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 1. 初遇 “那丫头真躲庙里去了?你没看错?” “绝对没错!搜仔细点,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破败的山神庙四面漏风,两个差役的话夹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 贺昭云躲在神像背后,无声地蜷紧了身体。 她穿着又脏又破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灰,遮住温婉清丽的眉眼。鬓边钗环一样也不敢留,头发揉成一团乱草,用捡来的破布条胡乱包着,哪还有半点知府千金的样子。 差役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庙门,有人在供桌底下翻找,有人踹开角落里的蒲团。 贺昭云掌心攥出了汗。有个小虫落到她脖子上叮了一口,又痒又疼,她咬住下唇,一动不敢动。 千万不能被发现。 贺家上上下下二十七口人,如今只剩下贺昭云一个。如果她也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为父母申冤了。 “他娘的,这破庙哪有藏人的地方?你看走眼了吧?” “不应该啊,我眼看着那丫头跑进来的……”其中一个差役走到神像前,脚步忽然一顿,“不对。” “你看,那边还有个角门,八成是从那儿跑了,追!”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多时,马蹄声踏碎了门外的寂静,往远处去了。 贺昭云没敢动。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玉佩。 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 她不知道杀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打着奉旨查案的名头,做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父亲身中四刀,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推进了密道。 “去京城,找你陆伯父。”父亲附在贺昭云耳边,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说:“玉佩……千万收好……” 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密道的门就合上了。 从密道逃出时,天还没亮。她回头看贺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只剩断壁残垣。 贺昭云擦干眼泪,和路边乞儿换了衣服。本想混在逃难流民里出城,却撞上搜查的差役,情急之下躲进了城郊山神庙。 她揉了揉发僵的腿,正准备从神像背后站起来,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推开了角门。 贺昭云屏住呼吸。 是刚才那两个差役又回来了? 不对,不太像。 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声轻得多,也平稳得多,几乎是正对贺昭云藏身之处走过来的,在五步之外停下了。 紧接着,传来一道冷静淡漠的男声:“出来吧。” 贺昭云僵住了。 那个人发现她了?还是……故意诈她? 她硬着头皮,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半晌,那人又一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带着笃定和不耐烦:“出来。别逼我来硬的。” 贺昭云迟疑片刻,先从地上抓了一把香灰,再从神像后小心翼翼挪出来。 几步之外立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身后背着一把没有鞘的剑。贺昭云怯生生迈出半步,忽然一扬手,一大把香灰照准黑衣人的脸撒过去。 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闪。贺昭云趁机冲向角门,可惜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了肩膀。 黑衣人力气奇大,贺昭云被拽得踉跄,整个人往后倒,她本能地挣扎,一脚跺上那人的脚面,又用手肘往后撞。 黑衣人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 贺昭云急了,从地上捡了个碎瓷片,转身朝那人手臂割去。 她的动作不算太慢。贺昭云学过简单的防身功夫,母亲曾说,女孩子家虽不必上阵杀敌,但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然而,她这两下子如同以卵击石,黑衣人手一翻,轻轻松松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似乎没太用力。她甚至没有被抓疼,却怎么都挣脱不了。 贺昭云恼火地抬头瞪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那人的脸。 眉似鸦羽,眼似凉玉。分明称得上俊美的一副眉眼,但眼中无波无澜,惟有一片近乎冰冷的漠然。看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脸色比常人苍白许多,左侧眉骨上斜着一道浅淡旧疤,平添两分沧桑。 他也低头瞧着她,目光在她脏兮兮的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一遍,冷冷道:“你就是贺昭云?” 贺昭云没作声。 那人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悬赏告示,看看上面的画像,又看看她的脸。 “是你。跟我走。” 贺昭云被那人拽着,跌跌撞撞出了庙门。 那人面无表情,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自觉,只将她半扶半提,往门外那辆灰扑扑的驴车里一送。 贺昭云以往出门,乘的都是马车或软轿,驴车还是头一回领教。半敞半闭的低矮车厢,车板上没有软垫,只铺了一层半干的枯草,无论怎么坐都硌得慌。 那人随后坐上车前辕,往毛驴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驴车缓缓起步。蹄声沉闷,吱呀乱响的车轮慢悠悠碾着土路,听得人心头发慌。 贺昭云盯着前方那个如泥塑木雕般沉默的背影,犹犹豫豫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那人不答。 贺昭云又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仍然不答。 “是谁叫你来杀我的?你放了我,日后我给你双倍价钱……” “我不是杀手。”那人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漠:“刑部在册捉刀人,段青。” 贺昭云一愣。 捉刀人,她有所耳闻,但头一次见到。这些人既非官差,亦非刺客,是受雇于刑部的江湖人士,替官府捉拿最棘手的凶徒和逃犯,以此换取赏金。 父亲案发不过两日,她一个不起眼的知府之女,竟然连刑部都惊动了? “谁要抓我?”贺昭云试探着问,“是刑部尚书,还是京城里哪位大人?” 名叫段青的男人简短地答道:“你不需要知道。” “现在案情未明,你最好放了我,免得助纣为虐。”提及家事,贺昭云语气越来越急切,“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不可能私吞赈灾款,全青州的百姓都知道他是个好官,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这些与我无关。”段青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只管揭榜拿人。” “你——”贺昭云被噎了一下,不满道:“你这人怎么是非不分啊?” “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 抛出这句话后,不论贺昭云再问什么,段青都不再应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赶车。背后那把无鞘剑寒光逼人,随着他的每一次扬鞭微微晃动。 行不多时,到了西城门。 城门口张贴着衙门榜文,上面有贺昭云的画像,柳眉杏眼,云鬓高绾,一看就是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 段青事先扯了块破布,往她头上一盖,将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城门口的官兵凑上来问,他面不改色道:“是我妹子。染了时疫,怕过风,也怕过给旁人。” 那兵丁一瞥破旧驴车,挥了挥手,满脸嫌恶地退开:“去去去,别在城门口耽搁。” 贺昭云暗暗松了口气。 没想到,出城不到五里地,又遇上了新的麻烦。 前方路上横着几根粗壮的树干,把官道堵了个严实。驴车不得不停下,段青望了望四周,贺昭云探头道:“断口新鲜,应是有人刻意为之。” 段青没答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官道右侧那片稀稀拉拉的林子,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压低声音道:“待在车上别动。” 话音没落,林子里窜出两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扛着铜棍;另一人身材矮小,不足五尺,眼露精光。 矮个子上前一步,咧嘴笑道:“兄弟,见者有份。车上的货,分一半?” 段青冷冷道:“不行。” “敬酒不吃吃罚酒。”矮个子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就别怨咱哥俩不讲情面了。咱这行的规矩,货在谁手上,赏钱就归谁。” 壮汉舞起铜棍,矮个子从腰间抽出九节鞭,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扑向段青。 铜棍力大势沉,迎面横扫过来。 段青闪身避开,铜棍砸在他方才坐的地方,哐当一声巨响,车辕被劈断了。 车上的贺昭云吓了一跳,忍不住替段青捏了把汗。 壮汉一击落空,铜棍舞了个花,掉转方向再攻。矮个子同时出手,他身法灵活,招式刁钻,手中九节鞭像条神出鬼没的银蛇,专攻段青要害,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但段青的剑更快。 他以一敌二,竟然占尽上风,贺昭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须臾之间,那二人肩背上便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胜败已然没有悬念,贺昭云没再继续看下去。趁着三人缠斗,她悄 无声息溜下驴车,顾不得辨认东南西北,一头扎进了路边树林。 她本以为,就算那两个人不是段青的对手,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足够她跑远些。 但她还是太低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剑客。 才跑出几十步,有什么东西擦过她耳旁,伴随着一声闷响,钉进了她身侧的树干。 是一柄闪着寒光的飞刀。 贺昭云脚步一顿,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但她没回头。 静默半晌,她小心翼翼朝前跨出半步。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枚飞刀更近,就钉在她眼前那颗老杨树上,入木两寸,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贺昭云迟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段青果然站在不远处,倚着树干,面无表情看着她。 贺昭云迎着他的目光,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步挪过去。 “我,我没想逃,”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我就是……解手。” 段青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她。二人沉默着往回走,快回到官道上时,段青突然道:“会骑马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贺昭云怔了一瞬,茫然点头。 直到靠近驴车,她才明白段青的意思。车辕断了,车厢被砸烂了一半,车轮边横躺着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二人颈间皆有一道细长血痕,显然是被段青一剑封喉。 贺昭云想起刚才那两枚飞刀,愈发后怕。眼前这个黑衣剑客,远比她预想的更心狠手辣。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段青仍是那副冷淡神色,解下车前那头毛驴,牵到贺昭云面前,“上来。” 贺昭云照做了。 段青牵起缰绳,离开官道,踏上一条蜿蜒曲折的林间小路。毛驴驮着贺昭云,慢慢吞吞跟在后边。 驴背比马背窄些,也颠簸得多,骑着并不舒服,但总好过徒步。二人行至傍晚,段青找了个还算隐蔽的山洞,勉强落脚过夜。 他把毛驴拴在洞外一棵老树上,自己抱着剑守在洞口。贺昭云缩在山洞最内侧,几番犹豫终究没忍住,好奇地问:“先前遇到的那两个,是什么人?” 段青正擦他的无鞘剑,头也不抬地答道:“捉刀人。” “什么?”贺昭云一惊,“你们同为捉刀人,为何如此……” “我想独吞赏金。他们也想。” 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状似随意道:“我值多少银子?” 段青掀起眼皮,淡淡扫她一眼:“五十万钱。” 贺昭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五十万钱,那就是五百两银子。父亲身为青州知府,一整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十两。 “那……”贺昭云问,“你很需要这笔钱吗?” 段青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贺昭云更觉奇怪:“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命。” 贺昭云怔了怔,脱口问道:“买谁的命?” 段青没再回答。 他收起剑,捡来枯枝干草,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拢起一小堆火。火星噼啪作响,暖黄色火光照亮了小半山洞,惟有黑衣剑客那张脸依旧毫无温度,吐出来的几个字既冷且硬。 “睡吧。我守夜。” 贺昭云佯装顺从,闭目假寐。她仍惦记着要去京城找陆伯父,但段青武功高出她许多,硬碰硬不是办法,若要脱身,唯有趁这夜深人静,赌一线生机。 她耐着性子等到了后半夜,才缓缓睁开眼。 火堆熄灭了大半,山洞里一片昏暗,只有洞口漏进微弱月光,模糊映出人影轮廓。段青斜倚着岩壁,双目微阖,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陷入浅眠。 贺昭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爬起身,轻手轻脚朝洞口摸过去。洞口不算宽敞,她几乎是擦着黑衣剑客的衣角钻出了山洞,菩萨保佑,段青没醒。 洞外那头毛驴,贺昭云没敢去牵,这畜牲胆小,一旦受惊嘶鸣,反而坏事。她狠心弃了坐骑,悄然钻进深不见底的密林。 但贺昭云忘了,她鲜少踏入深山老林,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还辨得清东南西北。身前身后那些老树似乎并无二致,她深一脚浅一脚转了半天,不仅没能走出这片野林子,反而踩到碎石崴伤了脚,连回山洞的路都找不到了。 更麻烦的是,贺昭云隐约望见,远处有几对绿幽幽的光点,朝着她所在方向缓缓飘近。 她被狼群盯上了。 2. 同行 二,四,六……总共六只眼睛,三头饥肠辘辘的灰狼围着她。 贺昭云没跑。崴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她跑不过这些四条腿的畜牲,一旦离开身后这棵老树,只会腹背受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死死盯着那几头灰狼,背靠树干,手里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这东西打不死狼,但她来不及再寻其他防身之物了,别说蹲下身捡拾什么东西,只要她稍一低头,五步之外那些畜牲就会立刻扑蹿上来。 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其中一头狼低吼一声,屈起后腿,弓起脊背。 显然,那是准备扑咬的前奏。 贺昭云握紧石头,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那头狼前爪已经离地,欲扑未扑的瞬间,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是飞刀。段青的飞刀。 被刺伤后腿的狼倒在地上哀嚎打滚,它的两个同伴却没有被吓住,反而露出獠牙,更凶猛地扑向来人。 段青出手既快又狠,一剑刺穿左边那头狼的咽喉,血溅了他一脸。没等他拔剑,右边那只已经扑到他背后。 贺昭云情急之下扔出了手里的石头,尽管没砸中那畜牲,却也延缓了它的动作,段青趁机收剑回身,又是一剑封喉。余下那只狼还算机灵,拖着伤腿逃进了林子深处。 段青没追,只提着剑回头看贺昭云,冷着脸道:“你胆子不小。没事吧?” 贺昭云仍然心有余悸,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看着眼前人。段青半边脸上还沾着狼血,夜色中更显阴森,再衬上他眉间那道疤,宛如地狱修罗,可此刻落在贺昭云眼中,无异于神兵天降。 如果不是段青及时赶到,自己恐怕已经成了三只灰狼的盘中餐。贺昭云想着,竟头一次对这个冷漠寡言的剑客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激。 “多谢。” 段青略一点头,目光落在她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上,微微皱眉:“还能走吗?” 贺昭云试探着抬脚,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疼得抽了口气。 段青眉头皱得更紧,沉默半晌,忽然走到她身前,转过身,伏低身体。 贺昭云一怔。她只是崴伤了脚,又不是断了腿,还不至于…… 见她半晌没有动作,段青冷声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我,我可以自己走……” “上来。” 听出段青语气中的不耐烦,贺昭云没再坚持,顺从地爬上他的背。 剑客沉默迈步,脚下踏实平稳,不疾不徐。贺昭云小心翼翼搂着他肩膀,透过轻薄衣料,能感觉到段青的体温,似乎比常人凉些。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了山洞。段青重新生了火,贺昭云坐在一旁烤火,难以置信地低声自语:“我走了那么久,合着一直在山洞附近兜圈子?” “也不是一直兜圈子。”段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面无表情地说风凉话:“中间有段时间,你差一点就走出这片林子,找到官道了。” “啊?” “但你自己又绕回来了。” “……”贺昭云悔得几乎想扇自己一嘴巴,随即反应过来:“你一直跟着我?从我离开山洞就开始了?” 段青没否认,只是平静地瞧着她,一双黑眸冰凉淡漠,像蒙了一层霜的古井,摸不着看不透。 贺昭云忽然生出一种被戏弄的愤懑。段青早就觉察到她逃了,却没立刻阻拦,而是隐于暗处,眼看着她在野林子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直到她身陷绝境,才不紧不慢出手相助…… “还逃吗?”段青问。 贺昭云迟疑着,没回答。 段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大,却教她无法挣脱。他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硬喂进她嘴里,直到确认她咽下去,才松开了手。 那药丸入口极苦,连带着舌尖都发麻,贺昭云一张脸皱成苦瓜,含糊不清地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毒药。”段青道,“老实点,跟我回京城,到了地方,我给你解药。” 顿了顿,他又补上后半句:“若是半路跑了,没有我的解药,你就只能等死。” 贺昭云半信半疑:“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段青又掏出另一个粗陶扁瓶,言简意赅地吩咐:“右脚给我看看。” 贺昭云依言挽起裤脚,段青蹲下身,从粗陶扁瓶里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轻轻覆上她肿了一圈的脚踝。 烧灼般的痛楚骤然袭来,贺昭云下意识向后缩,却被段青牢牢按住。 “忍着点。” 生着薄茧的手压住她脚踝肿胀处,一下一下用力揉按,手法老练。贺昭云疼得眼眶泛酸,咬牙强忍着没再挣扎。段青下手虽不留情,却也是为她好,她闻出来了,他用的是红花油,治跌打损伤的常见药。 可惜,贺昭云只图新鲜学了三两日,医术和武功一样,都是三脚猫功夫。段青刚才喂她的东西,她分辨不出是什么,仓促间只品出草乌和血竭两味。血竭有活血化瘀之效,草乌毒性极强,毫末之量即可要人性命。 贺昭云拿不准段青所言是真是假。况且,她还有事要办,不敢拿命去赌。 所幸,陆伯父就在京城,段青要带她去的地方,也是京城。 她一个人去也是去,如今两个人去也是去。贺昭云还不知道父亲究竟卷进了什么事情,但,能让刑部悬赏五十万钱,案子背后的水想必不浅。此去山高路远,凶险莫测,有段青在身边,或许,她还更安全些。 段青仍低着头帮她按脚,不知是他的手法好,还是血竭起了作用,不过半刻钟,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疼竟然减轻了大半。 贺昭云装出怯生生的模样,扯了扯段青衣角,轻声道:“段……段少侠,我不跑了,真的。” 段青收起药油,凉凉扫她一眼,抱着剑重新坐回洞口。 “再歇息一会儿吧,天亮了还要赶路。” 第二日,依旧是段青在前领路,贺昭云骑驴跟在后头。 她的脚踝已经不痛了,但爬上驴背时仍有些吃力,段青伸手托了她一把,手掌扶住她腰侧,助她稳住身体后立刻松开。 贺昭云道了声谢,段青没应声。 头半日继续走山路,后半日上了较为平坦的乡道。段青走得比前一日慢些,虽 不常回头,却总是恰好赶在贺昭云脚踝开始僵硬发酸时驻足片刻。或检查包袱,或去河边打水,一次水源离得远些,他去了足有一刻钟才回来。 贺昭云老老实实坐在树下没动,段青似乎很满意,破天荒夸了句:“嗯,还算懂事。” 日头刚刚西斜,天色尚明,二人已临近青州边界。 “东边那个小黑点,二位客官瞧见了没?那是永州界碑,再行三五百步,就出咱们青州地界了。” 路边有家客栈,门口搭着个茶棚。段青和贺昭云停下歇脚,店小二是个明眸皓齿的年轻人,一面添茶,一面絮叨:“客官若要往永州去,得趁日头没全落加紧赶路,这方圆百里,除了小店,可没有第二家客栈了。” 段青望了望远处模糊的界碑,又瞥一眼贺昭云的右脚,道:“就在这儿住下吧。夫人意下如何?” 贺昭云正喝茶,险些被他这句话呛住。没办法,谁叫她是上了通缉令的逃犯,当着店家的面,贺昭云只得微笑应和:“好,都听相公的。” 他们对外称是夫妻,自然同住一间客房。贺昭云睡床,段青抱了被子打地铺,店小二次日清晨来送热水时,朝地上尚未收拾的铺盖看了又看。 贺昭云心头一紧。自从他们住进来,那个店小二一直殷勤得过分,昨晚上来了三回,又是端茶又是送水,一双雪亮的眼有意无意总往她脸上瞟。 “他不会认出我了吧?”店小二走后,贺昭云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要不要立刻离开?” “再住一日。” “为什么?”贺昭云瞪大眼睛,“我的脚已经好了,我可以走……” “再住一日。没有为什么。” 任凭她怎么追问,段青都不肯解释。贺昭云气得一白天没同段青说话。 用过晚饭,她一个人在大堂闲坐喝茶,店小二过来擦桌子,笑嘻嘻向她道:“姑娘,和你同行的那个人,不是你男人吧?” 贺昭云端茶的手一顿,笑道:“小二哥何出此言?”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姑娘若是受人胁迫,我可以……” 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是段青喂过驴回来了。 “小的多嘴,姑娘别见怪。”店小二换回笑脸,麻利地收拾碗筷,临走时在茶盘下压了一张字条。 贺昭云打开看时,只见一行娟秀楷书写道:“此人绝非善类,姑娘若身不由己,子时柴房相见,我带你走。” 贺昭云就着一旁烛火,烧掉了那张字条,没让段青看见。 夜里,贺昭云想着这两日的蹊跷事,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却又梦见段青和那店小二串通一气,要拿了她送交官府,猛地惊醒过来。 她听得外面梆子声响,约莫四更时分。子时已过,那店小二精明干练不似寻常伙计,她本也没打算赴约。但段青……段青今日实在不对劲。 眼看着就要出青州地界,他却无故在此滞留。更奇怪的是,晚饭时,贺昭云注意到,段青脸色比平时苍白些,拿筷子的手时不时微微发抖。 贺昭云思来想去,还是决意问个清楚。可她坐起身才发现,地上只剩铺盖,段青早已不在房中。 3. 阿棠 贺昭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自同行以来,段青大多数时候都盯她很紧。和她同住一间房,想必也是为了严加看守,如今却留下她一人,实在反常。 她点灯下床,去地上一摸,被褥都是冷的,段青已经出去了好一阵子。若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趁机逃掉,也太过耐心了些。 恰在此刻,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贺昭云抬眼一望,不由得一怔。 来人不是段青,是店小二。确切地说,是那个扮作店小二的姑娘。 “你就是贺文彦贺知府的女儿,对吧?”她没再刻意压着嗓子,变回了原本的清亮女声,“夜里没来见我,是信不过我?” 贺昭云退后半步,疑惑道:“你是谁,怎么知道家父……” “我叫阿棠。令尊对我有大恩,如今姑娘遇到难处,我岂能不管?”阿棠言辞恳切,满脸担忧,上前一步就要挽贺昭云的手,“那个人靠不住,你快跟我走吧。” 贺昭云却躲开了阿棠的手,半信半疑道:“我父亲何时帮过你?” 父亲心善,为人宽和,路遇穷苦百姓常常慷慨解囊,贺昭云是知道的。受过资助的那些人,渡过难关后往往会登门拜谢,她见过不少,可面前这位阿棠姑娘,眼生得很。 阿棠一双雪亮的桃花眼眨了眨,脆生生道:“去年夏天,有几个泼皮要欺辱我,多亏了知府大人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贺昭云讶然:“可……父亲去年四月犯了腿疾,连着几个月都没怎么出门。” 阿棠微微一怔,随即改口:“那,许是我记错了,前年夏天……” 贺昭云心下了然,阿棠十有八九是在扯谎。父亲并无腿疾,她故意以此试探,果然引得阿棠露了破绽。况且,这桩案子牵涉甚多,阿棠若是普普通通的客栈伙计,避祸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着来趟浑水。 只是不知,阿棠假借身份接近她,究竟意欲何为。 “阿棠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贺昭云温和微笑,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他的确不是我相公,只是我朋友。但他并未勉强于我,我们是相约出游,姑娘不要误会了。” 阿棠皱了皱眉:“他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你?你别怕,我的马快,你跟我走,他追不上我们。” “他没有威胁我……” “贺姑娘,你莫被他蒙骗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阿棠似乎自觉失言,顿了顿,生硬改口,“时间不多了,先跟我走,回头再同你解释。” 见贺昭云一个劲往后躲,阿棠急了,一把抓住贺昭云手臂,竟要强行带她离开。 “放开我!”贺昭云另一只手举起烛台,作势要砸,“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乱来,我喊人了!” “店里其他伙计我早打过招呼了,即便有人听见动静,也不会来的。”阿棠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擒拿手法却颇为老练,使了个巧劲扣住贺昭云手腕,轻而易举夺下烛台,温言劝道,“我不是坏人,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阿棠脸色一变,松开贺昭云,敏捷地翻窗而出。 贺昭云吹灭了灯,躺回床上,佯装熟睡。 过不多时,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贺昭云偷眼去瞧,借着廊下灯笼漏的光,认出是段青,松了口气,正欲起身,却又觉出些蹊跷来。 段青脚步明显虚浮,扶着门框缓了缓,才踉踉跄跄走进来。到了地铺旁,几乎是跌坐下去,低垂着头,呼吸声粗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尤为突兀。 他状态不对,甚至……有些虚弱。贺昭云揪着被角,想问个究竟,又不好贸然开口,几番犹豫,不知不觉竟睡过去了。 五更刚过,贺昭云便被叫醒。 段青早收拾好了行装,抱着剑淡淡道:“今日要多赶路,只得早些。车备好了,在后院。” 他站得笔直,但脸色较平日更为苍白,眼底也透出两分难掩的疲态。 贺昭云试探着问:“你……你脸色不大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与你无关。”段青冷淡地打断她,“走吧。” 驴车上路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沿着乡道行不过百步,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疾驰而来,越过了驴车,横拦在路中央。 贺昭云一愣。 那拦路的青骢马上,不是别人,正是昨夜闯入客房的阿棠。 此刻她已褪下店小二那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换了一身轻便利落的红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束成高马尾,衬得眉目鲜亮,明艳飒爽。 段青见了她,脸上并无讶异,只冷声道:“让开。” “你可以走。但她——”阿棠略一抬手,马鞭鞭梢遥遥指向贺昭云,“必须留下。” 贺昭云忍不住插话:“为什么?” “青州知府贺文彦私吞赈灾银两一案,有关键证物遗失,听说,就在你身上。”阿棠道,“我要拿你回去问话。” 贺昭云心头一紧。关键证物,莫不是父亲临终前给她的那块玉佩? 段青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你果然是官府的人。” “青州府暗探,顾晓棠是也。”明眸皓齿的姑娘抱拳一笑,坦然承认,“你何时识破我身份的?” “昨日晚上。” 顾晓棠怔了怔,眼里闪过疑惑:“我有何破绽?” “你的马。马掌有特殊刻痕,是官廨里的。” “你怎知那是我的马?” “连住两晚的,再无其他人。” 顾晓棠面露懊恼之色,随即冷笑一声:“你倒是警醒得很,眼力也不错。” 段青沉默着握住剑柄,顾晓棠目光一凛,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刑部的悬赏令,不干我的事。这是青州府的案子,物也好,人也好,都休想离开青州地界。” 贺昭云忐忑地看向段青。 段青瞧都不瞧她一眼,只冷着脸向顾晓棠道:“倘若我执意要带她走呢?” “想走,可以啊。”顾晓棠跳下马来,从腰间抽出一长一短的鸳鸯双刀,“只是,要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段青微微蹙了蹙眉,执剑迎上。 顾晓棠右手长刀主攻, 左手短刀格挡,招式凌厉而多变。段青武功本在她之上,但贺昭云看得清楚,他出招收招,都略有滞涩,不及前几日迅疾果决,许是受昨夜影响,尚未完全恢复。 二人过了二十余招,顾晓棠始终落于下风,变得越来越焦躁。长刀猛地斜刺,趁段青横剑格挡之际,左腕一翻,一枚袖箭激射而出,直取段青面门。 一旁的贺昭云失声惊呼:“当心!” 段青没收剑,只向后微微仰身,电光火石间一扬左手,竟将那枚疾如流星的暗器攥在了手中。 顾晓棠脸上闪过惊诧,刀法不自觉慢了半拍。趁此间隙,段青扔了袖箭,长剑拨开双刀,左手一记手刀劈中她后颈。 顾晓棠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倒下去。 驴车慢吞吞起步。贺昭云回头看了看被扶到路边、仍然昏睡的顾晓棠,又看看段青,欲言又止。 段青瞥她一眼,简短地解释:“捉刀人的规矩,不能杀官差。她很快就会醒。” “哦。”贺昭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我是想说……你的手,不要紧吧?” 然后她第一次在剑客眼里看见了困惑不解。 段青低头看看掌心那道不深不浅的血痕,那是接顾晓棠的袖箭时擦出来的。对他而言,这根本不足以算作是伤口,但眼前这个姑娘竟然……用那种类似关切的目光望着他。 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目光。段青左手无意识地握拳,生硬地道:“没事。” 贺昭云讪讪闭上嘴。 天色大亮时,驴车已经过了界碑,踏上永州地界。景致同前路相差无几,乡道依旧蜿蜒曲折,两侧山峦起伏连绵。转过一道山弯,忽听得一声哨响,密林中冲出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壮汉,将驴车团团围住。 个个粗衣短褐,面带凶相,像是当地盘踞的山匪。为首的黄脸汉子拖着条朴刀,色迷迷的小眼睛几乎粘在贺昭云身上。 段青莫名有些烦躁。半年前他路过永州时,还没有人在这条路上占山劫道,偏偏今日如此凑巧。他本就未恢复体力,方才又与顾晓棠好一番缠斗,若此时以一敌众,未必讨得到便宜。 念及此,段青咬了咬牙,摸出二两碎银递过去。 “小人行路仓促,手头只有这些。还望各位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这点银子,就想打发兄弟们?”那黄脸汉子没接,粗声笑道,“你家娘子倒有几分姿色,要过白虎山,把她留下。” 贺昭云脸色微变,手抓住了车沿。 段青横身挡在车前,提着剑冷冷道:“休想。” 黄脸汉子一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这群人武艺稀松平常,但双拳难敌四手,段青的剑再快,也难以同时招架十几条乱刀乱棍。况且,他为护贺昭云,不敢离开驴车左右,身法受限,一时间竟深陷重围,左支右绌,连发三枚飞刀,才勉强应付。 那黄脸汉子老辣,眼见两条乱棍当头劈向段青,趁乱偷袭他身侧的贺昭云,逼他回身来救。 段青顾不上细想,长剑方向不改,仍然顺势架住乱棍,同时横跨半步挡在贺昭云身前,竟是要用肩膀硬接黄脸汉子的刀。 4. 三人行 眼看朴刀就要砍中段青左肩,一道寒光破空而至,钉入持刀那人手腕。 黄脸汉子闷哼一声,朴刀脱手落地。段青反应极快,长剑猛然用力拨开乱棍,转而飞起一脚踢中他胸口,黄脸汉子跌出去三四丈远,其余山匪也被镇住,一时不敢妄动。 贺昭云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寻那位出手相助的贵人。 只见十几步外,一人一骑眼熟得很,竟是快马加鞭赶上来的顾晓棠。 黄脸汉子被几个弟兄搀起,捂着流血的手腕,恼羞成怒道:“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少他娘的多管闲事!” 顾晓棠在驴车旁勒住马,掣出双刀,毫不客气地回嘴:“你们以多欺少,强抢民女,姑奶奶今日还就管定了!” 段青握紧了剑,低声向顾晓棠道:“看好她。” “那你呢……” 没等贺昭云问完,段青已经动了。 有顾晓棠在一旁,他不必困守原地,身法和步法得以施展,如一道鬼影掠入匪群。他显然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避过了小喽啰们砍来的乱刀,径直朝黄脸汉子扑去。 黄脸汉子右腕已伤,单手使不动朴刀,正欲后退,冰冷的剑锋已然贴上了他颈侧。 “大侠饶命!”黄脸汉子倒是能屈能伸,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求饶,“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多岁老娘,您就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 段青眼里闪过不耐,手腕微动,便要一剑割下去。 贺昭云心念一动,脱口喊道:“等一等!” 段青持剑的手一顿,偏头看向她。 顾晓棠愣了愣,不解地皱眉:“他们占山劫道,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往来行人,按律已是死罪。” “若肯改过,便留他一命吧。”贺昭云走近些,给段青递了个眼色,又向那黄脸汉子道,“你若答应,从此解散匪众,不再劫道害人,便饶你们不死。” 话虽这么说,贺昭云却并非只为劝人向善。曾经青州也有多处匪患,父亲花了三年多,才将其一一剪除,只因官匪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操之过急,反而坏事。如今他们几个外乡人初到永州,不知底细,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答应,小的全都答应!多谢几位大侠饶命!” 黄脸汉子忙不迭地应下,段青眼中虽有困惑,还是依言撤了长剑。那山匪头子如蒙大赦,招呼了弟兄们,十几个人眨眼间便作鸟兽散,钻进密林里不见了。 山路重归寂静,贺昭云听见,一旁的段青微微喘了口气。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前渗出细汗,体力显然耗得差不多了。 这回就连顾晓棠也看出了不对劲,狐疑的目光落在段青脸上:“你没事吧?” 段青避而不答,只拱手道:“多谢顾姑娘相助。” “用不着,我出手可不是为了你。”顾晓棠满不在乎地一笑,雪亮的眼转而盯住贺昭云。 贺昭云被她直勾勾瞧着,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位暗探……看样子也是个难缠的。 果然,驴车再度起步时,顾晓棠的青骢马有意放慢了许多,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行不到两三里路,段青似乎忍无可忍,停了驴车,待顾晓棠慢慢悠悠行至近前时,冷不防开口道:“顾姑娘,总跟着我们做什么?” 顾晓棠诧异地瞪大眼睛:“这条路难道只有你走得,旁人就走不得?” 段青蹙了蹙眉,一时语塞。 贺昭云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段青凉凉扫她一眼,回过身去赶车。 顾晓棠极其自然地催马跟上。 从头晌跟到晌午,又从晌午跟到黄昏,驴车走时她便走,驴车停时她便停。段青时不时阴着脸回头望一眼,却始终拿顾晓棠没办法。 甩又甩不掉,撵又撵不走,再说顾晓棠上午才出手帮过他们,总不好翻脸动粗。贺昭云暗暗权衡一番利弊,小声劝道:“算了,她要跟,便由她吧。多个人同路而已,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段青仍然埋头赶车,一言不发,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贺昭云想了想,又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同她走的。” 段青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天擦黑时,他们在山腰一处破庙落脚。段青生了堆火,顾晓棠毫不见外地跟过来,就要在贺昭云对面坐下。 段青冷冷抬眼,顾晓棠理直气壮道:“又怎么了,这庙不是你家的吧?” “火是我生的。” “……”顾晓棠翻了个白眼:“至于这么小气吗?” 顾晓棠冷哼一声,愤愤然离了破庙。贺昭云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顾晓棠回来,忧心她在这荒郊野外无处安身,正想出去寻人,红衣姑娘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已经褪了毛的野山鸡。 贺昭云瞪圆了一双杏眼,惊讶道:“这是你捉的?” “那当然。”顾晓棠一脸得意,“我十三岁就随我爹四处走镖了,这个嘛,小菜一碟。” 她自顾自生起另一堆火,将那只野山鸡拾掇干净,架在火上烤。片刻后,野鸡烤至半熟,表皮焦脆发亮,滋滋冒油,诱人的肉香味顺风飘来,直往贺昭云鼻孔里钻。 贺昭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自从家里出了事,除了住在客栈的一天两夜,她就没吃过热食。 倒不是段青故意苛待,同行路上,他自己吃什么,都少不了分给她一半。但,段青此人,似乎生性淡泊朴素,于饮食上能简则简,除了杂粮窝窝头就是硬面烧饼,偶尔有几条硬得快要崩掉牙的咸牛肉干,算是加餐。 贺昭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她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逃亡途中,能有一口干粮果腹,已经难能可贵。 可眼下不同了。 贺昭云拿着段青递来的烧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顾晓棠那边瞟。 顾晓棠笑盈盈招了招手:“贺姑娘,来一起吃吧?” 贺昭云起身要去,忽听一旁的段青轻咳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没办法,民以食为天,贺昭云在 心里给自己开脱,怪不得我,要怪就怪顾晓棠手里的烤鸡太香了。 鸡肉,热腾腾香喷喷,还冒着油花的鸡肉。野山鸡烤至八成熟,顾晓棠掰给她一个鸡腿,贺昭云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晓棠拍拍她肩膀:“慢点,小心烫。” 贺昭云没答话,也顾不上端什么大家闺秀的斯文做派,狼吞虎咽啃了大半个鸡腿。再抬头时看见不远处,段青嚼着干粮,正阴恻恻望着她。 贺昭云无端有些心虚,讪笑着向段青道:“段少侠,要不然……你也过来吃点?” 段青移开目光,没作声。 “那怎么行,这野鸡可是我打的,”顾晓棠笑得促狭,调侃道,“他要是也想吃,先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段青低头啃干粮,像是根本没听见。 贺昭云忍住笑,撕了一块鸡翅膀,凑过去递给段青。 “吃吧,没毒。”顾晓棠扬声道,“也没下蒙汗药。” 贺昭云又朝前递了递,段青这才接过鸡翅膀,在贺昭云的殷切注视下,犹犹豫豫咬了一口。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有了这一顿烤鸡,性情冷淡如段青,也拉不下脸继续赶人。顾晓棠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贺昭云几日来对着段青这个闷葫芦,也憋了不少话没处讲,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手挽着手,有一搭没一搭聊到深夜,才紧挨着躺下。 贺昭云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见身边有动静。睁眼看时,是顾晓棠一骨碌起身,吹亮了火折子。 睡在破庙另一头的段青也早就醒了,抱着剑守在庙门边,见贺昭云起身,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昭云呼吸一滞,用口型无声询问顾晓棠:“怎么了?” 顾晓棠同样无声地回她:“外头好像有人。” 庙内沉寂片刻,段青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棠,声音压得极低:“看好她。” 顾晓棠点了点头。 段青提剑离了破庙,贺昭云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没入茫茫夜色,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人往西去了。”顾晓棠轻声道,“是高手,轻功很厉害。也不知姓段的能不能追得上。” “你们会武功的,耳力都这么好吗?” “那是,”顾晓棠一挑眉,“要不然我这个暗探还怎么当?” 趁着段青不在,贺昭云没再兜圈子,索性把话挑明:“你跟着我,就是为了那个证物?” “是,那份名册在哪儿,只有你知道。”顾晓棠干脆利落地承认,“我拦不住你,便只能随你们同行,再见机行事。” 贺昭云一愣:“名册?什么名册?” 这下轮到顾晓棠惊讶了:“你不知道名册的事?” 贺昭云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父亲只留给她一块玉佩,至于名册……她属实闻所未闻。 顾晓棠审视贺昭云半晌,见她眼中一片懵懂无知,不似作伪,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不会吧?那么重要的东西,贺知府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5. 失窃 顾晓棠不死心,缠着贺昭云好一顿问,几乎要把她祖宗八代打听个遍。贺昭云疲于招架时,黑衣剑客挟着山间夜露和一身寒气回来了。 两个姑娘不约而同住了口,抬头看段青。 段青沉着脸摇了摇头:“他轻功在我之上。” 顾晓棠问:“那人什么来头?” 段青再摇头:“我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 贺昭云和顾晓棠对视一眼,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凝重。武功最好的段青尚且束手无策,可见对手之强悍,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明,那人在暗。他们见不到那人的庐山真面目,那神秘人却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破庙内静了半晌,贺昭云小心翼翼道:“那人没有直闯进来,而是躲在暗处窥探,是不是说明……他对你们也有所忌惮?” “或许。”段青皱了皱眉,“那人神出鬼没,明日,都多留神些。” 第二日,段青有意等到天色大亮才上路。顾晓棠也不再拉开距离遥遥跟着,青骢马不离驴车三五步之外,像是铁了心要继续趟浑水。 贺昭云心里有数,昨夜她的话,顾晓棠并未全信。这位暗探姑娘立功心切,仍然觉得跟着她贺昭云,才有机会拿到那份机密名册。昨夜顾晓棠盘问她时,她也没闲着,几番出言试探,探出那名册与一桩谋逆大案有关。 贺昭云相信,以父亲的清正作风和温吞性子,断不会参与此等事。但她没和顾晓棠解释太多,如今强敌在侧,段青一人难免捉襟见肘,她需要帮手,而顾晓棠来得正是时候。 令她意外的是,此后一连几日,风平浪静,沿途没生半点变故。 “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凑巧路过,”顾晓棠头一天还紧绷着精神,鸳鸯刀不离手,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出鞘,到了第四日,早就松懈下来,“要我说,咱们也不必那么草木皆兵。” 贺昭云也松了口气,段青依旧沉默着赶车。 到第五日黄昏,两侧密林渐疏,视野开阔了不少,远处隐约可见零星行人和袅袅炊烟。脚下的崎岖土路也变成平整的碎石路,离城镇越来越近,段青却叫停了驴车。 贺昭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路中央立着个书生模样的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斯文清秀,但鬓发散乱,神情疲惫,跛着一条腿。 那人瞧见他们,面露喜色,拄着竹杖一瘸一拐靠近。段青伸出手臂一拦,那书生便识趣地站住脚,赔着笑脸问:“小姐可是要沿路往城里去?” 贺昭云点了点头,顾晓棠勒住马,在一旁道:“是又怎么样?” “小生姓石,永州人士,访友归来,在白虎山遇了强人,盘缠和马匹都被抢去,走至半路又跌伤了腿……”书生苦着一张脸,恳求道:“不知小姐可否发发善心,顺路捎在下一程?” 贺昭云看向段青,段青压低声音道:“此人来路不明,别管闲事。” 那书生瞧出她犹豫,又低声下气央求道:“万望小姐开恩,在下的家仆已在玉和县等候,若小姐能行个方便,到时候自有重金酬谢……” 永州下辖六个县,玉和县距青州最近,正是他们今日便要途经的地方。不过七八里路,捎上这书生不算麻烦,况且他腿脚不灵便,即使心生歹意,也敌不过段青和顾晓棠。贺昭云想了想,点头应允。 顾晓棠狐疑的目光在那书生脸上扫了又扫,没说什么。段青起先一动不动,贺昭云扯了扯他衣袖,他勉强侧过身,那书生才得以爬上车。 一路上,段青沉着脸,时不时阴恻恻瞥一眼那书生。书生倒是不以为意,笑得谦和恭顺,偶尔和贺昭云闲谈几句,顾晓棠打听他家中情况和遭山匪劫财的细节,他也从容应答,并无半点磕绊或破绽。 到了城门口,果然有个小厮迎上来。那书生临告辞时千恩万谢,又递上一锭碎银,贺昭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目送主仆二人离开后,顾晓棠道:“看来他没说谎,倒是我们多心了。” 段青没作声,但显而易见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不少。 路上没出岔子,可进了城内,反倒遇上了难处,连问六七家客栈,都说住满了。 玉和县是个偏僻小城,街面上本就冷清,三人好不容易找到又一家客栈。大堂里几桌客人或吃饭或闲谈,角落里有个黑衣道人独自坐着,面前一壶清酒,正自斟自饮。掌柜的迎上前来,看看两位姑娘,又看看段青,面露难色道:“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只剩下最后一间空房了。” 天色已晚,再找下一家客栈,也未必有空房,可若是两女一男同住一间客房,又太过古怪。贺昭云和顾晓棠正有些为难,段青忽然道:“你们二人一间,我去柴房凑合一晚。” 贺昭云一怔:“这……不妥吧?” “当然不妥了,”不远处有人摇着折扇笑嘻嘻接话,声音有些熟悉,竟是先前搭驴车回城的那位石姓书生,“几位都是小生的恩人,哪儿有让恩人睡柴房的道理?” 见贺昭云等人一脸诧异,书生解释道:“哦,是这样,小生今夜凑巧也在这里歇息,和家仆各订了一间房。少侠若不嫌弃,就同小生将就一晚如何?客房虽不甚宽敞,但还放得下一张凉榻,总比柴房好些。” 一席话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段青蹙了蹙眉,抬眼一瞥顾晓棠。 顾晓棠立刻会意,笃定道:“放心,有我呢,我会护着她的。” 段青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书生武功不弱,但尚在他之下,能借此机会盯紧些也好,免得这人暗中做什么手脚,对贺昭云不利。 书生住在二楼左数第一间,唯一的空房在三楼。掌柜的亲自送贺昭云和顾晓棠上去,又恭恭敬敬告退,顾晓棠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无人偷听,才坐到床边,往贺昭云身边蹭了蹭。 “哎,那个……你真的不知道?” “饶了我吧,小姑奶奶,”贺昭云捂住脸躺倒,这些话顾晓棠每天都要问几遍,她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你要找的东西,我真不知道在哪儿,你如果还是不信,可以搜我的身。” “搜身有什么用?”顾晓棠不满地嘟囔,“你爹又不是傻子,名册事关重大,他当然不会直接交到你手上……你再好好想想,贺知府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或者,留下什么隐秘的线索?” 暗示?线索? 贺昭云微微一愣。听顾晓棠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 ,出事前半个月,父亲好像是不大对劲。父亲平日和气爱笑,那段时间却总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有两次还半开玩笑地抱怨,说这个知府恐怕当不成了,不如早点辞官回乡种地。书房的灯动辄亮到深夜,父亲与人密谈时,连她和母亲都防着。 还有那天下午,她路过后院,意外偷听到的话。 “玉梅,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带着昭儿走吧。”父亲以惯常的温和口吻说,“你们回幽州老家,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置办些房屋田地,今后隐姓埋名过日子,别再回青州了。” 昭儿是贺昭云的小字,玉梅则是母亲的闺名。贺昭云躲在廊柱后,极其小心地探头望。 柳玉梅,二十几年前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柳叶刀”柳三娘,正拿着小铜剪修理花枝,闻言既没停手,也没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走?不管走到哪儿,我都是你的夫人。亏你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都忘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柳玉梅为一整株丁香剪完了枝,贺昭云在廊柱后站得腿酸,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若是……我们和离呢?” 贺昭云心下一惊,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谈话戛然而止,幸亏贺昭云溜得快,才没被抓个现行。母亲最终如何答复父亲,她不得而知,但如今想来,父亲似乎预料到祸事将近,打算送她们母女两个离开,免遭牵连,只可惜,晚了一步。 当天夜里,贺府被血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父亲将她推进密道时,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娘。机关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她回头望见,母亲的柳叶刀势如疾风,砍翻了两个朝密道方向挽弓搭箭的弓弩手。 贺昭云从记忆中回过神,正撞上顾晓棠满怀期待的一双眼:“怎么样,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贺昭云犹豫了一下,讲了实话:“我想我娘了。” “……”顾晓棠一怔,语气里多了两分歉疚,“对不起啊……我,我不问了,睡觉吧。” “如果我也像你和段青那么厉害就好了,”贺昭云越想越后悔,柳玉梅不止一次提过,要将柳叶刀法传给她,但她嫌练武太累,死活不肯学,“说不定,就能救下娘和爹……” 顾晓棠张了张口,一句“贺知府是罪有应得”在舌尖滚了几圈,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含糊其辞地安慰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怎么说也怨不到你头上啊。”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贺昭云脑子里一团乱麻,梦中的画面也杂乱无序。一下是家变那日眼前的血光,一下是父亲递过来的玉佩,一下又是顾晓棠追问名册不得,从她身上搜去了玉佩。 还有完没完了。贺昭云在心里抱怨一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去摸怀里的玉佩,却摸了个空。 她惊出一身冷汗,险些碰翻早就熄灭的烛台。顾晓棠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在黑暗中抄起鸳鸯刀:“怎么了?” 贺昭云点亮了灯,床上床下翻了个遍,连玉佩的影子都没见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一脸疑惑看着她的顾晓棠解释:“父亲留给我的玉佩不见了。” 6. 道人 “一块玉佩而已,至于那么紧张吗。”顾晓棠满不在乎地放下刀,“我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那块玉佩,”贺昭云小心斟酌着措辞,“可能和你要找的名册有关。” 顾晓棠猛地抬头,雪亮的眼死死盯住她:“真的假的?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不会是诓我吧?” “信不信由你。”贺昭云尽量坦然地看着顾晓棠,掌心却攥出了汗,“如果你能帮我找回玉佩,那份名册……” 顾晓棠半信半疑瞧着她,贺昭云皱眉沉吟半晌,仿佛经过好一番思虑权衡才终于下定决心,煞有介事地道:“名册不能交给你,但……你可以另外抄录一份。” “好,一言为定。”顾晓棠答得爽快,“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出尔反尔,别怪我顾晓棠翻脸不认人。” 玉佩和名册究竟有没有关联,贺昭云并不清楚,但眼下已经火烧眉毛,哪里还顾得上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贺昭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轻而急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贺昭云没敢应声,只听得门外那人低声道:“是我。” 是段青的声音。贺昭云开了门,黑衣剑客一步跨进房中,平素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焦急和担忧,上上下下打量贺昭云:“夜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有人来过。”顾晓棠插话,“我刚刚看了,窗户被人动过。那人身手不一般,这是三楼,他来去自如,我连一点儿声响都没听见。” “是那个书生。他不在房里,何时离开的,我也没有察觉。”段青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昭云,“他没对你们下手吧?” 贺昭云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他偷了我的玉佩?” “十有八九。”顾晓棠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有些没好气地抱怨,“姓段的,你不是挺能耐吗,怎么连个瘸子都看不住?” “……”段青蹙了蹙眉,本欲反驳,犹豫一下又咽了回去,只说:“他武功不如我,但轻功远在我之上。腿伤,应该也是假的。” “假的?”贺昭云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那……先前破庙外面,那个轻功高手,是不是他?” 段青点头:“之后他暗中跟了我们好几天,等到我们快进城时才现身。”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就拼凑出了来龙去脉。那书生一早就盯上了贺昭云的玉佩,估计是怕正面交锋吃亏,才装作伤了腿,一来隐藏实力,二来麻痹众人,以便趁着夜深人静行偷盗之事。 “真够狡猾的。”顾晓棠忿忿地骂了一句,“我们怎么办,先找人吧?” 已近五更时分,三人急匆匆下楼,把大堂值夜的小伙计从被窝里薅起来。小伙计揉着惺忪睡眼,半天才想起来:“哦,你们问那个秀才啊……从后院走的,一个多时辰前就走了。” 顾晓棠二话不说,直奔后院。贺昭云紧随其后,段青跟在她身边,几次欲言又止。贺昭云回头看他,黑衣剑客沉着一张脸,眉头微微蹙着,低声问:“你丢的那个东西……很重要么?” “对,很重要。”贺昭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比我的命还重要。” 段青脸色又沉了沉,没说什么。 贺昭云本就没有把握说服段青帮忙,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正犯愁,却听见段青闷闷开口:“是我的疏忽,我会帮你找回来。” 贺昭云没明白:“你的疏忽?” “我……”黑衣剑客目光飘忽,吞吞吐吐,“我见他武功不精,又瘸了腿,就……大意了,没想到他……” 贺昭云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段青这是在……自责和道歉? “我没怪你,顾晓棠也只是随口一说,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往心里去……” 话没说完,贺昭云余光瞥见,已经跨出后院院门的顾晓棠忽然停下了脚步,如临大敌地去摸鸳鸯刀。 贺昭云紧走几步,跟着出了院门,只见前方正对一条窄巷,巷子深处,赫然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一双凤目炯炯有神,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身后斜背长剑,手执一柄拂尘,竟是先前在客栈大堂露过面的那位黑袍道人。 看样子来者不善,贺昭云硬着头皮问:“道长,这是何意?” 那道人捻了捻唇边短须,如电的目光扫过顾晓棠,在段青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贺昭云身上:“这条路,你们今日走不得。” 贺昭云问:“为什么?” 那道人不语,顾晓棠双刀铮然出鞘,不耐烦道:“跟他废什么话,姓段的,一起上!” 段青已经按住了剑柄,身形却微 微一晃。 道人再看了看段青,似笑非笑道:“小兄弟,你现在不妨试试看,还拿得动剑吗?” 段青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手脚发软,提不上气,手中的无鞘剑似有千钧重,连最简单的起势都使不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惊,他们与这道人才刚刚照面,尚未交手,不知何时竟着了道。 贺昭云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茫然问:“怎么了?” 顾晓棠常走江湖,眨眼间就明白过来,厉声骂道:“贼道士,耍阴招下毒,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处,寒光乍起。顾晓棠右手长刀横斩,那道人却不拔剑,手腕一翻,使拂尘柄轻轻一拨,她的长刀被一股大力荡开,险些脱手。 那道人冷笑一声:“贫道又不曾近过他的身,如何给他下毒?” “近过身的……”贺昭云若有所思地重复,随即想到什么,抬头看段青:“难道是……” 段青与她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那个书生。” 二人说话的功夫,顾晓棠与那道人又过了三五招。那道人武功深不可测,一柄拂尘接住她的双刀,只守不攻,竟也游刃有余。段青看得心焦,想上前相助,却无力使剑,勉强迈出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被贺昭云及时扶住才没倒下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所幸那道人出手颇有分寸,招式间不见半点杀气。顾晓棠进招时,他便从容应对,顾晓棠停手时,他便袖手站在原地,似乎无意斗个你死我活,只要拦住他们三人即可。 他越是这般漫不经心,顾晓棠就越不服气,到破晓时分,朝阳初升,二人已经过了数不清多少招。 “贼道士,还真有两下子,”顾晓棠的双刀又一次被拂尘挡开,虎口震得发麻,气喘吁吁道:“哪门哪派的,敢不敢报上名来!” “贫道已被逐出师门多年,名号么,不提也罢。”道人抬头看看天色,微微一笑,收了拂尘,“诸位,后会有期。” 见那道人要走,顾晓棠急追两步:“等一等,解药留下!” “寻常软筋散而已,半个时辰自然就解了。”那道人驻足回身,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段青,摇了摇头道:“倒是他身上原本就有的寒毒,麻烦得很。再这么硬撑下去,恐怕……” 段青神色一僵。 7.突围 那道人止住话头,惋惜地摇了摇头,迈开大步走了。余下三人僵在原地,最后还是顾晓棠率先问出口:“姓段的,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寒毒?” 段青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神情,只说:“与你无关。” “不是,你这个人——”顾晓棠气得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是,是跟我没关系,横竖中毒的人又不是我。” 巷子里重归静默,段青偷瞄了一眼贺昭云,贺昭云只当没看见。顾晓棠闲不住,独自去巷子深处转了转,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三岔路口,两边各有模糊足迹,显然,一个是先前那书生,另一个是刚才那道人。 “怎么办,我们跟哪个?”顾晓棠问。 “两边都跟。”贺昭云说,“我们分头行动,晚上回客栈会合。” 以那书生的轻身功夫,拖了这么久,想必追不上了,只能沿途看看,找找线索,聊胜于无。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顾晓棠点了点头,便顺着右边岔路去追那道人。段青所中软筋散药效已过,自然和贺昭云一路,走上左边的岔路。 二人循着那书生留下的踪迹,转了个弯,又穿过两条街巷,段青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道:“你……不问我吗?” 贺昭云故作茫然地反问:“问你什么?” “……” 段青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向来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两分窘态。 贺昭云忍住笑,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眨了眨,直勾勾瞧着段青道:“倘若我开口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段青沉默一瞬,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贺昭云了然一笑,“既然你不想说,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段青微微一怔,没再说什么,只低头观察地上的足迹。贺昭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出了不对劲,附近足迹尤为散碎杂乱,不像寻常赶路留下的,倒像是…… “有人在这里交过手。”段青说。 打斗痕迹断断续续向前延伸,直至一条死胡同深处。贺昭云仰头望望胡同尽头那堵高墙,又转头看段青,段青摇了摇头,诚实道:“我上不去。” 那书生八成是仗着轻功高超,从这里翻墙逃了。线索就此中断,二人无计可施,只得先回客栈,等顾晓棠的消息。 顾晓棠傍晚才回来,桃花眼闪着兴奋的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们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段青漫不经心一抬眼,贺昭云咬着下午买回来的桂花糕,凑到顾晓棠身边,饶有兴味地捧场:“打听到什么了?” “约莫五六天之前,白虎山的山匪,被两位‘义士’一窝端了,听说,只有三五个小喽啰侥幸逃得性命。” 贺昭云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这和他们要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段青眼里却多了两分警觉:“什么人干的?” “还能是谁,我们的老熟人。”顾晓棠有意拖着字眼,模仿起茶楼里说书人的口吻,一句话念得抑扬顿挫,“一个黑袍道人,一个白面书生。” “他们两个果然是一伙的。”贺昭云不由得皱眉,卷进来的人越多,找回玉佩就越困难。 “对。”顾晓棠点头,“那道人姓秦,书生姓白,先前自称姓石,也是糊弄我们的。因为行踪莫测,神出鬼没,永州人称他们为‘黑白双煞’,很多人见过他们,但……哎,你给我留一块!” 贺昭云连忙把另一块桂花糕递过去,顾晓棠咬了大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太甜了,才继续道:“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固定住处。听说黑白双煞从不欺压良民,反而时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白虎山那群强人被收拾了,对老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听着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为什么要来偷我的玉佩呢……”贺昭云百思不得其解,“我又没得罪过他们。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一路跟着那姓秦的,跟到了醉仙楼,哦,就是整个玉和县最好的酒楼。二楼雅间我进不去,只好在楼下坐了一下午,”顾晓棠说,“顺便和上茶的,说书的,唱曲儿的,还有后门外头讨饭的都聊了个遍。” 贺昭云诧异:“讨饭的?” “你可别小瞧他们,小道消息灵通着呢,还不像情报贩子那样狮子大开口,只要请他们吃一顿饱饭,就什么都告诉你。可惜了,没遇见丐帮的兄弟,要不然,连黑白双煞的祖宗八代我都能问出来。” 顾晓棠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又补充道:“也是他们告诉我,黑白双煞在玉和县有两处铺子,一个是城西的八方赌坊,一个是城南的太和医馆。” “啊?他们还开医馆?” 贺昭云更觉得讶异,段青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赌坊和医馆,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场所,竟然…… “我一开始也不信,”顾晓棠说,“可那个小叫花子说,姓秦的真会些医术,隔三差五还帮穷人义诊呢,他干爹的咳疾就是被那姓秦的治好的。” 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第二日一早,三人仍旧兵分两路,去盯那两个铺子。贺昭云没进过赌坊,本打算趁此机会开开眼界,却被顾晓棠坚决制止了,理由是段青那张脸太过冷漠死板,不像是去赌钱,倒像是去寻仇的。 贺昭云只好带着段青去另一处探查。太和医馆坐落于城西梧桐巷,巷口有个白胡子老翁支着面摊,几步之外,三两个小贩扯着嗓子叫卖,一派热热闹闹的寻常烟火气象。 巷子深处,青砖灰瓦,木门陈旧,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小匾,上书太和医馆四字,十分不起眼。 门上挂了把铁锁,显然,主人家不在。贺昭云和段青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黑白双煞现身,晚上回客栈一问顾晓棠,赌坊那一头也毫无进展。 “蹲守么,就要沉得住气,”顾晓棠看出贺昭云忧心,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这才第一天,别着急。”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一无所获。到第四日下午,贺昭云在巷口那老翁的面摊上吃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小贩,脸色 微变。 坐在对面的段青也跟着停下筷子:“怎么了?” “不太对吧,”贺昭云刻意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聚在巷子口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初只有三两个人,昨天多了两个卖兽皮的猎户,今天又多了……” 贺昭云扳着指头正要往下数,却见段青目光一寒,喝道:“低头!” 贺昭云毫不犹豫地照做。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段青甩手掷出,挟着风声疾掠过她耳畔。 身后传来一声痛哼,贺昭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见那卖面的老翁被两根筷子打中右腕,原本敲向贺昭云后脑的擀面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贺昭云正要质问那老翁为何行凶,段青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过去,老翁软绵绵地倒了。 “快走。”段青神色凝重,拉起贺昭云便走,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远处,那对猎户兄弟掣出两把雪亮的钢叉,贩马的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条龙须软鞭,担柴的樵夫抡起了扁担……巷口那七八个小贩亮出各路兵刃,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段青提剑迎上前去,贺昭云识趣地躲到一旁观战,瞧着瞧着,忽然瞧出些不对劲来。 段青神色如常,身手依旧利落,但她分明看得见,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寂之下,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慌乱,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 他今日出招也太急,一味猛攻,剑风凌厉得近乎疯狂。钢叉迎面而来,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更快出手,无鞘剑斜刺而出,直取那猎户咽喉,颇有些同归于尽的势头。那猎户吓了一跳,阵脚大乱,慌忙撤回钢叉格挡时已经来不及,幸得一旁的樵夫相救,才没命丧当场。 这些小贩武艺稀松平常,只是仗着人多势众,彼此配合默契,才略占上风,如今见了段青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各自心生怯意,招式上便破绽频出。段青连发两枚飞刀,逼退身侧二人,趁乱冲出包围圈,夺了那贩马汉子拴在巷口的黄骠马,又折回来接贺昭云。 “你是不是又……” “上来。” 黑衣剑客的声音低哑干涩,把贺昭云想问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段青一手将她拉上马背,一手控缰,黄骠马扬起前蹄,在贩马汉子的骂声中绝尘而去。 杂乱纷沓的马蹄声里,贺昭云仍然听得见身后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段青的手也在抖,起先只是微微发颤,到后来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贺昭云试探着问了声:“段青?” 没得到回应,贺昭云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段青没有躲开,或者说,没有力气躲开。他连稳住身形都困难,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前倾,几乎伏在贺昭云肩头。 寒气自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透出,隔着两层衣料清晰传来。段青的手也比方才拉她上马时更冷了些,像深井里捞出来的凉玉,贺昭云轻抚过剑客手背上一道道浅疤,小心地掰开他的指节:“前面的路,就交给我吧。” 段青沉默着,任由贺昭云从手里抽走了缰绳。 8.寒毒 回到客栈时,段青差不多是跌下马背的。 跑堂的小伙计眼尖,跟过来要帮忙,贺昭云迟疑一下,委婉地拒绝:“见笑了,我家相公不胜酒力,我自己来吧,就不麻烦小二哥了。” 刚刚经历过梧桐巷口的变故,她不敢轻信任何陌生人。顾晓棠还没回来,贺昭云只能咬牙架住已经站不稳的段青,将人半拖半扶弄回客房。 房门合上的刹那,二人一同跌坐在地上。段青虽然瘦削,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又比贺昭云高出大半个头,上楼梯时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头,贺昭云累得气喘吁吁,背靠着门板歇了口气,才有心思去看段青。 他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抖。细密而剧烈的抖,从肩颈蔓延到指尖,连牙关也跟着打颤,却死死咬着,不肯发出半声痛哼。往日里那双冰凉淡漠,仿佛永远覆着一层薄霜的眼,此刻半阖着,眼底只剩一片混沌的痛意。 “段青?” 贺昭云凑近了些,伸手要替他把脉,段青却往后缩了缩。他神志还算清醒,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艰难地撑起眼皮看着贺昭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小瓷瓶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贺昭云怔了怔,才明白段青的意思,帮忙倒出三两粒药丸递到他手上,段青数都没数,一并仰头吞了。 药是服了,但收效甚微。 贺昭云在一旁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段青依旧止不住地寒颤,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黑眸渐渐涣散失神,似乎连眼前人是谁都认不得了。 贺昭云又搭上他手腕,这一回段青没再往后躲,她凝神探查,只觉得手下脉息虚弱而滞涩,极寒之中又有一股莽撞燥热的气息横冲直撞,寒热交错拉扯,脉象乱得一塌糊涂。 于医术一门,贺昭云只知皮毛,最多只能推测出段青是用了性热的猛药强行压制体内寒毒。这是下策中的下策,治标不治本,而且越是常用,效果越差。 金针渡穴之类,倒是上策,但贺昭云只依稀记得几处基本穴位,具体手法全然不懂。她拉过段青的手,试着按揉合谷穴和外关穴,反复折腾了十几个来回,仍然无济于事。 贺昭云泄气地松开手,想了想,又摸索着去找段青面部几处大穴。她的手刚刚贴上段青冰凉的脸,段青像被烫着似的微微一颤,随即无意识地歪头蹭蹭她的掌心。 贺昭云心念一动。既然都不奏效,索性就用最笨的法子,她张开双臂,将已然神志不清的剑客轻轻抱住,怀中人挣动了一下,力道却微乎其微。 贺昭云没有放手,段青也无力再挣扎。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意识却越来越飘忽,终于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堕入那个至冷至暗的长梦。 再醒来时,段青发现,自己竟然靠在贺昭云怀里。 他呆了一瞬,立即起身挣开她的怀抱,踉跄着朝后退开,后背撞上客房门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你,你……” 段青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她是否将自己的狼狈相都看了去,还是问她为什么抱着他? 贺昭云一脸无辜地瞧着他,明澈清透的杏眼眨了眨:“我怎么了?” “……” 段青一时无言以对。 贺昭云微微一笑,又道:“放心吧,没占你什么便宜。我就是想让你暖和点。”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段青愈发不解,看了贺昭云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你为何不逃?或者……杀了我,这是难得的机会。” 寒毒发作之时,他连剑都握不住,贺昭云可以轻而易举取了他的性命,只要她愿意。 但贺昭云只是笑盈盈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段青又一次呆住。杀人,尤其是杀像他这样的人,还需要理由吗。 况且,若一定要找,理由分明多得是。他挟持了她,限制了她的自由,还要用她去换刑部的天价赏金…… 段青在心中一条条默数,却听见贺昭云笑道:“你又不曾害过我。段青,你先前喂我吃的,不是毒,对么?” “……对。”拙劣的谎言被当面拆穿,段青垂眸瞥见贺昭云手里那个小瓷瓶,莫名有些脸热,“既然知道了,你……” 你还跟我走吗? 刚一开口,他就后悔了。熟悉的疲惫感再度袭来,段青仓促咽下后半句话,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缓了口气,朝几步之外的椅子缓缓挪过去。 他想离贺昭云远一点,但贺昭云偏偏跟过来搀住了他。 一只手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揽住他肩膀。段青浑身一僵,这么受着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只能生硬地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任由贺昭云把他扶到床上。 贺昭云将那个小瓷瓶递还给他,又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像是心情很好,同行至今,他还是头一次见贺昭云笑得这般生动明媚。清丽的眉眼弯起来,眼底笑意粲然,似乎比他二十几年里见过的所有刀光剑影都更亮些。 “段青,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段青怔了怔,正不知如何回答,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顾晓棠风风火火冲进来,倒了碗粗茶,一口气干了一半。放下茶碗后,她看看贺昭云,又瞪大眼睛打量段青,狐疑道:“姓段的,你……没事吧? 段青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事。” “没事?”顾晓棠显然不信,“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寒毒……” “与你无关。” “行,姑奶奶不跟你一般见识,当我没问。”顾晓棠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贺昭云,声音里带着三分喜悦,“说正经的,黑白双煞的事,有眉目了。” 贺昭云眼睛一亮。顾晓棠回身拉开房门,击了两下掌,向外扬声道:“进来吧。” 进门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长脸汉子,黑黄面皮,身形精瘦,腰间盘着龙须软鞭,正是在梧桐巷参与围攻段青的那个贩马汉子。 贺昭云和段青俱是一怔。 顾晓棠解释说:“此人姓关名沧,过去是个盗马贼,常在青州一带走动,被我擒过。刚才我回客栈,见他在后院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他要重操旧业呢,他却说,只是想找回 自己的马。我一问才知道,原来你们交过手了。” 关沧作了个揖,满脸歉意道:“都是小人的不是,不知二位是恩公的朋友,要不然,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冲撞二位啊……” “恩公?”贺昭云不解,转头看向顾晓棠,“你不是擒过他,怎么……” “他是盗了马,但罪不至死。当时司法参军手里另有两个大案悬而未破,想一并安在他头上,我看不下去,暗地里把人放了。” 顾晓棠三言两语讲明了原委,又向关沧道:“关大哥,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现在就是个机会。这位姑娘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关沧连连点头,贺昭云见状,也不同他客气,从头细细问起:“我们又不曾招惹过你,为何出手伤人?” “这……这不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关沧赔着笑脸道,“最近东家遇上了点儿麻烦,叫小人和弟兄们多留心些。正赶上二位连着几天都在梧桐巷转悠,起了误会,陶伯……哦,姑娘见过的,就是巷口卖面的老伯,他以为二位是来踩盘子的,迟早要对东家不利,这才想着先下手为强……” “东家?谁是你们东家?”贺昭云问。 “黑白双煞。”顾晓棠在一旁道,“他们这些人,都是黑白双煞布下的暗桩。踩盘子,就是动手之前,先实地看看情况,探路摸底。” 回想起来,她和段青这几日行迹的确有些可疑,难怪这些人误会。贺昭云想了想,又问:“你们东家,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关沧道:“是白虎山的几个残兵败将,嚷嚷着要找我们东家报仇,听说,还请动了修罗堂的人。” “修罗堂?” “当今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顾晓棠又喝了口茶,“只要雇主出得起价钱,他们什么活计都敢接。” “原本陶伯也不至于看走眼,但……一来,修罗堂这次派出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位刺客,二来……”关沧偷眼瞧了瞧段青,欲言又止地道:“这位少侠……打眼这么一看,真挺像的……” 顾晓棠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段青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沉了沉,关沧识趣地住了口。 见时机差不多了,贺昭云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条:“你那两位东家,现在在什么地方落脚?” 这一回,关沧没再痛痛快快回答。颇重义气的汉子看看贺昭云,又看看顾晓棠,面露难色道:“恩公,实在对不住,这个……小人不能说。” “不能说?”顾晓棠佯怒,手中茶碗往桌上一顿,“刚才在后院,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这就是你说的知不无言,言无不尽?” “恩公,这……”关沧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长脸几乎皱成一根苦瓜,“您的恩情,小人一直记在心里,可两位东家……也待小人不薄,拿小人当兄弟一般看待,吃里扒外的事情,恕关某不能做。” 关沧话说得诚恳,态度却坚决,顾晓棠又劝了半天,他仍然不肯松口。 “算了,别为难他了,”贺昭云思索片刻,胸有成竹地一笑,“我有办法了。” 9.黑白双煞(上) 办法很简单,贺昭云先找店家借来纸笔,写了封信,又塞给跑堂小伙计二钱碎银,当天晚上就将信送到了梧桐巷。 “这招能行吗?”顾晓棠不放心,“万一黑白双煞不买账,或者直接来抢人,麻烦就大了,单凭我们两个未必敌得过,姓段的你说是不是——姓段的?” 顾晓棠又叫了一遍,段青仍没应声,只定定瞧着虚空中某一处,目光发直,似乎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贺昭云正要再叫他,顾晓棠猛地一拍桌子,段青顿时回神,一面习惯性摸剑,一面抬头看向贺昭云,神色仍有些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贺昭云失笑。 她早就留意到了,整个晚上,段青都有些心神不宁。 用晚饭时,贺昭云伸筷子去夹凉拌笋丝,段青的筷子刚好也伸向那一碟笋丝,二人的目光于半空中相撞。段青微微一怔,立即移开目光,仓促收回筷子时用力过猛,险些碰翻旁边那盘芙蓉鸡片。 方才三人商议对策,段青也显得心不在焉,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走神了三次。 向来淡漠的剑客露出这般模样,贺昭云看在眼里,觉得颇为有趣。但当下正事要紧,无暇闲谈,她便收回思绪,接着顾晓棠的话继续道:“依我看,黑白双煞不会来抢人。” “现在关沧在我们手上,他们若是来硬的,就是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玩笑。况且,信中我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只是见面商谈而已,那书生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想必掂量得清楚。” 不出她所料,第二天一早,小伙计战战兢兢来敲门,送来一张字条和一枚燕子形状的银镖,说是清早开门迎客时,发现门上钉着这个。 贺昭云接过字条,见黄纸上龙飞凤舞一行草书,赫然写着:午时三刻,醉仙楼。经过关沧辨认,是那秦姓道人的笔迹无疑。 将近午时,顾晓棠留下看守关沧,段青随同贺昭云前去赴约。 醉仙楼紧邻长乐街,正位于闹市中心,亦是整个玉和县最气派的酒楼,飞檐画角,朱漆金匾,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之人也大多华冠丽服。 段青和贺昭云衣着朴素,混在其中颇为显眼,刚一进门,便被门童拦住:“二位可是白公子的客人?” 贺昭云略一点头,门童朝内招了招手,另有一个店小二迎上前来,引着贺昭云和段青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的情形,却令贺昭云大吃一惊。 八仙桌不知被什么利器削掉了一个角,桌边的雕花红木椅子,六把有五把倒在地上,白瓷杯盘少说摔碎了十几个,碎片四溅,遍地狼藉。 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血迹斑斑,角落里,横着一男一女两具尸首。那姓秦的道人立在一旁,用道袍袖口擦了擦染血的长剑,抬眼看贺昭云时,眉宇间仍带着三分凛冽杀气:“来了?二位倒是准时。” 贺昭云愣怔的瞬间,段青附在她耳边悄声说:“死的是修罗堂的人,应是行刺失手。” 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歪坐在仅剩的一把椅子上,手中铁骨折扇轻摇,笑嘻嘻道:“对不住,方才有人来寻仇,没来得及收拾。二位若是不嫌弃,就请坐吧。差点忘了,还没自报家门,在下,白秋石。” 那道人收了剑,拱一拱手:“贫道秦钰。” 贺昭云定了定神,渐渐明白过来,这是黑白双煞的下马威。与其说来不及收拾,不如说是故意留着给她看。 段青显然也看出来了。黑衣剑客神色冷了冷,一言不发地上前,就血泊里拖过另一把椅子,扶正了给贺昭云坐。 贺昭云朝段青投去感激的一瞥,顺势落座。 黑白双煞比她预料的还要难缠,但眼下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贺昭云勉强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开口:“白公子,秦道长,二位今日见我,想来不是为了大动干戈,又何必弄出这样的排场来吓唬我呢?” 白秋石并不辩解,只是笑眯眯打量她,语气和善得几乎像在诚心夸赞:“贺姑娘,好胆色。敢在永州地界,动我们的人。” “白公子,这可是误会我了。你们的人毫发无损,我的朋友留他喝杯酒,叙叙旧而已。” 贺昭云面上不卑不亢,掌心却已经攥出了薄汗:“我也并非要与二位结怨,只是这块玉佩乃家父遗物,意义非同寻常。二位又不肯露面,出此下策,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只要公子高抬贵手,完璧归赵,我们保证,将你们的人平平安安送回来。” “听起来,还算公平,”白秋石顿了顿,摇头作遗憾状:“只可惜啊,姑娘晚了一步,玉佩里的东西,已经不在我二人手上了。这朝堂之上,恐怕要出大乱子喽……” 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玉佩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她的确怀疑过,玉佩是否暗藏玄机,父亲为何如此看重。 逃亡路上,那枚玉佩被她翻过来掉过去细看过无数次。只是成色普通的白玉,除了几处轻微磨损痕迹,和一个比针尖还细的裂缝外,并无任何异样。 但,白秋石似乎犯不着以此诈她。此人年纪阅历都在她之上,又是取物高手,若是阴差阳错发现了玉佩中的关窍,也说得过去。 贺昭云顾不上细想,先顺着白秋石的话追问下去:“玉佩里的东西,你们给了谁?” “姑娘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是你我都惹不起的大人物。”白秋石收起折扇,慢条斯理地斟茶,“明前的碧螺春,请。” 贺昭云接过那杯茶抿了一口,却半点滋味都没尝出来,心中千头万绪,接连不断地闪过。父亲的遗言,玉佩中的东西,与谋逆大案有关的名册,再加上朝堂之上某位大人物…… 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测,猝不及防冒出。 如果这一切相互勾连,如果玉佩里的东西果真是那份名册,那么……那位“大人物”,十有八九就是栽赃陷害父亲、一手造就贺家灭门惨案的真凶。 隐约触及到家变背后的隐情,贺昭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连灌了两大口茶,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暗暗咬了咬 牙,抬眼盯住白秋石,以近乎兴师问罪的口吻道:“白公子才是好胆色,什么事都敢插手。二位难道不知,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么?” “谋逆”二字一出,不仅秦钰和白秋石变了脸色,立在一旁的段青也面露惊诧。 “既然如此,只好得罪了。”白秋石冷笑道:“只要你们两个今日走不出醉仙楼,便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做过什么。” 段青神色一凛,正欲拔剑,被贺昭云抬手制止。 “只怕未必。”贺昭云心知自己猜对了八成,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铁了心继续赌下去,“白公子漏算了那个指使你办这件事的人。若事败,他为求自保,一定会将你二人供出去;若事成,也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鸟尽弓藏。” 白秋石端茶的手一顿。眼前这个黄毛丫头不简单,竟这么快就识破了他心中的顾虑。 他与秦钰是江湖中人,无意涉足朝堂纷争,应下故人所托,去取贺昭云的玉佩时,也未曾料到背后牵扯出这诸多干系。 若不是他得手之后,留意到玉佩上那道细纹,一时好奇打开机关,发现了藏于空心玉佩中的叛党名册,他差一点就遭人利用,做了助纣为虐的糊涂事。 更麻烦的是,烫手山芋已经沾了手,想丟开都难。若是交出名册,恐怕卷入是非,惹祸上身;若谎称失手,私自留下名册,失信于人不说,万一日后走漏风声,小命可就难保了。他和秦钰商量了几日,始终没个万全的法子。 秦钰在一旁冷冷道:“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再拉上几个垫背的,又有何妨?” “活路当然有,就看二位想不想走了。”贺昭云没看秦钰一眼,只盯着白秋石,一字一句道:“玉佩,其实还在白公子手里,我说得没错吧?” 白秋石默然不语,眼里的笑冷了下来。 见他没有立即否认,贺昭云又多了两分底气,从容不迫继续道:“你们无非就是担心,东西还给了我,怎么向雇主交差,是也不是?” 白秋石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贺姑娘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贺昭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倘若白公子肯将玉佩中的东西交还于我,此事便迎刃而解。我拿回名册,自会放了你们的人,顺带记二位一个人情。白公子也可以明哲保身,不必担心失信于谁,损了江湖名声。” 她没直接把话说透,但白秋石也是十足精明之人,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顿时会意:“姑娘的意思是……让我用剩下的空心玉佩,糊弄背后那个人?” “正是。那幕后之人见了东西,最多只会恼恨我提前取出了名册,而不会迁怒于二位。毕竟,白公子经手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块寻常玉佩而已。”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白秋石摇了摇折扇,转头道:“老秦,你怎么看?” 秦钰微微颔首,白秋石收起折扇,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道:“好,贺姑娘,我们一言为定。明日午时,还在此地,你交人,我交物。” 10.黑白双煞(下) 达成了共识,贺昭云便起身告辞。雅间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这才后知后觉,背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衫,脚下也有些发软。 段青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身形微微摇晃时扶了一把,待她稳住身形后,立即撤了手。 出了醉仙楼的门,重新见得清朗天光,贺昭云出了一口长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二楼某一扇窗,暗道自己也算是在生死边缘又走了一遭。所幸,她赌对了,白秋石和秦钰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亦非谋逆叛党。 他们和她一样,只不过是意外卷入风波的局外人,想在这场结局未知的权力纷争中,求个自保而已。 明日,便不会这么难了。 贺昭云驻足片刻,将明日之事盘算得差不多,再转回身时,冷不防撞进段青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 他像是盯了她的背影有一会儿,仓皇移开目光时,眼底仍有一抹来不及收敛的忧虑之色。 贺昭云只当他是忧心赴京行程,由衷地道谢:“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玉佩之事,与段青无关,他原本不必耽搁这些时日。三人分头行动期间,他若是想甩开顾晓棠,独自带她离开,机会多得是。 段青默然一瞬,低声道:“我又没帮上你什么。” “怎么没帮上?如果不是你抢了那匹马,我们两个都得折在梧桐巷。”提起梧桐巷,贺昭云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对了,你那天,到底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 他不肯说,贺昭云也没再追问。二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尚早,换成段青守着关沧,贺昭云则在另一间房中,将会见黑白双煞的过程一五一十讲给顾晓棠听了。 次日午时,贺昭云等人带上关沧,一行四人如约而至。 雅间仍是那个雅间,环境氛围却同昨日大不一样。地上的血痕早被擦洗干净,杯盘狼藉换成各色佳肴,圆桌正中央还摆了一道金齑玉脍。此乃当地特色菜品,取新鲜的松江鲈鱼所制,听说极费工夫,单是白梅一味佐料,便要历经十余道工序。 见关沧安然无恙,秦钰和白秋石没再出言刁难,客客气气同贺昭云等人见了礼。为表诚意,白秋石事先将那枚玉佩恢复原状,又当着贺昭云的面,重新演示了一遍。 他展开铁骨折扇,指尖在最边缘两根扇骨间轻轻一捻,竟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窄长铁片。 铁片从头至尾不过寸许,头部圆钝,尾部尖锐,白秋石修长手指夹住铁片,另一只手托着玉佩,铁片头部对准玉佩侧面那道并不醒目的裂缝,紧贴玉佩纹路走势,缓缓探入。 桌边围坐的几人中,惟有秦钰一脸风轻云淡,悠然喝茶。 关沧和顾晓棠睁大眼睛瞧着玉佩,段青望着贺昭云。 贺昭云屏息凝神,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白秋石指间那枚铁片,生怕玉佩中的东西有所闪失。 白秋石果然是其中高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铁片顺势滑入更深处,卡住了某一处榫卯间隙。 他使了个巧劲,手腕微微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浑然一体的玉佩,竟沿着裂缝一分为二,露出中空的内腔,一卷素色丝帛藏于其中,没被铁片刮伤半分。 关沧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顾晓棠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喃喃自语:“老天爷,贺知府藏得也太隐蔽了……” 贺昭云也呆了一瞬。白秋石将那块玉佩托在掌心,送到她面前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颤,努力了几次,才捏起那一方轻而薄的丝帛,小心翼翼地展开。 丝帛最上方,是两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道: “今逆党暗结,恐祸及社稷。现有其暗联名录,涉二十二人,上连九阙,下通边镇。由内应传回,弟亲笔誊抄,今托于文长兄,务必上呈天听。除我等三人,余者皆不可信,万嘱,万嘱!” 贺昭云一眼便认出,是父亲的笔迹。文长是陆伯父的表字,“我等三人”,想必就是父亲和陆伯父,还有那个潜伏在叛党之中,冒死传回消息的不知名之人。 难怪父亲会被栽赃陷害,仓促灭口。也难怪白秋石如此瞻前顾后,急着要把自己和秦钰摘出去。 贺昭云提溜着一颗心,再往下看,入目却不是清晰明了的叛党人员名单。丝帛正中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小字,排成几竖列,她粗略扫了一眼内容,要么是天干地支,要么是些莫名其妙的数字。 大概是父亲为防泄密,有意设置的暗语。贺昭云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得先将一方丝帛小心收好,留待日后再解。 白秋石已经将那两半玉佩重新拼合复原,收回袖中,笑嘻嘻道:“贺姑娘,我们就算两清了。东西还给你,能不能守得住,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惦记这东西的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一旁的顾晓棠忍不住插话:“你们来盗玉佩,是受何人指使?” “这个么……实在不便说,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对不住。”白秋石随手一拂铁扇扇骨,将指间那枚铁片插回了不知哪个缝隙中,“诸位既来了永州,就尝尝醉仙楼的招牌菜吧,也好让我们尽一番地主之谊。” 秦白二人姿态坦荡,若一味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贺昭云略一思量,点头应允。 入席时,她有意选了白秋石身边的位置。 席间,顾晓棠和关沧相谈甚欢,秦钰暗暗打量着段青,段青心不在焉地吃菜。 贺昭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自己后,侧头向白秋石递了个眼色,悄声问:“白公子,你给我透个底,那背后的大人物,是这一位么?” 借着桌沿遮挡,贺昭云比划出三根手指。 白秋石低眉瞧见,细长眼弯了弯,笑得像只狐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含糊其辞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这是姑娘自己猜着的。” 昨日分明是他故意提起碧螺春,借此暗示自己,这会儿又装糊涂不认。贺昭云心中暗叹此人圆滑谨慎,也不点破,以茶代酒敬了白秋石一杯,就算表示过谢意了。 白秋石随后便岔开话题,洋洋洒洒介绍起桌上菜品,贺昭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偶尔出言应和,说些诸如这一盘凉拌马兰头滋味 清爽、那一道鱼脍甚是鲜美之类的闲话。 圆桌另一头,秦钰扣住段青手腕,似乎说了句什么,段青神色一僵,用力挣开了秦钰的手。秦钰作势要将什么东西递给段青,段青没接。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贺昭云没有习武之人的耳力,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白秋石顺着她的目光一瞥,似笑非笑道:“贺姑娘,你这个朋友……可不简单。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白秋石眉毛一挑,语气玩味:“姑娘难道就不好奇?” 贺昭云迟疑了一下,没有出言追问。 一路走来,那来路不明的剑客似乎藏着太多秘密,他的立场,他的过往,还有他身上的奇毒……桩桩件件,都是贺昭云窥不破的谜团。 若说全无好奇,自然是假的,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自己同伴的猜忌,况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无暇追究其他。 名册背后的阴谋已然浮出水面,顾晓棠未必会继续与他们同行。幕后之人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这东西在手里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还是尽快交到陆伯父手上为好。 宴罢,白秋石和秦钰亲自送几人下楼。贺昭云刻意落后两步,拉过秦钰小声问:“秦道长,方才……你们谈了什么,可否告诉我?” 秦钰扫了一眼七八步之外正被白秋石纠缠住、不得不听他喋喋不休介绍醉仙楼悠久历史的段青,悄声道:“他身上的寒毒,三日之内发作过,是么?” “道长怎知……” “近来比之前发作得更频繁,是么?” 贺昭云一怔:“这……我不知道。” “这个,或许能用得上。”秦钰将一个青灰色小玉瓶塞到她手上,“快发作时服一颗,可以缓解一部分,虽解不了毒,但比他先前用的猛药好多了,至少不伤身。” 贺昭云将信将疑地接过:“道长为何要帮我们?” 秦钰脸色冷了两分,道:“若是信不过贫道,扔了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道长莫要多心。”见秦钰面露不悦,贺昭云反而放了心,笑吟吟道:“道长为人光明磊落,若要对我们下手,不必等到现在,也不会用此等卑劣手段。” 不多时,一行人已至醉仙楼门前。贺昭云等人告了辞,在秦白二人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遥遥望着贺昭云的背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白秋石叹了口气,庆幸道:“要不是这丫头找上门来,东西差点就砸手里了。” 秦钰不咸不淡瞥他一眼:“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接这桩差事。” “你以为我想趟浑水啊?”白秋石撇了撇嘴,“谁让那人手里有我师父生前留下的信物呢。欠过的人情,总不能不还,过两天,把玉佩拿过去应付一下就是了。”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用手肘杵了杵秦钰:“老秦,你是说,那小子……是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你没看错吧?” “不会有错。”秦钰若有所思地捻了捻短须,“据我所知,他身上那种毒,别的地方没有。” 11.庙会 虽说名册拿回来了,棘手的事情仍然不少。 段青守在客房门口,心不在焉地擦剑。贺昭云坐在桌前,捧着那一方丝帛,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却连一个人名都解不出来。 她只能凭着对父亲的了解,模模糊糊猜到,那些天干地支是某种暗语。也不知道将来送到了京城,陆伯父能不能看得懂。 没了玉佩做掩护,名册不再隐蔽,永州距离京城尚远,路上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白秋石。为了防止名册日后再被谁偷了去,贺昭云干脆将名册内容全部默背下来,只待顾晓棠誊抄完毕,便销毁丝帛。 但顾晓棠抄得极慢。每写几笔,就停一停,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看看贺昭云,又看看桌上的名册,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贺昭云觉得奇怪,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 抄到一半时,顾晓棠像是终于按耐不住,啪的一声搁下笔:“算了,这份名册,我不要了。” 贺昭云和段青面面相觑,半晌,贺昭云才试探着问:“为什么?你跟了我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得到名册吗?” “我,我一直以为,贺知府是谋逆叛党。”顾晓棠又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地道:“上边下来的督办文书是这么写的,我便信了。” “我本来是想,找到了名册,破了大案,立了功,上头一高兴,说不定能破例给我升个班头什么的……可我现在见到了名册,知道了贺知府是清官,上头那些人才是……” 才是构陷忠良的奸人。 顾晓棠没继续说下去,但贺昭云听懂了。 室内一时静默,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噼啪作响。顾晓棠低头沉思了很久,拿过抄写到一半的那张纸,就着烛火,一点一点烧掉。 贺昭云问:“那你今后怎么办,回青州,还是……” “我也不知道。”顾晓棠摇摇头,“可能……先走着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日天明,三人收拾了行装,继续上路。 关沧为人仗义,临别时没有讨回那匹黄骠马,而是做顺水人情送给了他们。永州不比青州界内,沿路盘查宽松许多,不必专拣偏僻小路,加之驴车换成马车,脚程快了不少。 三人沿着官道,晓行夜宿,不过四五日光景,又行过两处,这一日黄昏,来到了永州最东边的玉田县。 玉田县临水,一江之隔便是滨州地界,偶尔有行商渡船往来。街面上张灯结彩,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热闹得如同年节。 顾晓棠好奇地左顾右盼,贺昭云也频频掀起车帘四处张望。只有段青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闷头赶车,但街上人多,马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客栈门前。 贺昭云见沿街两侧支着不少小摊,卖些艾草、香包和各种编织小物,奇道:“端阳节不是早过了么,这地方怎的如此热闹?” “几位是外乡人吧?”街边一个小贩热情洋溢地凑上来,“这是我们玉田县一年一次的庙会,附近十里八乡的全都赶来上香逛市,要连着热闹三日呢,今儿个六月初八,刚好是正日子。” “庙会?” “前头不远是河神娘娘的庙,就在江边,香火旺着呢。二位姑娘既然赶上了,不妨也去瞧个热闹,讨个彩头……” 那小贩嘴快,贺昭云根本插不上话,只听得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河神娘娘如何如何灵验,末了才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姑娘若是嫌路远,在小人这儿买两个平安符,也是一样的。小人的平安符和别家不同,用的可不是寻常红线,都是河神娘娘面前开过光的,戴上这个,包管二位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所谓平安符,无非就是几根红绳草草编成,上头打了个平安扣。和端阳节时母亲系在她腕间的五色绳样式大差不差,却远不及五色绳做工精细。 可惜,逃亡至今,那条五色绳早就不知道丟在何处了。 再回过神时,贺昭云已经付了钱,买下两个平安符。 她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本想给顾晓棠,但顾晓棠腕上已有袖箭,不方便佩戴其他饰物。贺昭云想来想去,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段青身上。 段青似有所觉,抬眸看她:“怎么了?” “手伸过来。” 段青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茫然道:“做什么?” 贺昭云懒得解释,径直拉过段青左手。段青下意识要挣,贺昭云瞪他一眼,轻声叱道:“别动!” 段青便不动了,僵着手臂站在原地,任由贺昭云将那平安符一圈一圈缠上他左手手腕。红绳和她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腕间,微微发痒,段青莫名觉得耳根发热,不自在地偏过脸。 “嗯,好了。”贺昭云最后打了个小巧精致的绳结,满意地松开手。 段青垂眼看看腕间那条红绳,又看看她,蹙眉道:“我不信这些。” “其实我也不信,世间那么多不平事,也没见哪个菩萨真的出来救苦救难。 ”贺昭云一笑,“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留个念想。买都买了,图个吉利吧,如果你实在不喜欢,过两天扔了便是。” 段青不作声了。 趁着天色还早,三人闲来无事,又去那河神娘娘的庙宇瞧了瞧。 小庙简朴规整,殿内供着一尊人身鱼尾的神像,手托莲花灯,神情肃穆,眼含慈悲。 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品摆放整齐。虽说不信神佛,但来都来了,贺昭云和顾晓棠入乡随俗,各取三炷清香,躬身拜了拜。 段青默然立于一旁,待二人烧香祈福完毕,又默默跟上。 出了庙门,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姑娘留步,且听老朽一言。” 贺昭云循声望去,见几步之外的树荫下支着个算命摊子。一位年逾六旬,面容瘦削的老者端坐案前,身旁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零零散散堆着些铜钱和碎银。 “看姑娘面相,定是福泽深厚之人,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家境殷实的千金小姐。只是……近来时运不济,颠沛流离,日后恐怕还有大难。” 那老者双目空洞无神,似是眼盲之人,偏偏又一口一个面相,说得煞有介事。贺昭云不由得奇道:“老人家,您……恕小女子冒昧,您如何看得见面相?” 那老者捻了捻灰白长须,肃然道:“老朽目盲,但心不盲。” 一旁的顾晓棠冷哼一声,那老者如同未闻,自顾自继续道:“前路虽诸多波折,但姑娘眉宇间颇有祥瑞之气,身侧亦有吉星相伴,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既然是吉祥话,真假便不那么重要了。贺昭云蹲下身,往那粗瓷碗里添了两枚铜板。 老者听见声响,道了声谢,又朝段青所在方向侧了侧头,一脸沉痛地叹气:“这位少侠……唉,造孽啊。” 段青仍是那副淡漠神色,没有半点要搭腔的意思,贺昭云只好替他问下去:“老人家,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老者沉吟片刻,才道:“这位少侠,印堂发暗,眉间带疤,乃是天伤之相。身上煞气过重,应是犯下了许多杀孽,大损阴德,如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只怕……” 说到关键之处,老者顿了顿,抚须不语。 段青神色一凝,侧目望了望贺昭云,眼底似有慌乱一闪而过。 贺昭云心知那老者故意卖关子,却还是忍不住问:“只怕什么?” “只怕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12.傩戏 段青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顾晓棠撇了撇嘴,只有贺昭云好脾气地继续捧场:“那该如何是好?” “姑娘算是问对人了,”那老者趁机摸起案上两张黄符,慢吞吞道:“老朽得全真教祖师爷真传,一张灵符,便可消灾解厄,只需十文……”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还是为了卖东西。 贺昭云哭笑不得,段青也面露不耐。顾晓棠却忽然来了兴致,朝贺昭云使个眼色,蹑手蹑脚走到那老者身旁,悄无声息地蹲下身。 老者视若无睹,顾晓棠抬起左手在老者眼前晃了晃,右手伸向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作势要捞几枚铜板出来。 她动作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老者却瞬间垂眼叱道:“干什么呢!” 顾晓棠收回手,诧异地瞪大眼睛:“老人家,您看得见啊?” 假作目盲的老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破瓷碗往身前揽了揽,没好气地道:“去去去,不买灵符就赶紧走,别搅和我的生意。” 贺昭云忍不住笑出声,拉着还要还嘴的顾晓棠走了。 离了庙门,不远处便是江堤。天色渐暗,江面上隐约可见光影浮动,如点点碎金撒落,三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人们放出的河灯。 几步之外,有人正对着河灯双手合十,低声祈愿,似乎是些求已故亲人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 贺昭云触景生情,也放了一盏河灯入水。 顾晓棠目送着河灯晃晃悠悠随波漂远,叹了口气:“我忽然也有点想我娘了。” 贺昭云试探着问:“你娘她……” “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顾晓棠神情有些落寞,“我都快忘了她的脸了,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贺昭云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正踌躇间,顾晓棠已经恢复了平常神色,抬头向段青道:“姓段的,你呢?” 段青没明白:“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逢年过节,会挂念的亲人?” “没有。”段青平静摇头。 贺昭云问:“那……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呢?” 段青微微蹙眉,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语气平淡地回答:“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没见过他们。” 贺昭云一怔,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段青目光暗了暗,不说话了。 贺昭云自觉唐突,也讪讪住了口。 三人并肩而立,静静看了一会儿河灯,沉默着往回走。回客栈的路上,恰逢一支傩戏班子巡游,行人纷纷散开避让,贺昭云也在街边驻足,打算等傩戏班子过去了再走。 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低沉苍凉的吟唱越来越近。两个戴凶神面具的驱邪神将踏着舞步当先开路,后头跟着秦童和土地,鼓点打到最激昂处,六七个人众星拱月般捧出傩公傩母两位“正神”。 傩公于正中央站定,仰天吹出半尺高的长火,引得围观众人一片喝彩。傩母身披彩衣,且歌且舞,绕场徐行,绕着绕着,竟绕到贺昭云面前来了。 段青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拉住贺昭云向后急退,却还是慢了一步。 傩母扬起宽大的袍袖一抖,一团极轻极淡的灰白色烟雾扑面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贺昭云只觉得浑身发软,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再度醒转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身下是粗硬且颠簸的木板,耳畔是沉闷杂乱的车轮声,偶尔混进去一两声马嘶。 贺昭云很快明白过来,她被人用布条蒙了眼,现下躺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上。 那傩母下的药太猛,贺昭云仍有些头晕目眩,她的手也被反绑着,稍微一动就酸疼得厉害。更麻烦的是,身旁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马车上有其他人,而且不止一个。 车上是迷晕她的那伙人吗?还是……段青和顾晓棠也一并被抓了? 贺昭云不敢轻举妄动,佯装昏睡。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忽听车内有人问道:“醒了吗?” 声音低沉粗粝,应当是个中年男子。 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贺昭云的脸,随后,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答道:“还没醒,快了吧。” 先前那男子又问:“东西真不在她身上?” “上上下下都搜遍了,没找到。” 贺昭云心头一紧,随即又生出两分庆幸。一来,父亲留下的丝帛已经被她烧掉,他们必然搜不出任何东西;二来,这伙人为名册而来,目标是她贺昭云,那么段青和顾晓棠十有八九安然无恙,他们两个迟早会来救她。 尤其是段青,为了赏金,不会扔下她不管。 但,前提是,他们要先找到她。 “你找的路对吗?”与此同时,荒僻的城郊,黑衣剑客牵着黄骠马,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顾晓棠的青骢马后头。 “信不过我?”顾晓棠正俯身查看车辙印,闻言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回敬,“那你说,该走哪条路?” 段青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吓人,却没有出言反驳。 论起探路追踪的本事,自己远不如顾晓棠 ,他只得咬牙压下心中的烦躁,放缓了语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走错了方向。” 傩母动手时,他和顾晓棠有一定江湖经验,知道及时闭气,因此吸入的药粉不多,不至于昏迷,却也有小半个时辰头晕眼花,走不稳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将贺昭云掳走。 药效过后,回客栈取马又耽搁了些时间,他们沿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一段路,连着遇到几个岔路口,渐渐拿不准该往哪边走了。此时夜色已深,辨认踪迹难上加难,若是稍有差池,南辕北辙,只怕把马跑死也找不到贺昭云。 顾晓棠回头看看段青,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信我的,走西北方向,不会有错。” 沿着西北方向又行百余步,路越来越荒,车辙印越来越淡。段青心不在焉地走着,冷不防听见顾晓棠问:“姓段的,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带她去了京城,之后呢?” 段青心里正乱,哪有多余的心思分辨她的弦外之音,随口道:“什么意思?” “你揭的是刑部的榜,对吧?” 段青不耐烦地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过没有,刑部,为什么花大价钱要她这个人?”顾晓棠道,“总不会是为了请她喝杯茶吧?” 段青脚下一顿,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他做捉刀人两年有余,经手过的重犯要犯也有几十个。尽管他每次只管交人领赏,并不关心其他,但刑部对付此等人犯,少不了严刑拷问,其手段之酷烈,他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你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见过的应该不比我少。先前那些人是罪有应得,但贺昭云不一样,”顾晓棠道,“你也要把她交给刑部吗?” 把她交给刑部,无异于推她入火坑。 可如果不交人,拿不到赏金,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条生路便要断了。 近些天来,就是这个念头折磨得他心神不宁,左右为难。不知不觉间,段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黄骠马被缰绳扯得紧走两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段青回过神,松了松缰绳,有些艰难地开口:“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 顾晓棠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紧走几步,蹲下身细看路边一丛杂草:“姓段的,快,火折子!” 段青举着火折子跟过去,怕引燃了草木,不敢离得太近。借着微弱火光,草丛中赫然可见半截红绳,颜色材质都和段青腕间那条平安符一模一样。 段青先是一怔,既而惊喜道:“是她留下的?” 13.玄衣 不知行了多远,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贺昭云被人推搡着下了车,跌跌撞撞跨过门槛,又转了两个弯,最后被关进一间低矮的柴房。 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贺昭云靠在墙角,试着动了动,捆住她双手的麻绳细而韧,缠得相当紧实。 贺昭云叹了口气,不再徒劳地挣扎,转而将希望寄托在段青和顾晓棠身上。 先前路上,她两次借口解手,趁着双手可以自如活动的间隙,把腕间那条平安符胡乱扯成两半,一半扔进路边荒草里,一半挂在灌木枝头。所幸夜色昏暗,一旁看守的女子未曾发觉。 但愿段青和顾晓棠足够细心,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她正盘算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有人走到她身前,动手揭下蒙住她眼睛的布条。贺昭云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后,先瞧见近处一位细眉淡目的陌生女子,随后望见柴房门口那两个人。 左边那人负手而立,腰佩雁翎刀,身着绣了折枝竹暗纹的玄色劲装,银质面具严严实实遮着脸,辨不出长相。 右边那汉子约莫年近四十,面带凶相,色迷迷的眼盯着贺昭云看了又看,粗声笑道:“这丫头生得真俊,比我家桢娘中看多了。” 名唤桢娘的女子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并不言语,倒是那戴面具的玄衣男子开了口,语带三分责怪:“洪班主,我叫你把人请过来,没叫你把人绑过来。” 那姓洪的汉子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讪讪道:“是,小的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见谅。” “底下人不懂事,让姑娘受惊了。”玄衣男子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瞧着贺昭云,温声道:“我等并非恶人,也不是故意为难姑娘,邀姑娘前来,是有要事相问。”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蔼,一字字道:“贺文彦留下的名册,在什么地方?” 果然是为了名册。贺昭云心下了然,面上却装出一片懵懂无知:“名册?什么名册?我不知道,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 玄衣男子轻笑一声,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洪班主抢先道:“大人,用得着那么麻烦吗?依我看,细鞭子蘸凉水先打一顿,要是还不肯说,就废了她一条胳膊或者腿……” 洪班主话没说完,被玄衣男子摆手制止。 “姑娘,我这个人呢,一向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 玄衣男子在贺昭云面前缓缓蹲下身,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银色鬼面牢牢盯住她,以一种轻柔又阴险的声音道:“但你也看见了,我这兄弟是个粗人,脾气急,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前头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被他活活折磨死了……姑娘是个聪明人,该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贺昭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眼前这伙人和白秋石秦钰不同,白秋石只求自保,但这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她往后缩了缩,眼底蓄起一层应景的泪,连声音都打着颤,把五分惊惧演成了十分:“我是真的不知道……公子,大人,我,我不敢扯谎,我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 “可惜了。”玄衣男子轻啧一声,故作遗憾地摇摇头,“洪班主,你看着办吧。” “你敢!”眼见玄衣男子起身欲走,洪班主奸笑着凑过来,贺昭云情急之下,信口胡言:“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即刻便有人把名册递到御史台!” 玄衣男子停下脚步,冷笑一声:“贺姑娘,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此去京城八百余里,即便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至少也要三四日。” “御史大人的亲信已经到了永州,就在这城中下榻,你不知道么?” 面具之下,玄衣男子微微一怔。 朝堂之事,他知之甚少,更无权插手。他虽是主子的人,却算不上心腹,此次劫人,也是擅自主张,本想着只要拿到了名册,立了大功,主子自然不会计较他先斩后奏。可若是真有御史台的人牵扯进来,走漏了风声,他区区一个帐下走卒,还真就吃罪不起。 贺昭云看不见玄衣男子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诌:“天亮前见不到我,我的人就会把名册交出去。你们真有本事,便将御史台的人一并灭口,否则,连你背后那个人也保不了你!” 贺昭云表面振振有词,心里却直发虚。玄衣男子依旧沉默地盯着她,不过短短几个瞬息,贺昭云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十数个时辰。 片刻后,她听见玄衣男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询问,又像自语:“有这档子事?” 洪班主在一旁赔着笑脸,小心翼翼道:“这……小的也不知。” 玄衣男子一面转身往外走,一面吩咐道:“安排人去查,三日内有没有身份不明的人从京城来。现在就去。” 洪班主跟在后头,一迭声应下,又问:“那她呢?” “给我看紧了。” 所有人离开后,贺昭云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玄衣男子半信半疑,就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指望单靠几句话骗过对方,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他们就会查明,御史台的人根本没有来永州。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她多拖延一刻,段青和顾晓棠找到这里的机会就大一分。 之后大半个时辰,玄衣男子没有再来追问名册的下落,也没有叫人来恐吓或折磨她,只有那个唤作桢娘的女子给她送过一碗水。 贺昭云试探着问能不能稍微松一松绳子,桢娘一言不发,只摇了摇头,搁下碗走了。 贺昭云盯着那碗水,心里一动。 将瓷碗打碎不费吹灰之力,但用碎瓷片割开绳子并非易事。 长时间反绑的胳膊疼得发麻,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歇口气。断断续续磨了一个多时辰,绳结处终于被磨断,贺昭云顾不上管血肉模糊的手掌,先凑到柴房门口,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头一片寂静,柴房的门也只是虚掩,似乎是桢娘有意为之。 贺昭云轻手轻脚溜出了柴房,见天色微明,晨雾初散,已是第二日清晨。眼前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院墙不算高,但以她这两下子,翻不上去。 柴房外无人看守,她按照记忆中来时的路线,顺着墙角转过两个弯。百余步之外便是院落正门,她却像撞见鬼一般,猛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是洪班主和桢娘。 桢娘仍是那副温顺样子,只管晾衣服,头也不抬一下。 洪班主正在劈柴,见了贺昭云,先是一怔,随后恼羞成怒地骂道:“敢跑?他娘的,我看你是活腻了……” 贺昭云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洪班主已经拎着斧头大步走来,她手中只有那块用来割绳子的碎瓷片,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洪班主又逼近一步,贺昭云慌乱之下来不及反应,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狞笑着的男人,连后退都忘了。 恰在此刻,变故陡生。随着一声闷响,洪班主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像是被某种重力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贺昭云愕然抬头望。 洪班主身后,站着手握捣衣木杵的桢娘。 洪班主撇下贺昭云,摇摇晃晃转过身,满眼错愕瞪着桢娘,有气无力地骂:“你……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老子宰了你……” 他颤巍巍抡起斧子,就要朝桢娘劈过去。贺昭云回过神,丢开碎瓷片,顺手抄起院子里一个陶瓦罐,照准洪班主后脑又来了一下。 陶瓦罐当即碎成几瓣。接连遭遇两次重击,本就跌跌撞撞站不稳的男人闷哼一声,终于缓缓栽倒下去。 贺昭云退开两步,心有余悸地问:“我们 是不是应该找个绳子把他给……” 话音没落,桢娘从已经陷入昏迷的洪班主手里夺过斧子,朝他脖颈处连砍了七八下。她并非习武之人,那把斧子也不甚锋利,但她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每一斧下去都见了血,比起反击,更像是在泄愤。 贺昭云瞠目结舌地瞧着,直到桢娘终于停了手,气喘吁吁扔下斧头,才结结巴巴开口:“他,你们,你……你是和他有仇吗?” 桢娘点了点头。 褪去逆来顺受的假象,她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里,终于如拨云见日一般,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刻骨恨意:“他杀了我阿姐。” “他根本不是傩戏班子的班主。他杀了老班主和戏班的人,夺了戏服和道具,以此掩人耳目,背后做些掳掠良家女子,贩卖人口的勾当。两个月前,我和阿姐在灯会上被他们迷晕了,掳到这里来。阿姐为了护着我,拼死反抗,被这个畜生……砍了七刀。” 贺昭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桢娘方才那几斧子还是砍得轻了。 “他们有十几个人,我实在没法子,只能假意顺从,忍气吞声伺候着他……”桢娘苦笑了一下,“要不是惦记着给姐姐报仇,我早就扯根麻绳自我了断了。” 贺昭云吓了一跳:“别,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如今仇都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阿姐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桢娘眼里闪着若隐若现的水光,点了点头。 “他们都去城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桢娘不再多说,拉着贺昭云往院门方向走,“整个院子,只有这一个门,门外就是乡道,我们快走——” 桢娘拨开门栓,贺昭云推开高大破旧的木门,果然望见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野土路,两侧是稀稀拉拉的野林子。 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格外枝繁叶茂,树下十几个人各执刀棍,一字排开。 戴面具的玄衣男子站在正中,阴恻恻道:“走?二位想走去哪儿啊?” 不等二人反应,他招了招手,小喽啰们围上来,将贺昭云和桢娘按住捆了。 贺昭云歉疚道:“对不住,我连累你了。” “不,”桢娘释然地笑了笑,“是我要谢谢你,幸亏有你帮忙,我才替阿姐报了仇。” 玄衣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底下人把桢娘关进了柴房,又把贺昭云半推半搡带到玄衣男子面前。 “想不到,姑娘如此不识抬举。”玄衣男子惋惜地摇摇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说,你编一套瞎话糊弄我,又有什么用……到头来,受皮肉之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贺昭云心知自己的谎言已被拆穿,一时间想不出旁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杀了我,你就更找不到名册。” “谁说我要杀你了?”玄衣男子掐住贺昭云下巴,逼她仰起头,另一只手抽出雁翎刀,在她面前不足半寸的地方比划了两下,“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毁了,多可惜啊,你说是不是?” 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此人阴损毒辣。脸上挨一刀,远比背上挨一刀更折辱人,但名册事关江山社稷,和她贺昭云的颜面相比,孰重孰轻,显而易见。 或许,当初面临类似抉择时,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贺昭云咬着牙,一言不发。 玄衣男子等了片刻,终于失去耐心,雁翎刀挽了个花,刀锋向下,缓缓贴近她的脸。 贺昭云极力偏头躲闪,却避无可避,正心慌意乱时,一直紧紧捏住她下巴的手骤然一松。玄衣男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侧目回头,顺手扯过一个小喽啰挡在自己身前。 几乎是同一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至,直插入那小喽啰心口。 贺昭云先是一惊,既而松了口气。 她认出来了,那是段青的飞刀。 14.脱险 野林子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果然是段青。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段青逆光而来,手中倒提着无鞘剑,面上表情看不太清楚,贺昭云却在望见他身影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定了心。 玄衣男子扔下那个已然气绝身亡的手下,四下望了望,疑惑道:“你一个人来的?” 段青并不答话,目光扫过一旁被反绑双手的贺昭云,冷冷道:“放开她。” “能找到这儿来,有两下子。”玄衣男子嗤笑一声,“小子,想从我手里抢人,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小喽啰一拥而上。 须臾之间,倒下了四五个。 没人看得清段青是怎么出剑的,但见青锋过处,血色飞溅。沾了血的剑似乎愈加锋锐,段青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浓,轻而薄的剑刃于乱刀丛中疾掠而过,以最奇诡的角度抹过那些人的咽喉。 贺昭云不由得呆了呆。自打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段青使出这种剑法,招式狠戾,干脆利落至极,每次出剑都直取要害,如砍瓜切菜一般。 那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数,是刺客杀手才有的手段。 唯一一个留下来看守贺昭云的小喽啰吓得面如土色,双腿筛糠似的抖。 玄衣男子也被段青过分凌厉的气势唬住,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段青手起剑落,又连着抹了三四个人的脖子,他才挥起雁翎刀,却不是迎向段青,而是扑向贺昭云。 段青回头瞥见,顾不得最后几个小喽啰,径直朝玄衣男子追去,却还是迟了。 贺昭云只觉得颈侧一凉,雁翎刀已抵在她颈间,耳畔响起玄衣男子轻而阴森的声音:“站住。再往前一步,我要她的命。” 段青已经冲到三五步外,眼里杀机毕现,死死握着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却不得不依言停下脚步。 玄衣男子气定神闲地一笑,命令道:“把剑放下。” “别听他的!”贺昭云看出段青犹豫,抢先叫道,“他不敢真拿我怎么样……” 话音没落,雁翎刀往贺昭云颈间又凑了凑,压出一道极浅淡的红痕,段青立刻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手无寸铁的剑客僵立在原地,余下的三五个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战兢兢围上来,却没有哪个胆子大的敢当先出手。 玄衣男子显然也没对手底下几个废物抱太大指望。他一手持刀,一手按住贺昭云肩膀,挟持着她一步一步往林子里退。 段青试探着跟了两步,被玄衣男子喝止。 贺昭云被刀逼住,踉踉跄跄继续向后退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无风自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将阳光反照过来,她眼前一花,本能地闭上眼。 一旁的玄衣男子也没能幸免,被那道刺目的强光晃得眯了眯眼。 趁他分神之际,段青箭步冲上前来,徒手抓住了雁翎刀刀刃。玄衣男子反应极快,见兵刃受制,不退反进,雁翎刀顺势前刺,想逼段青吃痛放手。 贺昭云忍不住惊呼出声。段青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非但没有放松力道,反将刀刃攥得更紧了。 雁翎刀窄而锋利,双方拉扯间割得更深,血顺着刀身蜿蜒流下,段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反扣住玄衣男子左腕狠狠一拧,玄衣男子闷哼一声,放开了贺昭云。 贺昭云脱身的瞬间,一枚袖箭从不远处射来,直取玄衣男子面门。玄衣男子听得风声,扔了雁翎刀,连滚带爬地躲过袖箭。 段青又跟着补了一枚飞刀,玄衣男子狼狈但敏捷地闪过,扭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余下几个小喽啰相视一眼,四散而逃。 段青也不去追赶,只上上下下打量贺昭云:“没事吧?” “我没事。”贺昭云问,“顾晓棠呢?” “在这儿呢。”顾晓棠从那棵老槐树上跳下来,收起方才用来反光照人的银簪,一面大步走近,一面埋怨道,“姓段的,你下手有没有个准头,不是说好了留个活口给我吗,现在倒好,这群人是什么来头,都没处问去。” 段青似乎自知理亏,没有分辩,只是默默拾起自己的剑,又回到贺昭云身边,小心翼翼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摆脱了束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贺昭云紧绷已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认真算来,和段青顾晓棠分别不过一夜,竟莫名生出两分恍若隔世之感。她长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手腕,便被段青捉住了手。 段青蹙眉看着她掌心横一道竖一道的细碎血痕,声音发沉:“是刚才那个人干的?” 贺昭云一怔,如实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已经不那么疼了。倒是你的手……看着比我严重多了。” 他掌心那道口子足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卷,此刻仍在持续不断地往外冒血。段青松开贺昭云,受伤的右手不自然地蜷了蜷,低声道:“没什么,小伤。” 贺昭云还想说什么,顾晓棠凑过来看见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院子,先找干净清水冲洗伤口表面,再取金疮药薄洒一层,最后用细布条包扎好,贺昭云疼得龇牙咧嘴。 段青也自行处理了伤口。单手毕竟不太方便,他包扎得有些潦草,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才勉强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贺昭云看不过去,想帮他弄仔细些,段青却往后缩了缩手:“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 贺昭云半强迫地拉过他的手,解开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再重新缠紧系好。 顾晓棠在一旁瞧热闹,不厚道地打趣:“姓段的,你这三日之内,还真有血光之灾啊,那装瞎的老头也算蒙对了一次。” 段青没接话,只垂眼看着贺昭云。同行时日越久,他越觉得看不懂她。 她似乎从不在意他的冷漠疏离,也不急于打探他究竟怀揣何种居心。聪慧机敏如她,分明早知他并非善类,却仍像对待寻常友人那般,赠他平安符,帮他处理伤口,毫不吝啬地予以温暖和善意。 困扰他多日的抉择再度浮上心头,段青不自觉地蹙眉,立刻听见贺昭云问:“疼吗?那我轻一点。” 段青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她在关心他疼不疼,而他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怎么将她送进刑部大牢。 早已见惯生死,向来淡漠凉薄的剑客,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羞愧。 一切处理妥当,确认院子里没有残留下来的散兵游勇,贺昭云带着段青和顾晓棠找到柴房,砸开铜锁,将桢娘救出来。 从桢娘口中,贺昭云等三人得知,那玄衣男子复姓公孙,背后疑似有大人物做靠山。 “有一回他们在密室商谈,我偷偷听到的。姓洪的畜牲叫他‘公孙大人’,还被他特意嘱咐了,说是……若有第三人在场,便不许道出姓氏,只能称大人。”桢娘道,“他还说,事成了,主子有重赏。” “主子?”贺昭云问,“他的主子是谁?” 桢娘仔细想了想,道:“我听见的不多,他只提起过一句……好像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 京城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不少,但,能让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皇 帝忌惮的,只有曾经摄政监国三年的晋王殿下。 晋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论起辈分,当今圣上要称一声皇叔。此人嗜茶,且唯爱碧螺春。在醉仙楼会见黑白双煞时,白秋石端来一杯龙井,嘴上却说是碧螺春,贺昭云便隐约有所猜测,如今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至于那玄衣男子……与晋王走得近的一群朝臣里,似乎并没有复姓公孙的。许是被晋王招揽的江湖势力,并非朝堂中人,要不然,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忽悠了过去。 顾晓棠问:“你瞧见过他的脸吗?” 桢娘摇头。 “还真够谨慎的。”顾晓棠撇了撇嘴,“越是这么遮遮掩掩,越说明身份不简单。” 桢娘面露忧色:“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听他的语气,已经不是头一回对你们下手了。他说过,此前还请过旁人,似乎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神偷,但没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贺昭云和段青顾晓棠无声交换了眼神,三人俱是了然。 先前让白秋石来偷玉佩的,想来也是此人。 贺昭云谢过桢娘,送她回城的路上,又拉着她东扯西扯地闲聊,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桢娘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不知道。以前,我每天只想着要给阿姐报仇,抱的是和那个畜牲同归于尽的心思,根本没想过,我还能活着离开。”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顾晓棠问。 桢娘摇了摇头。 贺昭云斟酌着如何开口劝解,没想到桢娘又道:“我虽不畏死,但也不至于上赶着要寻死。再说,阿姐是为了护着我,才和那个畜牲拼命的,我若是不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又如何对得起阿姐。二位姑娘不用太担心我,我有手有脚,什么活计都做得,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见她没有轻生的念头,贺昭云终于放了心,和顾晓棠一起凑了几两碎银子,送到桢娘手上。桢娘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行人在街口处同桢娘道了别,又回到客栈。 三人都奔波劳累了一夜,便在客栈稍作休整,午后才继续赶路。 那玄衣男子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贺昭云等人商议过后,决定改走水路。先渡江至滨州,日后自滨州乘船往汴州去,虽然要多绕二十里路,但行船快过走马,反倒能省些时日。 为掩人耳目,三人简单拾掇了一番。 顾晓棠没在玄衣男子面前露过脸,扮了个富家小姐,因穿不惯长裙,走下客栈楼梯时险些被裙摆绊个跟头。作丫鬟装扮,以头巾遮面的贺昭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又回头去看段青。 他在贺昭云和顾晓棠的怂恿下,换了一身褐红色的短打劲装,比往日少了两分阴郁刻板,多了两分活人气,贺昭云觉得新鲜,免不了多瞧两眼。 段青用斗笠挡去半张脸,压低声音,局促道:“太扎眼了吧?” “又没让你穿大红大绿,”顾晓棠挑眉,“像你原来那样,板着个脸,走到哪儿都一身黑,那才叫扎眼呢。” 贺昭云忍住笑,中肯地评价道:“不扎眼,挺好看的。” 段青没说什么,只默默把斗笠又拉低了些。 不多时,便到了渡口,三人混在人群中上了船,牲口也由渡马船送至对岸。渡江颇为顺利,但到了滨州境内,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无论是城镇附近的官渡码头,还是荒僻乡村边的孤舟野渡,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一律不肯渡他们过河。 荒村外,小河边,上了年纪的艄公满脸歉意道:“姑娘,对不住,老夫每日只摆渡两个来回,今日已经停渡了。” 15.漕帮 渡不了河,便不得不迂回绕路七八里。况且滨州多水,水路极为发达,大小河道足有几十条,贯连通各大县镇和周边乡村,田间细小支流更是不计其数。 倘若一遇到河就绕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出得了滨州。贺昭云不免心焦,放软了语气恳求道:“老人家,您就行行好,再多辛苦一趟,我们多给您银子……” 老艄公无奈叹气:“姑娘,实不相瞒,不是老夫铁石心肠,是有人事先打过招呼了。老夫今日若是渡了你们,以后就甭想再吃这碗饭了。” 见老人如此说,贺昭云也不好再强人所难。三人又到城郊官渡,想着官家码头总不至于被人把持,不料那守渡口的年轻人笑嘻嘻道:“几位有所不知,今日渡口有新规,车马牲畜一概不载,只渡单人。” “你讲不讲道理?”顾晓棠瞪圆了一双眼,指着他身后怒道:“方才我都瞧见了,前头那辆载货马车连同牲口一并渡过去了,怎的到我们这里就不行?” 那年轻人也不恼,只一个劲作揖赔笑:“前头那位可不一般,那是给州府里送货的,上头提前关照过。这规矩便是规矩,小的也做不得主,诸位行行好,莫要为难小的……” 顾晓棠气不过,与他争执起来。那年轻人好话歹话说尽,横竖不肯松口,贺昭云只得作罢,又另寻了一处民间渡头。 这里的船夫远不如前头两位那么客气,轰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说了不渡你们,没有原因,老子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想开船,不行啊?滚远点,别碍老子的眼,再啰嗦,就把你们两个丫头都拉去陪我们弟兄解闷……” 贺昭云还未曾言语,一旁的段青已经抽出了无鞘剑,紧盯着那人冷冷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顾晓棠也愤愤然举起鸳鸯双刀,怒骂:“呸,割了你的猪头给姑奶奶下酒还差不多!” 那船夫被段青眼里的狠戾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颇有些色厉内荏地嚷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想闹事,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仿佛得了什么信号一般,码头两侧瞬间涌出十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中或持铜棍,或持木桨,将贺昭云等三人团团围住。 段青面无惧色握紧了剑,显然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贺昭云见段青眼中隐隐浮现出杀意,既怕闹出了人命不好收场,又怕他扯到手上的伤口,来不及多想就一把抓住他手腕,朝他摇了摇头。 段青咬咬牙,不情不愿地收剑。 贺昭云又赔着笑脸说了几句软话,那船夫见了台阶便下,摆摆手撤了人,并不知道自己面前是怎样一尊煞神,若不是贺昭云拦得快,他方才险些到阎罗殿前走了一遭。 贺昭云拉上段青,招呼着顾晓棠走了。 顾晓棠气不过:“拦我们干什么?你跟他们道什么歉,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 “他们是欠收拾,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耽误工夫。”贺昭云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到了滨州,这半日来,处处受阻,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在刻意针对我们。”段青淡淡接上后半句。 “还真是,”顾晓棠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沿着河岸,接连换了三处渡口,可结果都一样。势力范围如此之广,又与官府有所勾联,一般的江湖帮派可做不到,除非是……” 贺昭云追问:“是什么?” 顾晓棠和段青几乎异口同声:“漕帮。” “漕帮靠水路谋生,帮规严密,堂口众多,其帮派人员之众,恐怕仅次于丐帮。”顾晓棠道,“越是依赖水运的地方,漕帮的实力就越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贾富户,都要向他们纳贡交租。” 贺昭云是青州人氏,青州多山,却不临水,因此所知甚少,奇道:“那官府呢,难道就由着他们胡来吗?” “漕帮和官府互相倚仗,也互相制衡,”顾晓棠解释,“漕帮少不了私底下打点地方官员,官府则默许他们垄断码头。还有些地方,赶上汛期,官船人手不足,还会临时雇佣漕帮的船。” 可漕帮为什么平白无故同他们过不去呢,难不成,那个玄衣男子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贺昭云越想越犯愁。一路上虽然麻烦不断,但多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日这般,受了窝囊气又无处反击,还是头一遭。 河对岸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眼见天色渐暗,三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险些露宿荒野。 幸亏顾晓棠眼尖,瞥见远处树林里闪出一点亮光,三人循着光转入林子,找到一所庄院,庄主李太公心善,允了他们借宿一晚。 三人又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段青想径直潜入漕帮总舵刺杀帮主,被贺昭云和顾晓棠一致反对。 贺昭云道:“太危险了,不行。” “杀了帮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从没得罪过漕帮,估计他们也是受人指使。”顾晓棠叹气 ,“可惜,我们都不认识衙门里的人,要不然,就好办多了……” 贺昭云心头一动。若是顾晓棠不提,她差点忘了,滨州衙门里,还真有一位故人。 陆伯父之子陆歆,新科探花郎,亦是滨州长乐县新任县尉。陆贺两家交情匪浅,父亲和陆伯父是至交好友,她和陆歆又是儿时玩伴,情同兄妹,她有十足把握,陆歆不会将她这个在逃人犯交出去。 贺昭云又问了李太公,好巧不巧,此地正属长乐县所辖。县衙离这里不远,朝西南方向绕个十几里路便是,若快马加鞭,一日内即可往返。第二天一早,顾晓棠自告奋勇,拿了贺昭云的亲笔信,跨上青骢马,一溜烟往西南去了。 贺昭云和段青暂且留在庄上等消息。因昨日晚上,庄上家丁围追堵截一只常来偷鸡的黄鼠狼,顾晓棠顺手帮了忙,李太公招待他们颇为殷勤,中午又是杀鸡又是摆酒。段青推辞不过,被灌了半碗农家自酿的米酒,额前便开始冒汗,回房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许是这些天波折不断,先遇玄衣男子劫持,又被漕帮的事搅得心烦,贺昭云起先没多想,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那般凌厉深沉的人,竟然半碗酒就迷糊了,酒量还不如她。 又过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段青仓促离席时,脸上未显绯红,反倒苍白得过分,那不像是不胜酒力,倒像是…… 倒像是寒毒发作。 她猛地起身,冲到段青房里,果然看见他背靠着墙歪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襟,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栗,喉间溢出半声极轻的闷哼,随即又咬牙吞了回去。 他神志尚且清明,听见门口响动,费力地抬眼望来,眼中满是慌乱和无措。见贺昭云一步步走近,段青勉强撑着地想要挣扎起身,但肩背刚刚离墙半寸,便脱力般跌坐回去。 即便不是头一次目睹他毒发,贺昭云仍有些心惊。她手忙脚乱翻找出先前秦钰赠的药,段青却不怎么领情。 分明已经疼得满头冷汗,药丸递到嘴边,他却咬着牙,缓慢而坚决地偏过脸去,颤抖着手向自己怀里摸,大概是在找那个他原本常用,但药效并不算好的猛药。 这人……怎的如此固执。 贺昭云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又不是给他下毒,至于摆出这么一副贞夫烈妇似的勉强样子吗。 她也没再客气,仗着段青无力反抗,强硬地捏住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将药丸硬喂了进去。 16.遇伏 段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吐却已经来不及,药丸顺着他忍痛时不自觉的吞咽滑进了喉咙深处。 贺昭云瞧着他震惊又无措的模样,颇觉有趣。眼前这一幕,竟和二人初遇时有两分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是她崴伤了脚,段青喂了她一颗活血止痛的猛药,还骗她说是毒。 那时候,她还真挺怕他的。 现在,她尚未完全看透他,但早就不怕了。 贺昭云朝前凑了凑,细细打量眼前人。比常人更显苍白的面色,因剧痛而紧蹙的眉,鬓边汗湿的碎发,低喘时微张的薄唇,茫然失神的眼睛……该说不说,倒比平日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生动得多。 贺昭云伸出手,本想帮他拭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将要落下时,鬼使神差地一偏,轻轻触及他左侧眉骨上方那道细而浅的旧疤。段青眼里闪过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迟疑着没有躲。 也许是剑客这副任由摆布的模样难得一见,抑或方才那两碗米酒上头,贺昭云没舍得收手,指尖顺势向下,描摹过凌厉而俊美的眉眼轮廓。 段青呼吸更乱,鸦羽似的长睫微微颤了颤,认命地闭上眼。 贺昭云也不再逗他,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前和颈侧的冷汗,便收回手。 房内一时静默,又过半柱香时间,秦钰给的药起了作用。段青仍蹙着眉,但至少不再死咬着牙关,再睁开眼时,目光比先前清明许多,蜷缩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贺昭云又拉过段青手腕,搭了搭脉。果然,脉象也平稳了一些,看来秦钰医术的确高明,虽不能解毒,却足够压制发作时的症状。 她把那个小玉瓶递给段青:“这是当初在醉仙楼,秦道长赠的,我替你拿了。的确是良药,你自己好好收着,以后,别用你原先那个了。” 段青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接过小玉瓶,眼里困惑更深:“你……这东西,你就这么给我了?” “不然呢?”贺昭云莫名其妙地反问。 段青默然一瞬,喉头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 “在我手里留着又没什么用处,”贺昭云不解,“总不能拿这个要挟你吧,那也太缺德——” 她忽而想起什么,顿了顿,试探着轻声问:“以前是不是有人……用解药胁迫过你?” 段青目光闪烁了一下,没作声。 贺昭云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性子,没有当即否认,那便无异于默认。 难怪秦钰赠药,还有她方才喂药时,他都那般抵触。难怪初识之际,段青欲以解药要挟她,原是曾经有人对他做过类似的事,他便如法炮制,学了这一招。 贺昭云又问:“秦道长说,你现在……比先前发作得更频繁,是么?” 段青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以前多久一次?” “每个月……每个月二十八。” 他不肯多说,贺昭云只能不厌其烦地追问:“最近呢?” “七八天吧,或者十来天……”段青微微蹙眉,艰难地回想,“记不太清了。” 毒发更频繁,而且不规律,显然不是好兆头。再加上段青这副近乎放任的消极态度,贺昭云不由得开始担心,他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她到京城。 早知道,当初就该请秦钰仔细诊治一番。贺昭云医术太过浅薄,从脉象上辨不出太多,一时心急,语气也严厉了两分:“你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我以前的……东家。” 这一次,段青沉默的时间更长,话也说得含糊。东家一词,指代范围相当宽泛,贺昭云无从推测那究竟是个什么人,或什么组织。 “你为什么……” 贺昭云犹豫一下,没再逼问段青为什么离开前东家,改行做了捉刀人。他宁愿忍受寒毒发作的折磨,也不肯回去,想必那地方承载的,并非一段值得追忆的过往。 “那种不拿人当人的地方,离开了也好。”贺昭云叹了口气,又道,“手伸过来。” 方才把脉时她就瞧见了,段青掌心又在渗血,大概是伤口裂开了。 段青迟疑了一瞬,依言伸手。贺昭云帮他重新包扎,见他状态恢复得差不多,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 快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段青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贺昭云,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贺昭云怔了怔,一头雾水地回头问:“什么?” “我不值得……” 话说到一半,便被人打断。一个家丁破门而入,慌慌张张道:“姑娘,公子,不好了,有人找上门了。二十几号人,还带了弓箭手,太公正在前门应付着,你们快从后门走吧。” “我们一走了之,太公和庄上的人怎么办?” “只要找不到人,无从对证,他们不会太为难我们。” 家丁的话在理,贺昭云当机立断,拉上段青便走。 后门路窄,走不得车,贺昭云和段青仓促上马,共乘一骑,顺着野径奔出没多远,黄土地里猝然绷起一条粗而韧的麻绳,是绊马索。 段青急要勒马时,已经来不及,黄骠马马失前蹄,将背上二人掀翻下来。 贺昭云只觉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倒栽下去,眼看着便要摔向几步之外那棵老树,腰间却骤然一紧,被身侧之人用力揽住。 段青将她往怀里一带,二人一同跌落至河边土坡,借着落马之势滚了两圈,大半冲击力都由段青脊背与手臂卸去,贺昭云只受了轻微擦伤。 他们翻身爬起来的当口,原本寂静的野林子里蹿出十几条人影,从两侧围拢过来。 这一伙人显然训练有素,装束整齐划一,皆着玄色短打,腰束青色布带,面戴玄铁面具,各执长刀短刃,其中几人甚至背着弓箭。 段青将贺昭云护在身后急退,直到背靠河水,退无可退。 领头的正是先前那个戴银质面具的玄衣人。他拦下身边人的弓箭,吩咐道:“别伤着那个女子,她还有用。你们轮流上,每三人为一队,过上七八招就回来。” 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这摆明了是要用车轮战术,消磨段青的体力。 一旁的段青也神色凝重。有了秦钰的药,他毒发过后比往常 恢复得快些,以一敌众,或许还能一拼,可若是对方轮番缠斗,他讨不到半点便宜。 更让人恼火的是,即便看穿了对方的用意,他们还是毫无办法,兵刃舞到面前,总不能束手待毙。 段青只得一次次挥剑招架,虽仗着出剑迅疾,斩杀了其中两人,却无济于事。前来袭扰的人换到第三轮,贺昭云缩在后头,眼睁睁看着段青的动作渐渐迟滞,掌心伤口也早已开裂,血涂红了剑柄。 玄衣人也瞧出段青体力不支,肆无忌惮地逼近,一双眼紧紧粘着段青,雁翎刀不离手,就等着段青露出破绽。 段青正被三人围在中央。他挡开左边那人的刀,反手一剑刺入右边那人胸口,第三人趁机攻他下盘,段青躲闪不及,腹部被划开浅浅一道血口,他回剑反撩,逼退那人,自己脚下却也踉跄了一下。 玄衣人等的便是这一时,趁段青立足未稳,背后空门大开,挥刀直取段青后心。 段青原是故意卖个破绽,诱玄衣人出手。见他果然上前,段青急遽侧转身来,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刀,同时右手长剑横削,径直向玄衣人脖颈抹去。 玄衣人吃了一惊,立即后仰躲避。段青的剑锋只差毫厘,没能切中要害,堪堪从他面上划过。 银质面具被削铁如泥的长剑劈成两半,露出玄衣人的脸。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右边半张脸与常人一般光洁平整,左半张脸却遍布伤疤和烧伤痕迹,对比之下,更显狰狞可怖。 贺昭云倒吸一口凉气。段青目光一凛,脱口而出:“公孙晏?” 公孙晏身份败露,又被揭了短,恼羞成怒,攻势更猛。他知道眼前这小子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又因护着身后那女子,身法受限,按说,根本接不住他几招。 可二十几招过去,段青仍然立在那里。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上几处伤口都淌着血,身形摇摇晃晃,却偏不肯倒下,出剑和格挡虽慢了不少,却不见疲软。 公孙晏没了耐心,正打算招呼所有人一起上,忽听一声尖厉悠长的呼啸。 不远处,有七八骑人马疾驰而来。领头那人朝天射出一支鸣镝箭,喝道:“都住手!长乐县尉在此,谁敢放肆!” 官差怎么来了? 来得真不是时候。 公孙晏暗骂一声,看看越来越近的人马,又看看面无表情,仿佛还能再接他二十招的段青,挥了挥手,冷哼道:“撤。” 须臾之间,公孙晏带着手下人钻入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那七八骑人马眼看着近了。最前头那个青衫白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贺昭云冲来。 贺昭云扶住摇摇欲坠的段青,段青却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右手仍然没有松开剑柄。 贺昭云早认出来人是陆歆,轻声道:“是自己人,别担心。” 陆歆快步赶至近前,满脸关切,一迭声问:“昭儿,没事吧?有没有伤着?这位公子是……” “我没事,他……” 贺昭云后半句话未及出口,身侧之人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无鞘剑也随着一声闷响,砸落在地上。 17.竹马 段青再度睁开眼时,已在一间厢房内。身下是铺了棉褥的木榻,身上是干净柔软的素白里衣,几处伤口已经被细细包扎妥当。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掌心传来熟悉的刺痛,左肩伤口也在疼,但能忍。他挣扎着坐起身,警惕地四下打量。厢房不大,陈设朴素规整,桌上摆了笔墨和几册旧书,墙角衣架上搭着他染血的外袍,一旁矮几上横放着他的无鞘剑。 菱花窗棂外,断断续续的说笑声被和风吹送过来。听得出是一男一女,女子声音轻灵温婉,是贺昭云,男子声音清朗,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听到过。 那人称贺昭云“昭儿”,贺昭云也欣然受之,想来二人关系颇为亲密。 段青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犹豫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扶着墙下了榻,做贼似的小心翼翼挪到窗边,放轻呼吸,侧耳细听外头的谈话。 贺昭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你这院子打理得真不错,又是养花又是种菜的……欸,怎么连枇杷树都有?” “我托了友人,专门移过来的,虽然年头还短,比不上我家原来那棵,但再过几年,就能结果了。”那男子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翻墙来我家偷摘了两个枇杷,我爹以为是我干的,把我狠揍了一顿……我可是替你顶的缸,你欠我一次。” “谁欠你了?你后来还拉着我下河摸鱼呢!”贺昭云语气轻快,比平日松弛舒展许多,“鱼没摸到不说,滚了一身泥水,害我回去被罚抄了三十遍《论语》,那可是三十遍啊,我写得手都酸了……” “这才叫有来有往嘛。”那男子不以为意,反而朗声笑道,“再说,我家老头那不是也罚了我一顿板子吗。” “八九年前的旧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贺昭云也轻笑出声,段青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想到她眉眼弯弯,笑语盈盈的模样,“都穿上官袍,当上县尉了,也算是半个父母官,今后可要稳重些,别再像小时候那般毛手毛脚……” “穿上官袍又如何?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个陆歆,用不着端什么架子。” 段青扶住窗沿的手紧了紧,又听陆歆继续道:“对了,昨儿晚上我抽空让人赶制了两身衣裳,一会儿就叫人送你房里去,你看看合不合身。你们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在我这儿休息几日吧,放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 “你倒是有心了,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段青正要再听下去,忽听门边响动,慌忙转身。 顾晓棠端着一碗汤药掀帘子进来,见段青立在窗边,如见死人诈尸,诧异地瞪着眼道:“你怎么起来了?” “我……”段青既惊且慌,像行窃被抓了现行一般,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支支吾吾道,“天太热了,我……透透气。” 顾晓棠瞥一眼紧闭的窗,脸上疑惑更甚。 段青讪讪闭上嘴,胡乱扯开话头:“我睡了多久?这又是什么地方?” “我和陆县尉是昨日未时找到你们的,到今天早上,大概……” 顾晓棠放下药碗,扳着指头数了数:“八九个时辰吧。这是县衙,县衙后头的偏院,也是陆县尉住处,对了,马也找回来了,就拴在后院呢。那些不敢露脸的家伙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至于想不开,来官廨闹事。” 方才陆歆说,此处安全,应是真的。 段青不由自主地想起贺昭云,她与陆歆说笑时那般自然放松,那陆姓县尉应是可信之人。他们可以安心休整,至少一两日内,不必疲于应付那些随时随地冒出来的危险,他也该跟着高兴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段青非但轻松不起来,心里还像塞了团湿棉絮一般,又闷又堵。 顾晓棠见他蹙眉,只当他是伤口不适,一脸同情地道:“行了,别硬撑着了,老实回去躺着吧。陆县尉昨日请郎中来看过,郎中说,你这伤虽然不重,但流了不少血,最好是静养三五日。” 段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回到床上,端过药碗,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倒。 顾晓棠抱臂瞧着他,状似随意地道:“哦,对了,那郎中还说……说你身带奇毒,寒气入骨,恐难享常人之寿。” 段青堪堪咽下最后一口汤药,闻言呛得咳了两声,有些狼狈地抹掉唇边药渍:“什么?郎中他,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的?” “那倒没有,诊脉的时候,陆县尉不在。” 陆县尉不在……那就是说,贺昭云已经知道了。 段青脑中嗡的一声响,险些端不稳手里的药碗,强作镇定道:“那,郎中瞧出是什么毒了么?” “什么毒,我还想问你呢!”顾晓棠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们三个虽说初衷不同,但走到现在,高低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你还这样藏着掖着,到底有没有拿我们两个当朋友?” 段青默然不语,心下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那郎中没能瞧出他身上是何种寒毒,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 顾晓棠翻来覆去审了他几轮,仍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夺回药碗,忿忿而去。段青回到窗边,侧耳再听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谈话声,只余一片寂静。 临近晌午,顾晓棠又来送了一趟饭菜。陆歆为人精细周到,顾及到他是伤患,避开辛辣油腻,备了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段青夹了一筷子,却味同嚼蜡,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她……现下做什么呢?” “谁?”他问得没头没尾,顾晓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啊,你是说贺昭云?她和陆县尉在书房,关着门不知聊些什么,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顾晓棠何时离开的,段青没留意。他倒回榻上,却怎么躺怎么不舒服,伤口处的钝痛也变得难以忍受。 直到傍晚,他才见到贺昭云。 贺昭云已经换上了陆歆置办的新衣裳,水蓝色襦裙搭着雪青色绣花短衫,清新又雅致,更衬得气质出尘,眉目如画。长发梳成朝云髻,发间珠钗缀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青玉珠子,随着她的步态款动轻摇,温 婉中平添两分灵动俏皮。 段青抬眼望见,不由得一怔。 这一路上,为避人耳目,便于行路,贺昭云衣着朴素,不着长裙,发髻也只草草一挽,鲜少如此精心装扮,以至于他几乎忘了,她原是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与他这个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捉刀人相比,说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倘若没有那场变故,她本该被父母家人奉若明珠,一生安稳顺遂,而不是日日颠沛流离,风餐露宿。 段青出神的刹那,陆歆也跟着进了厢房。 年纪轻轻的县尉丰神俊朗,仪态端方,一身青绸圆领官袍,腰佩环首官刀,立在贺昭云身侧,朝段青拱了拱手:“段少侠,此番世妹遇险,多亏有你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陆某先替昭儿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一声世妹,好似于无形之中,将段青划为了外人。 段青不悦蹙眉,但如今寄人篱下,又顾及贺昭云的面子,只得压着性子同他客套:“分内之事,不值一提,陆县尉不必客气。” 贺昭云在一旁瞧着,不禁莞尔,先使了个眼色,把陆歆支走。厢房内只剩下二人,贺昭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神色恹恹的剑客看了又看,才笑吟吟开口:“是不是刚才陆歆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段青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没有。” “那就是……因为我一整天没来看你,你不高兴了?” “没有。” “没有?”贺昭云早瞥见他手指来来回回捻着被角,也不点破,忍住笑道:“我不是有意冷落你,只是忽然想起些要紧事,急着和陆歆商量,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拜托了顾晓棠照看你半日。” 段青一愣,原本晦暗的黑眸亮了亮,随即又垂下眼,闷闷地道:“为什么同我说这些?你原本也不必来……” “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受这么重的伤,若是把救命恩人晾在一边不闻不问,显得我多没良心啊。”贺昭云一面打趣,一面小心拉过他右手看了看,“还疼吗?郎中说了,这段时间右手尽量少沾水,也不能再握刀剑,小心再裂开了。” “不疼了,小伤。”段青微微蹙眉,似乎想抽回手又忍住了,“你方才说……要紧事?出什么事了,公孙晏又找上来了?” “是名册的事,等顾晓棠来了,一起说吧。我让陆歆去叫了。”贺昭云顿了顿,又问,“那个公孙晏,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段青斟酌着道:“早些年见过一面。他是天泉宗的少主,来找……找我当时的东家谈一桩买卖。那时候,他面部并无损毁,也不戴面具,后来不知怎的,他被逐出天泉宗,投靠了官门。但他背后究竟依凭何人,江湖中无人知晓。” 贺昭云低眉沉思,顾晓棠刚巧推门进来,奇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严肃?” 贺昭云确认外头无人,将木门小心翼翼合上闩好,陆歆则按照她事先嘱咐的,守在院子里,免得有旁人临窗听了去。 段青和顾晓棠面面相觑,又一同望向贺昭云。 18.十四娘 贺昭云咬了咬下唇,坦白道:“名册的解法,我找到了,公孙晏背后是……我们招惹不起的人。前路九死一生,你们……还要继续与我同行吗?” “是走是留,我都尊重,绝不勉强你们。” 若论私心,贺昭云当然希望,段青和顾晓棠能一路护送自己到京城。但同行至今,三人早已相熟,叛党之首已经浮出水面,若不讲明其中利害,让他们稀里糊涂陪着自己一同送死,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厢房内一时寂静无声,贺昭云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二人的反应。 段青微微蹙眉,眉眼间又浮现出她曾见过的那副忧虑之色。顾晓棠下意识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问:“公孙晏背后是谁?” 贺昭云迟疑了一下,坦诚道:“十有八九是晋王。” 顾晓棠倒吸一口凉气,雪亮的眼紧盯着贺昭云,将信将疑地道:“你怎么知道?名册内容,你读出来了?” 贺昭云点了点头。 她和陆歆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从父亲和陆伯父的往来书信、诗词应和以及相互赠礼中寻得答案,名册上那些密语,同陆伯父年前赠予父亲的诗集《千家诗》有着某种联系。 贺昭云简述了其中原委,顾晓棠先是一愣,既而明白过来:“你是说,那些天干地支,对应的是……诗册中的某些字词?” “正是。”贺昭云不再隐瞒,“我早就怀疑叛逆叛党和晋王有关,依此法验证过后,果然不假。” 名册中小字第一列,她记得清清楚楚,叁拾贰,甲丑,贰,丙子,丙丑。她曾在父亲案头见过那本诗册,当时恰好摊开在第三十二页,其中诗句她亦有印象。 “按照天干地支的次序,甲丑,对应第一列第二个字。”贺昭云顿了顿,拿过纸笔,写下那首诗的首句。 精卫衔微木。 卫。 这是当朝皇室姓氏,三人相视一望,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凝重。 “第二页那首诗,我也凑巧读过。第三列,‘行止本无常,譬彼云中鸟’,首字和第二字是……” 行止。 凡大雍百姓,人尽皆知,当朝皇叔,曾摄政三年的晋王殿下,姓卫名延,字行止。 段青眼中忧色更浓,顾晓棠愣了愣,难以置信地喃喃:“不对呀,半年前他……他不是痛痛快快还了兵权吗,怎么……” 半年多前,年方十七、沉迷于斗鸡养鸟而鲜少过问政事的小皇帝卫璟突然亲政。大半朝臣应和,以刚正著称的御史中丞陈平更是当仁不让,慷慨陈词,怒斥摄政王卫延贪腐越权、私养府兵、车马仪仗规制越矩等八条大罪。 卫延倒也识趣,当堂叩首请罪,称自己代理朝政,只是为先帝和陛下守江山,并无半分不臣之心。为表诚意,他主动交还印信和兵符,自请闭门思过,遣散了府兵,到后来甚至称病不再上朝,整日里不是品茗便是下棋,俨然一副自在闲散、无心问政的本分模样。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贺昭云冷笑一声,“他若是不识进退,闹得个两败俱伤,哪里还有日后细细筹谋,东山再起的机会。” “还真是个老狐狸啊……”顾晓棠咋舌,“贺知府留下的名册果然重要,难怪总有人要来夺。你既然能解出叛党名单,只要进京面呈圣上,揭穿晋王的狼子野心,不就成了?” 贺昭云苦笑:“若真这么容易,那倒好了。《千家诗》虽说是虚数,并非当真收录一千首诗词,但几百首总是有的,我哪能每一篇都记得对应页数。” 顾晓棠若有所思地蹙眉:“也就是说,只有拿到那本诗册,才能破解出完整的叛党名单?” “不错。”贺昭云点头,“可惜,出事后,贺府上下皆被查抄充公,那本诗册也下落不明……” “那还等什么,找啊!” 听顾晓棠这话,竟是要掺和到底。贺昭云一怔,半是惊讶半是感激地望着她:“此事与你无关,你可想好……” “想好了。”顾晓棠一笑,“本姑娘从小听书,最钦佩的就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士,最见不得好人无故蒙冤,奸人颠倒黑白。再说,江山若是动荡不稳,少不得殃及百姓,我没碰上便罢,既然碰上了,岂能坐视不理。” 贺昭云再看段青,段青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淡淡道:“总归顺路,一起走吧。” 贺昭云心头一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父亲的冤屈也好,晋王的阴谋也罢,都与段青和顾晓棠毫无干系,他们本可以袖手旁观,或趁机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可他们却甘愿陪她同赴一段险象环生、凶多吉少的前路。 此情此景下,一切感激之言都显得苍白。贺昭云退开半步,朝面前二人郑重一拜,恳切地道:“多谢。” 段青和顾晓棠俱是一怔,顾晓棠率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拉了贺昭云起来:“哎,这是做什么,和我们还这么见外?” 段青问:“那本诗集,你想怎么找?” “陆歆说,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上忙。”贺昭云道,“此人专做情报生意,耳目遍布各处,听说,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消息。” 顾晓棠眼睛一亮:“十四娘?” 贺昭云讶然:“怎么,你也知道她?” “听雨楼楼主十四娘,江湖上谁没听说过?”顾晓棠道,“但她手里的情报,可没那么容易拿到。有传言说,十四娘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遇见与她投缘的,两枚铜板就能换得机密消息,若是她瞧你不顺眼,唇齿一碰,开出天价,你也只能自认倒霉。” 眼下别无他法,再难也要一试。据陆歆所言,长乐县中,也有听雨楼的据点,是坊间一处歌楼,名为玉楼春。 顾晓棠性子急,恨不得即刻便去玉楼春看看。但段青的伤还需要休养,贺昭云耐心等了四五日,等到段青右手又能照常执剑,一行三人才同去玉楼春寻十四娘。 歌楼在城西,途中需经过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船夫不耐烦地皱眉,眼看着又要出言刁难。 贺昭云抢先亮出陆歆给的腰牌,自称县尉家仆,此行乃是受了自家公子的吩咐。那船夫立刻 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客客气气送他们过了河。 “这人和人有时候是不一样啊……” 顾晓棠遥望船夫撑着竹篙离去的背影,摇头感叹:“我们拿漕帮一点办法都没有,到了人家陆县尉手里,你看,小菜一碟。难怪人人都争着抢着要考科举,入官场呢。” 贺昭云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一旁的段青脸色沉了沉,她也未曾留意,只循着悠扬清越的丝竹声,望向不远处一座楼阁。 整座楼临水而建,雕梁画栋,碧瓦红墙,廊下翠竹掩映,檐边缀着金铃,虽绮丽张扬,却不显奢华铺张。门前金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玉楼春。 那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贺昭云来不及深思,已被顾晓棠拉着,迈进门去。 堂中客人不少,三三两两围坐桌前,或闲谈笑语,或观赏歌舞。高台之上,一位青衣女子抱着琵琶自弹自唱,一个少年吹箫应和,另有几位胡姬在一旁翩然起舞。唱的是当地小曲小调,舞是最近时兴的胡旋舞,与寻常歌楼并无什么不同。 一个着鹅黄衫裙的少女迎上前来,热络地问:“几位瞧着眼生,是头一回来?散座还是雅间,喝茶还是听曲儿?” 贺昭云看看四下无人在意,径将黄衫少女拉到一旁,塞给她一锭碎银,低声道:“我们不是来听曲儿的,是有要紧事,想求见十四娘,还请姑娘帮忙引见一下。” 听雨楼做的什么生意,在江湖中早已不是秘密。黄衫少女也不推托,极利落地收好银子,转身去了。 过不多时,黄衫少女去而复返,笑吟吟道:“几位,跟我来吧,楼主有请。” 三人跟在黄衫少女后头,穿过后堂,转过回廊,步入水榭。 黄衫少女道:“楼主,人带到了。” 斜倚在凉榻上的红衣女子闻声抬头。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如丝媚眼含了两分笑意,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三人。 瞧见段青那把无鞘剑时,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的笑也冷了一瞬。 贺昭云正觉奇怪,十四娘已经换回温柔和煦的浅笑,转眼望向她,开口轻柔缥缈,如燕语莺声:“你就是青州知府的女儿?” “楼主认得我?” “能不认得么,”十四娘笑道,“有好几波人找我打听你的行踪,出的可都是大价钱。我十四娘呢,又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之徒,贺姑娘,实在对不住,你不会因此记恨我吧?” 既是有求于人,当然不敢说对方半点不是,贺昭云只得赔着笑脸,好声好气道:“哪敢呢。听雨楼的规矩,我也有所耳闻,向来只有情报出入,不涉足任何纷争。楼主已经帮过那些人,这次,是不是也该帮我们一回?” 十四娘轻笑一声,摆手示意黄衫少女退下,起身坐正了些,摇着团扇道:“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那些人的身份,来头,或者……背后何人指使?” “我想寻一样东西,希望楼主能提供一些线索。”贺昭云道,“价钱好商量。” 19.夜探 十四娘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贺昭云尽量简单地道明来龙去脉,只说这本诗集在家变后遗失,至今下落不明,因是友人所赠,家父生前颇为爱惜,意义非凡,想要寻回。至于名册相关,则刻意略过了不提。 “寻个物件而已,小事一桩,不过……”十四娘顿了顿,随手拨弄着团扇扇柄上的翡翠坠子,“做买卖么,讲究个有来有往,你们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顾晓棠已经忍了半晌,终于耐不住性子,直截了当地问:“直说吧,条件是什么?” “这位姑娘,倒是个爽利的人,”十四娘瞥了顾晓棠一眼,轻笑出声,“那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了。听雨楼有一批货,准备走水路去永州,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无缘无故被人扣押在芦淞口。倘若你们能帮我要回这批货,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芦淞口是城北一处几乎荒废的旧码头,地处偏僻,守规矩的寻常商人,出货不会选在那种地方。贺昭云微微皱眉,顾晓棠快人快语,抢先问出了口:“什么货?别是些见不得光的黑买卖吧?” 十四娘依旧笑得妩媚,温声细语地道:“是什么货,很重要么?我怎么记得,我方才也没问过几位,为何要大费周章,寻一本看似普通的旧书,贺姑娘,你说是吗?” 话里话外的意思,贺昭云听明白了。自己不会说出诗集的真正用途,同样,十四娘也不可能对他们交底,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彼此之间了解得越少,便越安全。 “是,是我这位朋友多嘴,还请楼主见谅。这桩差事,我们应下了,想必楼主也是言而有信之人,不会出尔反尔。” “那是自然。”十四娘道,“这批货急等着出手,三日为期,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贺昭云点头应下,先前那位黄衫少女又来引路,送三人离开。 事关码头和水路,贺昭云只当又是漕帮从中作梗,回到住处问过陆歆才知,十四娘的货,竟是官差扣下的。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顾晓棠义愤填膺一拍桌子,“她那批货绝对有问题。” 十四娘做的什么生意,贺昭云并不怎么在意,她只关心三日之约如何促成。 时间紧迫,她顾不上仔细推敲,转头问陆歆:“若是叫你以县尉之名,行个方便,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实在不行,过了这三日,你再重新扣下便是。” “以我们这些年的交情,我不该袖手旁观,但……”陆歆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轻叹了口气,“这批货,是县令杨议亲自打过招呼的。” 贺昭云心头一沉。难怪十四娘以此为交易条件,原来此事如此棘手,连官府都牵扯进来了。 陆歆继续道:“七八天前,十四娘的船被拦下时,我就觉得蹊跷。杨县令只带了几个亲信进舱查验,事后对外宣称,搜出了甲胄和刀枪。” “你们也知道,按大雍律法,私造兵器,视同谋逆……但据我了解,十四娘最多绕开官渡私下行船,省些通关打点的花销,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 “是不太对,”顾晓棠也若有所思地道,“按照惯例,即便十四娘真的勾结叛党,县令也该密报知府,而不是自行处置。他就地扣下货物,难道不怕打草惊蛇?” 听他们这么一说,贺昭云也起了疑心:“那……船上的货,你见过吗?” 陆歆摇头:“没有。杨县令从不让我插手此事,这些还是我从他家仆那里打听来的。” 县令的说辞不能尽信,十四娘又对他们有所隐瞒。此事诸多疑点,理不清头绪,贺昭云正犯愁,一直抱剑倚在窗边的段青冷不防道:“是什么货,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歆第一个反对:“存货的库房有人日夜值守,没有县令的文书,连我都进不去,你们怎么进去?” 段青面不改色:“杀进去。” “……”陆歆无奈,“段公子,本县县尉还站在这里,你这……不大合适吧?” “对不住,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 段青嘴上说着道歉,语气却极平淡,听不出半分歉意。 “是该去看看货,但不能硬来。”贺昭云哭笑不得地打圆场,又专门叮嘱段青,“我们这次只是探探情况,见机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别和看守的人起冲突,听见没有?” 段青点点头,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贺昭云不敢拖到第二日。此时已近黄昏,芦淞口又在长乐县最北,三人紧赶慢赶,深夜才赶到。 这一带是城郊,四下荒无人烟,只有大片芦苇丛随风摇晃,簌簌作响。远处依稀传来两声夜枭啼叫,凄厉哀怨,如小儿号哭。 为了不惊动当值的衙役,马被拴在百丈外的荒树旁。段青当先,贺昭云居中,顾晓棠殿后,三人借着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做掩护,向码头斜后方那两间房摸过去。两间房一大一小,首尾相连,大的估计是库房,小的那一间,窗户纸隐约透出灯光,应是值房。 陆歆介绍过此处地形,要进库房,必须先穿过值房。贺昭云原本打算,值守的人若是不多,就使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类的小伎俩。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当值的三名衙役或歪倒在草席上,或伏案沉睡,竟无一人醒着。 “怎么回事?”贺昭云小声低语,“不会是诈我们吧?” 顾晓棠折了一截芦苇,伸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衙役后颈处,来回扫了三五下,那老衙役纹丝未动,像是睡熟了。 贺昭云略放下心,轻手轻脚绕过三个衙役,正要推开库房大门时,那老衙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贺昭云顿时僵住,段青握紧了剑,顾晓棠无声抬掌,只待老衙役睁眼,便可一手刀劈下去。 三人屏息凝神等了半晌,所幸,那老衙役未见醒转。稳妥起见,顾晓棠留下把风,库房大门被推开一条缝,段青闪身进去,贺昭云吹亮火折子,紧随其后。 库房内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加之货物堆放杂乱无章,顺着门缝渗入的那一线微光毫无作用。火折子也只能勉强照见身旁三两尺距离,贺昭云和段青在大小不一的木箱、草堆和其他杂货中艰难穿行,好一会儿才找到刻有模糊暗纹的木箱。 十四娘交代过,箱子外头带有黄莺图样暗纹的,便是听雨楼的货。 贺昭云心头一喜,俯身拂去木箱上的积尘,正要细看,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见角落阴影中,一簇细微火光正在闪动。 库房里还有别人? 贺昭云只觉后背发凉,一把扯住段青的衣袖,同时吹灭了火折子。 几乎是同一刹那,角落里那簇微光也骤然熄灭,整间库房一片漆黑。显然,对方也发现了她和段青。 贺昭云眼前陡然一暗,什么都看不见,本能地往段青身边靠了半步。段青顺势抓住她手腕往身后带,右手执剑横在身前。二人背靠着背,齐齐屏住呼吸,不敢泄出半分声响。 那位不知名的神秘人,似乎也在极力隐藏行迹。库房内静得发闷,贺昭云掌心攥出了薄汗,却不敢用衣袖擦一下,黑暗中,她几乎听得见身后段青刻意压低的喘息。 几息之后,左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贺昭云循声回头,下一瞬却被段青用力一拉,身不由己踉跄两步,堪堪避开一道自房梁上扑下来的细长黑影。 那黑影落地无声,出手如电,贺昭云只觉劲风迎面而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段青的无鞘剑架住,发出“铮”的一声嗡鸣,双方兵刃相交处,似有细碎火星一闪而过。 那黑影反应极快,手中兵刃轻旋,调转方向再攻,转瞬间连出三招,被段青的长剑一一接下。 贺昭云趁乱退开两步,后背抵着一个硕大的木箱,免得拖累了段青。库房昏暗,她看不清那黑影的招式与身法,亦无从知晓高下胜负,只听得铁器相互刮蹭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衣袂翻飞的轻响和杂乱脚步声。 那黑影身法诡异,神出鬼没,刀剑声忽而在左,忽而在右。贺昭云急得想点亮火折子瞧瞧,又怕暴露了自己,反而给段青添麻烦。正左右为难时,忽听段青在打斗间隙中没头没尾地喝了一声:“快走,往门外退!” 段青向来冷静淡漠,此刻语气却颇为急迫,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遇上了难以招架的劲敌。 贺昭云明白,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去库房门外寻顾晓棠来。但没等她迈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急叫道:“且慢!都住手!” 那声音……有些耳熟。 打斗声瞬间停息。对方率先吹亮了火折子,摇曳的火光下,几道模糊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段青被另外二人一左一右围在当中,虽停了手,仍平端着剑,作防卫架势。 左边那人身着道袍,手中长剑僵在半空。右边那人收起铁骨折扇,满面惊讶地道:“怎么又是你们?” 贺昭云亦是目瞪口呆:“白公子?秦道长?你们二位……如何在这里?” 20.取货 “我们……”白秋石含糊其辞,“来取点东西。你们呢?” 贺昭云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我们是受十四娘所托,她的货被扣了。” 一旁的秦钰正收剑回鞘,闻言和白秋石交换了眼神,二人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段青警惕地盯着二人,不动声色地往贺昭云身前护了护。 贺昭云疑惑:“怎么了?” “我说呢,怪不得你们方才要动那几箱货……”白秋石咧嘴一笑,“这不是巧了吗,十四娘要出的这批货,你猜猜看,买主是谁?” “不会是……你们二位吧?” 白秋石挑眉:“要不是我们两个走在前头,你们能这么顺利就进了库房吗。” 贺昭云微怔,既而恍然大悟:“那外面的人,也是你们……你们迷晕的?” 白秋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截芦管,夹在指间转了转,颇为自得地颔首。 秦钰无奈:“行了,别显摆了,正事要紧,先验货吧。” “急什么,那些药量足够他们睡上三个时辰了。” 白秋石嘴上不以为意,却还是带头走向那几个刻有暗纹的木箱。两个火折子凑到一处,四人围拢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有甲胄或刀枪,只分门别类码着香料、桐油、胭脂水粉和各色布匹,都是水路上常见的紧俏货品。 贺昭云半信半疑:“就这些?可杨县令为什么说……” “不止这些,要不然,姓杨的孙子也不会惦记上这批货。”白秋石动手搬开其中一个木箱里的布匹,极其自然地使唤人:“老秦,还有那个谁,过来搭把手。” 段青立在原地没动。贺昭云又瞧他一眼,他才收了剑,不情不愿地跟过去帮忙。 箱子被搬空后,白秋石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顺着木箱底板一寸寸摸过去,不时轻叩两下。到某一处时,木板发出空洞的闷响,显然,下面并非实心。 秦钰递过去一把细而窄的短刀,白秋石试了几次,短刀尖端终于卡住木箱角落里的缝隙。随着一声轻响,箱底木板被撬开,露出暗藏的夹层。段青将木板又挪开一些,贺昭云举着火折子俯身去看,见箱底夹层中,零零散散堆着不少生铁和粗铜锭。 段青蹙了蹙眉,贺昭云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这是……” 白秋石含糊道:“这不是……为了省点银子么。” 无需他再多解释,贺昭云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 胭脂和布匹不过是寻常货品,行船途中查验宽松,只需最简单的批文,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生铁粗铜则不同,因精炼过后可制军械、兵甲,官府管控颇为严格,货物来源、用处以及何人经手都要一一上报清楚,通行批文手续繁琐,需层层报备核验。 加之铜铁税费高昂,运得少了,入不敷出,运得多了,官府又不允许。白秋石和十四娘如此行径,既是图方便,亦是为了省些赋税,虽不大合规,但终究算不上通敌谋逆的大罪。 可县令杨议为什么捏造罪名,强行扣货? “因为他想私吞这些东西。”白秋石冷笑一声,手中的火折子凑近箱底夹层,将几道不太显眼的划痕指给贺昭云和段青看:“在我之前,有人打开过夹层。” 贺昭云猜测:“也许是十四娘的人,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不可能。”段青插话,“这样的划痕,是环首官刀留下的。” 白秋石颇为意外地瞥了一眼段青,点头道:“没错。姓杨那孙子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了,我听说,这半个月来,被借故扣下的商船有七八条,货都押在芦淞口。” “那滨州知府呢,也由着底下人胡来吗?” “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白秋石嗤笑一声,“你们不知道么,滨州知府有两个女儿,长女便是杨议的结发妻子,次女……是晋王府上的侍妾。” 如此说来,杨议扣留这些生铁粗铜,恐怕也和晋王有关。但贺昭云一时无暇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批货怎么运出去。夜里走不了船,他们几人也无法徒手搬走七八个木箱,只得会合了顾晓棠,先离开芦淞口,再另做打算。 第二日下午,众人各自休整过后,齐聚在黑白双煞落脚的客栈,一同商议对策。贺昭云本打算像昨晚那样,用迷药放倒值守的衙役,再另外雇些车马和人手,将货物运走。 陆歆摇头:“不妥。如此一来,参与之人太多,容易走漏风声。” “我倒是有个主意,”白秋石摇着折扇,意味深长地一笑,“用不着迷药,我们就大摇大摆地去芦淞口,衙门的人自会帮我们把货搬上船。到时候我们……” 第三日是个大晴天,无风无云,只有赤日炎炎,暑气逼人。 芦淞口虽临水,但附近都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连个可供纳凉的老树都没有。当值的衙役苦不堪言,不到晌午,几个年岁长些、资历老些的衙役便缩回值房内,只留了一个年纪最轻的小衙役在门外,美其名曰“你们这些后生就要多历练”。 “呸,说得好听,自己去屋里头躲阴凉,却叫老子在外头活受罪。” 小衙役顶着毒辣的阳光,隔窗望见另外几人在值房里打盹,摇着蒲扇愤愤然抱怨:“一天到晚也没个船来,你们都不管,老子也不伺候了。” 他绕到值房一侧,拣了个背光的墙角,蒲扇往脸上胡乱一遮,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过了不知多久,脸上蒲扇被人劈手打落,头顶传来一声断喝:“起来!” 小衙役惊跳起来,刚要认错赔罪,却见面前不是同日当值的其他衙役,而是三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当中那人一身竹青色圆领袍,腰系革带,玉簪束发,模样斯文清贵。这人相貌虽好,脾气却不大好,开口便是一顿数落:“手里领着官粮,脚下踩着官靴,便是这样当值的?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懈怠,若是货物出了差池,你有几条性命够抵?” 虽然没穿官袍,但听这口气便知,是上头的人。可惜小衙役刚进衙门三天,连同僚的脸都还没认全,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敢问大人贵姓?” 青衣人还未答话,他左手边的小厮把眼一瞪,傲然道:“连我家大人都不认得,新来的吧?快叫管事的出来迎接,我家大人要提货,若是误了大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连家仆都这般颐指气使,来头一定不小。小衙役看看再看看右边那个穿褐红色窄袖圆领袍、腰佩官刀、左眉上方一道浅疤、几乎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年轻男子,越发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去摇醒了值房内几个衙役,将几尊大佛请进了房内。 但,几个年长些的衙役左瞧右瞧,横瞧竖瞧,也不认得面前三位是何方神圣。 那小厮白了他们一眼,语气十分不耐烦:“还不见过长史大人和参军!” 几个衙役都是长乐县人,从未与州府里来的上官打过交道,稀里糊涂见了礼。其中 一个胆大些的问:“几位上官说要提货……可有……知府大人的文书?” 扮做小厮的顾晓棠佯怒:“你瞎了眼不成,我家大人都亲自过来了,还要什么文书?” “这……”那衙役赔着小心,硬着头皮道:“几位上官,不是小的们有意为难,实在是小的……做,做不得主,杨大人交代过,除了他本人,只有见到知府大人的亲笔文书,才,才能……” “文书也是你们几个能看的?”假充参军的段青冷冷扫他一眼,“要看,叫你们杨县令亲自来看。” “罢了,底下人不懂事,和他们计较什么。”贺昭云颇为大度地微笑,又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在几个衙役面前晃了一晃:“知府大人亲笔,还有你们杨大人画的押,可看清楚了?” 这文书半真半假,字是秦钰写的,章是白秋石半夜三更溜进县衙,偷了杨议的官印按上去的。 这些人见没见过滨州知府的笔迹,贺昭云无从知晓,只能碰运气。在场六个衙役,多数人只草草扫了一眼,唯独其中一人犹为精明谨慎,接过文书看了又看,时不时抬眼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 段青按住刀柄,贺昭云也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被瞧出什么破绽。 局面胶着之际,有人推开值房的门,急匆匆进来,夺了那份文书,一迭声道:“哎哟我的亲娘,二位上官,让我好找!不是说好了由我和杨大人安排,你们在驿站歇着便是,怎的亲自过来了?底下人没眼色,二位千万别见怪……” 来人正是一直藏在附近,随时准备接应的陆歆。段青松开了刀,继续装腔作势:“陆县尉,快着点吧,误了大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陆歆连连点头,又转而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还愣着做甚,快去搬货!” 几个衙役虽半信半疑,却也乐得顺水推舟,反正日后万一有人问起,也是陆县尉顶着。不多时,几大箱货搬上了船,陆歆像模像样送到码头边,趁机从段青手里取回了自己的刀。 贺昭云等三人随船而行,临近傍晚时分,连人带货,走水路到了玉楼春。十四娘验了货,照旧将三人请至水榭,先前那位黄衫少女把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交到贺昭云手上,又颇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锦囊中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楷书小字,却被墨渍浸染模糊,难以辨识。 十四娘道:“贺府查抄充公后,文玩字画和家中藏书被拿到旧物市场卖掉,后来辗转流入鬼市。你要找的那本诗集,连同其他三百余册旧书,都被同一人高价买走了,这上头写的,便是那买主的身份和名姓。” 贺昭云隐约觉得不妙:“那楼主为何……” “为何不写清楚?”十四娘莞尔一笑,“因为……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顾晓棠急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先前明明说好的……” 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有求于人。贺昭云压下心底的不满,拉住顾晓棠,好脾气地道:“楼主请讲。” “这第二个条件么……”十四娘轻抬团扇,遥遥指了指段青,轻声细语地一字字道:“我要他的命。” 贺昭云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这话应该问问他自己。”十四娘自凉榻上缓缓起身,钩子似的目光落到段青脸上,“七年前,腊月二十九,路南县,平康坊,成华巷……段少侠,可还记得?” 段青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十四娘,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茫然。 21.旧事 贺昭云和顾晓棠更是一头雾水,因不知前事,又不敢贸然插话。庭院中一片静默,只剩下微风穿过水榭,吹动珠帘的轻响。 十四娘袅袅婷婷行至段青身前,盯着他瞧了许久,见他仍旧一脸淡漠,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嘲讽:“也是……枉死在你剑下的冤魂那么多,你哪能个个都记得。” 段青微微蹙眉,余光瞥了一眼贺昭云,声音发紧:“你是什么人,我们结过仇么?” “别急啊,段少侠,待会儿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十四娘摇着团扇,不紧不慢道:“这三天来,几位着实辛苦。不过我也没闲着,吩咐底下人查了一些陈年旧事,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修罗堂,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吧?” 不等其他人反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修罗堂中,堂主为尊,副堂主次之,此外还有四大护法使者,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白虎擅使暗器,朱雀习惯用毒,玄武精通易容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青厉声打断十四娘的话,拔剑竟要出手。 平日里,段青不是这般冲动急躁的人。贺昭云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便拉住他衣摆,段青眼底似有慌乱一闪而过,执剑的手僵了僵,颓然垂下。 十四娘退后两步,紧盯着段青继续道:“听说,位列四大护法之首的青龙使,常用一柄通体藏青、削铁如泥的无鞘之剑,剑法凌厉狠辣,行刺从未失过手。可惜的是,两年多前,此人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但也有人说……他死遁脱身,隐姓埋名,做了捉刀人。段少侠,依你看来,这传闻,是真,还是假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言外之意,傻子都听得明白。 贺昭云怔了怔,后知后觉想起,第一次来玉楼春时,十四娘便留意到了段青的剑。段青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她也曾暗自揣测,他或许做过刺客或杀手,却没想到,他从前是修罗堂的人。 一旁的顾晓棠呆了半晌,结结巴巴地道:“不是,姓段的,你,你真是……曾经上过刺客榜,排名第三的那个,那个……” 那个剑下不留活人,比厉鬼还要可怕的“青龙”。 老天爷,我居然跟这个活阎罗交过手……顾晓棠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时和段青打的那一架,不由得咋舌。 段青木然立在原地,几乎是手足无措,满脸慌乱望着贺昭云,勉强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昭云安抚性地握了一下段青的手,转而向十四娘道:“我听明白了,我的这位朋友,和你有过节,是吗?” “是,有仇。” 十四娘眼里早没了笑意,只剩下刻骨仇恨,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道:“他杀了我阿兄,就在成华巷巷口那棵老榆树下。” 贺昭云怔了一瞬,回头问段青:“有这回事吗?” 段青低垂着眼,眼睫颤了颤,含糊不清地道:“也许有吧。” 十四娘的话不错,在修罗堂那十多年里,他用这把剑,取过太多人的性命,那些人是高是矮,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他早就记不清了。 “也许?”贺昭云追问,“你看着她,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 “贺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十四娘冷哼一声,“我十四娘虽是势利之徒,却也做不出胡乱攀咬的事情来。七年前,我是没看见他的脸,但那把剑,化成灰我都认得,绝对不会有错。” 段青再蹙眉想了一时,终于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那一年他刚刚出师,按照副堂主吩咐,似乎是在路南县某个寻常街口取过谁性命。 无鞘剑架上那人脖颈时,那人颤巍巍掏出两枝珠花,求他宽限片刻。那人说,街对面就是自家铺面,想回去再看一眼自家妹子,至少把生辰礼送到她手上。 段青犹豫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收剑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副堂主派来盯着他的人不会那么毛手毛脚,大抵是路过的行人,或是死者的家人,他没细想,也没回头。 他没有斩草除根的习惯,太麻烦,也犯不上。说到底,他是听命行事的刺客,此行目标只有那一人而已。 如今想来,那个躲在街角某棵树后,目睹了一切的人,便是十四娘了。 犯下的杀孽无可辩驳,段青颔首:“是,有这回事。” “哟,难为你记得。” 十四娘冷笑一声,撇了团扇,重又坐回凉榻上,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两年前我就叫人查过你,得到的却是你坠崖身死的消息。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报不成这个仇了,想不到老天有眼,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段少侠,贺姑娘,你们说是不是?” 段青垂眸站着,脸上既无贪生畏死之态,也无半点愧怍之色,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顾晓棠在一旁干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名册事关重大,拖延不得,况且三人同行至今,也算是共患难的情分,她总不能眼看着同伴受人为难,自己却无动于衷。 可段青与十四娘早有仇怨,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最朴素的是非因果,她无论如何也不该横加阻拦。顾晓棠本以为世间之事,桩桩件件都应黑白分明,如今却有些糊涂了。 贺昭云斟酌良久,硬着头皮道:“过去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 “但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而且……离不开我这位友人的帮助。还望楼主,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就当是我贺昭云欠听雨楼一个人情,日后定当报答。” 这一番话,贺昭云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她不惜代价远赴京城,也不过是想为已故的父母讨个公道,如今为了自己的家仇,却要劝说十四娘放过杀兄仇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十四娘尚未答话,段青冷不防道:“你的仇人是我,和她们二人无关。我的命,你可以拿去,但……” 贺昭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顾晓棠诧异道:“姓段的,你 发什么疯?” “但不是现在。”段青没理会顾晓棠,只定定瞧着十四娘,语气平淡,“我还有未竟之事,少则一个月,多则……最多不超过半年,等事情了了,我任凭你处置。” 十四娘嫣然一笑:“可以啊。既然如此,你们要的消息,我也只好到那个时候再拿出来了。” “你!”顾晓棠急得要拔刀,“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么,小妹妹,想跟我来硬的?”十四娘嗤笑一声,屈指弹了弹手中短刃,“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一动手指,你们三个,今日谁都走不出玉楼春。” 顾晓棠如同被点了穴位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她听过不少江湖传闻,知道十四娘所言非虚。与高手众多的修罗堂不同,听雨楼中的女子,大多出身市井,并无武功傍身。十四娘的情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不怕仇家登门报复,自然也有其自保之术。 听说十四娘出身匠人世家,祖上三代都经营明器店为生,另做些陶俑木雕,其中机关若被触及,便可射出数枚铁钉或毒箭,用以驱赶盗墓贼,护卫主家陵墓。 十四娘得其父兄真传,亦是其中行家。听雨楼的据点看似寻常,实则机关遍地,三步一暗箭,五步一陷阱。若是藏于隐秘处的机关被拨动,眨眼间万箭齐发,任你有再快的刀法剑法,再俊的轻身功夫,也难寻半点生路。 “要我宽限时日,呵……亏你说得出口,我阿兄临终前,难道就没有求过你?”十四娘紧握着匕首看向段青,眼眶终于泛了红,“你给过他一时半刻吗?如今你有未了之事,却要我通融,凭什么?” 贺昭云一时无言以对,顾晓棠也讪讪收起双刀。段青沉默了半晌,忽然朝前迈出半步。 贺昭云隐约觉出不对,下意识要拦,段青抢先道:“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你把诗集的下落告诉她们。” “成交。” “不行!” 贺昭云几乎与十四娘同时开口。 十四娘瞥了一眼段青,嘲讽道:“怎么,你自己做不得主,还需要她点头同意?” 眼看着十四娘手执匕首缓缓起身,贺昭云来不及多想,连跨两步挡在段青身前。段青脸上闪过错愕,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命是我的,与你无关。” 贺昭云莫名有些恼火,回头瞪他一眼,语气坚决地重复:“我说了,不行。” 段青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十四娘冷眼瞧着,似笑非笑道:“看样子,那本诗集,你们是不想找了。” “楼主,人命关天的事,不是儿戏,”贺昭云扯住又要上前的段青,仓促告辞,“容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她生怕段青倔脾气上来,抢在十四娘动手前做出什么傻事,不敢再多耽搁,拉上段青便走。段青被贺昭云抓着手腕半拖半拽出了水榭,顾晓棠默默跟上,后头遥遥传来十四娘的声音:“最多三日,逾期不候。” 22.前尘 返程路上,三人俱是沉默。 回到县衙后院时,天色已晚。顾晓棠拉走了前来询问进展的陆歆,段青跟在贺昭云身后,小心翼翼瞟着她的脸色,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贺昭云心头的无名火被这三个字冲淡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下来:“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段青支支吾吾道,“我与人结过仇,误了你的事。” 贺昭云哭笑不得:“你……你就为这个道歉?还有其他的么?” 段青忐忑而无措地望着她,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我过去的身份……” 贺昭云下意识望了望四周。虽说院子里没有外人,但终究不够隐蔽,她拉着段青回了西厢房,将木门关紧,才问:“你之前说,你的前东家……就是修罗堂?” 段青束手束脚站在门边,点了点头。 “也是他们,给你下毒,以此控制你……是吗?” 段青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贺昭云会突然问起这个,但最不堪的过往已经被十四娘戳穿,如今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和盘托出:“是。听话的,每个月堂主给一次解药,若有二心,就只能自生自灭。” “多久?” 段青没明白:“什么?” 贺昭云问:“这样的日子,你过了多久?” “……十三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贺昭云却愣住了。 十四娘说过,段青在两年前假死脱身。他现下也就二十四五岁年纪,当年初入修罗堂时,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贺昭云短暂回想了一下,自己十岁时在做些什么。今日因为书册底下藏骨牌,挨了夫子的戒尺,明日和陆歆斗草斗蛐蛐,或是去陆伯父院子里偷瓜偷枇杷。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会离开修罗堂?” “行刺失手了。”段青依旧语气淡淡,“按照堂里的规矩,回去,也是个死。” “就……这么简单?” 贺昭云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更曲折离奇的秘辛,没想到原因如此平淡,失望之余,又生出两分诧异:“那个人的武功,难道比你还厉害么?” 段青露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摇了摇头:“不,那个人……他不会武功。” 不仅不会武功,还不会驾车。 马是好马,车也是好车,但赶车的中年男子手艺实在生疏,偏偏走的还是山间小道,一路磕磕绊绊。藏于车顶的段青被颠得七荤八素,若不是顾及山高路险,几乎想即刻动手。 好巧不巧,行至最险峻的一段山路时,路边横蹿出来一条蛇,惊了拉车的马。那中年男子又是个文官,拼尽全力仍然控不住惊马,连人带车,翻下了几十丈的山崖。 一切发生得太快,车顶上的段青自然也没能幸免。 “那后来呢?”贺昭云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么高的山崖,你们……” “我们都没事。山崖上有藤蔓卸力,又赶上汛期,山间河道涨水,我落入水中,侥幸活命。” 其中细节,段青有意略了过去。坠崖途中,他前前后后扯断了七八根藤条,还被一棵横生的老树拦了一下,撞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满口都是血腥味。 落水后,他被激流卷向河中心。河水冰冷刺骨,段青几番浮沉,将要力竭时,胡乱伸出去的手竟然摸到一截粗长树枝。 那是个被山洪裹挟而来、由几棵枯树乱木纠缠而成的浮堆,虽然松松垮垮,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散架。还剩半条命的段青艰难地爬上去,却见浮木另一头,趴着方才和他一同坠崖的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浑身湿透,显然也是刚刚从水里挣扎起来,模样和段青差不多狼狈。起先,段青还惦记着此行目的,可浮堆本就不大牢靠,别说拔剑了,他稍稍一动,那些相互勾连的枝杈便剧烈颤动起来,仿佛下一瞬息便要四分五裂。 段青不敢再轻举妄动,中年男子也小心翼翼龟缩在原地,毕竟,谁也不想毁了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重新掉进湍急的河水中去。 贺昭云失笑:“所以,你们两个就这样……迫于无奈,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 “对。我和那个人,在水上漂了将近一天一夜。” 段青和那中年男子各据一处,相隔一步之遥,彼此大眼瞪小眼。浮堆顺着河水漂流,时不时撞上其他漂浮物,忽而往左斜,忽而向右倒。为了保持平衡,不致落水,段青和中年男子不得不朝相对结实的浮堆中心一点点挪动。 二人越挨越近,只剩半步距离时,浮木像是被水下暗礁绊了一下,猛然一个急转弯。段青被一股大力向外甩去,身不由己滚了半圈,一侧肩膀悬空,眼看着就要跌进水里。 他死死抓住身侧树杈,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才堪堪稳住身形,那中年男子看着摇摇欲坠的段青,缓缓伸出了手。 “我以为他想趁机推我下水……”段青顿了顿,“他却抓住我手腕,把我从浮木边缘拉了回来。”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你是来杀他的?”贺昭云猜测,“在他眼里,你和他一样,只是意外落水的普通人。” 段青苦笑:“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 第二日凌晨,浮木被河水推至下游,在一处浅水湾搁浅。此处离岸边不远,水势相对平缓,段青便弃了浮木,涉水上岸。 那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水米未进,虚弱乏力,虽然勉强扒住了岸边石块,却怎么也攀不上去。段青回过身,将中年男子一并拉上来,中年男子上岸站稳后,整了整沾满泥水的衣襟,拱手道了声谢。 段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做了件蠢事。他是奉命来取对方性命的,何必多此一举。 段青半天不作声,中年男子也不见怪,笑眯眯道:“这位公子,若是还不动手,老夫可就要告辞了,西南四县的数万百姓还等着呢。” 段青心下一惊:“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夫入朝为官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中年男子依旧笑意温和,“是谁叫你来的,工部刘大人,还是晋王殿下?” 段青当然不能说出背后何人指使,只得沉默以对。中年男子也没再追问,客客气气同他道了别,拄着一根就近拾来的细长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段青木然停在原地,目送那人渐行渐远。直到中年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他也没能抽得出无鞘剑。 听段青讲清了前因后果,贺昭云神色有些微妙,若有所思地问:“那座山……不会是青州西南部的沂龙山吧,那条河,是沂水河?” 段青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个中年男子,是不是五十出头年纪,中等身材,面部轮廓和我有几分相似,右眼角下边有颗小痣,胡子……”贺昭云抬手比划出三寸来长,想了想,又稍稍缩短了一点,“胡子大概这么长?” 段青点头。 “腰间还挂了个做工特别粗糙、形状怪异的黄杨木木雕?” 段青满面疑惑,又点了点头。 贺昭云一时百感交集,半晌才叹息般轻声道:“两年前你遇见的那个人……是我爹。他腰间那个木雕,是我娘亲手刻的。” “那阵子水患四起,西南四郡闹了灾荒,我爹是赶着要去开仓放粮的。他确实不会赶车,但车夫回去抢收自家的稻苗了,他一时雇不到人,又等不起,只能亲力亲为。” 段青错愕地瞪着眼,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来。刀口上舔血这些年,从未有过哪一刻,让他如此后怕。 幸好,幸好他两年前没做出无法挽回的糊涂事,否则他有何颜面再来见她。 “我应该谢谢你,”贺昭云由衷地道,“谢谢你当初饶了我爹一命。” 段青沉默许久,低声道:“不,其实是我……是我该谢谢他。” 如果那一天,贺父没有在江心伸手拉住他,他便不会离开修罗堂,不会成为捉刀人,不会遇上贺昭云。 虽然,遇上了,也不会怎么样。 他早该知道,就算改换名姓,也斩不断来时路,洗不去他肩上的血债累累。即便没有十四娘,也迟早会有其他人前来讨债,段青想,反正他没剩下多少时间,与其苟延残喘,还不如…… 做点对她有用的事。 打定了主意,段青反而觉得轻松不少,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我的过去……如今你都知道了,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今日之事,你若要怪我,也是应该的,我会想办法,你别太担心……” “我没有怪过你,那些年,你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我们的确亏欠了十四娘。”贺昭云道,“明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你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了。” 段青应了一声,点点头。 待贺昭云离开后,段青吹熄了烛火,耐心等到三更时分,换了衣裳,拿上无鞘剑,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每一扇窗都暗着,包括贺昭云所在的东厢房。段青在东厢房窗下驻足片刻,摸遍了浑身上下,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留,便将无鞘剑轻轻放在门口。 他又绕到院子一角,踩着柴火垛翻过院墙,落地轻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段青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转过街角,猛然顿住脚步。 前头不远处,昏黄灯火映出两个人影。 靠着树打哈欠的是顾晓棠,手里提着灯笼的是贺昭云。 段青僵在原地,上前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 贺昭云似笑非笑望着他,凉凉道:“起这么早,要去找谁啊?十四娘么?” 23.同仇 早知如此,他方才应该从院子另一头翻墙出去,走那条更偏僻的小巷,再把脸遮严实些。 被贺昭云和顾晓棠一左一右押回去时,段青暗自懊恼。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贺昭云显而易见是生气了,脸色冷得吓人,清丽眉眼间不剩半点笑意,看向他时,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要冷上三分。 顾晓棠识趣地溜了,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西厢房的门。段青没来得及开口道歉,贺昭云已经将无鞘剑摔在他面前:“我又不会武功,给我这个做什么?” 段青沉默片刻,含糊不清地小声道:“我只有这个。” “哦,临死前,留个遗物给我是吧?”贺昭云冷笑,“怎么,想让我睹物思人?” 段青低垂着眼,不作声。 “我说呢,问你什么,你都答得那么痛快,连过去的事都肯同我讲……” 贺昭云逼近两步,盯着段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语气近乎质问:“那时候你就打算好了,要瞒着我去见十四娘,把命交出去,是也不是?” 起先,她只当段青是出于愧疚自责,才一反常态地袒露过往。等到了后半夜,贺昭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连忙叫醒了顾晓棠,去街口守株待兔。 不出半个时辰,还真就等来了段青。若是她稍微迟钝一点,或者段青动身再早一点,只怕想拦都来不及。 段青似乎自知理亏,偏头避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贺昭云问:“为什么自作主张?” “我……我只是想帮你。”段青小心翼翼瞧着她的脸色,低声道,“如果我这条命对你有用,我愿意……” 贺昭云微微一怔。不知怎的,那些责怪的话,忽然间便说不出口了。 归根结底,段青也只是想要成全她。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是,你的命有用,但……不是那么用的。”贺昭云叹了口气,伸手扳过段青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你活着,对我来说才更有用。” 段青茫然眨了眨眼:“什么?” “你明明听清楚了。”贺昭云笑吟吟瞧着段青,直到他耳根微微泛了红,才松开手,“剑收起来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其他法子呢?” 段青讪讪收起无鞘剑,不大相信地问:“还能有什么法子?” “找人帮忙。至于能不能奏效,我也没有把握,先试试看吧。”贺昭云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去堵你之前,我就叫陆歆去请了,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天色微明时,陆歆带着黑白双煞回来了。 白秋石一进院门,便摇着折扇发了好一通牢骚,说扰人清梦和掘人祖坟一样损阴德,哪有求人办事还这般无礼的,被秦钰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闭上嘴。 “前因后果,陆县尉已经讲过了,但贫道还有一事不解。”秦钰看了看贺昭云,疑惑道,“几位是如何得知,贫道和十四娘是老相识的?” 贺昭云一笑:“因为玉楼春门前那块匾。若是我没看错,那是秦道长题写的吧?” 秦钰面露讶异,赞叹道:“贺姑娘好眼力。” “秦道长谬赞了。我初见时只觉得那字迹眼熟,直到昨天夜里才想明白。”贺昭云解释道,“况且,我听陆歆说过,黑白双煞和十四娘常有生意往来,听雨楼每次出货给你们二位,都比平时便宜三成。” 由此看来,他们一定交情不浅,若是黑白双煞愿意从中说和,或许还有两分转圜余地。所幸,陆歆找上门时,黑白双煞还没有启程回永州。 顾晓棠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埋怨:“有这层交情,在芦淞口的时候你们两个怎么不早说!” “你们又不曾问过。”白秋石一脸无辜,“再说了,十四娘那是给老秦面子,我可不敢贪功。” 原来,秦钰年轻时,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他又喜欢四处游历,每每撞见恶霸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都免不了要出手教训一番,也因此结识了父兄离世后无依无靠、险些被一方恶绅强占了家里铺面的十四娘。 那时候她还不叫十四娘,也不是听雨楼的楼主,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被七八个上门闹事的泼皮围住,不仅寸步不让,还抱起店里一尊泥偶,扬言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秦钰路见不平,替她出头,收拾了仗势欺人的恶霸,讨回了房契地契。 后来,听雨楼初建,生意尚且冷清时,秦钰也帮衬了不少。此后数年,二人虽分隔两地,不常相见,但昔日情谊仍在。 贺昭云斟酌着道:“秦道长,你看……过去的事,是我们对她有所亏欠,但事关名册,能不能……请她通融一下,只要不是这个条件,让我们替她做些其他事情,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秦钰沉吟半晌,看着段青道:“当年的事,你是受何人指使?” 见段青迟疑,秦钰蹙了蹙眉,冷声追问:“是修罗堂堂主穆枫?” 段青一怔:“你怎知……” 秦钰冷笑一声,没答话,转而向贺昭云道:“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劝劝她,但……她若是听不进去,我也勉强不得。” 听秦钰提起修罗堂堂主,贺昭云颇有些好奇,然而眼下正事要紧,只得暂且咽下疑虑,留待日后再说。 事不宜迟,一行人用过早饭,便即动身,又往玉楼春去。 门前那位黄衫少女见了秦钰,连进去通报都比前两次快些,带他们去的也不是水榭,而是楼上一处古色古香、陈设雅致的厅堂。 十四娘亲自在楼梯口迎接,见秦钰身后不仅有白秋石,还跟着贺昭云等三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两分,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道:“秦大哥,你该不会是他们请来的说客吧?” “说客谈不上,”秦钰道,“只是好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要多两句嘴。” 十四娘敛了笑意,语气冷淡下来:“秦大哥,你不用劝了。你对我有恩,我记着,以后也不会忘,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秦钰正要说什么,白秋石抢着道:“是是是,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向楼主讨杯茶喝,这总可以吧?” 十四娘迟疑了一下,勉强将一行人让进厅堂,待众人依次落座后,吩咐底下人上了茶。 段青伸手端茶时,十四娘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你就不怕我下毒?” 没等段青回答,贺昭云在一旁道:“有什么好怕的,楼主若是此等手段卑劣之人,昨日就不会放我们走了。” “放你们走?”十四娘抿了口茶,不以为然地嗤笑 一声,“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还会回来。怎么样,贺姑娘可考虑清楚了?这《千家诗》的线索,你们是要,还是不要?” 贺昭云别无他法,只得看向秦钰。 秦钰放缓了语气,试探着劝道:“瑾娘,那本诗集,事关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你何必为难他们……” “江山社稷,与我何干?”十四娘冷笑,“我阿兄倒是心系黎民百姓,宁死不屈,可结果呢?阿兄没了,我娘病重,没两个月也去了,那段日子我有多不容易,秦大哥,你应该是知道的……如今罪魁祸首就站在我面前,你难道要我无动于衷吗?” “是,我知道。”秦钰叹气,“可你明明也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背后何人指使,你两年前就查过了,不是吗?至于段青,他只是那人手里的一把刀,假使没有他,也会有旁人奉命行事……” 十四娘手中茶盏重重一放,厉声道:“可现在杀了阿兄的人就是他,不是旁的什么人!” 秦钰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白秋石适时插话进来,夸张地摇头叹气:“老秦,我就说你这人不会说话吧……人家正在气头上,你拦着不让人家报仇,还拿江山社稷压人,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分别?” 见十四娘神色稍缓,白秋石继续道:“要我说,老秦,你直接告诉她,他们几人要找的诗集,恰好和当年指使段青害她兄长的人有些关联,不就成了吗!” “什么?”十四娘一怔,“你再说一遍,那本诗集和谁有关?” 白秋石故作惊讶:“楼主还不知道么?就是……连当今圣上都惹不起的那位爷啊。” “你是说晋王?”十四娘目光一厉,转而盯紧贺昭云,“当真?” 事已至此,贺昭云不敢再隐瞒,只得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找那本诗集,是为了清查谋逆叛党,晋王便是叛党之首。” 晋王……竟然也是晋王。 十四娘灌了一大口茶,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当年的事,来龙去脉她都细细查过,是晋王派人前来,要阿兄替他们打造机关暗器。他们不说机关将要用于何处,言语间又有诸多疑点,阿兄觉得蹊跷,不肯助纣为虐,最终惹来了杀身之祸。 不幸中的万幸,彼时晋王的人并不知道,十四娘也学了父兄的手艺。否则,她十有八九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十四娘当然明白,段青只是修罗堂的刀。一把刀,无法决定自己的进退行止,能做的只有服从。但她只能归咎于段青,毕竟,持刀的人远在天边,她可能穷尽一生,也触不到那人半片衣角,更别说替兄报仇了。 “楼主是聪明人,这些年来没有轻举妄动,应是不想以卵击石。”白秋石摇着折扇,笑嘻嘻道,“但如今机会来了,楼主难道就不想,用那把刀,去斩握刀的手?” “什么意思?” 贺昭云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留段青一条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楼主助我们找到《千家诗》,我们会让晋王得到应有的下场,替楼主报仇。” “听起来……倒是划算,但我要先看到你们的诚意。”十四娘自袖中取出匕首,冷眼瞧着段青,“这样吧,你过来,受我一刀,从前的旧账便一笔勾销,今后,我和你们联手对付晋王,如何?” 24.悬壶 于十四娘而言,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即便是秦钰,也不好再说什么。 段青一言不发,起身上前。 十四娘掂了掂匕首,刀尖直指段青胸口,停顿了一瞬又移开,缓缓抵住他的左肩。 这一刀若是结结实实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贺昭云捏紧茶盏,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却又不敢强加阻拦,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反而激怒十四娘。 十四娘瞧着面无表情的段青,似笑非笑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说几句好听的求求我,兴许,我会手下留情。” “是我欠的债,我认。”段青平静地道,“若是一刀不解气,就多刺几刀,但命得给我留下,我还有用。” “好,有种。” 十四娘冷笑一声,手上力道重了些。匕首尖端破开衣料,入肉寸许,血珠顺着刀刃滴下,段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晓棠惊呼出声。贺昭云起身想拦,却被一旁的白秋石死死拉住。 秦钰忍不住道:“瑾娘,差不多了吧……” 堂中静默片刻,十四娘轻笑一声,抽回了匕首:“罢了……反正你也没剩下多少时间,我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贺昭云心下一惊,正欲追问,十四娘已经摸出个锦囊丢了过来:“喏,你们要的东西。” 贺昭云打开看时,见字条上一行楷书小字,清晰明了。 “冀州清河县,纪如柏。” 其余人也凑过来瞧,段青微微蹙眉,顾晓棠讶然:“刑部的人?” 纪如柏是当朝太师的独子,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已经官至刑部郎中,成了大雍开国以来资历最浅,年纪也最轻的一位五品官。传闻此人性情乖张,飞扬跋扈,仗着其父位高权重,连刑部尚书都敢顶撞,平日里点卯应名也是随心所欲,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贺府被查抄后,值钱的东西都充了公,不值钱的拍卖,府中藏书和字画辗转流入清河县一家旧书铺,大多被纪如柏出高价买走。”十四娘道,“至于他为什么对这些东西如此上心,就无人知晓了。” 堂堂刑部郎中,亲自离京,只为搜罗一堆旧书,的确太过蹊跷。 贺昭云一时也想不通,但无论如何,有了诗集的下落,总归是好事。她谢过了十四娘,告辞离去,一行人陆续走下楼梯时,忽听十四娘在背后道:“等等。还有一条消息,算是我好心送你们的。” 几人驻足回头,十四娘斜倚着门,探询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段青脸上:“听说鬼市有位怪医,能解全天下的奇毒,用不用我帮忙引见一下?” 段青拱了拱手,淡淡道:“多谢楼主好意,不必了。” 贺昭云问:“当真?什么毒都能解么?” “据我所知,那位怪医在鬼市二十年,从没砸过招牌。只是……此人极为贪财,求他治病,要先拿五百两银子。”十四娘瞥了一眼段青,语气玩味,“你揭刑部的榜,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段青沉默了一下,含糊道:“我现在改主意了。” 贺昭云怔了怔。 初遇时,段青曾提起过,此次揭榜,赏金便是五百两。他说要用这些钱买命,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吧,活命的机会你自己不要,旁人也勉强不得。”十四娘莞尔一笑,朝楼下扬声道,“莺儿,替我送送几位贵客。” 黄衫少女应声而来,送了贺昭云等人出门。一行人又回到县衙后院,为表谢意,陆歆做东,请秦钰和白秋石晚上留下吃顿便饭。 贺昭云在厨房帮忙,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诗集的线索已经找到,前路清晰多了,另一桩烦心事便冒了出来。她一面回想着十四娘最后那几句话,一面择菜,顺手便把揪下的烂菜叶子收进白瓷碟子,择好的青菜丢进了盛灰的簸箕。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烧菜的厨娘终于看不过去,委婉地将她劝离了厨房。厨房斜对面便是秦白二人暂歇的客房,贺昭云自客房门前走过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叩开了房门。 “秦道长,冒昧打扰了,我是想问问,段青,他身上的寒毒,到底……” 没等贺昭云说完,一旁嗑瓜子的白秋石笑了一声:“嚯,这不是巧了吗,那小子方才也来过一趟,问自己还剩多久。” “他来过?”贺昭云一惊,有些忐忑地看向秦钰:“道长是如何回答的?” “自然是如实告知。”秦钰捻着短须,叹了口气,“他的脉象……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些。寒毒入骨,气血两亏,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好生将养,再用些好药吊着,能撑一两年;若是不管不顾,由着他这么耗下去,最多半年吧。” 贺昭云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初至滨州时,那郎中说段青难享常人之寿,贺昭云吓了一跳,但见段青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也就没太重视。毕竟段青年纪尚轻,即便比常人短寿些,日后总还有的是时间,去寻解毒的法子。 却不曾想,留给他的时间如此之短。 良久,贺昭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道:“怎么会……他不是,在修罗堂里,也过了这么些年么,怎么突然就……” “是,他身上的毒,名为透骨钉,是修罗堂堂主穆枫所制,用于折磨和控制手底下的人,因此毒性进展缓慢。”秦钰解释道,“若只是短短几年,不足以致命,但……像他这般长年累月熬下来,就难说了。” “况且,他离开修罗堂后,断了药,毒发时要么自己受着,要么用猛药强压,也不知是哪个庸医给他出的馊主意……寒热相冲,更伤内里,与饮鸩止渴无异。” 贺昭云定了定神,先拣最要紧的问:“可有解毒之法?” 秦钰面带惭愧,摇了摇头:“我先前给你们的药,最多可以稍加调理,缓解毒发之状,至于解毒……我也无能为力。” 贺昭云想起十四娘的话,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那位鬼市的怪医,可信吗?” “不好说。”白秋石说着,往贺昭云手里塞了一把瓜子,“鬼市么,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谁知道那老头是隐世的高人,还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不如这样吧,过几日,我去拜会一下那位老前辈,替你们打探打探,如何?” 贺昭云一怔:“这……二位刚帮了大忙,怎么好又麻烦你们……” “不算麻烦,原本我们也要去走一趟。”秦钰道,“我与修罗堂主……有些旧日恩怨,透骨钉的解法,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可惜,医书和古籍都翻遍了,依然毫无所得。” 白秋石道:“哎,怎么能说毫无所得,你上次不是弄出来一个……叫什么针来着……” 贺昭云眼睛亮了亮:“道长已经有 办法了?” 秦钰道:“是我自创的一套针法,或许可以延缓寒毒走势,拖上三两个月。但我从来没在活人身上试过。” “一来,极少有人能活着离开修罗堂,除了段青,我还没见过第二个。二来,这套针法虽然简单,却涉及几处要害大穴,下针时偏了毫厘,便有性命之危。这个法子,我方才也同段青讲了,他信不过我。” “唉,这倒是也怨不得他,”白秋石咬着一颗瓜子仁,含糊不清地插话,“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过的人,谁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贺昭云不得不承认,白秋石说得对。以段青的性子,说服他接受秦钰施针,恐怕比登天还难。 除非……换成他信得过的人。 贺昭云沉思片刻,道:“秦道长,能不能……把那套针法教给我?” “你?”秦钰一脸诧异,语气中充满质疑,“你会行针吗?” 白秋石眯起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瞧着贺昭云:“你觉得,他能让你近身?” “万一呢。” 日后能不能用得上,贺昭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眼下再无更好的办法,况且,向秦钰学针的机会不多,错过了可惜。至于诗集……冀州距此处不远,晚几日启程,估摸着也不至于误事。 秦钰点头应下,第二日,贺昭云便跟着秦钰,先从最基础的认穴和捻针学起,再用棉布包和羊皮练腕力和指力。 贺昭云想起十六岁那年,她随手翻开某个话本,话本中写,一个医女偶然搭救了重伤失忆的侠客,由此引出一段奇缘。她看得入迷,嚷嚷着要学医,要做悬壶济世之人,母亲拗不过她,真请了先生上门来教,贺昭云上了三天半的课,发现那一大堆药材种类和经络穴位甚是无趣,便不了了之,连针都没碰过一下。 若是当初能认真一点,持久一点,如今也许就能更轻省些。贺昭云越想越后悔,下针时手一歪,银针险些整根戳进棉布包。 秦钰的拂尘点了点桌面:“这一针如此下去,他可就没命了。” 贺昭云咋舌,连忙将针拔出,端平手腕重来。一下午过去,半条胳膊酸得发麻,好在进展颇为可喜,秦钰说她眼力和记性都不错,悟性也好,就是手还不够稳,再练一两日便差不多了。 她到后院打水洗手,正撞见陆歆当值回来。陆歆见四下无人,一脸神秘地将她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道:“你先前叫我问的,我打听到了。前阵子指使漕帮给你们下绊子的,的确是那个公孙晏,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日后离开长乐县,千万小心提防。” “放心,我会多加小心。倒是你,上次芦淞口的货,县令没找你麻烦吧?” “不会,他不敢。私自扣货本就有违法度,又牵涉到晋王,若是声张出去,他也吃不了兜着走。”陆歆道,“再说了,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我家老头早就交代过,凡是贺家的人路过这里,能帮的,不能帮的,都要帮。” 贺昭云随口玩笑道:“当真?是你编出来哄我的吧,陆伯父的话,你不是都当耳旁风了,何时记得这么清楚?” “谁说的?我还记得……”陆歆也笑,“我爹当年和你娘说起过,等两家儿女都大了,就让我们结亲家呢。” 贺昭云想说那是长辈们玩笑话,当不得真,余光忽而瞥见不远处,树后闪过一角墨色衣摆。 25.施针(上) 贺昭云匆忙追过去看时,树后已经空无一人。她将后院转了个遍,终于在马厩找到了段青。 以段青的耳力,早该听见动静了,但他没回头,只自顾自弯着腰铡草,左手送草,右手压刀,动作虽娴熟,却显得有些毛躁。第一刀太轻,没能斩断所有干草,第二刀又太重,铡刀在木槽底部磕出一道灰白色印子,仿佛和那捆干草有什么深仇大恨。 第三刀落下去时,刀刃偏了半寸,段青的左手拇指还按在那一捆干草上,被刀背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段青微微一怔,低头瞧了瞧那道口子,用衣角蹭干血迹,握紧铡刀,继续先前的活计。一刀比一刀落得重,一刀比一刀落得急,那一捆干草顷刻间被切得七零八落,不像是要喂马,倒像是借此宣泄某种情绪。 贺昭云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上前拉住段青,从他手里夺去了铡刀。 “行了……这几捆干草怎么得罪你了?就算要喂马,也用不着切得这么碎吧?” 段青垂着眼不看她,也不做声,但贺昭云拉他到一边处理伤口,他也没有挣扎。 贺昭云试探着问:“方才,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段青蹙了蹙眉,低声道:“你们……当真定过亲?” 话一出口,段青就后悔了,恨不得即刻抽自己一巴掌。 那是她的私事,他不该过问,也没资格过问。贺昭云将来嫁与谁,不嫁与谁,都和他毫不相干。 他更不该偷听她和陆歆的谈话。论起亲疏远近,人家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段青只是个外人,即便路过听见动静,也该自觉回避才是。可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停住了脚,听见了那句让他心烦意乱的话。 段青忐忑地望着贺昭云。他以为贺昭云会恼他偷听,但……她唇边竟然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我与人定过亲——” 段青呼吸一滞,却见贺昭云眨了眨无辜的杏眼,慢吞吞接着道:“或是没定过亲,你很在意么?” 段青咬着牙,将几乎涌到舌尖的答案硬咽了回去,艰难地道:“没有。” 贺昭云哦了一声,雪亮的眼仍然盯着他瞧。段青莫名有些脸热,不自然地补上一句:“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贺昭云险些憋不住笑。 结儿女亲家,只是陆伯父随口玩笑,父亲和母亲从来就没有应允过。况且,她和陆歆都不是那种会被父母长辈一句话轻易左右的乖顺性子。 但段青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贺昭云索性也不解释,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 当日晚上,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同用饭。陆歆记得贺昭云喜好酸甜口味,将一碟糖醋藕片推得离她近了些,贺昭云尝了尝,的确清新爽口。她故意夹了一筷子给陆歆,果然看见对面的段青脸色冷了两分。 第二日早上,她瞥见段青在井边打水,立刻叫住路过的陆歆,颇为夸张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襟。 段青僵在原地,阴恻恻的目光往陆歆身上瞟了又瞟,片刻后扭头回了西厢房,连打好的半桶水都忘在了井边。 陆歆无奈:“下回拿我当幌子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他要是哪天来找我拼命,我也好有个准备。” “对不住,”贺昭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欠考虑了,你别生气啊。” 陆歆沉默了一瞬,面露歉意,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昨晚,我瞒着你,去找过段青。” 贺昭云愕然:“你找他?你们说什么了?” “我……我想劝他离开。”陆歆道,“后面的路,我可以派两个信得过的家仆随你们同行。段青曾经是修罗堂的人,我不放心……” 贺昭云下意识反驳:“他不会害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歆斟酌着解释,“我是担心,他从前结下的那些恩怨,日后可能会牵连到你,就像这一回……” 后面的话,陆歆没说完整,但贺昭云听懂了。 就像这一回,如果不是段青和十四娘有过节,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额外耽搁这么多时日。 虽是实情,但贺昭云总觉得,账不能这么算。若是没有段青,她也许早就死在半路上,或被公孙晏那伙人掳去,哪还有命来长乐县找陆歆。 但段青恐怕不会这么想。他都能背着她独自去找十四娘,难说会不会真把陆歆的话听进去。 贺昭云问:“你说这些之后,他是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陆歆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转述,“我跟他说这些没用,走还是留,他听你的。” 贺昭云微微一怔,既而松了口气。 之后两天,她没再逗弄段青,因为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秦钰和白秋石惦记着要去鬼市,最多在这里停留四五天,留给她学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日晚,她终于学成了那套针法,准备在段青身上第一次试针。 段青依旧不大信任秦钰的针法,但如今施针的人是贺昭云,他稍作犹豫,便点了头。贺昭云事先预备好了一大篇话劝段青,竟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为确保万无一失,秦钰也留在房中。段青看着屏风另一头的模糊人影,微微蹙眉:“他一定要在吗?” “秦道长在这里盯着,更稳妥些。”贺昭云摆开一排银针,随口玩笑,“若是没有名医坐镇,你就不怕我一针下去,把你扎成个残废?” “不怕。” 他答得笃定,贺昭云反而有些意外:“为什么?” “如果你想害我,第一次撞见我毒发时,就该动手了。” 贺昭云怔了怔。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有段青在,自己更安全些,况且,他喂过她的那个药丸不知是不是毒,她不敢赌。 她给出去的温暖并不那么纯粹,可他却视若珍宝,并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 段青似是自觉失言,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我要怎么做?” 贺昭云指了指床榻:“上衣脱了,后背露出来。” 段青背过身去,沉默着松开衣带,伏在软枕上趴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 虽解了衣带,墨色衣衫还松松垮垮搭在段青肩头。贺昭 云轻轻拉下衣衫,立时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段青身上,自肩膀到脊背,再到腰际,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只遍布着横七竖八的伤疤,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有些边缘齐整,像是利器所致,有些形状狰狞,边缘凹凸不平,似乎曾被什么东西钩出了皮肉,或是猛兽爪牙,或是某种带倒刺的兵刃。 贺昭云猜到,段青多多少少会落下些旧伤,却不曾想如此惨烈。 许是她愣怔了太久,段青不明就里地回过头,见她眼眶泛红,一时间手足无措:“怎,怎么了?是不是我那些……吓着你了?” 贺昭云只觉得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当时……很疼吧?” 段青茫然眨了眨眼,摇头道:“不记得了。” 贺昭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逞强嘴硬,还是下意识封存了那段记忆。 段青一脸认真地解释:“相隔太久,真记不清了。背上那些……大多是初入修罗堂,还有刚刚出师那两年留下的,后来,就不会经常受伤了。” “初入修罗堂,不是应该先习练武艺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贺昭云脱口而出,又想起秦钰还在屏风后,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必说。” 段青沉默了一下,恍然忆起那段遥远且模糊的过往。 “那时候,堂主把我们关进了一个……一片野林子,四面被围起来,像是个废弃的皇家猎场。” 他和另外二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被一同推进去。 而后,饥肠辘辘的狼和豹子也被驱赶进去。 在那样一个极端环境下,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十二岁的段青第一次知道,饿绿了眼的狼连篝火都不怕,而饿红了眼的人,敢从狼嘴下抢生肉吃。 他亲眼看见另外两个孩子,白日里还联手对付猛兽,到了天黑之后,为了一口水打得你死我活,双双倒在血泊中,最后便宜了一头路过的花豹。 “七天之后,还活着的人,才被允许跟着副堂主学拳脚和刀剑。” 贺昭云问:“和你一起的那些孩子……最后有几人活下来?” “就我一个。” 段青语气平淡,贺昭云却瞠目结舌,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在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大雍,竟然还存在过那样一个人间炼狱。 她又想起白秋石的话。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人,不会轻易卸下戒备,可段青……段青还是将最薄弱、最易受到伤害的背后,连同足以致命的各处穴位,一并袒露给她了。 贺昭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捻在手里的小小一根银针,忽然间重若千钧。她勉强平复了心绪,轻声问:“我开始了?” 段青嗯了一声。 贺昭云定了定神,默念着秦钰讲过的要诀,试探着伸出手去。第一针大椎,颈骨下方,诸阳之会,她的掌心缓缓覆上段青后颈下方那块凸起的骨节,拇指指腹轻轻抵住凹陷处。 段青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闪,又硬生生忍住了。 26.施针(下) 纤细的银针闪着冷光,被沸水煮过,被烛火烫过,又被她捏在手中,精准无误地刺入他后颈那处微微凹陷的穴位。 针尖穿透皮肤的刹那,段青抓紧了手边的软枕,才勉强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挣扎躲闪。 贺昭云轻声问:“疼吗?” 段青点了点头,又摇头。 疼,但又不只是疼。那一阵尖锐刺痛来得快,散得也快,而后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顺着颈椎骨缓缓攀升上来,如点滴甘霖渗入干涸已久的冻土,带来极细微的震颤和酸麻。 那感觉陌生又怪异,和受伤流血带来的疼痛不同,段青一时有些茫然,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趁此机会,贺昭云屏住呼吸,聚精会神,找准穴位,连下三针。 第二针身柱,第三针至阳。第四针是风门,秦钰讲过,这一针意在祛风散寒,也可疏通经络。 秦钰示范时说,行针过程中,切忌猛扎猛刺,要轻捻慢旋,针入如丝,与其肌理相应相和。贺昭云在羊皮和萝卜上练习了成百上千次,她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但活人体肤毕竟与死物不同,更软也更韧,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针尖刺进去时会抖,会颤,指尖不经意擦过肌肤表面时,会引发极细微的战栗。 随着银针入穴的深浅缓急变化,她能感觉到掌下的皮肉时而放松,时而紧绷,能听见段青的呼吸时而轻缓,时而粗重。贺昭云无比真切地意识到,此时此刻,段青的命,就这样完完全全掐在她手里。 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紧张。掌心不知不觉攥出了薄汗,贺昭云扯过衣角胡乱擦了擦,深吸一口气,重新捏紧了银针。 第五针是灵台,位置靠近心脏,在腰椎往上,第六、七节胸椎之间。贺昭云单凭目测找了两次,总是找不太准,索性伸出左手,指尖贴近段青后心,再顺着皮肉下隐约可辨的凹凸起伏一节一节数下去。 段青原本平缓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背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绷紧,耳后泛起浅淡的绯色。 “别紧张,没事的……放松点,对,就这样。” 贺昭云一面轻声安抚,一面找到穴位所在,极为谨慎地落下了第五针。 第六针命门,也是最后一针。因是督脉要穴,又靠近腰际,容不得半分差池。贺昭云眼都不眨一下,在穴位附近虚虚比划了几次才敢落针,生怕辜负了那份生死相托的信任。 偏生变故也出在这里。 按照秦钰教过的,落针后,她掐着力道,小心翼翼地捻。针入皮下半寸,正要向更深处推时,似乎被某种气流所阻,微微滞涩,与此同时,段青猛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半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贺昭云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失手了,但屏风后的秦钰没叫停。她捏着银针一动也不敢动,提心吊胆地问:“段青?” “没事,”段青喘息着,声音低哑,“有点……冷。” “正常,”屏风后的秦钰道,“寒毒被银针这么一激,不可能不反扑。再忍忍,起针之后就好了。” 贺昭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最后一针落下后,要留针一刻钟,也就是说,段青还得再煎熬一阵子。 但这是施针的必然结果,用秦钰的话说,欲将取之,必先与之,先激出寒气,才能在起针时一并散出去。她只能守在一边,眼看着段青被那股肆虐的寒气折磨,忽而蜷缩忽而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后颈渗出大片冷汗。 贺昭云绕到前面去看,见段青死死咬着软枕一角,目光有些涣散,神志也不甚清明。贺昭云伸手拭去他鬓边的冷汗,段青像被烫着似的瑟缩了一下,随后又觉出温暖,偏头蹭了蹭她的手。 趁着段青意识模糊,秦钰走到他身后,仔细看了看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手够稳,你天分不错,这几日也没白下功夫。” 有了秦钰这句话,贺昭云稍稍安心了些。起针一切顺利,贺昭云一手拔针,另一只手用棉布轻轻按住针眼处,停留几息,等止了血再拿开。到最后一处时,她察觉出段青的体温有所回升,喘息也平复了些。 “施针过后,虚弱畏寒是难免的,还需好生照料。”秦钰道,“七日内不可食辛辣生冷之物,三日内不可动武,一日内不可奔波劳累,不可受风受寒。” 贺昭云一一记下,收好银针,往段青身上轻轻搭了一条薄被。段青意识昏沉,勉强半睁着眼,被贺昭云扶着靠坐在床头。 秦钰走近想要把脉,手指刚刚搭上段青腕脉,段青忽然反手抓向他手腕,原本涣散失神的黑眸一瞬间凶光毕露。 但段青毕竟虚弱,动作迟缓,全无往日的迅疾凌厉。秦钰只一振手腕,便化解了这一抓的力道,顺势反扣住段青手臂,不耐烦道:“你小子属狼的吗,怎的不识好歹。” 段青尚未完全清醒,似乎根本听不懂秦钰的话,只恶狠狠瞪着他,作势还要挣动。 秦钰忍无可忍,抬手点了段青后颈某处穴位,贺昭云没来得及阻拦,只能手忙脚乱地扶住段青瘫软下来的身体。 “秦道长,这……” 秦钰面不改色道:“让他睡一会儿,醒着碍事。” 贺昭云看着秦钰继续把脉,忐忑地问:“他怎么样?” “嗯,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寒气散了两成,但治标不治本,”秦钰道,“过段时日,那些寒气又会重新聚集。每月一次,按时施针,估计可以勉强维持,免得寒毒继续深入。若是日后毒发更频繁,就改为半月一次。” 贺昭云点头应下,再三谢过秦钰。 “谢就不必了,治病救人,原是医者本分。你学得不错,明日,我也能放心告辞了。” 秦钰语气颇为欣慰,临走时,又留了一小瓶药给段青。 段青仍然昏睡着,贺昭云在床边守了小半个时辰,见他状态平稳,便打算回自己房间休息。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想来想去,索性搬了椅子,趴在桌边凑合了一宿。 鸡叫头遍时,贺昭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墨色外袍。 段青已经醒了,衣着齐整靠在床头,用一种近乎专注的目光盯着她看,见贺昭云睁眼,又慌忙移开目光。 也不知道他这样盯了多久。 贺昭云一时也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青摇头,停顿了一下,又道:“多谢。” “那么见外干什么,”贺昭云一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等等,还有……”段青欲言又止地道,“也替我……向秦道长道谢。” 贺昭云答应了,快走到门口时,段青又一次叫住了她。 “我们……什么时候继续赶路?” 他问得突兀,贺昭云怔了片刻,恍然明白过来,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你着急了?” “没有……” “赶着去领刑部的赏金,还是……”贺昭云注视着段青的眼睛,笑吟吟道,“怕留在这里,看见什么不想看的?” “我不是……” 段青顿了顿,一副急着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遮掩的纠结神色,半晌才红着脸憋出来一句:“你不是急着去京城吗。” 贺昭云故意作思索状:“其实多留几日也无妨,我还想着和陆歆再叙叙旧……” 段青错愕地瞪大眼睛,眼底终于泄出两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与你说笑的,不是因为这个。”贺昭云失笑,“昨晚才行了针,你至少也要休息一日。我们明日午后启程,去冀州。” 段青显而易见松了口气。 天亮时,秦钰和白秋石告辞而去。贺昭云送别了二人,又找顾晓棠和段青一起商定行程。 清河县位于冀州北部,地势复杂崎岖,多山也多水,水陆交替而行是最好的法子。一来省时省力,二来也照顾了刚施过针的段青,免得他长途车马奔波,太过劳累,三来,行迹飘忽不定,或许可以延缓公孙晏等人的追踪。 第二日午后,贺昭云等三人收拾了行装,启程上路。陆歆亲自送到城郊渡口,三人登了船,于水上飘飘悠悠半日,傍晚时上岸投宿。次日,三人先行了十几里山路,在下一处野渡又改走水路。 如此辗转了四五日,终于来到清河县地界。 申正时分,日头正毒。距城门还剩下七八里路,贺昭云等三人在路边茶棚歇脚乘凉,打算等天黑了再进城。 茶棚人不少,多是来往行人,都在七嘴八舌地闲聊。 段青默然喝茶,贺昭云遥遥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城门。顾晓棠放下茶碗,愁眉苦脸道:“待会儿进了城,我们怎么找人?人家是太师之子,五品刑部郎中,十有八九住在官驿或是私宅,那些地方,咱们哪里进得去……” 贺昭云一时也没有主意,倒是邻桌一个黑红面皮的汉子朗声道:“姑娘,你们可是要找京城来的那位纪公子?” 他一身粗衣短褐,桌旁靠着扁担,看样子是个路过的脚夫。 顾晓棠立即来了兴致:“这位大哥,你也知道他?” “半个清河县都知道,”红脸汉子乐呵呵道,“要找那位爷,用不着去官驿,去怡红楼就行。” “怡红楼?” “城里最大的青楼。听说,那位纪公子,看上了一个叫秋霜的姑娘,为了她,把城南赵员外的腿打断了,还砸了一大笔银子,包下秋霜姑娘一个月,不许她再陪旁人。太师的公子果真不一般,出手就是阔绰……” 贺昭云对那些风月之事没什么兴趣,只拣了最要紧的问:“怡红楼在哪儿?” 27.纨绔 红脸汉子是个爽快人,说了怡红楼所在,又与顾晓棠东扯西扯闲聊了一阵,才撂下茶碗,起身欲走。顾晓棠替他付了茶钱,红脸汉子道了声谢,挑起扁担,沿路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 贺昭云等三人又坐了一时,等到黄昏将近,天气转凉,不紧不慢进了城。清河县附近多铜矿铁矿,因此比寻常州县更富庶些,街边商铺林立,车马往来,颇为热闹。 顾晓棠想径奔怡红楼寻人,但贺昭云觉得不妥,自己是上过悬赏令的在逃人犯,总不能大摇大摆出现在刑部官员面前。 “我们都换上男装不就行了,”顾晓棠道,“悬赏令上的画像没那么精细,纪如柏又是官宦子弟,有没有正经查过案子都难说,八成不认得你。倒是段青……你不是刑部在册的捉刀人吗,纪如柏从前见过你没有?” 段青摇了摇头。他去刑部的次数不多,无非揭榜或移交人犯,只同司务厅的小吏打过交道,和纪如柏从未照面,无需遮遮掩掩。 顾晓棠轻车熟路,换了男子装扮。她眉宇间自带三分英气,着一袭青衫,再装模作样拿上一把折扇,还真像个轻车简从的富家公子。 贺昭云思来想去,决定扮作小厮,跟在顾晓棠后面,尽量低着头,少说话。她仍然觉得这样过于冒险,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若是用帷幔或面纱遮面,太过显眼,反倒令人生疑。 三人在客栈收拾停当,按照先前那红脸汉子指的路,来到怡红楼门前。 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望之颇为绮丽奢华,屋顶嵌着琉璃瓦,檐下坠着水晶帘,只是华美得过了头,便显出两分俗气。几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正在门边候着,见贺昭云等人走近,立即围拢过来。 段青面相太冷,她们不敢贸然靠近,贺昭云扮的是小厮,也落得清净。只苦了顾晓棠,被几个姑娘围在当中,左一句公子右一句爷地叫着,她一时手忙脚乱,才挡开碧衫姑娘的手,怀里又被红裙姑娘硬塞了一条丝帕。 贺昭云低着头憋笑,被顾晓棠杵了一手肘,才想起小厮的本分,凑过去帮忙。 三人好不容易拨开了几位姑娘,跨过怡红楼的门槛,一个年逾四旬的妇人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迎上来:“这位公子瞧着眼生,头一回来吧?是听曲儿,吃酒,还是寻人?我们这儿啊,什么样的姑娘都有……” 顾晓棠开门见山地道:“我找秋霜。” “哟,这可是不巧了,秋霜……今儿晚上已经有客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咱们怡红楼里啊,姑娘多得是,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公子再瞧瞧这两位,性子随和,琵琶也弹得好,可比秋霜更……” 妇人指了指围过来的几个姑娘,顾晓棠没理会,只板着脸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秋霜。” 妇人面露难色:“不瞒公子说,楼上那位客人,也是常来的老主顾了,定下了秋霜姑娘一整月呢……” “那又如何,他出的银子,难道我就出不起么?”顾晓棠眼睛一瞪,佯怒道,“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本公子抢人?” 贺昭云假意拉住顾晓棠,嘴上劝着公子莫要动气,暗地里却朝段青使了个眼色。段青心领神会,按住腰间长剑,冷着脸上前一步。 妇人看看杀气腾腾的段青,又看看满脸怒容的顾晓棠,从善如流地改口:“要不然这样吧,公子稍候,老身去同楼上那位客人说说,看看能不能……” 顾晓棠傲然道:“不用麻烦了,本公子亲自去说。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跟我叫板。” 段青跟着抽出剑来,作势要硬闯,那妇人吓了一跳,连连摆着手道:“别,公子,各位都是来找乐子的,别动家伙啊,吓着姑娘们了,老身……老身带三位过去便是。” 妇人一面带路,一面暗自犯嘀咕。也不知秋霜这丫头怎么就转了运,才被卖进来几天,竟如此抢手。先是赵员外,后是纪如柏,如今又来了这么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女扮男装进青楼不说,连太师之子都不放在眼里,难不成身后还有比纪太师更大的靠山…… 她赔着十二分小心,将几尊大佛送至二楼某个雅间门口。顾晓棠推开雕花木门,贺昭云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朝室内张望。 此等风月场所,她还是头一次踏足,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若是撞见了活色生香的春宫图,那该如何是好…… 所幸,眼前的景象并没有那么夸张。雅间内几人衣着齐整,围坐在桌边,其中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少女怀抱月琴,惊慌失措地抬眸望向门口几人。 她对面的主位上坐着个年轻男子,锦衣玉冠,剑眉星目,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腰间系着一块螭纹环形玉佩,成色极佳,显然是上品羊脂美玉。他被另外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簇拥着,应是纪如柏无疑。 纪如柏像是没听见门口的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偏头咬下左边红衣姑娘喂的葡萄,又向右边那位蓝衫姑娘勾了勾手指:“愣着做甚,斟酒啊。” 蓝衫姑娘连忙倒了杯酒,殷勤地送到纪如柏面前。纪如柏就着她的手喝了,又附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蓝衫姑娘含羞带怯地推了推纪如柏肩膀,嗔怪道:“公子又取笑奴家,这么多人瞧着呢……” 纪如柏这才抬头,目光扫过贺昭云等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刘妈妈,这是何意啊?” 贺昭云下意识低了低头。虽然三人站在一处,可她莫名觉得,纪如柏看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刘妈妈讪笑着,凑过去同纪如柏耳语了几句。 “怎么又有人找秋霜,不知道她是本公子的人么?”纪如柏语气颇为不耐烦,随手往桌上撒了几片金叶子,“没你们事了,都下去吧。” 左右两位姑娘瓜分了赏钱,眉开眼笑地走了,刘妈妈也识趣地退下,只剩下抱着月琴的白衣姑娘留在原地。 “秋霜,你也先下去。”纪如柏往白衣姑娘手里也塞了两片金叶子,见她没挪步,温声道,“去歇着吧,他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我的。” 唤作秋霜的姑娘迟疑 一瞬,依言退了出去。 纪如柏转眼看看顾晓棠,语气戏谑:“这位……兄台,闹出这么大动静,所为何事啊?”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小弟不是来找麻烦的,是专程来找公子谈买卖的。”顾晓棠拱了拱手,按照贺昭云事先交代过的说辞来,“是这么回事,我家叔父喜好藏书,听闻纪兄近来收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几册,是他老人家遍寻不得的手校抄本,不知公子能否割爱,价钱么,好商量。” 贺昭云在一旁垂头听着,暗暗捏了一把汗。她刻意没提父亲,没提贺家,但愿眼前这人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从没留心过父亲的案子。 纪如柏哦了一声,懒洋洋斜倚着榆木椅,漫不经心地道:“手抄本倒是有不少,兄台想要哪几册?” 顾晓棠答道:“一套《草堂诗钞》,一本《珠玉词》,还有《千家诗》。” “《千家诗》啊……”纪如柏又抿了口酒,半眯着眼道,“确是难得的珍品,令叔父倒是识货。不知你们要找的是柳公抄本还是施公抄本,何人批校?” 贺昭云暗道不好,她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没让顾晓棠准备过。 果然,顾晓棠微微愣怔,求助的目光朝贺昭云投来,纪如柏似乎有所觉察,也随之看了过来:“怎么,你知道?” 贺昭云当然不敢说是父亲亲笔批校,只得含糊其辞:“小的识字不多,只听我家主人说过,施公抄本,封皮为墨蓝色的便是了。” 纪如柏又盯了她半晌,终于收回目光,慢吞吞饮尽杯中酒,伸出一根指头比划了一下:“这些书加起来,这个价。” 贺昭云试探着问:“一两,还是十两?” 纪如柏但笑不语,贺昭云只能继续猜:“公子莫不是要……一百两银子?” 纪如柏点了头。 顾晓棠愕然:“几本旧书,要一百两?!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纪如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怎么,令叔父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东西,难道还不值区区一百两?” “若是诚心想要,明日巳时,城东崇华巷。这些书都收在那里,你们可以先看看货,若是嫌贵,也不必勉强,这几本书,我原本也没打算要出手。” 贺昭云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却直冒凉气。 她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纪如柏并非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恰恰相反,是个暗藏锋芒的精明人。他有意开出高价,不是贪图这一百两银子,更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故意借此试探她,舍不舍得为了这几本旧书下血本。 她若是咬牙答应,就证明这几书意义非同寻常,背后暗藏玄机;若是不答应,她和顾晓棠方才那一套说辞便站不住脚,同样露了破绽。 贺昭云进退两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小的……先替我家主人谢过公子了,明日凑足了钱,再来叨扰。” 纪如柏眯眼瞧着她,眼底笑意渐深:“好,本公子候着。几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28.死士 出了怡红楼,没走出多远,顾晓棠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我越想越不对劲,纪如柏方才……好像一直在观察你。” “你也瞧出来了?”回想起纪如柏漫不经心却暗藏审视的目光,贺昭云也忧心忡忡,“你们说,他会不会已经认出我了?” 顾晓棠蹙眉:“可是……说不过去啊,他是刑部郎中,认出是你,完全可以当场拿人,为何还要放我们离开,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我也没想明白,”贺昭云胡乱猜测,“也许,他还没有十足把握,或者……在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话音未落,一旁的段青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贺昭云投去疑惑的目光,段青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贺昭云脚步一顿,又听段青低声道:“别停下,也别回头看。” 贺昭云心里越发忐忑,但强忍着没有回身张望,佯装若无其事,继续和顾晓棠聊些明日天气如何,今晚吃什么之类的闲话。 顾晓棠也机灵,一面应和,一面带着她连转了几个弯,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 巷口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段青一闪身躲到树后,贺昭云和顾晓棠则继续前行。 她们行出二十余步时,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 巷子深且直,黑衣人一眼望去,见前方只剩下两个人。他觉出不对,急要转身,却已经迟了,一柄长剑架上他的脖颈,耳畔有人冷冷道:“别动。” 见段青得了手,贺昭云和顾晓棠也转回身来。那黑衣人瞧着眼生,贺昭云走近些,温声道:“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叫你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沉默不语。几息之后,他的面色由黄转白,由白转青,唇角溢出少许血沫。 贺昭云吃了一惊,下意识退开半步。顾晓棠也是一怔,既而反应过来:“不好,他要寻短见!” 段青猛地掐住黑衣人下巴,想迫使他张口,却晚了一步。那黑衣人浑身瘫软,口鼻之中涌出黑血,两眼上翻,不过须臾,竟没了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贺昭云心有余悸地问:“这……这就是刺客吗?” “不是刺客,是死士。”顾晓棠神情凝重,“一旦事败,不留活口,以免牵连了主家。能养得起死士的,不是位极人臣的高官,就是天潢贵胄。” 贺昭云担心黑衣人还有同伙,不敢在街头多逗留,三人回到落脚的客栈,关紧了房门,才继续商议。 贺昭云叹了口气:“谁会派死士来盯着我们,公孙晏?” “公孙晏还没那么大本事,说不定是纪如柏。”顾晓棠愤愤不平地道,“你们说,那姓纪的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卖书,还是抢钱啊?” “他是太师之子,不差这一百两银子。依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究竟有何目的……” 贺昭云思忖片刻,又道:“他会不会……也知道《千家诗》的用处?” “他是刑部的人,知道名册的事,倒也不算奇怪,但诗集与名册的关联,他如何得知?”顾晓棠满脸疑惑,“现在知情之人只有我们三个,黑白双煞,陆县尉,还有十四娘……纪如柏不可能知道啊。” 贺昭云也在心里默数了一遍。顾晓棠和段青自然可信,黑白双煞不像表里不一之人,陆歆不必多说,十四娘……十四娘做的是情报买卖,但晋王是她的仇人,即便她对段青心存怨恨,也不至于在这一桩事上犯糊涂。 可纪如柏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蹊跷,贺昭云不太确定地道:“万一他知道呢?” 段青蹙了蹙眉:“那明日便是陷阱。” 顾晓棠一惊:“那我们怎么办,还要不要去崇华巷?” 贺昭云沉吟良久,还是决定赴约。《千家诗》是破解名册内容的关键,也是扳倒晋王一党、为父母洗清冤屈的唯一希望,她别无选择。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第二日,贺昭云照旧扮作小厮,跟在顾晓棠身后,三人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城南崇华巷。 崇华巷的院墙普遍比别处高出一截,眼前这一座宅院更是张扬气派,墙头覆着上好的青瓦,门前的石鼓是汉白玉所制,雕工精美。 朱漆大门旁立着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青布短打,模样精明干练。 贺昭云等三人还未走近,那少年已经迎上来作揖,恭恭敬敬地道:“小的丁淮,在此处等候多时了。我家公子在书房备了好茶,几位请随我来。” 丁淮在前头带路,贺昭云跟在后头,转过影壁,穿过游廊。纪如柏早等在书房门口,客客气气将三人请了进去。 书房颇为宽敞,但陈设简单,一方黄花梨桌椅,几排楠木书架,靠窗的那个书架旁,有个十四五岁上下的小书童正忙着擦灰掸尘。贺昭云一看便知,书架上陈列的那些旧书,大半是从前贺府的藏书。 一旁早有侍女端上茶来,贺昭云怕自己表现得过于急迫,会引起纪如柏疑心,只得压下满心焦躁,胡乱抿了几口茶水。 扮作富家公子的顾晓棠又和纪如柏客套了几个回合,总算步入正题,提出了看货。 丁淮识趣地退了出去,纪如柏挥手示意侍女也退下,书房内除了他和贺昭云等三人,只剩下埋头干活的书童。 纪如柏踱到书架前,亲自找出那三本书,递给顾晓棠看:“这都是已经绝版的抄本,只要一百两,你们可是捡了大便宜。” 顾晓棠装模作样翻看两下,顺势送到贺昭云手上:“你也帮我瞧瞧,叔父要的是这几本吗?” 贺昭云翻开《千家诗》,入目便是父亲留下的亲笔批注,一时百感交集,眼眶不自觉地微微发热。 但纪如柏还在一旁看着,贺昭云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尽量平静地道:“纪公子肯割爱,我先替我家主人谢过了,只是这价钱,可否再让让,一百两实在是……” 没等她说完,一道黑影自眼前疾掠而过,贺昭云手中一空,《千家诗》竟被人夺了去。 抢走诗集的不是别人,是本该在一旁洒扫的书童。 贺昭云不顾一切伸手去抢,只堪堪扯住书童衣角,那书童反手一挥,袖中竟射出两枚梅花针,直取贺昭云面门。 二人相距不过半步,想 躲也来不及了。所幸段青已经赶上前来,一手将贺昭云往身后带,一手挥剑打落了梅花针。 趁此间隙,那书童挣开了贺昭云,将身一纵,敏捷地破窗而出。 顾晓棠赶到窗边,作势要翻窗去追。她一只手已经扒住了窗棂,却又猛然停下动作,满面惊诧地瞪大眼睛,像是目睹了什么怪异场景一般。 紧接着,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贺昭云不会翻窗,连忙出了书房,冲到院子里去看。 院子里,四个家丁一人一角,紧紧扯住一张麻绳织就的大网,网中结结实实裹着个人,正是方才那书童。他被另外两个家丁持刀逼住,已然动弹不得。 “公子,人抓着了,书也拿回来了。”丁淮早候在门边,把《千家诗》交还到纪如柏手上,笑嘻嘻奉承道,“公子可真是料事如神,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刚攀上墙头,就被埋伏在院子的兄弟们拦下来了。” 贺昭云一怔,未及细想,又听纪如柏厉喝一声:“掰开他的嘴,快!” 那书童正欲自尽,两个家丁同时动手,配合默契,一人扳过书童下巴,另一人撬开书童牙关,取走了他藏于舌下、还没来得及咬破的毒丸。 段青和顾晓棠也围了过来,贺昭云与二人交换了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书童藏毒的手段颇为熟悉,和昨日跟踪他们的那个黑衣人倒像是一伙的。 “果然是你。”纪如柏一笑,“难为你在我府上忍辱负重半个多月,若不使些手段,还真诱不出你来。说吧,受何人指使?” 那书童已经被家丁们七手八脚捆住,满脸慌张地辩解:“并无他人指使,小人,小人只是想换些银子……小人前一阵子赌输了钱,一时糊涂,这才……” “鬼才信呢。”一旁的顾晓棠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贺昭云也觉得,这番说辞实在拙劣。一来,寻常窃贼不会随身携带毒丸,二来,纪如柏的居所,值钱的物件应当不少,若只是图财,没必要盯着一本旧书下手。 但,疑点再多,毕竟没有实证。若是他抵赖到底,即便到了县衙,也只能以盗窃罪论处,依大雍律法,最多关上十天半个月。 贺昭云饶有兴味瞧着纪如柏,看他如何应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说实话?”纪如柏又走近些,轻轻拍了拍书童的脸,“细皮嫩肉的,可惜了。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刑部的十八般酷刑,想尝尝滋味么?” “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说不出旁的来……” 那书童仍然不肯松口,但贺昭云看出来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惧,语气也不像方才那么笃定。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纪如柏摇摇头,神情惋惜地摆了摆手,“丁淮,把人带下去,先用鞭刑,再上夹棍。还不肯招的话,就带我的亲笔信去找我爹,让他老人家求一求圣上,把去年西域进贡的那两头猛犬借来,陪这小子玩两天……” 那书童眼里惊恐更甚,脸也白了。他被几个家丁押着,从纪如柏身旁经过时,忽然挣扎着扭头,颤声道:“公子,别,别动大刑,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