不是不在这,只是除了这里和卧室,她想不出裴霁会将名册藏在什么地方。 他的卧室布置简单,她在那住了几日,也没发现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反倒是书房,处处透着隐秘。 她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响惊动外面守卫。可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想放弃之时,突然发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书案一侧的柜子上下两个抽屉之间有一块半指宽的缝隙,看起来像是装饰。 叶舒锦上前伸手一拉,果然将那东西抽了出来,竟然也是一个扁平的抽屉。 只是里面放着的竟是那本封皮嫣红的《定缘要略》。 她记得这书,似乎是裴霁私藏的一本……偏私人的书籍。 想起裴霁那时有些羞于启齿,还说这书不适合她看的模样。她想,这书里定然不是什么正经内容了。 她有些好奇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但想了想,还是伸手默默将抽屉合上。 抽屉正要合上时,她动作突然一顿。 裴霁会不会将名册藏在这本书中? 想法一出,她脑中瞬间豁然开朗一般。裴霁怎么可能将一本少儿不宜的书藏得这么好,被她发现了还换个地方藏,一定有猫腻。 她轻轻拉开抽屉,将书取了出来。正要翻看时,屋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侯爷。” 叶舒锦一惊,慌忙想将书塞回抽屉,谁知那抽屉又小,她动作慌乱,书反而掉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裴霁打开了门。 叶舒锦心下一慌,一下扑到地上将书遮住,手上迅速将书拢入袖中。 裴霁一开门就看见她突然摔倒在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上前扶她起来:“窈窈,你怎么了?” 叶舒锦顺势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柔声道:“没事,就是被裙子绊倒了。” 裴霁见她心虚的样,不由得问:“你怎么来书房了?” 叶舒锦咬了咬唇,一手暗自将袖中的书往里塞了塞:“我就是闲着无聊,想来找几本书看。” 闻言,裴霁看了看一侧书架,上面确实有被翻过的痕迹,但看着可不像是找书时翻的痕迹。 他没多说,将目光收回,看了看她的膝盖,问道:“还能走吗?” 叶舒锦试着动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她皱了皱眉,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霁也就干脆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嘴上叮嘱着:“下次小心些。” 她被他抱着穿过回廊,秋日里稍显冷淡的日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疏朗俊秀。叶舒锦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娇气了,想了想还是低声开口道:“我感觉,好像也不是很严重,我可以自己走。” 裴霁明知故问道:“哪个地方不是很严重?” 叶舒锦听出来他话中仿佛逗人一样的语气,声音更低了:“膝盖。” 裴霁:“嗯,快到了。” 叶舒锦:“……” 回到卧室,裴霁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吩咐人去拿药。 叶舒锦捞起裙摆,膝盖上肿了一个小鼓包,呈现出青紫色,看着有些吓人。 裴霁拿来药后,她坐在榻边等着他替她上药,可裴霁只是将药罐放在她手边,接着就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我还有客要接待。”他像是在解释,“你先拿着,我让人进来给你擦。” 叶舒锦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接过药罐:“哦。” 她有些奇怪,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为什么默认要裴霁给她上药? 那像是刻在身体里的 习惯。她想,自己一定是被人伺候惯了,才事事都想让别人帮忙,即便是别人也是一样的,绝不是因为面对裴霁才这样。 裴霁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门。 看着门关上,叶舒锦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袖子宽大,那本书被遮得严严实实,裴霁并未发现。 她正想把书从袖中抽出来看一眼,门又被推开了。 梨香走了进来:“夫人,侯爷说你受伤了,让我来照顾你。” 她看见叶舒锦膝上的淤青,忙上前拿起桌上那罐药膏:“夫人,我来给你搽药。” 叶舒锦只得把探入袖中的手抽出,说道:“好。” 药膏冰凉,涂在淤青上却慢慢泛起一层温热的暖意。叶舒锦看着伤口,想起方才裴霁的话,便问道:“方才侯爷说要去见客人,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梨香:“奴婢也不知,据说是侯爷的舅父舅母,齐管事让人领着去了东边的待客厅。” 闻言,叶舒锦沉思片刻,说道:“若真是如此,我也应当去见见,” 既然是裴霁的亲人,那她去见一见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梨香擦好药后收起药罐,说道:“那我陪夫人一起去吧,夫人脚受伤了,我扶着夫人走。” 叶舒锦应了下来。虽然她这伤确实没那么严重,但若真见到裴霁的舅父舅母,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有人陪着,她心里总踏实些。 叶舒锦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柱旁。 慕盛抱着剑站在暗影里,叶舒锦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起昨日夜里被他救下的事,她不由有些心虚,装作没看见他,径直往待客厅的方向走。 “侯夫人。”慕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不紧不慢,“您去哪儿呀?” 叶舒锦脚步一顿。 “侯爷说了,让我看着您,不让您乱跑。”慕盛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 叶舒锦转过身来,强作镇定,挺直脊背,说道:“我去寻侯爷。” 慕盛听了,便道:“既如此,那您去吧,只要不是再乱跑就行。侯爷连夜加高了院墙,那棵树也砍了,您以后出门一定记得走正门。” 叶舒锦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你跟侯爷说什么了?” 慕盛冷哼一声:“还用得着我说吗?侯爷一回来就看见了那云梯。我还以为他会生气,谁曾想,他反倒笑了,还夸你有力气呢。” 一说到这,慕盛就气闷,侯爷对这人的纵容也太过了些。 叶舒锦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底气,抬起头对慕盛道:“我要去寻侯爷,你既然这么闲,我还是让齐管事安排你去刷恭桶吧。” 慕盛嘴角抽了抽:“我不听齐管事差遣。” 叶舒锦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那我去问问侯爷,我能不能差遣你?” 慕盛咬了咬牙,终于没再吭声。 梨香在叶舒锦身后,往慕盛那快跑了几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敢那样跟夫人说话?” 慕盛抱着剑没有动,看向叶舒锦的背影,低声道:“夫人?她可不是这侯府的夫人。” 梨香没听清:“你说什么?” 慕盛转身走开了:“没什么。” 梨香挠挠头,也没多想,抬脚跟上叶舒锦的脚步。 23. “寻宝”游戏 裴霁将叶舒锦带去卧室后又回了书房。 他随意挑了两本书,又看了一眼墙角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地板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但必须得打着灯才能发现。 地板原封不动,没人动过。 他笑了一下,看来这次的“寻宝”游戏又是他赢了。 他拿着书前往厅堂。 此时,厅堂内坐着一对夫妇,以及一位看着十五六岁的姑娘。 三人衣着虽不十分显贵,但也是极为富丽。 裴霁径直走向前,向二人恭恭敬敬拱手行礼:“明恕给舅父舅母问安。” 叶家夫妇忙笑脸盈盈起身:“快起来,多这些虚礼做什么。” “回来些许日子,本该主动拜访的,奈何政务繁忙,没想竟让舅父舅母先来看我,实在抱歉。” 裴霁脸上露出些许歉疚,语气恭敬,神态温和。 叶母暗自打量着眼前这多年未见的外甥。生得长身玉立,容颜俊朗,看着比起三年前多了几分沉稳,为人谦逊有礼,实在难得。 她脸上表情越发满意,忙将身侧的少女拉过来,介绍道:“这是柳襄,你们小时候时常在一起玩呢,那时我和她爹一来京城她就嚷嚷着要往裴府来找你玩,如今我们搬到了京城,以后你们往来也方便了。” 叶柳襄看见裴霁,脸颊微红,忙行了一礼:“表哥万福。” 裴霁看着这人装扮,一身杏衫绿裙,头戴翠簪,一身装饰与叶舒锦日常穿着倒有几分相似。 裴霁面上客套笑着:“柳襄表妹,许久未见,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他将手中从书房随手拿的书递给叶柳襄:“听闻表妹素来喜好读书,我寻了些书籍,赠予表妹,还望莫要嫌弃。” 叶柳襄脸上顿时通红,忙伸手接过那两本书:“多,多谢表哥。” 一旁叶母见裴霁对叶柳襄的态度,喜不自胜,忙道:“哎呦,这是害羞了。这丫头打小就不太会说话,其实路上一直惦记着要见你呢。她本也准备了一些礼物,但又担心你不喜欢,一番纠结,最后我问她带了什么,她竟什么也没拿。” 说完,她忙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的叶父。叶父忙憨笑着接话:“是,这丫头害羞,明恕你好不容易回来,日后两家得多多来往。” “那是自然。”裴霁说着,招呼人坐下,命人上来茶点 叶母一坐下便忙不迭表露自己来意:“我还记得幼时,你与柳襄一起玩,众人都说,你们十分般配呢。” 裴霁慢悠悠喝着茶,并未搭话。 叶母也不泄气,看向了一旁的叶柳襄,说道:“柳襄,你今日收了表哥的书,可得回礼才是。” 叶柳襄忙听话地开口:“是。” 她看了一眼裴霁,目光里带着钦慕,却又有几分畏惧。 她比自己父母清楚,面前这人并不像常人说的那样好相与,如今看着气质虽是比从前更加温润,可给她的感觉却更可怕了。 可她还是想争取一丝机会。 “表哥,我今日寻得一副名画,改日将其送入你府中。” “表妹喜欢,我怎忍心让你割爱。”裴霁想了想,说道,“听闻江南有一糕点师傅,做的糕点酥香可口,远近闻名,只是可惜江南到京城路途遥远,我买了几次,费心储存,可惜还是不及在当地吃的风味。本想将那师傅请来京城,可师傅最是讨厌皇权,宁死不屈。舅父舅母经商有道,来京城之前在当地行善积德,颇有威望,不知可否将那师傅请来做一份糕点?” 闻言,三人皆是疑惑,叶父忍不住直言问道:“没想到明恕如今会为了吃的费这些波折?” 叶母忙瞪他一眼,随即对裴霁笑道:“这有何难?那师傅家的女儿之前与柳襄很是要好,想必不用我们出面都能成。” 说罢,她眼神示意叶柳襄,想让她与裴霁搭话,可惜叶柳襄低着头,根本没看见她的眼神示意。 裴霁笑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表妹帮忙了。” 叶柳襄这才抬头,忙道:“表哥客气了。” 裴霁道:“下月,浔南王孩子周岁,浔南王妃最爱吃这些糕点之类,可让那师傅多做些,我也好拿去借花献佛。” 叶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说道:“原来如此,明恕你就放宽心,我一定将那师傅请来。” 裴霁笑道:“那就先谢过舅母。不过那师傅听说是我要请,定是不会答应,倒时还得劳烦舅母让人做了,我再派人去取。记得一定要咸甜口的。” 叶母忙不迭答应,随后,几人又闲聊了几句。 期间叶母几次眼神示意叶柳襄让她主动些,叶柳襄红着脸一脸纠结犹豫。 叶母只得暗自瞪她一眼,待侍卫退下,便试探着问:“明恕,你父亲的病如何了?” 裴霁摇了摇头,遗憾道:“未见好转。”说完,他忽而一脸惊讶地看向叶母,“莫非,舅父舅母此行来是有了医治我父亲的办法?” 叶母没能继续说自己的来意,只得回道:“那病难治,我这些年也在寻找办法呢。” 裴霁又道:“那,舅父舅母可是有了窈窈的消息?” 闻言,三人顿时都有些尴尬,他们并非为此来的,更没打探过叶舒锦的消息。 叶父叶母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叶柳襄低声回道:“我寻人打探过,说表姐当日一直未曾离开山庄,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叶母这才说道:“舒锦自小就聪明,无需太过担忧,回去后,我们也多派些人寻寻她的下落。” 见裴霁不语,她又道:“你如今也已十九,本该是成亲的时候了,这三年在外,对于京城之事想必也不太了解,可你的婚事总得张罗。你父亲那病也不见好,我和你舅父作为长辈,自然得帮你相看相看。” 裴霁不冷不淡地笑笑,几人来的意图不言而喻。 叶母没继续说,悄悄看了几眼叶父。 叶父清了清嗓,正要开口,裴霁忽然说道:“看到柳襄表妹,我就不由得想到我自己的妹妹,她下落不明,作为兄长,我又怎好想成亲的事。”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顿时面色有些难看。 裴霁皮笑面不笑的模样:“说起来,我三年未曾回家,不知舅父舅母这些年可有帮衬她一些?” 叶母强撑着笑意,说道:“自然是有的,但你也知道,那丫头主意多,向来知道趋利避害,又不守规矩,我们……” “她若真是如此,当初就不会冒着危险救下柳襄表妹。”裴霁沉声打断她的话,面色冷了下来。 叶母见状忙止住了话。 叶柳襄脸色更是一白,支吾着说道:“当初,确实多谢表姐搭救。” 叶父轻咳一声,拿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说道:“舒锦的事,也并非我们无情,我们也暗中相助了,只是来府内时恰好碰见沈家的人,当时国公府风头正盛,我们也毫无办法。” 叶母道:“是呀,况且那沈家二公子名声在外,品行端方,舒锦想必也与他情投意合,否则按照她那脾气,就算再难也不会答应……” 裴霁放下手中茶杯,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叶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要为柳襄谋前程,就不得不说,只是眼下气氛尴尬,她也不好硬着头皮直说,只好迂回一些,想要先缓和一下气氛。 “不说那些了。”她回忆起往事,“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来京城,在裴府暂住了两日,有一次,你们玩一个什么游戏来着。” 叶柳襄在旁边接话:“寻宝游戏。” “对对。”舅母笑着,对裴霁道,“我现在都记得,那时,你与 柳襄十分要好呢,玩游戏特意给柳襄带吃的,生怕她饿着呢。” 裴霁笑得敷衍:“舅母误会了,那吃的本是要给窈窈的,只是阴差阳错,到了表妹手中。” 叶母被噎了一下,三年不见,面前这人越发难搞了。 她早听说裴霁与他妹妹感情深厚,本以为三年过去,叶舒锦又嫁了人,两人感情总该淡了,没成想说话还是半句不离他妹妹,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这舅母。 她其实与裴家来往不多,也是十几年前来京城送货时,才因着她丈夫与裴府主母的姐弟之情走动过一次。 因为丈夫与他姐姐来往甚少,所以她也并不在意。她原先只是屠夫之女,名唤赛三娘,后来嫁给叶家做妾,又因为丈夫妻子去世才得以成为正妻,她对眼下的富贵已经满足了。 直到,她来到裴府。那时,她第一次见着这裴府的繁华,于是,本不打算留下的她带着叶柳襄和丈夫在这住了两日。 那时,裴霁刚好六岁。赛三娘有意想给叶柳襄牵线,只是明里暗里示意了几次,也没得到回应。 她那憨厚丈夫倒有个好姐姐,名叫叶文清,端正有礼,持家有道,与京中贵妇相交甚好,而裴长石仕途正盛,提出的改革受到重用,一时间,裴家风头无两。两人三十岁得一女,整个裴府如珠似宝地捧着,据说虽仅有三岁,却极聪明,就连出生时也是发生了一件不同于常人的事。 那小娃娃的事,当初赛三娘也有所耳闻。据说生出来没到两个时辰就咽了气。裴家两夫妇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裴霁发现,那小丫头竟然睁开了眼睛又活了过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裴霁幼时便常常对别人说是他从阎王手中把妹妹救回来的,挨了他娘几顿毒打后,又说自己不是裴家的儿子,于是,又挨了他爹娘的混合双打。 裴霁那时到底是年纪小,三四岁刚启蒙,做出不少混事,但他对他妹妹却是格外爱护。 赛三娘一直觉得这小子有些不可告人的想法,直到裴霁离开京城,她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来裴府的第三次,赛三娘主动找到了叶文清,极其正式地想与她谈论裴霁与叶柳襄的事。 那时裴霁六岁,也不知躲在哪里偷听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他跑出来喊:“娘,我不想成亲。” 叶文清笑笑:“你还小呢,成亲是以后的事。” 裴霁道:“我就是不想,如果真要成亲,那我要娶妹妹,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赛三娘只当小孩胡乱说话,笑了笑。 叶文清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对赛三娘道:“弟妹先去歇息,我有点事要处理。” 赛三娘刚出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哀嚎声。 叶文清一边打一边骂,可基本都被裴霁躲了过去,她打不着,气得坐在椅子上大喘气。 裴霁方才低着头过来:“娘,别生气了,我……” 他说着,眼睛忽然一亮,从叶文清身上取下一枚玉佩,说道:“原来窈窈把宝藏藏在你这了。” 叶文清揉了揉眉心:“什么宝藏不宝藏的,滚出去,别烦我。” 裴霁拿了玉佩朝叶文清行了一礼:“娘,你好好休息,也别生气了,我好歹也帮你赶走了另一个烦你的人呢。” 叶文清一愣,看了一眼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背影,心中不免忧虑。太过聪明也并非好事。 裴霁顺走了一盘糕点,心想妹妹定然饿了。可找半天没找到妹妹人影,让小厮帮忙拿一下糕点,小厮会错意,将糕点给了叶柳襄。 裴霁也没计较,转瞬拿了另外一盘糕点去寻叶舒锦。 他在凉亭上找到了她,三岁的叶舒锦梳着双丫髻趴在桌上睡着了。 裴霁放轻脚步上前,伸手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妹妹,我找到你了。” 24. 藏书 叶舒锦膝盖上的伤不重,但走了一段路还是有些疼,便让梨香扶着她。 她本想先找个地方将藏在袖中的书藏起来,可她的房间被火烧毁,正在修缮,只有裴霁的房间完好,她不能将书藏到裴霁卧室,但放在身上也很容易被发现。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 她指了指一旁远处,支开梨香:“梨香,那边是不是有个东西?很像我丢掉的一只簪子,你帮我看看。” 梨香眯着眼睛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我过去看看,夫人你在这等我。” 叶舒锦点头,等梨香离开后,她忙猫着腰,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将书塞进了石洞。 片刻后,梨香快步跑回:“夫人,那里只是一个树枝。” 叶舒锦:“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和梨香一路走到厅堂,却发现没人。 “梨香,你确定是东边的厅堂?” 梨香挠挠头,也有些奇怪:“确实是,我没记错啊。” 叶舒锦凝思片刻,拉了一个路过的丫鬟问了问,才知道原来先前确实是有人在这,只是裴霁来后就将人领到了另一边稍大一些的厅堂。 梨香道:“奇怪,来的人也不多呀,侯爷何必带人到更大的厅堂?” 叶舒锦心中却明白,裴霁是为了躲她,不让她见他舅父舅母。看来,他是瞒着所有人的,他能控制的也只有侯府内,所以才不让她出府。 想到这,她连忙拉着梨香:“快,梨香,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啊?”梨香不解夫人怎么这么着急见亲戚,忙扶着叶舒锦赶往另一边。 叶舒锦刚走了几步,膝上突然一痛,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梨香:“夫人,小心些。” 叶舒锦却突然停下不动了,她垂着头,忽然想起,她如果在外人面前露面,让人知道她是沈家妇,那岂不是会被当作沈家的罪人抓起来?结实别说救人了,她自己都性命难保。 这么简单的事,她竟然现在才想到。方才膝盖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忍不住想,裴霁这样瞒着她、困着她,是不是真的是为她好…… “夫人,怎么了?”梨香关切道,“若是脚疼,就不去了吧。” 叶舒锦看向梨香,低声问道:“梨香,你说,如果一个人将一只想飞的鸟关在笼中,他是好是坏?” “那当然是坏的了。”梨香回答得斩钉截铁。 叶舒锦身侧一只手紧紧抓着裙摆,忙又追问:“那如果这只鸟被一只狐狸盯上了,一出去就会被狐狸抓呢?” 梨香想了想,想不出答案:“那我就不清楚了,夫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舒锦回过头,轻声道:“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她知道,这事从别人那是得不到答案的,只能她自己给出答案。 只是眼下,她自己也想不通,但她知道,即便有风险她也不能放过这个见外人的机会。 甚至她心中隐隐觉得,哪怕被人认出、被告发也不算大事,裴霁会帮她摆平…… 两个厅堂相隔甚远,叶舒锦在梨香搀扶下快步走着,脚上本没什么痛感的伤,也开始隐隐作痛。叶舒锦气喘吁吁赶到时,厅堂里只剩下裴霁一人。 桌上还放着几盏未来得及收拾的茶和点心。 叶舒锦微微喘着气,还是来晚了。 裴霁正起身要离开,见叶舒锦来便朝她走去。她受伤的那只脚轻轻踮着,身子也靠在梨香身上借力才能站稳。 裴霁快步上前,从梨香手中接过她,手掌稳稳扶着她手臂,语气里是带着担忧的责备:“跑这么急做什么?本来是点小伤,你这么一折腾,小心真的没办法走路了。” 叶舒锦垂着眼:“听说舅父舅母来了,我想来拜见拜见。” 裴霁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捋到耳后,温声道:“你从前就不喜欢他们,舅母唯利是图,见了反而让你心烦,耽误养伤。” 他将她抱到一侧椅子上坐下:“跑一路也累了,我让人给你拿些吃食来。” 叶舒锦轻声道:“我不饿。”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轻响,一个东西从她身上滚落在地。 叶舒锦心里一跳,还以为掉的是那本书,转瞬又想到,那本书已经被她藏起来了。 她疑惑低头看去,滚落的是那块刻着全家福的石头。 裴霁看见那石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伸手去捡起,见到上面的画后,他愣了一瞬,顿时,眼中情绪翻涌。 “窈窈,这是……” “这是我家里人的东西。”叶舒锦连忙伸手将石头拿回,塞进自己荷包中。 闻言,裴霁激动的神情褪去,脸上露出一抹既宠溺又带着些许苦涩的笑:“贴身带着做什么?不重么?” “不重。”叶舒锦轻轻摇头,嘴角下垂,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侯府里,也没有能让我存放私物的地方。” 裴霁低笑一声,只当她是在撒娇,温声应道:“那我命人在你院中整理一间书房出来,可好?” 叶舒锦一愣。 她本还觉得自己刚刚说话语气不太好,想说些话挽回一下,顺便找个借口让裴霁给她弄间方便放东西的房间,没想到裴霁先一步提了出来。 他仿佛将她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也从不对她生气。 叶舒锦轻轻点头,想到自己刚刚带刺的话,脸上略有些窘迫。 裴霁看了看她装着石头的荷包,问道:“那石头,对你很重要吗?” 叶舒锦轻轻抚摸着荷包,低声道:“家里人的东西,自然是重要的。” 裴霁微微低头,眼中笑意渐渐深邃。 叶舒锦想起自己家人,兴许自己可以跟家人联系,商量下对策。她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裴霁,我想见一见我的父母兄长。” 担心他拒绝,她连忙补充了一句:“如今外头安稳下来,可我却不知道父母兄长是否安全,他们肯定也很担心我。” 闻言,裴霁眸色缓缓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哄道:“窈窈,再等些时日吧,下月浔南王邀我们赴宴,暂时离不开京城。” 叶舒锦眉头微蹙:“下月才办宴,为何不能回?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吗?”“嗯,在江南。”裴霁缓缓回应,“往返便要三五日,可浔南王府的宴会敷衍不得,还得准备礼品及各项事务,若是去了江南,恐怕时间不够。” 叶舒锦微微怔了一下:“我家,在江南那么远的地方?”那她怎么会嫁到京城来? 裴霁点了点头,低着头没看叶舒锦。 叶舒锦思忖片刻,看向裴霁,带着期许问:“那等赴宴之后,我们便去探望我爹娘,还有兄长,好不好?” 裴霁:“……好。” 得了承诺,叶舒锦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一脸期待地说:“也不知我爹娘,还有我兄长是什么样的人。” 裴霁起身坐到一旁,眉目间忧愁不已,他不禁抬手捏了捏眉心。 叶舒锦想了想,又道:“那,我能不能给他们写封信?” 裴霁动作一顿:“什么?” “我想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我很好。”叶舒锦低垂着眼眸,神色委屈又楚楚可怜,“我也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裴霁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急忙移开,他张了张嘴,却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 “侯爷,浔南王和浔南王妃来见。” 裴霁眉头微蹙,问道:“他们来做什么?” 下人看了一眼叶舒锦,低声道:“说是,特来探望侯夫人。” “看我?”叶舒锦语气疑惑,看向裴霁问,“我和这浔南王和浔南王妃曾经认识么?” 裴霁微微摇头:“不认识,他们大概是因为朝堂之争才来的,见你只是个借口。” 叶舒锦一听,心中不免胆怯,又想到自己现在是逃脱的罪人,忙说:“那,我还是不要出现了吧,万一说错话就不好了。” 裴霁:“嗯。” 他轻轻补了一句:“你不能出现。” 当晚,侯府设宴款待贵客,而叶舒锦躲在了房内。 她想趁这机会去寻那本书,现在正是查探那本书的好时机,何况那书若是在外放得太久,裴霁也会察觉,她得找到藏在书里的名册,然后再将书放回去。 她站起身来,唤了一位丫鬟来问了问宴席的情况,得知宴席地方与她藏书的地方并不冲突后,她松了口气。随即就想要支开门口的守卫去寻那书。 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恭敬道:“夫人,侯爷命我等护着您,我……” 守卫话未说完,天上突然一道惊雷。随即,一道阵雨伴随着呼啸的狂风袭来。 叶舒锦站在门口,正看见那道惊雷在天上一闪而过,她吓了一跳,忙扶着门框。 守卫看着突如其来的大雨,倒是松了口气。他们被安排来看着这身份神秘的侯夫人,既不能让她离开,又担心吓到她,正陷入两难,这场大雨对他们来说来得很及时。 “夫人,雨势迅猛,外面危险,您回屋,有什么事我们帮您办就是。” 叶舒锦抿了抿唇,轻声道:“不用了。” 她转身回了屋,坐在窗前看着自己藏书的方向,心中一阵担忧。 她开始回想自己当时有没有藏好那本书,应当不会被人发现吧? 25. 写信 裴霁和浔南王以及浔南王妃吃完晚饭时,天色尚早。 方才大雨过后,府内景色被洗刷得一新。府内有一条窄小的溪流,水下铺满鹅暖石,秋季溪流本没什么雨水,大雨过后,溪流又聚起水流。 潺潺流水声吸引了浔南王妃的注意,她提出参观一下侯府。 裴霁犹豫了一下。 浔南王妃立马笑道:“难不成是金屋藏娇,怕我们看见?” 她一身浅紫衣裙,庄重不失典雅,笑起来时却像戴着假面。 浔南王也笑道:“早就听说了明恕从塞外带回来一女子,娶其作为侯府夫人,我们今日来得不巧,她生了病也不好让她劳累,只是下月我儿周岁宴,明恕可一定得将人带来啊。” 裴霁面上笑着:“那是自然,她既是我侯夫人,岂有不随我赴宴的道理,时值秋日,我这府内花草凋零,无甚可看,但王妃既然有兴趣,臣便带王爷和王妃到府内走一走。” 随即他招来下人,让人陪同守护王爷和王妃的安全,暗中递眼神给一旁的慕盛。 慕盛会意,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往裴霁屋外看着叶舒锦。 裴霁与浔南王和浔南王妃同行,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他知道两人目的不纯,从塞外带回侯夫人的事是他对府内下人的说法,对外他从未提起过。他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虽没太过防范,但常人不会知道,除非,对方有心探查…… 唯一一次是上次被太子撞见。裴霁满心疑惑,太子如今登上帝位,对浔南王和浔南王妃只有忌惮,不可能会将此事告诉他们,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边陪着二人闲游,一边沉思。片刻后,他恍然想起之前帮着叶舒锦逃走的那丫鬟。 他记得那丫鬟名叫迎欢,自那日逃走之后再没回来,他派人追查,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如今看来,那丫鬟很可能与浔南王有联系。 可浔南王怎么会刻意安插人到他府中?他想了想,很快便想到了先前在孙家帮助下闯入府内的沈恂。沈恂不会跟浔南王有勾结,那便只有孙家,之前那些刺客或许也与孙家有关。 “那是什么?”浔南王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霁抬眼望去,就看见王妃弯腰从一旁溪流中捡起一本书。 她满脸疑惑翻开,轻声念道:“欲得芳心,需先知其心性,徐徐图之……” 裴霁脑中突然嗡的一声,想也没想,脚下暗中踢起一块石子打落枝头的鸟儿,那鸟儿“吱”一声就砸在了那书上。 “啊!”浔南王妃惊叫一声,猛地扔掉了那书,慌忙后退了几步。 浔南王忙上前扶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鸟,一脸嫌恶地将其踢到了水中。 裴霁神色肃然,低声斥责身后的侍卫:“再三叮嘱让你们小心守护,却还是惊扰了王妃,该当何罪?” 侍卫齐齐跪下认错。一个个惊慌中带着诧异,都不知方才那鸟是怎么突然掉落下来的。 浔南王妃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我没事,那鸟是天上之物,谁能预料得到?都起来吧。” 闻言,裴霁朝那些侍卫抬手示意了一下,侍卫才战战兢兢起来。 王妃看了一眼地上那本书,莞尔笑道:“没想到,定远侯府中还会有这样的书籍。” 裴霁坦然一笑,仿佛那书与他毫无关系:“我回来不过月余,管理散漫了些,这兴许是哪位小厮买的,不慎遗落在这了,让王爷和王妃见笑了。” 王妃道:“这样也很好,偶得清闲,看看市井闲书也不要紧。” 经过这一遭,两人也没兴趣闲逛了,与裴霁说了些客套话便离开了。 两人走后,裴霁蹲在溪流便捡起了那本书,上面的墨被水浸染开来,已经看不清几个字了,他将书撕毁,命人拿去烧了。 那只鸟躺在河边石头上一动不动,裴霁捡起来看了看,是只乌鹊,大概是晕了过去。 …… 叶舒锦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却又被侍卫拦着不让出门。 她挺直脊背,本想硬气一回,却看见了不远处的慕盛。她顿时便明白,无论怎么硬气都没有,只好坐回窗前。 等了片刻,她从窗户见到慕盛离开,忙起身出门。 侍卫没有拦她,说是贵客已经走了。 叶舒锦提着裙摆慌忙往自己藏书的地方去。石洞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伸手在里面掏了又掏,什么也没摸着。 她心一凉。 不见了,难不成是被人拿走了? “找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叶舒锦吓得忙转身挡住石洞,下意识答道:“什么都没找。” 她回头一看,就见裴霁手中捧着什么东西,笑吟吟站在她身后。 叶舒锦这才想起来这石洞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她站直身子,不知所措地理了理裙摆。 裴霁将手中乌鹊递到她面前。 那只小鸟已经被他擦干,身上绒毛还未褪干净,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他手心。 叶舒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有些新奇:“你哪捡来的?它怎么不飞?” 裴霁道:“还没长大,应该还不太会飞。它从树上掉下砸到了王妃,我瞧着可怜,便将它捡回来看看能不能养活。” 叶舒锦低着头,清润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乌鹊,眼中欢喜溢于言表。 裴霁看了一眼她满脸欣喜的模样,又学着她的样子偏头去看那乌鹊,说道:“我没时间管它,我去问问下人,看有没有愿意照顾它的?” 叶舒锦正沉浸在逗弄小鸟的乐趣中,见裴霁转身就要走,忙踩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拦住。 “我能照顾它。”她连忙开口,随即伸手从裴霁手心小心翼翼将乌鹊接到自己手心中。 裴霁:“你养它?” 叶舒锦满心看着手上乌鹊:“嗯,我养它。” 小乌鹊迷迷糊糊正晕着,见着一只纤细指头在眼前晃,便以为那是虫子,张开嘴就去啄。 它啄得不痛,更像是想要将吃的吞下去,叶舒锦指头轻轻碰了碰乌鹊的鸟喙,仰头对裴霁道:“它饿了。” 裴霁:“我让人给它找些吃的来。” 叶舒锦欢欢喜喜捧着小鸟回了屋。 下人很快送来了鸟笼和吃食,叶舒锦看着那鸟笼却是一愣。 她摸着手中的鸟,沉思了片刻,让人将鸟笼拿走了。 她在窗台上用布帛和枯枝给小鸟搭了一个小窝,又喂了一些吃的,小鸟很快恢复了过来,也没飞走,舒舒服服窝在了小窝里睡觉。 裴霁见乌鹊不在笼中,说道:“怎么不用笼子?它跑了怎么办?” 叶舒锦若有所指地说道:“可它是鸟啊,鸟总要飞的,不能总关在一个地方。” 裴霁“嗯”了一声,并未多做回应。 第二日,叶舒锦起来时,发现那小乌鹊还没飞走,还在窝中睡着。 裴霁又不在了,她问了下人,才知他在书房忙公务。 她下意识想去寻他,正要出门时,突然一怔。对找他做什么呢?她似乎没什么事,况且他不是她夫君,特意见他太奇怪了。 她转身要回屋,又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那丫鬟:“你今日可有见到一本浅红封面的书,或是听人说过?” 她昨夜想偷偷出去寻,可夜里外面下了雨,裴霁又催着她睡觉,她只得作罢。 丫鬟回想了一下,说道:“好像见过,昨日浔南王妃 捡到的就是这样一本书,似乎是哪个下人买的闲书,侯爷已经命人烧毁了。” 叶舒锦心头一跳,裴霁看见那书了。他定然是已经发现了是她拿的,为何什么都不问? 难道那真的只是本闲书? 叶舒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找去了书房,主动坦白或许会好一些。 裴霁在书房正翻着公文,见她来抬起头,挪揄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又想找几本书看?” 叶舒锦一愣,他果真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弱着声音坦白:“我,我之前从你这拿了本书,没来得及翻开就遗失了。” 闻言,裴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笑道:“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书。” 他放下公文,起身将手边几本崭新的话本递给她:“让人买来的话本,你拿去,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嗯。”叶舒锦伸手接过,“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本就是来打探一下裴霁态度,见他这样就明白那书里应当没有名册,她得另外寻机会找找。 她拿着书刚出书房没走几步,就见迎面走来一位气度金贵、衣饰华美的男子,身侧跟着一名随从。 那人步履从容,目光落在她身上,郎声开口:“想必这位就是侯夫人了。” 叶舒锦狐疑问道:“你是?” “崔庆,是……”男子淡淡一笑,说道“是裴霁的同僚。” 说完,那人便信步往裴霁书房走去。 叶舒锦正感到莫名时,慕盛晃悠悠从她身边走过,说道:“那是当今新帝。” 叶舒锦一惊,忙回头看向那人。 她就说为何有种熟悉感?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贵人,也是刚登帝位的太子。 他似乎见过她,而且一见面就笃定她是侯府夫人。是裴霁骗了他,还是他也跟裴霁是一伙的? 她想,应该后者可能性更大。 否则这欺君之罪,裴霁可是要被杀头的。 那这新帝知道她是沈家沈聿琤的妻子吗?裴霁会给她编造一个身份还是如实告知?如实告知的话这位陛下怎么会不追究?可若是编造身份的话,届时真相揭穿,裴霁该怎么办? 叶舒锦心中思绪翻涌,发现自己想得太远,叹口气缓步离开。 慕盛看着她又惊又忧的样子,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心想这人跟裴霁可一点都不像。 叶舒锦回屋后,趁着裴霁没空管她,忙让人拿来笔墨和纸。 与其让裴霁答应,不如自己悄悄写信寄出去。可她不知父母兄长的具体位置。 她坐在案前,拿着笔思索良久,最终提笔写下,她惊讶发现,自己的毛笔字意外的不错,想来之前也是大家闺秀。 她很快写好了信,又装上信封,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兄长亲启。” 如果她父母没有解决办法,看到信未免会忧心,不如将信送给兄长,若家中能解决,兄长自会告知父母,若是不能,那也让她父母少忧心些。 她叫来下人,道:“帮我将这封信寄往江南叶家。” 下人没有拒绝给她送信,只是疑惑:“夫人要送哪个叶家?” 叶舒锦:“……最有名的叶家。” 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说个大概了,她家想必在江南很有名,应该不会有错。 下人也不好再多问,只说道:“位置不对兴许会送不出去,我只能让人尽量送到。” 叶舒锦点头:“好,要快些,今日就要送去。” “是,夫人放心。” 她看着下人拿着信离开,心中暗自窃喜,裴霁这下应该没法阻拦到她了。 她坐回窗前,殷切希望能收到家中来信。他们要是来接她那就更好了。 26. “侯爷,你的信。” 书房之内,裴霁与崔庆各执白子黑棋对弈。 裴霁落下一子,崔庆颓然放下手,说道:“还是斗不过你。” 裴霁拱手道:“陛下承让了。” 崔庆将手中棋子放下,状若随意问道:“听说昨日浔南王和浔南王妃来了?” 裴霁将棋子一颗颗放回青瓷棋奁中:“来邀我和我夫人前往赴宴。” 崔庆噗呲一笑:“你叫得可真顺口。” 裴霁停下动作,静静望向他。 崔庆忙抬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不过你们确实是合法夫妻,说起来我也算半个媒人。不过,若非我上次撞见,难不成你也要瞒着我?” “不敢。”裴霁语气淡淡,“臣本就打算将此事告知陛下,只是因为涉及沈家,所以当时还未来得及。” 崔庆笑笑:“罢了,这件事总归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没想到靖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个浔南王妃出来。” 裴霁敏锐察觉他话中怪异之处:“不该是浔南王吗?” 崔庆自嘲一笑:“若他有那能耐,先皇早就将他扶为太子了,哪还有我的事。” “我这废太子如今除了你,可真是孤立无援了。浔南王妃前脚刚接待了孙尚书,后脚就迫不及待来你府中拉拢你,可真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裴霁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朝中大臣必然都是站在您这边。” “表面上是,但实际大半都是依附着孙家。”崔庆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朕真担心,以后你也与孙家站在一起了。” 裴霁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等查到窈窈当日赏花宴出事的原因,我会带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京城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富丽堂皇的笼子。” 崔庆爽朗一笑,说道:“我说笑而已,你是个能臣,朕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裴霁转了话题,问道:“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崔庆重重叹息一声:“今日来,是为了让你帮我在浔南王儿子周岁宴上帮我探一探那孙妙茗与沈恂的关系,看看她救人是真的出于个人感情还是因为家族。” “冯贵妃虽给先皇陪葬,但靖王还在牢中。先皇传我帝位,让我放他一命,可他在世一日,沈家总有卷土重来的风险。” 他说这话时,神色多了几分幽暗。 裴霁没多问,点头应下。正好他也想查查孙家。 聊完正事,崔庆压低声音,略微八卦地问:“话说,你真要带她出席?” 裴霁神色淡淡:“浔南王诚心邀约,不去恐不合礼数。” “我就说了,你没办法将她一直困在府中。”崔庆笑了一下,提醒道,“你可小心些,可别让人发现……你那夫人原本不是你的妻。” 最后一字,他未出声,只动了动唇形。 …… 崔庆走后,裴霁独自坐在桌前下棋。 慕盛从屋外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他:“侯爷,你的信。” 裴霁抬头,看着信封上娟秀熟悉的四个大字,忽然一愣。他疑惑看向慕盛:“这是?” 慕盛道:“夫人让人寄的,被我拦了下来。” 裴霁放下棋子,忙拿过信将信拆开,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神色才舒展开来。 信中写着:兄长展信安。我不幸失忆,多日未与家中联系。如今久居侯府,深院重门,出入多有不便,然心中感念家人,心思郁结,望兄长得闲时,前来侯府一见。 裴霁缓缓呼出一口气。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信上也没写她自己的身份,只是表达怀疑,应该还没想起来。 慕盛道:“怎么办?要跟夫人说信没寄出去吗?” 裴霁将信收起:“若是如此,她定又会劳心费力地想别的办法,先放着吧,等我想想该怎么做。” …… 叶舒锦并不知道自己的信被截了,还满心期待着兄长来寻她,一边哼着歌一边逗弄窗上的小乌鹊。 裴霁在一旁撑着下巴侧目看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碧色衣裙,轻薄柔和的裙上织着流云暗纹。脸上敷着淡淡脂粉,显得一张脸更为娇俏,下垂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层阴影,那双温润浅淡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她哼着歌,那乌鹊歪歪头,也应和着叫了两声。 叶舒锦惊喜地瞪大眼,转过头来看裴霁:“裴霁,它唱歌了……” 裴霁正专注地盯着她。 叶舒锦一愣,忙转过头去,双眼不太自然地盯着乌鹊看。 裴霁看着她渐渐红透的耳垂,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 当夜,叶舒锦又梦到了之前被鞭打的少年。 梦里雾气沉沉,分不清时辰。她隐约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趴在床上,脊背上是一道道骇人的鞭痕。 屋外有下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小丫鬟,差点被冯贵妃迁怒,夫人这才忍痛下了狠手。”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因此得罪靖王和冯贵妃,这又是何必?” “你这话说的,要是被靖王害的人是你,你还说的出这话?” “我……” 叶舒锦蹲在床边,轻轻拉着床上人的手。 那少年转过脸来,面容在雾中模糊不清,声音却很清晰。 “窈窈,没事,我不痛。” 一个妇人拿着药坐到床榻边,手指将药膏涂到少年背上时,用力按了一下。 “还嘴硬,看你痛不痛?” “娘,轻点轻点……”少年连声喊着。 叶舒锦伸手想碰他,面前画面却突然一转。 她慌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人的街道上。 刚下过雨,地上全是积水。她穿着一身天水碧衣裙,模样只有十岁左右。 这时,她看见街头不远处的暗巷旁,两个仆人正拽着一个女孩往马车上塞。 “表姐救我!” 叶舒锦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四周想求救,可四下无人,而她手上只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若是强行上去救人,必然没有胜算。 慌乱之下,她看向了一旁屋檐下正酣睡的两只看门狗身上。 她心中有了主意,蹑手蹑脚上前,小心翼翼解下狗绳。随后忙跑到一个杂物堆起的台子上,抓起一把石头狠狠砸去。 “汪汪!”那两只狗猛地起身,滋着牙大叫着四处看,一副要找到始作俑者将人咬下一口肉来的凶恶样。 叶舒锦趁两只狗还没看见她,忙将手中油纸撕开,用力将手中烧鸡往马车那边掷。 她本想将烧鸡扔到那马车上,可惜力气不够,烧鸡落在马车车辕后。两只狗疯狂上去扑抢,狗吠声十分骇人。 那两仆人被吓了一跳,见是两只狗,便怒拔出刀来,低吼道:“畜生!再喊就把你砍了。” 两只狗抬起头,见到恶人非但不躲,反而眼冒红光,撇下烧鸡就朝那两人扑去。 顿时,两人两狗陷入斗争。 叶舒锦忙跑到暗处朝那女孩招手。那女孩看见她,连忙拔腿朝她跑来。 叶舒锦拉着那女孩疯狂往前跑,但,很快,那两人就追上了她们。一前一后将她们围住。 两人身上被狗咬出大大小小的伤,一身狼狈,连刀都丢了。可即便如此,叶舒锦和女孩依然不是两人的对手。 女孩吓得抱着叶舒锦的手臂哭。 叶舒锦手心也全是冷汗,正在两个男人要上前时,一个少年冲过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少年身量生得好,看着年纪不大,却是宽肩窄背,身姿挺拔。 那两个男人厉声呵斥:“小子,你可知我等是什么人 派来的?也敢管这等闲事?” 少年负着手,端着语气说道:“那你们又可知我是谁?” 没等两人回答,他说道:“我是镇国公府沈家沈二公子,我爹曾经救过当今圣上,你们若敢动我,就算你们的主子是冯贵妃都保不了你们。” 两男人脸上闪过一瞬慌乱,仿佛被戳中了真相似的。 看着少年笃定的模样,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撂下了一句狠话,转身离开了。 少年等到两人走了,才转过身,抓着叶舒锦肩膀,仔细查看:“窈窈,你没受伤吧?” 叶舒锦仿佛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眼泪先涌了出来。 少年忙揽过她的肩,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了,没事了。” 一旁的小女孩哭着说道:“都怪我,我爹娘想将生意做到京城来,不知损了谁的利益,竟然买通了我家仆人,要抓我威胁我爹娘。” 闻言,少年对叶舒锦说道:“那些人跟宫里的冯贵妃有些关系,想必舅父舅母是惹到了她,我们还是不要搅到这种恩怨中为好,明白了么?” 叶舒锦一边抹着泪,一边点头。 少年紧接着又对一旁小女孩道:“柳襄你也记得,说起救命恩人时一定要提到沈家沈聿琤。” 叶柳襄点了点头应下。 随后,叶柳襄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叶舒锦和那少年并排站在街边。 少年道:“我们也该回家了。” 叶舒锦嗫嚅着说:“我腿软了,你背我回去。” “好好,我背你。” ……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内时,叶舒锦倏然睁开了眼。 梦中救她的那人,似乎是沈聿琤。而且从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来看,两人似乎关系极好。 叶舒锦心中顿时有些难受,他曾经那么纵容她帮助她,可现在他被关在了牢狱中,她却连他半点音讯都没有。 下月浔南王之子的周岁宴,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可一个月的等待太过漫长,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起身坐在窗边,一边喂那小乌鹊,一边思索,忽然想起了夏桃。 夏桃是唯一一个跟着她入了侯府又被送走的旧人,兴许会愿意帮她。 早膳时,叶舒锦殷勤地给裴霁舀了一勺粥。 裴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她有所求,了然一笑。 叶舒锦犹豫着说道:“裴霁,我,我想问问春柳的情况。” 裴霁:“春柳一切安好,我早已将她和她母亲安置在城外宅院中,你不必担心。” 叶舒锦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又轻声试探道:“那能不能让春柳回府?” 裴霁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叶舒锦:“春柳身子骨弱,不宜再入侯府,是不是府里的丫鬟伺候的不好?” 叶舒锦连忙摇头:“不是,府中一切都好。” 况且,裴他在府中时都会主动照顾她,叶舒锦甚至觉得他比那些丫鬟照顾的好。身边丫鬟上次还逗笑说,有侯爷在,她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叶舒锦很真诚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想念他们,春柳还有……夏桃。” 裴霁合上公文,侧目看向她。叶舒锦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神清澈又可怜。 裴霁有些无奈,对自己无法拒绝她的无奈。 “夏桃嫁进了张家,张家门风不好,管理混乱。我让人传信,召她入府来见你。” 叶舒锦眼睛一亮,她早料到裴霁不会轻易放他出府,能让他松口让夏桃来见她,就足够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 “多谢侯爷。” 裴霁:“……不必叫我侯爷。” 叶舒锦想了想,凑上前去:“好,那多谢你,裴霁。” 裴霁沉默着,垂下眼。 27. 阿妹见字如晤 夏桃来裴府那日,天气很好。 月余未见,夏桃已经大有不同,穿着一身绫罗,头戴珠钗,俨然是一位贵妇人。 叶舒锦早早就在门口处候着,见到夏桃下轿,她险些没认出来。 看见叶舒锦,夏桃笑着行礼:“侯夫人。” 叶舒锦隐约觉察到不妙,夏桃并未如她想的那样跟她亲近,比起之前似乎疏离不少。 裴霁看见她略显失落的神情,上前提醒她:“先进屋吧。” 叶舒锦忙领夏桃进屋,一边走一边问夏桃当时离开的事情。 夏桃回道:“当时走的匆忙,后面进入张家后,又有许多事要做,这才没有来看望夫人。” 说完,她又关切地问:“夫人您之前在街上被胡人追杀,可有受伤?” 叶舒锦摇头:“我没受伤,裴霁救了我。” 说话间,两人已到屋内,叶舒锦看着准备要留下的裴霁,忙说道:“裴霁……侯爷,我们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应该还有公务要忙吧。” 明晃晃的驱赶,裴霁面上倒没什么反应,应了一声:“好,那你们聊。” 裴霁离开,叶舒锦立马拉着夏桃,低声问:“夏桃,你当日究竟是为什么突然离开?可是跟裴霁有关?” 夏桃:“当日,我去给侯爷和来访的张公子奉茶,张公子一眼看上了我,便将我接回府中做妾。” 叶舒锦一听,语气忿忿:“裴霁怎么不拒绝?那人家中妻妾成群,我听阿辛说你在那过得不好。” “夫人。”夏桃低声道,“侯爷他给了我选择,是我自己没拒绝……我确实到了该嫁人的时候。” 叶舒锦一愣:“为什么?你若是想嫁人,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去做正妻。” “夏桃,我虽然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之前很信赖你,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跟我说。” 夏桃微微叹口气,说道:“夫人,你失去记忆,即便我找你,你也只能找侯爷去说,我不想你因我答应他什么条件。况且,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并不觉得为难,我出生低贱,对我来说,嫁入张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是愧对了夫人,希望夫人莫要怪我。” 叶舒锦一听,心中已经明白,夏桃恐怕已经与裴霁站在一起了。她忽然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已然发现裴霁不是自己夫君的事实。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沈聿琤的事情:“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沈家的事?那日沈家三公子来寻我,让我救人,我跟沈家有来往吗?” 话中半真半假,没说出全部事实。 夏桃摇了摇头:“夫人与沈家并无来往,沈三公子兴许是觉得你心善,慌不择路之下才来求救。” 叶舒锦一愣,心中期望瞬间破灭。 夏桃跟着她陪嫁,之前也说那只蝴蝶金簪是自己夫君送的,怎么会不知道沈聿琤才是她夫君呢? 夏桃果然被裴霁策反了。 夏桃喝了口茶,忽而又道:“夫人与姑爷感情十分要好,我一直都觉得你们二人是顶好的姻缘,可夫人之前与自己兄长感情太过要好……夫人,夏桃只希望您能明白,亲人只是亲人……” 她说着,微微叹了口气。 叶舒锦心中正难受自己失去了一个同伴,忽然听见夏桃这突如其来的话,只觉得有些奇怪。 但夏桃的话让她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兄长,连忙压低声音问:“夏桃,你提醒我了,我还有兄长。你应该知道我兄长,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人好吗?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梦到过他……” 夏桃:“……” 她端着茶杯,几乎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叶舒锦。 叶舒锦:“我问太多了是吗?那你挑一个回答。” 夏桃将茶杯放下,忽然豁出去一般:“夫人,你兄长他根本……” “咚咚!”两声略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门外传来慕盛的声音:“张夫人,张公子来寻人了。” 夏桃一愣,缓缓低下头,站起身来向叶舒锦道别:“夫人,他向来不许我出门太久,我得回去了。” 叶舒锦:“……你能不能把刚刚的话说完。” 夏桃却是微微摇头:“夫人,你总会有想起来的一天的。” 叶舒锦苦留不住,只能目送夏桃离开。 夏桃离开后,叶舒锦就只能寄希望于那封信上。可她问了几次,也不见有信传来。 天气日渐转冷,这天早上她本想将小乌鹊换个地方,却发现窗台上的小乌鹊不见了。 她以为是掉到窗外了,慌忙跑窗台外去寻,却什么也没有。 裴霁下朝回来,见她衣着单薄蹲在窗下,忙上前将身上披风取下,披在她身上。 “蹲在这做什么?”他问。 叶舒锦抬起头,泪眼朦胧,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 “小乌鹊不见了,它会不会被野猫抓走了?”她语气哽咽。 裴霁望了望窗台,轻声安慰道:“应该是伤好了就飞走了,府内没有野猫。” 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抹去她眼睫上的泪珠。叶舒锦顺势闭眼,让他帮她擦泪。 她抽噎着,疑惑问:“你上次不是被野猫抓伤过吗?” 裴霁:“……” “那之后,我就命人将野猫赶出府去了。”他解释道,“前几日我见到有只小麻雀在抓虫子喂它,还扑棱着翅膀试图教它飞,昨夜天冷,它定是跟那只小麻雀飞走了。” 叶舒锦想起来,之前确实总见着一只麻雀在窗外叫。 “麻雀会喂别的鸟吗?”她问。 裴霁点头:“会的。” 这事之后,叶舒锦就将那鸟窝撤走了。没了小乌鹊陪着,她越发觉得无聊。 兄长的信也不见动静,她怀疑自己那封信没有送到。 等了些许时日,她心中郁郁,喜欢坐在亭上吹着冷风,满面忧愁,心中盘算着要多写几封信。 另一侧,站在廊下的裴霁远远看着她,问身侧的齐管事:“她这几日都这样吗?” 齐管事点头:“似乎是心情不太好,一日要问好几次送信的小厮。” 裴霁沉吟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他将一封信递给慕盛:“让人将这信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慕盛看了看那信,又看了看裴霁,忍不住想问但还是忍住了,拱手道:“是。” 他出门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正围着一盆花闲转的梨香。 他走上前去,将信递给她:“刚得了一封信,是给夫人的,你给她送去吧。” 梨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拿着信看了看,也看不懂上面的字 ,应了一声就拿着信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道:“你帮我看一下我的花,我想用来做胭脂的。” 慕盛瞥了一眼地上的花,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破花谁会稀罕啊?” 梨香快步跑到叶舒锦所在的亭子上,双手将信奉上:“夫人,您的信。” 叶舒锦正无精打采的,听到这话忙回过头,看见梨香手中信,她怔了好一会儿。 信封上用苍劲的笔力写着几个字:“吾妹亲启。” 叶舒锦又惊又喜,忙接过信拆开。 信上写着:阿妹见字如晤。来信已阅,我近日俗务冗杂,实难抽身。你且在侯府安心,我会托人护你安危,失忆之事我已听说。你切勿贸然行动,且等兄长来寻你。 叶舒锦高兴地拿着信站起来原地走了一圈。 虽然兄长暂时不能来接她,但叶舒锦安心不少,起码她不是孤立无援。她写信时担心被裴霁道人截下,没有敢写自己的情况,只隐晦提到一些自己的处境,看来兄长还是懂她的。 晚饭时,叶舒锦给自己舀了整整一碗米饭。 裴霁笑了笑,给她夹了菜,说道:“少吃些,待会儿还有江南来的糕点想让你尝尝。” 叶舒锦抬起头,问:“江南的糕点?” 裴霁点头:“江南一位极有名的师傅做的,我想了很多办法才将他请到京城来。” 叶舒锦想到江南就是自己家乡,忙说道:“那现在拿上来吧,我想吃。” 裴霁:“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拿着一个食盒走来,附在裴霁耳边道:“侯爷,柳襄小姐来了。” 裴霁点头:“知道了,糕点留下,让人送她回去吧。” 叶舒锦问:“谁呀?” 裴霁:“送糕点的师傅。” 小厮一路小跑到大门口,对等在门口的人行了一礼:“侯爷已收到了,吩咐奴才让人送柳襄小姐回去。” 叶柳襄神色低落,低声道:“我自己回就好。” 她娘特意让她来送就是为了让她留在裴霁这,可没想到她连门都没进去。 裴霁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盘酥香的糕点。小小一个,外表是层层叠叠的酥皮,上面酥皮一碰就掉,所以做得很小,方便人一口吃下。 叶舒锦拿起放入口中,里面不知是什么陷,焦香酥脆,咸甜口的。 裴霁道:“好吃吗?” 叶舒锦轻轻点头:“好吃,这个叫什么名字?” 裴霁:“那师傅没取名,当地的人都叫它酥皮点心。” “这名字真朴实。”叶舒锦说着,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之前吃过的蟹壳黄。 她没想到自己会记着一个糕点,明明裴霁给了她很么多好吃的。大概是越不能吃就越是想吃。 夜晚做梦时,她竟梦到了那蟹壳黄。 梦中春日明媚,她坐在亭中,发带随风扬起,正低着头将捡来的各色各样的石头放进花盆中。 一只手将一个明黄糕点递到她嘴边:“窈窈,来。” 她仰起头张嘴咬下一口,嘴里嘟囔着:“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吃。” 那人笑笑:“才十三,怎么就不是小孩了?” 后面还梦到了什么,叶舒锦记不清了,但隐约记得后面不是什么愉快的梦。 28. 现身周岁宴 叶舒锦醒来时,看到了地铺上睡着的裴霁。 他竟然破天荒的还在睡。以往,她起床时都是见不到他和他的床铺的。 今日就是去浔南王府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起这么晚?正奇怪时,裴霁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叶舒锦,忽然惊讶地坐起来:“窈窈,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叶舒锦抬手摸了摸,并未感觉到什么异样。她从床上下来,到镜子面前一看,吓得瞪大了眼睛。 那张白皙的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的脸,怎么会这样?” 她伸手想去碰,裴霁连忙拉住她:“兴许是昨日吃什么东西过敏了,手不能碰,否则会更加严重的。” “那,那怎么办?”叶舒锦抬手虚捂着脸,慌张无措。 裴霁安抚道:“没事,我让大夫来看看,不痒不痛,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叶舒锦:“那王府的周岁宴怎么办?” 裴霁:“我跟他们说一声,你这样确实也不方便出席,就在家好好养着,免得出去又更严重了。” 叶舒锦心想这确实是个好借口,她的身份确实也不宜出门,肯定会有人认出她是沈聿琤的妻子。 可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去打探一些沈家的消息,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恐怕都出不了门了。 叶舒锦双手虚捂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向裴霁:“我戴帷帽出席吧,若是不去万一被浔南王怪罪怎么办?” 裴霁:“不会的……” “上次他们来时我就已经称病不出门,这次再不去,一定会让他们生出芥蒂的。”她语气委屈又可怜。 裴霁沉默片刻,终是答应了:“好,那我给你找来帷帽戴上。” 叶舒锦忙又补充一句:“你先让大夫帮我看看……” 裴霁:“好,我先让大夫帮你看看。” 大夫来看过后,也说是意外过敏,没什么大碍。 叶舒锦松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打算与裴霁一起前往浔南王府。 裴霁拿着帷帽要给她戴上,叶舒锦双手还是虚捂着脸,说道:“我要先戴给面纱。” 裴霁笑了笑,又让人拿来面纱。 他站在身后给她戴面纱时,她乖乖站着,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随后,裴霁又熟练给她戴上帷帽。 叶舒锦不由得问了一句:“裴霁,你一点都不像一个侯爷。” 裴霁:“是么?哪不像?” “你很会……”伺候人。叶舒锦差点脱口而出。 她顿了顿,转而说道,“你每次帮我整理衣服都很熟练。” 裴霁笑了笑:“……以后我会更熟练的。” 听到“以后”,叶舒锦神色暗了暗。他们不会有以后的,她不会一直被困在这侯府。 两人出门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是不是你摘了我的花?我都让你帮我看着了。”梨香生气地抱着只剩一根主枝的花盆,上面的花全都不翼而飞。 慕盛没想到还真有人稀罕这破花,摘得一朵不剩,还要他来背锅,颇为无语。 “关我什么事?我又没答应你。” 裴霁带着叶舒锦出门上轿,他微微捻了捻被染色的手指。 那花着色很强,他昨夜不小心弄到手指上,洗了几次都没洗掉。 叶舒锦没注意到两人的争吵,一心奇怪自己怎么会过敏,喃喃自语:“怎么会过敏呢?我昨夜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裴霁:“兴许是昨夜送来的那江南糕点,我派人去问清楚。” 他说这话时,派出的人早已到了叶家。 塞三娘前脚赔着罪送走传话的小厮,后脚关上门就气得指着叶柳襄骂:“你干什么吃的,让你去送个糕点,你连门都没进,连他已经娶了正妻都不知道!” 叶柳襄低着头不敢开口,叶父站出来说道:“他又不是昨夜才娶的妻,跟柳襄没关系。” 叶柳襄道:“娘,表哥既已娶妻,我还是不要掺合了,你帮我另外寻个人家吧。” “你倒是想得开!”塞三娘骂完,脸上一脸哀愁,“裴霁分明就是故意瞒着我们。我们之前把来求救的舒锦拒之门外,他迟早要报复回来的。本想着我们态度低一些,让柳襄嫁过去也就没事了,可没想到他夫人如今又因我们送去的糕点过敏。方才那小厮话里话外都是在告诫我们,我们叶家的生意以后恐难在京城做下去了……” 提起当初的事,叶父不免愧疚,可他在意的终究是自家生意。 他苦思冥想,忽而道:“要不,让柳襄嫁过去做姨娘?想些办法,生米煮成熟饭,只要将人嫁过去,他也不会对叶家太过分……” 叶柳襄难以置信地抬头,她听出自己父亲话里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看向她娘。 塞三娘沉吟片刻,道:“也好……他娶的那位夫人定非京城贵女,想必才貌品行都一般,所以才如此隐瞒。明恕总归还是个男人,只要想想办法,必让他娶了柳襄……” 两人就这样当着叶柳襄的面商讨着如何设计她与裴霁。 叶柳襄脸色苍白,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两人商讨完,塞三娘就拉着叶柳襄,去收拾打扮了一番。 “今日裴霁会前往浔南王府赴宴,他夫人过敏,他定是独自一人去的。正好今日商铺要去王府送货,这次你带人去送,要抓住这个机会……” 叶柳襄欲言又止:“娘,我……” “你好好听我说完。”塞三娘打断她的话,“家中生意难做,你若是不去争取,我们就只能回江南去了。” 她强硬地将一瓶药塞到叶柳襄身上,低声道:“这是合欢散,看准了时机用……” 叶柳襄惊呼:“娘!这……” “拿着。”塞三娘强硬塞给了她,“还好我早有准备,我就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 她又将一本书塞给叶柳襄,叮嘱道:“你不懂男女之事,这本该是出嫁时给你的。” 叶柳襄脸一红,几番推拒还是被迫带上了。 * 叶舒锦和裴霁的轿子停在王府前时,与他们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辆轿子。 那轿子里的人先下了轿,是一个续着胡须的男子。看见裴霁,那人朝笑着朝裴霁拱手:“定远侯,真是巧。” 裴霁同样回礼:“孙尚书。” 此人正是孙家家主孙缭,他看着叶舒锦,疑惑问道:“这是?” 裴霁道:“是我夫人。” 叶舒锦行了礼,回道:“见过孙尚书。” 孙尚书脸上笑意暗了几分,说道:“早听说定远侯暗自娶了夫人,没曾想竟不是传言。” 裴霁不冷不淡地笑笑。 这时,一对夫妇也正好到达门口,正好听见这话,惊讶道:“定远侯,你什么时候娶的夫人?” 妇人也道:“对呀,我前些日子还想着给你介绍介绍呢,也没听人说你已有夫人的传言啊。” 裴霁道:“我确实已有夫人,只是未曾对外公布,孙尚书说的传言兴许只是在孙府内的传言。” 这话点明了是孙尚书刻意打听。孙尚书只得尴尬笑笑。 恰巧这时有仆人上前,迎几人入府,孙尚书忙走在了前面。 裴霁带着叶舒锦落后几步,牵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未曾公布是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承认你。” 叶舒锦听到他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过来,他在为刚刚的话解释。 也是,若她以为自己真是他妻子,肯定是要追问一番的。 她点点头:“嗯,我明白。” 裴霁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她会继续问是什么别的原因,那样他又得想给别的借口了。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他想,得找个时间好好捋捋,不能露馅。 宴席上,丝竹雅乐不绝,宾客满堂。众人见着裴霁领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入府,纷纷惊讶,低声议论,也有人催促与裴霁相识的人上前来打探。 裴霁没理会那些打探的目光,带着叶舒锦先落了座。 随后,没等其他人来,浔南王和浔南王妃抱着刚满周岁的小世子走到两人面前。 裴霁先对着王爷王妃行了一礼:“恭贺王爷、王妃,愿小世子周岁吉庆,岁岁安康。” 叶舒锦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恭贺小世子周岁之喜,愿小世子身康体健、喜乐无忧。” 王妃笑道:“借侯爷与侯夫人吉言。” 一时间,宴席上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渐渐高涨。 “侯夫人?定远侯什么时候成的亲?” “谁知道,也没听人说啊……” “侯夫人是哪家姑娘?怎么还戴着帷帽?” 叶舒锦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自己的面纱和帷帽,生怕被人看出来她的脸。 被人看到一张满是红点的脸不可怕,被人知道了她是沈家妇才是最要命的。 没等王妃发问,裴霁说道:“内人脸上过敏,又不想驳了王爷王妃的心意,所以才戴着帷帽出席。” 其实他先前已经通报过,但眼下不得不再说一遍。 叶舒锦附和道:“还望王爷王妃勿怪。” 王妃奇怪道:“过敏?不知是何症状,我那倒有些好药,不如随我去试试?” 叶舒锦一听,确实想要那好药,只是那样的话不免就要被看出来了。 她正想着怎么回,裴霁替她拒绝了:“多谢王妃好意,只是我夫人的症状已经请大夫看过,大夫说切记不能涂药,清水养护就能好。” 浔南王道:“既如此,那我让人给侯夫人换些清淡的,免得过敏又严重了。” 王妃:“说得是,虽是过敏,但既然来了,那也要吃喝尽兴才是。” 叶舒锦:“多谢王爷、王妃。” 浔南王和浔南王妃也未多留,带着小世子去跟宴席上亲属打了招呼。 小世子不哭不闹,有人逗他就咯咯笑,着实可爱。 赴宴的人更是赞叹之声不绝,叶舒锦一块肉没吃完,他们已经说了一车轱辘话。 见王爷王妃走远,她凑过去裴霁那,低声问:“她那药万一有用呢?” 裴霁:“不用担心,大夫已经说过了,无需用药,用药反而伤肤。” 叶舒锦又慢慢坐直了:“我还以为你那是客套的话,原来大夫真那么说的。” 裴霁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害你。” 闻言,叶舒锦沉默了。 目前为止,裴霁似乎确实没有害她,可她也摸不清他的目的。 宴席过半,有小厮来报:“王爷,叶家送的布匹到了。” 浔南王道:“布匹送到了让管事去就是,来寻我做什么?” 浔南王妃笑道:“今日宴席,来了都是客。叶家布庄与我们多有来往,既让人来报,必然是想祝贺,便去见见吧。” 浔南王闻言,这才跟着小厮前往。 片刻后,有下人快步到裴霁桌前:“侯爷,王爷招您相见,说是有贵客要介绍于您。” 裴霁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什么贵客?” 下人道:“王爷只说是您认识的人,特意来见您的。” 裴霁不放心地看了看叶舒锦:“我去去就回,你在这等我。” 叶舒锦轻轻点头:“嗯,你放心去吧。” 她想,他走了她正好打探一下沈聿琤的消息。 这宴席上人们议论的都是近日发生的大事,她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沈聿琤如今是何情况。 但她没想到,裴霁走后,留下慕盛在身侧护着她。 她稍微动一下,慕盛都要提醒一句:“夫人,侯爷来之前您不可离席。” 叶舒锦:“……我只是坐久了活动一下。” 她寻不到机会,只能安安稳稳坐在原地喝茶。 片刻后,宴会上有人拿着酒杯上前来交结,叶舒锦已经准备好迎接了,就在这时,宴会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不知从哪跑出来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径直跪在浔南王妃面前。 “王妃!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29. “你,你也被下了药?!” 众人见那女子摸样,瞬间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热闹喧嚣的宴席静了一瞬,随即便是低低的议论声。 叶舒锦被人挡住视线,只能站起身来,仰着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婢女,看穿着像是王府内的。 浔南王妃眉头紧皱,目光瞥了一眼众宾客,压着怒气看着地上那婢女。 “你这般模样,让我给你做什么主?” 婢女满脸泪水,手捂着领口,扬起头来,说道:“王妃,是,是王爷他……” “啪!” 王妃身侧的嬷嬷猛地甩了那婢女一巴掌:“贱人!还敢瞎说八道!” 婢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起了一个红印。 王妃挥手让身后奶娘将孩子带回去,上前来拉过嬷嬷,对地上婢女说道:“今日是我儿周岁宴,本是个好日子,可若是你受了委屈,那我也自当为你讨个公道,你且说说,这与王爷有何关系?” 那婢女被打得懵了圈,一时连话也说不完整:“我,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张跑来,附在王妃身后的嬷嬷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嬷嬷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正看好戏的众宾客,旋即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王妃说道:“王妃,王爷被人下了药。” 此情此景,众人心中都明了那是什么药。 王妃转头看向宾客:“今日本是让各位尽兴,没成想却让这胆大包天的小丫鬟闹了一出笑话,我就不能陪各位了。” 说着,她使了个眼神,就有两个仆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架着那婢女离开。 王妃走后,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说道:“我看那丫鬟长相清秀,王爷将其纳了不就是了吗?” 他身侧的人笑道:“张公子,浔南王娶妻时便发誓只娶她一个,况且浔南王妃可非等闲之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纳了七个妾,前不久去定远侯府又纳了一个。” 叶舒锦循声望去,那张公子看着长相倒也端正,只是脸上喝得醉醺醺的,歪歪斜斜地坐着,看着不像个正经人。 只这一眼看不出什么好坏,但叶舒锦能确认一点,这张公子看着没有夏桃能干。 也有人窃窃私语,说道:“真是奇怪,我听说这王府内向来严格,王妃操持着府内大小事务,且看人很准,怎么会突然在今日出现这样的事?莫不是有人故意毁坏浔南王名声?” “慎言。”他身边朋友忙止住话题,“沈家之事尘埃未定,朝中争斗明面平和,实则暗里汹涌,实非我们能参与的。” 叶舒锦没能跟人议论,倒是听到许多。她也觉得宴席上突然出现这么一出实在诡异。 她忽然想到裴霁方才是被叫去与王爷见面的,怎么这会儿还不见回来? 她忙站起身来,低声问慕盛:“裴霁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事吧?” 慕盛摇头,他也不确定。 叶舒锦心中放心不下,说道:“走,去找找他。” 慕盛本想说他去就行了,转念一想,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不然待会儿侯爷找回来,她却不见了。 叶舒锦与慕盛寻到裴霁时,他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茶杯,十分悠闲的模样。 厅堂里站着许多人,浔南王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正靠在浔南王妃身上。方才那嬷嬷站在正中,面前跪着方才那婢女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还有一个不是侯府的下人,似乎跟那女子一起的。 嬷嬷叉着腰,朝着正在哭泣的婢女又打了一巴掌:“你做出这等事,还有脸面哭?” 那婢女哭着喊:“我是无辜的!” 嬷嬷:“闭嘴!” 说完,嬷嬷又质问另外两人:“你们究竟是何人派来?是不是孙家!” 那女子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真的只是来送布匹的。” 王妃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如今送布匹的人竟还连带送合欢散么?” 闻言,那女子脸颊通红,看向裴霁:“表哥,我……” 嬷嬷喝道:“还想跟定远侯搭关系!今日若查出来是你们所为,一定将你们主仆二人押送衙门。” 裴霁没理会两人,看见叶舒锦进来,起身来迎她:“窈窈,你怎么来了?” 叶舒锦隔着帷帽看着屋内众人,转了个身形将脸往裴霁身后藏,低声道:“你太久没回去,我放心不下,就跟慕盛来寻你了。” 闻言,裴霁原本沉寂的脸色转瞬亮了起来,低声问:“你这么担心我?” 叶舒锦觉得这话莫名其妙:“自然,不然……”不然她早寻机会去打探沈聿琤消息了。 但,方才听见有人说沈家的事还未确定,那看来沈聿琤暂时是安全的,所以,她来寻裴霁也不该有心理负担。 她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 裴霁望着她,眼中笑着,似是十分欣慰。 叶舒锦看了一眼地上那女子,问裴霁道:“我刚刚,听见她叫你表哥?” 难不成是裴霁之前说的妹妹? 叶舒锦按着头,脑子更乱了。 “仅是幼时见过一面,不熟。”裴霁伸手轻轻帮她揉按,问道,“又头疼了?” 裴霁的力度恰到好处,叶舒锦深呼吸了一口气:“没事,现在好多了。” 浔南王此刻躺在榻上,面色虚弱,额头时而有汗冒出。 叶舒锦扫了一眼,心中暗想,浔南王看着不像能强制那丫鬟的样子。 她压下心中疑惑轻声问道:“王爷王妃,这究竟是生什么事了?” 王妃一边替浔南王擦去脸上的汗,一边回应叶舒锦:“那来送布的娘子将合欢药下到了茶水中,意图以此攀附王府。” 地上跪着的叶柳襄慌忙辩解:“不是的!王妃,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叶柳襄此刻看起来十分命苦,她就知道,事情太顺利了会有大祸。 她今日前来并未想到真的能见到浔南王,一路上她都觉得她娘让她做那事是天方夜谭,且不说别的,就是王府她都进不来。 可没想到下人打点了一下,王爷竟真的招她进府了。 不仅如此,王爷听说她与裴霁是表兄妹后,态度立马变得热络起来,还要为她叫来裴霁。 叶柳襄怎么想都觉得一切太奇怪。好像,浔南王比她更想让裴霁见她。 之后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浔南王邀她与裴霁一起喝茶。裴霁不知为何被呛了一下,接下来都没再喝那茶。 浔南王有意为她和裴霁搭线,她本还高兴着,谁知几句话的时间,浔南王忽然不适,进屋后不久就出了事。 “你若是什么也没做,那合欢散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阿澄?”王妃眼神凌厉,看向地上跪着的那婢女。 阿澄捂着脸,两边脸都通红:“冤枉啊王妃,我真的是被害的,况且那合欢散价格昂贵,我也买不起啊。您不能为了不让王爷收我就说这样诬陷我。” 嬷嬷一听,抬手又要打,这时,浔南王虚弱地抬了抬手。王妃见状,便对嬷嬷道:“行了。” 王妃看向阿澄:“你说是王爷对你做了这事,可你不知,王爷对合欢散过敏,一接触合欢散就会发病虚弱,连话都说不出,根本不可能对你做出那事。” 阿澄一脸惊讶。 叶舒锦和裴霁也是满脸诧异,心想还有这种怪病。 嬷嬷道:“还不说实话!不说就将你发卖了。” 阿澄脸色一白,张着嘴四下一看,屋外站着那侍卫是刚来的,至于边上同样跪着的下人……她可不要嫁给下人,如此,就只有…… 她看向裴霁,抬手就指:“是……” 裴霁没等她话说完,突然腿一软,半个身子就趴在了叶舒锦身上。 叶舒锦忙扶住他:“裴霁,你怎么了?” 裴霁虚弱着语气,低声道:“我,我好像也对合欢散过敏……” 丫鬟瞪大了眼睛,一时也忘了要说些什么。 叶舒锦:“你,你也被下了药?!” “对,我也不知是谁干的……”裴霁话未说完,身子更软了一些,整个人往叶舒锦怀里掉。 叶舒锦差点扶不住他,也没来得及细想,慌忙道:“我帷帽要掉了,我先扶你坐下。” 裴霁:“好。” 叶舒锦将裴霁扶着坐下,弯腰掀开一角帷帽去看裴霁,他看着面色还算正常,只是紧皱着眉头,似乎十分难受。 叶舒锦:“你怎么样?还好吗?” 裴霁余光扫了一眼靠在浔南王妃怀中的浔南王,有气无力地对叶舒锦说:“不太好,你扶着我。” 叶舒锦拉过椅子来,挨着他坐下,双手扶着他防止他摔下椅子。 裴霁就顺势靠过来,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她隐隐觉得不对,无论是裴霁突然的虚弱还是他他的靠近,都太突然。但她没觉得抗拒,心想那浔南王都那样了,裴霁虚弱也很正常。 浔南王瞪着裴霁,简直瞠目结实。 他根本就没喝那茶! 王妃见他盯着裴霁,一只手哆嗦着想动又动不了,问道:“怎么了?” 裴霁抢先答道:“王爷许是关心我。王爷不必挂怀,今日之事绝非你强行牵红线所致。” 闻言,王妃皱了皱眉。她最讨厌明知对方有妻还给人介绍妾室的人,何况,眼下这情况表明这药或许就跟这事有关。 浔南王察觉不妙,看着妻子沉下来的脸色,他嘴里挤出几个字:“……误……会,是……误会。” 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爷有些不敢看王妃眼神,目光看向了叶柳襄。 叶柳襄慌忙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确实带来了药,但我的药还在身上,我根本没用,不信你们看。” 她在身上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嬷嬷冷哼道:“哼,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舒锦扶着裴霁,见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只想尽快将事情了结带裴霁离开。 “王妃,我看这女子也不像是撒谎,她药瓶既然丢了,那便找找看。这么短的时间,下药的人应当只是将药瓶随意丢弃,里面兴许还残留着药物。” 王妃略一思索:“说得有理,我这就让人去寻。” 叶舒锦:“等等。” 王妃:“还有何事?” 叶舒锦看向叶柳襄身侧的仆人,语气温和,态度却强硬:“那小厮与那位姑娘同行,也应当先搜查以证清白。” 闻言,那小厮脸色瞬间一白。 王妃微微眯眼:“来人,搜身。” 还未等人上来搜身,阿澄先慌了:“王妃,王妃,我想起来了。” 王妃:“你莫不是又想说是这小厮玷污了你?” 阿澄用力点了点头:“就是他,是他自己被下了药,才将我……” 王妃:“荒唐!他若是如此,那为何又要给自己下药,王爷和定远侯身上的药又是谁下的?” “我,我真的不知,我只是见王爷被下了药,就偷偷跟了上去,谁知被一个人从背后抓住,我以为是王爷,所以才……”阿澄说着哭起来,“我这次说的是真的,行事的地方就在柴房,那里还有痕迹……” 此时,一直沉默的仆人终于开了口,跪在地上猛磕头:“王爷!王妃!饶了我吧,我也是被人所害!是有人给我下了药,那丫鬟是以为我是王爷才故意勾引我的……” 阿澄:“呸!分明是你强迫于我!” 王妃冷笑:“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被人所害,难不成是王爷加害你们?” 仆人和阿澄连声道:“不敢。” 王妃:“来人,搜身。” 两个下人上前,果真在那小厮身上搜出来一个药瓶。 一人拿着瓶子躬身上前,嬷嬷接过轻轻闻了闻,说道:“王妃,果真是合欢散。” 王妃看向叶柳襄:“你带来的药可是这个?” 叶柳襄看向那印着梅花的白瓷瓶,点了点头:“是这个。” 这时,那仆人看向叶柳襄:“小姐,我是听了夫人的吩咐,她知道你脸皮薄,才让我暗中给王爷下药,可我也被人害了,你救救我啊。” 叶柳襄沉默不语,脸上既羞愤又尴尬。 王妃冷声道:“将他们押送至衙门。” 叶柳襄也被一同带走了。 事情了结,叶舒锦见裴霁实在难受,向王爷王妃告别:“王爷、王妃,侯爷不适,我先带他离开了。” “慕盛,进来帮……人呢?”她本想让慕盛进来帮忙扶一下裴霁,一转眼人不见了。 裴霁:“不用管他,你扶我,我们慢慢走,我还能坚持。” 叶舒锦只得一个人扶着裴霁走。 两人走至门口,突然听见王妃开口:“定远侯。” 裴霁脚步一顿。 叶舒锦扶着裴霁,艰难侧过头:“王妃,还有何事?” 王妃淡淡一笑:“无事,只是想提醒侯爷,合欢散即便过敏也终究是猛药,今夜回去必须与人同房,身体才能恢复。” 叶舒锦脸瞬间通红,一时只觉得与裴霁挨着的地方有些烫人。 30. 不能轻信他 因着浔南王妃那句话,叶舒锦扶着裴霁出府的路上一直心惊胆战的。坐上马车后,也是尽量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裴霁装了虚弱只能一路装到底,见她这样避着他,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今日之事他本没想弄得那么麻烦,谁知道叶柳襄带来的那小厮蠢得很,下药之时迎着窗,被风吹了一脸合欢散。 浔南王妃必然想到是裴霁所做的手脚,才会在他们走之时说那么一句话。 不过当场说了也比背后使绊子的好,因此裴霁并没有太担心。况且,是浔南王先想算计他的,如今那样,也是自食恶果。 “裴霁?” 裴霁听见一声又轻又软的叫声,他忍住没有睁开眼。他妹妹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不想他醒着,他如她所愿就是了。 叶舒锦见裴霁真的睡着了,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她真害怕裴霁因为那药突然兽性大发…… 可她现在能躲,回去还能躲吗? 按照浔南王妃的话,就算过敏了,待到体力恢复,也必须得同房才能驱散合欢散的药效。 叶舒锦紧靠着窗户绞着手帕,心中焦急。忽然就觉得方才那阿澄要是成功赖上裴霁就好了。 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继续想下去,可一想到那丫鬟靠近裴霁,她心中有些莫名不舒服。 叶舒锦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这感觉让她很不安。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住,叶舒锦整个身体都跟着往另一边倾,眼看就要歪到裴霁腿上,她吓得忙伸手,一只手直接狠狠按在了裴霁胸膛上。 裴霁发出一声闷哼。 叶舒锦触电一样地松开了手。随着她手松开,一本书掉落在地。 裴霁似乎被马车的动静弄醒了,他微微睁开眼,朝着外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车外慕盛回道:“侯爷,一个女子横冲出来,在马车前摔倒了。” 裴霁语气冷淡:“给些钱财打发了。” 两人说话时,叶舒锦捡起了地上那本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疑惑道:“裴霁,这是什么书?” 裴霁看了一眼那本书,不甚在意:“在王府打发时间时随手拿的。” 那书是他从叶柳襄和她身边那仆人手上拿的,当时叶柳襄正将那书塞给那仆人,面色紧张,好似是什么重要的书,后来,小厮下药时将书遗落,他就捡了起来,只是刚好浔南王出现,他没来得及看其中内容…… 等等……裴霁忽然发觉哪里不对。而此时,叶舒锦已经打开了那本书。 她刚翻开看了一眼,目光突然呆住,几乎同时,她手中的书被一只手迅速抽回。 裴霁一把翻开书看了一眼。 书上画着赤条条的重叠的人,一旁还备注着详细的文字解释。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这种书! 叶舒锦身体僵直,缓缓往马车外挪了挪。 她现在整张脸涨得通红。虽然只有一眼,但她全都看见了。 裴霁肉眼可见的慌张无措,他看了看叶舒锦,想解释又无从开口,手中的手被皱成一团,一时间扔也没处扔,留也没处留。 裴霁张嘴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窈窈,这书……” “我知道,我懂,不用解释。”叶舒锦不想与他谈论这个话题,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侯爷。”就在这时,慕盛掀开了车帘,他看见两人各自占据马车一角,实在奇怪,但也没多问,“那人不愿意走,说无家可归,我们给了她银子葬父,她要跟我们走。” 裴霁:“那就多给些银子。” 慕盛:“我刚刚见她可怜,多给了一些,但她不要,她执意想跟我们走……” 闻言,叶舒锦像是找到了什么逃离裴霁的方法,忙戴上帷帽,边戴边说道:“我去看看。” 她一张脸通红,神色慌张,慕盛不由得奇怪:“夫人,你……” 叶舒锦没等他问就否认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慌慌张张戴上帷帽,偏偏头上珠钗又勾住了帷帽,她一动,头发都被扯了一下:“嘶……” 裴霁将手中的书塞到角落,俯身上前,温声道:“我帮你。” “不不,我自己来。”叶舒锦连忙拒绝,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头上珠钗取下,慌忙戴上帷帽就出了马车。 慕盛怪异道:“侯爷,夫人这是怎么了?往常她都是双手搭在膝上等着你帮她,一点都不带动的。” 他说着,看见裴霁脸色奇差,不由得低声问:“侯爷,你不是没被下药吗?脸色怎么这么差……说起来,刚刚出王府时得亏我眼神好,不然都看不见你使的眼色。” 裴霁冷冷道:“回去刷一日恭桶。” 慕盛不服:“!我哪句话又说错了?” 裴霁没搭理他,起身出了马车。 叶舒锦站在马车外,正与跪在地上的那名女子交谈。 那女子面朝马车跪在地上,无论叶舒锦怎么说就是不起。 叶舒锦无奈,只得微微弯下腰与其交谈:“姑娘,你家里可是有什么难处?我看你年纪也小,拿些钱去做点营生,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女子一张脸生得玲珑精致,流着泪道:“夫人,您不知,我家中叔伯要将我卖给一个商户,那商户打死过两个丫鬟,我害怕,这才出来卖身葬父,想着与其被叔伯算计,还不如自己出来寻一条生路。” 此时,裴霁上前来,站在叶舒锦身侧。 叶舒锦余光瞥了他一眼,一只脚慢慢地往边上挪了挪,与裴霁拉开了些距离 裴霁:“……” 叶舒锦弱弱问道:“你,你能动了?” 裴霁闷闷应了一声:“药效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地上那女子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说道:“郎君、小娘子,求你们救我一命,带我回去吧,我什么都能做。” 她说完就磕起头来,额头瞬间泛红。 叶舒锦忙扶她:“快起来,你,你何必这样。” 那女子,哭着说道:“若郎君和小娘子不收下我,我回去也是一死。” 叶舒锦觉得这女子可怜,可她做不了主。 她偏头看向裴霁,试探道:“裴霁,你怎么想……” 裴霁:“你是侯府夫人,这种事你做决定就好。” 叶舒锦:“那,我们将她带回去,做个丫鬟?” 裴霁微微点头。 见状,那女子感激涕零地叩首:“多谢夫人,多谢侯爷!” 回府的路上,叶舒锦将那女子拉上了马车。 女子名叫兰荷,因衣着破烂,有些不好意思上轿,叶舒锦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上来。 她现在不想一个人面对裴霁,有了兰荷,她脸色都好了许多。 裴霁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一路上叶舒锦和那女子聊着天,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只能扭头看着窗外。 看来撒谎真是会有报应的。 回府时,天色尚早,裴霁先让齐管事将兰荷安排好,同时,暗中提醒齐管事,好生查明此人的身份。 回府后,裴霁全程表现正常,且跟叶舒锦保持着距离 。 叶舒锦虽松了口气,但又不免担心起晚上的事情。裴霁现在看着没事,晚上可就不一定了。 回屋路上经过回廊,天色已然暗沉。慕盛早已退下,只剩叶舒锦和裴霁一起漫步在回廊上。 裴霁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叶舒锦脚步缓缓,尽力维持着最远的距离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无礼。 趁着四下无人,她轻声开口道:“裴霁,我房间修缮好了,今夜我还是回去睡吧,天冷了,你睡地上很容易着凉。” 闻言,裴霁停下脚步,叶舒锦也忙停下,甚至有往后退的趋势。裴霁有些无奈,只好继续往前走,应道:“好。” 若是找借口拒绝,哪怕她今夜睡在他房中,恐怕也是会在枕头下放剪刀的。 叶舒锦松了口气,见到前面拐角,连忙道:“那我先回屋了。” 裴霁“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她迈着步子快速走远,绣着缠花的浅红裙摆随着她动作轻荡,渐远些时,她小步跑了起来,裙摆也飞扬起来,如同飞花一般。 他静静看着,仿佛在这晚秋中感受到了一丝来自春日的芳香。 叶舒锦回屋后,连忙将门栓落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后,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环顾四周,发现了桌上的剪刀,她上前将剪刀拿起,放入了枕头下。 自从看见裴霁身上掉下来的那本书后,她觉得自己对裴霁此人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一个随身携带□□书籍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她对他不了解,先前觉得他看着是个温润君子,待人有礼,行事有度,却没想过,这些都是能装出来的。 此时,叶舒锦也终于察觉到自己之前将裴霁看得太君子了。她似乎因为裴霁对她好,所以就下意识认为裴霁是好人,就连沈聿琤的事,她也偶尔会为裴霁开脱,认为他有所苦衷,如今幡然醒悟过来,若裴霁真无恶意,何必遮遮掩掩,隐瞒一切? 今后一定要更小心才行了,不能轻信他。 她坐在床边,在心中告诫自己。 这时,有人敲门。 叶舒锦吓得忙去摸枕头下的剪刀。 “夫人,我给你打来了热水沐浴。”是梨香的声音。 叶舒锦松了口气,将剪刀藏好,起身打开房门。 梨香提着热水进来,叶舒锦望了望屋外,问道:“梨香,侯爷是不是回屋了?” 梨香:“好像回书房了。” 梨香说着,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叶舒锦。 叶舒锦:“怎么了?你有话说?” 梨香也到门口看了看四周,这才回到屋内,低声道:“夫人,你今日怎么不与侯爷住一起呀?你们吵架了?” 叶舒锦尴尬笑笑:“没有,只是分开住各自都方便些。” “夫妻之间,哪有分房住的呀。而且,夫人你知不知道,你们刚刚带回来的那女子,我方才看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端着茶水就往侯爷的书房去了。”梨香声音压得很低,提醒道,“那女子长得好看……当然了,肯定没有夫人好看,夫人在我眼里跟一朵娇花一般。” 梨香发誓,她绝没有奉承,甚至她觉得自己的话语不足以形容,还想着说出一些有文化的词夸赞时,叶舒锦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兰荷对裴霁有别的心思?” 梨香忙点头:“她那眼神和动作,分明就是想爬床的意思。” 她说得直白,叶舒锦心中仿佛被戳了一下。 她微微垂眸,忽然道:“我先不沐浴了,我过去看看。” 31. 被打断的美梦 梨香兴致昂然跟了上去:“夫人,我跟你一起。” 叶舒锦一路走至裴霁书房,还未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过来干什么? 兰荷有那心思不是正好吗?既帮了裴霁,她也不用提心吊胆。 可叶舒锦心中就是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这种不自在驱使她过来,来到这了她又不知该干什么。 梨香在一侧干着急:“夫人,我们快进去啊。” 叶舒锦望着亮着灯的书房,书房,犹豫不决:“我……” 这时,书房的门突然开了,一脸失落的兰荷走了出来。 梨香:“咦?怎么回事?” 叶舒锦看着兰荷,确实刻意打扮了一番,但却没有梨香说得那么夸张。 兰荷见到叶舒锦,忙走过来行礼,有些慌张地解释:“夫人,我方才是去给侯爷送茶水的。” 叶舒锦自然没想过惩罚她,点点头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忽然又转回来,问道:“侯爷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只是有些担心,若那药效真那么强,裴霁身体会不会受损伤? 兰荷:“回夫人,侯爷一切正常。” 叶舒锦松了口气。她就说,哪有那么强劲的药?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刚要转身离开,书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瓷器落地的脆响。 叶舒锦慌忙转过头,看向书房。 屋外的侍卫朝着书房叫了一声:“侯爷?” 见屋内没回应,侍卫忙冲了进去。 叶舒锦提着裙摆就要上前,一名侍卫在门口将她拦下:“夫人,您先稍等。” 叶舒锦看不见屋内,只听见有人打扫碎瓷片的动静。 随后,有人出来,关上了门。 “侯爷怎么了?”叶舒锦忙问。 那侍卫支支吾吾开口:“侯爷,兴许是中了媚药之类的东西……” 叶舒锦脑子嗡的一声,她原本还想要进去看看的,听见这话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侍卫道:“夫人,侯爷说您身体不适,让您放心回去。” 叶舒锦点点头,慢慢地转身离开。 梨香和兰荷站在几步外,也都听到了。梨香忍下好奇心,没敢追问,她觉得,夫人和侯爷一定是吵架了。 兰荷面色有些怪异,压低声音道:“夫人,我听说,中了那种药,如果不同房的话会有损根基。” 叶舒锦脚步一顿。 天色并未全暗,所以,叶舒锦清晰看见兰荷似有所求的眼神。 兰荷道:“夫人,刚刚听说您身体不适,可侯爷的情况也拖不得……” 梨香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去帮侯爷?怎么这么不要脸。” 兰荷低低垂下头。 叶舒锦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似乎不太想答应,可是……如今事情真如王妃所说,裴霁需要与人同房才行,那为何不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人呢? 她半晌没开口,但也站在原地没动。 沉默良久后,她深吸口气,低声道:“你去吧。” 兰荷一喜:“多谢夫人成全。” 看着兰荷欢天喜地离开,梨香郁闷道:“夫人,你和侯爷真吵架了?” 叶舒锦没回,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书房。 兰荷对着侍卫道:“夫人让我来的。” 侍卫一听,又上前去敲门,裴霁不知说了什么,侍卫便挥手让兰荷进去了。 兰荷进去不过片刻,书房的灯就熄了。 叶舒锦忽然觉得心中闷闷的,她紧咬着唇,暗自提醒自己,这样才对。 她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当晚,她又梦见了“沈聿琤”。 他似乎生气了,双手抱胸,背对着她快步往前走,任凭她怎么喊也不回头。 叶舒锦想,生气也是应该的。毕竟她作为他的妻子,被人禁锢在府中,想不出办法离开也就算了,竟然还会担心作恶之人。 * 裴霁入睡前,草草包扎了一下手上伤口,桌上慕盛拿来的伤药他根本没打开。 这伤口是他为了将身上的药效逼出所划。在王府没被下药,回了自己府内反倒被下了药,他现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慕盛所说,一心只顾情爱,失了理智? 可他哪有情爱? 他那好妹妹一听说他中药,忙不迭给他塞了人进屋…… 裴霁自嘲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朦胧中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嗔。 裴霁缓缓睁开眼,看见床上坐着叶舒锦,而他自己则铺着地铺睡着。 他慌忙坐起:“你,你怎么来了?” 叶舒锦穿着一身素纱衣,不戴钗环的她看着渺渺若仙,多了几分难以触碰的距离感。 她红着眼望向裴霁,一脸委屈:“哥哥,你骗我,你说好会一直护着我,可我落水了你都不来寻我,我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你知道那水多冷吗?” 她委屈地质问,脸上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到手背上。 动作之时,身上外衣香肩划落到小臂,露出轻薄的里衣。墨发散落,恰好遮住大半手臂,只露出莹莹红润的肩头。 裴霁微微垂下眼眸,转瞬又抬头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说的是赏花宴她落水那次。 他起身,在她身前半跪下来,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是我的错,那日,我该跟上你的。”他仰着头看着她,轻轻抚摸着她湿润润的脸颊,压低了声音哄着,“别哭了,好妹妹。” 叶舒锦吸了吸鼻子,渐渐止住了哭声,低头看向他:“以后,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做发带了。” 裴霁笑了笑,拉长了音调回:“好~” 即便她做的发带并不如何精致,甚至有些粗劣,可他喜欢,因为那是她做的。 叶舒锦看着他包扎的手,问:“你手怎么了?” 裴霁:“受伤了。” 叶舒锦转而又心疼起来,柔软的双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怎么不擦药呢?不擦药好得很慢的。” 裴霁笑道:“那你帮哥哥吹吹?” 闻言,叶舒锦便乖乖低头,轻轻对着伤口吹了吹。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冰冰凉凉的乌发从裴霁脸上滑过,他鼻尖嗅到一抹清香,顿时感到一阵心猿意马。 握着他的那双手柔嫩纤细,摸得他指尖发颤,他忽地一把抓住那双手,仰头就往上凑…… “裴霁!” 裴霁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看着身下微微鼓起的地方,惊讶不已。 “裴霁,你醒了没有啊,我破门进来了?”叶舒锦在门外焦急喊道。 裴霁忙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身体:“别!等会儿!”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叶舒锦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依旧戴着面纱,脸上红点淡了许多。本想着脸上过敏就安生待在屋内,再加上昨日的事情,她也觉得见到裴霁尴尬,可偏偏来了一件急事,她不得不来寻裴霁。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裴霁出来。 裴霁看着有些疲惫,似乎没睡好,叶舒锦见状,不由得先问了一句:“你昨晚与兰荷……” 话未说完,她觉察到自己太过冒昧,没继续说下去。 裴霁有意让她误会,问:“我与兰荷怎么了?昨晚不是你让她来的吗?” 话里带了些怪异的语气。 叶舒锦微微低下头,没说话。 裴霁:“若非你昨日将她送进来,我可能还能睡得好些。” 叶舒锦绞着头发,低声嘟囔:“你昨夜不是就将人赶走了吗?” 不然她也不敢一大早来敲门。 今日一起床她就从梨香听说了兰荷的事,原来裴霁昨日突然的异样是因为被兰荷下了药。兰荷似乎早有预谋,昨日只是在他们面前做了一出戏,裴霁昨夜发现后,就将人打晕送了出去。 叶舒锦不知兰荷被送去了何处,她眼下也没心思关心旁人。 她想起正事,忙抬头说道:“裴霁,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夏桃在张家出事了。” 裴霁:“不会有什么事的,顶多也就是些家宅内的小事,你何必管这些?” 叶舒锦摇头:“不是小事,我今日一早起来就听见有丫鬟在议论,说张家从我们府内接过去的人犯了事,偷了东西,被张家关了起来。张家最喜动用私刑,还打死过几个下人!我很担心夏桃,万一……” 她越说越激动,裴霁只得抬手拍拍她的肩安抚:“不用担心,那些只是下人夸张的传言罢了,张家虽家风不好,但还不至于如此罔顾性命。” 叶舒锦:“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她话未说完,忽而看见裴霁的手。手掌上包扎着白布,手心一块渗出来鲜红的血。 “你的手怎么了?”她伸手抓过他的手来,面色惊讶。 裴霁身体一僵,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时,他瞬间就回想起昨晚那个梦。 他忙抽回了手:“无事,昨夜为了发散药性划的。” 叶舒锦愣了一下,随后道:“怎么不擦药?” 裴霁:“一点皮肉伤,不要紧。” 叶舒锦不理解,血都渗透纱布了怎么会不要紧? 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没必要多话,便道:“那你今日无事的话,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夏桃?我放心不下。”她知道,若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去,裴霁定不会答应。 裴霁见她竟然真的不在意他的伤,语气都落寞了几分:“你想去看看,那就去吧。” 叶舒锦见他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欢天喜地地拉着他就要出发。 裴霁却抽回了手,做出一副端正自持的模样来,眼中却含着隐隐怨气。 叶舒锦也不知他怎么了,也不管他,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次出去要怎么找人帮她寻一下迎欢的消息。 自上次之后,迎欢再没了踪迹。而叶舒锦这几日都没寻得名册的下落。刺客一事后,裴霁更是将这院子围得跟个铁桶一般,她只能慢慢寻机会找名册。 这名册是个烫手山芋,她若找到了必不能留在身上,有迎欢接应会好办许多。 裴霁见她戴着面纱,一双美眸滴溜溜转着想着不知什么事,却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手上的伤,顾自生着闷气。 两人来到张府时,张府的人十分热情招待,奉了茶说道:“二位稍等,我们大夫人马上就过来了。” 刚说完,就见门口快步走来一人。那人一身紫衫红裙,眉目微挑,神态微扬,上前躬身行礼道:“定远侯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了。” 她看向叶舒锦,说道:“想必这位就是侯夫人了。” 叶舒锦本想起身回礼,却在看见王夫人的时候,愣了一下。 看着很熟悉,她心中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位王夫人。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赏花宴上落水时,身后推她的人穿的就是这样一身衣裙。 她被沈聿琤救上来后,也是这人说了那句“你救她干什么”…… 32. “对不起,侯爷,我不小心的。” 叶舒锦心中确信,这王夫人兴许与她之前落水一事有关,她担心被认出来,微微垂下了头。早知道今日该戴上帷帽的。 “不知二位今日来此有何要事?若是寻我那丈夫,恐还需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王夫人满脸堆笑,一边说一边目光在叶舒锦身上打转。 “侯夫人,不知为何戴着面纱?”她越看越觉得眼熟,正要凑近看个仔细,裴霁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叶舒锦挡在身后。 “她脸上过敏,不宜见光。” 王夫人也不好再上前,笑道:“原来如此。侯夫人身姿曼妙,想必长得也极美,要是留疤着实可惜。我那倒有些药,侯夫人可要试试?” 叶舒锦仍是不说话,裴霁便替她回道:“王夫人有心了,不过我们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叶舒锦担心两人说闲话忘了正事,忙又扯了扯裴霁的衣袖,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两字:“夏桃。” 裴霁一愣,忙回头问:“你嗓子怎么了?” 叶舒锦继续哑着嗓子说话:“许是路上吹风,有些哑。” 王夫人忙说:“要不请大夫来看看。” 叶舒锦摇头:“不用不用。” 裴霁知她是担心夏桃,便开门见山地问:“王夫人,我们此行是想来看看夏桃。听说她被关受罚的事已传到了侯府,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 闻言,王夫人脸色一僵。 她缓缓落座,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还劳烦定远侯亲自来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偷了我一对朱金镯子,那镯子贵重,我念她是从侯府出来的人,也没怎么难为她,只让她跪了两夜,将镯子还我也就没事了,谁知那丫头性子是个刚烈的,为了不还金镯子竟然一头撞在柱子上……” 叶舒锦听得直皱眉,夏桃定是为了证明清白才撞的柱子,到这王夫人口中竟成了不想归还金镯子。 她想为夏桃辩解两句,又担心说多了暴露,只能又用力扯了两下裴霁的袖子。 裴霁领会到她的意思,只得打断王夫人的话:“王夫人,夏桃在我夫人身边伺候多时,品行甚好,许是有所误会。不如让我们见见她,若她真是做了这种事,别说你了,我也必不会轻饶。” 王夫人叹道:“侯爷,她偷窃之事可不是我胡说,我张家虽势小,却也明白做人的道理,况且我丈夫择日就将继任大理寺少卿之职,在这等事上更是慎重,我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人。” 裴霁面上笑着,看来这王夫人没那么好说话,甚至还威胁起他来了。他虽然可以用权势威压,可那不是他的作风,他更不想让他妹妹以为他是个仗势欺人之徒。 “京城谁人不知王夫人的贤明,府内九位姨娘皆得宠,偏偏是夏桃被误以为偷了金镯子,想必她来到张府这些时日定是做了什么让王夫人误会的事,王夫人不必担心,无论大错小错,待我查明,定然不会轻饶。” 王夫人刚听到“府内九位姨娘皆得宠”这句,脸色有些发白,只因她就是唯一不得丈夫疼爱的正妻,心中有气却又不敢出言冒犯。随后又听见裴霁后面这番话,脸色才渐渐好转。 她安慰自己,想必方才这定远侯也不是故意说那膈应人的话。 叶舒锦听见裴霁的话却有所不满,她分明是想让裴霁替夏桃说话的,他竟然顺着王夫人的话说了下去。 她又气又急,又不能说话,只得又抬手去扯裴霁的衣袖,只是这次用力大了些,且位置偏了,一把掐在了裴霁手臂上。 裴霁猝不及防被掐得一痛,又不好被王夫人看出来,僵硬笑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叶舒锦的手。 他扭头去看,只见她清润双眼透着三分惊吓,七分无辜,低声在他身侧道:“对不起,侯爷,我不小心的。” 裴霁不觉失笑,不小心还能使那么大劲,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早看出来叶舒锦似乎很担心暴露身份,心中猜想她或许是想起来什么,但现在来看,定是一些与他无关,只与王夫人有关的事,否则她也不会这样用力掐他。 王夫人没注意到两人动作,只唤了人将夏桃带上来,又低声嘱咐下人给夏桃换身干净衣服。 她佯装宽恕对着裴霁和叶舒锦说道:“侯爷、侯夫人,二位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也并未想着将那对金镯子追回,只是得立个规矩罢了,做错事就得受罚,不然真就不成样子了。” 裴霁笑着,语气淡淡:“王夫人说得是,就如那沈家一般。” 闻言,王夫人脸色骤变,一时沉默无言。 叶舒锦奇怪裴霁竟然会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沈家,不由得屏住心神仔细去听。 就听裴霁用着不冷不淡的语气说道:“若张公子担任大理少卿,之后定是要审理沈家的案子了,几月前赏花宴上出的事想必也会细细审理。” 他没有明说,叶舒锦猜想或许是她落水之事。可她只是落水而已,至于被当作案件审查吗?难道是那日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王夫人沉默半晌,勉强笑着:“说起来,那日之后沈家二夫人回去就消失了,至今还没抓到人呢。” 她知道定远侯与那人是兄妹,但却没听到他寻人的消息,也不知兄妹反目成仇的传言是真是假,只得战战兢兢,小心试探:“不知定远侯可曾听说了这事?” 叶舒锦一愣,王夫人口中的人是她。她微微抬眸望着裴霁,心中竟有些忐忑,莫名很在意他的回答。 她想,她在意也没错。若裴霁对她有情意,她还可以利用一下,若是没有,她就得更加小心,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一时气愤就动手了。 裴霁回答得很是坦然:“自是听说了,陛下也曾让我留意一下那人动静,将其抓捕归案,只是我实在无暇去管,况且沈聿琤罪名未定,将那人找回来也无用,反而可能会为其提供些脱罪的证据来。如此,倒不等案子了解再寻回那人。等到那时,张公子既了解了一桩大案,又寻回了罪臣逃亡的家眷,岂不是大功一件?” 叶舒锦听得一愣。 难怪裴霁将她关在府中。她先是有些生气,随即又想到自己和沈聿琤的处境,心渐渐沉了下去。 王夫人眼中一亮:“我竟没想到这个,还是侯爷想得周到。我本还想着为我丈夫解忧,四处寻那人下落,如今看来,倒是不能让人继续找下去了。” 裴霁但笑不语,只默默喝了口茶。 余光看见叶舒锦身体微微往另一边侧着,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哪句话又说错了,正想伸手将她拉过来,正在此时,夏桃被人带了上来。 夏桃额头缠着布,上面渗出一块血迹,身上衣服虽还算干净,整个人看着却是萎靡不振的样子。 她一进屋便自觉跪在地上,抬头时见到裴霁和叶舒锦,她愣了一下,又惊又喜:“侯爷,侯夫人。” 叶舒锦想张口,又忙闭上嘴,王夫人方才就说在寻她,可不能被认出来。她目光看向裴霁,还没等她示意,裴霁伸手过来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我来处理。” 他看向夏桃,问道:“夏桃,王夫人说你偷了她一对金镯,可有此事?” 夏桃连连摇头:“侯爷,绝无此事。那对金镯我连见也不曾见过,只是前日有个王夫人的丫鬟与我擦身而过,回去后就说夫人的镯子掉了,非说是我偷的,我真是冤枉!” 王夫人冷哼道:“那丫鬟当日从库房取了金镯后就只和你接触过,不是你还能是谁。” 叶舒锦一听,忙去拉裴霁让那丫鬟来对峙,裴霁自然也想到了,便道:“既如此,王夫人,可否将那丫鬟传上来问话?” 王夫人点头,让人去叫那丫鬟,随后又说道:“我知道侯爷或许会怀疑那丫鬟,但我很了解她。那丫鬟虽入府时日不多,但对我真心的好,人又机灵,我府内丫鬟十个都不及她一个,我赏了她许多东西,她犯不着为了一对金镯子闹出这事来……” 她夸得真心,夏桃几次想开口,但知道说也无用,只得沉默。 片刻后,方才那下人着急忙慌来回话:“夫人,阿欢投井了!” 王夫人惊得站起来:“怎么回事?!” 下人道:“她听说夫人要叫她来问话,以为自己受了怀疑,就说要跳进井里去寻,她说若夏姨娘没有偷窃,那对金镯子兴许是掉进了井中,她若是能活下来,一定将金镯子寻回来。” “真是胡闹!”王夫人惊慌道,“快让人将她捞上来啊!” 下人道:“已经在捞了。” 王夫人慌慌张张出去寻,叶舒锦和裴霁也跟了上去。夏桃想去,叶舒锦轻轻拍拍她的肩,低声道 :“你在这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夏桃这才点点头没有跟上去。 叶舒锦和裴霁一起前往张府院中的井时,只见三两个下人围在井边,正准备拿着打水的桶下井内捞人。一旁有人又哭又喊,众人忙做一团。 现场场面有些混乱,叶舒锦见这么多人,也小心翼翼扶着面纱,亦步亦趋紧紧跟在裴霁身侧。 有下人匆匆跑过时,她为了躲开慌得差点跌倒,好在裴霁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捞在了怀中。 他感受到她的惊慌,轻声安抚:“没事,不用怕。” 叶舒锦微微点头,缩着身子乖顺躲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王夫人推开人,上前对着井喊:“阿欢!快上来!镯子没了就没了……” 她话没喊完,突然察觉不对,井中没有人影,井面更是没有一点波澜。 她惊了一跳,忍不住哭喊道:“怎么没有人?她是被淹死了吗……” 她好不容易得这么一个称心的能帮着她打压其他姨娘的丫鬟,竟然就这样没了? 一时间,现场众人都陷入悲伤中,有人呜呜咽咽跟着王夫人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忙跑过来,在王夫人身边传话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王夫人一愣,面上有些心虚,低声道:“他近几日不是回不来吗?” 小厮道:“我也不知,似乎是听说了夏桃的事赶回来的。” 王夫人冷哼一声,指挥着其余人继续捞人,自己又领着裴霁往屋内去。 裴霁观察着王夫人神态,发现事情可能会有些复杂,于是低声对叶舒锦道:“我让慕盛先送你回去,夏桃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叶舒锦抿抿唇,说道:“我在外面等你吧,不然我回去也不安心。” 裴霁见她一脸担忧的样子,便没有多说什么。 叶舒锦出府去时,慕盛就跟在她身后仅有两步的距离。 叶舒锦没办法托人帮自己打听消息,她在边上四处搜寻,看向左侧花丛时,正好和一个小丫鬟的眼神对上。 她略微思索,故意将左手上一个玉镯子取下,丢在了花丛中。 那丫鬟一惊,忙小跑过来。弯腰一看,草丛里果真是一个成色极佳的水绿色玉镯子,通体透亮,丫鬟忙将镯子捡起,又看向前面叶舒锦的背影,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时,叶舒锦回过了头。 慕盛见她回头,问道:“怎么了?” 叶舒锦:“我镯子好像丢了。” 丫鬟听见这话,也不敢私藏,况且方才那夫人的眼神,分明是故意当着她面丢的,她忙上前双手将镯子递上, “夫人,这是我在草丛里捡到的,似乎是您丢的那只。” 叶舒锦拿过那镯子,笑道:“真是我的,多谢了,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道:“奴婢叫湘鸢。” 叶舒锦:“湘鸢,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拾金不昧的好品质,长相也标志,想必定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了。” 湘鸢:“多谢夫人夸赞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洒扫的小丫鬟。” 叶舒锦:“是么?可我却觉得你是个机灵人……” 慕盛在一旁听着她突然与湘鸢搭腔,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没想到只是些闲话,他懒得听,轻咳了一声催促叶舒锦离开。 叶舒锦便将镯子放到湘鸢手中,说道:“这镯子想必跟你有缘,你拿着吧。” 湘鸢想收又不敢收,她听出来这位夫人有事想差她去办,可又不说,她也不是这位夫人的丫鬟,也不好问。 正犹豫时,叶舒锦叹息一声,道:“夏桃原是我的贴身婢女,如今出现这等事,我也担心她,只是不能亲自去看,你帮我偷偷看看,无论她是何情况,你都来告知我一声,不知可方便?” 湘鸢忙欢欢喜喜答应:“自然方便的,夫人放心。” 叶舒锦这才转身往院外走。 慕盛疑惑问道:“想知道夏桃如何,待会儿问侯爷不就好了?何必浪费一个镯子。” 叶舒锦道:“你若想要,我这还有一个,你拿去?” 她说着就要取下手上镯子,慕盛忙退开一步,说道:“别贿赂我,就算你给我我也要听侯爷吩咐,寸步不离看着你。” 33. 第 33 章 张府正厅内,张彥已将夏桃扶起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安慰了夏桃两句,转过头见到王夫人,忍不住低喝:“我不在家几日,你就闹出这等事!” 王夫人刚坐下,听到这话立马又气得站起来:“我闹什么了?你在外时不时领些人回来,我哪次不是容忍了?这次的事你但凡打听两句,就该知道,我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张彥早受不了这人,怒道:“你能受什么委屈?日日拈酸吃醋,今日若是闹出人命来,我们的夫妻情份就此作罢。”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顿时吓得不敢出声。裴霁无事人一般坐在一旁。 王夫人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张彥当众说出这般话来,无异于羞辱。 张彥也自觉失言,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王夫人突然喊道:“张彥,你想得美!当初是你求着娶我的,若非我家中帮助,你如何能在朝中立足?如今你搭上了孙家那只大船,就忘了昔日恩情……” “住口!”张彥怒吼一声打断了她。 屋内下人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到,忙都退了下去,夏桃也起身离开。唯有一位嬷嬷上前劝架:“老爷,夫人,别因一时的气伤了感情,都待会儿再说。” 裴霁也站起身,劝道:“今日之事原是误会,二位不如先冷静些。” 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张彥也不好逐客。索性就趁今日将事情做个了断,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侯爷有所不知,我这夫人实在是善妒,几次惹得我家宅不宁,我忍了许久,如今她竟然还认为是我该承她的情。事已至此,那就索性将事情说个明白。” 他看向王夫人,说道:“你这些年,时常从府内拿东西补贴你娘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王夫人脸色煞白,颤抖着问:“你早都知道了?” 张彥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事已至此,我们再这样彼此埋怨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散了吧。” “凭什么?我不愿意!”王夫人控制不住大声吼道,“你是不是想要夏桃那贱人当正妻?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跟她没关系!是我早就受够你了。”张彥也控制不住吼了一声。 王夫人冷笑一声:“受够我了?当初你撺掇我在赏花宴上推那人入水的时候,可是浓情蜜意得很。” “你胡说什么?”张彥一慌,忙看了一眼裴霁,他静静喝着茶,好似并没有听到这话,又或者是听到了并不在意。 “我有没有胡说,定远侯听了就明白。”王夫人看出张彥铁了心要与她断绝关系,索性将一切说了出来,“当初叶舒锦在赏花宴上无意撞见你与王妃苟且,你下药毒害不成,又听说我与沈聿琤有些交情,便让我借机找上叶舒锦,在无人时将人推入水中,最好让她淹死在水里,可没想到沈聿琤竟然要救她,你没害死她,却害死了王妃……” “啪!” 一声又急又重的巴掌声。 王夫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 张彥怒吼道:“贱人!竟敢编这样的瞎话来陷害我!我分明让你不要害人性命,是你说我多看了她两眼,一定要取她性命才闹出那样的事来。” 王夫人缓缓将捂脸的手放下,冷眼看向张彥:“是,我是那样说了,可我为什么要取她性命?都是因为我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她说着,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的泪,随即发泄完后,不顾一切地转身就跑了出去。 吓得躲在屋外偷听的湘鸢慌忙往外跑了。 张彥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向裴霁致歉:“定远侯,方才内人所说的话都是胡诌的,当日之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裴霁淡淡一笑:“我刚刚在想事,有些走神了,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吗?” 张彥一愣,终于放下心来,看来他不会插手这事,两人绝裂的传言并非虚假。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丫鬟踉踉跄跄跑了,哭喊道:“老爷,夫人投井了!” * 湘鸢一路慌慌张张跑到府外,来到叶舒锦轿子前,轻声叫了一声:“夫人?” 叶舒锦掀开轿帘,见是湘鸢,忙将她邀上了马车。 慕盛守在不远处,见方才那丫鬟出来,只以为是要说夏桃的事,也没管。 湘鸢上了马车后,叶舒锦见她跑得着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湘鸢道:“老爷和夫人吵架了。” 闻言,叶舒锦将一锭银子放入湘鸢手中:“那你都跟我说说。” 湘鸢拿了银子,自是欢欢喜喜地将方才看见的一切告诉了叶舒锦,说完又低声补充道:“大夫人跑出来后我怕被发现也跑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了。还有,夫人您可千万别将这事传出去,否则我就完了。” 叶舒锦听完,正发着愣,闻言,点头道:“自然不会,我们互相保密。” 随后又追问:“定远侯是什么反应?” 湘鸢摇头:“我没敢探出头去看,只听见定远侯劝和了一句,其他时候都没怎么说话。” 叶舒锦沉默着点点头,让湘鸢回去了。 她心中思索着,不知王夫人说的王妃是哪位王妃?她只知道一个浔南王妃,但王夫人说那位王妃死在了赏花宴上,定跟浔南王妃无关了。 看来自己当初落水,并非意外。她试图回想那日情形,额头又隐隐作痛,她皱着眉揉了揉额头。 正在这时,轿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这不是定远侯的马车吗?” 叶舒锦一愣,忙整理了一下面纱。她掀开轿帘,就看见孙缭带着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 那女子细眼长眉,正是上次她偷看时看见的孙小姐。 叶舒锦走下轿来,行了一礼,轻咳一声,继续哑着嗓子说话:“孙尚书。” 孙缭目光打量了一下叶舒锦,问道:“侯夫人嗓子怎么了?” 叶舒锦:“染了风寒……咳咳咳……” 她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又看向那孙小姐,还没等她问,孙小姐微微屈膝:“孙方雅,见过侯夫人。” 慕盛担心他们说些什么别的,忙上前拱手作揖,说道:“孙尚书,侯爷在府内。” 孙缭一笑:“真是巧,没想到定远侯也来张府了。” 几人正攀谈时,府内慌慌忙忙 跑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张彥。裴霁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出来,看见孙缭后,愣了一下。 张彥急得满头大汗,见到孙缭和孙方雅,草草招呼了一声就指挥人备马。 孙缭:“贤侄,这是怎么了?” 张彥道:“我夫人和阿欢掉进井中了。” 孙方雅惊讶问:“阿欢?可是从我们府中来的阿欢?” 张彥:“正是。” 孙方雅惊讶问:“那,为何不去井中捞人?” 张彥解释道:“那井是先前挖的逃生通道,近日雨水上涨,水流到倒灌进通道,我们就作了水井用。井中没有人,她们定是被冲到了通道出口那。且恕我无法招待孙尚书和孙小姐,我现在得带人去救人。” 孙缭道:“救人要紧。既是我府内的人,我不能不管。我也带了些下人,正好带着一起去帮忙打捞。” 裴霁道:“我也去帮忙。” 孙缭道:“那就让方雅送侯夫人回去吧,侯夫人染了风寒,去郊外怕是会加重病情。” 叶舒锦连忙拒绝:“事关人命,我回去也不能安心,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去吧。” 她好不容易出来,不想就这么回去。况且,她不确定孙方雅对她是什么态度,若是同坐一辆马车,难保不会被发现身份。 她看着裴霁的反应,裴霁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后,他才道:“那就一起去吧。” 孙缭笑了笑:“定远侯这是怕我女儿对侯夫人做些什么吗?还是侯夫人不能与外人接触?” 裴霁还没回,叶舒锦就挽上裴霁手臂,哑着嗓子,一副害怕与人接触的模样,怯生生开口:“我确实害怕跟生人接触。” 裴霁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嗓子好像越发哑了。 孙缭也不好再说什么,让孙方雅回了家,自己带着人跟着张彥一起去往郊外。 那通道就在一处矮山旁,只是因为近日连日降雨,环绕着矮山的溪流涨水迅猛,直接淹没了那通道。 张彥带着人先一步到了溪流,连忙指挥人下去捞。若是此时家中出了这等事,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恐怕就要不翼而飞了。 叶舒锦与裴霁落后一步,她坐在马车上,还没看见那山,就听得一阵哗哗的水声。 因为道路崎岖,轿子停在了大道上。 叶舒锦掀开轿帘就看见了面前的矮山。矮山上光秃秃的,山下溪流边也全是碎石和淤泥。 下轿后,裴霁寻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说道:“窈窈,你在这等我,那边的小路难走。” 叶舒锦摇摇头:“我还是跟你一起吧,我一个人害怕。” 她本来就是想着打探些消息,若是不过去就白来了。可她走到那小路,看着满地碎石和淤泥却犯了难,提着裙摆不知该从何落脚。 裴霁伸手,一把将她抱起走了过去。 叶舒锦吓得忙抱住他的脖子,嗔怪道:“你吓到我了。” 裴霁笑道:“抱歉抱歉,我的错。只是我若是提前问你,你肯定又要逞强,弄得满身污泥又该不自在了。” 叶舒锦不说话了,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她确实会这样。 34. 遇险 快靠近溪流岸边时,叶舒锦看着前方一大堆人,忙让裴霁将自己放了下来。 裴霁将她放下,仍用一只手稳着她。 这时,就见一个小厮冲出水面,喊道:“找到了!” 叶舒锦听见这话,忙将手从裴霁手中抽出,提着裙摆快步跑过去。 裴霁愣了一下,手中空落落的。他抬眸看着她着急担忧的样子,神色幽暗。 她还是那样,总对不相干的人关切异常。 几个下人将王夫人打捞了上来,一起抬着将她平放在了石滩上。王夫人面色青紫,看不出还有没有气息。下人慌忙施救,才终于让她吐出几口水来,气息也慢慢恢复。 叶舒锦看着王夫人渐渐转醒,才松了口气。看来用不上她,她往后退开几步,免得王夫人突然醒来认出她。谁知踩到一块圆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正慌张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面纱在此时被风吹起,她担心被人看见,吓得忙用手拉住面纱。直到仰头时,看见是裴霁,她才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还好是你。” 裴霁也跟着一笑,将她扶稳后,转而看向前方。几个下人正将王夫人抬着放到岸边石头上,给她盖上了厚披风。 “王夫人似乎没事。”裴霁语气有些奇怪。 仿佛带着遗憾的语气让叶舒锦愣了愣,她抬头一看,见他神色正常,只当是自己多想,说道:“还好救得及时,就是另外一个小丫鬟还在打捞呢。” 她转过了头,却没发现裴霁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现场有些混乱,张彥让人将王夫人扶到一旁歇息后,又让人继续搜寻丫鬟阿欢。 裴霁四处看了看,并未见到孙缭的身影,扬声问道:“张公子,怎么不见孙尚书?” 张彥道:“孙尚书的人没有马,半路去买了几匹马,应当就快到了。” 闻言,裴霁神色微沉,觉得有些奇怪。 叶舒锦也一脸狐疑,问张彥:“孙尚书带了人,怎么没带出行的马匹?” 张彥回道:“据说是路上马受了惊。” 闻言,叶舒锦低声奇怪道:“都这样了还要来,那个叫阿欢的丫鬟……” 她脑中突然一闪。 阿欢……有没有可能就是迎欢? 那丫鬟十分聪明,之前对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说不准早就摸清了张府的那口井有通道,兴许是因为什么而故意跳井的。 正在这时,裴霁上前对张彥道:“那丫鬟跳井的时间要早,这里水流湍急,她被冲到下流也有可能,我带人去下游找一找。” 张彥抹了一把头上急出来的汗,说道:“那我让几个人跟着你一起。” 裴霁:“这里水深,需要的人多,下流看着平缓,我带我的贴身护卫去就好。” “这怎么行?”张彥看向叶舒锦,说道,“那要不侯夫人留下来,我让几个人照看她。” 裴霁忙道:“不了,她不喜旁人靠近。” 叶舒锦也忙点头:“确实如此。”随即朝着裴霁挪了两步。 张彥也就不再说什么,想着让人去下游看看也好。 叶舒锦在裴霁搀扶下,沿着石滩往下走。她有些奇怪,裴霁看着不像诚心来帮忙的样子,为什么要跟来? “裴霁,你真是来帮忙救人的?”她低声问。 裴霁笑了笑:“不像么?” 叶舒锦正想回,脚下又不小心滑了一下。 裴霁双手扶着她的肩,说道:“小心些。” 溪流边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不小心就踩滑崴脚。叶舒锦没再问,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慕盛就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裴霁扶着叶舒锦,转头朝他递去一个眼神。慕盛领会地点点头,悄然离开了。 叶舒锦直到走出石滩,来到一处溪流汇聚的深潭时,才发现慕盛不见了。 “慕盛呢?”她一边问,一边转过头看向身后,因为经过了一个拐角,她现在已经看不见上流的人了,耳边也只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不知道,或许怕冷,不想下水捞人就跑了。”裴霁说着,扶着叶舒锦在一块干燥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叶舒锦看了裴霁一眼,他分明就不像来救人的,像是来躲清闲的。 此处的溪流确实没有上面那么湍急,但水却深不见底,水面上隐隐冒出冰冷的白雾。 叶舒锦静静看着,不免又想起自己落水的事情,心中打算着等王夫人醒来一定要找机会打探一下。 “窈窈。” 裴霁的声音拉回了叶舒锦的思绪。她回过神,就见裴霁在她面前半蹲下,语气极为认真:“我有件事想问你。” 叶舒锦不自觉有些紧张,坐直了身子道:“你问。” 裴霁笑道:“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吃鱼?” 叶舒锦:“?”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冰寒的溪水,说道:“快入冬了,这里应该是没有鱼的。” 裴霁道:“你无需考虑这些,只要考虑你自己想不想吃就行。无论是吃的,还是别的东西。” 叶舒锦疑惑地问:“你想说的是什么?” 裴霁双手轻轻搭上她膝上的双手,仰头看着她,正色道:“我想说,你无需考虑太多事,只要乖乖跟在我身边,我能给你想要的。” 叶舒锦心中越发疑惑,想着想着甚至有些生气。 她想要的是自由,想要救沈聿琤出来,他现在寸步不离看着她,凭什么说能给她想要的? 她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他却抓得更紧。 他低头细细摸索着她的手背,沉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叶舒锦脱口而出:“赶走我身边人也是为了我好吗?” 说完,她立马就后悔了,吓得偏过头不敢看裴霁。 然而,裴霁对她这带着气性的话没什么太大反应,将她冰凉的手暖热后,仍然用着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相信我,我清理的都是想害你的人。” 叶舒锦感觉哪里有些奇怪,正想开口问,忽然瞥见溪流中带着一抹红。 她定睛看去,就见一股股血水混着溪水顺流而下,瞬间将面前的一汪深潭染成红色。 喧嚣的流水声中夹杂着隐隐的呼喊求救声。 叶舒锦吓得忙站起来:“这是……” 几乎是瞬间,她就想到了这事的罪魁祸首。她难以置信看向裴霁,却见裴霁也是皱着眉一脸惊疑。 这就怪了,不是他是谁? 眼看着上游流下来的溪水越来越红,裴霁脸色沉了想来,这看着死的不只一两个人,况且他分明让慕盛做得隐蔽些。 裴霁略一思索,忽然察觉到什么,拉起叶舒锦就往停放马车的地方跑。 “走,这里有山匪。”他低声道。 叶舒锦一惊,忙跟着裴霁跑:“这里怎么会有山匪?” “不知,这里就在京城城外,本不该有山匪才是……”裴霁说着,沉下语气,“也有可能,那不是山匪。” 正说着,两人爬上了山坡。叶舒锦看见了远处的马车。 马车旁多了一群人,是孙缭,他带着一群仆人正在吩咐着什么。 叶舒锦气喘吁吁,惊喜道:“是孙尚书……”< /p>她话音未落,裴霁突然一把按住她肩膀,将她往枯草里藏。他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不对劲,孙缭带的那些仆人不像普通仆人。” 叶舒锦一愣,拨开一点草往那处看去,就见那些仆人个个生得体格精壮,眼神狠厉,根本不是普通仆从,更像是杀手。 随即,就见一个骑着马拿着一把染了血的人去到孙缭面前,说道:“老爷,捞人的地方没看到裴霁,张彥说是去了下游,我让人去看了,也不在,兴许是跑了。” 孙缭道:“他身边的女人呢?” “也不在。”那人回复完,又补充道,“另外,王夫人似乎在我们去之前就被人杀了,身上虽看不出来踪迹,但绝不是淹死的。” 孙缭笑了笑:“这样不是正好吗?也省得我为他找罪证了。” 他回头对在场的人吩咐了几句,就见那些仆人从马车上抽出一把把大刀,四散离开,仅有一两个人守在马车处。 叶舒锦看见那明晃晃的大刀,有些腿软。裴霁带着她往后撤时,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着后退的。 没爬两步,她就感觉到自己腰被人搂住,随即整个人一阵翻转,转眼就躺在了裴霁怀里。 裴霁神色沉静,一边抱着她离开这个山坡,一边还能安慰她:“别怕,慕盛还在附近,只要藏好,等他来找我们就没事了。” 叶舒锦点点头,紧紧抓着他的衣领,颤着声音问:“孙缭是想杀了我们?” “他只是想杀我。”裴霁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他今日早有谋划,早就等着我们跳入坑了。” 他原本是想借机杀了王夫人,可没想到竟然进了孙缭的圈套。 若没猜错,那个跳井的阿欢应当就是之前帮着叶舒锦离府的迎欢了。 叶舒锦有些惊讶:“他怎么敢道?你可是侯爷。而且,你跟皇上关系不是很好吗?” 裴霁:“皇上也没那么全能,他如今做事还得看孙家的眼色。况且只要我死了,孙缭回去自有借口可编,何况还有张彥为他作证。只是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着急。” 叶舒锦沉默了,手上抓得更紧。 她思索一番,说道:“那要不你把我放下来,你带着我也不好逃。只要他不杀我,我若是寻到机会就找人来救你。” 裴霁笑了笑,问道:“你真的会找人来救我吗?” 叶舒锦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立马回答道:“当然会。” 她是真心的,况且裴霁若死了,那个名册也就拿不到,她也就没办法救出沈聿琤。 裴霁见她回答得认真,眼中终于泛上一丝暖意,说话时语气更加坚决:“放心,不会有事的。无论如何,我也决不会将你交到别人手中。” 下了崎岖山坡,叶舒锦便从裴霁怀中下来。 裴霁环顾四周,正想往一处丛林中跑去躲起来,就听上方传来一道喊声。 “那有人!”一个提着刀的人朝着两人跑来。 紧接着,上方和后方都有人往这处来。 喊声越来越近:“是定远侯!抓住有赏!” 叶舒锦看着冲过来的人,发现他们被包围了。此刻,再去丛林躲起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由得抓紧了裴霁的袖子,颤着声音道:“怎么办?我们好像没路走了。” 裴霁神色镇定,望了望四周,目光定在了面前的溪水上。 “会游泳吗?”他问。 叶舒锦犹疑着点了点头。上辈子没游过泳,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游泳过。 眼见四周的人马上要冲上来,两人没时间犹豫。裴霁一把搂过叶舒锦的腰,随即“扑通”一声跳进了深潭。 35. “妹妹,别哭了……” “只要…… 天上下起了小雪。 雪落到叶舒锦脸上和睫毛上,瞬间融化。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渐渐回笼。她挣扎着睁开眼,感觉身体沉重,似乎浑身都湿透了。她双手撑着地想起身,腰上却像是被什么绑着似的,一下又将她拉了回去。 脸贴到一个同样湿漉漉的身体。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她正躺在裴霁身上。 裴霁脸侧向一旁,双眼紧闭着,一只手还紧紧抓在她腰上。手上绑着腰带,腰带胡乱缠在两人身上。 叶舒锦忙张口要叫醒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这次是真哑了,根本说不出话。 她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裴霁的脸:“裴霁……醒醒……” 裴霁的头动了动,露出耳后猩红的血迹。 叶舒锦一怔,她把他头轻轻往边上一挪,就看见他后脑勺一大片黏糊的血迹。 她心中顿时一片慌乱。这才想起来两人在水中被溪流裹挟着冲到河中时,裴霁为了护她将身体挡在她面前,后脑狠狠撞到了一块石头上。 看着裴霁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的样子,她忽然有些害怕,忍不住流下泪来:“裴霁,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一边哭一边去解缠在两人腰上的腰带,泪水啪嗒啪嗒滴在裴霁脸上。 裴霁睫毛一颤,他没睁开眼,只是听到这哭声就下意识要安慰:“妹妹,别哭了……” 叶舒锦一愣,看向裴霁,忍住哭声,哽咽着问:“你叫我什么?” 她见裴霁还没睁眼,也没了动静,就又哭起来:“都这样了还能梦见你那好妹妹,她救过你的命吗……” 她一边哭,一边又去解腰带,可她手上无力,被水浸透后格外的身体格外笨重,手也不听使唤,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腰带解开。 随即又将那腰带用来捂裴霁脑后的伤。 “裴霁,你快醒醒……雪下大了,我们会被冻死在这的……” 裴霁依旧没有回应。叶舒锦望了望四周,这里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处渐渐被雪覆盖的荒田,荒田边上有一些草垛。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撑着地起身,双手拖着裴霁,一点一点将他挪到了草垛处。 草垛很高,外面虽然沾了雪,但是里面还是干燥的。 叶舒锦喘着气,喉咙感到有些刺痛。她没时间休息,连忙用双手在草垛下扒开一个能够容人的洞,随即拖着裴霁一起坐进了草洞里。 叶舒锦屈膝,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在草洞里,而裴霁因为是躺着的,两条腿还露在外面,叶舒锦又在边上扯下一些草将他的腿盖上。 一切做完,叶舒锦感到身上没有那么冷了,但刚坐下没一会儿,一点冷风就吹得她直打哆嗦。 她又把一旁的干草往中间扯,试图挡住外面的冷风。 她摸了摸裴霁的脸,发现裴霁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可他的唇却已经冻得发紫了。 叶舒锦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冻得麻木了,所以也摸不出温度来。 裴霁还昏睡着,身上衣服湿透了,这样下去恐怕会被冻死。 她想了想,又转身把草洞挖得更大一些,又将裴霁往里拖,让他靠在草堆中。她想,用干草盖着也比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要好。 她犹豫了片刻,想伸手去脱裴霁衣服,愣是半晌都没动。 “我也是迫不得已,不然你就要被冻死了,你可不能说要让我负责这种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鼓足了勇气摸上裴霁的衣领。 突然,裴霁猛地拽住她的手,吓得她一颤。 裴霁微微睁开眼,问道:“你做什么?” 叶舒锦脸颊微红,转瞬又一脸惊喜:“你终于醒了。我是看你穿着一身湿衣服,担心你冷着,就想着把你衣服脱了,铺些干稻草到你身上。” 裴霁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前,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微弱地说:“没事,就这样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望了一眼四周,发现四周都是稻草,只有面前稀疏的稻草缝隙露出几亩荒田,空中正下着雪。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叶舒锦摇头:“不知道,附近没有人,只有一些荒田。” “有荒田就说明这附近有人居住,待会儿我们就去找找。”他说着看向叶舒锦,安慰道,“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 叶舒锦忍不住嘟囔:“我没怕。” 裴霁笑了笑:“好。” 叶舒锦:“你还笑得出来,都这样了。” 裴霁望着稻草缝隙外空旷的世界,哑声道:“只要你还在身边,就没什么大事。” 叶舒锦觉得他真的是伤到脑袋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两人就那样坐在草垛中,看着外面茫茫大雪。 叶舒锦抱着双膝坐着,双眼映着莹白的雪。 裴霁默默侧目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似乎比在裴府里更好,这里没有别人,只要他们两个。 歇了片刻后,裴霁恢复了些力气,才与叶舒锦一起出来寻找住处。 荒田间有一条小道,两人沿着那条小道往前,翻过了一座山,就看见了一个小镇。 叶舒锦搀扶着裴霁,去到镇上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又让小二准备了热水和伤药。 叶舒锦扶着裴霁在椅子上坐下,一路走来,两人身上衣服已经半干,但还是冷,况且他们也需要衣服换洗。 她道:“我去买两件衣服来。” 裴霁张了张口,下意识想拒绝。就在这时,屋外走过两个人正议论着什么。因着这里天高皇帝远,两人说话也并不避讳。 “京城又要变天了,听说先前颇得圣宠的定远侯,谋杀了一位官僚夫人,如今畏罪潜逃了。” 叶舒锦脚步一顿,默默看了裴霁一眼。裴霁一动不动,脸色有些冷。 叶舒锦继续听着外面的话,就听另一人问。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明日或许就会传到这了,据说赏银通缉,我们留意下,或许能拿到一笔钱。” “算了算了,不要掺合这等事,有命赚没命花的……” 两人走远后,裴霁摩挲着桌上杯子,对叶舒锦说道:“拿些银钱给小二,让他寻些旧衣来就好,你先别出去了。” 叶舒锦应了一声,这下她确实也不敢出去了。 夜晚,叶舒锦洗浴后终于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身上也暖和了,她从浴室出来,看见裴霁坐在镜子前正在给自己上药。 她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药,说道:“我来帮你。” 裴霁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短打灰紫色衣裙,衣物粗糙,整个人却还是水灵得很。 “明日我出去打听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 叶舒锦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道:“还是我去吧。” 裴霁笑了笑:“他们既然要抓人,肯定也会连你一起抓的。” 叶舒锦一顿:“说得也是……” 裴霁看着她认认真真给自己包扎伤口,又道:“这里不能待,我们 明日得寻个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打探一下京城的消息。” 叶舒锦:“嗯。” 入夜,叶舒锦看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犯了难。 裴霁却是却是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被子来打地铺。 可这里小镇的客栈比不得裴府,下雪的夜晚睡在地上是很冷的,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我再让小二开一间房吧。”叶舒锦道。 裴霁一边铺着床,一边摇头:“我们身上都没多少银子,只有你的首饰能卖些钱,得省着点用,明日打探消息和传消息都需要银两。” 叶舒锦看着荷包里仅有的两块碎银,犹豫道:“那,让小二多拿几床被子吧,不然入冬了趟地上会着凉。” 裴霁身上还有伤,可叶舒锦也做不到把床让给他,自己睡地铺。 裴霁让小二拿来了被子,却只有一床薄被。入冬了棉被需求也多,客栈里并没有多余的被子。 裴霁倒是毫无怨言,说道:“无妨,这样够了,我不怕冷。” 叶舒锦看着他毫无怨言地铺床,头上还包扎着,一时有些不忍。 裴霁仰头看见她直愣愣站在那,一脸纠结犹豫的样子,笑道:“快睡吧,我皮糙肉厚的,睡地上也没什么。” 叶舒锦闷闷坐到床边,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你睡床吧,你头上还有伤。” 裴霁:“小伤而已。” 他铺好床铺,说道:“快睡吧,我来灭灯。” 叶舒锦心中虽然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落到如今这情况也是裴霁的原因。如果不是要从他身上拿到名册,她早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就逃走了,现在又何必心疼他的伤。 想到这,她放下心里负担,躺上了床。只是睡到半夜,仍然不踏实。 “裴霁?”她轻声对着床下叫了一声。 裴霁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熟了。 叶舒锦顾自呢喃道:“你应该不冷吧,男人的体温都比较高……你不冷对不对……” 她试图给自己一些心安理得躺着的理由。 裴霁突然低声应了一声:“嗯,我不冷,你快睡吧。”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困意,显然是被吵醒了。 叶舒锦没好意思再开口,抿着唇没再说话。 翌日,两人乔装打扮了一番,装成了一对平常夫妇,各自戴上了头巾挡住了半张脸。 刚上街,就在街上看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两人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捉拿两人的告示。 叶舒锦吓得忙转过头去,抓紧了脸上的头巾。仔细一看,才发现告示上没有她的脸,只有裴霁的脸。 那告示上洋洋洒洒写了一串:故定远侯裴霁,蓄意谋害大理寺少卿张彥之妻王氏,罪证确凿,如今携妻子畏罪潜逃。凡天下军民人等,有能生擒二人者,赏白银三千两…… 一个壮汉在一旁围观,说道:“定远侯,这么大的官只给这么点银子?” 另一人说道:“这还不多啊,够你吃好喝好一辈子的了。” 人群嘈杂的议论声中,裴霁低着头,搂着叶舒锦往小镇边缘走去。 边缘人少,裴霁低声道:“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待我传信回京城,看看是什么情况。” 叶舒锦点头,问:“这里不能继续留了,我们去哪?” 裴霁看了看四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上有几户人家,还有一条小道蜿蜒,直通到小镇。 “那里兴许是小镇外的村庄,看着没什么人,兴许也不会留意这些消息,我们去那看看。” 36. 你熬的? 叶舒锦和裴霁是从草丛里一路钻到那间小屋的。 一路上都是积雪,裴霁走在前面开路,叶舒锦跟在后面。因为山路陡峭,她走到半路就喘了。而裴霁更是时不时咳嗽两声。 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小屋。小屋四周都是枯败的草木,院子的土墙也基本倒塌,只剩一半了。 小屋后面有一条隐蔽的小道,连接着的是是另一边的村落。 方才在山下看不见,两人站在屋子一侧才能看见另一侧还有几户人家,此刻炊烟袅袅,看着是有人住的。 不过,两人也不敢去那借宿,只能在这小屋里住着将就一下。 叶舒锦上前推开院门,门上灰尘连带着积雪落下。好在裴霁及时将她拉回,否则她就要落满头的雪了。她刚松了口气,就发现拉她的那只手烫得吓人。 她不由得抬头看向裴霁,他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脸颊也有些红。 “裴霁,你……” “我没事……咳咳。”裴霁声音低哑。随即,松开她的手,迈步往屋内走去。 叶舒锦看着他不似往日平稳的背影,忙跟上去,伸手扶着他。 这屋子院子虽然破败,但屋内的门是完好的,里面的家具看着也还算齐全,只是四处都是灰。 裴霁看了看屋内,说道:“屋子还算完好,只要打扫一下……” 他话没说完,人突然往前栽去。叶舒锦吓得忙去扶他,惊呼道:“裴霁!” 裴霁此时已经全无意识,叶舒锦被他压得跪倒在地上。她卯足劲站起来,踉跄着将他放在了床上。 她伸手摸了摸裴霁的额头和脸,发现他整个人都发着烧,就连手上也是滚烫得吓人。 叶舒锦吓了一跳,忙出门抓了几捧雪,用布条裹成一团,随后放在裴霁的额头上降温。 随后又去柜子里翻出两床棉被和一些衣服。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见裴霁体温降下去后,把两床棉被都盖在了他身上。 “裴霁,你有没有好一些?”看着裴霁昏迷不醒的样子,叶舒锦又是着急又是愧疚,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把床都让给你睡。你等我,我去给你买药……” “哎,这门咋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叶舒锦起身,从窗户往外看了看,见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这才出门,与那妇人打了个照面。 “这位婶婶,我们路过,想在此借宿一晚。” 那妇人见是一个妙龄女子,愣了一下,忙走进院来,问道:“姑娘,你们怎么到这来住了?这里啥也没有,怎么不直接到山下镇子住呢?” 叶舒锦不好直说,只能撒谎道:“我们身上没有多少钱了,若是住客栈可能就没有吃饭的银两了。” 大婶热心邀请道:“那也不能住这里啊,这里啥都没有,实在不行去我那住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在家。” 叶舒锦望了望屋内的裴霁,她虽然能露面可裴霁却不能,只好推拒了。 大婶好奇,张望着屋内,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屋内是你什么人呐?” 叶舒锦半真半假说道:“我们是逃难来的,屋内是我夫君,家中就剩我们两人了。” 随后又问道:“婶婶是这村子里的人?” 大婶听了,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来:“是,这村子里本来就没几户人家,既然来了那都是一家人,你叫我李婶就好了。” 她看着屋内,问:“你那夫君咋不出声?” 叶舒锦垂眸,叹息道:“我夫君染了风寒,如今昏迷不醒,不知李婶有没有治风寒的药,我可以付钱……” 她说着走上前去,将手中银两递给大婶。 李婶连忙摆手:“一点药而已,哪用得着给钱?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取药。” 叶舒锦忙欣喜躬身行礼:“那就多谢李婶了。” 片刻后,李婶拿了药来,还带了些吃的给叶舒锦。叶舒锦感激不尽,李婶道:“不用谢,我一个人在家也吃不了多少。” 随后,她见叶舒锦不会打火,又帮叶舒锦打了火熬药,又帮忙收拾了灶台。 叶舒锦实在不好意思,还是将手里的银两塞给了她。 李婶见她如此,也没有再拒绝,一边刷锅一边问:“我在家也闲得慌,正好来帮帮你们。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待会儿正好要下山,帮你们一起买了。” 叶舒锦想了想,列了个清单给李婶,说道:“东西有点多,李婶让人送到门口就好,我可以付钱。” 李婶眼睛一转,说道:“正好村子里有个老头在找活计,我让他帮忙?” 叶舒锦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不透露有人住在这……我们的路引丢了,所以……” 她撒谎磕磕绊绊,李婶以为是她不敢说,忙回应说:“放心好了妹子,我都懂,我不会说出去,我就说,说你们是我亲戚,如何?” 叶舒锦松了口气,笑道:“好,多谢。” 之后,叶舒锦为了照顾裴霁忙活了一整天。等到新的棉被送来后,她将裴霁身上的棉被拿开,给他盖上了新棉被,又给他喂了熬好的药。 她进进出出,时不时探一下裴霁的体温。待到天色渐晚时,他体温终于正常了。 叶舒锦坐在床边,长出一口气,趴在床沿就睡了过去。 裴霁直到午夜时才苏醒。他睁开眼时,屋内油灯是亮着的,他动了动,左臂沉沉的,垂眸看去,就见叶舒锦枕着他的手睡得正香。 他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哑声道:“还以为你会趁这个机会逃走……” 叶舒锦实在太累,感到脸颊痒痒的,她半睁开眼,就见裴霁正摩挲着她的脸。 “你醒了。”她嗓音迷迷糊糊的。 裴霁起身下床,说道:“我抱你去床上睡。” 叶舒锦忙摇头:“不行,你病还没好,我不能再跟你抢床了……” 裴霁将脸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窈窈,我们是夫妻啊,睡一张床有什么不可以的?” 眼见他越靠越近,叶舒锦瞪大了双眼,瞬间清醒。 她睁开眼,发现刚刚只是一场梦。 叶舒锦许久才缓和过来,她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另一间屋子,昨夜窗户是坏的,所以她没有过来住,如今,那窗户已经修好了。 她走上前去,打开窗户,正看见裴霁在院子里放飞一只信鸽。 “裴霁,你在给慕盛传信吗?”她隔着窗户问。 裴霁回过头来,没想到她这么早就醒了,他点点头:“若他无碍,我们两日后应该就能收到回信了。” 叶舒锦看着他额头包扎的伤口,忽然想起昨日的药,连忙跑出门,说道:“对了,我昨日从村子里一位婶婶那拿了药,你病还没好全,还得喝几次才行。” 裴霁道:“李婶是么,她方才来过了,这信鸽也是我托她帮忙找来的。” 叶舒锦一惊,忙问:“那她看见你了。” 裴霁摇头:“我蒙着脸,说容貌被毁,不宜见人。她看着淳朴,并未多想,还告诉我说军队正在抓人,我们没有路引,让我们自己小心。” 叶舒锦:“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慕盛回信么?” 裴霁:“目前是这样,如果他没被孙缭的人抓到,那事情会简单很多。” 叶舒锦接话道:“也就是说,他要是被抓了,我们会很麻烦?” 裴霁笑了笑,上前安慰道:“放心,顶多也就是在这里多待几日。” 这时,叶舒锦忽然想到什么,仰头一脸惊喜地说:“裴霁,我可以给我兄长写信,让他帮我们……” 话音未落,她自己顿住了。她看着裴霁怪异的神色,猛然反应过来,裴霁假冒她夫君的事肯定是不敢让她兄长父母发现的,怎么可能让她给她兄长写信? 裴霁只是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看着叶舒锦陡然失落的神色,他本想要拒绝的,见她如此,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你想跟……跟你兄长说些什么?”他问。 叶舒锦瞬间抬起头来,一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裴霁:“那我下次等信鸽回来就用它给我兄长写信?” 裴霁强撑着笑意:“自然。” 事情似乎往不可控的方向走了。可他顾不得日后,只能先顾及眼前了。 叶舒锦喜笑颜开,如果 真能寄信,她可以悄悄给兄长说明实情,悄悄求救,这里跟裴府不一样,裴霁没办法时时盯着她。 她兴头一起,便说道:“今日我来给你做饭吧,你伤还没好。” 裴霁挑了挑眉:“你会做?” 叶舒锦十分自信:“当然了,昨日你的药也是我熬的。我等会做饭就顺便把药熬了。” 她暗自藏了一点报复的心理,这次轮到她逼他喝药了。可她站上灶台后,撸起衣袖却无从下手。 李婶给的都是生食,干鱼以及一些瓜果,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本以为一通丢下去煮就行了,却忘了这不是现代,没有燃气。总之,她不会做这种要烧柴火的饭。 她看着那个土灶台发愣。 裴霁在一旁抱着手臂,本想看看她展露拳脚,看她这样无从下手的样子,他微微一笑,反倒安心了。 “我来做,你去等着就好。” 叶舒锦尴尬地笑了笑,又道:“那我去给你熬药,我昨日从李婶那学到了怎么用打火石打火。” 裴霁正要拿食材清洗,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着叶舒锦踩着碎步蹲到药罐面前打火的样子,微微蹙眉,神色隐隐的不满。 算了,别人教的就别人教的吧……他深吸口气,埋头处理食材。 片刻后,饭桌上摆上了一碟五花肉、一碟青菜,以及一碗清粥。 叶舒锦早饿了,看着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有些讶异。没想到裴霁竟然这么会做饭。 她正想端碗喝粥,裴霁突然坐到一旁,端起她的碗,随即舀起一勺就要喂她。 叶舒锦愣了愣,在裴府时每次生病或者是什么,裴霁总喜欢喂她,可现在换了场景,叶舒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更何况,裴霁头上还绑着绷带。 她忙将碗端到自己手里,说道:“我自己喝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非要人喂,你快喝你的,不然待会儿冷了。” 裴霁汕汕放下手,才端起碗开始喝自己的粥。 叶舒锦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裴霁这粥,跟裴府里的厨子有得一拼。 想到这,她突然一愣,问道:“裴霁,你这粥味道跟府里我常喝的味道好像。” 裴霁低头喝着粥,不紧不慢回答:“可能,因为都是我熬的吧。” 叶舒锦:“啊?”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熬的?那,之前你经常熬粥?”她有些难以置信。 裴霁抬起头,笑道:“是啊,你不是喜欢喝么?” 叶舒锦一时哑然:“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说?” 裴霁调侃道:“你没问,我说出来你岂不是觉得我有意邀功?” 叶舒锦:“……”她默默喝着粥,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将院子里的杂草除掉,又砍了些木桩将院墙围起来。当然,大部分是裴霁干的。叶舒锦本想帮忙,但越帮越忙,最后只得在一旁给裴霁递茶。 院墙围好后,小屋看着瞬间整洁安全不少。只是还差一把锁,院门上的锁早不知所踪。 两人就要不要下山买锁的问题纠结了一番,最后裴霁还是决定下山,他总归要下山看看镇上的情况。 见裴霁要去,叶舒锦自然也坐不住,好说歹说,又以照顾他为由,一起下了山。 临近过年,山下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灯笼的、对联的,还有炸果子的,街市上热热闹闹,年味十足。 叶舒锦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看右看:“裴霁,我们是不是应该买些过年的东西,万一不能回去的话,过年的氛围还是要有的。” 裴霁点头笑道:“好。” 两人便往卖对联的摊子走去。 买好东西后,裴霁付钱时,叶舒锦就在一旁看着摊子上的小玩意,这时,她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奇怪的人。她狐疑转头,就看见角落里的一个乞丐。 叶舒锦眉头微皱,觉得那乞丐有些眼熟。 乞丐比他们裹得还严实,穿着一身几乎是破烂的衣服,正有些嫌弃地想要将脸上的破布撤下来,不料刚撤下来就与叶舒锦的眼神对上。 叶舒锦一惊。 那不是乞丐,而是靖王! 37. 负罪感 叶舒锦正想看仔细些,偏偏面前走过一个人,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再想看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裴霁见叶舒锦看着角落,问道:“怎么了?” 叶舒锦收回目光,撒了个谎:“刚刚那里有个乞丐盯着我看,看见你后他就跑了。” 闻言,裴霁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肩。 他确实也看见那里有个乞丐的背影一闪而过。 随后,两人买了一些年货,又顺道看了看公告处的文书。之前通缉裴霁的文书已经被缉拿山匪的文书覆盖。他们在街上拐弯抹角打听了一番,发现这里的人早就将之前被通缉的定远侯抛之脑后了。 叶舒锦和裴霁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轻易露面。好在这里的人冬日也都喜覆面保暖,两人遮得严严实实的也不会惹人注意。 两人将之前的衣物和首饰都卖了,穿着平民百姓的衣物,彻底与这里融为一体。 之后两日,日日大雪。大雪将山路封锁,叶舒锦日常所做的事就是摆张躺椅,在院子里躺着,看着漫山银白发呆。 前世的事她记得也不多了,加上如今失忆,脑子总有些空白。理智告诉她,她得赶紧想起记忆或是想办法救人,可另一方面,她又有些喜欢现在的生活,她隐隐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过也有不足,裴霁仍然像之前那样看管着她,不允许她一个人跑太远。但凡出门,他都要问一句她去哪儿。 叶舒锦其实没什么地方可去,此地地处偏僻,村子里人烟稀少。这两日大雪封山,村子里显得更加寂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裴霁昨日不知从哪找来一只鸽子,似乎是收到了什么信,今日就没怎么出门,也不知在屋内不知在忙什么,留她一个人怪无聊的。 她想了想,决定去李婶家与李婶唠嗑。谁知刚站起身,屋内就传来裴霁叮嘱的声音。 “把那日买的大氅穿上,那边风大。” 叶舒锦狐疑转身,裴霁屋子的窗户仍然关得严严实实。那他怎么知道她要走的? 她想了想,蹑手蹑脚上前,探出身子趴在窗户上,眯着眼睛想看看裴霁是不是弄了个洞偷看她。 “咯吱” 窗户突然打开。 裴霁就站在窗前,一身深蓝色粗布麻衣,嘴角带着一抹笑。他一只手撑在窗边,低头看着探头探脑的叶舒锦,故作疑惑问:“你这是做什么?” 叶舒锦忙站直了身子,有些尴尬开口:“我,我是想拿大氅的。” 她说着便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取大氅。 待她拿着大氅出来时,裴霁已经到了屋外候着。见她出来,他极为自然地伸手来拿她手中的大氅:“我帮你披上。” “好。”叶舒锦乖乖点头。 裴霁微微俯身给她披上,随后又帮她系上带子。他眸光轻轻一瞥,见她柔顺乖巧,一动不动任他动手的模样,手上动作不由得放缓。 “好了吗?”叶舒锦问了一句。她方才习惯性让他帮忙,可现在反应过来他并非自己夫君后,面上又有些不自在了。 裴霁:“快了。” 帮她系好披风后,他将她面前发丝捋到身后,说道:“路上雪滑,慢些走,早点回来。” 叶舒锦点着头,一一应下,随即连忙走了。 她心底隐隐觉得,本就该是他帮她的,对于他的靠近她不觉得抵触。但正因如此,她心底负罪感也越发强烈。 李婶住得不远,叶舒锦很快到了李婶屋外,正要敲门时,正巧有一女子从李婶院内出来。 那人额头上一缕头发散在侧脸,发间隐隐有一块疤痕。 女子见到叶舒锦,当即愣在门口。 叶舒锦只当她是村子里的人,朝她笑了笑,说道:“我来找李婶。” 屋内李婶听见,扬声喊道:“小井来了,快进来吧!” 小井和阿明是叶舒锦和裴霁的假名,叶舒锦对着屋内应了一声。 闻言,女子收敛神色,站到一旁,对叶舒锦欠身行了一礼。 叶舒锦见状,也忙回了一礼。 待到女子转身离开,叶舒锦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但她从前不可能来过这个村子,或许她想多了。 李婶正坐在院子里缝制鞋底,桌上摆着篮子,里面装着一些针线和布料。 叶舒锦走进院子,在一旁坐下,问道:“李婶,刚刚出去的人是谁啊?” 李婶道:“也跟你们一样,无父无母逃难来的,叫关嫣,好几年前就到这来了。当时脸上有一块血肉模糊的疤,说是摔的,后来我收留了她,她也就在村里找来一间空屋里住下了,时常会来看看我。” 叶舒锦问过后便不再关心,转而看着李婶篮子里的布料,以及男士的鞋子,问道:“李婶,你这是给谁缝的?” 李婶道:“给我儿子缝的,他去江南参军去了,前几日来信说过几日就回来,应当能赶上后日除夕。” 闻言,叶舒锦有些惊讶:“后日就是除夕了?” 李婶:“是啊,你们那日不是买了许多年货,可以找时间布置起来了。除夕夜可以到我这来,一起热热闹闹的。” 叶舒锦点了点头。她看着李婶篮子里的布,突然想起,好像从前答应过谁要给人绣些绣品来着。 “李婶,这些布可以给我一些吗?我想跟你学学刺绣。”她问。 “你随便拿,喜欢哪个挑哪个。”李婶又从一旁拿出一些碎布来,“这还有些碎布,你想好绣什么了可以先用这些练手。” 叶舒锦挑了一些,想着绣个钱袋。她和裴霁之前的钱袋太过精美,没办法戴在身上,用她绣的正好。而且学一学刺绣,补衣服什么的总能用得上。家里什么事都是裴霁在干,她总得付出一些。 她不太会刺绣,也没接触过,顶多也就是以前绣过十字绣。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绣得比想的要好。加上有李婶指导,她绣得有模有样。 李婶瞅了一眼,说道:“虽然绣得不怎么样,但能看出来还有点基本功,慢慢来就能绣好,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叶舒锦笑了笑,她还以为自己这个已经很好了。听到李婶的话,只好再继续埋头练。 李婶见她埋着头专心致志的样子,笑道:“小井,你学这刺绣是为了阿明吧?” 叶舒锦正专心绣着,闻言,她抬起头,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我绣着玩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主要是因为我们两个有要用的东西。” 李婶笑道:“那你怎么绣的都是男子用的东西?” 叶舒锦一愣,她看着自己手中的荷包以及旁边竹篮里的发带,一时恍惚。 李婶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笑道:“我看你们小两口也是恩爱,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婶婶也是过来人。” 叶舒锦只得笑笑。她想了想,转而问道:“对了,李婶,近日镇上有没有什么消息啊?” 李婶说道:“这几日镇子里乱得很哦,到处都是官兵,说是有什么重犯逃出来了,四处抓捕呢。” “重犯?”叶舒锦瞬间想到了靖王,难道他真的逃出来了? 回去路上,叶舒锦看着手里的发带和钱袋发呆。 她总觉得这样的事自己之前也做过。脑子里不由得又想起之前在裴府屋内翻到的刺绣,难不成那是她绣的? 山上一片白雪皑皑,但叶舒锦脚下的路却是平坦干净。 她有些奇怪,方才这条路上还是满是积雪,她还因此差点摔了一跤。 正奇怪时,她抬起头,就见风雪中,裴霁站在小屋外的路口,正用铲子铲去道路上的积雪。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朗月般的眉眼。 叶舒锦停下脚步,目光渐渐定在他身上。他干活时完全不像一个位居高位的侯爷,动作麻利 ,似乎习惯了干这种活,唯一违和的,是他身上粗布麻衣也难以遮掩的矜贵气质。 小道上的雪被他铲得干干净净,不太平坦的地方还用石头和土填了起来。 裴霁清理完路上积雪,正要直起身撑着铲子柄歇口气,抬头就看见叶舒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眼中目光流转,裴霁不由得一愣。 叶舒锦见裴霁看过来,这才回过神,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山间寒风冰冷,她却觉得心底涌出一股暖意,连带着落在脸上的细雪也觉得清润沁人。 裴霁额头上累出了细密的汗。叶舒锦站定在他面前,从身上拿出帕子递给他。 “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不用蒙着面。”她道。 裴霁接过帕子,说道:“只是以防万一。” 他擦着汗,看着叶舒锦手中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叶舒锦有些别扭地将手中东西递给他:“我想绣两个钱袋,顺便给你缝了一根发带。” 裴霁伸手接过,将那灰蓝色发带拿在手中仔细看着——顺不顺便不知道,看起来是挺随便的。不过比之前的像样了。 他看着叶舒锦略带羞涩的模样,眼中缓缓漾开笑意:“那就,多谢窈窈了。” 两人正说话时,一只鸽子从两人头顶飞过,停在了院子围栏上。鸽子腿上绑着一截小指粗的竹节。 裴霁放下铲子,上前将竹节取下,将里面卷着的纸条取了出来。 叶舒锦连忙上前,惊喜地问:“是裴府的回信吗?” 裴霁看着信上内容,回道:“是慕盛传来的。裴府被禁卫军包围了,他进不去。” 叶舒锦眉头微微拧起:“也就是说,你真的被通缉了?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裴霁撕了信,在一旁抓了一点干粮喂鸽子,说道:“暂时先不回,年后与慕盛汇合,我让他将府中暗卫带来。届时,我会想法摆脱罪名带你回去,你不用担心。” 叶舒锦点点头,她倒是不担心,她只是想着若是回不去该怎么救沈聿琤? 如果张府当日的事情真的是迎欢刻意设计,那她应当会想办法来找她。只是,如今裴府回不去,恐怕也很难找到那个名册。 她想着想着,忽然发觉一个奇怪之处。 这里与京城相隔不远,只是偏了些,裴霁为什么要等年后?他不应该急着跟慕盛汇合好澄清罪名吗? 她不由得问:“裴霁,慕盛为什么要年后才来,京城到这里好像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裴霁动作顿了顿,说道:“慕盛需要时间准备。” 叶舒锦认同地点点头,她想,确实该多准备准备。 见叶舒锦没再怀疑,裴霁暗自松了口气。 他是特意让慕盛晚些来的。难得与她单独生活,他想让这样的日子再长一些。 叶舒锦转身回了院子,突然想起什么,她又折返回来。 “裴霁,我也想给我父母兄长写信。”若是兄长此时去京城,知道了她的事,定会担心她的。 闻言,裴霁隔着围栏,试探着问了一句:“窈窈,你是想起你家里人的事了吗?” 叶舒锦摇头否认:“没有,我只是不想他们担心,想给他们报个平安。”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该说的她之前已经传信说了,不能说的现在也照样不能说。只是裴霁神色为何有些奇怪,眼中好似带着一抹哀愁。 “裴霁,你怎么了?”她问。 裴霁眼中情绪散去,笑道:“没什么,你去写信吧。” 叶舒锦见他无恙,也就应了一声,回屋写信去了。 写信时,叶舒锦隐约听见一个女子与裴霁交谈的声音,她只以为是李婶来了,也没留意。 待写好信打开门时,正看见一个女子离去的背影。不是李婶,倒像是方才在李婶那遇见的关嫣。 而裴霁站在院内,手中多了一件男子的锦衣和一个食盒。 38. 噩梦 叶舒锦看着裴霁手中的东西,惊讶的双眸眨了眨。 没等她问,裴霁便道:“一个叫关嫣的女子送的,她跟李婶认识。” “果真是她。”叶舒锦神色狐疑,“我方才在李婶那就见过她,她怎么会给你送衣服来?” 裴霁将食盒顺势放在了桌上:“衣服是她做的,她时常会给镇子上的富商做衣裳,有客人退货,她卖不出去,从李婶那听说了我们,就将衣服拿来给我了。” 叶舒锦沉默无语。 她就写几个字的时间,两人竟然聊了这么多。 裴霁手中的湖色锦衣料子虽不算上乘,但做工极好,针脚细密整齐,手艺完全比得上京城里的绣娘。 她那条发带被裴霁整齐叠着放在衣服上,在那件做工精致的衣服对比下,简直像一块破布。 裴霁见她盯着衣服看,便道:“待会儿我去问问她的工钱,拜托她帮你做一件。” 叶舒锦垂眸,轻声道:“不用了,我们本来就没多少钱可用。” 她垂着头卷着手里的信,本不想在意,却又忍不住奇怪。这样一件衣服,就算退了也可以转卖给别人,怎么就平白无故拿来送给裴霁了? 裴霁将衣服放进屋内,再出来时,叶舒锦看着他,忽然发现了问题。他没有遮面。 “裴霁,你刚刚在她面前露面了?”她问。 裴霁以为她在担心身份暴露,便道:“她来得突然,我没来得及,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叶舒锦心中越发奇怪,他之前那么谨慎,怎么突然就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见她站那不动,裴霁上前从她手中拿过信,推她去桌旁坐下:“她做的糕点,你先解解馋,我给你寄信,晚点再做饭。” 叶舒锦顺从地点头,心里却没来由的郁闷。 她打开食盒,拿出一块小小咬了一口,白软的面皮下是绵密的枣泥,不知加了什么,很是香甜。 她心绪低落,默默吃了半个想缓解心情,谁知心中却越发郁闷了。那关嫣怎么厨艺也这么好? 裴霁站在围栏处一边摸着信鸽,一边回头看着叶舒锦。 他本想暗中将她的信调换,见她在发呆,干脆也懒得做戏,直接将信藏在了手中,将信鸽放飞觅食去了。 回到屋内后,他打开纸条一看,只见小小的纸条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逐字逐句细看,写的全是让兄长不要担忧,以及问兄长什么时候来寻她的话。 裴霁不由得一笑,待看见后面她询问父母安危的话时,他笑容又渐渐消失。 片刻后,他沉默着将纸条烧毁。 冬日的夜晚,寒风呼啸不停。 叶舒锦紧紧裹着被子,在睡梦中眉头紧皱。 梦里也是冬日,她裹着狐裘坐在庭院内,手中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发带。 两个与她相似年龄的少女从一侧走过,其中一人低声嗤笑道:“她手中那东西该不会是要给沈公子的吧?” 另一人回道:“应该是,也亏她拿得出手。” “呵,从小被人哄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自从上次诗会上出糗,如今进不了宫就只能向沈二公子示好……” 两人刻意加大音量当着她面讥讽,叶舒锦只当没听见。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群没成年的小孩而已,不没必要多费口舌。 只是她等的人怎么还不来呢? 她紧了紧狐裘,四处张望着。四周竹林环绕,路边竹子被雪压弯。 “啊!” 突然,两声惊呼。 叶舒锦循声看去,就见刚才那两人被竹上的雪落了满身。冰凉的雪落在脖颈上瞬间融化,两人慌忙低头去拍。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着银白狐裘从小径走向那两名少女。 少年见到两人窘迫的样子,也不避开,反而上前温和提醒道:“二位姑娘小心些,这竹林上积压了太多雪,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落下来。” 两名少女满身狼狈,见到少年,脸上全是尴尬,捂着脸慌忙往反方向跑了。 叶舒锦隐隐听到其中一人的哭声:“我精心打扮他没看见,偏巧现在这样被他看见了……” 叶舒锦努力想看清那少年容貌,却只能看见瞧见一个高挑的身形。 她想,应当就是沈聿琤了。 “沈聿琤”看见叶舒锦,如沐春风般朝她跑来:“窈窈,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了太子,不得已耽误了点时间……你手中是什么?” “送你的发带。”叶舒锦将手中发带递给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自己做的,就是有些粗糙。” “窈窈做的怎么都好。”“沈聿琤”一脸惊喜接过,将发带小心放好后,他转身半蹲下来,“窈窈,上来,我带你去看花灯。” 叶舒锦倾身向前趴在了他的背上。 庭院积雪如画,风中都是冰雪的清冽。她把头放在他肩上,低声问:“刚刚是你干的对不对?” “沈聿琤”动作一顿,随即笑道:“给她们点教训,免得总来招惹你。” 叶舒锦轻哼一声,嘟囔道:“可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我是丧门星,靠近我的人就会倒霉。” “沈聿琤”语气顿时一沉:“谁说的?” 叶舒锦连忙弱声解释:“没人说,我瞎编的。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太在意那些人的话,我自己都不在意。况且我常常跟你在一起,本来就没几个朋友,你再这样下去都没人敢靠近我了。” “沈聿琤”淡淡笑了一声:“这样不好么?去年爹娘远游,不也是只有我们两人在家?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连丫鬟都不用着,你不也说我伺候得比丫鬟还好?” “那不一样。”叶舒锦随口反驳了一句,“而且我总是要融入京城贵女之间的,之后也是要嫁人的……” 话音未落,天色突然黑了。 四周只剩下她一人。叶舒锦感到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她的肩,方才那人清风朗月般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骇人。 “哪不一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叶舒锦吓得失声喊了一句:“沈聿琤?” 她猛然睁开眼。 窗外天色朦胧,昏暗灯光中,裴霁坐在床边垂着头,脸上晦暗不明。 “你做噩梦了?”他问。 叶舒锦迟缓地点了点头。 听见屋外呼啸不止的风声,她突然迟钝反应过来,方才她似乎在梦中叫了沈聿琤的名字。 顿时,她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我,我刚才有没有说梦话?” 裴霁轻轻摇头:“没有。” 他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叶舒锦没看出任何异样。她暗自松了口气,把头缩进被子里。 梦里一切她有些记不清了,但她不免难受,也不知沈聿琤如今怎么样了? 裴霁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待她睡着,才起身回到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夜色幽暗,他坐在书案旁静默良久,神色难辨。片刻后,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点了油灯,提笔写下一张字条。 “沈聿琤已无用,可杀之。” 字里笔锋带着杀意。 他没想到她会在梦中唤沈聿琤的名字。沈聿琤此人不值得她惦记,既然失忆了,就该彻底忘了才对。 他起身来到窗边,唤来信鸽,将纸条绑在信鸽腿上。 “去吧。”他沉声道,说完放开了手。信鸽转瞬便飞入了苍茫暮色中。 * 叶舒锦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睡得有些发懵,一时都分不清昨夜裴霁来看她是不是梦。 目光扫过屋内,落在了房门边的木凳上。屋子里的门闩是坏的,所以叶舒锦入睡时会将木凳用来抵门。 看着被推开的木凳,叶舒锦后知后觉开始感到不安。 昨夜她竟然毫无防备,醒来时见到裴霁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安然入睡了! 她忙去看自己的衣服。还好,穿得好好的。 说起来,裴霁若是真想对她做什么又何必如此,这段日子以来,她也没看出他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骗她兴许是有别的谋划。至于昨夜,想必是听见了她做噩梦的动静才进屋来的。 正想着时,她隐隐听见院内传来交谈声。 叶舒锦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就见到裴霁正与一个女子在院中相对而坐。 那女子一身素衣长裙,额前一缕发丝几乎遮住半张脸,正是昨日见到的关嫣。她似乎精心装扮过,脸上不同于那日素面朝天,而是施了脂粉。 两人有说有笑,看着相谈甚欢。 叶舒锦心中好奇,连梳洗也顾不上,忙来到堂屋,凑到门前去偷听。 “裴公子怎么不穿我昨日送来的衣裳,可是不合身?”关嫣道。 裴霁:“合身的,只是日常干活,穿那身衣裳恐怕会弄脏。” 关嫣语气顿了顿,说道:“你们这样的身份却要干这等苦活,是我害了你们。” 裴霁:“这件事与你关系不大。” 过了片刻后,关嫣犹豫着开口:“我在家中也无事,若是方便……不如让我过来伺候二位?也算是报答公子恩情。” 她语气里带着期许和难以察觉的羞涩。 叶舒锦惊讶不已,忍不住把耳朵往门上贴了贴。 “你不必如此,其实,当初救你的人也并非是我……”裴霁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叶舒锦以为自己听不清楚,直到她听见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她意识到什么,连忙回到自己的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屋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很快到了她门外:“窈窈,醒了么?吃早饭了。” 叶舒锦应了一声。等她梳洗好出来时,关嫣已经不在院内了。 吃饭时,她埋头小口小口喝着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裴霁,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你在跟谁聊天?” 裴霁淡淡一笑,说道:“关嫣方才来找我了。” 他语气坦然,叶舒锦心中还是闷闷的:“这么早,她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裴霁知道她方才大概都听到了,也就将与关嫣的对话告诉了她:“我从前偶然救过她,她知道我在这后便想要报恩。” 叶舒锦动作顿了顿,报恩这种事发生在同性间便是报恩,若是发生在异性间那恐怕就是以身相许了。 方才关嫣那语气神情,她是看得出来的,关嫣对裴霁有想法。 叶舒锦静默了片刻,低头喝粥时忍不住偷偷抬眸打量着裴霁。 他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看,眉目俊秀,鼻梁高挺,还救过关嫣。关嫣动心也不奇怪。 “裴霁,你要不还是把脸蒙上吧,万一关嫣说出去怎么办?” 话一出口,叶舒锦自己先愣了。这样好像显得她在防备着人似的,可她又不是他妻子,被裴霁听去万一以为她真对他有想法,误会了怎么办? 她正想说点别的解释,裴霁却淡淡回了一句:“放心吧,她不会说出去。” 叶舒锦愣了一瞬。他一向多疑谨慎,此时却如此相信关嫣。 她默默垂下头,缓缓搅弄着碗里的粥。 裴霁见她似乎没什么胃口,便道:“是不是吃腻了?关嫣厨艺不错,我让她帮你做些吃的送来?” 闻言,叶舒锦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气。关嫣什么都会,可她什么都不会。 “不用了。”她扔下一句,起身回了屋子。 裴霁愣了愣,她并非一个有气性的人,今日为何突然生气了? 他自以为很了解她,此刻却看不出来她生气是为何。 39. 暴露 “你不必如此,其实,当初救你的人也并非是我……”裴霁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叶舒锦以为自己听不清楚,正想再靠近些时,就听见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她意识到什么,连忙弯腰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屋子,快速掩上了门。 屋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很快到了她门外:“窈窈,醒了么?吃早饭了。” 叶舒锦扬声应道:“我梳洗好就出来。” 等她出来时,关嫣已经不在院内了。 吃饭时,她试探着问:“裴霁,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你在跟谁聊天?” 裴霁说道:“关嫣方才来找我了。” 他语气坦然,叶舒锦心中却闷闷的:“她这么早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裴霁知道她方才大概都听到了,也就将与关嫣的对话告诉了她:“我从前偶然救过她,她昨日偶然遇见你,猜测我也在这,所以才上门来拜访。” 叶舒锦压低声音问:“所以,她知道你我的身份?不会说出去吧?” “自然不会。” 裴霁神色随意却又意外笃定,叶舒锦忍不住生出一个想法。报恩这种事发生在同性间便是报恩,若是发生在异性间那恐怕就是以身相许。方才关嫣那语气神情,必然不是单纯报恩。 叶舒锦静默了片刻,低头喝粥时忍不住偷偷抬眸打量着裴霁。 他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看,眉目俊秀,鼻梁高挺,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的样貌,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误以为他是自己夫君的。 “裴霁,你要不还是把脸蒙上吧,万一关嫣泄露了我们在这怎么办?” 话一出口,叶舒锦自己先愣住了。这样好像显得她在防备着人似的,可她又不是他妻子,被裴霁听去万一以为她真对他有想法,误会了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正想把话圆回来,裴霁却先开了口,淡淡回道:“放心,我们的事她一个字也不会对外说的。” 叶舒锦愣了一瞬。他一向谨慎多疑,买菜都让李婶帮忙,如无必要绝不下山,此时语气里却全是对关嫣的信任。 她垂下眼,缓缓搅弄着碗里的粥。 裴霁见她似乎没什么胃口,便道:“是不是吃腻了?关嫣厨艺不错,我让她帮你做些吃的送来?” 闻言,叶舒锦握着勺子的手微微缩紧,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闷气。关嫣都会不仅会制衣,厨艺也好,反观她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不必了。”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闷气,将勺子搁置在碗沿,轻声回了一句,起身就回了屋子。 裴霁正低头吃菜,见她起身,神色微怔了一下。他能察觉到她似乎不太高兴。 可她素来性子温软,在侯府时下人做错了事她也只是笑一笑说“没事”,有下人对她不敬她也从未说过什么,偶尔吃到不合口味的菜也只是少吃两口,从没有甩过脸色,为何突然生气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单薄的背影,手指轻敲桌面,暗自思忖。 山中日子清贫,她原先满身珠玉绫罗,如今仅一根素木簪挽发,身上也是一件粗麻衣裙。许是心中有落差,可两人已到这数日,她虽然娇气却也没提过苦,向来是有什么穿什么,若是因为这个也说不通。 他想了片刻,没想明白。他自以为很了解她,此刻却看不出来她生气是为何。 片刻后,他起身离开了院子。 屋内,叶舒锦坐在铜镜前,心里有些懊恼。她没道理生气。她与他本就没有关系,如今一切只是为了伪装以便取得名册。她怎么能装着装着就当真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忽而,她想起那日在山下见到的靖王,当时只是一瞥,她也不知有没有认错。若是下山打探打探,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消息。 想到这,她心中那点闷气渐渐散了。 今日天气很好,空中挂着暖融融的冬阳,山头虽还覆着皑皑白雪,但山下道路上的积雪已然消融了大半。 见裴霁不在院内,叶舒锦搬了张矮凳坐在院内晒太阳。暖光落下,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冬日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裴霁带着关嫣进院时,正看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得她像一只伸个懒腰的猫,这般惬意的样让人只想将她搂在怀里揉搓抚摸。 叶舒锦听到院门开的声音,睁开眼就看见裴霁领着关嫣进了院。 她一面惊讶,一面想起先前关嫣说要来服侍他们的话,心中微微一沉。 她缓缓起身,心中已然在想待会儿该如何拒绝。不知为何,她有些抵触一个人突如其来加入这个院子。 裴霁道:“窈窈,马上过年了,我请了关姑娘来给你做两身衣裳。” 叶舒锦低头看去,果然见关嫣手中拿着量身的尺子。她顿时松了口气,不是要住进来就好。 她朝关嫣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温和。 关嫣屈膝行礼,神态恭谨,开口时顿了一下,似在琢磨称呼:“叶……夫人,我来给您量体裁衣。” 裴霁道:“她针线很好,你想要什么料子或款式都可以跟她说。” 叶舒锦有些犹豫,两人银钱本就不多,况且还不知要在这待多久。她抬眼看向裴霁,说道:“可我们手头不太宽裕……” 关嫣浅浅一笑:“夫人放心,裴公子于我有恩,我不收钱。” 裴霁走至叶舒锦面前,伸手将她肩上一缕凌乱的发丝捋顺,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窈窈,我不知你方才因何事生气,或许换身新衣你心情会好些。” 他声色低沉,一字一句皆是诚恳,叶舒锦心头一颤,只觉得耳根子发热。 她别开眼,目光落在院角的雪堆上,柔声道:“不必劳烦关姑娘了,做一件衣裳不容易,我这样也很好。”她顿了顿,像是临时想到了一个主意,“只是,我想下山逛逛。”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下山看看,靖王若是真的逃出来了,山下必然会有通缉告示。 闻言,裴霁神色有些犹疑。 叶舒锦仰头看着他,冬日暖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眼中的光映得越发柔和。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微微抿着唇,语调柔软又带着一丝委屈:“今日天气好,路上积雪都化了。而且在山上闷了太久,我也想下山走走,散散心。” 她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拉着他衣角的手有些紧张地紧紧攥着。 裴霁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微微抿起的红唇上移开,回道:“好,我陪你去。” 二人去镇子上时,关嫣也一起随行,说是恰好要去买些东西。 一路上,叶舒锦看得 分明,关嫣总是时时找话与裴霁闲聊。裴霁回得冷淡,可关嫣依旧不紧不慢跟着裴霁身侧,像是不觉得被冷落。= 叶舒锦不知关嫣是否清楚自己与裴霁的关系,但看样子她似乎并未把自己当裴霁的夫人。 好在叶舒锦自己也知道自己与裴霁毫无关系,不仅不在意关嫣的小心思,甚至想着待会儿还可以用关嫣吸引裴霁注意,方便她去打探靖王的消息。 只是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 镇子里街道狭窄,年关将至,街上主街干道处人潮拥挤得寸步难行。偏巧那就是叶舒锦那日看见靖王的地方。她本想去转一转,可好一会儿都没挤过去。 她和裴霁仍然蒙着面,人潮一涌,叶舒锦蒙在脸上的布差点被蹭掉下来。 裴霁及时上前,用身子隔开人群,抬手帮她把蒙面的布重新理好。 “小心些,不着急,天色还早,等人少一些再过去闲逛也行。” 叶舒锦应了一声,只得在原地无聊闲看。 随后,她见关嫣去了另一侧的街铺买吃食,眼睛一亮,心想探不到消息买些吃的也好,忙跟了上去:“裴霁,我们也去买些吃的。” 裴霁见她欢欢喜喜仰着脸去看摊子的模样,不由得一笑,抬脚跟在她身后。 就在这时,边上人群突然拥挤上来。几个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向裴霁。 裴霁忙侧身避开。他狐疑看了那几人一眼,没多过留意,谁知抬眼时,却发现面前视线被拥挤的人群挡得严严实实,连叶舒锦的衣角都看不见。 他心头猛地一沉,伸手推开面前阻挡视线的几人。 那几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其中一个站稳后怒目瞪过来:“干什么呢?” 人群中另一个男子也冲上来,凶神恶煞地指着裴霁:“有没有长眼睛啊?!” 裴霁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看向面前的街铺,那里只有关嫣一个人,正低头挑着酥饼,而她身旁根本没有叶舒锦的身影。 他飞快往四周扫了一眼,四周人群攒动,叶舒锦竟然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消失了。 此时,方才被推到两名男子也上前,指着裴霁道:“方才是你推我……啊!” 男人手指猛地被裴霁掰折,骨节错位发出脆响的瞬间,男人哀嚎着惨叫一声。四周的人吓得慌忙避开,将中间空出一圈。 裴霁声音阴沉,带着骇人的寒气:“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疼得直哀嚎,弯着腰说不出话。另外两名男子见了,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冲了上来。裴霁一只手扣住已然手腕,抬脚将另一个踹翻在地。动作干净利落,且下手极重,围观的人群听见骨节断裂的声响吓得纷纷惊呼。 一旁关嫣本想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事,见状也一时吓得退后一步。 裴霁正想再抓一人审问时,被掰断手指那人突然趁乱伸手,一把扯掉裴霁脸上的布,扯着嗓子喊:“定远侯!他就是被通缉的定远侯裴霁!” 顿时,街上所有人都看向裴霁。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捉弄他拿赏银,也有想去翻之前的告示,看看是不是真是定远侯。 裴霁已然明白过来,面前三人早已有所准备。 他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不仅不逃,反而对着关嫣道:“去报官,就说看见反贼靖王了。” 40. “他说,他是我夫君。” 叶舒锦是被人直接打晕带走的。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将她带入一个密闭的房间内,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丢。 她被摔得陡然清醒时,只听得“砰”一声,门关上了,屋外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颈一阵闷痛,像是被人从身后一记手刀劈下来。她抬手捂着后颈,缓缓从冰凉的地板上起身。屋内静谧无声,她下意识环视屋内,目光落在窗边桌前。 那里坐着一个人。 叶舒锦双眸缓缓瞪大:“是你。” 靖王衣衫褴褛,神态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他倒了一杯茶,搁在桌上,淡淡睨了叶舒锦一眼,说道:“许久不见,叶舒锦。” 靖王伸手招叶舒锦坐下,叶舒锦被摔得浑身都疼,忍着疼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这才缓步走到靖王对面坐下。 “听说你失忆了?”他将茶推到她面前。 叶舒锦心中保持着警惕,并未接那杯茶,只微微点头,轻声道:“回王爷,确实忘了许多事。” 崔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片刻后才道:“那我有必要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崔洐。曾经,我们差一点就成亲了。” 叶舒锦身子一僵,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不记得了。” 崔洐笑道:“忘就忘了,这么害怕做什么?当初也只是我母妃一厢情愿撮合,我对你并无想法。” 叶舒锦垂头不语。 崔洐的名声她是知道的,为人荒唐暴戾,残暴不仁。她虽然想过跟他见面的情况,可却没想过是被人打晕带来的,心中难免害怕,但越是害怕,她面上就越是要平静。 叶舒锦尽量放低姿态,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缓:“不知靖王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崔洐端着茶,目光一瞬不瞬打量着她:“我只是好奇,裴霁在谋划些什么?” “我们是被迫来躲到这的,王爷怕是有所误会。”叶舒锦语气恭敬诚恳,她其实也觉得裴霁在暗自谋划些什么,但却没看出他想做什么。 崔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她话中真假。叶舒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仍由他打量。 崔洐见她对自己并不熟悉的模样,忍不住追忆道:“你竟然真的失忆了。说起来,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们或许还能算得上是好友。” 叶舒锦不解抬头,她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闻,便问:“王爷指的是鹿女之事吗?” 闻言,崔洐面容扭曲地呸了一声:“哪来的鹿女?都是崔庆那不要脸的编出来的瞎话。” 见叶舒锦一脸恭敬温顺的模样,他语气缓和了些,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计较往事了。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告诉我,当初我那婢女被你藏到何处了,我就放你走。” 叶舒锦感到有些奇怪,靖王找她来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婢女吗? 她脑中细细思索了一番,问道:“不知王爷说的可是被人们传成是鹿女的那个婢女?” 崔洐:“不然呢?”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若是想起来,一定及时告知王爷。”叶舒锦轻声道。 想起之前种种,她已然明白过来,救那婢女的人或许是她,沈聿琤替她顶的罪就是这件事。 想到这,她对沈聿琤越发愧疚。 她双手在桌下紧抓着裙子,思量再三还是问了出来:“王爷,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你想问沈聿琤?”崔洐打断她的话。 叶舒锦一愣,正奇怪崔洐怎么会知道时,就见崔洐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难看。 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不用想他了,他迟早会死的。” 闻言,叶舒锦心中一凉。 她想再问,可见崔洐面色不善,也就没敢再问下去。 片刻后,崔洐忽而说道:“你可知道裴霁是你什么人?” 叶舒锦犹疑着回复:“他说,他是我夫君。” “是他亲口告诉你,他是你夫君的?”崔洐一脸看戏的模样。 叶舒锦回忆了一番,当时……似乎是她自己认错了。但此刻没必要多说,多说多错,她便只默默点了点头。 崔洐闻言冷笑一声:“呵,果然,我早就觉得他对你心怀不轨。” 叶舒锦抓住了他话中要点,连忙问:“我从前就与他认识?” 崔洐:“自然认识,而且还是很小的时候……” 他没说完,故意吊着叶舒锦胃口等叶舒锦追问。 叶舒锦却怔了一瞬。崔洐话落时,她脑中忽然涌进来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小孩半弯腰站在亭中,朝一个刚会走路的小丫头伸出手,那丫头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边上坐着一位妇人,笑着上前在二人面前蹲下…… 画面只闪了一瞬,叶舒锦心中却缓慢涌上一阵暖意。 崔洐见她久久不追问,禁不住想要继续说。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打开,迎欢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我终于找到你了。”迎欢手中抱着一个匣子,一脸欣喜上前。 “迎欢?”叶舒锦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迎欢,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匣子。 匣子边角被磨损了一些,但她认得出来,这分明是之前迎欢给她的那一只,里面装着一对连枝木鸟。当时这匣子被崔洐不小心拿错,如今竟然在迎欢手中。 叶舒锦转头看向崔洐,见他对迎欢到来毫不意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心下思索,闪过几个猜测。再看向迎欢时,眼中多了几分戒备。 “迎欢,你实话跟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闻言,迎欢看向崔洐,似在征求同意,见崔洐点头,她这才缓缓将事情道来。 原来,她本是孙家密探,数月前,她因一桩任务意外受伤,晕倒在了街边巷角。 那日,叶舒锦与沈聿琤从附近经过,恰好看见了她,便将她送至了医馆。 迎欢醒来时,正看见沈聿琤拿出木匣递给叶舒锦。 日光从院角的树梢漏下来,落在两人肩上。沈聿琤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靛蓝直裰衣衫,手中握着一个窄长的匣子。他神情似有些紧张,将木匣递到叶舒锦面前。 叶舒锦穿着一件月白对襟衫,下系一条缠枝绿裙,她看见那匣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沈聿琤。 “这是?” “前几日托人打造的金簪。”沈聿琤语气清清淡淡的,面上也无太多表情,他将匣子打开,又往叶舒锦面前前递了递,“这些日子我没怎么去看过你,这件金簪算是赔礼。” 匣子内是一支精致的金簪,上面的蝴蝶金翼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极尽耀眼。 叶舒锦伸手接过,她看了片刻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随即朝沈聿琤屈膝行礼,语气神态温和:“多谢夫君。” 她言行举止上挑不出错处,却又显得有些疏离,沈聿琤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他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叹息一声道:“等赏花宴后,我就将你接回来。” 闻言,叶舒锦依旧没什么多余神情,她轻轻关上匣子,回道:“都听夫君安排。” 沈聿琤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双手负在身后,望向了远方。 “那时,我远远看着,只觉得你们二人果真跟神仙眷侣一般。”迎欢语气里满是艳羡,目光却时不时去看叶舒锦的反应。 叶舒锦揉着额头,似在极力回想那段记忆。 迎欢劝道:“夫人,慢慢来,不必着急。” 叶舒锦问:“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迎欢道:“我当时伤重,你们替我交了诊金便离开了。你还给了我一些银两谋生,我心中一直记得二位恩情。” 说完,她将手中木匣打开,递到叶舒锦面前。 里面的确是之前那对木鸟。 迎欢:“这木鸟还没雕刻完成,沈公子本是想亲手交到夫人手中的,只是他当时已经入狱,不知几时能洗刷冤屈,所以才托我将这木鸟给夫人。” 闻言,叶舒锦想伸手去拿匣中那木鸟,刚拿起来,连着的另一只木鸟突然“咚”掉回了匣子。 叶舒锦一惊,以为是自己把木鸟弄断了,连忙低头细看。只见断裂处粘着一层薄薄的木胶,是早就断了有人用木胶粘上的。 她不由得看向迎欢。 迎欢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崔洐。 崔洐无人可看,只得望向窗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毫无歉意:“不小心摔的。这可不怪我,我都粘好了又被你弄坏了。” 叶舒锦没与他计较,将木鸟重新放回匣子中,合上了盖子。 “我欠夫人和沈二公子一条命。”迎欢道,“我本想拼尽全力救沈二公子出来,但自从上次我与夫人在府外见面后,裴霁四处寻我踪迹,就连望香楼帮我的人也被裴霁抓走严刑拷打。 我无法回到孙家,只能到张府去做个婢女。可没想到,裴霁还是不放过我。” “那,为什么是张府?”叶舒锦问出心中疑惑,她语气温温和和的,听着像是在替迎欢分析,“那么多地方能躲,你偏偏去了张府,必然有原因。” 迎欢没有答话。 叶舒锦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崔洐,说道:“去张府,是为了救崔洐。这样若是事情败露,也不会连累到孙家,是么?” 迎欢怔了怔,低声道:“夫人很聪明。” 叶舒锦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一直平静的语气突然带了些情绪,只是声音依旧不高:“所以,你跳井是早就设计好的,是为了跟孙家一起陷害裴霁?” 崔洐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察到了叶舒锦对裴霁的维护,脸上露出怪异的笑。他放下茶盏,抱手看向叶舒锦:“你该不会以为裴霁是什么好人吧?他不顾纲常伦理,趁你失忆,假扮你夫君,可你与他分明就是……” “咳咳!”迎欢突然猛咳了两声,神色有些慌张。 崔洐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忙喝了口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那半截话让叶舒锦心中突然猛跳了一下。 “是什么?”她问。 崔洐随口道:“是陌生人。” 叶舒锦见他这般,便没继续追问。 她回忆起这些日子与裴霁的相处,深知裴霁骗她是事实,却不会害她:“无论我与裴霁之前如何,他如今护着我是事实。” 闻言,崔洐与迎欢对视一眼,两人想要试探叶舒锦的态度,不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崔洐示意迎欢道:“你跟她聊吧。” 迎欢点头,伸手拉住叶舒锦,说道:“夫人,你可记得你有一位兄长?” 闻言,叶舒锦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但并未说出自己与兄长通信之事。 迎欢道:“夫人从小天资聪颖,你父母说你七岁就能作诗,可你兄长却为了自己露风头,逼迫你不准你在诗会上写诗,害得你受尽嘲笑。” 叶舒锦面露疑惑,仿佛不解迎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她隐约对自己从前有了些许猜测,微微摇头,说道:“不对,我虽然忘了许多事,但我想,我兄长对我肯定很好。我并不喜欢作诗,幼时才学不过是被人吹捧出来的,后来在诗会上我应当是没有作出诗来,他却对外称是他逼迫我不让我作诗,分明是照顾了我的颜面。” 她大概知道自己刚开始穿来的情形了。 大概是学会说话后没有控制好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学到的东西,说了一些小孩子不该说的话,被人误以为才学过人。可她清楚,这个时代并非有才学就能活下来,有些时候,若想安稳生活反而得藏起学识才行。 迎欢闻言,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夫人,看人不是看表面的。你兄长实非善人。我曾听说,他在你与人游玩之时,故意惊了旁人的马,害得那人半月下不得床。甚至,他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叶舒锦问:“他还做了什么?” 迎欢道:“曾有一位公子钦慕于你,私藏了你的画像,意外在宴会上被人说出。当晚,那位公子家中突然失火,将宅子烧为灰烬,而那位公子也在火中被烧了个半身不遂。” 崔洐在一旁接话道:“那件事说是意外,可我知道,当夜,是你兄长纵火。” 叶舒锦听着,却难以将这些与记忆中的兄长联系在一起。诚然她只记得兄长小时候的片段记忆,可就她之前与兄长的通信来看,兄长并非这样恶劣之人。 若是说是崔洐干的,她倒还信几分。 “你看我作甚?”崔洐急了,“你不会觉得这些是我干的吧?” 叶舒锦垂下眼眸:“民女不敢。只是,为何突然说到我兄长身上?我虽然记得不多,但我能保证,我兄长绝非这样的人,定是有所误会。” 一时间,迎欢和崔洐两人都沉默了。崔洐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说出实情,否则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 叶舒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又想不通。 她想起方才崔洐未说完的话,心道他必然知道什么,便问:“王爷,您与我是旧识,想必知道我与裴霁过去的关系,还望告知实情。” 崔洐想了想,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盯着叶舒锦,缓缓开口:“你们,是有杀母之仇的仇人。” 41. 除夕夜 “你们,是有杀母之仇的仇人。” 闻言,叶舒锦难以置信,缓缓瞪大双眼。但当她看见崔洐玩味的笑容时,又沉下眼眸,笃定道:“你是在骗我。” 之前与兄长通信时,兄长并未提到父母的事情,她母亲……应当还是好好的。 崔洐见她不信,眼底笑意更深:“你若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叶舒锦不想被崔洐牵着鼻子走,转而看向迎欢,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话时语气仍然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迎欢,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迎欢低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夫人,您母亲确实在数月前就已经去世了。” 叶舒锦一怔,她神色茫然盯着桌面,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悲伤还是惊讶?她不知道,她没了记忆,对这位母亲记得也不多,但当她听到迎欢的话时,心头还是一痛,五脏六腑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 迎欢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夫人,当下之急,是你得从裴霁身边离开。” 叶舒锦还沉浸在方才那阵钝痛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沉闷:“我若离开了,该怎么救沈聿琤出来?而且,我还未寻得名册下落。” “无妨,如今他被通缉,拿不到名册,也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救沈二公子。” 叶舒锦问:“什么办法?” 迎欢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出来,白釉瓷瓶瓶身泛着冷白的光。她压低声音:“这是西域传来的毒药。先前裴霁与皇上交好,不好下手,但如今不同了,他既被通缉,只要下药就能控制他。” 叶舒锦浑身一僵,顿时一股凉意从脚底漫至全身,她颤声问:“你……什么意思?” 迎欢:“夫人放心,这毒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只会让人痛苦不止,我们只是为了逼他交出名册,只要他交出名册,我便会给出解药。” 她将瓷瓶往叶舒锦面前推了推:“只需要将其倒入酒水中即可,此药无色无味。我在你们屋子左右等待,等你下完药,我便来带你走。” 叶舒锦脑中嗡嗡作响,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瓷瓶。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侍卫低声道:“他找到这里了。” 侍卫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整面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金属摩擦声。 迎欢立即收了瓶子,正要起身出门查看,就听“砰”的一声,一个侍卫连人带门被踹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门板碎裂,木屑连带着尘灰飞扬。 裴霁裴霁持剑站在门口,衣袂猎猎,神色从未见过的狠戾。叶舒锦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向来是温润的、从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层让人安心的柔和。可此刻的他眼底是一片彻骨的冷。 他身后两名侍卫跟着冲进来,持剑对准了屋内的人。 叶舒锦见到剑上的血,身子忍不住后退。刚退了一步,她脑中忽然清明了一瞬。她是被人打晕掳来的,此刻见人来救,她不该后退,否则裴霁一定会看出来她与迎欢认识。 转念间,她提起裙摆朝裴霁跑去,慌慌张张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攥住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整个人微微发抖。 裴霁将她紧紧揽进怀中,见她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她身子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吓坏了。 裴霁心疼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手拿着剑冷冷看向屋内的崔洐和迎欢:“靖王,孙家真是好手段,诏狱都能将你救出来。” 崔洐站在迎欢身后,丝毫不惧,他目光在裴霁搂着叶舒锦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又看向裴霁,冷哼道:“比不上定远侯,都说你金屋藏娇,没想到藏的竟然是……” 他故意停住,看着裴霁骤然冷下的神情,笑容越深:“你隐瞒身份就为了干这种事,叶夫人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爬起来……” “砰!” 裴霁不等他说完,抬手挑起地上木块,重重砸在桌面茶壶上。水花和瓷片瞬间飞溅开来,崔洐忙挡住脸,还是被碎瓷和茶水溅了一脸,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他气得张口就要骂,就听裴霁冷声讥讽道:“靖王还是先活下来再说这种闲话吧。” 这时,一个侍从从门外探进头来:“王爷,我们得赶紧离开,官兵来了。” 崔洐脸色一变,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茶水,转身便往门外走。迎欢紧跟其后。经过裴霁身侧时,她察觉到裴霁暗含杀意的眼神,垂下头加快了步伐。她知道,今日若非情况特殊,他不会留她性命。 整座大楼空寂无人,崔洐给了主家银钱让他们休息一日,只为了能安心在这里休息。崔洐下楼行门口时,与一个女子擦肩而过。 他顿时愣住,下意识回头想要去看那人,迎欢拉住他:“快走,不然又生出麻烦来。” 关嫣脚步也是一顿,她没有停留,快步上楼来到叶舒锦和裴霁面前:“你们没事吧?” 裴霁摇摇头,低头轻轻拍了拍叶舒锦:“吓到了?” 叶舒锦把头埋在他怀中,闷闷应了一声。 她其实更多的是恐慌。早在迎欢想将毒药递给她时,她心底就弥漫起一股恐慌。说到底,她也不知那股恐慌从何而来。她想,一定不是担心裴霁性命,他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她应该考虑的是尽快恢复记忆,救出沈聿琤,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 随后,叶舒锦问了裴霁为何有侍卫,裴霁才说是昨日写信让慕盛派来保护他们的暗卫,好在这里离京城不算太远,方才暗卫正好赶到,否则方才被那些民众围堵,裴霁也不能那么快脱身。 之后,裴霁对那两个暗卫交代了些什么,叶舒锦便见那两个暗卫出去与官兵交涉了些什么,那些官兵便带着暗卫离开了。 叶舒锦正惊讶着,就听裴霁解释道:“我方才已经暴露了身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隐居在村子里。只能让他们去与此地里正交涉一番,若是妥当,我们择日回京,若是不妥,我们今夜就离开。” 叶舒锦惊讶问道:“可你如今是被朝廷通缉,里正会帮你吗?” 裴霁早猜到她会问,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我曾经于他有恩,况且我被通缉之事虽然张了告示,可是朝廷却派人捉拿,捉了我对他无益,但若帮了我,日后我重回京城,他必是功臣。此中利弊,他细想一番定能明白。” 叶舒锦听他振振有词,听下来也有些道理。可她知道,王夫人死的事定然跟裴霁有关。他并非莽撞之人,不可能为了杀一个人而让自己沦落到这样境地。况且裴霁若是想洗清罪名,方才抓了崔洐将功抵罪完全可行,可他全然没有这个想法。 而崔洐对裴霁的态度更是奇怪,明知裴霁被通缉,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她裴霁在谋划什么。思及此,叶舒锦不禁怀疑,裴霁被通缉之事,是不是只是一场计谋? 三人回到村子时,已是傍晚。 山顶斜阳落下,空中又飘起细碎雪花。自从遇见靖王崔洐和迎欢后,叶舒锦心中一直不安。一路上低头踩着地上薄薄积雪,一言不发。 而关嫣也没了先前对裴霁的那股热络劲,心中似乎也在想着事。 几人在路口道了别。 见关嫣走远,叶舒锦才问裴霁:“裴霁,我兄长有回信了吗?” 她之前在信中问候了父母,兄长若是回信,就能知道她父母是不是还安好了。 裴霁道:“明日应当会有回信。” 第二日,裴霁果然将信递了过来。 叶舒锦急忙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简短写了两句:“一切安好,我会照顾好父母,你且放心。” 她轻哼一声,有些不满。她写了那么多,他竟然就给她回两句话。 不过父母都没事就好,想来那日崔洐不过是故意说来吓她的。 这日除夕。 天上下了一整日的雪,纷纷扬扬,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叶舒锦和裴霁一起在门上贴了对联,挂上了红灯笼。 叶舒锦和裴霁一起在门上贴了对联,又搬了凳子,踩在凳上在檐下挂了盏红灯笼。 灯笼是前几日从镇上买回来的,纸面虽粗糙,但做工很巧。侧面竹条弧度整齐划一,底下有红绳穗子,风一吹就一飘一荡,整个院子都显得活泼了些。 他们照着村子里其他人家的习俗,也在院子里 点了两盏灯。灯光把屋檐上的积雪映成暖融融的橙红。 天还未黑,村子里已经点了起灯,远远近近的灯火连成一片,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红光里。偶尔也有些鞭炮声和人说话的声音,村子里霎时热闹起来。 李婶邀了叶舒锦和裴霁一起去吃年夜饭,两人便收拾着准备动身。 裴霁起初本想推辞,可李婶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你家娘子身子弱,过年得跟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才行。”,说得他实在不好再拒,只好翻出前几日备下的假胡子,对着铜镜乔装一番。 叶舒锦看着他满脸络腮胡,不禁笑出了声。 裴霁也笑:“怎么?很丑吗?” 叶舒锦摇头:“丑倒是不丑,但是你之前说的可是你脸上有伤,是不是还得在脸上弄点东西假装是伤疤?” 裴霁摇头:“不必,就说伤到了下巴,如今胡子长出来就挡住了。” “你好敷衍,万一李婶怀疑怎么办?” 裴霁:“李婶心思不深,她不会多想。” 叶舒锦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 两人来时,关嫣已经在了,正帮着李婶端菜。叶舒锦见状也要上前帮忙,李婶忙拉着她坐下:“你还是坐着吧,你这手嫩得跟什么似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叶舒锦不好意思干坐着,还是上前想找些事干。只是她确实不太会干这些活,前世在校时一直住校,不用自己做饭洗碗,工作后吃公司食堂或是点外卖,根本没进过厨房。她担心帮倒忙,只得跟在裴霁后面。裴霁做什么,她就跟在后面帮忙拿点小东西。她想,就算帮不上忙,也重在参与。 裴霁见她这样,端菜时便故意说手烫,她便急急忙忙拿来帕子给他垫着,嘴里说“这样就不烫了”。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裴霁忍住笑意说道:“多亏了窈窈。” 叶舒锦瞬间觉得自己帮了大忙。 很快,桌上摆满了一桌子热腾腾的菜。香气飘了满屋。 窗外下着雪,屋里烧着炭火,丝毫不觉得冷。李婶招呼大家动筷,席间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几人喝了几杯酒,李婶看着酒杯忽然伤感起来,低低叹了一声。 叶舒锦放下筷子,问道:“李婶,怎么了?” 李婶道:“我先前不是跟你说我那儿子今日回来过年么?结果今早来信说不回了,说要干一番大事业。”她说着有些生气地放下酒杯,“真是个不孝子,你说,干什么大事业能有老娘重要呢?” 叶舒锦闻言,也不由得想起自己娘亲来,便点头道:“自然是家人更重要的。” 她前世便已明白,人追逐一切名利事业,最想要的不过是回头时还有人在等。好在她前世虽没有父母,今生确有父母亲人。只是她记得的记忆太少。 想到这,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怅然,便对裴霁道:“裴……夫君。”她差点忘了她和裴霁换了假名,连忙改口,“我想我父母兄长了,明日我想再给他们写信。” 裴霁许久没听到这称呼,微微挑眉,听到又要给她兄长写信,他不由得一顿:“又写?” 叶舒锦可怜兮兮地问:“不行么?” “……可以,明日就写了寄过去。”说着,裴霁将碗里刚挑好刺的鱼块夹到她碗中。 叶舒锦弯了弯嘴角,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一旁关嫣静静听着,有些奇怪地看了裴霁一眼。随后又看向似乎全然失忆的叶舒锦,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忽然,天上一道亮光划破夜幕。 紧接着,“砰”一声响。整个夜空都亮了起来。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窗外黑沉沉的天幕上炸开一个璀璨的烟花。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烟花在空中绽开,金红交织,把满地的雪都映成了彩色。 几人都放下筷子,走至院外看烟花。 叶舒锦仰着脸,没想到古代的烟花就已经这么绚烂多彩了。她皮肤纤嫩,被冷风一吹,两腮和鼻尖都变成绯红。 裴霁侧面看着她,只见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双眸也亮晶晶的。他恍惚觉得,很久之前,她看他时,眼中就是这般耀眼的光亮。 42. 错觉 叶舒锦犹记得,自己刚出生不久时,府内上下如同有了大喜事一般,张灯结彩,时常有人来道喜,府内比过年还热闹。 父亲喜不自禁,抱着她四处转,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入夜时,母亲便抱着她哼着歌谣哄她入睡。她哥哥被拦在门外,一直叫嚷:“我也要跟娘亲睡!” 父亲忙将他连拖带哄地抱走:“跟爹睡也是一样的。” 小孩不乐意地嚷:“不要,我要跟娘亲和妹妹睡,你睡觉打呼。” “你睡相不好,万一睡着了把你妹妹踢下床咋办?” 叶舒锦隔着门,听见小孩低声咕哝着什么,倒是没有再嚷着要与娘亲同睡了。 后来,久居老宅的祖母也来到府内,怜爱地捏着她的脸蛋,笑道:“小名就叫窈窈吧。为女者,美心为窈,美状为窕,她生得这般可爱,配上此字,便是内外兼休了。” 父母谢过后,小孩也凑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窈窈,我是你哥哥,叫哥哥。” 母亲躺在床上,戳了戳他的额头:“她还没满周岁,不会说话。” 小孩问:“那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母亲看着有些乏了,将叶舒锦放到摇篮中,敷衍道:“你什么时候会说的话,她就什么时候会说。” 小孩显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一本正经问一旁的父亲:“爹,我是什么时候会说的话?” 父亲努力回忆了一番:“两岁,还是三岁来着?” 小孩不满他的敷衍:“我现在就是三岁!” 父亲推了推他:“什么时候都一样,去跟你妹妹说话吧。” 小孩便又快步跑到摇篮前。母亲一边轻轻推着摇篮,一边轻哼着歌哄她入睡。 叶舒锦仰脸看着这位母亲,她看不清,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母亲伸手摸摸她的头:“窈窈,笑什么?有什么可开心的?跟娘亲说说。” 叶舒锦控制不了这幅婴儿的身体,说不了话就只能笑。 母亲也跟着她笑,拿过帕子来擦她嘴角的口水。 小孩趴在一旁,忙说道:“娘,我来。”说着,就拿过帕子给叶舒锦擦嘴。 那只小手不太灵活,但小心翼翼的,生怕伤着她。父亲和母亲在一旁直笑,母亲道:“你弄得你妹妹满脸的口水。” 叶舒锦紧闭着眼睛,感到满脸湿漉漉的,实在有些嫌弃,尽管那是她自己的口水。 她想,她不会认这小孩做哥哥的。人嫌狗厌的年纪。 但也只有这小孩能听懂她咿咿呀呀的话语。 叶舒锦每日被裹在襁褓里,她没办法控制身体,有什么事时也只能像一个小婴儿一样胡乱挥着手脚哭。 大人们没办法听懂,但她哥哥不同。他虽然长了三岁,却还是刚启蒙的年纪,他好像能听懂她的话,她一哭,他就知道她是想出去散步还是饿了。 府内婢女嬷嬷也只将叶舒锦当作不懂事的小孩逗弄,叶舒锦觉得无聊,好在她哥哥时常会在她面前说些八卦趣事。 后来,母亲知晓她不喜欢待在屋内,时常会抱着她去院中。每日,兄长下了学堂,便会快步跑过来,身子趴在母亲腿上,小心翼翼戳叶舒锦脸颊,教她喊哥哥。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叶舒锦开心又满足,忍不住一笑。她一笑,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意识到的瞬间,梦境瞬间碎了。她再入梦时,只看见飞舞的白幡素幔,四周传来低低的呜咽哭声。 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着一身孝服,跪坐在灵堂内抽噎着哭泣。 另一个同样身着孝服的半大少年从院外端着糕点进来,伸手轻轻给她抹去脸上泪水:“祖母不舍得你哭这么伤心的,先吃点东西吧。” 他说着,将手中糕点喂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轻轻咬下一口,泪眼朦胧望向他:“哥哥,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少年郑重点头:“当然了。” 白帆拂过,画面一转,依旧是灵堂,地上跪着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 叶舒锦认出来,那是她自己。她端正笔直跪在灵堂面前,双眼红肿,眼中空茫无助。一身孝服衬得脸色越加苍白。 这次,灵堂内没有人来叫她,也没有人来喂她吃糕点。四周空旷寂寥,只有一片沉寂。 出殡之时,少女抱着牌位走在前方,漫天纸钱飞落,她神情悲伤麻木。 叶舒锦还睡着,眼中却流下泪来。梦中一切如同蒙着大雾,她看不清,但她知道,死的那人是她母亲。 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头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做了好长一个梦,眼睛又干又涩。 昨夜在李婶家喝过酒后,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是裴霁带她回来的。她不善饮酒,此刻口干舌燥又头疼,便起床喝了几口水。屋外天还未大亮,但叶舒锦已经没了睡意。她点了灯坐在铜镜前,被铜镜中自己肿胀的双眼吓了一跳。 眼角还残余着泪水,她擦去眼泪,渐渐想起昨夜的梦。一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也缓缓涌入她脑中。 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母亲真的去世了。只是为何母亲死时只有她一人?父亲和兄长去了何处? 昨日崔洐的话在她脑中重现,当时叶舒锦见他满脸看戏的神情只觉得他是随口胡说,可如今,她却忍不住细想。越想,她心中越感到一阵寒凉。 这时,门外响起开门的声响。 她和裴霁的房门隔得近,想来是裴霁起床了。往日她偶尔早醒时也能听到他开房门的声音。 叶舒锦推开窗,就见朦胧天色中,裴霁往院外走去。 院外站着一个黑衣人,见裴霁出门恭敬拱手。 叶舒锦害怕被发现,忙将窗扉往回拉了一些,只露出一条缝偷看。 只见黑衣人将什么东西呈给裴霁,裴霁看了后又挥手让黑衣人离开。随后他关上院门,往李婶家方向走去。 叶舒锦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出神。往常她没注意,可今日这暗沉的天色以及遥远的距离让她恍然发现,裴霁的背影与她总是梦见的那个背影十分相似。 应当是错觉。她梦中那人是沈聿琤,她知道的。 叶舒锦反应过来时,裴霁背影已经消失在小道。她犹豫片刻,还是追了出去。 正奇怪他为何这么早去寻李婶时,叶舒锦却发现裴霁并未往李婶家去,而是去了李婶家右侧的那间小院——那是关嫣的住处。 所以,他现在出去是为了去见关嫣? 叶舒锦越发觉得奇怪。 裴霁手中拿着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沉甸甸的,似乎是方才那黑衣人交给他的。 他在院门外敲了两声,很快关嫣来开了门,将他迎进了屋。 叶舒锦蹑手蹑脚跟上去,蹲在院门外从门缝偷看。 裴霁没有进屋,而是与关嫣坐在院内,他将手中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袋明晃晃的银子。 “这些你拿着。”裴霁将银子关嫣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冷不淡的,“拿着这些,你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叶舒锦看到那袋银子,一时又是惊讶又是气愤,她和裴霁缩衣节食,过年的炸货她都没舍得多买,他竟然将银钱交给关嫣! 她莫名生出一种捉奸的错觉,恨不得现在将冲进去把钱拿回来。但她小心翼翼没有动,想继续听他们说什么。 关嫣低着头,低声道 :“侯爷这是不信任我?” “是。”裴霁答得干脆利落,“昨夜我已经与你说过,之前我信你,是因为觉得你不会恩将仇报。可昨日之事后,我想你还是离开的好,我也不想有人影响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关嫣回道:“我对侯爷并无非分之想,更不会将侯爷和二小姐的关系告诉旁人。” 听到这个称呼,叶舒锦瞬间明白过来,关嫣也知道她并非裴霁夫人。 裴霁面上没有变化,却温声道:“她现在名义上是我夫人。” 关嫣愣了一下,心头那点念想彻底破灭,说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侯爷果真不拘于世俗。” 叶舒锦听了心中轻哼一声。 可不是吗?别人的老婆他都当作是自己老婆,确实不拘于世俗。虽然是她先认错,但他明明可以否认却没有,不仅没有还把她关了起来。 裴霁没有回应,面上也无变化,只说道:“你收了银子离京城远一些我才放心,她也能好好的。何况,昨日靖王已经看见了你,你若不走,他一定会找机会来寻你。” 关嫣身子一僵,半晌后才点点头,伸手去拿那包银子。 “民女明白了。” 裴霁正要起身离开,关嫣忽然又问:“侯爷,民女有件事一直想问您。” 裴霁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关嫣犹豫着开口:“叶夫人的死……您当真不知?” 叶舒锦手扶着冰冷的门柱,呼吸顿住了。 昨日崔洐说的也是叶夫人,难道叶夫人就是她母亲?她与母亲同姓?虽然这个时代少有跟母亲同姓的,但也未必就没有可能。 裴霁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为何这么问?” 关嫣道:“我去年冬至前往京城,偶然听见传闻,说……说叶夫人并非病重而死,而是被人杀害。杀害她的人似乎是源于朝廷党派之争,事后还声称是当时的废太子指使……” 涉及朝廷争端,她没敢继续说下去。 裴霁听出她话中之意,冷淡反问:“所以呢?” 关嫣压低声音,满是关切:“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声,为人臣子最怕被忌惮,你要小心。” 她知道,裴霁与废太子曾经交好,她拿不准当时的事裴霁是否参与,毕竟权力面前,至亲相残者她也在宫中见过不少。裴霁离开京城三年,连裴家出了那样大的变故也未归,想必对裴家是没有多少情谊的。但出于私心,她还是想提醒他一句,无论他曾经是任由太子动手还是与太子合谋,如今废太子称帝,终究是伴君如伴虎,叶夫人之事足以成为皇帝铲除他的理由。 关嫣想起如今失忆的叶舒锦,心中有些愧疚,不由得问了一句:“这件事,您是打算瞒着她一辈子吗?”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裴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银子又往关嫣面前推了推,说道:“我和窈窈的事我自有决断。天色已明,你趁早出发吧。”语句尚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关嫣见状便不再问,低声应了一句接过了银子。 裴霁出来之时,叶舒锦已经屏气退到了院墙后,贴着冰冷的篱笆墙僵直站着。 她听见了院门打开的声音,裴霁的脚步声出了门,往他们两住的院子走去了。 哪怕脚步声已经消失,叶舒锦也站在那迟迟未动。 冷风直吹着她的脸,脸上仿佛都被冻住一般,片刻后,她才感到浑身被风吹得僵冷。她望了望回去的小道,不知该不该继续回那院子。裴霁瞒着她的不止他的身份,还有他曾经做的事。若是她母亲的死真与裴霁有关,她该怎么办……她有些不敢去想这样的可能。 43. 毒药 叶舒锦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先弄清楚事情再说。 而且就算她现在离开裴霁,也无处可去。 回去的小道有一截在山坡上,一侧是挖平的土地,另一侧是倾斜的坡地,坡地上生着一片矮灌木,枝杈上顶着厚厚的积雪。 她正往前走着,身侧忽然传来簌簌声响。枝杈上成片的积雪大块落下。 叶舒锦本以为是风吹落的雪,瞥了一眼才发现不对。此时并没有风。看灌木动的模样也并不像风吹,盖在灌木上的雪落下后形成了一条明显的轨迹。 灌木中的东西正迅速往她这来。从看落下的大块积雪来看,那东西体型不算小。 叶舒锦之前听李婶说过,山里时常有野兽出没,若是饿了还会吃人。她连忙摒住呼吸,因为担心惊动野兽,脚下步子迈得很急但却又小心翼翼。 前方小屋不远,她下意识想向裴霁求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舒锦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方才还在怀疑他是否害了她母亲,此刻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 叶舒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正在这时,脚下杂乱草木中冒出一颗头来,叶舒锦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脚下石头绊倒,撑着后方土坡才稳住身形。 那颗头动了动,抖落了头发上和肩膀上的雪。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夫人。” 叶舒锦定睛一看,才看清里面钻出的竟是迎欢。 “迎欢,你怎么来了?”她上前想拉迎欢一把。还未伸手,就见迎欢一个翻身,利落爬了上来。 迎欢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拍了拍身上的雪,对叶舒锦说道:“夫人,那日裴霁来得突然,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夫人的选择。” 她说着,再次拿出了那瓶毒药。 叶舒锦愣了愣,看着迎欢摊在手心的小瓷瓶,叶舒锦明白迎欢想要她做什么,垂下头没有言语。 迎欢不由得说道:“夫人,你是对他产生恻隐之心了吗?他并非好人,沈二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叶舒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往后退了一步:“迎欢,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我知道裴霁并非好人,可我也不清楚你的真实意图,所以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帮着你们害人。” 她面上柔和,语气却是十分笃定。 迎欢沉吟片刻,说道:“若夫人是对我有疑虑,那我可以将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您听完再做决定。” “我本是一介乞儿,被孙缭收留才有如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京城帮助孙缭四处收集情报,其中就包括扳倒沈家的证据。但我始终记得沈公子和夫人的恩情,孙缭让我收集沈家的罪证,我没有照做,只是后来沈家还是落得抄家的下场,沈家的人也被流放。孙缭本是要在他们流放路上杀了他们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女儿孙方雅暗中救下了却救下了沈家三公子,而沈公子也被抓入狱中。” 叶舒锦静静听着,忽然明白过来:“所以,孙家是与靖王崔洐一派的,你们是想……谋反?” “我不知,孙缭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问目的。但我知道,孙缭还想杀沈聿琤。之前他本是想等沈聿琤罪名落下,顺理成章让他死于杀人的罪名,但罪证一直未收集到,孙缭不知为何突然得知沈聿琤可能会被释放的消息,担心他出来后不好下手,便想要将沈聿琤杀死在狱中。” 迎欢说到这,神色显然着急了几分:“我上次带着夫人去见沈聿琤已经被孙缭察觉,我不能再违背他的指令,否则元宵日我就没法回江南了。” 叶舒锦问道:“你要去江南?” 迎欢点头,拿着药瓶的手往上抬了抬,面色欣喜地向叶舒锦展示她手腕上的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迎欢爱惜地抚摸着红绳,说道:“这是我伯父伯母给我寄来的衣裳,我寻到亲人了。他们愿意接我回家一起生活,还给我寄了衣裳和保佑平安的红绳,只是衣裳我没舍得穿。等我完成这件事,我就穿着那件衣裳去江南。” 她眼中一片期望,引得叶舒锦也动了想法。 “那你到时可否带我一起?我家人也在江南。”她问。 听见这话,迎欢看着叶舒锦的神色中多了一丝怜悯,犹豫片刻才说道:“若沈公子出来,夫人自然可以和沈公子一起商议去处。” 叶舒锦见她神色有异,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和沈聿琤是两个罪人,同行会影响她,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迎欢看着手中的药,说道:“原本孙缭是想让我暗中下药,那样兴许我能更快离开。但靖王说,若是让夫人来下药,就可以戴罪立功,为沈公子和你自己争取一丝机会。” 叶舒锦不敢相信那人会这么好心,可她见迎欢说得这般诚恳,不由得问:“靖王自己都身陷囹圄,难道我给裴霁下了药,他就能救出沈聿琤?” 迎欢笑道:“他明面上被通缉,可孙缭是听命于他的。此事,孙缭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能下药,他就愿意救出沈公子。” 叶舒锦并非不知孙缭拥护崔洐,只是觉得奇怪,为何非要她来下药?仅仅因为迎欢想要报恩,所以他们也为了让自己脱罪而让她参与其中吗? 迎欢见她犹疑,又道:“夫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下手,但你放心,这确实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会死人。而且,您也可以借此机会问问与您母亲有关的事。” “我母亲,的确是被他害死的?”叶舒锦问。 迎欢思索片刻,说道:“我不知,但您母亲死因确实可疑,据说当时裴霁……” “窈窈。”远处小屋传来裴霁的喊声。 迎欢没继续说下去,忙将药塞到叶舒锦手中:“夫人,你若是决定好就只管做,会有人帮你的。” 说完,她就跳入灌木中迅速离开了。 叶舒锦手里塞着药,听见迎欢的话不由得一愣。 会有人帮她是什么意思? 她望了望四周,这里四周全是荆棘灌木,藏人也不无可能。难道那些人像裴霁那个暗卫一样守在四周吗? 想到这个可能,她顿时感到一阵惊悚。 裴霁从屋子外远远向这走来,见叶舒锦呆站在小道上,问道:“窈窈,你怎么在那?” 叶舒锦连忙收起手中的瓶子,扬声道:“我,我来寻你的。” 她说着,往裴霁快步走去,生怕他到这来发现迎欢来过的痕迹。 裴霁上前去迎她,看着她被吹得发红的脸颊,奇怪问道:“找我?” 叶舒锦点头,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一早醒来就不见你人影,以为你去了李婶家,但李婶说你不在,所以我又回来了。” 她见裴霁疑惑,抢先问他:“你去哪里了?” 裴霁原本觉得有哪里不对,听她这么问又顿时心虚起来:“我不过是醒早了出来走走。” “这样,那好吧。先回屋吧,外面好冷。”叶舒锦说着,便往屋内走去。 裴霁看了一眼小道,并未发现异样,转身跟着叶舒锦回屋,笑道:“我才不见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想我了?” 叶舒锦没搭话,迈着小碎步快步回了屋子。 她荷包里还放着那瓶毒药,瓶子很小很轻,她却觉得瓶子又重又沉,坠在她腰间,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裴霁做饭时,叶舒锦悄悄写了一封给兄长求救的信。 写完信后,她见裴霁还在厨房忙活,便来到院内,想要找那只信鸽将信送出去。 信鸽被关在笼子里,就放在院子角落。可找到信鸽后,叶舒锦才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信鸽送信。 往日她只见裴霁将信鸽放飞,过几日就会有信鸽将信送来。可她怎么能保证信会送到江南?她在鸽子笼前想一柱香也没想通,直到腿有些麻了,她也没想明白,只能收起纸条想别的办法。 这夜,叶舒锦心神不宁。如果真如迎欢所说,这附近一直有人在监视她和裴霁。想到这,她害怕得裹紧了被子。 裴霁知道这事吗?若是她不给裴霁下药,靖王会不会下手将她杀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 之时,屋外传来一声喊叫。 “啊——”那叫声尖锐又短促,仿佛还未喊完就被抑止。 声音并不清晰,夹杂在风声中,叶舒锦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这一声之后,四周格外寂静,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叶舒锦忙坐起身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于是又睡下。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决定起床去看看。 屋外积雪映月,虽然已是深夜,但还是能凭借积雪反射的光清晰看清院内。叶舒锦没打灯笼,小心翼翼迈着步子出来。 院子外有一间茅草顶的牛棚,里面放了些枯柴火。牛棚再往前是一处山坳,杂草满地,荆棘丛生。 裴霁之前为了安全,在牛棚外不远处砍了些荆棘将路围了起来,以防有野兽闯入家中,可此刻,那荆棘被推开了一个口子。荆棘倒在一旁,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的。 叶舒锦心中纳闷,又往前走了一步,冷风吹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风里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都在这了。” 叶舒锦脚步一顿,立马躲在了马棚的柱子后。她屏住呼吸,往那声音处看去,就看见了两个黑色人影。 其中一个正拿着剑擦拭。那道身影,叶舒锦一眼就认出来,是裴霁。 “丢到前面山崖下去,被被人看见了。” 语气冷淡如同山中冰雪,剑身冷白的光映出他冷冽的面容,熟悉的五官上带着叶舒锦从未见过的漠然冷冽。她心头一震,目光随即落在他脚下。那里躺着一堆人。 准确的说,是一堆尸体。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衣服上是难以看清的暗红。冷峭的山风吹来,叶舒锦闻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浓厚腥气。 她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紧皱,抬手捂住了口鼻。 那堆尸体中,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挣扎着从人堆里伸了出来。手指僵硬又微微颤抖着,似是想抓住什么。 裴霁低头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提剑对着那只手的主人一剑刺了下去。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垂了下去,彻底不动了。裴霁将剑拔出来,看了一眼溅在剑身上的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满脸的不耐烦和嫌弃。 剑光闪过的一瞬,叶舒锦看见了那只手。那是一个女子的手,占满鲜血,袖子上绣着缠枝花,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叶舒锦目光钉在那根红绳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迎欢。 “都丢下山崖去。”裴霁冷冷吩咐。 一旁的暗卫拱手应下,随即又从身上拿出一个纸条双手奉上:“侯爷,陛下已将城内通缉撤了,只是您暂时还不能回城内。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 裴霁拿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孙缭欲杀沈聿琤,你我等待时机即可”。 他明白,崔庆这是想要多一个除掉孙家的理由,便点点头:“再找只信鸽来,我要传信给裴府。” 暗卫疑惑抬头:“上次不是送来一只信鸽吗?那正是裴府的信鸽,若是寄信往别处恐怕不行。” 裴霁顿了顿:“那只得留着,你帮我另找就是。” 叶舒锦本还奇怪为何要换信鸽,听到这里心中恍然顿悟——原来这信鸽是单程的。 所以,裴霁之前每次寄信,都是让暗卫带来的不同来处的信鸽。那他帮她寄到江南的信是怎么寄的? 这时,她听见裴霁的脚步声往马棚这来。 她来不及细想,弯下腰,贴着暗处跑回屋子后,迅速上床钻进了被子。她紧拽着被子,将头都埋在了被子里。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叶舒锦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额上出了一层汗。 门响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走了进来。叶舒锦紧紧闭上眼睛,尽量放缓了呼吸。 裴霁放轻脚步来到她床前。见她被子将头都蒙住,便伸手将她被子往下拉了拉。 她被捂出满头大汗,额发都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又做噩梦了?”他问。 44. 这个骗子! “又做噩梦了?”裴霁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对着床上人自言自语。 他坐在床边,见叶舒锦呼吸轻缓,仿佛睡得正沉。额头上的汗大约是被闷出来的。 他拿出帕子要给她擦汗,伸手在身上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用帕子擦了剑。 只好该用袖子为她擦掉脸上的汗,又将她贴在脸上的湿发往后捋去。捋好头发后,裴霁的手并未挪开,而是一点点从她耳后摩挲,慢慢抚摸至脸颊,又至嘴唇。 黑夜中,他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便微微附身靠近一些。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抹红唇上。 那双唇嫣红饱满,唇瓣柔软,他用拇指细细碾着,看着唇瓣随他手指被挤压变形,手上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 “咳咳。” 身下人忽然轻咳了两声,皱着眉拉了拉被子。 裴霁恍然被惊醒一般,忙收回手,帮她将被子掖好,转身迅速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响,叶舒锦才睁开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她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方才她险些以为裴霁看出来她在装睡了。 她轻轻摸了摸唇。 有些疼。 他刚刚该不会是想杀了她? 想到这,她越发觉得恐惧,身上出了一身冷汗,索性将被子拉开散散热。 之后,她一整夜未睡。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那只挣扎着伸出的手。迎欢竟就这样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恐怕尸骨都难寻。 而裴霁——他果然想要沈聿琤死。 那日在山下,他被认出却没人敢捉拿他,是因为他被通缉之事本就是一桩计谋。孙家暗地里想扶持崔洐上位,而皇帝想除去孙家。裴霁想必还是与皇帝一伙的,想将孙家连带着靖王一起铲除,只是不知为何要放走靖王。 叶舒锦不想参与这些,无论输赢,对她都没好处。她想跑,就这样直接去江南见父兄。可是她也担心,若就这样跑了,沈聿琤恐怕必死无疑。 她手摸向枕头下的那瓶药。 若是给裴霁下药,他会为了解药放过她与沈聿琤吗?可如今迎欢死了,她没有解药。若给裴霁下毒,他会不会真被毒死?若是那样,届时说不准还要她陪葬。 想到这,她又将手从枕头下抽出。还是先搜寻些钱财,再寻机会离开,去了镇上给兄长寄信后,再与兄长商议一番救人。 叶舒锦摸了摸藏在荷包里的纸条,这次的信可万万不能被裴霁看见。 她本是想趁夜走的,但屋外又黑又冷,她身上又没钱,恐怕出去不被吓死也会被冻死。 天亮后,叶舒锦不敢面对杀了人的裴霁,借口不舒服,直在床上躺在午时。 裴霁担心她,进进出出给她端热汤,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也没有发烧。”他摸了摸她额头说道,“难不成是昨夜吃坏了东西?” 叶舒锦点点头,顺势躲开了他的手。 想到昨夜的事,她胃里一直翻涌,确实不舒服。她偷偷瞟了一眼裴霁。他面色如常,仿佛昨夜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裴霁见叶舒锦吃不下东西,精神也不好,便道:“我去镇里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闻言,叶舒锦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一阵狂喜。正好给她机会离开。 裴霁走到门口,忽然又问:“对了,你不是说要给你兄长寄信吗?” 叶舒锦本想说不用了,但又担心裴霁怀疑,还是起身写了两句话交给裴霁。 裴霁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寥寥几句问候兄长父母安好的话。他有些奇怪,她这次竟然只写了这么几个字,但也没多想,转身出了门。 叶舒锦打开窗户,确认裴霁离开院子后,连忙从被子里拿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裹。 包裹里还放着那日她从迎欢和崔洐手中拿回的木鸟。叶舒锦当时对裴霁撒谎说是觉得那木鸟别致,才想将其带回来。好在裴霁一向纵容她,也未多问。 叶舒锦背着包裹,先去院中看了那只鸽子。她想,信鸽兴许能换些钱。 她弯下腰,想将那只鸽子从笼子里抓出来带走。 可那鸽子见她靠近,扑棱的翅膀左跳右窜,扑棱声显得格外响亮。叶舒锦担心它弄出动静太大,只得放弃。转而又去裴霁屋里搜寻可以卖钱的东西。 裴霁屋内有一书案,书案上置着笔墨和一些堆叠在一起的纸张。 叶舒锦背着包裹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见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便在他书案上翻了翻,也没什么值钱的,都是是一些练字用的纸。 她正要放下,忽然又觉得这个字有些眼熟。于是又拿起来看,这个字似乎与裴霁平常所写的字不同,看起来稍显稚嫩,虽写的也好,但远不如他之前写的字苍劲有力。可这字又有些眼熟。 叶舒锦觉得奇怪,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测。 她快步回到自己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兄长回寄给她的信,随即拿着信与裴霁练的字对比。 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可她之前在裴府收到的信,也是这字迹。她自以为收到的兄长的信,其实都是裴霁代写的吗? 所以,明明没有去江南的信鸽,可她依然能收到兄长的回信。 叶舒锦胸膛起伏,手中信纸揉成一团,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这个骗子! 气愤之后,叶舒锦忽又想到自己家人。如果兄长的信是裴霁代写。那他和父亲会不会出事?如此一来,她觉得母亲的死与裴霁关系更大了。 - 裴霁领着大夫回来时,叶舒锦已经起床坐在院中。 她仰起脸,柔柔朝裴霁一笑:“我已经没事了。” 裴霁还是不放心,让大夫给叶舒锦把脉看病,直到大夫说没事,他才放心让大夫回去了。 之后这一日,裴霁总觉得叶舒锦哪里奇怪,可又说不出来。直到他回屋,在书案底下捡到一张纸条。 他本是回屋来给人写信的,却意外发现那张纸条。 他将其捡起,缓缓打开,只见纸条上面写着:兄长,我如今被贼人挟持,而我夫君被困狱中,性命危急。贼人目的不纯,我想要救出沈聿琤,所以离开京城后才没有去寻你…… 后面的,裴霁没再能看下去。 他瞳孔缓缓瞪大,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冷笑一声。 呵,贼人? 他自以为自己了解她,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她骗了这么久。原来,她早知道自己不是她夫君,甚至将他当作是贼人。 他一直觉得她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证据。现在看来,她不仅有,甚至就连留在他身边也是为了救沈聿琤。 裴霁死死捏着那张信,目光盯看着信上的“我夫君”三字。 这个时候了,竟还想着要救沈聿琤。 他指节发白,狠狠将信撕了个粉碎。 此时,屋外,叶舒锦浑然不知自己的信掉在了裴霁屋内。她正在厨房琢磨着如何做一顿饭。 她撸起袖子,时而在灶 台前递柴火,时而在锅边抡铲子。锅里一锅青菜半糊半生,她发现做起来并不如看时那么轻松,只能将烧糊的菜舀起。而此时,灶里的柴火堆得太满,落了一块出来。 等叶舒锦发现时,面前已经燃起来一人高的火势。 她吓得一边用水去泼,一边喊裴霁。 裴霁出来时,火已经被迅速扑灭。 他看着厨房里乱七八糟、黑黢黢的东西,以及满身狼狈、同样黑黢黢、仿佛罚站一样的叶舒锦,顿时什么气也顾不上了,忙上前看她有没有受伤。 见她没受伤,他也松了口气:“去清洗一下,我来就好。” 叶舒锦点了点头,不敢再捣乱,走了两步又回头解释:“我只是想给你做顿饭。” 裴霁没有如她所想的安慰她,只是冷淡应了一声。 叶舒锦只好离开,换洗衣服后,又去摆放碗筷,倒酒时,暗中将迎欢给的药下到了裴霁的酒杯中。 下药时,她手有些抖。 她告诉自己,那是陷害她夫君的人,还有可能是害死她母亲的人,如今,她父兄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况且这药也不会致死,她只是想要让裴霁放了沈聿琤,也放了她。 裴霁出来时,见她正在给他倒酒。 她这般殷勤,他一时也无法将那纸条的事说出口。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我,我本想下厨让你休息一日,没想到弄砸了。”叶舒锦语气轻柔,语气真诚愧疚。 裴霁将菜放到桌上,说道:“无事,先吃饭吧。” 叶舒锦莫名觉得他态度有些冷,但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心虚下产生的错觉。 因为心虚,吃饭时,叶舒锦食不下咽,一心盯着裴霁的酒杯。 她心中矛盾,既担心他不喝,又担心他喝。那毒药毕竟是她所不认识的,她也不能确定,之后能否找到解药,又或者,万一那是一瓶致命的毒药…… 这时,裴霁忽然拿起了酒杯。 叶舒锦拿着筷子的手一紧。 裴霁察觉到她的紧绷,面上一片疑惑:“窈窈,你怎么了?” 叶舒锦抬起脸,故作平静地笑着:“没事呀。” 裴霁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酒,忽而起身将酒递到她嘴边,轻轻张口:“我想看你喝一口。” 叶舒锦身子一僵,随即很快恢复镇定。 裴霁的要求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那酒杯就在她嘴边,叶舒锦担心若是拒绝恐怕会被怀疑,干脆心一横决定抿上一口。 下定决心的瞬间,她才发觉,自己对这药有多恐惧。她根本拿不准这毒药是不是会害死人,会不会一沾嘴就一命呜呼。 想到这,她立马停住动作,嘴往后撤,生怕碰到那带毒的酒。不值得为了这事赌上自己的命。 她正想找些借口推辞时,裴霁忽然开口:“还是我喝吧。” 话落,他直起身,仰头就要喝下。 叶舒锦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按住了裴霁的手。 “别喝!” 因为太过突然,裴霁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撒了一地,带着醉意的醇香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叶舒锦她就那样抓着裴霁的手腕,呼吸急促,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裴霁定定看着她,丝毫没有惊讶。他面上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声音低沉带着冷意。 “怎么了?窈窈,你后悔了?” 45. 第 45 章 听见裴霁的话,叶舒锦神色一怔。 “裴霁,你,你在说些什么?刚刚我只是……”她望着地面冒出白沫的毒酒,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找补。 “只是什么?”裴霁冷笑一声,“想不出了?” 叶舒锦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仔细一想又全是破绽。她拽着裴霁的手无意识松开,弱声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裴霁突然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嘴角笑着,手上却用力到发狠:“知道得不多,窈窈告诉我吧,就算想让我死,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不是么?” 叶舒锦顿时脸色煞白:“不是,我没想杀你……” 裴霁:“那你想做什么?” “我,我……”叶舒锦被攥住一只手,低头嗫嚅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看见了,你杀了人……” “就因为那个丫鬟?你就想要杀了我?”裴霁语气近手上力道加重,语气乎悲痛,“窈窈,你告诉我,在你心里,究竟谁才能在你心里留下一个位置?不,旁人都有位置,就我没有!” “疼,你放开我。”叶舒锦手上吃痛,她用力挣扎,裴霁却抓得更紧。 看见裴霁生气到泛红的眼尾,她心中恐惧化为悲愤,也忍不住质问:“那你告诉我,我母亲的死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霁瞬间怔住。 叶舒锦哽咽着问:“你告诉我,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害的?” 裴霁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叶舒锦见他这般,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原先并不相信,可此刻裴霁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一时又惧又恨,用力挣脱了裴霁的手,转身回屋,拿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裹要离开。 裴霁在原地怔了片刻,见她进屋也跟了进去。就见她早已将东西收拾好。 他拦在门口,冷冷道:“你早就想好了要离开。” 叶舒锦双手紧抓着包裹,身体紧绷着,神色却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我要去找我父亲和我兄长。” “还有呢?”裴霁冷冷看着她,“除了你父兄,你还想找谁?” 叶舒锦一怔,忙生气道:“跟你没关系。” 她不能说跟沈聿琤有关,那样兴许会激怒他,虽然他现在已经生气了。 裴霁压着气,说道:“你兄长来了信,说江南不安定,等过些时日再去。” “骗子。”叶舒锦气得音量都比平日大了,“你房间里的字我都看见了,字迹跟我兄长信里的一模一样,都是你骗我的,我兄长根本就没有来信!” 裴霁并不意外,早在屋内看见叶舒锦落下的纸条后,他就猜到她应当是发现了。 之前为了不被发现,他刻意用的左手给她写信,只是左手不太熟练,且字迹容易与右手相同,所以他偶尔用左手练字临摹。以往他每次写完都会销毁,但那日暗卫发现这屋子四周有人在监视他们,他着急处理,便忘了销毁。 他道:“综招,他没事,你好好待着,日后我会让你去见他们。至于母亲的事,日后我也会告诉你的。” 叶舒锦愣愣抬头:“你什么意思,我母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裴霁不答,她咬咬唇,挤开裴霁就要出门。 “我自己去找我父兄问个明白……” 她话未说完,就被裴霁毫不费力地一把搂住了腰,抱着她往床上放。 叶舒锦不断挣扎:“你放开我,你这个骗子!混蛋!我告诉你,你要是真的害死了我母亲,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父兄也不会放过你的……” 说到后面,她无助地哭出了声。因为她知道,她拿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听到哭声,裴霁放轻了动作。他将她平放在床上,一只手将她胡乱挣扎的双手按在头顶,俯身压了上去。 叶舒锦见着骤然压下来的黑影,一时连哭也忘了:“你你你,你干什么?” 裴霁随手拿过一截布条,将她双手绑住,语气冷硬道:“让你好好冷静一下。” 叶舒锦正要再开口喊,就听裴霁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喊,我就把你嘴也堵上。” 叶舒锦:“……” 她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流泪,低声嘟囔着:“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要不是想到沈聿琤还在狱中,她刚刚就差点与他摊牌。 想到这,她一低头,猛然发现腰上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她给兄长的信! 她顾不得与裴霁方才的争执,连忙问:“你,你有没有捡到一封信?” 裴霁将她双手绑在了床上。见她不提沈聿琤,他也只字不提。他明白,若是将事情摊开来,他也不知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 权当没看见那封信罢。 “在厨房里见过,被火烧掉了。”他说完,叶舒锦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之后,她却开始绝食。无论他做了什么饭菜,她见到他,都一概撇过脸,一副要饿死自己的模样。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她问。 裴霁:“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你就不吃吗?” 叶舒锦撇过脸不再看他。 裴霁舀起一勺粥,一手掐住她双颊迫使她张嘴,强硬灌了下去。 - 慕盛终于收到裴霁回信来接人时,看着眼前的屋子愣了许久。 他难以想象,侯爷竟然在这样一个破屋子住这么久。 如果只是侯爷也就罢了,那个娇气得要命的人竟然也一起住在这里。 破旧腐朽的木门,凹凸不平的院子,感觉风一吹就能掀飞的屋顶。门上上面的锁倒是新换不久的。 裴霁和叶舒锦坐在院中,一身衣着连侯府下人也不如。一身破旧衣裳,竹竿上晾着的也是破旧衣裳。 两人各坐在桌子两边,桌上摆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但看起来,两人都没吃。一人侧头望着角落里的雪堆出神,另一人则手摩挲着桌上杯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慕盛心道,这是吵架了? 他心里由不得有些幸灾乐祸,果然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怕亲兄妹一起在这种地方住上几日也是要翻脸的。 吵架正好,侯爷总算可以干正事了。不过这样一来,侯爷还会带人回去吗? 他正琢磨着,突然一个杯子飞过围栏砸到他脚下。 “杵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裴霁冷冷道。 慕盛忙推门进去,拱手行礼。 裴霁:“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慕 盛看了一眼叶舒锦。 叶舒锦知道是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事情,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慕盛这才道:“侯爷,事情已安排妥当。张彥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暗地为孙缭做了不少事,陛下已在收网了。至于靖王离京之事,陛下只说不必管,他似乎是故意让孙家将靖王替换出来的。” 闻言,裴霁默了默,又问:“还有呢?” 慕盛道:“陛下让您择日,秘密回京。” 裴霁道:“知道了。” 慕盛忙看了看屋内,问:“侯爷,那她?” 裴霁冷淡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慕盛汕汕摇头,没再追问。 叶舒锦这次没了偷听的心思,只坐在屋内发呆。 没一会儿后,裴霁来到她门前,推开门道:“收拾东西,今日回京。” 叶舒锦猜到慕盛来了,他们必然是要回去了。她没多问,只点点头,说道:“好。” “等等。”裴霁忽然又道,“去吃饭,我来收拾。” 语气仍是冷硬。 自昨日喂粥呛得她咳嗽到眼睛都发红后,他吃饭时便不再绑着她。可她还是不吃,非要他说出她母亲的事情。两人正在饭桌前僵持时慕盛便来了。 裴霁想,她明知他冒充她夫君,却并未对他多么厌恶,其实还是在意他的,或许将事情告诉她也无妨。 “咕噜噜。” 一阵怪异的声响,裴霁奇怪看向叶舒锦的肚子。她连忙捂住,脸颊红得能滴血。 裴霁看着她饿瘪的肚子,语气忽而柔和下来,叹息一声:“去吃饭吧,母亲的事,回去路上我就告诉你。” 叶舒锦一听,忙追问:“你发誓。” 裴霁:“我发誓。” 叶舒锦确实饿了,这两日绝食虽没让裴霁说出什么关键信息,可她发现了,裴霁格外在意她。 裴霁这两日冷硬的神色此刻土崩瓦解,仿佛之前面对她时都是装出来的冷漠。 叶舒锦捂着肚子,想着,虽然尴尬,但也值了。 李婶来时,裴霁正在屋内收拾东西,叶舒锦坐在院中,见到李婶,忙起身。 李婶兴高采烈地说:“小井,待会儿晚上一起去我家吃饭,我儿子回来了。” 叶舒锦垂下眼眸:“李婶,我们要离开了。” 李婶一惊:“怎么这么突然?” 叶舒锦轻声道:“有要紧的事。” 李婶见她不愿说,便也没有追问,只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吃完晚饭,明日再走也是一样。我儿子说是见上了大人物,拿了好多钱呢。” 叶舒锦疑惑道:“大人物?” 李婶压低声音,说道:“他不肯说是谁,但是他升了官,如今在江南也是一个小将领,此次来这里,就是为了接那大人物一起去江南的。他还在镇子里和村里找了些想要参军的人一起去江南呢。” 叶舒锦皱眉,心中怪异。这参军怎么像是在暗中招收兵马一样。 “李婶,你儿子升官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婶道:“这我不太清楚了,他也是刚跟我说,还让我不要外传,你也别同别人说啊。” 叶舒锦沉思着,只点点头没有回话。 46. 辩解 慕盛终于收到裴霁回信来接人时,看着眼前的屋子愣了许久。 他难以想象,侯爷竟然在这样一个破屋子住这么久。 如果只是侯爷也就罢了,那个娇气得要命的人竟然也一起住在这里。 破旧腐朽的木门,凹凸不平的院子,感觉风一吹就能掀飞的屋顶。门上上面的锁倒是新换不久的。 裴霁和叶舒锦坐在屋内饭桌旁,一身衣着连侯府下人也不如。一身破旧衣裳,竹竿上晾着的也是破旧衣裳。 两人各坐在桌子两边,桌上摆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但看起来,两人都没吃。一人端着碗,望着桌上的饭菜出神,另一人则手摩挲着桌上杯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慕盛心道,这是吵架了? 他心里由不得有些幸灾乐祸,果然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怕亲兄妹一起在这种地方住上几日也是要翻脸的。 吵架正好,侯爷总算可以干正事了。不过这样一来,侯爷还会带人回去吗? 他正琢磨着,突然一个杯子飞过围栏砸到他脚下。 “杵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裴霁起身,走出屋来。 慕盛忙推门进去,拱手行礼。 裴霁:“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慕盛看了一眼屋内叶舒锦。 叶舒锦知道是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事情,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慕盛这才道:“侯爷,事情已安排妥当。张彥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暗地为孙缭做了不少事,陛下已在收网了。至于靖王离京之事,陛下只说不必管,他似乎是故意让孙家将靖王替换出来的。” 闻言,裴霁默了默,又问:“还有呢?” 慕盛道:“陛下让您择日,秘密回京。” 裴霁道:“知道了。” 慕盛忙看了看叶舒锦屋内,问:“侯爷,那她?” 裴霁冷淡道:“她自然要跟我一起回去?” 慕盛汕汕低头。 叶舒锦这次没了偷听的心思,只坐在屋内发呆。 没一会儿后,裴霁来到她门前,推开门道:“收拾东西,今日回京。” 叶舒锦猜到慕盛来了,他们必然是要回去了。她没多问,只点点头,说道:“好。” 李婶来时,裴霁正在屋内收拾东西,只有叶舒锦坐在院中。她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衣裳叠好就来院中坐着了。 李婶兴高采烈地从远处来,说道:“小井,待会儿晚上一起去我家吃饭,我儿子回来了。” 叶舒锦垂下眼眸:“李婶,我们要离开了。” 李婶一顿,脸上笑容转为惊讶,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叶舒锦轻声道:“有要紧的事。” 李婶见她不愿说,便也没有追问,只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吃完晚饭,明日再走也是一样。我儿子说是见上了大人物,拿了好多钱呢。” 叶舒锦疑惑道:“大人物?” 李婶压低声音,说道:“他不肯说是谁,但我知道他升了官,在江南管着一支兵。这次回来,就是替那人招兵买马的。”她说着笑了一下,“你说他是不是出息了?从前在村里不着调,如今也管上人了。” 叶舒锦皱眉,心中没来由地感到怪异。 “大人物?” 李婶见她这般神情,忙低声道:“怎么了?” 叶舒锦仰头问:“李婶,你儿子是什么时候见到的那位大人物?” 李婶道:“就在前几日见到的,不过那人如今已经不在此处了。” 叶舒锦正奇怪时,慕盛压着一个男人进了院子。那人朝着李婶喊着:“娘,救我!” 李婶脸色瞬间白了:“大牛?” 慕盛没有理她,径直押着人往屋里去。走到裴霁门前时,他停下脚步,隔着门板低声道:“侯爷,人抓到了。靖王果真在江南招兵买马,他是其中一个,前几日还见了靖王。”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进来。” 慕盛一把将大牛推进了裴霁屋内,顺势关上了门。 李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慌忙上前要去拉扯。却被慕盛手中的剑拦在门外。 李婶吓得后退一步,仍然指着慕盛质问:“那是我儿子,你抓他干什么?” 慕盛一板一眼说道:“他鬼鬼祟祟打探侯爷行踪,而且还暗中替人招买兵马,此乃抄家灭族的大罪,若真是你儿子,恐怕你也有杀身之祸。” 李婶身形踉跄,慌得六神无主:“怎么可能?我儿子,他,他是在替朝廷的大人物做事。” 裴霁:“那他肯定没告诉你,他效忠的那位‘大人物’乃是私逃出狱的反贼。” 闻言,李婶险些站不稳。叶舒锦忙上前,将李婶扶到桌前坐下。 “李婶,你先别慌,等我问问裴……我夫君是怎么回事?” 李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叶舒锦双手:“小井,他刚刚说什么侯爷……阿明是侯爷?” 见叶舒锦不言,李婶脸上泪水流成一片:“小井,我早看出你们不是什么普通人,可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的大人物,他是侯爷,那你就是侯夫人了。侯夫人,你救救我儿。” 叶舒锦柔声劝慰:“李婶,你别这么见外。事到如今,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当初我和他为了自保只能隐瞒身份,用的也是化名,以后你叫我窈窈吧。至于你儿子的事,你先别急,我去问清楚。” 李婶连声应下,坐在凳子上顾自抹泪。 叶舒锦来到慕盛面前,还没开口,慕盛就拱手道:“夫人,您也不能进,还请等侯爷先谈完。” 听见这称呼,叶舒锦想起自己身份,便双手交叠,端正身姿,说道:“我不进去,我想问问方才抓的那人是怎么回事?那位李婶这些日子帮了我和侯爷许多,她儿子好不容易回来,现在又无缘无故被抓,恐怕她心里承受不了。” 慕盛便将事情一一说来。原来一早裴霁就已经告诉慕盛,这里有人在暗处偷偷观察他们,便让慕盛去将人抓了来。 那人名为洪大牛,看似魁梧,实则胆小得很,被慕盛随便一吓,就将事情全部交代。江南近日有人招兵,给出的金钱极高,(待改),而洪大牛凭借着溜须拍马的能耐混上了一个小统领,跟着将军来到此处接人。而他们要接的那人,是靖王崔洐。 原本洪大牛是要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的,但崔洐接到一个消息,他派到善水村里的人都死了。 崔洐大发雷霆。洪大牛因为是善水村的人,便被人推了出来。崔洐听说他是村子里的人,思索一番后,又让洪大牛来打探。 叶舒锦听完,疑惑问:“崔洐想让洪大牛打探什么?” 慕盛摊手道:“他说他不知道,崔洐只是让他观察记录。等侯爷问问或许就能明白为什么了。” 叶舒锦垂眸,崔洐起兵谋反怎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他以为裴霁是真的被通缉,想拉裴霁一起? 如果是这样,他让人来观察裴霁,或许是想观察裴霁是否与皇上有往来。这么看来,崔洐让洪大牛来,其实是想拉拢裴霁。 片刻后,裴霁打开了门。他将手中的信递给慕盛,说道:“让人将此人押送回京,这封信送到陛下手中。” 慕盛双手接过信,进屋要将那人带走。 李婶哭着扑上来:“阿明……”她看着裴霁,怔了一下,往日裴霁要不带着面罩,要不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形象,如今这样,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侯爷!”反应过来后,她砰一声跪下,“我儿子犯了什么罪,就看在这些日子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饶他一条命吧。” 裴霁伸手去扶她,叶舒锦同时也伸手,两人同时将李婶扶了起来。 裴霁道:“李婶,此事事关朝廷机密,您儿子犯了罪,但若能戴罪立功,兴许能留下一条命。” 他话说得直白,温和却又不留情面。 李婶听了,气愤朝她儿子身上胡乱打了几巴掌:“你这混球,不是说正经工作吗?怎么干了这要掉脑袋的活!” 洪大牛此时也是后悔不迭:“娘,别打了,我哪知道,活计难找,他们给的钱又多,我还以为自己撞上大运了,我哪知道是要掉脑袋的活啊!” 他说着,也不由得大声哭喊起来。娘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 p>叶舒锦劝道:“李婶,未必就会死,只要戴罪立功,还有机会的。” 李婶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大牛道:“你一定要老实交代,活着回来见你老娘我啊。” 洪大牛:“娘,我知道了。” 李婶说完,又对着叶舒锦求情:“小井,不,窈窈是吧,窈窈,你帮帮李婶求求情,能不能让他在这把事情交代完,不押送他去大牢啊。我听说进了大牢,哪怕没罪也得脱层皮啊。” 叶舒锦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复,她想帮她,可涉及谋反大罪,她没法开口。 裴霁淡淡道:“李婶,你放心吧,只要大牛老实交代,我会亲自让人送他回来。但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得回京,经过大理寺审问,确认无事后才能将他带回来,否则就是危急百姓的大祸。” 李婶听了,抽噎着哭了一会儿,才与洪大牛哭着告别。 慕盛将人押送走了。 而叶舒锦和裴霁也与李婶道别,将要离开此地。 离开前,叶舒锦来到牛棚旁,越过荆棘,去了山崖处。 她站在那日裴霁所站的位置,地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这两日雪化了不少,地上是雪融化后的、带着湿寒气息的枯草地。 叶舒锦在草地上捡到了那根串着平安符的红绳,红绳又冰又凉,一大半都已经被血迹染红。 叶舒锦说不上多么伤心,只是有些怅然。 她拿着红绳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到一个山崖。山崖深不见底,下面凸出的石壁上挂着一块沾血的碎布。 她猜想,那些尸体应当是被丢到这下面了。 “你到这来做什么?” 身后一声不冷不淡的声音,叶舒锦猛然回头,就见裴霁站在她几步外。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清俊又冷淡,仿佛枯草上凝结的冰霜,不易察觉,脚踩上去才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冷。 叶舒锦没有隐藏手中的红绳,左右都已经暴露了,反正他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迎欢的尸体在下面吗?”她问得直白。 裴霁没回,只是轻声问:“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这么在意我尸体在哪吗?” 叶舒锦觉得他莫名其妙,低声嘟囔道:“她都已经死了,她本来可以回家的……”说到这,她越发伤心,也明白多说无益,深吸口气,说道,“歹是认识的人,我想为她立个衣冠冢。” 裴霁看着她半晌,说道:“她并非好人。” 这话有些耳熟。叶舒锦想起,迎欢也是这么说他的。 见她不回应,裴霁继续道:“她接近你是为了利用你,你只是她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而她也只是孙缭用来为自己谋利的工具,你恨我杀了她,那她给你毒药害我时,你怎么就不同情一下我?” 叶舒锦抬起头,忍不住辩解:“那不是毒药……那是毒药,但是,那毒药不会致人死亡。崔洐只是想用那药让你归顺他,只要你答应了就有解药。” 裴霁嘲讽一笑:“如果我不认识那药,我或许就信了,可偏偏我认识。那药来自西域,一滴即可致人死亡。解药必须在一日之内服下,否则必死无疑。你那日下药如此干脆,想必身上带着解药吧。” 叶舒锦不由得低下头,裴霁知道她身上没有解药。 可她也没想让他死。 “我知道,此事之后,你对我有了疑心可我确实没想过害你性命。”她柔声道,“你若不放心,回去后我们就分开住吧。” 裴霁没答话。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得回去了。” 叶舒锦见他这般,心想他应当不会再说这件事了。 临走前,叶舒锦用石子将红绳掩埋,给迎欢立了个衣冠冢。她知道迎欢心思不纯,但其实她也没有选择,而且她一直在想办法救她和沈聿琤。 回京途中,裴霁依旧事事照顾着她,她给他下毒的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叶舒锦知道,他对她起了疑心,之后要寻到名册或许会更加艰难。先前她已经在府内搜寻,却一直没有结果,现在唯一办法只有从裴霁口中套话。 可这难度有些大,弄不好,她话没套出来,反被裴霁察觉她的目的。 47. 相似 路面积雪已化,山顶却还是覆满了雪。 叶舒锦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银白的山峦起伏倒退。 一片白色间,她脑中忽然刺痛,一个混乱的画面在她面前闪过。 一片雪地里,有人在大喊:“打人了!” 叶舒锦听到一阵哀嚎声,随后面前隐约浮现一个少年身影。那少年身上狐裘丢在一旁,正对着地上一人拳打脚踢。 一旁围了一堆人,没人敢上前劝架。 旁观的人惊呼议论:“他向来为人温和,怎会做出这等事?” “听说是那人看中了叶舒锦,喝醉了酒,竟然上来对着人动手动脚。” 有人惊讶道:“太不要脸了,都三十来岁了,人小姑娘还没及笄呢。” 随后,终于有人叫了人来,上前将两人拉开了。 画面很快又消散,叶舒锦眼前却仿佛还能看见那少年背影。 她心中一阵酸涩,一时又觉得愧疚。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因为没有记忆,她其实并没有将救沈聿琤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如今迎欢死了,她得想好之后的事情。 且不说能不能拿到名册,假使拿到后又该怎么做? 她思来想去,想到了沈聿琤的弟弟,沈恂。 除了他,她也无人能商量了。而且,之后裴霁也不会轻易让她联系自己家人。 迎面而来的风也还带着冰雪凌冽的气息,钻进叶舒锦身体里刺骨得寒。她紧了紧身上狐裘,探出头去想问问裴霁还有多远。 裴霁骑马走在前方不远处。 这么冷的天,他却不入轿内,非要骑马。 叶舒锦方才出发时还奇怪,现在才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避着她。 意识到这后,她没好意思再问,正要将头收回时,就见一个侍卫骑马朝他们走来。 那侍卫在裴霁面前停下,将手中一个东西递给裴霁。 叶舒锦远远看见,那是一枚玉佩。 裴霁仿佛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将玉佩接过,将玉佩戴在了身上。 叶舒锦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刻意让人送玉佩过来?难道,那玉佩是很重要的东西? 颠簸半日后,马车并未回到裴府,而是在京城外的一处宅子。 宅子已经打扫干净,里面照明的灯笼挂了满院,远远地就能看见院子里昏黄的光。 马车一到,就有几个仆人快走到院外,整整齐齐候着。 叶舒锦起初以为是在这里先留宿,明日再赶路。可看这模样,似乎不是只留宿一晚。 裴霁一路以来未跟他同坐一辆马车,也未曾跟她搭话,像是在冷落她。但此时,却还是在叶舒锦下马车时及时上前来扶她。 叶舒锦暗中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温和了许多,没有了刚出发时那股冷漠。这才伸手,在他搀扶下下了马车。 “我们之后要住在这里吗?”她问。 裴霁:“你先在这暂住两日,裴府还不能回,过几日我确认裴府安全了再来接你回去。” 他话说得好听,但叶舒锦明白,他一定是对自己有了戒备,所以真打算跟她分开住了。 她隐隐生出些委屈来,可又觉得自己这委屈来得莫名。 裴霁吩咐人将叶舒锦带回去休息,叶舒锦也没再多问。 她瞥了一眼裴霁腰上那枚玉佩,那是一枚很别致的玉佩。边缘为玉,中间雕刻着镂空雕花纹,但质感却又与玉佩整体有所不同。没等叶舒锦看仔细,裴霁转过身,翻身上马,往京城去了。 叶舒锦目光追随着望去。裴霁骑马隐入夜色中,她不由得想起了梦中那个骑马离去的那道背影,心中一阵怅然。 之后两日,叶舒锦一人住在此处。宅院一应吃住与裴府无异,裴霁请来的仆人足以照顾她一人的生活。 而裴霁一连两日都没有来。 看来裴霁是真的打算跟她分开住了。 他或许是还在生气,待她也不像之前那般好,所以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叶舒锦看着窗外,心中闷闷的,却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郁闷。可她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个联系沈恂的好机会。 裴霁没有时时看着她,她做事也方便。 只是沈恂如今在孙府,不太好联系,若是写信,她的信恐怕很难真的到他手里。 她想了想,还是自己进城打探一下比较妥当。 她正想着该怎么离开不被人发觉时,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几人低低的说话声。 这里就叶舒锦一人,事情不多,那些丫鬟仆人时常聚在一起闲聊。 叶舒锦侧耳细听,就听见一个丫鬟好奇问道:“今日元宵,侯爷也不回来陪夫人过节么?” 另一个丫鬟回道:“谁知道呢?侯爷接连两日都没来回过。今日上元节,我原还想着侯爷今日能来带夫人出去街上逛逛,我们也能沾沾光去城内玩玩。可侯爷不来,这位夫人也是整日闷在屋里,连院子都不踏出一步。” “她不出来不是正好?侯爷可是叮嘱了的,不能让她离开。”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插话:“这真的是侯爷夫人吗?怎么感觉……跟犯人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一瞬,先前那丫鬟低声说道:“确实有些奇怪。” 这时,一个仆人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夫人有些眼熟?” 众人疑惑摇头,纷纷追问,那人才慢悠悠继续往下说:“我几年前来过一次京城,有幸见过裴家二小姐。虽只是匆匆一瞥,但我感觉那位裴家二小姐与这位侯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说要没在京城待过的人才能来当值吗?你竟骗人?” 那人忙将手抵在嘴边:“嘘,小声些。我当初也就去过一次,当日便离开了,自然也算是没来过京城的人。再说了,侯爷是查过的,我可没作假。” 说完,他抱怨道:“也是奇了,来这当值,竟还要挑没进过京的,真是古怪。” “这有什么的?我听我娘说过,京城里那些大人见不得人的事可多着呢。我们下人就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多嘴不多管闲事,否则大祸临头都不知。” 那怯生生的小丫鬟说道:“真是奇怪,这位夫人跟裴二小姐七八分像,又不知来历,定远侯怎么会将这样一个人娶进府中?” 另一人促狭地笑了一声:“你怕是不知,我先前听说,裴大公子与裴二小姐的关系非比寻常。裴二小姐死后,裴大公子娶这么一个相像的人,怕不是——” “刚说了别多嘴,你说这些要是被传出去,小心侯爷治你的罪。” 有人好奇:“裴二小姐怎么死的?” “据说是嫁进沈家当日就不明不白地没了。也有说是回门时死的,说法不一,但人是确实没了。” 叶舒锦悄悄出门,循声来到柱子后,本想听清晰些,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几人慌忙看过来,见到廊柱后叶舒锦的身影,脸色都变了,慌忙起身行礼。 叶舒锦站直了身子,温声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说给我听听,我有赏。”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闲聊罢了。”几人嘴上 说着,接着四散逃了。 叶舒锦站在原地,心思渐渐沉了下来。 裴二小姐嫁进沈家当日就死了。若真是如此,裴霁恨沈家,便说得通了。 但裴二小姐嫁的是谁?若是沈恂也说不通,她明明记得沈恂并未成亲。 她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只能想着先出去。等见到沈恂后问一问,一切便都清楚了。 这两日她安安静静的,想来这些人都已放松了警惕。 叶舒锦借着散步的借口,在宅院里转了一圈。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院墙一处雪堆处,发现了一处狗洞。洞口不大,被积雪埋了大半。 她伸手扒了一下,雪底下是干燥的土坑,狗洞直通外面的街道。 为了以防万一,她回屋,将迎欢和名册的事写在了纸上。想着若是不方便与沈恂说话,就可以将这纸条悄悄递给他。 沈家虽已没落,但沈恂既然能在孙方雅帮助下摆脱罪名留在京城,想必两人之间,要么是有交情,要么是有交易。总而言之,沈恂应当能想到一些办法。 她将事情一一在纸上告知,至于怎么做,就看沈恂的了。 写好后,她将纸张小心翼翼叠好,放在了贴身的荷包中。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这次特意检查了一番。 不过,她如今身上的衣物都是裴霁重新让人准备的,针线细密严实,不会有开线的问题。 即将入夜时,叶舒锦把人叫来自己院中,给每人都分派了活计。 “今日上元节,府内太空旷了。你们张罗着多扎些罗帛灯、水面浮荷花灯、鳌山灯等等……” 她话没说完,十几个下人已经面露难色。 一名胆大的开口道:“夫人,因为此前并未提及,所以我们只扎了一些日常的灯盏。鳌山灯工艺繁杂,如今已经快要入夜,我们这几人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叶舒锦在书上看了,这个灯确实难,但她就是要让他们忙起来,没空注意她。 “不要紧,你们随意做做,能做多少是多少。”她内心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派活。 “另外,元宵也不要太单调,我想吃芝麻馅、花生馅、还有肉馅的,每样都要一些。除了你们自己吃的,我要十个……不,二十个。还要做成兔子形状,这样好看,形状就照着灯盏上的兔子样式来,不要太大,做得精巧些。” 为了让他们忙起来,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刁难人。 下人们面色越发难看,本以为这是个好说话的主,没想到临到节日竟要这样为难人。 可众人拿不准她脾气,也不知该如何说,正在这时,一丫鬟十分惊讶开口:“夫人,您刚刚说什么?” 叶舒锦笑着回:“我说,要做精巧些。” 众人都以为这是有出头鸟了,谁知那丫鬟却难以置信开口:“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能做肉馅的元宵呢?我从未听过。” 边上的人翻了她一个白眼,低声道:“这个更不是重点。” 叶舒锦绞着手指,随即笃定道:“侯爷爱吃。” 她想,若是说自己又吃咸又吃甜,这些人恐怕会觉得她口味怪异。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觉得侯爷会回来。 叶舒锦心中笃定裴霁不会来,说话反而更有底气:“就算侯爷不来,也是要准备的,否则他来了却没有吃的,那成何体统?” 仆人们都不愿,却也不敢不从。 “你们能做多少是多少,做好了再叫我,我有赏。”叶舒锦说完就回了屋子,留下一群下人叫苦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