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死对头变成了绿茶小狗》 1. 第 1 章 舒缓的闹铃声在耳边响起,时鸢“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床上的纯棉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墙上挂着她与家人、朋友的合照,墙角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她收集的游戏周边。 ……没错,的确是她的房间。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抬手摁掉闹钟,心里涌上一阵恍惚。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彻底摆脱那个该死的世界,再也不会回去了? -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原本再普通不过。 时鸢像往常一样在睡前打开了游戏机,打算抓住假期的尾巴再疯玩几把——毕竟过几天一开学,这种肆无忌惮熬夜的日子就要告一段落了。 直到凌晨关掉游戏机躺下时,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再睁眼,世界却天翻地覆。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垂至地面,头顶悬挂着巨大而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气息。 很显然,这不是她的房间。 还没等她从茫然中回过神,好几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年轻侍女便围了上来,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熟练地为她梳洗。 时鸢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原本齐肩的碎发变成了橘红色的及腰长卷,黑色的眼珠也变成了浅栗色。 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迷茫、恐惧、难以置信,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好痛! 伴随着侍女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她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进了一片名为“欧尼亚”的异世大陆。 在她看过的和漫画里,几乎所有主角在穿越之后都能很快适应新生活,然后迅速投身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之中,比如拯救黑化的男主、改变自己必死的命运,或者获得某种金手指,在异世界种田经商,做大做强,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到了时鸢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系统,没有任务,也没有任何指引。 不仅如此,欧尼亚的历史背景与现代社会的差异十分巨大——封建等级森严,繁文缛节多到令人窒息。文化、饮食、生活习惯,样样都与她的认知天差地别。 更别提还有一个她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家伙,每天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她无比想念家人和朋友,想念普通的家常菜,想念可以随时上网的智能手机,甚至想念床头那本没看完的漫画。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度日如年。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天不遂人愿,这场穿越来得莫名其妙,至于怎么回去,时鸢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这么熬了三百多个日夜,直到有一回她从楼梯上摔落,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竟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几乎是下意识扑向床头,颤抖着抓起手机查看日期,生怕自己一睡就是一年多。 谢天谢地,屏幕上显示仅仅过去了一天。 虽然成功死遁回到了现实,但时鸢的心一直悬在半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穿回去了。连着好几个晚上,她都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直到这几天一切如常,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她收回思绪,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起身。简单洗漱后,从冰箱拿出一份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妈妈从美国打来的视频电话。 划过接听键,屏幕上的妈妈已经换上了真丝睡衣,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老时,快过来,你闺女接视频了!” “哎,来了!”时津言的脸也很快挤进镜头里,朝她招了招手,“鸢鸢,想不想爸爸妈妈?” 时鸢叼着三明治,对着镜头整理刘海儿,敷衍地回了一句:“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妈妈不满地挑眉,“我们都分别多少天了,你这丫头怎么一点热情都没有?” 时鸢无奈地配合:“好吧,姜聆女士,我想你们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请问二位能不能连夜买票,明天一早飞回来陪我?” 姜聆立刻顺杆爬:“你等着,我现在就让你爸订机票。” “别别别!”时鸢赶紧举手投降:“开玩笑的,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您二位千万别冲动。” 又闲扯了几句,时津言终于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题:“鸢鸢,你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没事吧?真的不用爸妈提前回去陪你?” 时鸢:“……” 姜聆和时津言共同经营着一家画廊,这几年在国外签下了不少新锐艺术家,满世界飞是常有的事,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不多,时鸢早就已经习惯了。 只是那天刚穿越回来时,汹涌的思念和后怕如潮水一般淹没理智,她第一时间拨通了妈妈的号码,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好想他们。 那通反常的电话吓得二老差点当场取消掉之后的行程,连夜就要飞回来。 好在时鸢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这种离奇的事情根本没法解释,只能胡乱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只是做了个无比真实的噩梦,这才勉强搪塞过去。 想到这儿,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我真没事,一个人在家自由自在,简直就是天堂。四十来岁正是闯的年纪,您二位千万别闲着,好好工作,为了我不用奋斗的未来而努力!”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时津言笑着嗔怪了一句,眉宇间的担忧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要去上学了。”时鸢看了眼时间,匆匆挂断了视频。 吃完早餐,她换上鞋走出家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被朝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马路上车流渐密,催促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早餐店里混着咖啡豆与面包的香气,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时鸢站在街角,深吸了一口混浊却真实的空气。 不论如何,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家人和朋友身边,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里。 至于欧尼亚大陆那些荒诞而漫长的日子,就当作是一场噩梦,永远留在过去吧。 - “鸢鸢!” 刚踏进教室门,就听到一声清亮的呼唤。 时鸢抬眼望去,看见坐在她前桌的顾荞巧正兴冲冲朝她挥手。 她不太喜欢交际,顾荞巧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走到座位上放下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几句。时鸢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大片座位空空如也,随口问道:“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没来? “你还不知道吧?”顾荞巧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长得可帅了!这会儿正在班主任办公室报到呢,班里大半人都去围观了。” 时鸢有些诧异,挑眉看向她:“你不去?” 依她对顾荞巧的了解,“看帅哥”这么重要的事她绝不可能缺席。 “我去了啊!可惜人太多了,没挤进去,只看到个侧脸。”顾荞巧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怎么样?长在你审美上吗?” 提起这个,顾荞巧两眼放光:“你别说,光是侧脸,就感觉跟周围的人完全不是一个图层的。” 时鸢嗤笑一声。 她不怀疑顾荞巧欣赏帅哥的眼光,但这形容未免有点浮夸了。 “你不信啊?”顾荞巧颇不服气,“那待会儿你 自个儿瞧瞧,我的话有没有夸张的成分。” 话音刚落,预备铃适时响起。 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回到座位,脸上还挂着未散尽的兴奋。直到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窃窃私语声才渐渐平息。 简单的几句开场白后,老师打开投影仪,开始了枯燥的文言文讲解。 时鸢就读的是一所私立高中。 或许是因为从事艺术行业,总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姜聆与时津言的性格十分随意,思想开明得完全不像传统父母。 时鸢也随了他们的性子。 当初中考结束,夫妻俩问她想念哪所高中,她随口报了现在这所学校的名字——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离家很近。 公车两站路,走路十分钟,打车最多两分钟,不用住校,早上还可以多赖床十分钟。 两人一听,觉得挺有道理,当即一口应下。 直到开学她才发现,这所学校里有七八成是艺术类考生,余下的大多家境优渥,高中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混日子而已,所以校方安排的文化课程强度并不高,学习氛围跟普通高中相比可以说是闲散至极。 简直是她的天选之校。 不过时鸢自认为头脑还算灵光,虽然上课很少专心听讲,但成绩也还过得去,保底考上一所普通大学绰绰有余。 新学期伊始,大多数人还没从假期状态切换回来,教室里一派萎靡不振的景象。 一节课开始不到十分钟,就接连响起哈欠声。 时鸢这次的假期比所有人都多了三百来天,更是难以适应,加上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在老师催眠的讲课声中,困意很快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她的脑袋快磕到课桌的那一刻,顾荞巧突然转身,推了推她的手臂:“别睡了,那个转校生来了!” 时鸢被吓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 周围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同学们此刻一个个精神抖擞,压抑不住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班主任笑容满面地拍了拍男生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你们的新同学。接下来的一年,他将会和大家一起学习。” 说完又转向男生,“做个自我介绍吧。” 时鸢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上那个身影,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不得不说,顾荞巧确实没有夸张——这位转校生有着挺拔的身形,虽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但还是能看出他气质和长相都颇为优越,难怪大半个班的人都跑去围观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时鸢惊讶的原因。 男生站在讲台前,微微颔首:“大家好,我叫黎安。往后的日子,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时鸢斜后方的空位上,抬手一指,“黎安同学,你个子高,就委屈你坐最后一排吧。” 名叫黎安的男生点点头,在众人灼热的注视下,朝着班主任指定的位置走去。 当他经过身旁时,时鸢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牢牢地钉在他脸上。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艾德里安·诺森,她在欧尼亚的死对头,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即便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即便白金色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眸都变成了最常见的棕黑色,但那张脸、那个声音,就算化成灰,她也绝不会认错。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时鸢浑身冰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穿越回来前最后的画面—— 无人的走廊里,艾德里安双手撑着墙,将她死死禁锢在墙角。 他眼底翻涌着狠戾,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吼:“阿瑞拉·克莱斯勒,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2. 第 2 章 阿瑞拉·克莱斯勒——北境公爵备受宠爱的小女儿,也是时鸢穿越到欧尼亚大陆后被迫套上的新身份。 穿越过来的前两天,这位公爵千金突然被从居住了十六年的公爵府送进王宫,美其名曰“入宫接受王室教育”。听起来像是某种恩赐,但时鸢还是从侍女们零星的闲聊中,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手握重兵、富可敌国的北境公爵,对统治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为了防止他拥兵自重,国王需要一个“保险栓”——而阿瑞拉,非常适合成为这个抵押品。 这一招在古今中外的史书上屡见不鲜,说直白点就是:“你女儿在我手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不过,时鸢对欧尼亚大陆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毫无兴趣,更没打算背负这份沉重的命运。 她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外卖、有空调、有WiFi的世界。 偶然间,她听说王宫的图书馆里有一处藏书室,里面收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古书。或许,那里会有指引她离开这个世界的秘籍。 那天夜里,找借口支走身旁的侍女后,时鸢披上斗篷,偷偷溜出了寝宫。 深夜的王宫寂静得可怕,长长的走廊里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放轻脚步,凭着白天的记忆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图书馆的大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偌大的馆内书卷林立,只有角落里传来管理员若隐若现的鼾声。时鸢的目光迅速掠过层层书架,锁定了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走上前,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必须有钥匙才能打开。 也是,既然是藏书室,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人进去呢? 不过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她还是弯下腰,对着那把锁仔细研究起来。 突然之间,后颈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直觉告诉她,有危险正在逼近。 还没等她回头,手腕猛地一紧,一股巨力将她的手臂反拧到身后。剧痛瞬间钻入骨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厉喝:“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打盹的管理员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诺森团长,发、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身后的声音冰冷地反问:“图书馆有不明人士闯入,你居然还能睡得着?” “抱、抱歉,这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而且这藏书室普通人也进不去,我就……打了个盹……”管理员急得满头大汗,点头哈腰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即便平时没人,你也应该恪尽职守,防止盗贼潜入。” 说话间,对方一把扯开了时鸢兜帽的系带。随着那一头橘红色的长发倾泻而下,钳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手上的力道稍缓了几分。 借着微弱的烛光,时鸢扭过脸,瞥见对方腰间泛着冷光的佩剑,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王宫的巡逻骑士。 不能直接还手,只好先服软。 她讪讪一笑:“骑士先生,请听我解释,我不是什么不明人士,我是……” 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没必要听一个盗贼的狡辩。先跟我回骑士团值班室,等查清了你的身份再说。” 不给时鸢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径直将她押到了值班室,唤来两名女性骑士,命令她们仔细给她搜身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初来乍到,宫里认识阿瑞拉的人本就不多,加上是偷溜出门,她也并未佩戴象征家族身份的徽章。 没有凭证,不论她怎么解释,在座的骑士们都不为所动。 就这么在值班室的硬木椅上干坐了大半宿,时鸢又累又困,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身后的门把手转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长筒靴,再往上,是包裹着修长身躯的银色重甲。 “艾德里安·诺森,第二骑士团团长。” 对方自报家门,时鸢认出了这个冷冽的声线,这才彻底清醒,抬头看向他的脸。 “英俊得不像话”,是时鸢对他的第一印象。 白金色的碎发垂落额前,鼻梁窄而高挺,湛蓝色眼眸深邃迷人,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侵略性。 他微微抬起下颌,“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得好看的人,总能让人心生几分宽容。 时鸢按捺住烦躁,耐着性子回答:“诺森团长,我已经说过了,我是阿瑞拉·克莱斯勒。”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克莱斯勒家族的千金,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艾德里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欧尼亚的贵族向来傲慢,如果是真正的公爵千金,绝不会用这种好声好气的态度对他说话,更不会尊称他一声“诺森团长”。 “我只是……”时鸢语塞,一时竟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举动。 “只是什么?”艾德里安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乎十分期待她到底能编出怎样拙劣的理由。 时鸢咬了咬牙,索性挺直腰背,“我是不是阿瑞拉·克莱斯勒,你可以随便查。况且你们也搜过身了,什么也没找到,不是吗?没有任何证据就把一个无辜之人扣押在这里,这就是王宫骑士团的作风吗?” 艾德里安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大半夜鬼鬼祟祟打开图书馆的门锁,还试图闯进藏书馆,即便没搜到赃物,那也是盗窃未遂。” “你……”时鸢紧咬下唇。 很生气,却无法反驳——深夜偷溜去藏书馆,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 最终,时鸢在骑士团的值班室里待了整整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清晨,侍女照常去叫她起床时发现她不在寝宫,急急忙忙报告给值班的骑士,这才把她“解救”出来。 回忆到这里,时鸢下意识扭了扭手腕,微微侧过头,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斜后方。 恰在这时,黎安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他先是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朝时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平心而论,即便头发和虹膜的颜色都变了,放在那张脸上也依旧适配,没有任何违和感。 只是那个笑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时鸢猛地攥紧拳头,浑身紧绷,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阴魂不散。 “鸢鸢?”顾荞巧察觉到她的异常,转头低声问:“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时 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和怒意,“没事。” 现在是上课时间,教室里还有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她不能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沉闷的几节课,午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 时鸢冷眼看着黎安礼貌地婉拒了几个女生同去食堂的邀约,背起书包独自往外走。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起身跟了上去。 午休时分的校园人流如织,黎安缓步穿过熙攘的教学楼大厅。 时鸢混在人群中,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定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食堂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才加快脚步追上前,开口叫住他。 “喂。” 黎安闻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在时鸢脸上停顿片刻,“你是……跟我一个班的同学?” 时鸢没有回答,握紧拳头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才抬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艾德里安,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德里安?”黎安困惑地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时鸢反问:“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同学,你可能是认错人了。”黎安伸手比划了一下,“我的名字是黎安,‘黎明’的‘黎’,‘安全’的‘安’。” 时鸢怒极反笑,该说不说,这家伙演技还挺好,那一脸无辜的表情跟真的似的。 她半带嘲讽地扫了他一眼:“行了,别在那儿装疯卖傻了。说吧,为什么要跟着我到这里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安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同学,好像是你一直在跟着我吧?这些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吗?” 还在装。 时鸢仅存的一点耐心彻底用尽,毫无预兆地抬手,一记直拳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向他的面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黎安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拳,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眼镜也飞了出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一拳时鸢一点力也没收着,指关节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她面不改色地把发麻的手背在身后甩了甩,上前一步,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诮。 “诺森团长,几天不见,身手怎么变得那么差了?” 黎安低垂着头,捂住硬生生挨了一拳的脸颊,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终于缓缓抬头,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同学,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为什么……突然打人?” 时鸢:“……?” 按照艾德里安平日的德行,被她这么揍了一拳,就算不还手,至少也会反唇相讥。 现在这幅委屈巴巴的表情,算什么回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心里的荒谬感愈发强烈,她一把揪住黎安的衣领,将他拉近眼前,一字一顿地警告:“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但这里是我的世界,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如果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她猛地松开手,冷哼一声,不再看身后那个跌坐在地的身影,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巷子。 3. 第 3 章 开学第一天就撞见那张倒胃口的脸,时鸢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在。 她坐回座位,泛红的指节还在隐隐作痛。 明明已经逃离那个世界了,该死的艾德里安为什么会阴魂不散?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样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盘桓在心头,搅得时鸢心烦意乱。 思忖间,用餐结束的同学陆续返回教室,周围逐渐恢复了喧嚣。没多久,黎安也走了进来。 时鸢冷眼瞥去,只见他脸颊上青了一片,原本干净的白T恤也沾了好几处显眼的尘土,都是刚才被她一拳撂倒时留下的。 他刚一坐下,立刻有几个热心的女同学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关心道:“黎安同学,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受伤了?” 黎安轻轻碰了下脸颊,若无其事地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摔倒了。” “天呐!摔成这样,要不要去校医室拿点药?” “不用的,没关系。”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在欧尼亚整天冷着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好几百万金币的家伙,居然能如此自如地跟人谈笑风生? 鄙夷之余,倒是让时鸢更好奇了。 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能让他不惜违背本性、忍辱负重,在这儿扮猪吃老虎? “鸢鸢!”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顾荞巧一屁股坐在她课桌上,一脸探究,“你刚刚去哪儿了?走那么急,我都没追上你。” 时鸢托着下巴,含糊地搪塞:“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吃饭还重要?”顾荞巧说:“刚才在食堂都没看到你,你不会没吃饭吧?” “没什么胃口。”时鸢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瞥去。 顾荞巧察觉到她的视线,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也看到那个转校生脸上的伤了吗?他说是摔伤,可我看倒像是被人揍了。” 时鸢没说话,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指节。 顾荞巧继续叨叨:“到底是谁呢?下手那么狠,还故意照着脸打。” 时鸢:“……说不定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惹到人家了。” “不能吧,他才刚来第一天,而且我看他性格挺好的,又有礼貌,怎么会无缘无故惹到人家……”话说到一半,顾荞巧话音顿住,神情微微一变,眼珠子转向时鸢斜后方。 时鸢察觉到气氛不对,偏过头,余光看到黎安正站起身,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打扰一下。”他停在时鸢课桌旁,声音有些迟疑,却依旧保持礼貌,“你叫时鸢,对吗?” 时鸢下意识侧身,与他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双臂交叉在身前,摆出防御姿势:“干什么?” 难不成刚刚被她揍了之后越想越气,现在要当着众人的面报复回来吗? 黎安尴尬地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轻轻放在她的桌角:“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这个……给你。” “虽然不知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不过……我刚转学过来,还是希望能跟每位同学都好好相处。” 时鸢嘴角轻轻一动,盯着那块巧克力,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哦,想起来了。 曾几何时,她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诺森团长,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没想到那位冷血骑士根本不吃这套,板着脸回答:“阿瑞拉小姐,我看得出来您并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不喜欢你。所以请不必勉强自己跟我好好相处。” 想到这里,时鸢气得牙痒痒,把巧克力和那句话一起原封不动还给他:“黎安同学,你不用勉强自己跟我好好相处。” 之前的账还没算清,现在来装什么友好? “可是……”黎安捧着巧克力,愣在原地。 “别装了,是不是听不懂我们这个世界的语言?”时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周围鸦雀无声,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向这边投来八卦的目光。 黎安低下头在原地踟蹰片刻,最终只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一走,顾荞巧立刻迫不及待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鸢鸢,你跟他认识?” “算是吧。” “难怪从今他出现开始,你的脸色就怪怪的。”顾荞巧摸着下巴,一副福尔摩斯上身的样子,“看你对他的态度,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时鸢冷笑一声,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是。” 顾荞巧看了看她泛红的指节,又抬头看了看黎安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什么,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他脸上的伤是你弄的?” “……”时鸢没有否认:“那是他活该。” “我去!”顾荞巧一拍大腿,义愤填膺:“死渣男,敢辜负你,看我不揍死他!” 这家伙都脑补了什么! 时鸢赶紧一把按住她躁动的爪子:“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荞巧一愣:“那是什么?” 时鸢没说话。 “穿越”这种离奇的经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毕竟在正常人眼里,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想象力过剩,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但是现在,她急需一个出口,一个能帮她理清这团乱麻的人。 趁着上课铃没响,她朝顾荞巧勾勾手:“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告诉你。” 拉着顾荞巧离开教室来到走廊外,时鸢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绕弯子了:“荞巧,其实……我穿越过。” 顾荞巧眉梢微抬,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穿越?” “嗯。三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睡着之后莫名穿越了,在那个世界里被困了三百多天。” 在欧尼亚漫长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很难在短时间内一一赘述,时鸢只挑了些重点部分跟顾荞巧说了一遍,最后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好了,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你如果不相信也正常,毕竟……” 不等她说完,顾荞巧就笃定地点了点头:“我信。” 这回轮到时鸢惊讶了:“啊?” 这么轻易就相信了? “我们认识了那么久,看你的表情我就能分清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顾荞巧耸了耸肩,“你现在的表情,一看就不是在编段子。” 顿了顿,她又好奇地问道:“可是这些……跟那个转学生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非常、非常讨人厌的死对头吗?” 时鸢转过头,目光越过教室的窗玻璃,看向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我还以为我已经彻底摆脱了那里的一切,没想到他居然阴魂不散,追到了这里。” 顾荞巧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意思是,黎安就是你在那个世界的死对头?!” “对。”时鸢双眉紧皱,喃喃自语:“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追过来。” 话音刚落,顾荞巧忽然捂住嘴巴,双眼放光:“我知道为什么!我的天!” 她一把抓住时鸢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表面上你们是宿敌,实际上他一定暗恋你很久了!你离开后,他茶不思饭不想,最终放弃了那里的一切,跨越次元追到现实世界来,只为了能再见你一面。天呐!里的绝美爱情故事居然发生在我身边了——” 时鸢无语死了:“绝对不可能!” 顾荞巧不服气地嘟囔:“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刚才他还给你巧克力了呢,这不就是在对你示好吗?” 时鸢斩钉截铁地反驳:“在欧尼亚,我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见面。在他的眼睛里,除了厌恶和嫌弃,我就没见过其他情绪。” 顾荞巧有些迟疑了,歪着头分析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他费那么大劲儿来这里干什么?” 紧接着,她想到另一种可能:“会不会……黎安和你的那个死对头只是长相相似,并不是同一个人?就像……平行世界之类的。” “我绝对不会认错。”时鸢一点犹豫没有:“只要他一靠近,我全身的细胞都在报警,叫嚣着让他滚远点。荞巧,讨厌一个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她跟艾德里安势同水火,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别说只是换了发色和瞳色,就算把他大卸八块、上锅蒸熟后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再研磨成粉末,她都能认出来。 顾荞巧撇了撇嘴,转头看向教室里。 被时鸢生硬地拒绝后,黎安一直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失落极了。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可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很难跟你描述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时鸢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别被他那副皮囊给迷惑了。除了脸勉强能看,他一点儿优点都没有。” 顾荞巧还在纠结:“万一……万一你真的误会他了呢?没准……他真的只是个普通转校生,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时鸢:“我说了,我绝不会认错。” 简直服了,顾荞巧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相信她,没想到下一秒就被美色迷了眼,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不过没关系。像艾德里安这种傲慢又自负的家伙,绝对忍受不了今天这样被当众拒绝的屈辱。不出三天,他一定会原形毕露。 她再次扫了一眼教室里那个颓废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吧,我保证你很快就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4. 第 4 章 “阿瑞拉小姐,该起床了。” 轻柔的呼唤钻进耳膜,时鸢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和璀璨的水晶吊灯,若有若无的松香味萦绕在鼻间,却让人喘不过气。 她惶恐地环视四周:“这、这是哪儿?” 侍女面带微笑,耐心回应:“小姐,您在说什么?这里是您的寝宫啊。” “不可能,不可能!”时鸢不可置信地摇头,“我明明已经回去了,怎么会还在这儿?” “您以为您真的能离开这里吗?”侍女声音依旧温柔,却不带一丝感情:“您的灵魂本就属于欧尼亚,不管您逃到哪儿,终究都会回到这里。” 她俯下身,在时鸢耳边轻声说道:“阿瑞拉小姐,您逃不掉的。” “!!!” 时鸢混身汗毛倒竖,触电般“腾”一下坐起。 身下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瞬间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时鸢!” 一声厉喝将她拽回现实,她惊魂未定地循声望去,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怒目圆睁,眉心拧成了死结。 “你上课睡觉也就算了,怎么还扰乱课堂纪律?!” 数学老师是个挺严厉的小老头,即便在这所学校工作了十几年,依旧没有适应这里懒散的学校氛围。每次看到上课打瞌睡开小差的同学都要点名批评一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时鸢不是第一次被他点名了,熟练地低下头诚恳道歉:“老师,对不起。” 老师这才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好了,继续上课吧,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趁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间隙,前排的顾荞巧担忧地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她:“鸢鸢,你没事吧?” “没事。”时鸢胡乱抽了张纸巾,擦拭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又是这个梦。 自从回到现实世界,她本以为能彻底告别欧尼亚的一切,安稳度日。可自从那个名叫黎安的转学生出现后,同样的噩梦已经连续几天如影随形,每次都在她最松懈的时候将她惊醒。 她心烦意乱地别过头,瞥向斜后方。 过去的一个星期,她一直对黎安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明里暗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她对艾德里安的了解,这家伙的狂妄自大、傲慢无礼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伪装不了太久。 可偏偏这回,他十分沉得住气。一个星期过去,他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依然完美地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模样。 加上那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不仅老师对他赞赏有加,班里的同学也迅速接纳了他。 顾荞巧虽然面上对他故作冷淡,私下里却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重复那个让时鸢火大的问题:会不会是她多心了?万一黎安真的不是艾德里安呢? 简直烦死了。 一直低头记笔记的黎安似乎察觉到时鸢的目光,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朝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明明就是罪魁祸首,还装得那么无辜,好像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时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立刻没好气把头转回来,幅度太大,差点把睡得僵硬的脖子给扭了。 她抓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个手持长剑的火柴人,并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个红叉。 看来,被动的等待是无法让这家伙露出马脚的。 或许是时候主动出击,撕开他伪装的面具了。 顾荞巧是美术生,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就去画室参加集训了。 时鸢一个人去了食堂。 午休时间接近尾声,食堂里的人潮逐渐退去。她早就吃完了午饭,却一直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了半天,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黎安走进食堂里。 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到了打饭窗口。 食堂阿姨一见到黎安,脸上立刻乐开了花:“同学,你今天又是那么晚才来啊?菜都快没了,不过我特地给你留了一份。” 黎安礼貌应声:“谢谢阿姨。刚刚有点事,耽搁了。” 打完饭,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用餐。 时鸢耐着性子等他吃完,看到他起身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立刻“唰”地一下站起来,迎着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找准角度,肩膀狠狠撞上他的手臂。 他胳膊一歪,不锈钢餐盘“哗啦”掉落在地,残羹剩菜顷刻间泼了他一身。 在欧尼亚,谁都知道艾德里安·诺森是个极度注重仪容的完美主义者。除了必要的训练和战斗,他绝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一丝污秽。 果不其然,黎安浑身一滞,低头看着衣摆处不停往下滴淌的汤汁,表情有点僵硬。 “哎呀,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时鸢双手插兜,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黎安抬头看她,只短短一瞬,脸上那一丝冷意已经尽数敛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招牌式的、带着歉意的笑:“该道歉的是我,刚刚我走神了,没看清路。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到?” 还演上瘾了是吧? 时鸢揶揄地笑了笑:“艾德里安,都那么多天了,居然还能装得那么卖力。比起骑士团长,你好像更适合去马戏团当头牌。” 黎安眉心一皱,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时鸢同学,我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时鸢翻了个白眼,刚想再嘲讽几句,食堂阿姨却闻声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将拖把杵在两人中间,打断了这场对峙:“同学,当心点,别滑倒了。” “阿姨,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小心,还是让我来吧。”黎安从阿姨手里接过拖把,打扫起狼藉的地面。 阿姨乐见其成,也不拦着,在一旁热心地指挥起来。 时鸢冷眼看着他动作笨拙,却又一丝不苟的模样,拳打棉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只觉得自己头顶仿佛飘着一面白旗,宣告着这一回合的惨败。 - 挫败感一直持续到晚上洗完澡。 刚躺在床上,就接到了姜聆打来的视频电话。 两边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这边是晚上十点半,老爸老妈那边已经是早晨了。 “鸢鸢,开学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姜聆把摄像头当成镜子,在手背上试口红的颜色。 背景里,系着围裙的时津言正忙着往桌上端刚出锅的早餐。 时鸢含糊应付:“挺好的。” ——其实一点也不好。黎安的出现,让她的生活和心情都是一团乱麻。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对爸妈,她向来奉行“报喜不报忧”,生怕他们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急匆匆丢下画廊的生意往回赶。 那可怎么行,万一她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还得指着他们啃老呢。 她迅速转移话题:“妈,刚才那支正红色好看,跟你的丝巾很搭。” 姜聆依言抹上,对着镜头抿了抿唇,十分满意:“还是我们家鸢鸢眼光好。” 时鸢笑了笑,切换到天气预报软件看了一眼,提醒说:“你们那里今天可能会下雨,别忘了带伞。” 时津言把最后一份煎蛋放上餐桌,脸怼进镜头里,眉头微蹙:“鸢鸢,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时鸢面不改色:“哪有,你看错了。我最近都不打游戏了,睡得很 准时。” 时津言半信半疑:“真的?” “千真万确。”时鸢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挂了视频我马上就睡了。” 挂断视频,她兀自补了句“才怪”,随手抓起一旁的游戏机。加载动画还没结束,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小猫头像,昵称用的是全名“黎安”。 申请来源显示,是从班级群添加的。 时鸢点开详情,眉头拧紧——申请备注里写着“时鸢同学你好,我是黎安”,还附带了一个怯生生的笑脸emoji。 这家伙想干嘛,上赶着来找骂吗? 时鸢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关掉申请页面,重新拿起游戏机,分别跟岛上许久没见的小动物们打了招呼。 想了想,又捡起手机,找到那条被搁置的申请,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头像。 朋友圈是仅好友可见。 她气得笑出声,锁屏,放下手机,开始给小岛上的花浇水。 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收了几个大头菜后,她关掉游戏机,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通过了黎安的好友申请。 没打招呼,直接点进他的朋友圈, 这时,对话框弹出一条来自“安”的新消息:“hi,时鸢同学[表情]。” 时鸢点开对话框,回复了一个问号,继续从最后一条朋友圈往上翻。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一个月零星一两条,几乎都是没有配文的风景照。一直翻到最顶部,是一张三天前发布的照片。 照片里,一只小猫正放松地蹲在灌木丛中,对着镜头微微眯眼。 猫咪的这个表情,是在向人类表达友好。 时鸢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玛瑙也经常会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玛瑙是她在欧尼亚收养的流浪猫。 某个阴雨连绵的夜晚,时鸢正要睡觉,却听到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 循声打开窗子,一只黑猫蹲在窗沿上。 雨水把它那身漂亮的毛皮浸得透湿,紧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唯独那双绿色的眼睛闪耀着宝石般的光泽。 时鸢把它抱进屋里,用厚毛巾一点点擦干它的毛皮,给它起名“玛瑙”。 玛瑙是只绝世好猫,不乱尿也不挑食,对大部分人类都非常友好——之所以强调“大部分”,是因为它和时鸢一样,不喜欢艾德里安。 第一次见到玛瑙时,艾德里安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阿瑞拉小姐,黑猫是不祥之物,会带来厄运。请不要在寝宫里饲养这种东西。” 时鸢不以为然:“诺森团长,它是我的朋友,不是‘那种东西’。再说了,如果它会给我带来厄运,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你……”艾德里安一时语塞,脸色铁青,换了个说法:“在王宫内饲养动物会影响环境,最好尽快处理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这句驱逐令,从那之后,只要他出现在时鸢的寝宫里,原本温顺的玛瑙就会瞬间炸毛,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有一回甚至给了他一爪子,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三道血印子。 对此,时鸢的评价是:活该。 想到这儿,她胸口堵着一团闷气:以前看到玛瑙就嫌弃,现在装什么爱猫人设? 黎安发来新的信息:“今天在食堂本来想打扫完再跟你好好解释的,但你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 时鸢:“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黎安:“我在想……你是不是把我认错成其他人了。” 果然还是不愿意承认。 时鸢懒得跟他掰扯,干脆利落地把那个小猫头像拉进了黑名单。 5. 第 5 章 翌日。 离午休还有一节课,下课铃刚响,就有几个女生围到黎安桌边,热情地邀约:“黎安,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黎安温和地笑了笑,礼貌拒绝:“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女生们悻悻地离开。 坐在黎安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好奇地问:“你午休时间到底干什么去了?好像我都没在食堂见过你。” 时鸢本来没太在意,此刻却不动声色地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 黎安避开男生的视线,低头整理着书本,语气平淡:“可能我去得比较晚,那个时候你们应该都已经回教室了。” 避重就轻,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对“干什么去了”这件事绝口不提。 昨天在食堂,他也是很晚才出现。 很显然,这家伙有鬼。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黎安也背起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顾荞巧扯了扯时鸢的袖子,催促道:“快走吧!听说今天食堂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你先去,我有点事。”时鸢心不在焉地应道。 “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顾荞巧话还没说完,时鸢就匆匆撂下一句“不用了”,抓起背包,快步追着黎安的背影出了教室,启动跟踪计划。 这回她学乖了,特意拉开了一段距离,确保不会被黎安发现。 黎安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食堂方向走去。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走进食堂大门,而是拐进了食堂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 他“转学”来的第一天,时鸢就是在那儿把他给揍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跟上。那条巷子直通食堂后面的一片小树林,地势开阔,杂草丛生,没什么遮挡物,她可不想被他当场逮个正着,扣上个跟踪狂的帽子。 不过,那片小树林常年无人打理,荒芜得很,他跑那儿去做什么? 在巷口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看到黎安从巷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把什么东西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进了食堂。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时鸢这才抬步穿过巷子,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她警惕地张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突然,半人高的灌木丛中传出一阵窸窣的动静,把她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弯腰拨开枝叶,只见一只三花猫正弓着背,警惕地盯着她。 时鸢松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试探性地叫了声“咪咪”,缓缓递出手背。三花猫犹豫了一下,嗅了嗅,确认她没有恶意后,才放下戒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触碰到那一身柔软的皮毛,她又想起了玛瑙。 玛瑙的陪伴,是她在欧尼亚为数不多的快乐,也支撑着她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 不知道她离开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给玛瑙喂食? 想到这里,时鸢心里一阵怅然。 似乎是感受到她情绪低落,三花猫竖起尾巴在她脚边打着转,毛茸茸的脑袋轻蹭她的裤脚,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时鸢心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是不是饿了?我去食堂给你弄点吃的吧。” 三花猫仰头“喵”了一声,像是对她的话作出回应,随后一转身,灵巧地钻回茂密的灌木丛中。 时鸢压低身子,顺着它消失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灌木丛深处的隐蔽处放着两个一次性纸碗——一碗装着猫粮,一碗盛着清水。 猫粮看起来很新鲜,水也很干净,显然是刚换上不久的。 时鸢自言自语道:“原来已经有人给你放了吃的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黎安朋友圈里那张小猫的照片,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起身,快步冲到刚才他停留过的那个垃圾桶前,不顾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径直探出身子往里看去。 垃圾桶里赫然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废弃纸碗。 - 下午放学后,顾荞巧要去学校图书馆找一本速写教程,时鸢想着没什么事干,就陪着她一起去了。 一路上,顾荞巧看她两眼失神,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鸢鸢,在发什么呆呢?” 时鸢回过神,拧开手里的水瓶,问道:“荞巧,你说,如果一个人要违背本性,把自己伪装成其他人,最多能坚持多久?” 顾荞巧了然地叹了口气:“你还在想黎安的事啊?”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时鸢没好气,“在同一个班级,座位离得那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怎么可能不想?” 顾荞巧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可我发现你最近好像特别关注他啊,自从他出现以后,你简直像装了雷达一样。他人在哪儿,你的眼神就在哪儿。”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些:“你知道吗?在我看过的里,这种设定通常叫‘欢喜冤家’。男女主一开始是死对头,结果吵着吵着就吵出感情了。” 又来! 时鸢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一口水喷出来,“顾荞巧,我求你了。” 顾荞巧嘿嘿坏笑,一脸八卦:“说真的,如果你说的那个骑士团团长长得跟黎安一模一样,那应该是挺帅的啊。你难道就没有心动过?哪怕一丁点儿?” “没有!”时鸢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他呢?”顾荞巧不依不饶,“你真的确定他对你没意思?万一他也是那种口嫌体正直的类型呢?” “不可能!”时鸢恨不得立刻把她手机里所有的APP都卸载干净,无奈地扶额:“在欧尼亚,他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烦都烦死了。” “你都对他干了什么,才让他说出这些话?”顾荞巧油盐不进,一脸不怀好意,显然已经脑补出了无数个“墙纸爱”的桥段。 “你又想到哪儿去了!”时鸢气得屈指敲她的脑袋,“那是因为他被安排成为我的近身侍卫,才这不行那不让的。” 提起那段往事,时鸢的心情更烦躁了。 夜访藏书馆被艾德里安逮个正着没过多久,就听侍女说,王宫要给她指派一位近身侍卫,说是要保护她的安全。 时鸢心里门儿清,名义上是保护,其实是为了限制她的自由。 以前的阿瑞拉是什么样她不清楚,但自从她穿越后,王宫上下都知道了这位公爵千金不按常理出牌,经常闹得鸡飞狗跳,甚至敢大半夜试图偷溜进常人不得入内的藏书馆。 只是时鸢没想到,那个近身侍卫居然会是艾德里安。 两人第一次以这个身份见面时,时鸢还没说什么,艾德里安就率先开口:“阿瑞拉小姐,我首先要声明,成为您的近身侍卫并非我本意。” 好家伙,时鸢简直要气笑了,反唇相讥道:“王宫里那么多侍卫,还有你们骑士团日夜巡逻,安全得很,根本不需要什么近身侍卫。恰好我看诺森团长也不想担任这个职务,要不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艾德里安纹丝不动,板着那张死人脸强调:“这是国王陛下下的命令。” 生长在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社会,时鸢对森严的阶级制度没什么具象的概念,但她很清楚,国王的决定绝不是一个小小公爵千金能撼动的。 没办法,只得妥协。 从那天起,除了必要的训练和文书工作,不管时鸢走到哪儿,艾德里安都会不远不近地跟在附近待命。就连她在寝宫睡大觉,他都要在门外守着。 他那些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完整版通常是这样的: “不行,阿瑞拉小姐,您不能学习箭术,那太危险了。” “阿瑞拉小姐,请您不要试图从窗台溜出去。从今天起,我会安排其他骑士在楼下驻守。” “阿瑞拉小姐,我不可以跟您比剑法……不,我不是担心打不赢你,是因为陛下说过不能让你受伤。” 时鸢简直烦透了。 当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艾德里安也同样不情愿。 他出身平民,能一路爬到皇家骑士团团长的位置,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成为公爵千金的近身侍卫,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美差,反而意味着他必须放弃很多核心事务——包括对骑士团的日常管理、国王出行时的统筹安保等重要工作。 这无疑是对他权力的极大削弱,也是对他能力的某种变相贬低。所以他对她的厌恶,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对自己境遇的不满。 饶是如此,时鸢还是十分不爽。 国王下的命令,关她什么事?她也是受害者好吗!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们之间除了互相嫌弃和厌恶,没任何别的感情。”时鸢朝着顾荞巧双手合十:“请你以后不要乱嗑cp了,谢谢。” 顾荞巧乐得咯咯笑:“好好好,不磕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说实话,真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虽然我没接触过你的那个死对头,不过我觉得能让你那么讨厌的人,应该不会是黎安那样的。” 想到刚才见到的那只小三花,时鸢垂下眼帘,没说话。 顾荞巧认真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十有八九是说中了,又补了一刀:“你刚才那么问我,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有点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她……动摇了吗? 实话实说,似乎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儿。 她原本十分笃定黎安就是艾德里安,可连续一个星期的明察暗访,加上三番五次的刻意试探,却始终没能从他身上捕捉到哪怕一丝艾德里安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心中那杆坚定不移的秤,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向另一端倾斜。 在这所校风散漫的高中里,图书馆形同虚设,放学后更是空旷寂静,偌大的阅览区只坐着零星几个人。 顾荞巧找了几本联考教辅,缩在角落里埋首疾书。时鸢没去打扰,随手捞了本漫画坐到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动书页的窸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正百无聊赖,余光里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轮廓。 是黎安。 时鸢眼皮一跳,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他为什么会来这儿?是故意跟着她来的? 似乎不太像,因为他并没有往这边看,身影径直没入高耸的书架间。 时鸢合上漫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排排书架如列阵般拔地而起。角落里,管理员正攀在高高的梯子上整理高处旧书。时鸢刻意放轻脚步,借着梯子的遮挡探出半张脸,悄悄看向不远处。 黎安掌心托着本厚重的典籍垂眸读着,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或许,真的是她多疑了? 时鸢刚松了口气,就见他顺手把书插回书架中,抬脚直奔她这个方向走来。她心里一惊,忙不迭抽了本书挡在面前。 这时,头顶倏然传来一阵惊呼:“唉哟,小心!” 接着是“哗啦”一声闷响,时鸢本能仰头——一本砖头似的书从高处坠落,直冲她面门砸下。 几乎是与此同时,风声掠过耳侧。黎安如闪电一般靠近她身侧,手指一扣,稳稳地把那本书截在半空中。 他呼了口气,若无其事将书搁回架子上,关切问道:“你没事吧,时鸢同学?” 时鸢的视线从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一寸寸挪回他脸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她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她后退一步,冷冷地说:“艾德里安,你究竟还要演多久?” 黎安眉心蹙起,嘴唇微微一动,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梯子上方传来的动静截断。 “抱歉抱歉,刚才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只蜘蛛,吓了我一跳。” 管理员连声赔罪往下爬,慌乱间,手肘又磕到了邻架的书。 又是“哗啦啦”一阵闷响。 这次那本厚书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哐当”一下,结结实实地扣在黎安脑门上。 黎安抬手捂着额角,“嘶”地吸了口凉气。 “天呐,真的对不住,我怎么毛手毛脚的。”管理员吓得连滚带爬下梯子,“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黎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 话音陡然顿住,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心,上面赫然是一片殷红的血迹。 下一秒,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地,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管理员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馆里的人闻声涌来,七手八脚把他往校医室抬。 顾荞巧也急匆匆赶来,看着双眼紧闭,额头上带着血迹的黎安,吓了一跳,低声问时鸢:“你干的?” “……”时鸢说:“老天干的。” - 校医检查过后,得出结论:黎安的额头只是皮外伤,昏迷是因为晕血引起的。对伤口进行简单的消毒处理后,把他安置在休息室里静养。 晕血? 身为骑士,就算有盔甲保护,受伤也是常见的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毛病? 时鸢站在走廊拐角,等人都散了,才悄无声息地溜到休息室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黎安正安静地躺在小床上,额角的伤口被纱布覆盖。他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时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艾德里安那副永 远高高在上的模样,而是她每次用余光看向斜后方的座位时,黎安那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 明明莫名其妙被她揍了一拳,为什么还要给她送巧克力? 明明知道她是故意撞翻他的餐盘,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关心她? 明明身经百战,为什么会突然多了个晕血的毛病? 明明不喜欢玛瑙,为什么还要每天去喂流浪猫? 艾德里安……黎安…… 艾德里安……黎安…… 这两个名字像两只追逐打斗的猫,在时鸢脑子里疯狂抓挠,快把她给逼疯了。 难道她真的认错人了吗? 可黎安跟艾德里安的长相不能说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而且他出现的节点实在是太过巧合了,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回来之后才出现? 时鸢烦躁地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够确定他的身份就好了。 对了,玛瑙! 玛瑙曾经在艾德里安的手臂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如果疤痕还在,不就能一锤定音了吗? 想到这儿,时鸢轻轻把黎安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弯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手臂。 干干净净,皮肤完好无损。 会不会是时间过去太久,伤疤已经淡化消失了? 她不信邪。 猫爪留下的痕迹可能不深,但身为骑士,艾德里安常年舞枪弄剑,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疤痕不少,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消失。 她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薄被,双手在半空停滞片刻,咬了咬牙,抓住他的衣角往上卷了几寸。 腹部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这样的身材一看就没少经过训练。 脑袋里盘桓着无数乱七八糟的疑问。 时鸢深吸一口气,刚要把T恤再往上卷一些,身下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时鸢同学,你在……干什么?” 时鸢浑身一僵。 维持着这个姿势,怎么看都像是个趁人之危的流氓。 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或许更显得心虚,索性直接摊牌:“我想确认你到底是谁。” 黎安微微愣怔,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我没会错意。你对我态度一直那么奇怪,真的是因为把我认错成别人了吗?” “认没认错,现在还不知道。”时鸢朝他抬了抬下巴,“把上衣脱了。” 既然醒了,就不用她亲自动手了。 “我……”黎安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如此直白的要求,耳根子瞬间红透,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好吧?” 时鸢态度坚决,不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对你没想法,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身上有没有疤痕。” “可这里是学校……” “不愿意?”时鸢双手撑在床沿,朝他逼近:“那就是说明你心虚了。对吗?艾德里安·诺森?” “我、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人。”黎安下意识抱着双臂往后缩,一脸无奈。 “那就证明给我看。” 黎安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像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终于妥协:“好吧……那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不能。” 黎安只得认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把上衣下摆撩起一点:“这、这样可以了吗?” 时鸢不耐烦:“一个大男人,怎么脱个衣服还磨磨叽叽的!” 说着就要上手去掀他的衣服。 黎安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的手腕:“等等,时鸢同学,你……” 时鸢拨开他的手,直接把他的T恤拉高,露出腹部和胸膛。 肌肉紧致,线条流畅,皮肤光洁。 时鸢不死心地在他的胸膛胡乱撸了一把,触感顺滑,没有任何疤痕留下的痕迹。 “时鸢同学,差不多了吧?” 黎安浑身发烫,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似乎担心一松手就要被扒光。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校医拿着病历本站在门口,目光在黎安被撩到胸口处的衣服停留片刻,又移到时鸢那只不规矩的手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定格在勃然大怒:“你们俩在干什么!!!” 时鸢和黎安同时僵住。 看他俩一脸被抓包的窘迫,校医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气得声音都在抖:“要谈恋爱去外面谈!在休息室里打情骂俏,这成何体统?!” 说完又指着黎安,痛心疾首地训斥:“你这晕倒我看八成也是装的吧,就为了找个地方幽会,是不是?” “老师,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黎安满脸通红,试图解释,却被校医打断:“别狡辩了,你们到底把保健室当什么地方了?走走走,赶紧回去!” 时鸢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无所谓耸耸肩,一把将黎安从床上扯下来:“还晕吗?不晕就走吧。” 黎安一脸发懵,直到被时鸢拽着走出保健室好一段距离,才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有些迟疑:“时鸢同学……” 时鸢也停住,侧头看他:“嗯?” “那个……”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虽然不知道你把我认错成谁了,但我想说……我真的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时鸢站在原地,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闪,反而十分认真。 时鸢叹了口气,收回视线:“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黎安一愣:“没、没关系的,我只是……”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做检查,我会负责到底。” “……我没事。” “既然你说没事,那我也不勉强了。” 说完她抬脚往前走,黎安几步追上来:“时鸢同学……” “别跟着我。”时鸢抬起手,手掌朝向他,“以后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也请你把我当成空气对待。我们就当作不认识彼此,安然度过最后这一年。” 或许就像顾荞巧说的那样,真的存在什么平行世界。这个世界的黎安,跟那个世界的艾德里安,除了拥有相似的外表和声音,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偏偏,那张脸总是让她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些漫长又难熬的岁月。 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她只想安安稳稳过回原来的生活。 不管是黎安还是艾德里安,只要不会对她现在的生活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她一点都不想再纠结了。 不等他回应,时鸢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6. 第 6 章 立秋过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丝丝凉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讲解着习题,时鸢看着窗外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思绪有些飘远。 这些天,她上课、下课,上学、放学,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没再刻意去纠结“黎安到底是不是艾德里安”这件事,心情反而意外地舒畅了许多,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也销声匿迹了。 不过因为座位离得很近,想要彻底忽略黎安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每次视线不经意交汇时,他总会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对她说。 但时鸢从来没给过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便迳自调转了视线。 滴哒,滴哒。 雨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拍在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交织的水纹,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不知怎么的,时鸢突然想起了食堂后面那只小三花猫。 这样的天气里,它能不能找到躲雨的地方?会不会被巡逻的保安驱逐?灌木丛那两个纸碗里的猫粮,会不会被打湿? 要不放学去看看吧。 没过多久,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这所高中没有强制性的晚自习,遵循自愿原则。大多数情况下,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几乎就空了。 时鸢不是什么努力上进的好学生,除非偶尔心血来潮打算多看会儿书,不然她和其他同学一样,更情愿尽早回家打游戏。 顾荞巧迫不及待收拾书包,对时鸢说:“今晚我妈做红烧排骨,你要不要上我家吃饭?” “不用了,我有点事。” 顾荞巧不满地撇了撇嘴:“有事有事,你最近可真是个大忙人。” 时鸢没理会她的抱怨,抓起折叠伞,径直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条僻静的巷子,来到小树林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却没看到三花猫的身影。 她蹲下身子,轻声唤了几声“咪咪”,依旧没有回应。 奇怪,跑哪儿去了? 时鸢撑着膝盖起身,正要去周围找找看,却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动静,有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不太和谐的对话。 “你就是黎安,对吧?” “你们是……”是黎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语调。 黎安?他怎么也来了? 时鸢撑着伞站在原地,凝神静听。 “别管我们是谁,反正我们已经看你不爽很久了。整天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我、我吗?我没有在装……”黎安的辩解听着很无力。 “别废话,都是男的,装不装难道我们还看不出来吗?” “像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挨一顿揍就老实了。” 随后是推搡的声音,和拳头撞击□□发出的闷响,还有黎安那熟悉的、充满惶恐的惊呼:“你们怎么打人啊?” 时鸢皱了皱眉。 理智上,她并不想掺和黎安的事情,但霸凌就发生在眼前,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叹了口气,抬步走到巷子口。 巷子中央,黎安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正围着他拳打脚踢。他手里拎着的袋子被扔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都是些猫粮、猫罐头,还有两个一次性纸碗。 时鸢掏出手机,镜头对准眼前的画面,慢悠悠开口道:“喂,笑一个。” 几个男生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的方向。 她晃晃手机:“嗯,画质清晰,动作和表情也十分到位,这个场景应该算得上教科书级别的校园霸凌现场了。要不要我发到网上,帮你们宣传一下?” 本以为几个男生会为了面子至少叫嚣两句,或是放几句狠话,没想到他们只是对视一眼,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言不发地匆匆溜走了。 黎安坐在原地,看着那几个男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过头,对着时鸢咧嘴一笑:“谢谢你啊,时鸢同学。” 他脸上挂了不少彩,嘴角青了一块,衣服也蹭满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走到黎安面前,面无表情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黎安微微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扶正鼻梁上歪斜的眼镜,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那么丢脸的一面。” 确实挺丢脸的。 就算他没有艾德里安那样武力值,也不至于弱成这样吧?连稍微还一下手都不会,净是挨揍了,那一米八几的身高简直是白长了。 时鸢心里吐槽着,嘴上没接这茬儿,问道:“你要不要去校医室?” 黎安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 时鸢转头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猫粮和猫罐头,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问道:“你也是来看那只三花猫的?” 听到那个“也”字,黎安面露惊喜:“你认识它吗?” 时鸢莫名有点心虚,含糊地“嗯”了一声:“我没找到它。” “别担心,它经常去别的地方玩,晚上会回来吃饭的。” 黎安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弯腰一样样捡起地上的东西,“刚转学过来那天早上我就发现它在这儿了,不过当时急着去老师那儿报到,后来午休时间才给它带了吃的,没想到路上被你拦住了。” 不仅拦住了,还莫名其妙被揍了一拳。 时鸢以为他要翻旧账:“我刚才帮了你,算是扯平了。” 黎安一愣,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没在怪你。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相遇,还挺奇妙的。” 他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在讲一件趣事,边说边往小树林的方向走。 到了小树林,他熟练地弯下腰,从灌木深处拿出那两只被雨水打湿的纸碗,换上新的,再倒上干净的水和猫粮。 时鸢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真奇怪,明明长着一张跟艾德里安一样的脸,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做完这些,黎安又把自己的伞架在灌木丛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这样猫粮就不会被淋湿了,它玩耍回来也有地方躲雨。”他温和地笑了笑:“又要下雨了,我们赶紧走吧。” 们? 谁要跟他一起走了? 时鸢闷闷地转过脸,却瞥见他胳膊后面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她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却突然记起他晕血,转而说道:“你还是去趟校医室吧。” 黎安摸了摸后颈,还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我没事的,他们下手也没有很重。” 做到这份上,时鸢觉得自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出于最后一点好心,她还是补了一句:“随便你吧,不过在你回到家之前,千万别把胳膊转过来。” 黎安疑惑:“为什么?” 还没等时鸢开口阻止,他就顺着话音,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胳膊,把那道伤口暴露在视线中。 完了。 果然,在看到那道殷红色的瞬间,他脸上血色褪去,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时鸢的方向倒了下去。 时鸢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后退躲开,免得被他压个正着,可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想要扶住他。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他的重量,没接住不说,反而被惯性带倒,“扑通”一下,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泥地上。 时鸢下意识闭紧双眼,做好了被压断肋骨的准备,可想象中的泰山压顶却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才发现倒下的顷刻间,黎安似乎从昏厥中强行挣脱了一瞬,一只手死死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则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时鸢心脏猛地一紧,这样的画面,竟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拉开,将她拽回了欧尼亚某个阴云密布的午后。 当时她正骑马在王宫外散步,脚下突然蹿出一只狐狸。受惊的马匹瞬间失控,带着她一路狂奔,颠簸几乎要将她从马背上掀飞。 狂风灌得她睁不开眼,她死死拽紧缰绳,可马匹却愈发狂躁。 好在艾德里安反应迅速,很快骑着战马追了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缰绳,猛地拽向自己身侧。 马被迫侧转方向,速度稍有滞涩。 就在这一瞬,他腾出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带着她一起滚落到路边松软的草丛中。 一阵天旋地转后,世界终于归于平静。 时鸢惊魂未定,许久才恍然回神,发现艾德里安弓着身子趴在她上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和胳膊上布满泥污和擦伤,显然是刚才为了救她,硬生生扛下了坠落的冲击力。 她心头升起一丝触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就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给堵了回去:“阿瑞拉小姐,您在公爵府没有学习过骑术吗?马受惊的时候,缰绳拉得太紧只会让它更紧张。就算您养尊处优,也应该有点自保的能力,我可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护您。” 刚燃起的那一点点感动瞬间被浇灭,时鸢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个手刀劈在他侧颈,让他立刻闭嘴。 “对、对不起……时鸢同学……你没受伤吧?” 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将时鸢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现实。 她这才发现黎安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畔。 虽然他极力弓着背,避免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但这样暧昧又狼狈的距离,还是让时鸢忍无可忍。 她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先起来。” “抱、抱歉。”黎安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可以……稍等一下吗?我现在……没什么力气……” 时鸢:“……” 所幸这个地方平时鲜少有人来,否则这个画面如果被人撞见,可真是解释不清了。 大概缓了半分钟,黎安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时鸢也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 这一下摔得倒是不重,但后背的衣服几乎被浸透,发梢也嘀嘀嗒嗒往下淌着泥水。 黎安有点愧疚:“时鸢同学,不好意思,把你衣服都弄脏了。我储物柜里有干净的T恤,你先换上再回家吧,别着凉了。” 时鸢本想拒绝,但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只得点头答应。 这时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雨幕如织,校院里的人寥寥无几。 借着雨伞的遮掩,两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黎安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递给时鸢,“你放心,保证是干净的。” 时鸢接过T恤,低低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补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弄成这样。你赶紧先去换衣服吧,当心感冒。”黎安笑了笑:“明天见,时鸢同学。” 时鸢抱着衣服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清水冲洗掉胳膊和脸上的污渍,换上了黎安那件T恤。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白色,面料柔软,上面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换好衣服出来,她看了眼窗外。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滂沱,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教室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黎安的身影。 看着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本来还信誓旦旦尽可能不跟他有牵扯,怎么才短短几天时间,又莫名其妙有了这么多交集? 时鸢叹了口气,走出空旷的教学楼。刚要撑开伞,余光却瞥见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安?” 黎安抱着膝盖,背靠墙蹲着,闻声转头看向她,眼角立刻带着笑意弯起。 时鸢皱了皱眉:“你不是回去了吗?” 黎安:“雨太大了……” 时鸢这才想起来,刚刚他把自己的伞留给了那只三花猫。 她抬头,目光越过雨伞的边缘,看向阴沉的天空。 这雨势,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停了,加上晚高峰期,路上根本叫不到车,只能步行回去。 回想起之前种种,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你家在哪儿?” 黎安一愣,报出一个地址。 时鸢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是一栋公寓大楼,离学校大概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跟她家的别墅区也不算太远。 “就在我家附近。走吧,一起回去。” 黎安似乎有些惊讶,垂下眼睫,微微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意:“谢谢你,时鸢同学。”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跟艾德里安一模一样的脸上,让时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直像在看什么猎奇向cult片,恨不得拿一把柚子叶甩他脸上。 这个瞬间,她几乎能全盘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 黎安就是黎安,除了长相相似,他跟艾德里安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毕竟那个狗东西打死也不会对她露出这么……这么恶心的表情。 见她微微皱眉,黎安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时鸢同学,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事,走吧。”时鸢硬着头皮迈开步子,没走出几步,黎安就追了上来。 他个子高,时鸢不得不把伞举得很高,才能撑过他头顶。 “我来吧。”黎安从她手里接过伞,自然地承担起撑伞的任务。 时鸢的伞不大,一个人用绰绰有余,但两个人就有点捉襟见肘了。她不得不往黎安身边靠了靠,才不至于被斜飞的雨丝淋湿。 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后,黎安突然开口:“时鸢同学,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时鸢本来并不想跟他搭话,可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如果再用沉默应对,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只好问:“什么?” 黎安侧过头:“你为什么会把我认错成另一个人?我跟他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时鸢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家伙都跟艾德里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黎安惊讶:“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 ——且不说欧尼亚没有照相这种技术,就算有,艾德里安的照片也早就被她用来下咒烧成灰了。 黎安笑了笑:“好可惜啊,我还挺想看看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 顿了一下,又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确定,我跟他不是一个人了?” 对于之前那些过分的试探,时鸢心底还是有那么点愧疚,胡乱点了点头,想把这页翻过去。 “那就好。”黎安长舒一口气,“那……” 他只开了个头又停住了,紧张地抿了下嘴唇,眼神不敢看她,“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时鸢一愣:“为什么?” 黎安茫然地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时鸢说:“你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应该不缺我这一个朋友吧?” 她一直觉得,除了爸妈之外,维系一段人际关是件耗费心神的事,所以她的朋友很少。 顾荞巧是个例外。 她知道时鸢喜欢独处,从不会时刻黏着她,更不会追根究底打探她的私事。这种无需耗费时间精力维系感情的相处模式,恰好在她的舒适区内。 总而言之,她自觉不是个适合成为朋友的人。 况且先前她错把黎安当成艾德里安,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刻薄又尖锐。如今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他为什么非但不记仇,还执意要和她做朋友? 黎安眼神蓦地黯淡下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自从转学过来,我很想尽快融入这里的生活,所以一直试图去迎合其他人,以为这样就能交到朋友。可直到现在,就算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能找谁倾诉。” 他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啊,突然跟你说这些。说来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可能会理解我。” 时鸢没说话。 她的确能理解。 在欧尼亚的日子,她就是这样的状态: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孤立无援,身边连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无时无刻不被巨大的孤独感所笼罩。 黎安忐忑不安地转动着伞柄,小心翼翼地追问:“可以吗?时鸢同学。” 时鸢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们还是维持普通同学的关系吧。” 黎安像是没料到她会那么果断地拒绝,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但还是笑了笑:“知道了。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时鸢没接话,这个话题也没再继续下去。 后半段路程,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沉默,只有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直到把他送回公寓楼下,时鸢才扯了扯身上那件白T恤,开口道:“衣服洗干净我就还你。” 黎安:“没关系,不着急。” 时鸢潦草地点点头,想从他手里接过伞,却发现他没有松手。 他望着时鸢:“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 “可不可以把我拉出黑名单?” 时鸢微微一怔——差点忘了这茬儿。 看在他把衣服借给自己的份上,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回去再说。” 黎安这才把伞递给她,眉眼弯弯:“路上小心。” 看着那把伞在雨中渐行渐远,黎安慢慢敛起嘴角的笑意,眼神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 回到家里,时鸢迫不及待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泥水彻底清洗干净,这才舒服许多。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连同黎安那件T恤一起扔进洗衣机,摁下启动键,慢悠悠晃去厨房。 时津言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给她办了卡,大部分时间她的晚饭都在那里解决。但有时实在懒得出门,尤其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窝在家里煮一碗面比什么都强。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出锅,卧了两个溏心蛋,撒上几片碧绿的菜叶,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 折腾了大半天,时鸢确实饿了。她拿出手机,正要找部动漫下饭,突然想起临别时黎安那个有些卑微的请求。 她点开社交软件,找到黑名单,手指在那个小猫头像上悬停了片刻,还是把他移了出来。 没过几秒,好友申请的红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像是守在屏幕前等了很久。 通过申请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时鸢同学,你安全到家了吗?” 时鸢:“嗯。” “那就好,今天谢谢你,早点休息。”后面还附带了一个眯眼微笑的表情。 时鸢刚要滑出对话框,想了想,还是回了句:“你也是。” 7. 第 7 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天那场雨冲洗掉夏日最后一丝暖意,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行人纷纷套上了厚外套。 黎安提前一站下了公车。 他不动声色地脱下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里,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熟面孔后,闪身进了街角的一家便利店。 门铃叮当作响。 店内的几个男生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心照不宣的笑,纷纷挪开,给他让出最中间的位置。 黎安面无表情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随手放在桌面上。 “哟,这就到账了?”几个人笑嘻嘻地数着钱,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趁着他们分钱的间隙,黎安随手从桌上捞起一个还没拆封的面包,撕开包装啃了两口。 “怎么样?昨天哥儿几个演技不错吧?”其中一个男生心满意足地把钞票收进口袋,嬉皮笑脸:“下次还有这种挣钱的好事,记得再招呼兄弟们。” 黎安冷笑一声:“打人要什么演技?闭着眼往死里揍不就行了。” 收了好处,这几个人也没计较他的态度:“诶,我说你脑回路也真够奇怪的。别人追女孩都是英雄救美,你怎么想出让她来救你的?就不担心她害怕,扔下你不管吗?” 黎安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她不会。” 另一人惴惴不安:“那她昨天拍的视频,不会真的传到网上去吧?” “为了我,她还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啧啧啧,”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揶揄道:“这么肯定,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了解她啊。不过你新来的,是不是不知道她之前的事?” 黎安微微掀起眼皮:“什么事?” “高一的时候,她把她们班一个同学打进了医院,后来这事儿还是她家里出钱摆平的。” “她为什么打人?” “不清楚。”男生耸了耸肩,“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被她的外表迷惑了,当心变成她的沙包。” 黎安没搭腔,三两口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昨天的事——” “放心吧!”几个人立刻会意,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说出去的。” 黎安点点头,起身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去柜台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又折返回来:“问你们个事。你们这两天有没有在学校附近见过一只猫?” “什么样的猫?” “白色的,身上有黄色和黑色的花纹。”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注意过。” “不过……”其中一个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一指窗外马路对面的绿化带,“刚才来的路上,我好像听到那边的草丛里有猫叫。” 黎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心一皱。 “谢了。” 门铃再次响起,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他的背影穿过马路,几个男生立刻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起来:“你们觉不觉得这家伙好奇怪啊,平时在学校里对谁都笑眯眯的,私底下却整天板着张脸,跟有人欠他钱似的。” “为了追女孩故意让自己挨揍,还叮嘱我们要下狠手,别担心真的伤到他——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其中一个人小声制止:“行了,拿人手短,都收了他的好处了,就别在背后议论了。” 几人这才噤声。 黎安很快来到马路对面,仔细一听,绿化带里果然传出虚弱的猫叫。 他连忙弯下身子探头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匍匐在草丛中,身上是熟悉的黄黑色块花纹。 - 走进教室,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室外的湿冷。 时鸢脱下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刚坐下,顾荞巧就一脸神秘地凑过来:“惊天大瓜!” “什么?” “昨天班里有人亲眼看到黎安跟一个女生一起撑伞走在路上!而且那个女生身上好像还穿着他的衣服!” 时鸢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瞥向桌上的书包。黎安那件已经洗好烘干的白T恤,此刻正静静躺在里面。 她拎起书包随意往地上一放,“不会是看错了吧?” “绝对不会,就是黎安!” “那……”她把语气拿捏得随意:“那个女生是谁?” 顾荞巧一脸惋惜地嘟囔:“可惜就可惜在这儿,目击者只看到了个背影,没看清那个女生的正脸。” 听到这里,时鸢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没看清,否则她今天一定会被八卦的口水给淹死。 她余光瞥向斜后方,八卦男主角的座位还空着。 顾荞巧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昨天放学到底干什么去了?叫你也不应。” “有事”这个理由已经敷衍不过去了,又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八卦的女主角,毕竟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宣称黎安就是艾德里安,时鸢可不想那么快在她面前打自己的脸。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搬出一个借口:“昨天有个新游戏发售,我赶着去线下抢首发。” “早说啊!”顾荞巧一脸遗憾,“我可以陪你去,顺便去周边买点谷子。” “这不是下着雨么。”时鸢含糊地应付:“而且你还要赶回家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 “那倒也是。”顾荞巧没再追问,转而跟她讨论起昨晚更新的新番剧情。 没聊几句,上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时鸢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黎安还是没来。 这家伙居然迟到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昏昏欲睡中熬过了第一节课,时鸢打了个哈欠,转头往后看去,黎安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他周围的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起来:“黎安今天请假了吗?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啊,不会是生病了吧!要不给他发个信息问问?” “怎么发?他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说是不常用微信。” 其他人开始打趣:“说不定他是跟昨天一起撑伞的那个人翘课私奔了呢。” 时鸢:“……” 黎安那样的身体素质,昨天不仅淋了雨,还莫名其妙挨了顿揍,还真有可能是生病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你去哪儿了?”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点下去。 她和黎安充其量不过是普通同学,在昨天之前,她还一直把他当成艾德里安死命针对。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想到这里,她烦躁地删掉对话框里的字,锁屏关机。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是时鸢最讨厌的数学课。 教数学的小老头讲课声音平仄无味,催眠效果极佳。 每次上数学课,时鸢都要跟瞌睡虫殊死搏斗,却往往屡战屡败,因此早早进入了数学老师的“重点监测名单”。 今天倒是不怎么困了,可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课上到一半,黎安还是没有出现。 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虽然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她从没见艾德里安生过病。 那家伙的身体像是用钢铁做的,哪怕摔下马那回为了保护她受了伤,第二天也还是像往常一样恪尽职守,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该死,怎么又 想到艾德里安了…… 时鸢叹了口气,脑海里却陡然升起另一个念头:昨天那几个男生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刺头,虽然被她暂时吓退,但以那种人的尿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们不会是趁着黎安落单,又把他堵在哪儿了吧? 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果真的被他们拦住,一定会被揍得很惨吧? “若直线PA、PB的斜率之和为0……时鸢!” 时鸢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对上数学老师那张阴沉的脸。 “你说一下这题的答案是什么?” 时鸢眼珠子往下一斜,向顾荞巧投去求助的眼神。顾荞巧把脑袋埋在课本后面,飞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她只能破罐破摔,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 老师恨铁不成钢:“一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开小差,心思都飘哪儿去了!” 时鸢左耳进右耳出,等这顿痛心疾首的批评教育结束后,才垂下眼帘,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老师,对不起。” 下次还敢。 重新坐下时,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比刚才更甚了。 她再次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你请假了?” 过了会儿,黎安就回复了,先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时鸢同学,早上好。” 紧接着才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请了一个早上的假,下午就回去。” 时鸢皱了皱眉,飞快打字:“你干什么去了?” 问号打完,她又顿住。 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跟查岗似的,太奇怪了。 最后摁下删除键,只回了个风轻云淡的“ok”。 那头的黎安却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主动发来解释:“那只小猫受伤了,我现在在宠物医院。” 时鸢心猛地一紧,没想到这个请假的理由比他挨揍还要令人揪心。 她赶紧问:“它怎么样了?” “它的腿受伤了,现在还在检查。” 时鸢:“哪个医院,我下了课过去。” 黎安:“有我在就行,你好好上课,不用特地过来。” 时鸢有点不耐烦,重复了一遍:“哪个医院?”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闪了又闪。片刻后黎安还是妥协了,发来了一个地址。 数学课的下课铃一响,时鸢就冲出教室,直奔班主任办公室。 在门口酝酿了一会儿,硬生生挤出一副病恹恹的表情,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班主任闻声抬头,“怎么了?时鸢。” 时鸢捂住小腹,声音虚弱:“老师,我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想跟您请个假。” 班主任坐直身子,关切道:“要不要先去校医室看看?” 时鸢连忙摇头:“不用,我回家躺一会儿就好。” 除了高一那场“打人事件”,她平时表现还算安份守常,在班主任心中勉强算是个老实学生。 班主任没多怀疑,刷刷几笔就给她开了张假条。 拿着假条回到教室,时鸢抓起书包和外套就要往外走,却被顾荞巧一把拉住:“都要上课了,你这是去哪儿?” 时鸢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我跟老班请假了。” “请假?你怎么了?” “我喂过的一只流浪猫受伤了,我得去看看。” 她如实回答,只不过隐去了关于黎安的那部分。 顾荞巧一脸狐疑:“猫?什么猫?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时鸢含糊应付:“有空再跟你解释,我得先走了。” 说完背起书包,匆匆离开了教室。 8. 第 8 章 按照黎安发来的地址,那家宠物医院离学校不远,也就两站公交的距离。 时鸢在学校门口叫了辆的士,早高峰已过,路况顺畅,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推开宠物医院厚重的玻璃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时鸢一眼就瞥见等候区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安也看到了她,连忙起身:“时鸢同学。” “小猫怎么样了?” “检查结果是胫骨骨折,医生推测可能是被车撞的,已经进手术室了。” 时鸢皱眉:“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早上我在学校附近的绿化带发现它时,就已经这样了。”黎安看向手术室门口,重重叹了口气:“都怪我,昨天如果能在周围多找一会儿,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时鸢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安慰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毕竟这样的意外,谁也没办法预料。 黎安十分勉强地弯了下嘴角,往旁边挪了挪:“手术预计要两个小时呢,先坐着歇会儿吧。” 时鸢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宠物医院里很安静,除了前台护士敲击键盘的声音,就只有住院部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猫叫。 时鸢心里有些烦闷,连玩手机的心情都没有了。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面前突然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别太担心了。先喝口水。” 时鸢接过水,说了句“谢谢”。 黎安也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开口打破了沉默:“时鸢同学,你养过猫吗?” 时鸢“嗯”了一声:“算是吧。” 他好奇:“什么样的猫?” “黑色的长毛猫。” “它叫什么名字?” “玛瑙。” “玛瑙。”黎安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好名字。” 顿了顿,又问:“那玛瑙现在怎么样了?” 时鸢眼神一黯:“我也不知道。” “它是……走丢了吗?还是……” “它很好。”时鸢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时空的阻隔,只能含糊道,“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我或许没办法再见到它了。” 黎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轻声道:“那你一定很想念它吧。” 时鸢没说话,沉默片刻,把问题抛回给他:“你呢?你养过猫吗?” 黎安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我不太喜欢小动物。” 时鸢不理解:“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喂它?” “那天第一次看到它,它一直冲着我喵喵叫,我猜它应该是饿坏了。既然遇到了,就没办法不管。”黎安打了个比方:“就像你,虽然不喜欢我——或者说不喜欢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但碰上我被那些人欺负,还是一样会出手帮忙。” 是这么个道理。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事情发生在眼前,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说到这个,她突然想起什么:“那些人今天有没有找你麻烦?” 黎安下意识碰了下嘴角,摇摇头:“暂时没有。” 顺着他的动作,时鸢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昨天那几个人下手不轻,他颧骨上有些擦伤,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胳膊上的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边缘都翘起来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黎安扭过胳膊,解释道:“我一个人反手不太好操作,没贴对位置,撕下来再贴一次就没粘性了。” “你家里没人帮忙吗?” “我跟我叔叔住,他不怎么回来,平时我一个人在家。” 时鸢想问他父母呢?但是忍住了,没问出口。 她不想对他的生活表现出任何兴趣。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小猫的手术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站起身,冲门口抬了下下巴:“跟我去趟药店。” 黎安一愣:“怎么了?” “我重新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时鸢的语气不容置喙,“走。” 黎安抿了抿嘴唇,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还是乖乖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宠物医院不远处就有家药店,时鸢买了棉签、碘伏和一些敷料,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胳膊伸过来。” 黎安听话地伸出胳膊。 时鸢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胳膊上那张歪斜的创可贴,露出刚结痂的伤口。她沾了碘伏,动作尽量放轻,给伤口周围消毒。 黎安轻轻“嘶”了一声。 “很疼吗?”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摇摇头:“一点点而已,没关系的。” 疼? 受伤对一名骑士来说是家常便饭。换作平时,这点小伤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时鸢没再多问,等碘伏干透,重新在伤口处贴上敷料。 黎安垂眸看着她的动作,睫毛微微颤动,低声道:“谢谢你,时鸢同学。” “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吧。”时鸢专注手里的动作,头也不抬,“别老‘同学、同学’的,听着别扭。” 黎安眼底漾开笑意:“好。” 处理完伤口,再回到宠物医院时,手术室的门刚好被推开。 看到他们焦急的模样,医生摘下口罩,主动说:“幸亏送来得及时,手术很成功,我们给它做了内固定,过两天就能逐渐恢复行动了。” “那小猫现在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等麻药的药效过了就会醒了,不过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避免感染。” 时鸢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现在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一旁的护士朝他们示意:“麻烦跟我过来完善一下资料,补齐费用,你们就可以先回去了。” 时鸢点点头,跟着她来到前台。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问:“对了,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我们要录入系统。” 时鸢愣了一下:“它还没有名字呢,它是只流浪猫。” 护士热心提出建议:“那你们要不要给它起个正式的名字?” “起名字……”时鸢有些为难。 起名字一向不是她的长项,平时登录游戏的名字都是随手打的“啊啊啊啊”,能给玛瑙起这么个名字,已经是她毕生才华的巅峰了。 现在突然要给这只小猫起个新名字,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头绪,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咪咪”这种烂大街的猫名。 正发愁,黎安突然开口:“叫‘雨花’怎么样?” “雨花?”时鸢和护士一起看向他。 黎安 解释:“嗯,‘雨花石’的‘雨花’。跟‘玛瑙’一样,都是很漂亮的宝石。” 护士忍不住赞叹:“真是个好名字,而且它花纹的颜色也很像雨花石呢。” 时鸢没什么意见,再怎么也比“咪咪”好多了,“那就这么定了吧。” 护士很快登记好信息,加了时鸢和黎安的联系方式,把他们都拉进一个小群里,说是这几天会同步雨花的恢复情况。 因为是救助流浪猫,医院还好心地给打了八折。手术的钱黎安已经交过了,时鸢抢着补齐了剩下的费用,大气地叮嘱护士给小猫用上最好的消炎药,猫粮也要最好的——反正用的是时津言给的副卡,不刷白不刷。 安置好雨花,从宠物医院出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既然已经请了病假,就得有生病的样子。时鸢也不打算再回学校折腾,只想回家补个觉,把这一上午的兵荒马乱都睡过去。 黎安本来只请了一上午的假,见她不回学校,揉了揉眉心说自己也累了,干脆顺势回家歇会儿。 时鸢对他的行程并不关心,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突然想起他家跟自己家离得不远,随口问道:“要不要顺路一起回去?” 黎安欣然答应,跟她一起落座后排。 车子起步没多久,手机就接连响起提示音。 时鸢掏出来一看,是宠物医院的护士在新建的小群里发了份雨花的病历和体检报告,并汇报现状:“雨花小朋友麻醉刚醒,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一切良好。” 还附带了一个视频。 雨花脖子上戴了个伊丽莎白圈,一脸茫然地缩在笼子角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时鸢还没来得及心疼,就看到视频里护士拿了个小零食伸到它面前,轻轻唤了声“雨花”,小家伙立刻眼神放光,迫不及待吃起了零食,全然没有刚做完手术的样子。 黎安也凑过来,跟她一起看完了视频,无奈地摇了摇头:“它就是这样,只要有好吃的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时鸢忍不住嘴角上扬,在对话框里输入“辛苦了”,发送出去。 下了车,头顶原本布满阴霾的天空已经豁然开朗,阳光从乌云的罅隙中倾泻而下。 原本低落的心情,终于舒展了许多。 她从包里拿出洗好烘干的T恤,连同刚才剩下的碘伏和敷料一起递给黎安,想了想,问他:“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黎安微微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 时鸢说:“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医院看雨花?” 黎安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嘴唇微张,没有马上回答。 时鸢:“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她还是一如即往没什么耐心。 “去,当然去!”黎安点头如捣蒜,顿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叫她:“时鸢。” “嗯?”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时鸢撇撇嘴:“随便你。” 黎安愣了一下,才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明天见!” 别墅区的门口种了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染上了金黄色。风一吹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转身径直走向别墅区的雕花铁门。 9. 第 9 章 时鸢家住的这个别墅区安保森严,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巡逻,从大门走到家门口要刷好几道门禁卡,规格堪比机场安检。 回到家里,时鸢随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在一楼的沙发上躺倒。 本来只想稍微休息一下,意识却渐渐沉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睡得有点儿迷糊,睁着眼静静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回过神。 从包里摸出手机,上面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她先点开“雨花沟通群”,很快跳出一连串照片,都是护士发来的。 第一张照片里,雨花脖子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后腿打着绷带,蔫蔫地缩在不锈钢笼子的角落里,看样子刚从麻醉中缓过神。 后面几张,它已经埋头在食盘里,狼吞虎咽吃着用时津言的副卡刷的进口罐头了。 退出群聊的界面,时鸢又点开黎安发来的信息,“时鸢,我安全到家了。” 时间是四个小时之前。 她在对话框里打下一句话:“嗯,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信息。” 不对,跟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呢? 想了想,又尽数删除,只回复了一个“1”。 - 屏幕另一端,黎安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出神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 “艾德里安,给我拿根薯条。” 一个白色的小脑袋从书包里探出来,两只紫色的大眼睛眨巴着。 它叫尤里,欧尼亚特有的魔法生物。体型只有巴掌大小,长相与蜜袋鼯有几分相似,但身子更短一些。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尖是一团蓬松的绒毛。 黎安先是警觉地抬头扫视四周,确认邻座无人,才从餐盘里抽出一根薯条递过去。“尤里,你给我听好了。要么老实待着,要么下次别想跟我出来。” “薯条太香了,我哪儿受得了。”尤里不以为然地接过薯条,小爪子捧着咀嚼,“再说了,我是确认周围没人了才出来的。” 它咽下一口,好奇地问:“阿瑞拉小姐回复你了吗?” “在这儿别叫她阿瑞拉。”黎安纠正完,点亮手机屏幕在它面前晃了一下,“只回了个‘1’,这是什么意思?” 尤里紫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分析道:“根据这个世界的社交规则来看,对方可能在忙碌,没时间或精力接话;或者是……她没什么兴致跟你聊天,所以用一个‘1’简单回应,以此表示‘知道了’。” 黎安面无表情地总结:“意思就是懒得理我,对吧?” 尤里做思考状,小爪子挠了挠脑袋:“差不多。” “……还是跟以前一样麻烦。”黎安烦躁地扶额,低声自语:“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人格分裂了。” 尤里看他一副要撂挑子不干的模样,立刻警惕起来:“振作一点,我们的时间很紧迫。明天你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出去吗?记得把握时机,展示你的魅力!” 黎安重重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尤里突然抱起半根薯条,倏地钻进他卫衣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玻璃门被推开,一连串喧闹的笑声裹着室外的寒意,一股脑涌进店里。 黎安抬眼望去,撞见几张眼熟的面孔,是同班的女生。 他一声不响地戴上卫衣的帽子,微微低下头,遮住大半张脸。 可还是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他,原本走向点餐台的脚步立刻调转方向,几个人呼啦啦朝他涌来,十分自然地在同一张桌子前坐下。 “黎安同学,真的是你啊?”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儿?家住附近吗?” “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叽叽喳喳,像夏天的知了一样聒噪,搅得人心神不宁。 黎安掀起眼皮睨向她们:“你们能换个地方坐吗?” 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疏离。 喧闹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同时愣住,转动眼珠子跟同伴对视了一眼,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片刻后,其中一个性格爽朗的女生开口打圆场:“都是同学,一起坐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如果你们实在喜欢这个位置,就在这儿坐吧,我去其他地方。”不等她们回应,他就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位置。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几个女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和茫然。 “他今天怎么回事?好奇怪啊。” “对啊,怎么跟在学校里一点都不一样。”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传到黎安耳朵里,但他浑不在意,两口吸光杯里的可乐,抓起那包薯条,径直从后门离开了。 拐过几个路口后,他走进一栋公寓大楼,乘坐电梯到了顶楼。 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顶楼冬冷夏热,住起来很不舒服,大部分房间被租来做成了仓库。 但相对的,这里要安静很多,不会有人打扰。 他穿过幽暗的长廊,用钥匙打开尽头那扇房间的门。 门刚推开,尤里就迫不及待地从卫衣口袋钻出来,抢过那包薯条,三两下跳到了床上,舒舒服服地窝进柔软的被褥里。 黎安把换下来的鞋子整齐摆在门口的地毯上,皱眉看着它:“我说过了,别在我床上吃东西。” “诺森团长规矩可真多。”尤里阴阳怪气地抱怨了一句,还是乖乖抱着薯条从床上跳到了书桌上。 它咬了一口酥脆的薯条,露出满足的神情,感叹道:“这里的人可真会做好吃的,薯条比烤土豆要美味一万倍!你说是不是,艾德里安。” 黎安嫌弃地瞥了它一眼,走到床边的落地镜前,脱下卫衣。 镜子中的自己身姿挺拔,肌肉线条紧实,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转向尤里:“我身上的那些疤痕,真的不能回来了吗?” 尤里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不就是几道疤么,没了就没了。” 黎安面色沉肃:“骑士身上的疤痕可不只是简单的疤痕,而是象征荣誉的勋章。” “……”尤里一副无力吐槽的表情。 黎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到底还能不能给我弄回来?” “能是能,但我身体里储存的魔法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使用。”尤里摊了摊小爪子,“你那么喜欢那些伤疤,到时候划自己两刀不就行了。” 黎安低声嘟囔:“真是没用。” “说谁没用呢!”尤里不服气,连薯条也顾不上吃了,反驳说:“那天要不是我反应够快,用魔法帮你把疤痕消掉,你早就被阿瑞拉小姐识破了!” 说完又忿忿地掰着爪子数:“再说了,帮你伪造身份、吸收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再传达给你……连你考试都要帮忙!这些难道不是消耗吗,伟大的诺森团长?” 黎安哑然,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抓起浴巾扭头进了浴室。 打开花洒,刺骨的冷水哗啦啦淋在身上,他却面不改色。身为骑士,这点寒冷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反而能让他头脑更清明。 “诺森团长”——自从来到这里,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肌肉,朦胧的水雾 升腾而起,他回忆起一些往事。 一些关于时鸢——或者说阿瑞拉——的往事。 头一回听闻阿瑞拉·克莱斯勒这个名字,是在某个清晨的走廊转角。 彼时他正巡夜归来,无意间撞见两位侍女拄着拖把,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听说即将被送进宫的那位公爵千金,从出生起便是安安静静的,几乎没说过话,所有的生活起居全靠人照料,就像……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难怪卡斯珀公爵从不让外人见她,也不许她与外界接触。”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我看公爵大人巴不得赶紧把她送来,好摆脱一个累赘。只是苦了我们这,还要照顾一个傻子。” 如果这些荒谬又大逆不道的闲话被监察官听到,两位侍女难逃重罚。 艾德里安驻足在墙后,眉头微蹙,故意掩嘴轻咳了两声。 侍女们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噤声,低下头匆匆继续擦拭地板。 他这才迈开步子,面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经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这件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身为皇家骑士,他的职责是保障王宫的绝对安全。至于权贵之间的权力博弈,并不是他这等出身平民的骑士该关心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听到“阿瑞拉”这个名字,竟是从一个深夜潜入藏书室的小毛贼嘴里说出来的。 艾德里安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相信这鬼话。 眼前这个被他当场擒获的少女,半夜鬼鬼祟祟溜进图书馆,被抓后急得脸红脖子粗、手忙脚乱地辩解,跟传闻中那个安静得像具木偶、被侍女称为“傻子”的公爵千金,哪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天,在弄清楚阿瑞拉的身份后,艾德里安不情不愿向她道了歉。本以为她会把这件事告状给公爵甚至是国王,没想到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就当艾德里安以为两个人之间不会再出现交集的时候,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国王一纸诏令,竟然让他卸任部分骑士团的工作,专职担任阿瑞拉的近身侍卫,首要任务是保护好她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出任何差错。 如果只是给普通贵族当近身侍卫,其实倒还好。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每天除了下午茶就是舞会,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但阿瑞拉不一样。 他至今摸不透这位公爵千金脑子里究竟每天都在琢磨什么,从来不肯安分待着。要么趁侍女不注意,换上平民的衣服想混出宫;要么溜进大厨房,非要用珍贵的白面粉做什么“面条”。 更头疼的是,每次她闯了祸,最后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永远都是他。 回忆戛然而止。 黎安扯过毛巾,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拉开衣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把长剑,小心翼翼将剑从深褐色的皮革剑鞘中抽出。 锋利的剑刃泛着寒光,黄铜打造的十字剑格上,雕刻着象征皇家骑士团的纹章。 尤里嘴里嚼着薯条,说话含糊不清:“诺森团长,这玩意儿在这个世界里被称为‘管制刀具’,你最好藏好些,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黎安没搭理它,在床沿坐下,专心致志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银青色的剑身,过了会儿才开口问:“欧尼亚现在怎么样了,陛下那边有没有消息?” 尤里晃晃脑袋:“没有。” 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对我们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嗯。”黎安淡淡应了一声,端详着剑刃上深浅不一的划痕,轻声叹了口气。 10. 第 10 章 翌日清晨,时鸢起床后,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餐。 临出门时,她拉开窗帘,却发现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压,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奇怪,老话不是说秋高气爽吗?今年的秋天怎么一直在下雨。 她拿出手机,给黎安发去一条信息:“我出门了。” 黎安很快回复:“好,一会儿见!” 提前叫的网约车正好停在别墅区门口。时鸢核对了车牌和司机的脸,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确认了她的手机尾号后,熟络地问道:“去康朋宠物医院,对吧?” “嗯。” 车开到半路,雨就哗啦啦下了起来。早高峰的余威尚在,车流有些拥堵,比平时多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刚一下车,时鸢就看到宠物医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安似乎等待许久,一看到她,立刻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衬衫,内搭一件白色T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乍一看,这身配色居然跟艾德里安的骑士制服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种灿烂无比的笑容,从来没有在艾德里安脸上出现过。 时鸢走上前:“你什么时候到的?” 黎安收起伞,替她推开玻璃门,“没多久,也就比你早几分钟。” 时鸢没多想,随意点了点头。 早上醒来时,护士已经在小群里发了不少雨花的照片,夸赞它恢复得很好。手术才过去不到一天,就已经能拖着后腿满地乱爬了。 现场去看,果真如此。 尽管后腿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脖子上也戴着那个可笑的伊丽莎白圈,可一听到开门的动静,雨花立刻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叫声,一点也不像是个伤员。 护士笑着说:“这是喊着要吃罐头呢。” 看来进口罐头的味道果然不错。 黎安弯下腰,隔着铁笼唤了一声:“雨花。” 雨花大概率还没熟悉自己的名字,但听到黎安的声音,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尾巴高高竖起,用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铁笼,一副向往自由的模样。 时鸢问护士:“雨花要多久能出院?” “它恢复挺快的。”护士翻看记录本,“三五天应该差不多了,不过具体还是要听医生的意见。” 三五天…… 时鸢若有所思:“到时候,它大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这个说不准,虽然猫的自愈能力很强,不过最好还是静养一段时间。”护士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它是流浪猫吧?像它现在这种骨折初愈的状态,如果直接放归野外还是很危险的,容易二次受伤。” 黎安眉头一紧:“那怎么办?” 护士:“一直在我们这儿寄养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你们能暂时收养它,等它完全恢复后再放归,那最好不过了。” 黎安看了时鸢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礼貌颔首:“谢谢,我们商量一下。” 又陪雨花玩了一会儿,看着它吃完一整罐罐头,两人才从宠物医院出来。 此时已临近中午,外面的雨势转小,但空气中仍透着一股湿冷的凉意。 黎安站在玻璃门前,刚撑开伞,就感觉到背包里传来一阵骚动——那是尤里正用爪子疯狂捣他后背,提醒他不要忘记今天的任务。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向时鸢:“时鸢,今天你还有其他事吗?” “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时鸢思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点了点头:“行吧。” 黎安眉眼一弯:“你想吃什么?” “就近找一家吧。”时鸢指了指街角的商场,没等黎安回话,先一步迈开脚步。 然而走进商场的那一刻,她就有点后悔了。 正值周末,加上外面下雨,商场里的人流比平时多了不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坐电梯来到四楼餐饮区,放眼望去,好几家热门餐厅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时鸢改变主意:“要不回家吧,这儿人太多了。” 黎安安抚道:“外面下着雨也不好打车,如果你不饿的话,我们可以先取了号,在商场里逛逛消磨一下时间,等一会儿就好。” 时鸢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勉强答应了。 正好这家商场有一家她常逛的电玩店,分别在几家餐厅扫码取了号后,他们坐扶梯到了三楼。 时鸢轻车熟路走进店里,黎安则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跟在后面。 最近没什么新发售的大作,就算有,她也早就在网上预定了。来这儿逛,纯粹是为了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 黎安却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认真地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卡带,碰到封面比较的,还要取下来仔细端详。 时鸢转了一圈回来,发现他还在看,忍不住问:“你平时打游戏吗?” 黎安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我没打过游戏。”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还能干什么? 训练、巡逻、帮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收拾烂摊子,以及帮你收拾烂摊子。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腹诽。 黎安面上不显,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只有无聊的时候会随便看点书。” 时鸢想起之前在图书馆时,见过他翻看一本厚厚的历史典籍。 “你喜欢历史?” “嗯,我对人文、历史、战争都挺感兴趣的……” 时鸢打量他一眼。 从不打游戏、还喜欢人文历史,配上这副黑框眼镜,真是个十足的nerd,跟天天舞刀弄剑的艾德里安完全不一样。 黎安没琢磨出她这一眼是什么意味,生怕她问出更多自己没办法应付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餐厅排到几号了?” 时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一动不动,还久得很呢。” 在卡带店里百无聊赖地逛了一会儿,时鸢又拐进旁边的谷子店,正好瞧见顾荞巧喜欢的那个IP上了一批新谷,就每个挑了一样。 等店员结账的时候,她又拿出手机看了眼取号软件,前面还有几十桌。 低效的等待让她彻底失去了耐心:“算了,我看楼下麦当劳还有空位,要不我们随便吃点就行,别在这儿耗着了。” 听到“麦当劳”三个字,黎安立刻感觉到书包里一阵剧烈晃动,尤里这家伙已经兴奋得差点原地起飞了。 他赶紧拎起书包带子抖了抖,提醒它淡定一点,然后朝时鸢点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又坐扶梯到了一楼的麦当劳。 这儿人也不少,但好在还能找到几个空位。 时鸢站在点餐机前点了一份套餐,黎安也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还额外加了一份薯条。 刚准备掏出手机付款,黎安却更快一步,直接把帐给结了。 时鸢:“我一会儿转给你。” “不用了,我请客。 ”黎安笑了笑:“就当是谢谢你那天的帮忙。” “顺手的事,用不着你请客。” “那……下次你再请回来?” 时鸢爽快答应,转身朝一个刚收拾出来的空位走去。 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取餐的提示音响起。黎安起身去了柜台,把餐盘端了过来。 时鸢撕开汉堡的包装,小口吃着,眼神有点放空。 黎安捻起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正寻思着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就听她开口问:“你之前说,你跟叔叔一起住?” 黎安愣了一下:“嗯。” “那你家是不是不方便养猫?” 黎安明白过来,她是在说雨花的事。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确实不是很方便,虽然我叔叔不常回家,不过他不太喜欢猫。”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思索片刻,时鸢提议:“那等雨花出院之后,先在我家住一阵子吧。” “你爸妈同意吗?” 时鸢努努嘴:“应该没问题。” 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姜聆和时津言应该还没睡,顺手拨通了视频电话。 视频很快接通,时津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鸢鸢,你在哪儿呢,怎么那么吵。” “我在麦当劳。” “一个人呐?” 时鸢下意识看了坐在对面的黎安一眼,含糊应道:“跟朋友一起。” “荞巧吗?我好久没见着她了,让我跟她打个招呼。” “她上洗手间去了。”时鸢连忙岔开话题:“你们又是在哪儿,妈妈呢?” 时津言翻转摄像头,对着周围转了一圈,背景是正在布置的展厅:“我们正忙着布展呢,刚准备回去休息。” “哦……”时鸢斟酌片刻,还是直入主题,“爸,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平时时鸢独立惯了,很少会提要求。时津言不禁好奇:“什么?” 时鸢简单把雨花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最后问:“我可以把小猫带回家养几天吗?”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时津言听完有点犯难,“我主要是担心猫会把你妈最喜欢的沙发抓坏了,那可是她专门找人从意大利运回去的。” 他拿不定主意,转身往身后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姜聆的身影。 过了会儿,他朝不远处招手:“老婆,鸢鸢来视频了,你过来一下。” 没多久,姜聆也凑到了镜头前。 听完时津言的转述,她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随即对着屏幕笑道:“这种小事还要征求我意见啊?不就是个沙发吗,抓坏了再买一张不就行了。” 时鸢对着镜头比了个心:“谢谢全世界最好的姜女士!” “别肉麻了。”姜聆隔空弹了下她的鼻子,“如果你喜欢,等它好了一直养着也行。这次巡展可能还要两个月才能结束,家里多个小家伙陪你也不错。” 解决完雨花的后顾之忧,时鸢松了口气,心情舒畅不少,又跟姜聆寒暄了几句,让他们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黎安在对面托着下巴安静听着,等她挂断视频,才开口:“时鸢,你跟你爸爸妈妈关系真好。” 时鸢把手机放回包里,“嗯”了一声。 虽然爸妈工作很忙,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但不可否认,他们对她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就连当初在欧尼亚,也是对他们的思念,支撑着她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 11. 第 11 章 解决完雨花的归宿问题,时鸢心情很是不错,胃口也跟着大开。吃完套餐里的汉堡,又在小程序上点了几份小食,外加一个甜筒。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黎安:“对了,我一直挺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转学?” “因为我叔叔的工作有调动,我就跟着他过来了。” “你一直都跟你叔叔住吗?” 黎安点点头:“他很久才回一次家,家里一般只有我一个人。不过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住也挺自在的,就是有时候会有点无聊。” 这点时鸢倒是深有感触。 商场里暖气很足,甜筒开始融化,奶油顺着脆皮边缘往下滴落。 时鸢低头咬了一大口,黎安的声音忽然在对面响起:“时鸢,冰淇淋沾到脸上了。” 她下意识抬手往嘴角碰去。 “不是这里。”黎安点了点自己脸上相应的位置,迟疑片刻,从餐盘上抽了张纸巾,“要不我帮你吧?” “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鸢整个人顿住了。 不对啊,她自己明明有手,怎么下意识就应下来了? 黎安的手臂很长,完全用不着起身,拿着纸巾的手就已经探到她面前,轻轻擦拭掉她脸颊上奶油。 时鸢还没从愣怔中回神,他就已经收回手,弯着眼笑:“好了。” 好像刚才的举动真的只是随手帮忙,并没有掺杂任何暧昧的情绪。 甜筒很快吃完,黎安拆开几份小食,又把刚才单独买的那份薯条哗啦啦倒在餐盘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时鸢头一次发现,黎安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同时又非常善于倾听。 说到喜欢的游戏时,她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讲了很多,黎安一直面带微笑耐心听着,从未打断,眼神里流露出的专注甚至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凭心而论,虽然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相处起来却意外地轻松。哪怕对着那张跟艾德里安一模一样的脸,内心的排斥感也没一开始那么强烈了。 一直聊了两个多小时,餐盘里的食物都被清空了好几轮。 时鸢打了个饱嗝,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提议说:“我们走吧?” 黎安点点头,两人起身离开麦当劳。 这个点路上拥堵,在商场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辆空车。 司机是位跟姜聆年纪相仿的阿姨,一个劲儿说着不好意思,把车里暖气的开得很足,又叮嘱他们系好安全带。 两人在后排落座,时鸢靠在座椅上,对着网上的“新手养猫教程”,在备忘录里罗列了十几件养猫必备用品。 等她从手机屏幕抬起头时,恰好对上后视镜里司机阿姨折来的视线。 对方似乎已经打量她好一会儿了,目光相触,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是……时鸢同学吗?” 后视镜的角度看不太清对方的脸,时鸢一时茫然:“您是……” “我就说看你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司机声调扬高,透着几分欣喜,“你不认得我啦?我是阮佳的妈妈呀!” 时鸢“啊”了一声:“是您啊!” 阮佳是她的同班同学,身材瘦小,性格也有点内向,每次跟人说不了几句话就会脸红,虽然时鸢的座位跟她只隔了一条走道,但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印象中,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座位上,对着一本棕色牛皮封面笔记本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一次课间,几个男生扎堆闲聊时,话题不知怎么的莫名落到了她身上。有人被旁人起哄怂恿,伸手抢过她的本子,在讲台上边嬉笑边大声朗读里面的内容。 阮佳力气单薄,根本抢不过他们,急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 时鸢看得心头火起,骤然起身,上前扬手就给了那男生一记耳光,顺势夺过笔记本,递回阮佳手中。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打,男生自然一万个不服气,下意识就要还手。结果手刚碰到时鸢的肩膀,就被她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撂倒在地,好半天没爬起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周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虽然男生有错在先,但时鸢毕竟动了手,还闹出不小的动静。最后不仅背了个处分,赔了人家几千块钱医药费,姜聆还给学校换了一批全新的乐器和美术器材,这场风波才算彻底平息。 阮妈妈感慨道:“谢谢你在阮佳被欺负时挺身而出,当时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让你妈妈出面……真是过意不去。” 时鸢不太习惯这种当面的夸赞,吸了下鼻子,说:“没事,没什么麻烦的。我妈从小送我去学格斗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顿了顿,又转了话头:“阿姨,阮佳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某一天,阮佳没来上学。一直到了下午,班主任才告诉大家,阮佳昨晚过马路时被一辆醉驾的车撞了,幸亏路过的人发现得早,及时把她送进医院。 经过抢救,阮佳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阮佳家境普通,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把他们一家压垮。学校后来专门组织了捐款,时鸢还把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全捐了。 阮妈妈说:“已经有微小意识了,医生说这是好转的征兆,说不定再过不久,她就能回去跟你们一起上课了。” 时鸢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阮妈妈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 时鸢看出她欲言又止,主动问道:“阿姨,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是这样。医生说,多跟佳佳聊聊天、说说话,对她的恢复很有好处。”阮妈妈斟酌着语气,“你们都是同学,如果有时间,方不方便去医院看看她,跟她聊点学校里的趣事?” 时鸢沉吟片刻,转头问黎安:“你待会儿还有事吗?” 黎安摇摇头:“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 阮妈妈很是感激,“太好了,真是谢谢你们!” 车头调转方向,开向医院。 阮妈妈停好车,带着他们一路走向病房,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真是麻烦你们专程跑一趟。阮佳这孩子平时话少,朋友也不多。你来看她,她肯定很高兴。” 时鸢轻轻点头,“举手之劳而已,阿姨你不用那么客气。”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三人间病房,阮妈妈带着他们走到最里边的那张床位,拉开帘子,阮佳就躺在病床上,她父亲在一旁看护。 她比在学校时消瘦不少,眼睛闭着。为了方便打理,一头长发也被剪成了贴头皮的寸头。 虽然从前交流不多,但一下子看到她这副模样,时鸢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难受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把目光挪开,看向床头。那里静静躺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就是她当初帮忙抢回来的牛皮笔记本。 阮妈妈倒了两杯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说:“这些都是她平时写的东西,看着像是,里面还有点插画什么的。平时没事的时候,我跟她爸爸会给她读几页。” 她把水递给时鸢和黎安,俯身轻轻拍了拍阮佳的脸,柔声唤道:“佳佳,你的朋友来看你了,要不要睁眼看一下?” 片刻后,阮佳缓缓睁开眼睛,阮妈妈后退了一步,对时鸢说:“时鸢同学,你可以试着跟她说说话。” 时鸢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先叫了她一声:“阮佳,我是时鸢。” 阮佳的眼珠费力地转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黎安也凑过来,轻声打了个招呼:“阮佳你好,我是班里的新同学,我叫黎安。” 阮佳的目光闻声转了过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讶色,含糊的声音也急促了几分。 阮妈妈很快捕捉到那点细微的变化,语气有些激动:“哎!佳佳这次的反应比平时都明显,一定是看到同学太 高兴了!” 看到老同学没什么反应,看到帅气的新同学反应倒挺大。时鸢心想,看不出来平时内向安静的阮佳同学也喜欢看帅哥。 寒暄几句后,有医生进来巡房,时鸢也顺势道别。本来想重新叫辆车,但阮妈妈说什么也要亲自送他们回去。 时鸢拗不过,只得答应。 阮妈妈心情很是不错,一路把车开回别墅区门口。下车前还在不停道谢,又让时鸢有空多去坐坐。 目送车子驶远,时鸢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好累,今天的社交额度严重超标了。 不过好歹是做了件好事。 黎安理了理肩上的书包带子,笑着说:“时鸢,我都不知道你还学过格斗。” 时鸢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车上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耸耸肩,“你认识我才多久,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 小时候,别的同学课外活动学的都是钢琴、小提琴、芭蕾舞,而姜聆和时津言却把她送去了拳馆。 虽然上了高中后去得少了,但基本功还在,对付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龄男生不成问题。 否则就算这别墅区安保再好,他们也不会放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那么久。 黎安:“原来你那么厉害,难怪那天那几个男生看到你就跑。” 他踌躇了一下,又问:“等你有时间,可以教我一些基础的防身术吗?” “教你?” 黎安点点头,眼睫低垂,“其实昨天去学校的路上,我又看到那几个人了。我想……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如果能学会一些防身术,或许能他们就不敢拦我了。” 这个原因倒是合情合理,但…… 她没有好为人师的瘾,理智告诉她,这样的麻烦事少一桩是一桩。 见她没有马上答应,黎安的眉眼里漫上一丝落寞,说:“没关系,是我太理所当然了。不过今天能跟你一起吃饭、聊天,真的很开心。” 他抬起眼,看着时鸢的眼睛,“自从转学到这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时鸢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阴阳怪气,“你平时跟班里那些人聊天不是也很开心吗?” 黎安认真地摇摇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黎安思考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跟你相处起来,总觉得特别轻松。” 时鸢微微怔了一下,心里模糊地掠过一个想法:原来他对她,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黎安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又盛满笑意,好像刚才的落寞只是时鸢的幻觉,“你快回去休息吧,咱们学校见。” 时鸢:“嗯,再见。” 说完,她转身朝别墅区里走去。 黎安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扇雕花大门缓缓合拢,彻底看不到她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背包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是尤里在用小爪子拼命抓挠帆布。 他调转脚尖的方向,走到一棵樟树下,四下环顾,确认周围没人后,才拉开背包的拉链。 尤里倏地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悲愤欲绝地哭喊:“艾德里安!你知道我闻着香味听你们聊天有多痛苦吗?你、你还把我的薯条全吃了,一根也不给我留!” 黎安不甚在意:“任务重要,还是薯条重要?” “当然是……好吧,任务重要。”尤里不甘心地耷拉着脑袋。 换作平时,黎安才懒得理会它,甚至还会嘲笑它几句。 不过今天他破天荒给了个好脸色:“等会儿在楼下那家店给你买份新的,行了吧?” “真的?!”尤里激动得差点从包里弹起来,小爪子扒拉着背包边缘:“诺森团长,您简直是欧尼亚有史以来最伟大、最仁慈的骑士!” 黎安低低地嗤笑一声,用食指抵住它的脑门,“赶紧回包里吧,我可不想被人当成会跟玩偶对话的神经病。” 有了薯条的承诺,尤里倒是乖顺得很,听话地缩回包里。 12. 第 12 章 回家的路上,黎安信守承诺,在楼下的麦当劳给尤里买了一份大份薯条。 回到家里,刚打开门,尤里就迫不及待从背包里蹿出来,抱起那盒几乎跟它体型一样大的薯条,一溜烟蹦到桌上,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黎安换了鞋,随手把外套搭在衣帽架上,才慢悠悠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的提示,是时鸢发来的:“到家了?” “路上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刚到。” 信息发送出去,没几分钟,屏幕上连续跳出好几个链接,“我找了几个基础防身术的教学视频,你有空可以先看看。” 黎安眉梢抬起,随手点开其中一个,duang大的标题跳出来——《新手防身术入门指南》。 再往下划拉,画风愈发离谱:《零基础也能学会的防身术教学》《简单易上手的自卫技能》…… 最底下那个赫然写着:《弱鸡改造教程》。 黎安:“……” 他摁下播放键,耐着性子看了一半,嘴角抽了抽。 这哪是防身术,简直就是广播体操。就这点花架子,放在实战中,怕是连半分钟都撑不过。 心里这么吐槽,打出的回复却是:“谢谢你,我今晚一定好好看完!” 几分钟后,时鸢又回复了一个“1”。 尤里捧着一根薯条,蹦到黎安肩上,“阿瑞拉小姐这是在关心你吗?” “不知道,可能吧。”黎安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 “她都开始关心你了,那我们是不是离任务结束就不远了?”尤里眼里闪烁着憧憬。 黎安轻嗤一声:“你想多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今天心情那么好,我还以为进展很顺利呢。” 黎安一顿:“我心情好?” “当然了,平时只要阿瑞拉小姐不在,你总是跟在欧尼亚时一样,整天板着张死人脸。但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表现得可开心了。”尤里说:“说起来,你来到这儿之后,变得爱笑了很多。” 黎安纠正它:“不是我想笑,是‘黎安’必须要笑。” “是吗?可是刚才回家的路上,你还哼起歌儿了呢。” 黎安略微回想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自己哼过歌。 一定是这家伙饿出幻觉了。 “算了,我不跟你争,反正你也不会承认的。”尤里小爪子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让阿瑞拉小姐跟我们回欧尼亚,怎么就那么难呢?” “如果只是把她带回去那再简单不过了,直接敲晕了装进麻袋里带走,一劳永逸。” 黎安划到下一个视频,“但魔法阵启动的必要条件,是她发自内心愿意回去。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们就不能跟她说实话吗?” 黎安反问:“如果让你再回到以前住的那个笼子里,你会愿意吗?” 尤里立刻摇头:“当然不愿意了!” 黎安:“我猜欧尼亚对她来说,就跟笼子差不多。” 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深,他就越确信这一点。 尤里没办法反驳了,“那你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吗?” 黎安侧过头,似笑非笑晲它一眼:“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尤里立刻蔫了,耷拉着耳朵,“你们人类太复杂了,我只是一只弱小又无知的魔法生物,除了执行主人的命令,什么也不知道。” 黎安:“你身体里储存的魔法,还没有路边租来的充电宝电量多,确实挺弱小的。” “艾德里安!”尤里气得挥舞薯条:“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伪装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就凭你这张嘴,难怪阿瑞拉小姐不喜欢你!” 黎安混不在意地扔下手机,转身往浴室走,语气懒散:“那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她。要不是为了欧尼亚,我巴不得这辈子都别再见到她。” 在他转头的瞬间,尤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学着他刚才的语调小声嘟囔:“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黎安没理会它的碎碎念,顺手带上了浴室的门。 - 时鸢跟宠物医院约定好,让雨花再多留一周。一是让受伤的部位养好一些,二是网购的东西还没到。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去接它回家。 这个周末剩下的大半天,时鸢都用来做养猫攻略了。 购物车里陆续增加了十几个快递,都是养猫所需的各种用品,包括猫粮、猫砂、猫窝、自动饮水机一应俱全,还有不同口味的冻干和罐头,玩具也挑了好几样。 付完款,放下手机,熟悉的怅然又漫上心头。 可惜当时欧尼亚的条件没办法做到科学喂养,玛瑙跟着她的时候,根本吃不到什么美味的零食,最好的伙食就是她叮嘱宫廷厨房蒸的鱼肉,玩的也是从花园里摘回来的狗尾巴草。 也不知道玛瑙现在怎么样了,艾德里安那个没人性的狗东西,该不会早就把它赶出皇宫,让它重新变成流浪猫了吧? 不过这份惆怅没有维持太久,姜聆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屏幕那头正是早上,姜聆撕开一片面膜往脸上敷,问她:“鸢鸢,想不想爸爸妈妈?” 时鸢心说又来了,这句台词一周起码循环播报八回,标准问候语了。 再说了,想又怎样。画展才办到一半,总不至于真的让他们半路飞回来。 她配合地拖长音调:“想得不得了。” “那跟你说个好消息!”姜聆故意卡了半拍,卖了个关子,“你猜猜是什么?” 时鸢顺嘴接道:“老爸又拿下了哪款全球限量的包包逗你开心?” 姜聆想笑,又顾及脸上的面膜,赶紧伸手按住嘴角,“你怎么知道你爸给我买包了?不过不是这个。” 时鸢又猜:“画廊又跟哪个厉害的新锐艺术家谈好合作了?” 姜聆摆摆手,“哎呀,不是。” 时鸢没招了:“我真猜不到了,姜老师请赐教。” 姜聆把脸怼近镜头,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惊天机密,“下一场巡展本来定在巴黎,不过因为场地问题延期了,中间空出一小段空档。我和你爸说好了,打算回家几天。” 时鸢呼吸一滞:“真的?什么时候?” “说不准是哪天,不过我们想尽量在月底前回去,刚好能赶上你生日。” 时鸢清了清嗓,强压住嘴角的笑意,“过个生日而已,你们也不一定非得回来,多麻烦啊。” 姜聆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宠溺地笑了笑:“不麻烦,我家鸢鸢十八岁生日呢,我们怎么能不回去?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先去忙了。” 挂了视频,时鸢立刻爬下床,抓起桌上的马克笔,给挂历上自己的生日画了个圈。 插上笔盖,她后退几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画廊举办的画展 横跨六个国家,九座城市。从前期筹备开始,姜聆和时津言就没停过脚。 掰着指头算,他们已经将近四个月没回过家了。 这回终于有机会回来,还能赶上自己生日,哪怕只能待几天,时鸢也已经很满足了。 转眼又过了几天。 周三这天,上午正常上课,然后进行了一场小测验。 下午自习课,顾荞巧和其他艺术生都上专业课集训去了,教室里空了大半。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时鸢正打着哈欠,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班主任提着公文包走进教室,轻咳一声,直入主题:“咳咳,是这样。下个周是学校的戏剧节了,咱们年级排练的节目还缺一些群演,要求每个班选一男一女两位同学参加。有人自愿报名吗?” “……” 所有人不约而同低头佯装认真,教室里鸦雀无声。 班主任又强调:“很简单的,全程背景板,只需要出场五分钟。” 依旧无人应声。 班主任心里早有数。往年这种出风头的事全是舞蹈生包揽,现在联考迫在眉睫,艺术生一个都指望不上,只能从剩下的文化生里薅了。 “没人自愿报名,那我就直接点名了——”他的视线在稀稀落落的学生之间转了一轮,落在中间倒数第三排的位置,“时鸢。” 时鸢笔尖一顿,茫然地抬起头,“嗯?” 班主任笑得一派和蔼:“辛苦你了,你形象好,代表班级出份力。” 时鸢干巴巴笑了一下:“老师,我没演过戏剧。” “没关系,会有专门的老师带练的。”班主任又补了一句,“也不耽误上正课。” 不耽误正课才麻烦呢,说明铁定要占用放学时间了。 换作平时,时鸢能编出八百个理由拒绝。但自从知道爸妈要回来陪她过生日,她这些天心情一直很不错,看什么都顺眼几分。 况且,全程背景板,出场五分钟,听起来没什么难度。 犹豫片刻,她破天荒松了口:“……那行吧。”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那女生就定你了。男生这边……” 话音未落,就有人自告奋勇:“老师,我可以吗?” 时鸢循声回头,就看到黎安端坐在位置上,高举着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时鸢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就这么定了!” 班主任简直求之不得,走下讲台分别把两张纸放在他们桌上,“这是排练内容,你们先看看,我现在去把你俩的名字报上去。” 似乎生怕这两人下一秒会反悔,他把公文包往胳膊下一夹,急匆匆离开了教室。 班主任前脚刚走,教室里窸窣的议论声就冒了头。 跟黎安隔着一个过道的女生探身过去,朝他眨眨眼,“哎,你早说你要上啊,能跟你一起排练,我高低也得报个名。” 黎安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茬,拿起排练表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那场戏是男女主角参加舞会时的对手戏,而群演要饰演的,是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一对对舞伴。 确实是“出场五分钟”“全程背景板”,但看着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时鸢。 只见她对着那张排练表深深叹了口气,捶了捶自己的额头,似乎是在懊恼自己答应得太爽快了。 13. 第 13 章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室内。 教室里只坐了几个人,时鸢趁着顾荞巧补妆的间隙,把参加舞台剧的事三两句交代了。 “华尔兹?你?跟黎安?” 顾荞巧手中的口红悬在半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几天她为了集训忙得晕头转向,情报完全断层了。记忆里时鸢用篮球把人砸晕也不过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怎么转眼两个人就要搂在一起跳舞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而且还打自己的脸。时鸢本不想提起,但一直瞒着也没意义,反正演出那天全校到时候都会看到。 她尽量用汇报工作般的平铺直叙,把前因后果跟顾荞巧捋了一遍。 “所以你真确定他不是那个什么骑士团团长了?”顾荞巧依旧半信半疑。 “嗯……之前应该真的是误会,他们只是长得相似,不是同一个人。” 顾荞巧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黎安跟你描述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两模两样好吗?” 时鸢捧场地点点头:“是是是,你就是个大预言家。怪我不听老人言,误会人家了。” 顾荞巧旋上口红盖子,“你都那么对他了,他都没跟你计较,脾气还真是好。” 何止是好,简直是好得过分。 时鸢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有人在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给自己一拳,坟头草怕是早就两米高了。 顾荞巧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件跟他有关的事。” “前段时间,我们班几个女生在麦当劳见过黎安,本来想坐他对面,没想到他冷着脸转身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挠了挠下巴,“我当时还觉得很奇怪,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时鸢也觉得奇怪,毕竟黎安在学校里对谁都是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怎么会给人摆脸色? 她顺着顾荞巧的话音问:“什么?” “先是跟其他女生划清界限,接着请你吃饭,现在还主动报名跟你一起跳舞……”顾荞巧捂住嘴巴,“他肯定是喜欢上你了!” 又来了。 时鸢扶额:“……喜欢我什么?喜欢被我揍吗?” 不至于那么抖m吧。 顾荞巧“啧”了一声,掰着手指头跟她算账:“你揍他是因为有误会啊,现在误会不是解除了吗?按照里的桥段,解开误会之后,下一个阶段就该是暗恋浮出水面,接下来就是极致拉扯,最后双向奔赴,甜甜蜜蜜he。” 时鸢:“……” 她正要开口反驳,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连忙捂着嘴轻咳一声,提醒顾荞巧闭麦。 然而闺蜜之间的默契却在这时失灵了,顾荞巧完全没接收到她的信号,仍在滔滔不绝:“虽然我还是觉得相爱相杀的剧本更刺激,不过男主角是黎安,来个甜宠文也不错。顶着那样一张脸搞暗恋,我靠,简直不要太带感……” 时鸢太阳穴直突突。 接下来的几秒钟,她简直度日如年,眼睁睁看着顾荞巧继续激情输出,而黎安已经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她的课桌前。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顾荞巧浑身一激灵,瞪大看向时鸢,用眼神质问她:“你怎么不提醒我!” 时鸢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白眼,“已经提醒过你了,谁让你那么投入的?”。 黎安似乎没察觉到她们的眼神交流,笑眯眯地把一瓶牛奶放在时鸢桌上,轻描淡写地揭过这页,“对了,刚才我在校门口碰见班主任,他说下午放学后要进行第一次排练,地点在综合楼的舞蹈教室。” 时鸢“哦”了一声,盯着那瓶牛奶,有些迟疑:“这个……” “这个啊,”黎安笑了下,“我看你经常喝这个牌子的牛奶,路过便利店就顺手买了,已经让店员帮忙加热了。就当是……那几个教学视频的学费。” 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顾荞巧难掩激动,全然忘记了几秒钟之前的尴尬,用口型对时鸢狂嚎:“他——绝——对——是——喜——欢——你!” 时鸢无奈地捏着眉心,也用口型回她:“求你闭嘴吧。” - 下午的放学铃准时响起,顾荞巧捏着拳头对时鸢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顶着她的死亡凝视光速撤离。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走得差不多了,喧闹声逐渐平息。 黎安看斜前方的时鸢收拾好东西,起身上前,冲她弯起眉眼,“走吧,时鸢。” 时鸢慢腾腾背起书包,站起身。 去综合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尴尬的余波还没完全散去,时鸢一路沉默,黎安却像没事人一样,自然地找起了话头。 “今天早上护士发在群里的视频你看了吗?” 时鸢“嗯”了一声。 雨花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最新的视频里,小家伙已经学会用爪子扒拉笼门插销试图越狱了。 黎安低笑:“它流浪时看着挺乖的,怎么现在反而学坏了呢。” 时鸢:“我经常刷到视频,有的小猫就是会耍心眼的,为了被领养,先装得乖顺可怜。等目的达到,就会露出真面目了。” 黎安心底一咯噔,下意识侧过脸看着她。见她神色如常,才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他岔开话题:“你以前跳过舞吗?” 在欧尼亚时,他陪时鸢参加过很多场无聊的宫廷舞会,但她一般都是坐在角落里吃点心,所有来邀舞的男士都被她一概拒绝。 果然,时鸢说:“不会。你呢?” 黎安摇摇头:“我也不会。” 他是真不会。皇宫里的晚宴和舞会都是为贵族举办的,跟他这种平民出身的骑士没有半毛钱关系。 时鸢:“那你昨天为什么举手报名?” “因为……你?” 因为她? 时鸢脚步一顿,脑子里循环播放着着顾荞巧那句鬼话:他绝对是喜欢你! “你别误会。”黎安像是早料到她会起防备,先一步解释:“看了你发来的那几个视频,我试着比划了一下,发现防身术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太大了,实在是学不来。不过我寻思着……如果排练完能跟你一起回去,那些人或许就不敢找我麻烦了。” 他摸了下后颈,“跳舞再怎么难,应该也比挨揍简单点儿吧。” 这个离谱的理由让时鸢不由得噎了一下,一时弄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道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时鸢踢开地上的落叶,心思不受控制地飘远。 早上顾荞巧的那些话,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刚才解释得那么急,是不是担心她自作多情,所以提前划清界限? 胡思乱想间,就到了综合楼。 舞蹈教室在三楼。他们到得早,里面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其他班的人,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一看就都是被临时抓来充数的壮丁。 又过了好一会儿,人才全部到齐。 负责带教的老师点完名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下个周就是戏剧周了,虽然时间紧,但我们的任务很简单,不需要跳得多标准,只要姿势像模像样就行。” 时鸢对“简单”二字存疑——毕竟昨天刚被班主任坑过一回。 不过等老师演示完一遍,她发现对方没说大话:动作本身没什么难度,关键在于步伐的节奏感和两个人的配合。 演示完毕,老师再次拍手:“各位同学,请跟你们的舞伴面对面站好,我们先来试一遍。” 等大家各就各位,她又补充道:“男生的右手放在女生肩胛骨下方,左手握住女生的右手;女生的左手搭在男生的肩上。” 黎安朝时鸢伸出左手。 时鸢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抱着早死早超生——啊不,早点练完早点结束的心态,依言照做。 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右手。 黎安轻轻扣住了她的手,像是在试探她的接受程度,确认她没有抗拒后,另一只手才妥帖地覆上她的后背。 一切就绪,老师按下音响的播放键,舒缓的三拍子旋律在房间里流淌开来。她打着节拍,“跟着我的口令,一、二、三,一、二、三——” 看别人跳舞跟自己跳过真不一样,不管是之前在舞会看其他的贵族跳,还是看老师示范,似乎都不难。 但真轮到自己,时鸢却发现很难掌握步伐的距离,脑子里总是慢半拍才能判断下一步应该出哪一只脚,踩下去的瞬间又忍 不住自我怀疑位置对不对。 她不由自主低下头紧盯着地面,看到黎安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迎上前。结果步子迈大了,一脚踩在他鞋面上。 身旁的老师恰好看到这一幕,手指轻托她的下巴,“眼睛别往下看,会影响身体的平衡,可以看着对方的眼睛或肩膀。” 时鸢抬起视线,落在黎安的下颌线上。这个高度刚好避开直接的目光接触,不会太尴尬。 没有一直盯着地面,步伐确实比刚才稳了不少,身体逐渐找到了节奏,开始顺着旋律的惯性走。 只是黎安的掌心里传来干燥的温热,让她有点心猿意马。本该专心数着拍子,却忍不住把视线往上移了些,打量着他的侧脸。 他神情专注,抿着嘴唇,眉心微微蹙起。 那么近的距离下,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睫毛很长,每次眨眼的时候,几乎要刮过镜片了。 ……不对,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 都怪顾荞巧早上说的那些话,害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明天一定要把她手机里的app全卸载了! 一分神,节奏又乱了,整个人向前栽了半步,幸亏黎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肘。 她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昨天就不接班主任的茬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家打游戏呢。 “别着急,放松点。”老师适时提醒道:“实在紧张的话,可以尝试跟舞伴小声聊聊天,想象自己真的在某个舞会上,而不是在排练。” 这对时鸢来说倒是不难,毕竟她参加过许多回真正的舞会。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握住黎安递过来的手,想象自己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周围身着华服的贵族们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这招果然奏效,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 平静下来后,她突然发觉,黎安的手掌很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相触时,能感觉到他的虎口处有一层粗砺的茧。 时鸢随口问:“你的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茧?” 黎安明显愣了一下,“啊?” 她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在他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这茧那么厚,像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 一股酥麻从手心传来,黎安下意识看向与她相握的那只手。 他垂下眼帘,解释说:“我小时候帮奶奶干农活,抓锄头的时候,手心经常被磨破。时间久了,就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他没有撒谎——或者说,没有完全撒谎。 小时候他的确经常帮奶奶干农活,手心也时常被磨出血泡。不过这层茧其实更多是加入骑士团之后,长期持剑被磨出来的。 说着,他略略把手松开一些,露出一个抱歉的苦笑,“对不起,是不是硌到你了?” 时鸢摇摇头,没有说话。 黎安刚想说点什么把这件事带过去,却感觉到她的手心重新贴近,扣紧了他的手指。 他有点猝不及防,喉结一滚,准备好的台词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甚至一时忘记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时鸢的掌心温度很高,或许是因为紧张,带着一点潮湿。 以前好像没注意过,她的手原来那么小,自己只要一握拳,就能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不过这么小的手,揍人的时候还挺疼的。当初为了扮演好“黎安”这个角色,硬生生用脸接了她那一拳,现在想起来脸颊还隐隐作痛。 被她这么轻轻一握,黎安原本条分缕析的大脑变得混乱无比,思绪也开始乱飘。 一走神,脚下节奏竟然乱了,一个趔趄,左脚绊右脚,“诶”了一声,差点把时鸢给带倒。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两人的姿势狼狈极了。黎安有点窘迫地低头,发现她帆布鞋的鞋面上多了一个慌乱的鞋印。 “对、对不起啊。” 时鸢也低头看着鞋尖,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黎安被她笑得一愣,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视线不约而同定格在两人依旧握在一起的手上,又同时顿住。 空气安静下来,时鸢掩着嘴清了清嗓,“继续吧。” “嗯。”黎安点点头,重新将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 14. 第 14 章 接下来几天放学后的时间,排练都成了固定行程。 磕磕绊绊练了好几天,大家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看着也算像模像样,至少作为背景板是合格的。 动作熟练之后,老师又带他们去礼堂走了一遍完整流程,出来的效果意外地不错。 转眼就到了跟宠物医院约定接雨花回家的周末。 一大早,时鸢就让保洁来打扫了卫生,同时把之前买的那些猫用品都清点了一遍,逐一归位。 等保洁离开,她拿起手机给黎安发去信息:“我可以出门了。” 黎安回复得很快:“我也是。” 她换下睡衣,随意从衣帽架捞起一件灰色的运动卫衣往身上套,刚要拉上拉链,余光扫过房间的落地镜,动作却顿住了。 想了想,她脱掉卫衣,在衣柜里翻找片刻,取出一件暗粉色的针织开衫。 这件衣服是姜聆去年从国外带回来的,质感很好,但时鸢嫌弃颜色太粉嫩,一直搁在衣柜里压箱底。 她换上针织衫,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发送给顾荞巧,问她:“大画家,这身怎么样?” “?”顾荞巧秒回了一个问号,又问:“你要去哪儿?” “去接小猫回家。” “跟黎安一起?”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时鸢回复:“我自己。” 顾荞巧发了个斜眼的表情包。 看破不说破,她还是认真给出意见:“把你那条牛仔裤给我扔了,换条棕色短裙,搭配小腿袜和小皮鞋。” 几秒钟后,又补了一句:“再戴个贝雷帽。” 啧,好麻烦。 时鸢脱掉针织衫,重新套上刚才那件卫衣,拿上准备好的航空箱出了门。 今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温度宜人,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出租车一路畅行,连红灯都没碰上几个。 时鸢预感,今天一切都会很顺利,心情也莫名跟着上扬。 离宠物医院还有几十米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黎安已经等在门口了。 巧的是,他今天也穿了件灰色卫衣,只不过颜色比她身上那件浅一些。那个黑色的书包,也一直背在肩上。 他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活像有根钢筋从尾椎一路支棱到后脑勺。 这幅姿态让时鸢恍惚了一瞬,不由得想起每天不情不愿、却仍兢兢业业守在她寝宫门外的艾德里安。 “到了,怎么付?” 司机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扫码付了车费,提着航空箱下了车。 雨花恢复得出奇好,除了后腿上手术剃掉的那一小茬毛还没长齐,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医生和护士都挺舍不得这小家伙,临走还塞了几个罐头作为饯行礼。 跟医院的人道过别,黎安在路边拦了辆车,抱着航空箱和时鸢一起坐进后座。 车子一路往回驶去,到了别墅区门口,黎安主动付了车费,才抱着航空箱下车。 时鸢刷脸开了那扇雕花大门,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他没跟上来。 她回头催促:“走啊。” 黎安似乎有些踌躇:“我真的可以……去你家吗?” 时鸢没耐心跟他拉扯,折返几步,伸手去接航空箱,“那算了,下次再说。” 黎安:“……” 隔着背包,尤里用爪子重重锤了他后背一拳。 黎安心说关我什么事,是她不按套路出牌,嘴上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会打扰到你。” “没什么打扰的。”时鸢不以为意。 排练头两天,她确实时不时想起顾荞巧的话,心里多少有些膈应,总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但她向来不是内耗的性子,几天下来,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已经散了大半。 加上排练时黎安也没什么越界的举动,不过是规规矩矩的舞蹈动作,那点微妙的不自在便渐渐淡了。 “那……好吧。”黎安生怕她再反悔,赶紧抱着航空箱,跨进了别墅区的雕花大门。 这个别墅区是五六年前建成的,距离市区不过十几公里,却做到了闹中取静。绿化极好,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修葺得整整齐齐,花坛里的秋海棠和月季花开得正盛,一路走到家门口,跟逛公园似的。 时鸢用指纹锁开了大门,领着黎安穿过前院,进了屋里。 黎安拎着航空箱站在玄关处,有些拘谨,“时鸢,我需要换鞋吗?” 鞋柜最底层码着好几双时津言住酒店时顺回来的拖鞋,还被姜聆吐槽过好几回,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时鸢弯腰抽出一双递给他。 他放下航空箱,坐在换鞋凳上,把脱下来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垫子边缘,才换上拖鞋走进屋里,“要把雨花放出来吗?” 时鸢点点头。 出院之前医生特意叮嘱过,猫到了陌生环境容易应激,稳妥起见可以先关笼子,或者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适应几天。 不过话锋一转,又说雨花性格皮实,对着医生都能翻肚皮撒娇,多半没那么娇气,可以试着让它自由活动。 时鸢早就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拾掇出一个角落,铺了块厚实的藤编地毯,旁边立着个四层猫爬架。 平时她上学、家里没人时,雨花可以自己趴在上面看院子的风景。 黎安把航空箱搁到地毯边,拔开插销,“雨花,出来看看你的新家。” 雨花先是探出脑袋,警惕地嗅了嗅,几秒钟后像是确认了安全,倏地蹿了出去,在地毯上狠狠磨了几下爪子,又纵身跳上猫爬架,在几层之间来回蹦跶,最后稳稳盘踞在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自己的新领地。 时鸢看得心惊,生怕它牵扯到还没好利索的腿,仰头招呼:“雨花,下来。” 雨花歪着脑袋看她,却纹丝不动。 早知道就不买那么高的猫爬架了。 黎安走过来,抬手一捞,轻轻松松把雨花抱进怀里,又稳稳放在地毯上。 雨花不满地“嗷”了一声,很快又把目标投向了一只玩具老鼠,四脚并用跟它搏斗起来。 看 来医生说的没错,小家伙适应得还挺快的。 时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让它自己玩会儿吧。你要喝点什么?” 黎安也跟着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下:“水就行。” 时鸢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黎安低声道了谢,和她一起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弧形皮沙发上坐下。 他仰头环视了一圈,忍不住问:“这么大的房子,平时就你一个人住?” 这里的别墅是地面两层,带一个地下室。 当初装修时,姜聆和时津言没少费心思,一楼全打通做公区,客厅、厨房和餐厅连在一块儿,整体混搭风格,色彩用得大胆又跳脱,墙上挂满了夫妻俩从各地巡展顺回来的私货。 跟吵得眼睛疼的一楼相比,二楼相对清净很多,分别是夫妻俩的主卧和时鸢的房间,还有两个书房和一个杂物间。 可惜装修费了那么大功夫,两人在家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偌大一栋房子,到头来全让时鸢一个人享受了。 “嗯。”时鸢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我爸妈开了家画廊,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展览,不常呆在家里。” 她顿了顿,反问:“你呢?一直都跟你叔叔住一起吗?” 黎安摇摇头:“也不是。十二岁之前,我跟奶奶一起住在乡下。后来奶奶去世,我才投奔了叔叔。” “那……”时鸢斟酌了一下语气,问出那个一直好奇的问题,“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时鸢动作一滞,抬眼看他,“……不好意思。” “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脸上甚至带有点淡淡的笑意,但时鸢却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就不多问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时鸢拧紧瓶盖,正想着找点别的话把这页揭过去,雨花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溜到了脚边,正围着黎安放在沙发旁的书包嗅个不停,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时鸢随口问:“你包里都装了什么?” 黎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说:“是之前给雨花准备的猫粮和罐头,想着留在家里也没用,就一起带来了。” 他拉开背包最前面那层的拉链,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可雨花不依不饶,小身子一拱,半个脑袋钻进了背包里,爪子拼命扒拉着夹层布料,似乎那里面的东西比猫粮和罐头更能吸引它的注意。 时鸢探过身:“另一层还装了什么?” 黎安:“没、没什么。” 他伸手去捞雨花,没留意它的爪子正好勾住了夹层的拉链。“刺啦”一声,拉链被扯开一半,一撮蓬松雪白的尾巴尖露了出来。 一瞬间,黎安感觉自己脑门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手忙脚乱放下雨花,刚要把拉链拉上,可已经来不及了。 时鸢蹙了下眉,两只手指捻住那团绒毛,轻轻往上一拎—— 尤里被整个提溜了出来,四爪悬空,紫色的大眼睛正对上黎安瞬间煞白的脸。 15. 第 15 章 完了。 黎安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飞速运转——要怎么跟时鸢解释这只不明生物? 可预想中的质问没来,反倒听见时鸢疑惑的声音:“你怎么还随身带着个玩具啊?” 他倏地睁眼,只见躺在她手心里的尤里,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毛绒玩具。 一慌神,差点忘了它还会魔法。 他暗暗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这个啊,前段时间在商场的娃娃机里夹到的,顺手塞进包里了。” 时鸢饶有兴致地把变成毛绒玩具的尤里放在手心里把玩,尤里的尾巴从她手掌边缘垂落下来,尾尖蓬松的绒毛一晃一晃的,像极了一个天然的逗猫棒。 雨花的注意力立刻被勾了过去,蹲坐在地,眼睛死死盯住那团白色绒毛。 “雨花,你喜欢吗?”时鸢捏着尤里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那团绒毛也跟着左右摇摆。雨花愈发兴奋,扑上来用爪子不停拨弄。 黎安仿佛能听到尤里在无声地呐喊“救命”,赶紧一口气喝光手里的矿泉水,晃了晃空水瓶,“时鸢,可以再给我拿一瓶水吗?” 时鸢随手把“毛绒玩偶”往沙发上一放,站起身,说:“你等等。” 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黎安绷紧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顺手抓起地上的玩具老鼠往远处一扔,雨花立刻追了出去。 再低头瞪向尤里,那家伙已经恢复了原样,正瘫倒在沙发上,两只小爪子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里不停碎碎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又扭头冲黎安抱怨:“诺森团长,你能不能保护好我?如果我被吃掉,你这辈子都别想回欧尼亚了!” 黎安没好气,压低声音:“谁让你不藏严实点?” “我怎么知道——” 没等尤里把话说完,厨房里传来关冰箱的声音。黎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的嘴,将它整个塞进包里,“唰”地拉上了拉链。 时鸢拿了水回来,注意到沙发上的“毛绒玩具”不见了踪影,刚要开口询问,突然看到雨花屁颠屁颠跑过来,把嘴里叼着的玩具老鼠放在她脚边,一脸骄傲昂着脸,似乎在等待夸奖。 “哇,你好聪明,还会巡回呢!”时鸢摸摸它的脑袋,说:“玩了那么久,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休息会儿、吃个罐头?” 雨花大概是听懂了“罐头”这个词,尾巴高高竖起,绕着她的腿喵喵叫唤。 等时鸢把罐头倒进碗里,立刻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 时鸢蹲在一旁,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软:“别着急,都是你的。” 看来尤里的事算是翻篇了。 黎安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时鸢。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给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黎安第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嵌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记忆里,他其实看她笑过很多次。 头一回见面,被他当成窃贼押到骑士值班室。她一脸讪笑地跟他解释,说自己是公爵家的千金,只是夜间睡不着出来散心,走错了地方而已。 知道他成为她的近身侍卫时,她一脸不屑的笑,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后来,他还见过她虚伪的笑、挑衅的笑、不屑的笑,还有每次闯祸被他抓包时敷衍的窘笑…… 其实他能看出来,在王宫的大部分时间,她过得并不开心。很多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寝宫的窗前,看着窗外静静发呆。 不过当时他并不在意。 他不过是奉国王的命寸步不离跟着她,她心情如何,跟他有什么关系? 直到来了这里,跟时鸢渐渐熟络起来后,才终于从她脸上看到一些真心的、不带刺的笑容。 现在想来,或许人只有在有归属感时,才会卸下假面和防备,发自内心地笑吧。 不知怎么的,尤里说过的那句话冷不丁从脑子里冒出来——“说起来,你到了这儿以后,变得爱笑了很多。” 黎安心神一凛,猛地扭头。落地窗模糊的倒影中,他的嘴角正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 一瞬间,这个笑容僵住了。 他当时怎么反驳尤里来着? ——“黎安”是他为了接近时鸢精心打造的人设,跟艾德里安没有半毛钱关系。之所以爱笑,是因为“黎安”必须要笑。 可时鸢的视线分明还在雨花身上,根本没往他这儿看。 他明明没必要保持这副表情,可……他为什么在笑?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黎安?” “嗯?”他猛然回神,对上时鸢的目光。 “你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没、没什么。”黎安抬手摸了下后颈,重新把视线投向雨花,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小家伙可真能吃,才几分钟一个罐头就见底了。” 时鸢没多想:“是啊,感觉它比刚住院时胖了一圈呢。” “它很会撒娇的,你别太容易心软,不然没几个月它就要胖成球了。” 说笑间,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然而那个问题,却一直在黎安的脑子里盘桓着。 直到晚上回到公寓里,洗完澡在床上躺下后,他依旧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在笑? - 很快到了戏剧节这天。 这所以艺术为主的学校举办这个活动已有十几年的传统,每年都由年级或社团自由组队,选剧本、排剧目、登台演出,算得上是校内的大事。 往年时鸢都是观众,只管舒舒服服坐在台下围观就行。今年临时被抓来充数,虽说只是个背景板,但也早早被叫到后台做准备。 所谓的准备,无非就是换上演出服、简单化个妆,等着上场罢了。 人手有限,除了主角之外,其他群演的妆造全靠自理,或者同学之间互相搭把手。 时鸢刚帮隔壁班的女生盘好头发,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惊呼。她循声望去,目光正撞上从人群中走来的黎安,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穿了身黑色正装,额发尽数捋向脑后,露出清晰的眉眼,跟平时休闲的打扮完全不一样。 群演的演出服都是学校库存了好几年的老古董,经历过不知多少场演出,质感早就打了 折扣。可那件西装穿在他身上,却像量身定制似的,衬得他肩线流畅、腰身挺拔。 黎安径直朝时鸢走来,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时鸢,能帮我个忙吗?” 他将一枚深红色领结递过来,微微俯下身。 时鸢会意,把系带绕到他后颈,调整好松紧,又顺手替他展平衣领。 “好了。” 黎安直起身:“谢谢。你还不去换衣服吗?” 时鸢看了眼时间,离他们上场还有半个多小时。 “现在就去。” 她拎起自己的演出服往试衣间走,口袋里的手机却震了起来。 是姜聆打来的视频。 这个时候,那边应该是清晨五六点。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时鸢快步走进试衣间,关上门,接起视频。 屏幕晃了晃,姜聆的脸出现在光亮里,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和倦意。 时鸢的心往下沉:“妈,怎么这个点给我打视频?你在哪儿?爸爸呢?” 姜聆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还是耐心回答她:“我们刚下飞机,爸爸去取行李了。” 离生日还有三四天,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时鸢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姜聆先一步开口了,“鸢鸢,我们在巴黎的机场。” 巴黎,原本是画展的下一站。 时鸢一愣:“不是说场地问题延期了吗?” 姜聆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有一批作品在运输途中受潮,部分画作出现了霉变。我跟你爸一收到通知就赶过来了,才刚落地。” 时鸢明白了她的意思。 即将展出的画作受损,意味着接下来几天,姜聆和时津言要忙着跟海关、修复师、保险公司打交道,收拾一堆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也就是说,他们没办法按约定回国陪她过生日了。 姜聆面露愧色:“鸢鸢,对不起啊,爸爸妈妈本来答应好你的,机票都已经买好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回不来就回不来呗,看你一脸严肃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吓我一大跳。”时鸢夸张地松了口气,又说:“你们人不回来没关系,但是红包一定要到位哈。” “一会儿我就让你爸给你转,等生日那天你跟巧荞去吃点好吃的,给自己买几张新的游戏卡带,或者别的什么都行。”看她神色如常,姜聆也明显松了口气,“等这阵子忙完,我们一定抽空回去。” “知道啦。”时鸢朝着镜头摆摆手,“你们赶紧去忙吧。” 姜聆隔空给了她一个飞吻,匆匆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倒映出时鸢的脸,嘴角强撑的笑意一点点垮下来。 黎安的声音在换衣间外响起,“时鸢,你还好吗?演出要开始了。” 时鸢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马上就好。” 黎安抱着双臂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换衣间的门才被推开。 时鸢化了淡妆,身上穿的是一件红色的洋装长裙,半长的头发挽在脑后,簪着一枚简单的珍珠发饰。 黎安有一瞬间的失神。 光影交错间,眼前身着红裙的时鸢,和记忆里那个站在宫殿台阶上的公爵千金的身影,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16. 第 16 章 那天,王宫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盛大的宴会。 阿瑞拉的父亲卡斯珀公爵也因此进宫,顺便探望许久未见的女儿。艾德里安难得不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总算有了片刻喘息。 短暂休整后,他去了趟训练场,检查骑士团的安保筹备情况。 副团长布雷克远远看见他,立刻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怎么样,每天伺候贵族小姐的感觉如何?” 艾德里安没好气地反问:“你说呢?” 布雷克啧啧两声:“阿瑞拉小姐也到适婚年纪了,我看公爵这次来,多半是想给她物色一位合适的夫婿。多少人想接近公爵千金都没机会,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艾德里安脑海里闪过阿瑞拉炸毛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她将来的夫婿会过上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不由得嗤笑一声:“不如这个近身侍卫的位置让给你?” 布雷克撇撇嘴:“我倒是想,那不是国王看不上我的实力嘛。” 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有点好奇,关于阿瑞拉小姐的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关于阿瑞拉的事,艾德里安听得太多了。 先有传言说,她是被诅咒之人,出生的那天,象征不详的乌鸦一直在公爵府上空盘旋。生下她没多久,她的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公爵夫人,便撒手人寰。 还有人说她从出生起就几乎没开口说过话,也不懂得喜怒哀乐,生活起居全靠人照料,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不过在阿瑞拉入宫之后,一部分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阿瑞拉小姐不仅会哭会笑,活泼得让人头疼,跟传闻里那个少言寡语的“木偶”判若两人。 于是围绕她“为何进宫”,又生出了新的猜测。 有人说国王是为了牵制拥兵自重的公爵,拿她当抵押品;也有人说国王想将她许配给某位王子,借此拉拢北境。 总之,众说纷纭。 然而她入宫近一年,除了派艾德里安日夜随行保护之外,国王再没有任何额外的指令。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阿瑞拉本人似乎毫不知情——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依旧每天我行我素地闯祸。 而对艾德里安来说,只要阿瑞拉有一天能安分呆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至于其他的,他根本没兴趣打听。 他把佩剑往地上一杵,语气淡淡:“布雷克,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八卦的?有功夫琢磨这些闲话,不如多练会儿剑。” 布雷克见他兴致缺缺,识相地换了个话题:“你离开的这段日子,二团那边风头很盛啊。” 这事艾德里安岂会没有耳闻。 他麾下的一团向来以纪律严明著称,颇受国王倚重。但自从他调任阿瑞拉的近身侍卫后,能分给骑士团管理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而二团近来招揽了一批年轻骑士,不仅身手出众、剑术一流,作风也十分张扬,隐隐有盖过一团的势头。 二团的人现在见到他,连招呼都打得敷衍了。 他心情有点烦闷,却又无可奈何,摆摆手示意布雷克把嘴闭上。 入夜后,宴会如期举行。 大厅里灯火辉煌,乐曲声婉转流淌,贵族们身着华服,推杯换盏。 但这些热闹与艾德里安无关,他和骑士团的成员们像往常一样,默默驻守在四角。 不远处,阿瑞拉独自坐在角落的软椅里。 她今晚穿了身正红色的织金锦缎礼裙,那头橘红色的长发被梳成繁复的发髻,华丽的着装,和平时利落的打扮判若两人。 不知是不是艾德里安的错觉,跟卡斯珀公爵见面之后,她的心情显然不太好,一直沉着脸。 舞曲一支接着一支,陆续有年轻的贵族上前邀请阿瑞拉跳舞。 艾德里安对此见怪不怪。毕竟如布雷克所说,娶了她,便等于同时拥有了美貌的妻子和丰厚的家产。 不过也正如他所料,那些人都碰了一鼻子灰。阿瑞拉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摆摆手就把他们打发了。 真是一位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小姐。 没过多久,又一名身着礼服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上前。 艾德里安认出了他,是新晋的某位侯爵,年纪不大,也算有为。至于长相嘛……有点像厨房角落里被遗忘的土豆。 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向阿瑞拉发出邀请。而阿瑞拉也不出意料地拒绝了,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但那位侯爵似乎是喝多了酒,依旧热情不减,甚至想伸手想去拽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这已经超出正常礼节的范畴了。 艾德里安没有犹豫,几步上前,横身挡在两人中间,颔首行礼,“抱歉,侯爵大人,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土豆侯爵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邀请阿瑞拉小姐赏脸跳一支舞。” 这样的表情,艾德里安在许多贵族脸上见过。看似礼貌,实则高傲。 他转身问阿瑞拉:“阿瑞拉小姐,您愿意跟侯爵大人共舞吗?” 阿瑞拉歪着脑袋,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一点情面都不讲。 艾德里安转回脸,语气平静,“抱歉,侯爵大人,请您尊重阿瑞拉小姐的意思。” 侯爵酒劲上来,终于藏不住内心的不悦,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艾德里安身上的装扮,语气也更生硬了,明知故问道:“你是谁?” “在下皇家骑士团一团团长,艾德里安……” 话没说完,侯爵不耐烦地摆手:“区区一个骑士,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我是阿瑞拉小姐的近身侍卫,负责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侯爵抬了抬下巴,不屑一顾:“你的意思是,我想邀请她跳一支舞,会对她的安全造成威胁吗?” 艾德里安克制地低下头:“并非如此,只是……” 侯爵醉醺醺打断他:“既然并非如此,那你就应该搞清楚自己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她跟谁跳舞,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抱歉,我跟谁跳舞,确实是他该操心的事。因为……”一直没出声的阿瑞拉似乎没了耐心,忽然伸手挽住了艾德里安的胳膊,朝着土豆侯爵挑了挑眉,“他不单单是我的近身侍卫,其实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把土豆侯爵糊弄走,艾德里安拽着阿 瑞拉来到空无一人的二楼走廊。 刚站定,他便压着火开口质问:“阿瑞拉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瑞拉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你怎么能……”他看了看四周,压着嗓子,“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私定终身”这样的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吗? 刚才虽然她声音不大,周围也没什么人,但从那位侯爵脸上震惊的表情来看,他绝对听得一清二楚,并且还当真了。 用不了多久,这话就会传遍整个宫廷,甚至传到公爵和国王耳朵里。 到时候要怎么收场? 艾德里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那位老父亲想给我找个丈夫,说白了,不就是想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扩大他的势力范围吗?再说了,刚才那些人的德性了你也看到了。让我跟一颗土豆成婚,我可做不到。” 阿瑞拉理直气壮,“既然你是我的近身侍卫,帮我挡挡烂桃花,不也是职责所在吗?” 艾德里安强压怒火:“请你考虑一下我的处境,阿瑞拉小姐,这样的话可不是随便就能说的!” 看他极其败坏的模样,阿瑞拉反倒看乐了。她双手抱胸,一脸坏笑地歪着脑袋看他:“诺森团长,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成为我的未婚夫多划算啊,说不定可以少努力二十年,直接晋升总团长了。” 艾德里安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说不出话:“你——” 先别说什么总不总团长了,谁跟她结婚谁倒八辈子霉。 阿瑞拉看他脸色涨红,一拍脑门,恍然道:“还是说……你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我?没关系,我们就演个戏,过几年我找个由头把你休掉就好了。” “不过什么理由合适呢?”她挠挠下巴,作思考状:“要不……就说你那方面不行?” 艾德里安再也忍不下去了。 什么身份、阶级、忠诚,这一刻统统抛到了脑后。 他猛地抬手,“砰”一声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将她困进墙角的阴影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够了,阿瑞拉·克莱斯勒,你真的太过分了!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好啊,我等着。”阿瑞拉狡黠一笑,手指从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停在突起的喉结上,“或者你可以祈祷我早点死掉,那样就能永远摆脱我了。” 说完,她一猫腰,灵巧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嘟囔着“什么破衣服,重得要死,还勒得人喘不上气”。 艾德里安留在原地,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位贵族小姐一条命,这辈子才要被她这样折磨? 但他的怨天尤人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楼梯拐角处传来一声尖叫打断,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台阶的闷响。 他心跳骤然一顿,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循声冲到了楼梯口。 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时,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一楼宴会厅的地板上,阿瑞拉仰面躺倒,双眼紧闭,红色的裙摆几乎和身下洇开的鲜血融成了一片。 17. 第 17 章 “诺森团长,您先回去歇会儿吧。” 侍女推开寝宫的大门,见艾德里安依旧伫立在门外,眉宇间的倦色藏都藏不住,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问道:“阿瑞拉小姐怎么样了?” 侍女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 这是阿瑞拉从台阶上摔落的第三天了。 自那以后,她就陷入了昏迷。 御医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除了后脑磕了一道口子,她身上并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口。按理来说,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可奇怪的是,她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均匀绵长,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艾德里安垂下眼,胸口闷得发慌。 陛下命令他寸步不离守在阿瑞拉身侧,保她周全。偏偏就那么半分钟的疏忽,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时,廊道尽头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艾德里安抬起眼,认出那是国王身边的侍从官。 侍从官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诺森团长,陛下请您到书房一叙。” 艾德里安点点头:“知道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略略整理了仪表,跟随侍从官穿过大半个王宫,来到国王的书房门口。 侍从官叩门通传,随即侧身让开。 书房里传来国王的声音:“进来。” 艾德里安迈步入内,一眼便看见国王端坐于宽大的橡木书桌之后,手中正翻阅着一卷文书。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陛下。” 国王头也不抬,问他:“艾德里安·诺森,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艾德里安顿了顿,说:“知道。” 国王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陛下命臣护卫阿瑞拉小姐的安全,但臣失职了。臣不敢推些责任,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艾德里安维持着跪势,脖颈绷得发酸。他不能抬头窥视国王的表情,只能数着自己心跳,等待裁决。 片刻后,头顶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笑,“别紧张。起来吧,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王见他一动不动,又重复了一次:“没听懂我的话吗?起来。” 艾德里安这才迟疑着起身,“陛下,您……不治臣的罪吗?” 国王把文件往边上一推,手指点了点桌面,“阿瑞拉的事你的确有疏漏,理应承担过失、领受责罚。今天叫你来,也正是为了处置此事。” 艾德里安心头一紧,却又疑惑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国王突然侧过脸,转向角落:“梅德女士,劳您向他说明吧。” 艾德里安循声转头,这才发觉书房角落的软椅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身披墨色长袍的女人,看面容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一头长发却已花白。 她缓缓起身,走到艾德里安面前,深紫色的眸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艾德里安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人。 他抿紧嘴唇,尽力维持着面上的不动声色。 “艾德里安·诺森。”她终于朝他伸出手,声音平缓,“我叫梅德,是一名魔法师。” 艾德里安眉心微蹙,“魔法师?” 这个词他只在小时候奶奶讲的睡前故事中听到过,这个被冷兵器统治的时代,怎么可能真的存在“魔法”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梅德没有解释,兀自坐回软椅里,点燃手中的长烟斗。 白色的烟雾和她的声音一同在书房里缓缓弥漫开来:“两年前,我偶然得到了一本预言书。书中记载,一场名为‘灰雾’的灾厄即将席卷欧尼亚,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届时王国倾覆,哀鸿遍野。” 艾德里安忍不住偏头看向国王,目光里带着疑惑。这样近乎荒谬的说辞,明智的陛下竟然会相信? 国王看出了他的怀疑,手指点了点桌上一本牛皮包裹着的厚书,面色凝重,“一年前,梅德女士将这本预言书上呈于我。经过我的观察,其中许多预言已逐一得到应验。我有理由相信,‘灰雾’的降临并非空穴来风。” “您的意思是……欧尼亚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国王沉重地点点头,“在‘灰雾’来临之时,整个欧尼亚都将变成一片废墟。” 艾德里安头皮一阵发麻,深知国王绝不会拿欧尼亚的存亡来开玩笑,连忙问:“陛下,您是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国王看向梅德女士,示意她继续。 梅德女士红唇微启,“预言书上说得很明确,只有一个女孩能驱散灰雾、拯救欧尼亚。” 艾德里安心头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人……不会是阿瑞拉小姐吧?” 一瞬间,一切忽然有了答案。国王为什么突然将阿瑞拉接入宫中,又为什么命他寸步不离地守护——因为他坚信,她的存在关乎整个欧尼亚大陆的存亡。 梅德女士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不愧是国王器重的人,虽然年轻,脑子倒是很灵活。” 她吐出一口烟雾,继续道:“如你所见,阿瑞拉小姐如今陷入了昏迷,但这并非因为从楼梯上摔落所致。而是她的灵魂,已经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艾德里安彻底懵了。 短短几句话,几乎将他过去十九年间所建立的认知砸得七零八落。 梅德女士从宽大的长袍中掏出一枚水晶球,嘴里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片刻后,水晶球上缓缓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除了发色和瞳色有所区别,五官跟阿瑞拉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着装很是奇特,背景看起来也不像欧尼亚。 “阿瑞拉小姐身体里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与欧尼亚截然不同的世界。”梅德女士说:“她的灵魂始终排斥着欧尼亚,摔下楼梯之后,强烈的意愿将她带回了原来的世界。可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唯一能拯救欧尼亚的人。” 一瞬间,艾德里安忽然明白,阿瑞拉那些古怪又出格的言行、对宫廷礼数的一窍不通、嘴里不时蹦出的陌生词汇,究竟是因为什么。 国王沉沉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舞会上的意外并非你本意,因此我打算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梅德女士会用魔法阵将你送往另一个世界,你的任务,就是把阿瑞拉的灵魂带回来。” 梅德女士补充道:“还有一点,魔法阵启动的条件,是阿瑞拉小姐必须自愿归来。” 艾德里安面露难色,“陛下,臣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 没等他 说完,国王截住了他的话头:“艾德里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保护阿瑞拉吗?因为我很喜欢你身上的韧劲,从一开始,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人选。而现在,你也是唯一能把阿瑞拉带回来的人。” “可是……”艾德里安罕见地犹豫了。 只身一人前往全然陌生的世界,还要让阿瑞拉心甘情愿跟他回来——怎么想,都像是天方夜谭。 梅德女士收起烟斗,取出一个精致的镀金铁笼,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长相奇特的动物。 她打开笼门,那只动物三两下跳到地上,顺着艾德里安的裤腿一路攀上他的肩头,一双琉璃紫色的大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他,下一秒,竟然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诺森团长。” 艾德里安惊得后退半步,这玩意儿长得奇奇怪怪也就算了,居然还会说人话? “它叫尤里,是一种濒临灭绝的魔法生物,体内可以储存一定量的魔法。”梅德女士解释道:“我会让它跟你一同前往,它能帮你解决许多麻烦。” 国王从书桌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沉默良久才开口:“欧尼亚已有千年历史。我不甘心让它毁在我的手里,更不愿看到百姓受苦。我知道,将这副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很不公平,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转过身,走到艾德里安面前,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艾德里安,留给欧尼亚的时间不多了。答应我,一定要尽快把阿瑞拉的灵魂带回来。” 艾德里安转头看了看肩上的尤里,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臣……明白了。” …… “大家准备一下,该上场了。” 身后传来老师的催促,黎安收敛心绪,朝面前的时鸢伸出手,“我们走吧。” 时鸢闷闷地“嗯”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 第一幕的尾声刚落,大幕合拢。群演们匆匆换位,按照排练好的队形各就各位,等待下一场的音乐响起。 黎安低头瞥了一眼,瞧见时鸢垂着眼帘,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他压低声音问了句:“时鸢,你没事吧?” 时鸢摇摇头:“没事。” 熟悉的音乐响起,帷幕缓缓拉开。黎安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追问。 这一幕是男女主角在舞会上的高光对手戏,聚光灯聚在他们身上,牢牢锁住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聚光灯之外的阴影,恰好遮住了时鸢脸上的落寞。 她其实不太明白心里那股闷气从何而来。 她又不是头一回一个人过生日,按理来说,早就该习惯了。 再说了,理智上她完全能理解姜聆和时津言。 为了这场全球巡展,夫妻俩不知熬了多少个大夜、飞了多少万公里。 画作在运输途中出了纰漏,身为策展人,他们理所当然以工作为先。 只是……那个“回家”的承诺,像一扇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她满心欢喜,做好了迎接的准备,门却突然关上,只剩她一个人退回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原来,有过期待后的落空,比从未有过期待还要令人难受。 音乐临近尾声,舞步渐收。 时鸢的心思还沉浸在失落里,机械地踩着节拍向后退步,脚下不知怎么一绊,鞋跟踩在了裙摆上。 脚踝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晃了一下。 18. 第 18 章 黎安几乎是瞬间察觉了她的失衡。立刻收紧手臂托住了她的腰,借着旋转的余势将她往怀里一带,压低嗓子问:“怎么了?” 右脚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时鸢没吭声,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剩下的动作她不敢再用右脚着力,只能将大半重量倚在黎安身上,借着他的支撑,硬生生撑到结束。 大幕终于缓缓落下,遮住了台下观众的视线。 时鸢额角的冷汗已经洇湿了鬓发。 黎安扶着她手肘,眉头拧紧:“崴到了?” “没事。”时鸢想挣开他往后台走,脚踝却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让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黎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麻烦又爱逞强。 他没再多话,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下,一手揽住她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黎安!”时鸢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小声惊呼:“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黎安动作一顿,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人设,赶紧放缓语气:“你现在这样最好停止走动,我们先回后台,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时鸢余光瞥见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挣扎。 黎安抱着她穿过纷乱的后台,找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一个装道具的大箱子上。 他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她,“冒犯了。” 时鸢怔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时鸢的右脚轻轻搭在自己膝盖上,撩开裙摆,指尖在她红肿的踝骨周围按压。 时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领。 “还好没伤到骨头,但还是先别急着走路。”黎安从旁边扯了一条毛巾,叠好后垫在她脚踝上,把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敷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灼热的疼痛,时鸢长长呼出一口气,垂眸看着黎安。 顶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落在他浓密的睫尖,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黎安仰起头,冲她笑了笑:“好点儿了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再次低下头,扶稳手中的水瓶。 后台人来人往,嘈杂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不时有人朝这个角落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转头跟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但黎安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帮她冰敷肿起的脚踝,仿佛那是眼下唯一值得关心的事。 胸口处毫无预兆泛起一股陌生的、无法言说的悸动,酥酥麻麻,蔓延至全身。 时鸢悄悄地抬起手,发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跳动。 咚咚—— 咚咚—— …… 黎安一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帮她冰敷了将近二十分钟。原本还沁着凉意的矿泉水,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烘暖,水珠顺着瓶身不停往下滴落。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一旁,轻轻托住她脚踝,试着缓慢转了转,抬头问:“感觉好点儿了吗?” 时鸢尝试动了动,那股钻心的疼确实消了不少,但脚一沾地,踝骨还是传来一阵钝痛。 黎安按住她肩膀,示意她坐回去,“软组织损伤,冰敷只能暂时缓解,接下来几天,你最好少走动些。” 还没从爸妈失约的失落中缓过神,转头又把脚给崴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吧。 时鸢从外套口袋中摸出手机,给顾荞巧打了个电话,让她来后台一趟,帮着把那身累赘的演出服换掉。 狭小的换衣间里,顾荞巧小心地帮她把裙子往下褪,嘴也没闲着,“我在台下就看你不太对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前阵子姜聆说月底要回来时,时鸢第一时间就跟顾荞巧分享了这事。 顾荞巧最近忙着备战联考,几乎每天都在画室泡到很晚。得知姜聆和时津言会赶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还担心没时间陪你过生日呢。” 现在计划有变,时鸢不想让她分心,还是没把失约的事说出来。 她把脚从裙子里抽出来,语气平常,“没事,只是不习惯穿这么长的裙子,不小心踩到裙角了。” 顾荞巧坏笑一下:“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被黎安迷得神魂颠倒了呢。” 时鸢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去你的。” “真话啊!你都不知道,刚才观众席上根本没几个人看男女主,手机镜头都对准黎安了。”顾荞巧嘴上没停,又补了一句:“但我必须公正声明,你今天这身打扮是真好看,他配你也就勉勉强强吧。” 时鸢差点被她浮夸的彩虹屁气笑,刚才那点烦闷的心情跟着消散不少。 等她们从换衣间出来,黎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也换回了一身宽松的运动卫衣,黑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顾荞巧突然想到什么,歪头看了看时鸢的脚踝,“你这脚能走路吗?” 时鸢:“有人扶我上出租车就行,没什么大碍。” 顾荞巧夸张地“哎”了一声,满脸遗憾,“我一会儿还得去画室集训,可能没办法扶你了,怎么办。” 说完故作为难地转向黎安,“黎安同学,要不……麻烦你送她一趟?” 黎安认真点头,“没问题,我会安全把她送到家的,你放心吧。” “有你这句话,我可再放心不过了!”顾荞巧一把搂住时鸢的肩膀,给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是吧,鸢鸢?” 时鸢生怕她又要发表什么脚趾扣地的言论,赶紧拍开她的手,“行了,你快去上课吧。” 顾荞巧嬉笑着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黎安把背包转到胸前,蹲下身,“我背你到校门口打车。” 时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不用了,你扶我出去就行。” “刚才不是说了么,你的脚踝现在最好少受点力。”黎安没有起身,坚持道:“上来吧,没关系的。” 眼看他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时鸢迟疑片刻,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确认她扶稳了,黎安才托着她的膝弯小心起身,避开礼堂后门堆放的道具箱往外走。 礼堂里的演出还没结束,校园里人影稀疏。脱离了那些好奇目光的包围,时鸢总算没那么局促了,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些。 黎安背着她走在林荫道上,突然开口问:“时鸢,你刚才在台上走神,是不是因为那通电话?” 时鸢趴在他背上,声音听不出起伏,“想不到你还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癖好。” 黎安脚步顿住,赶紧偏过头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换衣间的隔音不太好,我走到外面刚好听到几句……” 时鸢被他过分认真的语气逗得“扑哧”笑出声,说了句:“没事。” 黎安还是杵在原地没动,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你没事,还是我没事?”< /p>“都没事。”时鸢双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带了点含糊的鼻音,“谢谢你,黎安。” 她的脸离他的脖子很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秋天的风明明已经很凉了,可黎安的后背却一阵燥热,耳根也莫名发烫。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耳朵,可两只手都背着她,实在腾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低声回了一句:“不客气。” 到了学校门口,顺利搭上出租车,又顺利到了别墅区门口。 黎安付了车费,先一步开门下车,拉开时鸢那侧的门,蹲下身子。 时鸢这回没有犹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秋天的风裹挟着凉意,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干枯草木的香气。 黎安的脚步不疾不徐,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几乎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时鸢开口问:“黎安,你累吗?” 她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他了?这点分量,还没骑士团晨训时背的沙袋沉呢。 黎安侧过头笑了笑,“不累。” “想不到你还挺有力气大。”时鸢嘀咕了一句:“被那群人围着揍的时候,你怎么不还手?” 黎安噎了一下,连忙找补:“力气大不代表会打架啊。你发给我的那些视频不是说了吗?就算是最基础的防身术,也需要技巧和练习的,还要反应够快。” “可在图书馆那回,你反应也挺快的。” 当时正因如此,她一度笃定他就是艾德里安。要不是亲自确认过他身上没有疤痕,指不定还要误会到什么时候呢。 “我反应快……是因为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跟朋友去河里捉鱼。”黎安说:“我奶奶家门口就有一条小溪,那些鱼游得可快了,反应慢点根本捉不住……你捉过鱼吗?” 时鸢没察觉到他岔开了话题,摇头说:“没有。” “那有机会我带你去。”话一出口,黎安自己先顿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随便许诺。说出口却做不到,那就是言而无信之人。 可他接近时鸢,不过是奉国王之命将她带回欧尼亚罢了。等她自愿踏进魔法阵之后,这个身份,这个世界,这个秋天清凉的夜晚,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样的承诺,真的有机会实现吗? - 把时鸢送到家门口,互道了晚安后,黎安往回走。 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尤里的声音从背包里悠悠飘出来:“艾德里安,你是不是太久没训练了,这点运动量怎么能把你累成这样?” 黎安语气凉飕飕:“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累了?” “没看到,但我听到了。刚才你背着阿瑞拉小姐的时候心跳特别快,咚咚咚、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黎安:“……你听错了。” “我怎么可能听错?你把背包背在胸前,震得我脑仁儿都麻了。”尤里继续抱怨着,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来说,你们人类心跳加快只有几种原因,如果你不觉得累,那就是因为恐惧、紧张或者兴奋。” 它把拉链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是因为什么?紧张吗?还是……哎!” 黎安猛地提了下背包肩带,尤里猝不及防在里面滚了个跟头,气鼓鼓地冲他嚷嚷:“艾德里安!你是故意的吧!” 黎安哼笑一声,没否认:“你少说点废话吧。” 19. 第 19 章 画作受损的事的确让姜聆和时津言忙得焦头烂额,加上时差,时鸢一连好几天都没联系上他们。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时津言才终于回了视频,说姜聆正忙着跟运输公司交涉。 “那些人真是太不靠谱了,明明交代好的事,包装还敷衍成那样,这些画修复起来可麻烦了……”时津言说到一半,止住抱怨,转而问道:“鸢鸢,你这几天怎么样?” 时鸢正对着镜子梳头,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脚踝:“我……很好啊。” 姜聆和时津言已经够忙的了,这点小事没必要说,省得他们担心。 “真的?” “你别老疑神疑鬼的,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时鸢凑近屏幕,左右转了转脸,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时津言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问:“想好生日怎么过了吗?” 时鸢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说:“谢谢你的大红包。明天刚好是周末,我在餐厅预定了位置,还定了一个超贵的黑巧蛋糕,叫了荞巧和几个班里的同学,明晚跟我一起过。” 那头的时津言沉默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照例絮叨了几句,才说:“爸爸先去忙了。” 时鸢点点头,刚挂断了视频,黎安的信息就跳了出来:“时鸢,我到小区门口了。” 她回了个“好”,用门禁app给他开了门。 这几天,他自觉肩负了接送时鸢的任务。每天早上背着她走到别墅区门口打车,放学再把她送回来。 当时冰敷得及时,脚踝很快就消肿了,虽然痛感还是没有完全消散,但自己走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小心点就行。 但黎安每天见面都会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如实回答:“还行。” 随后黎安就把背包转到胸前,蹲下身。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人提出异议,就跟提前商量好似的。 有时候时鸢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理所当然了,明明自己能走,为什么非要他每天接送? 但转念一想,背着她走那么一小段路,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就当锻炼身体了。 清晨的微风拂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树影间摇下一簇簇细碎的阳光。 黎安今天似乎有些走神,一路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鸢开口打破沉默:“雨花怎么样了?” 脚刚崴到那天,黎安送她回家时,雨花就当众表演了一出飞檐走壁,险些把酒柜上一整排红酒扫下来。 担心时鸢脚踝受伤、应付不来,他提出可以先把雨花带回家照顾几天,等她把伤养好再送回来。 时鸢一开始有些犹豫,怕频繁换环境对雨花不好,但看它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又觉得它适应能力那么强,应该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了。 黎安说:“好得很,能吃能喝能造,我出门前刚喂它吃了个罐头。” 时鸢的担心的确是多余的,雨花适应环境的速度超乎想象,刚到家没两天,就开始追着尤里满屋子乱蹿了,把尤里折腾得够呛。 到了别墅区门口,黎安拦了辆出租车,轻车熟路地扶着时鸢上了后座。车里放着相声,司机不时哈哈笑两声,很快便开到了学校。 进门校门再让黎安背着走就太扎眼了,时鸢宁可扶着墙一瘸一拐挪回教室,也坚决不在学校里上演偶像剧。 这天上午先是连着两节课的测验,试卷交上去后,前桌的顾荞巧伸了个懒腰,从包里抽出一个包装袋,放在时鸢桌上。 时鸢:“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顾荞巧说:“这周末我估计要泡在画室里了,所以提前给你。快拆开看看。” 在她的催促下,时鸢小心拆开包装,取出一顶深卡其色的贝雷帽,灯芯绒材质,侧边有个小猫形状的贴布。 “本来想给你挑张游戏卡,但最近没什么新出的游戏,旧的那些你也有了。那天去画室的路上正好路过一家设计师店,一眼就看上这顶帽子了,觉得跟你那件针织衫特别搭。” 顾荞巧说着,把帽子往她脑袋上一扣,又帮她理了理鬓角,举着小镜子怼到她面前,“好看吧?” 时鸢接过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不大想象得出这顶帽子搭配那件针织衫是什么效果,不过单论帽子本身,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我很喜欢。”时鸢放下镜子,捏了捏她的脸,“谢谢你,荞巧。” “谢什么,我本来应该陪你一起过的,但最近实在脱不开身。”顾荞巧叹了口气,又问:“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时鸢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他们临时有事,回不来了。” “啊,怎么那么突然?”顾荞巧挠挠头。 她来想说自己可以跟画室请个假,陪时鸢过生日。但以她对时鸢的了解,这家伙肯定不会同意,只得转而问她:“那你明天打算怎么过?” “还不就那样。” 顾荞巧恨铁不成钢:“十八岁生日诶!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窝在家里打一整天游戏吧。” “不然我能干什么?”时鸢撇撇嘴,“或者……你说我要不要为了庆祝今后可以合法去夜店消费,明晚叫上几个八块腹肌的男模,陪我唱歌、吃果盘?” 顾荞巧被她逗得笑了几声,抓住她的手腕,让镜子微微侧了个角度:“花什么冤枉钱点男模,这现成的不比男模好看多了?” 镜子里映出斜后方的黎安。 他正单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时鸢的方向,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眉头微微蹙着,表情冷淡而疏离。 这副神态,让时鸢忽然觉得既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中相撞,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弯起弧度。 时鸢垂下眼帘,把镜子转了回来。 顾荞巧用手掩着嘴,压低嗓音:“他刚刚看了你很久了。” 往常顾荞巧开这种玩笑时,时鸢的第一反应都是让她赶紧闭嘴。 可此刻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却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胸口。 她把玩着手里的镜子,语气装得漫不经心:“不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 “怎么不可能,从我这个角度,可是观察得一清二楚!”顾荞巧意识到自己声音扬高了,赶紧轻咳一声又压回去,“从刚刚交完试卷开始,他的视线一直黏在你身上,就没挪开过。” 时鸢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嘴唇。 上课铃响起,她把镜子还回去,摘下贝雷帽,小心地放回包装袋中。 接下来一整天,她的心情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听课都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就连下午数学课被点名上讲台写题,都破天荒答对了。 放学后,黎安照例等她收拾好东西,跟她一起回家。 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转学生”这个身份带来的新鲜劲儿渐渐退去,加上麦当劳那次之后,班里的女生对他也不像之前那么热络了。 即便如此,时鸢也很清楚,两人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同进同出,肯定会引来不少议论——高三生活本就枯燥乏味,只有八卦能搅动这一潭死水。 但黎安却非常坦荡,对那些带着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浑然 不觉似的,没有一丝局促。 这反而让时鸢心底浮起一丝异样,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就已经停在了别墅区门口。 下了车,黎安在她面前蹲下身。 时鸢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其实我脚踝没那么疼了,自己走也没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 黎安笑了笑,语气平常:“最后背你一趟,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入秋后,天色沉得比平时更早了,大片绚烂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时鸢趴在他背上,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芦荟香气,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的气味。 她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底又忍不住感慨:这家伙长得真是好看。 她第一次见到艾德里安时,也有过这样的感慨。可相处没几天,那副皮囊带来的好感,就被他傲慢自大的臭脾气碾成渣都不剩。 好在黎安跟他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 她忽然顿住了,那个一直模模糊糊卡在心里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被捋清。 “黎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很想尽快融入这里的生活,所以一直在刻意迎合其他人?” 黎安动作微微一滞——他好像是说过这话。 “嗯,怎么了?” “你跟我走在一起,肯定少不了被人议论,你现在不在乎了吗?” 黎安心底咯噔一下。 当时那些话不过是接近她的借口,对其他人表现出的“友好”也只是为了让“黎安”这个身份看起来更真实。 他在欧尼亚时就从不介意旁人的目光,这个世界更是与他无关,他又怎么会真的在乎谁在议论什么? 背后沁出一层薄汗,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以前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 时鸢追问:“现在怎么?” 他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现在,我更在意你对我的态度。”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砸进时鸢心里,激起一圈涟漪。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到了。”黎安蹲下身,偏过头叮嘱,“慢点儿,让脚踝先适应一下。” 时鸢从他背上下来,待她站稳后,他把书包重新背回身后,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先回去了?” 时鸢点了点头:“再见。” “再见。” 她转身用指纹开了大门,手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 黎安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碾着地面。 她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嗯……这就走。再见。” “再见。” 他转过身往前走。 时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缓缓吸了口气,叫住他:“等等。” 黎安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时鸢顿了一下,别开视线,“明天有时间吗?” 黎安怔了一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嘴角一点点弯起来:“你知道吗?这句话我等了一整天。” “……嗯?” “我还以为,你真的宁愿一个人在家打游戏,也不打算邀请我跟你一起过生日呢。” 他眼睑稍抬,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像一汪脉脉流动的泉水。 倏然间,时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心头。 她转过身,拨了拨头发,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那……明天见。” 20. 第 20 章 回到家,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雨花就迫不及待挤出半个身子,冲黎安“喵”了一声。 黎安关上门,弯腰挠挠它的下巴,声音不自觉放软,“饿了?给你倒点猫粮。” “我也饿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尤里忿忿不平地从背包里爬出来,小心绕开雨花,蹦到床上。 黎安拆开猫粮的包装,“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薯条,你自己加热一下。” “凭什么它能吃新鲜的,我只能吃剩菜。”尤里不满地抗议,“你这是区别对待!” 黎安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你也吃猫粮?” 尤里瞬间噎住:“谁要吃那种东西,还是薯条最好吃。” 黎安嗤笑一声,把猫粮倒进碗里,掏出手机,对着埋头狂炫的雨花拍了张照片,熟练地发给时鸢。 尤里蹦到他肩上,语气里满是嫌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家伙送走?烦死了!天天追着我跑,吃得多,拉屎还臭得要命!” 黎安站起身,脱掉外套,“她的脚踝还没好全,再等几天吧。” 他随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木质首饰盒。 打开搭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质吊坠。 是很简单的圆形银币款式,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花,背面是时鸢名字的缩写。 尤里凑过来,用爪子拨了拨那枚吊坠:“你真的要把这个送给阿瑞拉小姐吗?” “嗯。”黎安低低应了一声,“怎么?” 前几天路过一家手工饰品店时,店员站在门口热情招揽,“帅哥,要不要试试亲手给喜欢的人做个礼物呀?很有纪念意义的。” 他当时摆摆手,走得很干脆。可走出去百来米,却又鬼使神差折返回去。 那天在后台,他在换衣间外偶然听到时鸢和妈妈的对话。虽然她嘴上说着没事,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不知道她收到这枚吊坠,会不会很感动?这样一来,距离她答应跟自己回欧尼亚,或许又能更进一步。 “我都说了,可以用魔法帮你捏个更好看的。”尤里在一旁吐槽:“你做的这个也太丑了,她肯定会嫌弃的。” “闭嘴。”黎安斜睨它一眼,又把目光转到那枚吊坠上。 尤里说的没错。 他这双手常年跟冰冷的刀剑打交道,从没尝试过这么精细的小玩意儿。那天在店里,他硬生生从天亮坐到天黑,脖子都酸了,直到快打烊了才勉强完成。 即便如此,成品依旧很粗糙,简单的图案也雕刻得歪歪扭扭。 时鸢大概不会喜欢那么粗制滥造的东西吧?万一弄巧成拙,没提升好感不说,还被她嫌弃,那可真是前功尽弃了。 算了。 他把吊坠放回盒子里,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 翌日,时鸢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拉开窗帘,阳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天空蓝得澄澈干爽,像是被细心濯洗过。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时鸢不急不慢地洗漱完,踢着拖鞋下楼,去厨房给自己简单做了一顿早餐。 平日里这会儿,雨花早就该围在她脚边转圈讨食了,可这几天小家伙被寄养在黎安那儿,偌大的别墅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嚼着吐司,时鸢暗自盘算着:要不过两天就把它接回来吧? 慢悠悠吃完早饭,她重新回到卧室,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暗粉色的针织开衫套,又按照顾荞巧的建议换上棕色短裙和小皮鞋,最后把那顶贝雷帽扣在头上。 不得不说,顾荞巧的审美十分不错。可时鸢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身好看是好看,但跟她平时随性的打扮相比,是不是有点太刻意、太隆重了? 正犹豫要不要换掉,放在床上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 划开锁屏,是黎安发来的微信:“时鸢,我在小区门口了。” 时鸢快速敲击键盘:“好的,我马上出去。” 放下手机,她重新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莫名的局促压了回去。 今天好歹是自己生日,穿得漂漂亮亮也是为了自己开心,管别人怎么想呢。 她拎起小挎包,出了门。 踩着满地红黄相间的落叶走到小区,隔着雕花大门,时鸢一眼就看到了梧桐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胸腔里毫无征兆地浮起一丝小小的雀跃,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黎安似乎心有所感,转过脸来。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里浮现出笑意,微笑着朝她挥挥手,“时鸢,生日快乐!”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内搭还是干净的白色T恤。 头发显然打理过,有点类似演出那天的造型,额前的刘海都往后捋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光。 恰在这时,一阵风拂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摇曳,金黄色的落叶如蝴蝶般纷飞落下。 时鸢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前这幅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不知怎么的,刚才还雀跃的心倏然沉了一下,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美好的一幕随时可能被打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到了,我们走吧。”黎安的声音响起,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好。”时鸢回过神,压下心头古怪的情绪,跟他一起上了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附近商场里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昨天晚上回到家后,时鸢才开始认真筹划今天的生日,难得动了心思真的想买个蛋糕庆祝一下,上网一次啊,却发现品质好点的烘焙坊都需要提前两天预定,普通甜品店现买的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脑海里萌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尝试自己做一个呢? 搜了半个小时的烘焙教程,觉得戚风蛋糕坯加奶油裱花这件事……理论上不算太难。当初家里装修时,姜聆说要体验生活,买了个嵌入式烤箱,至今一次没 用过,正好给她开光了。 于是今天的第一站,就是去采购做蛋糕的材料。 正值周末,超市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时鸢举着手机,认真对照教程里的清单,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挑选,黎安推车购物车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鸡蛋、牛奶这些家里还有存货,时鸢先挑了一小袋低筋面粉,又拿了黄油、淡奶油、细砂糖和一盒新鲜的草莓。 接着是烘焙工具:电子秤、电动打蛋器、硅胶刮刀、戚风模具…… 看似简单的几样东西,挑选起来却没完没了。脚踝没好全,走路本来就比平时慢些,加上这家超市占地面积实在太大,光是买齐所有材料,就整整花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中途时鸢走得腿酸,甚至动过放弃的念头,心说这蛋糕不吃也罢。但回头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又觉得重新放回去更麻烦,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结完账离开商场前,时鸢顺路去了趟洗手间。洗手时,她刚拧开水龙头,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就呼啦啦涌进来,挤在镜子前边补妆边嘻嘻哈哈聊着天。 其中一个人语气里带点幸灾乐祸:“我都说了他肯定不是单身,你不信邪,非要去问人家要号码,这下碰壁了吧?” 被打趣的女孩愤愤不平地翻了个白眼:“拒绝就拒绝呗,摆那张臭脸给谁看呢?要不是看在他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我都想赏他一耳光了!” 同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得了吧,人家背着书包、戴着眼镜,估计也就是个高中生,你放过人家吧。” 水流哗哗冲洗着指尖,听着她们的描述,不知怎么的,时鸢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竟然是黎安的脸。 但转念一想,黎安平时温和又包容,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没见他发过脾气,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反应。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压下心中的异样,转身往外走去。 刚转出洗手间的走廊,一眼就看到等在不远处的黎安。他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背靠在商场的玻璃栏杆旁。 商场里人来人往,不时有路过的女孩转头打量他,然后跟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对着他拍照。 黎安应该也注意到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时鸢才笑起来,“时鸢,这边。” 她收起纷乱的思绪,走上前,状似随意地开口:“刚刚在洗手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讨论你。” 黎安依旧笑眯眯的:“讨论我什么了?” 时鸢目不转睛盯着他,“说是刚才想问你要联系方式,结果你冷冰冰地拒绝了,还摆了张臭脸给人家看。” 他微微睁大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迷茫:“嗯?你是不是听错了?我一直站在这里等你,没跟其他人说过话呀。” 表情真诚、坦荡还带点无辜,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果然不是他。时鸢暗暗松了口气,一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多疑。 “那应该是我听错了,走吧。”她收回视线,拉着黎安的袖子,朝商场出口走去。 21. 第 21 章 第二次来到时鸢家,黎安比初次到访少了些拘谨,但依旧很有分寸感。把换下来的鞋子整齐摆放好后,换上时鸢递来的拖鞋,才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进屋。 歇息片刻后,时鸢把买好的食材在厨房岛台上依次排开,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开始了准备工作。 点开教程视频,讲解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准备好所有的食材和工具后,我们首先拿出三个鸡蛋,开始分离蛋黄和蛋清……” 黎安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认真盯着视频看了好一会儿,郑重地拿起一个鸡蛋,在玻璃碗沿上用力一敲——“咔嚓”一声脆响,鸡蛋壳稀碎,蛋黄和蛋清混成一团砸进碗里。 时鸢在旁边“扑哧”笑出声,“这鸡蛋跟你有仇啊?下手那么狠。” 黎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回保证成功。” 他重新拿起一个鸡蛋,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收敛了手上的劲儿,小心翼翼把鸡蛋壳敲开,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鸡蛋在两半蛋壳间来回翻转,终于把蛋黄跟蛋清完美分离。 时鸢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他认真倒腾鸡蛋的模样,忍不住翘起嘴角。 把搅拌均匀的面糊送进预热好的烤箱后,时鸢拧开开关。“叮”的一声,烤箱开始运转。 按照教程,蛋糕需要烤一个小时。趁着等待的空档,时鸢把草莓洗干净,准备切成薄片,待会用来做装饰造型。 “我来吧,寿星在旁边指导就行。”黎安拿起水果刀,刷刷几下,把一颗草莓切成均匀的薄片。 时鸢在一旁看着,感慨道:“你刀功还挺不错。” 那是自然。虽然他更习惯使用佩剑,但刀和剑也有共通之处,切草莓那么简单的事情,根本不在话下。 不过他嘴上还是谦虚:“还行吧。” 时鸢随口追问:“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吗?” “嗯……偶尔。” “都做些什么?” 黎安动作微微一顿。 其实大多时候,吃的都是楼下商场的麦当劳。因为尤里总是闹着要吃薯条,还挑三拣四,固执地认定除了麦当劳之外,其他品牌的薯条都是“没有灵魂的烂土豆”。 他硬着头皮迎上她的视线,含糊其辞:“汉堡、三明治什么的,去超市买现成的材料组装一下就行,挺方便。” 时鸢“啊”了一声:“那——” 生怕她再刨根问底会露出破绽,没等时鸢把下一句话说完,黎安便极其自然地截断了话题:“对了,教程上说要随时留意蛋糕坯的膨胀状态,你要不要去看看?” 时鸢似乎也没多想,顺势转过身凑到烤箱前,语气里带上几分惊喜:“咦,真的膨胀起来了!” 黎安闻声回头,看到她正蹲在烤箱前,双手扶着膝头,饶有兴致盯着烤箱里时间膨起的蛋糕。 以前在欧尼亚,只觉得这家伙任性、麻烦又不守规矩,可如今换了个相处方式,才发现她也会有那么可爱鲜活的一面。 一不留神,视线有些游离,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黎安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抽回手一看,左手食指的指尖渗出一丝猩红。 他居然失神切到了手指。 听到动静,时鸢连忙起身,第一时间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不然待会又要晕血了。” 黎安一愣,要不是时鸢提起,他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晕血”这个设定。 “你别睁眼,我帮你处理伤口就行。” 时鸢不由分说牵住他的手,打开水龙头冲掉手指上的血迹,又拉着他去了客厅。 对于骑士来说,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身上的疤痕甚至被视为荣耀的勋章。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伤,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可不知怎的,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他竟有些舍不得挣脱,乖乖任由她拉着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时鸢找来医药箱,蹲在他面前,用棉签沾着碘伏帮他消毒,随后又撕开一片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他的手指上,嘴里嘟囔着:“怎么那么不经夸,才夸了两句就切到手了。” 这是她第二次帮他处理伤口了。 上一回,其实在他意料之外。当她提出去买药、重新帮他贴好创可贴时,他内心不可否认曾泛起一丝波澜。但更多的,是计划顺利推进的暗喜。 这回也理应如此。 可此刻,看着她全神贯注的表情,他的胸口居然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愧疚。 为什么? 是因为明明清楚自己是在欺骗和利用她,却依旧这么做了? 恍惚间,时鸢已经收拾好药箱,拍拍手站起身,“好了,剩下的工作交给我,你坐着歇会儿。” 黎安回过神,连忙跟着起身,“我真的没事,这点小伤不影响……” “坐下。” 时鸢不由分说将他摁回沙发上,他一下子没坐稳,身体惯性地往后倒去。 “啪嗒。” 一个精致的木质盒子从他口袋滑落,掉在沙发上。 还没等他来得及伸手阻拦,时鸢已经俯下身,顺手将木盒拾了起来,“这是什么?” 黎安眼皮跳了跳:“这是……额,没、没什么。” 时鸢抬眼看他:“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黎安的耳根刷地一下烫红,不自觉地用食指蹭了蹭耳后,终究还是承认了:“……嗯。” “我能打开看看吗?” 面对她满眼期待,黎安只得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把这枚粗糙的吊坠送出去,但早上出门时,还是鬼使神差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小盒子塞进口袋里。 时鸢打开木盒的搭扣,两只手指捻起那根细银链,将吊坠提在半空仔细端详。 硬币大小的银饼,边缘打磨得不算平整,能看出手工的痕迹。正面歪歪扭扭地雕刻着一朵小巧的铃兰,背面则是两个字母“sy”,是她名字的缩写。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 她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黎安在一旁有点窘迫,忍不住局促地开口:“那个……我手艺不太行,做得太丑了。要不这个就算了,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说话间,时鸢转过身,抬手将吊坠递到他面前。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看她真的把东西还回来,黎安的心底还是免不了有点失落。 他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吊坠,正准备默默收回口袋里,时鸢却“诶”了一声:“你怎么拿走了?” “啊?”冷不丁听到那么一句,他一 时愣怔,“你不是……不喜欢吗?” “谁说我不喜欢了。”时鸢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是让你帮我戴上。” 黎安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回神,暗暗长吁了一口气,捏着银链绕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扣好了扣环。 银链贴上皮肤,带来轻微的凉意,时鸢低头抚摸着那枚吊坠,嘴角噙着笑意。 黎安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起来。 嘴角扬起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抽搐,整个人如遭雷击—— 时鸢并没有在看着他,可他又毫无戒备地笑了。 这是第几次了?第二次?第三次?又或者……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好了,你歇着吧,我去打发奶油。”时鸢转身走向厨房,留下黎安一个人失神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纷乱缠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离开欧尼亚的前一天。 …… 那天,从国王的书房出来时,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刚才接受的信息又多又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训练场上,布雷克正焦躁地抱着胳膊在石阶上转悠,见他回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前:“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艾德里安疲惫地摇了摇头。 “你说话啊,摇头是什么意思?”布雷克急得抓耳挠腮。 自打阿瑞拉出事以后,不仅艾德里安心烦意乱,整个一团上下也人心惶惶,生怕国王迁怒下来,所有骑士团的成员都要跟着受罚。 艾德里安在石阶上坐下,将佩剑往地上一杵,这才开口:“陛下并不打算责罚我。” 布雷克长吁一口气,随即又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出了那么大纰漏,就这么算了?” “我话还没说完。”艾德里安抬起眼,“虽然没受到责罚,但失职造成的后果,必须由我亲自承担。” 布雷克一头雾水,在他身边坐下,“不打算责罚你,又要你承担责任……哎,团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 “简单来说,陛下给了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布雷克忙追问:“是什么?” “暂时保密。” 并不是他想卖关子,只是关于“灰雾”、魔法、以及去异世寻回阿瑞拉灵魂的事,国王和梅德女士明确向他下达了禁口令,以免引起恐慌。 但有些问题他毫无头绪,恰好需要一个人帮他理清思路。 他斟酌着措辞:“布雷克,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想让一个人跟你去某个地方,但不能强制或者哄骗,必须是对方心甘情愿,你会用什么法子?” “什么人?” “这你就别管了。” 布雷克挠挠头顶,“那……是男士还是女士?” “是位女士。”艾德里安说:“年纪跟我相仿。” 布雷克:“女士一般都很温柔和善解人意,你不妨跟对方实话实说,用真诚打动她。” “她不是一般的女士。”顿了一下,艾德里安又补充,“或者说,我的真诚对她来说没用。” “啧,那是有点难。”布雷克捻着下巴思索良久,突然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有了!” “什么?” “很简单,只要让她爱上你不就行了?” 22. 第 22 章 艾德里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爱上……我?” “书上不是都这么写的吗?”布雷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盲目和冲动。一旦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不管你提出什么要求,对方绝对都会答应!” “……” 艾德里安抬手扶着额头,只觉得青筋乱跳,深深怀疑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居然让跟他一样单身至今的布雷克帮忙出主意? 布雷克无辜地耸耸肩,“那不然呢?除了这个,我反正是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艾德里安脱力般往后一靠,仰着头沉思良久。可任凭他搜肠刮肚,大脑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怎么样才能让对方……爱上我?” “这倒是个好问题。”布雷克摸着下巴打量着他,也有点犯难。 凭良心说,诺森团长不管是外貌还是身形气质都十分拔尖,应该很招姑娘们喜欢才对。 可偏偏他的性格…… 布雷克与他共事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了。 这家伙极度自律,过分冷静理智,极少把情绪外露,更是将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 外人看来,他像一把冷漠、锋利、不近人情的利剑,但布雷克知道,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和事,就算是付诸生命,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或许……”布雷克思索许久,试探着开口:“你可以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的性格?” 艾德里安压根不想接这话,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问:“怎么改?” “温柔点,体贴点,别一张嘴说话就夹枪带棒的。学会迁就,学会低头示弱——加上你这张脸,我猜应该没几位女士能抵挡得住。”布雷克比划着,“要实在改不了,就伪装一下,装个样子你总会吧?” “温柔、体贴、亲切……”艾德里安低声嚼着这几个词,心情极度烦闷。 可即便再不情愿,他也清楚布雷克说得没错。 阿瑞拉跟他势同水火,再见到他,一定会有所防备,甚至是直接给他一巴掌也说不定。想要接近她,必须先收起身上所有的刺,再给自己套上一层人畜无害的外壳。 他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沉沉地叹了口气。 良久,扶着佩剑站起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交代说:“布雷克,我这次的任务很特殊,可能要离开很久,团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布雷克没再开玩笑,正色行礼:“放心吧,团长。” 艾德里安颔首,转身准备迈下台阶,却又被他喊住。 “对了,团长,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爱情会使让人失去理智’——这话可不止对女士们管用。你可得留点神,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当时的艾德里安听完,只不屑地嗤笑一声。他向来公私分明、绝对理性,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对方还是阿瑞拉。 …… 黎安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的创可贴。 布雷克那句半打趣的告诫,此刻在脑海中轰然响起:“你可得留点神,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突然加速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微笑,以及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套在身上的那层伪装的外壳,竟开始出现了裂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仓皇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该死,难道真的被布雷克那张该死的乌鸦嘴说中了? 一只手掌在眼前晃了晃,黎安猛地回神,看着不知何时凑到他面前的时鸢,眼底的惊惶还没完全散去。 时鸢问:“你在发什么呆呢?” 他轻咳一声,以掩饰刚才的失神:“没、没事。” 时鸢没再追问,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刚打发好的奶油,送到他嘴边,“喏,你尝尝会不会太甜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却根本没心思细品奶油的滋味。 时鸢眨巴着眼睛,“怎么样?” 他机械地点点头:“好吃。” 时鸢站在原地,疑惑地歪头打量他,“你……真没事?不会又晕血了吧?” 黎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将眼底的慌乱遮掩得一丝不漏。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淡淡一笑,“真没事,只是刚刚走神了。” 好在此时,厨房里的烤箱适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 “去看看我们的劳动成果!”时鸢眼睛一亮,顺手牵住黎安的手腕,拉着他重新回到了厨房。 黎安戴上厚厚的防烫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烤箱门,将里面的蛋糕模具取了出来。 蛋糕坯非常争气,蓬松金黄,完美极了。 可到了抹奶油这一步,时鸢才发现高估了自己手稳的程度,抹得坑坑洼洼,不过最后挤上一圈裱花,铺满鲜红的草莓片,乍一看倒也像模像样。 她掏出手机,找了个好看的角度,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分别发给姜聆和顾荞巧。 姜聆那边石沉大海,顾荞巧倒是秒回,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啧啧啧,看来没有我在,某人的生日也过得挺开心的。” 时鸢:“那我亲手制作的蛋糕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顾荞巧立刻婉拒:“谢邀。我猜黎安同学应该舍不得吧?你亲手做的东西,他肯定恨不得一口气吃光。” 时鸢回了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结束跟顾荞巧的聊天,姜聆依旧没有回复。不过这段时间他们在国外忙得脱不开身,漏看信息也是常事;况且早晨她已经和时津言打过了视频,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四寸的蛋糕,两个人分刚刚好。吃完蛋糕,时鸢放下盘子,摸着下巴咂咂嘴:“总感觉这个生日……还缺了点什么。” 黎安问:“缺什么?” 她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你喝过酒吗?” “喝过……一点点吧。” 欧尼亚土地肥沃,盛产优质的葡萄和小麦,酿酒技术自然十分成熟。只不过珍贵的葡萄酒大多只供皇室贵族享用,他只有在难得的休息日,才会与布雷克等一众同僚在酒馆里喝上几杯低度数的小麦酒。 时鸢眼睛一亮:“那我们要不要喝点酒?” 没等他接话,又自顾自拍板:“我想试试。” 说着就从沙发上起身,轻快地踱步到客厅一侧的酒柜前。 酒柜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不少昂贵的洋酒和红酒,都是姜聆和时津言从世界各地出差时带回来的战利品。夫妻俩平时很少饮酒,大多只是冲着精致独特的瓶身设计才掏的腰包。 在酒柜前挑挑拣拣了一阵子,她最终选定了一瓶冰白葡萄酒,转过身塞进黎安怀里:“我们试试这个?” 黎安接过酒瓶扫了一眼标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个度数有12%vol呢,对你来说不算低了,我担心你喝不习惯。要不……还是算了吧?” 时鸢权当耳边风,用海马刀拔出瓶口的木塞。伴随着“啵”的一声脆响,清甜的果香散发开来。 黎安拿过干净的高脚杯,倾斜瓶身,小心翼翼地往她杯子里倒了……堪堪盖住杯底那么一小抿。 时鸢不乐意:“才这么一点,够谁喝的呀?” 黎安笑着把酒瓶拿高了些,耐心地解释:“你第一次喝,先尝尝味道,要是觉得好喝再加。” 行吧。 时鸢端起高脚杯,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摇晃了一下,随后凑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下一秒,一股明显的酸涩与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感觉就像是不小心喝了一大口兑了水的醋精。 看她五官皱成一团,黎安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 怎么样,是不是喝不习惯?” 看不起谁呢?时鸢把酒杯递过去,示意他再倒点。 黎安有些无奈,只得抬手又给她续了一点点。时鸢嫌他磨磨唧唧太小气,干脆直接伸手抢过酒瓶,咕嘟咕嘟往自己杯里倒了小半杯,随后又往他面前的杯子里也倒了半杯。 她举起高脚杯,大方地递到他面前:“来,碰个杯!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 黎安嘴角噙着笑,举起杯子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生日快乐,时鸢。” 时鸢又试着抿了一大口。嗯,依然是兑了水的醋精。再抿一口,还是难喝得要命。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玩意儿到底都是谁在喝啊! 几口酒下肚,后劲来得极快。黎安注意到她脸颊微微泛红,连眼神都开始迷离了,赶紧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好了,你不能再喝了。” “不行。”时鸢蹙起眉头,把胳膊向后伸,“都倒出来了,不能浪费。” 黎安耐着性子哄她:“别这样,再喝你待会该头疼了。” “今天我过生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时鸢生怕他抢走杯子,赶紧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了。 起初还觉得没什么,过了一阵,心跳开始莫名加快,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放下杯子,往后靠在了沙发软垫上。 黎安还以为她是酒劲上来了,刚想提议让她回房间休息,自己收拾一下厨房就离开。没想到下一秒,她又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黎安,我教你打架吧。” 黎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弄得一愣:“……现在?” “嗯,现在。” “现在不行。”黎安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她微醺的脸,有些无奈:“时鸢,你喝多了。” “我怎么可能喝多?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也不行,”黎安看向她的脚踝,态度坚决,“你的伤才刚恢复没几天,这时候折腾很容易二次受伤。” 时鸢没好气地抱起手臂,“这不行那不行的,等你以后老了,肯定是个啰里八嗦的老头子!快点!” 黎安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摇了摇头,顺从地站起身,被她拽着着走到沙发与电视墙之间厚实的地毯上。 时鸢跟他拉开两个身位的距离,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打架其实很简单,首先观察对手的动作,预判攻击路线,想办法避开,然后找机会做出反击。” 看她强撑着努力维持平衡的模样,黎安有点想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配合点点头:“好的,时老师。” 时鸢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接下来我会向你出拳,你可以尝试观察我的攻击,看能不能避开。” “好——”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时鸢得意一笑,晃了晃手腕:“来,你也给我一拳试试。” 黎安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不好吧?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时鸢不高兴了:“少废话,你不会真觉得我接不住你那一拳吧?” 黎安拗不过,只好象征性朝她伸出拳头,一点劲儿都没使。没想到时鸢猝不及防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怀里一拉,同时另一掌推向他胸口—— 黎安本来没想真的跟她打,但常年训练出的本能让他侧身闪开,脚背顺势轻轻勾住她的膝弯。 时鸢失去平衡,向后倒下的瞬间,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服,带着他一起栽进柔软的地毯里。 黎安双手撑住地面,顾不上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慌忙问道:“时鸢,你没事吧?” 时鸢没有接话,抬手摘掉他的眼镜扔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黎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时鸢皱着眉头,迟疑着开口:“……艾德里安?” 23. 第 23 章 她为什么突然叫出那个名字?是因为他下意识躲开那一拳的身法,还是哪个细节露出了破绽? 黎安硬着头皮装傻:“时鸢,你在说什么……我好像有点听不懂。” “不可能!你怎么会听不懂!”时鸢一把揪住他领口,借力一翻身,直接把他压在了地毯上。 黎安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你、你想干什么?” 时鸢像是没听见,半眯着眼,语气飘忽:“艾德里安……是我最讨厌的人。说!你为什么会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她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黎安反应过来——她这是喝多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又把声音放柔:“时鸢,你又把我认错了。” “是吗?”时鸢又凑近了些,捏了捏他的脸颊,仔细看了很久,才说:“啊……你是黎安啊。” 说完又捏着拳头自言自语:“幸亏你不是艾德里安,如果艾德里安敢离我那么近,我非揍扁他不可。” 分明是她硬要压在自己身上,怎么还倒打一耙了。 黎安有点无奈,问道:“那个艾德里安……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能让你那么讨厌?” “他?”时鸢歪着头,努力在混乱的脑海里搜索着词汇,最后一口气总结道:“傲慢、冷漠、死板、不懂变通!永远不懂得体谅他人的感受,还处处跟我对着干。” 果真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虽然心里很清楚,时鸢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带刺的防备到现在有所软化,全是因为他是“黎安”——一个为了接近她而精心编织的伪装。可亲耳听到她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心头还是没由来地涌上一阵落寞。 他干笑一声:“那的确是挺让人讨厌的。” “不过……”时鸢忽然又开口。 黎安眼睫一颤:“嗯?”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他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黎安屏住呼吸:“是吗?” 时鸢点点头,摸着下巴回忆道:“他那个人吧,说话确实难听,但其实责任心挺强的,答应过的事从不推诿。而且……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天塌下来都能冷静解决,从来不会惊慌失措或者迁怒别人。其实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对他的厌恶,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 黎安听得有些愣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等待着下文。 时鸢垂下眼帘,把玩着胸口的吊坠:“你知道吗?我曾经去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文化、制度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没有熟悉的家人和朋友,连食物也吃不习惯,每天都觉得无比无助和难过,却不知道能跟谁倾诉,更没有人能理解我。” 在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里,艾德里安作为奉命看守她的骑士,处处对她严加防范,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让她连一丝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虽然理性上明白他不过是奉命行事,但在感性上,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对那个陌生世界的恐惧与排斥,全部一股脑地投射到了他身上。 黎安胸口发堵,心情有点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刚听到这些话的瞬间,他的内心深处竟然隐秘地生出了一丝庆幸——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也并非真的无药可救。 可转念一想,那又如何呢? 总有一天,真相会被揭露,时鸢也会明白他此刻无微不至的温柔与陪伴,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欺骗和利用。 到时候,她后知后觉的憎恨只会加倍剧烈,甚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当然了。”时鸢耸了耸肩,十分坦荡:“我爸妈老说我像条咸鱼,但那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想当一条开开心心的咸鱼,按时上课、打打游戏、点点外卖,和熟悉的家人朋友待在一起,过平静的日子……” 说到一半,她用手指费力撑开自己的上下眼皮,“奇怪,我的眼皮好重,感觉快要睁不开了。” 黎安被她逗笑,这才回过神,发现她还趴在自己身上,连忙哄道:“你这是喝多了。快起来,去沙发上睡。” 时鸢摇头晃脑:“我不想去沙发上睡。” “那你想睡哪儿?” 时鸢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心安理得地把脸埋进他胸口:“我就睡这儿。” 温热的气息钻进衣领,带着淡淡的葡萄香气。 黎安浑身僵硬、肌肉紧绷,手肘撑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她再有下一步举动,更担心自己此刻越来越强烈的心跳会被她听见。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时鸢,别这样,地上太凉了,你会感冒的。” 时鸢含糊地嘟囔:“才不会,你身上烫死了,跟个火炉似的。” 黎安:“……”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抬手回抱住她。 可她现在喝了酒,神志不清醒。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太卑劣、太趁人之危了? 脑子里天人交战,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而时鸢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姿势和温度,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黎安正思索要不要趁现在把她抱到沙发上,却听到“砰!”一声突兀的开门声响起,吓得他浑身一颤。 时鸢也被这声巨响惊醒,猛地睁眼,循声看向门口,醉意顿时醒了大半。 只见姜聆蹦进屋里,高举双手,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鸢鸢,surprise!生日快——” 她的话音猛然顿住,笑容凝固在脸上,拖着行李箱跟在后头的时津言也停下脚步。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时鸢经历过许多尴尬的时刻,但像今天这样紧张又刺激的,绝对是头一回。 她脑袋一时宕机,依旧保持着趴黎安身上的姿势,就这么和目瞪口呆的姜聆和时津言对视着。 片刻后,还是姜聆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干巴巴地“咦”了一声,一拍大腿:“老公,我们的行李箱是不是 落车上了?赶紧跟我出去找找。” 时津言显然也没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啊?没有吧,行李不就在我手上吗?” 姜聆恨铁不成钢,抬手推着他往门外走,“我说落了就是落了,走走走,去找找!” 时鸢:“……” 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这么一吓,混沌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亲妈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呢。 这种诡异的情境下,好像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时鸢索性放弃了挣扎,拍了拍衣服,直接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强行略过了尴尬的现场:“行了,别演了。你们……不是在巴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姜聆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丝巾,施施然走进屋里:“还不是你爸!昨天跟你打了视频,察觉到你情绪不太对,挂了电话就一直跟我唠叨,说我们答应了陪你过生日又失约,对你太不公平了。我一想也是,干脆把工作往后推了几天,买了最快的一班直飞航班赶回来了。”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黎安身上,挑了挑眉:“不给爸爸妈妈介绍一下?” 时鸢瞥了黎安一眼,他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似乎还没太弄清眼前的状况。 她指了指黎安:“他叫黎安。” 接着又指了指从天而降的夫妇俩:“黎安,这是我爸妈。” 黎安如梦初醒,噌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双手贴着裤缝,身体站得笔直,低着头朝着姜聆和时津言用力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我叫黎安,是时鸢的……同学。” “黎安同学是吧。”姜聆平时就常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他的局促,熟络地招呼道:“谢谢你今天特地来陪我们鸢鸢过生日啊。” “没、没事。”黎安从脖子到耳朵几乎要熟透,一直没敢抬头,小声嗫嚅:“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时津言顺手将行李箱推到一旁,接过话头:“这么晚了不好打车,你家在哪儿?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黎安吓得连连摆手,额头上差点冒出冷汗,“我家离得特别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可他的婉拒并没有发挥作用,时津言熟练地拉开玄关的抽屉,找到车钥匙,“别不好意思,正好我也要出去给鸢鸢她妈妈买点夜宵,顺路的事。” 姜聆也搭腔:“就是,哪有让客人自己走路回家的道理!” 如果这是在欧尼亚,哪位大公爵要是撞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跟一个小小的骑士贴得这么近,估计当场就要拔剑把他给剁了。 黎安微微扭过头,忙不迭朝一旁盘腿坐着的时鸢投去求助的眼神。 然而时鸢只是有些好笑地耸了耸肩,语气坦然:“没关系的,你去吧,我爸不会为难你的。” 黎安彻底败下阵来,只能默默从地上捡起背包,“那就……麻烦叔叔了。” 没一会儿,时津言就把车从地库里开了出来,摁响喇叭。黎安跟时鸢道了别,又恭恭敬敬朝姜聆鞠了一躬,才怀着壮士断腕般的心情上了车。 24. 第 24 章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姜聆顺手脱掉高跟鞋,提着裙摆走到地毯上,毫无形象地在时鸢身旁席地而坐。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瓶还剩下三分之二的葡萄酒上,忍不住打趣道:“哟,还挺懂得享受,把我从法国带回来的夏布利给开了。” 时鸢抱住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撇了撇嘴:“那又怎么了,反正放在那儿也是摆设。我就算往里面灌满自来水,你俩估计也看不出来。” “怎么爸爸妈妈赶回来,你一点儿都不高兴啊?”姜聆侧过身看着她,“难道是嫌我们打扰到你约会了?” “瞎说什么呢。”时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 虽然对姜聆和时津言来说,自巡展开始,不过才离开了四个月。可只有时鸢心里清楚,算上在欧尼亚度过的日子,她已经有将近五百天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甚至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恍惚间,仿佛只是喝多了酒出现的幻觉。 姜聆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其实很希望我们回来陪你,但又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所以在电话里才装作不在意,对吗?鸢鸢,有时候我倒希望你别那么要强,什么事都一个人憋在心里。” “妈,你今天怎么那么肉麻啊。”时鸢嘴上习惯性硬撑着,鼻尖却没由来一酸,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姜聆的肩上。 姜聆轻轻揉着她的头发,笑说:“不打算跟我讲讲刚才那个男孩吗?” 时鸢如被针扎,倏地坐直。 一提起黎安,刚才断片的记忆瞬间回笼——喝了点酒就死皮赖脸要趴别人胸口睡觉,还说他身上热得像火炉…… 救命,她刚才都干了什么! 姜聆看她的表情,笑嘻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还害羞了?” 时鸢一脸生无可恋:何止是害羞,简直想原地蒸发! 姜聆哈哈笑起来:“不过你别说,你眼光倒是挺好,那小子长得真不错,身形也挺拔。” “还行吧。”时鸢揉着太阳穴,悻悻地哼一声,“跟我老爸年轻的时候比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姜聆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嘴那么甜,你老爸要是听到这评价,今晚估计要乐得睡不着觉了。” “我这是实事求是!”时鸢撅起嘴:“而且你别看他人高马大,居然连打架都不会。” 姜聆笑得花枝乱颤:“怎么,你还想把人家当陪练啊?” “你是不知道,上回他被好几个人围着揍都不会还手,要不是我救了他,他早就鼻青脸肿了。” 姜聆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那确实是弱了点儿,不然……你亲自教教他呢?” “我刚才就是在教他打架嘛,然后……”时鸢耳根一热,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生硬地略过了后半段剧情,“然后你们就破门而入了。” 姜聆夸张地“哟”了一声:“原来刚才你们是在切磋武艺呀,我还以为你俩在——” “妈!”时鸢羞愤交加,赶紧抬手捂住她的嘴。 母女俩在柔软的地毯上嬉笑打闹成一团,直到折腾累了,才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地毯上,并排看着天花板发呆。 姜聆揉了揉笑酸的脸颊,感叹说:“这顶水晶吊灯当初是你爸非要选的吧?花里胡哨的,看着眼睛都疼。” “我怎么记得明明是你选的?” “有吗?我以前的审美有这么差?”姜聆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随即又惬意地感叹道:“太久没回家了,都忘了这块地毯躺着原来这么舒服。” 时鸢“嗯”了一声,侧过脸问:“妈,你们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姜聆歉疚地轻拂她的额发,“可能也就一两天。那边的事情有点棘手,实在脱不开身。”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两天,时鸢也已经无比满足了。 姜聆又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趁着这两天,咱一家三口好好出去玩一玩。” 时鸢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去隔壁城市的森林公园看银杏叶,顺便泡个温泉放松一下。” “好啊,等你爸回来跟他说一声,明早我们就出发。”姜聆突然想起什么,“要不要叫上荞巧一起?好久没见着她了。” “她最近忙着备战联考呢,天天在画室泡到半夜,还是下次吧。” 姜聆坏笑:“那……带上你那个男同学?” “不要!”时鸢想都没想,果断拒绝。 光是想到要怎么面对黎安,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今天发生的事彻底从记忆里抹掉。 - 另一边,车子平稳地开出别墅区,缓缓融入深夜的街景中。 时津言把着方向盘,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副驾驶上的少年。 这小子从上车起就一直垂着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时津言觉得有些好笑,轻咳了一声,硬是把嘴角压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你叫黎安,是吧?” 黎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脊背绷得更紧了,“是的,叔叔。” “你跟我们家鸢鸢认识多久了?” 他老实回答:“我是这个学期才刚转学过来的。” “那就是不到两个月……”时津言沉吟片刻,又问:“现在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黎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愣了愣,才说:“就是……普通同学。” 这小子不老实啊,刚才都那样了,还“普通同学”。 恰好前方亮起了红灯,时津言缓缓踩下刹车,侧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喜欢我女儿?” 黎安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哦,那就是喜欢。” 黎安一时语塞:这父女俩怎么连问问题的口吻都一模一样?他死死攥着膝盖处的布料,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雕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 看他那不知所措的模样,时津言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别紧张,逗你玩儿呢。我和鸢鸢妈妈都很开明,从不干涉她的私生活。再说了,她现在已经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跟什么人交朋友,那是她的自由。” 还没等黎安松上一口气,他又突然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不过……刚才你们俩没发生什么吧?” “绝对没有!”黎安甚至没心思去分辨这位长辈是不是又在开玩笑,慌忙解释道,“刚才时鸢说要教我防身打架,但她喝了点酒,脚下没踩稳,不小心摔倒了……” 时津言半信半疑:“真是不小心?” “真、真的!”黎安抬眼看向前方,救大命的公寓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连忙说:“叔叔,我到家了!” 时津言顺势把车停在了公寓楼下,黎安手忙 脚乱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在车门边对时津言又鞠了个躬:“谢谢叔叔送我回来,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就……先上去了,叔叔再见!” 还没等他走出两步,身后的时津言突然降下车窗,喊住了他:“哎,小伙子。” 黎安下意识停下脚步,挺直身板回头:“嗯?” 时津言看着他,语气格外认真:“叔叔跟你说句心里话。鸢鸢这孩子从小独立惯了,戒备心很重,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就连对我和她妈妈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黎安垂下眼帘:“我知道。” 时津言继续说:“才认识两个月,她就允许你靠那么近,说明她对你十分信任。你……可千万别辜负她。” 黎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时津言没再多言,和颜悦色地笑了一下,关上车窗,熟练地掉头驶离。 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转弯处,黎安紧绷的身躯终于稍稍放松,心情却依旧沉重。 他在漆黑的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朝公寓走去。 回到家里,雨花像往常一样竖着尾巴,围着他脚边蹭来蹭去。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雨花的脑袋,给它开了个鱼肉罐头,随后疲惫不堪地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铺里。 背包的拉链被顶开,尤里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一路蹦到床上,歪着脑袋纳闷道:“艾德里安,你怎么了?” 黎安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回答:“没怎么。” “可是你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洗漱,也不让我碰脏你的床,可今天居然连外套都没脱就躺下了,这也太反常了!”尤里问:“你心情不好吗?” 这回黎安倒是很坦诚:“……嗯。” “为什么?”尤里不解:“今天的进展不是很顺利吗?我在背包里可都听到了!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对啊,按照最初制定好的计划,只要时鸢开始信任他,愿意跟他一起回到欧尼亚,他的使命就能圆满完成了。 他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今天那一次次失序的心跳,无不在残酷地提醒着他,他好像真的沦陷了——沦陷进自己亲手编织的谎言里,被时鸢的一瞥一笑牵动心神的同时,又被强烈的自责和愧疚深深包裹着。 他翻了个身,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尤里,你可以扇我一巴掌吗?” 尤里:“啊?” 它狐疑地盯着黎安,怀疑他是不是之前被时鸢揍了几次,上瘾了。 黎安猜到他的心思,有些头疼地闭上眼睛,“别想些有的没的,我只是想要清醒一点。” 尤里还是一脸茫然:“清醒?我不明白。你如果觉得困了为什么不直接睡觉?还有,你能不能管管这只猫!我怀疑它哪天真的会把我给吃了!” 黎安:“……” 果然,跟这种只会吃薯条的魔法生物根本无法交流。 雨花吃完了罐头,意犹未尽地蹦到床上,瞧见尤里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立刻压低身子,兴奋地追着它转圈玩闹,吓得它吱哇乱叫,满床乱窜。 黎安被烦得不行,刚想让它滚蛋,却看到它仿佛被施了什么定身咒,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又怎么了?” 尤里转头呆呆地看着他:“我感受到了梅德大人的召唤,她说……陛下想见你。” 25. 第 25 章 黎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什么?” 作为一只魔法生物,尤里除了可以储存魔法,也能通过魔法让两个世界的人,通过投影的方式进行交流。 但这样的交流也是有限制的,一是只能由身为魔法师梅德女士来开启,二是每次开启会消耗尤里的不少魔力。所以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了,黎安还是头一回收到来自欧尼亚的消息。 尤里三两下跳到落地镜前,眼珠子迸发出幽幽的紫色光芒。 片刻后,镜面如同湖面一般荡漾起波纹,一个模糊却散发着威严和压迫感的身影逐渐显现。 黎安迅速单膝跪地,右手紧紧贴在胸前,低头行礼:“陛下。” 镜中的人负手而立,声音隔着虚空传来,“艾德里安,好久不见了。” 黎安呼吸一滞,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没敢接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沉默着颔首。 见他如此拘谨,国王索性跳过寒暄,直截了当问道:“我交给你的任务,进展如何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声线微颤,“抱歉,陛下……臣已经尽了全力,只是……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艾德里安!你真的尽了全力吗?”国王的声音陡然转为严厉,“还是说,你正沉迷于那个世界的声色犬马,早就将欧尼亚千万生灵和你肩上的重担,尽数抛之脑后?” 虽然看不清镜中国王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压抑的焦急和愤怒。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黎安浑身一颤,整个人清醒不少。 没错,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不过是为了将时鸢的灵魂带回欧尼亚,去拯救那片正处于崩溃边缘的土地。 至于什么心动,什么愧疚,什么自责……全都只是荒谬的错觉,究其根本,是因为他戴着“黎安”的面具跟时鸢相处久了,入戏太深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把满脑子混乱不堪的情绪清除干净,须臾间,刚才那张神色复杂的脸,已经恢复了属于艾德里安的平静:“陛下,臣绝无二心,所有计划皆在稳步进行中,请陛下放心。” 国王沉沉叹了口气,“罢了,是我一时着急,失态了。刚才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话音一转,又说:“根据我们的观测,‘灰雾’已经开始蔓延了,北境的部分农田受到了影响,几乎是颗粒无收。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艾德里安,你是唯一能把阿瑞拉的灵魂带回来的人,必须加快速度,明白吗?” 黎安心一沉,重重点头:“臣……明白。”略一迟疑,又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臣有个疑问。” “你说。” “驱散灰雾,需要阿瑞拉小姐付出什么代价吗?” 国王沉默片刻,说:“我们只是需要她配合完成一个祈福仪式,待灰雾散尽,自然会安全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 听到这句话,黎安暗暗松了口气,“感谢陛下解惑。” 国王没接这话,问道:“艾德里安,还记得你加入骑士团时的宣誓吗?” 忠诚、英勇、守信,永远将大局利益放于首位。 黎安低下头:“陛下,臣铭记于心。” 国王点点头:“我把整个欧尼亚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不要让我失望。” - 时鸢一家三口的短途旅行非常愉快。 第一天,他们了森林公园徒步,在金黄色的银杏树下拍了许多照片,随后又去了香火旺盛的古寺参拜许愿。 晚上他们入住了一家有名的温泉酒店,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周身疲惫。第二天又悠闲地打卡了当地的几个景点,尝了不少特色美食。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旅行很快进入尾声。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晚,夜幕笼罩了高速公路。 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时鸢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跟她并排坐在后座的姜聆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侧过头温声问道:“怎么了,鸢鸢?” 时鸢收回视线,摇摇头:“没怎么。” “你看,又来了是不是?”姜聆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前天晚上不是才答应过我,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吗?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时鸢垂下眼帘,小声嘟囔:“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们。” 出发之前,她觉得能有两天时间已经心满意足了,可旅程结束时,却又觉得这点时间远远不够。 人终究是一种贪心的动物。 姜聆笑盈盈地揽过她的肩膀:“傻丫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你爸商量好了,等这次巡展结束,就放一个一年半载的长假。” “真的?”时鸢半信半疑,“到时候你们可别一忙起来又反悔了。” 姜聆说:“我们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虽然这回有点小波折,我们还不是排除万难回来了?” “是啊,我跟你妈这几年四处奔波,也确实有点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时津言把着方向盘,笑着接话:“不过到时候我们天天呆在家里,你可别嫌我俩太啰嗦,不给你自由。” 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时鸢弯起唇角,“才不会呢。” 口袋里手机响起“叮”的提示音,她拿出一看,是黎安发来的信息:“时鸢,你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吗?” 这两天,黎安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时不时给她发信息,就好像那天晚上的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既然他不在意,时鸢也就没放心上了。 她顺手对着窗外的夜景“咔嚓”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说:“在路上了。” 黎安很快回复:“好的,注意安全。” “啧啧,他又给你发信息了啦?”姜聆冲她挤眉弄眼,感慨道:“青春真好啊,让我想到刚跟你爸谈恋爱那会儿,一天不见都难受得慌。” “瞎说。”时津言义正言辞地纠正她,“我当年一个小时没见着你,就已经难受得慌了。” 时鸢夸张地“yue”了一声:“你俩能不能不要那么肉麻!” 姜聆笑得前俯后仰,笑够之后,转向时津言,“老公,那天晚上你送那孩子回家,在车上有没有跟他聊点什么?” “也没聊什么深奥的,就随便唠了几句闲话。” “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时鸢表面装作不在意,但还是悄悄竖起耳朵。 “嗯,怎么说呢……”时津言沉吟片刻,说:“虽然只跟他接触了短短十几分钟,不过能看出来这孩子有礼貌,教养很好,说话做事也很有分 寸感,为人应该是挺正派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然一转,斟酌着语气说道:“不过……我总觉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包袱,让他没办法表达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吗?”时鸢原本舒展的眉眼微微蹙起。 被时津言这么一提醒,过往的画面一页页翻过。 回想起来,黎安好像确实经常走神,偶尔会露出一些挣扎的神情,有时候回答问题也是模棱两可。虽然每一次他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当然,也可能是我的保护欲作祟,想多了。”时津言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温和笑了笑:“不过鸢鸢,无论你多信任一个人,最好也还是给自己留个出口,保持清醒。爸爸不是质疑你的眼光,只是太在乎你,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时鸢心头一暖,双手绕过驾驶座的座椅,捏了捏时津言的肩膀:“真可惜啊,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居然已经被姜聆女士给收入囊中了。” 姜聆喜笑颜开,骄傲地扬起下巴,“要不别人都夸我眼光好呢!挑中的艺术家都是潜力股,找老公自然也要挑最好的。” 时津言也舒坦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俩多夸几句,反正我今晚也不打算不睡了!” …… 姜聆和时津言赶着回巴黎处理工作,买了第二天清晨的航班,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好行李,提前去了机场。 等时鸢揉着眼睛起床时,偌大的别墅又重新冷清下来。 难怪人们总说,喧嚣过后的安静才最让人落寞。习惯了这两天爸妈在耳边的唠叨,再面对冷冰冰的房子,总觉得心头空空的,有些不太适应。 平时她还会兴致勃勃给自己做份简单的早餐,但今天却没什么动手的心思。洗漱完毕,她换好衣服出了门。 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气温也比前些天骤降不少,街上不少行人都换上了厚外套,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时鸢提前一站下了公交车,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挑了个火腿煎蛋三明治,请店员帮忙加热。 靠在收银台前等待的间隙,她注意到店里的小桌子旁围了几个男生,正旁若无人地扯着嗓门闲聊。 “豪哥,那小子最近都没再找你了?” “没有。” “唉,最近我妈管我零花钱管得特严,我还指望能再从那傻子身上赚点外快呢。” “谁让你背着你妈把压岁钱都充游戏里了,活该。” 几个人吃完了东西,起身往外走。 时鸢余光扫了一眼,认出他们正是之前把黎安围在巷子里的那帮人。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脸。 “不过话说回来,能想出那种方法吸引女孩注意,也是够奇葩的。” “就是,长了那样一张脸,脑子却不太好使,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那张脸不是你的么?” 几个人哈哈大笑,推开门往外走。 听着他们的对话,时鸢心头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没等她细想,微波炉“叮”一声响起,店员把加热好的三明治递了过来。 时鸢付了钱,走出便利店时,那几个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踪影。 26. 第 26 章 时鸢咬着三明治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脑子里还想着便利店那几个人的话。 发顶冷不丁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摁了一下,她下意识要发火,一转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黎安。 他今天穿了件清爽的蓝色卫衣,依旧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香气。 前两天只是在微信上聊天,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眼下到了面对面的时刻,那天晚上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时鸢脸颊发烫,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反观黎安,似乎早就没了那时的局促,笑眯眯递给她一瓶温牛奶:“先暖暖手。” 时鸢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 黎安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弯弯:“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时鸢点头:“挺开心的。你呢,这两天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按时上学放学,回家给雨花开罐头。”黎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音忽地一转:“不过……” 时鸢半天没等到下文,眨眨眼追问:“不过什么?” 黎安抿了抿嘴,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两天没见到你,还有点不习惯。” 时鸢愣了一下,手里的牛奶瓶差点没拿稳。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这人……变得直接不少? 时鸢低头抿了口牛奶,转移了话题:“刚才我在便利店,碰到了之前欺负你的那几个人。他们最近还找你麻烦吗?” “没有。”黎安顿了一下,微微转头,若无其事地问:“他们说了什么吗?” “没有。”时鸢说着,也顺势转头看他,却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仿佛有一块心石落了地。 她皱了皱眉:“你好像很紧张。怎么了?” 黎安笑了笑,只说:“没什么,我担心他们看到你一个人,会对你不利。下次再见到他们,你还是尽量离远点儿。” 他的表情非常诚恳,似乎真的只是在担心她。 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放心吧,他们不敢的。”时鸢放下戒备,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到他面前,“给你。” “这是什么?” “护身符,在景区里随手买的纪念品。” 黎安认真接过,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红色的绸缎上绣着精美的祥云纹饰,正中央用金线工整地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字,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笑着说了声“谢谢”,郑重地把香囊放进口袋里。 “对了。”时鸢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放学后,我想去你家把雨花接回来。” 黎安下意识看向她的脚踝:“你的脚确定已经好彻底了吗?” 时鸢撇了撇嘴:“当然没问题了,前两天还陪我爸妈走了几万步呢。” 说话间,天空中飘起稀稀落落的细雨。 黎安二话不说,摘下背包举过她头顶,替她挡住飘落的雨丝,“先回教室吧,别淋湿了。” 回到教室,时鸢刚坐下,顾荞巧就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随口问她:“你爸妈回去了?” “嗯,今早的航班,估计要到深夜才能落地。” 顾荞巧把纸巾揉成一团,嘿嘿笑道:“你这个生日过得可真够难忘的,我都后悔没去凑热闹了。” 时鸢朝她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写着“逢考必过”的紫色香囊递给她:“喏,给你。” 顾荞巧惊呼出声:“天呐,你居然特地给我求了这个?” “别自作多情了,什么特地求的。”时鸢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黎安一眼,还是那套说辞,“这只是我在景区随手买的纪念品。” “少来!”顾荞巧点了点她的额头:“别以为我没在网上看过,那个寺庙里的护身符可不是随便能买到,得诚心诚意求的,而且……据说只有送给真正在意的人才会灵验。对不对?” 时鸢耸了耸肩:“你说是就是呗。” 斜后方的座位上,黎安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们的对话,忽地怔住,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下意识摸向放在口袋里的那枚红色香囊。 自从那天晚上与国王陛下隔着时空交谈之后,他在心里筑起高墙,一遍遍冷静地告诫自己: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把时鸢的灵魂带回欧尼亚,绝不能再投入多余的私情。 可在听到“真正在意的人”这几个字的瞬间,那道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轰然塌陷。罪恶感再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甚至比国王陛下的责问还要令人窒息。 掌心里那枚红色的护身符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得他肺腑生痛。他慢慢收紧五指,死死攥住了这团火。 - 这一整天下来,天空一直黑沉沉的,绵绵阴雨也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不知怎么的,坐在教室里的时鸢总觉得胸口发闷,内心深处隐隐冒出一丝不安,却又完全找不出原因。 她悄悄偏头,看向斜后方的座位。 黎安跟往常一样维持着笔挺的坐姿,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失神地望着窗外,似乎也与她一样心不在焉。 到了放学时间,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总算稍小了些。 时鸢正低头收拾书包,隔壁班的女生就找了过来,说是上回的戏剧节他们参加的那个节目得了第二名,老师让所有参演人员去礼堂集合,拍几张合照留念。 时鸢点头答应,收拾好东西,跟黎安一起先去了礼堂。 本以为只是简单拍几张照片,花不了太多时间,没想到光是等所有人到齐就足足磨蹭了半个来小时。 好不容易人都陆续到齐了,带队老师才开始风风火火地指挥调度队形。 前排是女生,女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理所当然站在中间,时鸢跟其他背景板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后排的男生们也是如此。 站定队形后,连着拍了好几张各个角度的照片,老师终于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推开礼堂大门,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裹着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时鸢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黎安往前两步,撑开手中的伞,侧过头温声问道:“饿了吧?天色不早了,要不我们去商场吃个饭?” 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处都湿答答的。时鸢不想在外面折腾太久,紧了紧外套,说:“不了,去你家楼下随便吃点吧。” 黎安点点头:“好,听你的。” 走到校门口,黎安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时鸢先坐进去,随后自己才收伞坐了进来,报出公寓的地址。 他租住的那片公寓楼下非常热闹,临街开满了各种烟火气十足的小饭馆。下车后,时鸢站在街角打量了一圈,转头问他:“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黎安如实回答:“麦当劳。” 吃那么多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到底是怎么保持这个身材的。 时鸢笑出声:“行,那就麦当劳。” 麦当劳最近正在跟某个热门动漫IP搞联名活动,时鸢兴致勃勃地选了个双人套餐,里面赠送了一个限量版的小挂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黑猫。 餐很快备齐,两人隔着桌子对面而坐,都没怎么说话,各自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时鸢咬着鸡块,悄悄抬眼看向黎安。 他衔着吸管,眼神有点空洞,眉眼间浮现出熟悉的落寞和失神。 她脑海里不由得回响起时津言说过的话——“总觉得这孩子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包袱,让他没办法表达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忍不住开口唤他:“黎安。” 黎安像是触发了某种本能的肌肉记忆一般,原本微蹙的眉眼瞬间弯起,“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黎安神色微顿,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习惯了雨花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地闹腾,你要把它接走,还真有点不适应。” “之前你不是说不太喜欢小动物嘛,现在又后悔了?” 黎安笑了笑:“那倒没有,雨花跟着你能住别墅,活动空间也更大,总比跟我窝那个小公寓里强。” 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终归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如果你想它了,可以随时来我家看它。”时鸢说:“我保证这回我爸妈一定不会突然出现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不约而同回想起那晚的情景,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黎安低头吸了一口柠檬水,看向放在桌上的小猫挂件,“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以前也养过一只黑猫,叫玛瑙。” “……嗯。” “你会……想它吗?” “当然了。” 虽然现在有了雨花,但她还是会经常想起玛瑙,担心它吃不饱睡不好,更担心艾德里安那狗东西会趁自己不在,把它扫地出门。 黎安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那……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再见到它吗?” 时鸢认真思考了很久,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的确很想念玛瑙,可她一点儿都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黎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餐食吃得差不多了,时鸢嫌套餐里的可乐口感不好,出了麦当劳后,又在隔壁的饮品店买了杯鲜榨的橙汁。 顺着湿滑的路面走到公寓楼下,黎安停下脚步,转头问她:“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把雨花带下来给你?” 时鸢刚要点头答应,头顶却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骤然间,大雨倾盆落下。 雨点狂乱地砸在地面上,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着躲进沿街店铺避雨,马路上的车流也瞬间陷入拥堵。 两人并肩站在公寓大楼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 好久没在凉意渐浓的秋天遇到这样的暴雨了,而且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停。 黎安轻声说:“好大的雨。”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时鸢从他若故作轻松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点点头:“嗯……是挺大的。”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是啊。” 谁都没再说话,铺天盖地的风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黎安转头看了看时鸢,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他住的那个小单间虽然环境一般,但收拾得还算妥当,应该没有什么她不该看见的东西。 至于尤里,只要它乖乖待在背包里不出声,也不会被她发现。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27. 第 27 章 时鸢狡黠一笑,答应得很爽快。她跟在黎安身后进了电梯,看着他摁下顶楼的按键,问道:“你住那么高吗?” “啊……嗯,我叔叔租的房子,他比较喜欢清静。”话说出口,黎安才猛然发觉自己自己又下意识对她撒谎了,赶紧心虚地闭上了嘴。 电梯一层层上升,到了顶楼,黎安领着她穿过昏暗的走廊,到了最靠尽头的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雨花听到门锁动静,迫不及待地从门缝中探出脑袋喵喵叫起来。黎安轻车熟路一把将它捞进怀里,顺手摁开了灯。 时鸢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格局简单的单间公寓,面积不大,大约也就三十平米,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 进门左手边是狭小的洗手间,右手边是一个简单整洁的小开放式厨房,再往里放着一张双人布艺沙发和一个小巧的茶几,最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是一张收拾平整的单人床,床尾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和一面落地镜。 装修虽然简单,不过整体还算干净整洁,地上几乎没什么灰尘,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卫生习惯十分良好。 时鸢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十分。 黎安关上门,把雨花放在地上,有点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我家没有备用的拖鞋,你直接穿鞋进来吧。” 时鸢没听他的,脱下鞋子,光脚踩了进去,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雨花也屁颠屁颠跟过来,一个纵身跳到她膝盖上,舒服地窝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黎安把背包放在地上,又用脚把它往隐蔽的角落处推了些,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个鱼肉罐头。 原本还在时鸢怀里蹭来蹭去的雨花一听到拉环声,立刻毫不留情地从她腿上蹦了下来,嗷嗷叫着直奔黎安脚边而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贪吃鬼。 趁着黎安给它喂罐头的间隙,时鸢再次细致地环顾整间屋子。 除了几样基本的家具和电器之外,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挂画或娱乐设施,显得有些冷清,让她隐隐产生一种错觉——对于屋子的主人来说,这儿似乎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旅馆,而不是一个长期居住的家。 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橙汁抿了一口,随口问:“你叔叔平时多久回来住一次?” “很久才回来一次。他……一般直接住在工作的地方。”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黎安干笑一声:“……金属加工和机械锻造,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时鸢对于这些不太了解,就没再继续追问。恰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隔壁班的女生给她发来了刚才拍的合照。 点开照片,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后排最边上的黎安。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端详,发现几乎每张照片里他的眼神都没看前方的镜头,而是越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时鸢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黎安。 而此时蹲在雨花身旁的黎安,也静静凝视着她。 视线在空气中撞个正着,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各自挪开了目光。黎安佯装认真地抚摸雨花的脑袋,而时鸢则重新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屋里重归平静,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边还时不时传来几声闷雷。 深秋时节还频繁打雷,是在是罕见得有些诡异。时鸢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抬头看向依旧蹲在原地的黎安,“别在那蹲着了,你也过来坐下吧。” 黎安依言走过来,却没有选择跟她并排坐在沙发,而是盘腿坐在了她脚边的地毯上。 雨花吃饱喝足,也跟了过来,抱住时鸢的脚踝啃她的裤脚。时鸢顺手从旁边捡了根逗猫棒挥了挥,雨花瞬间两眼放光,追着上面挂着的彩色羽毛上蹿下跳。黎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时鸢边挥动逗猫棒,边小口嘬着橙汁,随口问他:“你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 “我从学校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无聊的时候就在家翻一翻。” “又是人文、历史类的?” “嗯。” 多读一些人文、历史类的书籍,能让他对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多一些了解。 “除了看书呢?” 除了看书? ……剩下的时间,大多是一个人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陷入无休无止的思考。 从前是想该如何接近她、打消她的疑虑,早日将她带回欧尼亚。而最近,脑海里盘旋的杂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复杂,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黎安轻轻摇了摇头:“没了。” 时鸢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会有人把日子过得那么单调啊。” 黎安也跟着笑,“那跟我在一起,你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时鸢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人。两个无聊的人在一起,不是刚好挺合适的么?” 黎安的心脏停了一拍。 那个被他无数次压下去的念头,再次铺天盖地冒了出来——他想脱下这张虚伪的面具,向她坦白所有的真相。 可……现在会是一个好时机吗?如果坦白了一切,时鸢会有怎样的反应?她是会愤怒、失望,还是他这段时间的努力能让她卸下防备,愿意跟他回欧尼亚? 他忍不住苦涩地想,难道是因为“黎安”这层虚伪的面具戴了太久吗?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懦弱、犹豫又患得患失的…… 时鸢没有察觉到他眼神里翻涌的情绪,继续小口喝着橙汁,挥舞着逗猫棒跟雨花玩闹。 雨花越玩越兴奋,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卓越的弹跳天赋,完全看不出来前些阵子才刚做过手术。 彩色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雨花猛地踩着沙发猛然跃起。 然而这一跃有点用力过猛了,它没抓到羽毛,爪子却不小心擦过了时鸢的脸颊。 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时鸢“嘶”地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闭眼揉了揉眼角。雨花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心虚地“喵呜”一声,一溜烟缩到了沙发底下。 黎安脸色骤变,赶紧转过身半跪在地上,万分紧张地凑近:“没事吧?让我看看有没有划伤。” 好在雨花前两天刚剪过指甲,只在她眼角下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没有破皮流血。 黎安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眉头却依旧紧锁。修长的手指托住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很疼吗?” 时鸢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没事,已经不疼了……” 她的呼吸蓦然一滞。 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这样近了。 黎安眼睑稍抬,灯光落入其中。时鸢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的深棕色柔光流转,水雾朦胧。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缓缓俯身靠近他,直到鼻尖轻轻相抵,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窗外雷雨交织,狭小的房间里空气却如同静止一般。 时鸢的心 脏因为紧张和期待几乎要缩成一团,她闭上了眼睛,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有温热湿润的气息略过唇缝,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凌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摩挲着她的耳廓,又忽而拉开一丝距离。 她听到黎安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带了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时鸢……” “嗯?” “我有事想跟你说,我……” 好磨叽,气氛都到这儿了,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时鸢伸出食指,轻轻压在他嘴唇上:“嘘……”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停转,黎安浑身僵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双手却本能地搂住她的肩背,将她紧密地按向自己。 忽地,一阵刺骨的冷意侵袭而来,他猛地从迷离中清醒,把脑袋退开,有些狼狈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时鸢也察觉到不对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他卫衣的前襟洇开了一大片橙色的水渍——是她一直拿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半杯橙汁。杯盖不知什么时候松动了,黏腻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碎冰块,不偏不倚灌进他的领口里。 时鸢:“……” 老天该不是跟她有仇吧?偏偏在这种时候出意外。 她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烧红的耳根,“那个……你赶紧去洗洗吧,别着凉了。” “嗯……好,我尽快回来。”黎安也抽回迷乱的深思,顶着涨红的脸起身走到衣柜前,胡乱从里面拽出一张干净的浴巾和一套换洗的衣服,落荒而逃般转身进了浴室。 门“咔哒”落锁,片刻后,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时鸢两腿一曲,顺势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即便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心脏依然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不止。她仰起滚烫的脸望向天花板,大口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真没出息啊时鸢!刚才甚至还没亲上呢,怎么能紧张成这样? 不过黎安……好像比她还要紧张呢。 ……对了,他刚才好像说过,有什么事要跟她说来着? 正胡思乱想间,余光扫到雨花不知什么时候鬼鬼祟祟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正压低身子,目标极其明确地奔向了床位的衣柜。 时鸢转头看去,才发现大概是因为黎安拿毛巾时太过仓促,衣柜门还留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没有完全合上。 雨花溜到了衣柜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看,随后身形一闪,敏捷地钻了进去。 “雨花,你别捣乱!”时鸢担心雨花弄乱黎安的衣服,赶忙起身快步走过去。 她拉开衣柜门,正准备伸手把躲在里面的雨花给捞出来,可指尖还没碰到雨花,动作却骤然定格在了半空。 衣柜最深处、被几件宽大外套遮挡着的黑暗角落里,正安静地杵着某样极不寻常的物件。 从形状上看,似乎是……一柄长剑。 一股出于直觉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颅顶,她愣怔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好半晌,才如同魔怔了一般伸出双手,拨开遮挡的衣物,将那柄沉甸甸的长剑从衣柜深处取了出来。 直到冰冷的金属质感触碰到掌心,她才惊觉自己的双手竟然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可能。 她在心里疯狂否定着那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将佩剑举到了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 深褐色皮革包裹着的剑鞘,黄铜锻造的十字剑格,以及剑格中央那枚象征着欧尼亚皇家骑士团的独特纹章。 这是……艾德里安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 28. 第 28 章 冰冷刺骨的水流当头浇下,足足冲了一分多钟,黎安混沌的头脑才勉强获得了片刻清明。然而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在肆意蔓延,怎么也浇不灭,令人燥热难安。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时鸢发烫的面颊,脖子上隐隐晃动的吊坠,还有颤抖的睫毛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刚才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就只有几毫米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早知道刚才就不让她买那杯橙汁了。 ……真要命。 如果让布雷克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估计会被嘲笑一辈子吧?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伸手关掉喷头,刚从架子上扯下浴巾,却听“轰”的一声巨响,浴室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头皮一炸,手忙脚乱用浴巾挡住下半身,诧异地看向踹门而入的人:“时鸢,你……” 然而在看清时鸢手中的东西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对一名誓死效忠的骑士来说,佩剑象征着荣誉、等同于生命。因此当初从欧尼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坚持把佩剑也一并带了过来,一直妥当放置在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可现在,那柄佩剑正握在时鸢手中。 时鸢把佩剑重重往地上一杵,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逼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浴室本就逼仄狭小,黎安被她逼得一路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瓷砖。他双手死死拽紧腰间的浴巾,“时鸢,你、你听我解释……” “好啊,你说。”时鸢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和语气都冷冰冰的,与几分钟前赧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黎安苦涩地张了张嘴,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当下这个时刻,仿佛说什么都是错的。 见他哑口无言,时鸢冷笑一声:“你不说是吧?行,那我替你说。” “你根本不是什么转校生,而是艾德里安·诺森——伟大、忠诚的皇家骑士团团长。”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来到这个世界,假扮成‘黎安’,费尽心思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这把佩剑,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很奇怪,在看到佩剑上的纹章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可紧接着,愤怒和失望如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彻底淹没了其他情绪。 她死死握着那柄长剑,脑海里飞快闪过以往被她忽略的种种细节——黎安那异于常人的反应速度,“无意”被她撞见的校园霸凌,偶尔流露出的冷漠疏离,甚至连受伤的雨花……也是他步步为营的计划里的一环吗? 明明有那么多破绽和疑点,她却仿佛被冲昏了头脑般,居然被他那低劣的演技蒙蔽了。 甚至在十分钟之前,还差一点……吻了他。 “艾德里安……”时鸢用力闭了闭眼,极力抑制着声线里的颤抖,“如果这场拙劣的演出只是为了羞辱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那么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不是的,时鸢。”黎安如鲠在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你听我说……” “不用了。”时鸢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把佩剑向他扔去,“我不想再见到你这张虚伪的面孔,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就这样吧。” 黎安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堪堪接住佩剑,眼睁睁地看着时鸢反手摸向后颈,把一直戴在身上吊坠硬生生扯了下来,扔在洗手池边上,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出了浴室。 “等等,时鸢……”黎安下意识想拔腿追上前,奈何腰间的浴巾松松垮垮,没走两步就差点滑落,只好窘迫地缩回浴室里,发疯一般抓起架子上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最后只勉强穿好裤子,连上衣都来不及穿上,就慌乱地冲了出去。 然而客厅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窗外依旧下着暴雨,黎安连腰带都顾不上系好,随手扯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疯了一般追了出去。 电梯面板的数字正一层层缓慢下行,他根本没有任何等待的耐心,转身撞开安全通道的门,拔腿沿着楼梯向下狂奔。 然而,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等他气喘吁吁冲出一楼大堂时,却看到时鸢提着航空箱上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红色的车位灯闪烁了几下,很快消失在白茫茫雨幕中。 黎安在倾盆大雨中呆站许久,任由冰冷雨水将自己彻底浇透,才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折返回了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尤里在包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听到门锁开启的动静,才揉着眼睛地探出脑袋,恰好撞见黎安垂头丧气地走进屋来。刚想询问,却被他此刻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双眼通红,浑身的衣服都湿哒哒贴在身上,还不停往下淌水。 他关上门,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瘫坐了下去,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嘴里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 尤里吓得连忙蹦到他的肩膀上:“艾德里安!发生什么事了?阿瑞拉小姐呢?” 它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个样。 “她走了。”黎安低下头,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我早就该向她坦白的,而不是一直抱着侥幸瞒着她……现在一切都晚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什么!阿瑞拉小姐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尤里吓得浑身毛发瞬间炸开,变成了一团圆滚滚的毛球,“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她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告诉她我跟她想的一样,就是个满嘴谎言骗子。之所以接近她,只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是这样吗?”黎安自嘲地苦笑一声,“没用了……她不会再相信我了。” 尤里焦急地在他肩上跳脚,“那我们的任务怎么办?欧尼亚怎么办?” “不知道……我不知道,求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黎安痛苦地捂住耳朵,脑子乱作一团。 他被自己亲手编织的谎言死死困住,既无法自证清白,又没有任何资格理直气壮地感到委屈。因为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后果,全都是他自作自 受。 一边是因他的欺骗与伪装而受到伤害的时鸢,一边是处于水深火热、等待拯救欧尼亚。他被死死夹在这中间,灵魂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憎恨起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不是什么高贵的皇家骑士,如果国王陛下从未将这沉重的使命强加给他,那该有多好……如果是那样,他就永远不需要去面对这残忍的一切,也不需要做出这样诛心的抉择。 “艾德里安,你振作一点。”尤里用小爪子揪住他的一撮头发,试图拉回他的理智。 如果换作平时,黎安一定会面无表情地一把抓起它丢向远处,可现在他却毫无反应,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把整张脸埋进双臂之间。 黎安觉得累极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疲惫由内而外将他吞没。哪怕现在浑身湿透,他却连起身换件干爽衣服、挪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个荒诞的噩梦吧? 明天一觉醒来,依旧能按时收到时鸢发来的那句“早安”,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在校园里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他可以暂时把那些沉重的使命抛诸脑后…… 尤里彻底没辙了。它很难真正理解人类复杂而细腻的感情,但在这段日夜相处的时光里,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的骑士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压力。 它没再继续打扰,只是叹了口气,跳到桌上用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默默退开了。 …… 即便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可多年的严苛训练养成的规律作息,依然在天色刚亮时,就把黎安从混沌的迷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旁边的手机。然而屏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来自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消息。 心头骤然一空,他放下手机,重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艾德里安,别睡了。”尤里蹦到他跟前,用爪子推了推他的脸颊,“你该去学校了。” 去学校? 黎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时鸢已经彻底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再维持“黎安”这个虚伪的外壳也只是自欺欺人,他还有什么理由去什么学校? “不去。” 尤里有些无奈:“那你打算在这儿躺一辈子?” 黎安没搭理它,只是沉默地翻了个身。 尤里叹了口气:“艾德里安,你知道当初陛下为什么说,整个欧尼亚只有你才能把阿瑞拉小姐带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黎安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 其实在这之前,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困惑过——如果国王陛下只是需要一个能说服时鸢重返欧尼亚的人,那完全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比如悉心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她的父亲卡斯珀公爵,甚至是梅德女士亲自前来,时鸢或许都更容易动摇和接受。 可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黎安终于有了反应,开口问它:“为什么?” 29. 第 29 章 尤里回忆说:“有一回,我无意间听梅德大人跟陛下提起过,那本预言书上不仅提到了阿瑞拉小姐,也提到了你。” 黎安倏地睁开眼睛,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提到我什么?” 尤里摇摇头:“具体的内容我也不清楚。那本预言书的全貌,恐怕只有陛下和梅德大人才知晓。不过我猜,这或许就是陛下将任务托付给你的真正原因。欧尼亚危在旦夕,阿瑞拉小姐是拯救整片大陆的唯一希望,而你……是唯一能把这个希望带回去的人。” 黎安久久没说话。 虽然胸口仍旧沉闷得如同堵了一块巨石,痛苦与愧疚交织着,但理智稍稍回笼,他清醒地意识到,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欧尼亚的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时鸢现在有多厌恨他,他都必须找机会再次走到她面前,将所有的真相原原本本向她交代清楚。 半晌过后,他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浴室的门半掩着。那柄曾被他视作生命的佩剑,从昨晚至今,一直被随意靠在冰冷墙角里。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刚要拿起佩剑,余光却看到洗手池边上那枚被时鸢亲手扯下的吊坠。回忆起她昨天晚上决绝的眼神,心脏不由得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心翼翼把佩剑和那枚吊坠妥善收好后,他脱掉身上已经被暖气烘得半干的衣服,重新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 十分钟后,他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时,尤里已经在背包里等着他了。 去学校的路上,黎安怀着侥幸,试探着给时鸢发了条信息。 果不其然,信息刚发送出去,对话框便跳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看来……只能找机会当面跟她解释了。 然而时鸢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整个早上,斜前方的座位始终空空如也。她根本就没有来学校。 黎安如坐针毡,视线无数次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整整一个上午都陷在无尽的焦灼与煎熬之中。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休铃声响起,他再也忍不住了,径直站起身拦住了正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的顾荞巧。 “那个……顾荞巧同学。” 黎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这还是他转学过来之后,头一回主动开口跟顾荞巧搭话。 顾荞巧停下动作,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事吗?” 黎安局促地捏了捏双手,低声问:“请问……你知道时鸢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学校吗?” 顾荞巧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她没跟你说吗?” 黎安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含糊道:“呃……我们之间……出了点小误会。她今天……没有回我的消息。” 顾荞巧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吵架啦?难怪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感觉心情差到了极点。” 黎安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好在顾荞巧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只是简短地答道:“她早上跟我说身体不太舒服,跟班主任请了病假。” 黎安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神色紧绷起来:“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她说是发烧了,其他的也不肯细说。”顾荞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倒还算轻松,“不过你放心吧,鸢鸢身体素质很好的,我几乎没见她生过病。依我看,就是跟你吵架了心情不好,找个借口不想上学罢了。” - 和顾荞巧之间的默契再次失效了——时鸢并不是找借口翘课,而是真的病倒了。 其实从昨晚从黎安的公寓出来后,她的情绪并没有太多波动。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里,她先是耐心地安置好雨花,又洗了个热水澡。 刚从浴室出来,姜聆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他们已经安全落地,让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时鸢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她闲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她平静地关灯上床,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无数光怪陆离的噩梦接连不断地闯入脑海。 先是梦到自己正跟黎安手牵手漫步在阳光灿烂的公园里,黎安眼含笑意,温柔地递给她一根冰棒。她正准备伸手接过来,可一转眼,那根冰棒却瞬间化作一柄利剑,死死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紧接着画面一转,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欧尼亚的寝宫里。一片黑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惊恐地想要逃离,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直到急促的闹钟声响起,她才艰难地睁开双眼,却感觉全身被冷汗浸湿,整个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似的。 她挣扎着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往额头上扫了一下,39度。 大概是昨晚情绪激动又淋了雨,加上一晚上没休息好,一直开玩笑自诩健壮如牛的她,居然破天荒发起了高烧。 她不想强撑着去学校,迷迷糊糊给班主任发微信请了假,随后便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雨花扒拉房门的声音吵醒。一睁眼,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一觉,她竟然直接昏睡到了傍晚。 她抬手往额头上摸了一把,温度依然烫得吓人,高烧根本没有任何退下去的迹象。太阳穴一阵阵剧烈跳痛,周身软趴趴的没半点力气,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可再怎么难受,也不能委屈了雨花。 她扶着床沿勉强坐起身,拖着发虚的脚步下了一楼,给雨花开了个三文鱼罐头。小家伙一整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坏了,围在她脚边喵喵叫了几声,立刻哼哧哼哧埋头苦干起来。 时鸢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生过病了,翻开药箱,里面的感冒药大部分甚至早已过期。家里虽然有方便面之类的速食,但现在她连烧水都觉得费劲。 她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刚想随便点个外卖,却看到了好几条未读信息,全是顾荞巧发来的。 “鸢鸢,你怎么样啦?” “怎么一直不回信息,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生病难道是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吗? 时鸢有点无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继续往下划。 “刚才黎安找我了,问我你怎么没来学校。你俩吵架了?” “不是吧姐们儿,对着那么帅一张脸,你居然也能跟他吵起来?” 时鸢:“……” 她现在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没有 任何精力去跟顾荞巧解释那些狗血离奇的桥段,索性直接略过这一条,接着往下看。 “黎安一听说你不舒服就急匆匆走了,一整个下午都不见踪影,连假都没请。” “他是不是去你家找你了?” 时鸢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浮起某种预感,随手点开了手机上链接家门口的安防监控app。 果不其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在别墅大门外徘徊。 这混蛋……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个别墅区安保森严,没有业主提前报备,外人根本不能随便出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股怒火陡然从胸口蹿起,时鸢实在很想冲出去给他一耳光,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身体实在虚弱,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实在不想再跟他纠缠。 正准备关掉监控,就看他把手里的袋子挂在前院的门把手上,深深往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时鸢不想再见到那张虚伪的脸,她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确定他已经走了,才走到门口,取下他留下的那个袋子。 里面装着退烧药、退烧贴和一份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热粥。 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时鸢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说不清究竟是被欺骗后的愤怒更多一些,还是失望和难过更多一些。 她把东西原封不动装回袋子里,重新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进了屋里,随便掰了块饼干啃了几口,便再次浑浑噩噩地爬回床上。 - 这场病来势汹汹,一直到了第四天早晨,时鸢才感觉稍稍好转了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没再发烧了。 她好不容易有了点胃口,刚准备给自己煮份清淡的鸡蛋面,手机上的监控软件却再次弹出了动态提示。 画面一开,果然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黎安这几天每天早晚都会出现在她家门口,却从不敲门打扰,只是默默取走前一次没被动过的药和冷透的粥,再重新挂上一份新的。 时鸢莫名觉得无比烦躁,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出客厅穿过前院,一把推开大门。 黎安正要把手里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猝不及防跟她打了个照面,倏地一愣,手臂无措地僵在半空,“时鸢……” 时鸢打断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安后退一步,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心翼翼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过来:“粥是刚买的,还热着,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先吃点垫垫胃。” 还来这套,真把她当蠢货了吗? 时鸢冷眼看着他:“艾德里安,你演戏演上瘾了是吧?” 黎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看着她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再怎么样也还是要好好吃饭,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收起你那虚情假意的关心吧,我看着恶心。”时鸢冷冷道:“我吃不吃东西、生没生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请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说完她没再给黎安任何开口的机会,用尽全力将大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