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阴湿世子后》 1. 新生 阴风怒号,暴雨如泼,山洪骤涨,街巷萧索,一片死寂冷清。 巷尾瓦屋,少女浑身泛凉,唇齿打颤,眸光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同样,男人阴翳地眼神也死死钉在少女身上,粗糙手掌攥紧她的脚踝,叫她半步也逃脱不开。 殷红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淌下,糊住半只眼,仍挡不住男人眼底的贪婪与恶意。 他阴恻恻地开口道:“阿稚啊,你也别怪你叔父,叔父辛苦半辈子,是时候享福了,如今拿你一条命,换叔父家一世富贵,也算你孝顺。” 话一落下,男人身子猛地扑来,伸手欲扼住她的脖颈。 少女慌忙抬臂去挡,脖颈拼命往后仰,身子连连踉跄后退。 挣扎间,后背不受控地狠狠撞在墙角老旧木柜上,顶部置放的小竹篮轰然落地,零碎杂物四散滚落,一把铜剪倏地赫然入目。 她心念骤定,猛地蹲身攥住剪刀,趁男人猝不及防,利刃直刺颈间,男人吃痛连连后退,下意识捂住冒血的脖颈。 “你怎么敢……” 然而,少女并不打算给他逃离的机会,她步步逼近,扬手将剪刀高高举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少女连刺数下,鲜血喷洒,溅得她满脸赤红。 男人脖颈处破出血淋淋的伤口,喉间溢出含糊凄厉的嗬嗬声,手背上皮肉外翻,血色模糊。 他身形一晃,重重栽倒在地,那双泛黄浑浊的眼珠微微偏斜,死死望向少女,眼底残存的戾气一点点散尽,只剩不甘与惶恐。 死了! 她杀人了! 顿时,少女如同浑身泄力般跌倒在地,颤抖地抚上自己颈间灼热的勒痕。 是他该死! 假若不是叔父说特意来送阿兄捎的信,她压根就不会放他进屋,甚至不会给他一进屋便用白布勒住她脖颈的机会。 如若不是自己拼命反抗,用铁钳敲中他额头,恐怕自己那时就已经死了。 突然间! 门外传来声响,脚步杂沓,声声渐近。 来者不少,且步履匆匆,像是知道她家会发生大事。 她暗道一声“不好”,随即迅速打开后窗跳出去,在墙角蹲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听见有人推开木门,大喊道:“崔五死了,阿稚跑了!” “别慌,长安来的那几位大人就在附近,她跑不了!” 崔宝缘心底倏然一震,是村长的声音! 长安来的大人? 莫非是阿兄出事了? 不可能,阿兄是大官,怎么会出事! 骤然,崔宝缘心口一紧。屋檐雨声簌簌之外,似乎还伴随着瓦片细微松动,像是习武之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向上抬头,只见,几个高大身影立在屋檐上,目光森寒的凝视自己。 不好! 刹那间,她和刀剑同时行动,身子快速前扑,险险避开头顶直刺而下的锋刃。 她丝毫没有回头,而是果断寻找出路,借着对周遭环境的熟悉,一路亡命狂奔。 今天自己必须冷静,否则慌乱只有死。 她从未碰到过如此严峻危险的情况,就算被人欺凌,心底的求生欲也不曾像今天这般强烈。 街巷中,少女身影在疯狂穿梭逃窜,如同过街老鼠般被人追赶。 他们紧追不舍,速度极快,任崔宝缘借着地形如何躲藏,始终无法成功甩开他们。 风雨之下,崔宝缘身形清瘦,双眼紧盯前路,脚步迟缓,一步步往后退,身后便是湍急河岸。 退至码头河岸旁,身子缓缓贴住阑干,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河,被洪水卷走。 没路了。 退无可退,她迅速握起阑干旁的柴刀,朝着前方胡乱挥劈,身形紧绷,似有同归于尽之势。 “谁派你们来的?”少女嗓音颤抖,却强装镇定厉声道。 她身前围立着五六人,个个身形魁梧,面色凶悍,手中皆提着利刃,戾气森森。 为首者迈步向前,他右眼覆着一道刀疤,皮肉翻敛,面目狰狞可怖。 “你兄长崔伯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已依律伏诛,死的时候,身上可没一块好肉呢。” “你胡说!!!" 崔宝缘攒眉,双眸含怒,字字铿锵。 “我阿兄风骨清正,心怀坦荡,绝不会行小人之事!官府又怎会处罚我阿兄?!" 独眼者面带嘲讽,冷冷开口道:“信不信都已不重要了,你身为其妹,自当连坐伏诛。” 崔宝缘道:“若要论罪连坐,自有官差依法缉拿,岂容你们私自动刑,擅杀无辜?” 骤然,那人面色一变,提刀迅速靠近,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他们都是训练有序,武功高强的杀手。 若是交手,她全无胜算。 不抵抗,更是必死无疑。 可她不能死,她还要见阿兄,什么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依法伏诛,她都不相信! 官府是不会误会一个好人的! 自己必须活下去,等阿兄来接她去长安过日子。 崔宝缘抬手,身形一转,柴刀在她苍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登时鲜血淋漓,模样凄厉骇人。 她身子一软,无力栽倒,直直坠入河水之中。 河水湍急,来势汹汹。 顷刻间,便将少女身影尽数卷去,不见踪影。 岸板上,几人探头朝翻涌的河水望去。 岸板之下,崔宝缘一只手紧紧抓着粗绳,另一只手用力抠进岸板木缝,将大半身子的重量全都卸在岸板下,以免粗绳支撑不住而断裂,自己则被洪水冲走。 粗绳是船夫用来栓船靠岸的船缆,平日都置于岸板上。 多亏这次河水汹涌,将它冲进水里意外救了自己一命。 虽然,这些都在崔宝缘的计划之中。 可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用钝刀假意自刎之后,在坠江的瞬间,迅速抓住船缆,借力游到岸板下,隐藏身形。 今日这运气也不知算好算坏。 来不及侥幸,头顶的脚步声仍在提醒她。 那群人还没走。 因此她又死死撑了许久,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丝声响,任凭江水冰冷刺骨,颈间伤口泛白,双臂酸软。 岸板之上,其中一人道:"阿稚已死,纵使坠江侥幸存活,自刎重伤下,也断无活路。" 随即众人收剑入鞘,翻身上马离去。 良久,直到确认那伙人真的离开了,崔宝缘才借着船缆慢慢挪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 她欲起身,没料想身子一软,浑身力气皆已用尽,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衣裳上带着的洪水压垮,登时倾倒在地。 素衣紧贴身躯,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脸颊上,她眼皮发沉,耳畔一片轰鸣,洪水拍打岸边的声响渐渐远去。 感觉自己好重,好累。 昏死后的刹那,她耳边响起一阵空灵悠然的声音。 “你阿兄死了。” “你不想知道你阿兄怎么死的吗?” “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下一瞬,崔宝缘胸口极速起伏,猛地瞪大双眼,慌乱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正悬空站在湖面之上,湖水清澈透亮却望不到底,周遭雾色沉沉,白茫茫一片。 "你是谁?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喊道。 无人现身。 但有一道女声,自浓雾里缥缈传来,在她耳畔轻轻回响。 “我叫阿黎,不是邪物,只是一缕幽魂,一年前意外与你阿兄结成魂契,而你阿兄已在一个月前遇害,我也是才知晓,当时正值我虚弱之际,陷入沉睡,待我醒来时,见到的便是他的残魂。死前遭受不公或怀有执念的人,在死后会以魂魄形态存世,他眼窝空洞,喉间皮肉焦烂,有眼无眸,有口无声,手脚经脉俱断,在你身旁安静飘荡,他虽无声,但我能猜到,他应是想陪伴在你身边,守护你,大概这也是支撑他残魂不散的执念了。” “什么!” 崔宝缘怔住,登时浑身瘫软跌地,哀恸欲绝,泪水越涌越急,顺着两颊滑落,失声痛哭。 如果当年阿兄捎信说自己中榜,要回来接她去长安之时,她没有害怕会拖累他,而是死皮赖脸要他回来。 阿兄是不是就不会死。 倏地,崔宝缘像想起了什么,语声骤然急促:“我怀里有阿兄新捎来的书信,里头定有说明。” 她伸手在衣襟里反复摸索,却始终也寻不到那封书信。 “不用找了,信在河里浸泡太久,已然作废。” 崔宝缘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半响过去,她强忍悲痛,声音发颤:“那我还能看见我阿兄吗?” “等你阿兄残魂稳固后,你自可在随身携带的桃木手串中看见他。” 手串? 她垂头急忙撩开袖口,露出素净雅致的桃木手串。 木色偏浅红棕色,颗颗饱满,打磨得光滑莹润。 这是阿兄离开前亲手所做,也是他亲自为她戴上的,说是能护她平安。 崔宝缘道了声"谢",目光一沉,“那我该如何为我阿兄报仇?” “你阿兄初入长安时,寄居慈恩寺备考春闱,文采斐然,品貌端凝,被不少入寺上香的达官显贵看好,有意拉拢,时常拿他与自家同场考生相较,也正因如此,惹得勋贵子弟嫉妒,于是你阿兄被他们视作眼中钉,屡屡寻衅,刻意欺压。” “是他们杀了阿兄?”崔宝缘抬眸望向那浓雾 。 “不是,这里头牵扯众多,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阿兄被人污蔑,被人肆意残杀,含冤而死,官府都不管不顾。他们害怕得罪权贵,害怕幞头不保,他们也是罪人!” 阿黎没再开口,任凭崔宝缘独自发泄情绪。 直到崔宝缘说出:“我要为阿兄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我可以帮你,你以我义妹的身份,前往长安孟府借住。孟府是我生前所居之地,虽不如权倾朝野的世家高门,但也算有头有脸,往来皆是城中名流,你可暗中查探令兄遇害真相。” 她话音一顿,继而缓缓开口道:“义妹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唯有小字唤作青青。她与我是私下结交,年纪轻轻,便嫁与自小相伴的少年,一同隐居山林。那郎君患有心疾,婚后不幸亡故,不久后,她也殉了情,是我亲自为其下葬,她的死仅我可知。你若要借她身份,便是孀妇,世间女子多艰辛,你孤身一人……” “我不怕,只要能为阿兄报仇!”崔宝缘道。 "也罢,你前往长安前,去一趟襄州吧,那里住着我的乳母,有她在身边,旁人才会相信你的身份,也能帮衬你一二。" “不过我助你,不单是念着与令兄往日情分,更是另有一事想请你相助。我心底藏着一桩执念,我知它存在,且与孟家有关,但无法记起一毫,你阿兄出现意外,无法帮我实现,我恳求请你帮我查清,助我化解,但若太过棘手,你只需尽力而为便好。” “好,我必倾心相助。”崔宝缘道。 若非阿黎告知,她定全然不知阿兄在长安受尽欺凌,甚至惨遭戕害。 “前路迢迢,风雨难料,往后步步皆凶险,只愿你此行安然,万事顺遂。" 耳畔温柔絮语越说越轻,悠悠渺渺,一点点飘远,渐渐微弱,直至寂然无声。 梦境层层褪去,意识慢慢归拢。 她蹙了蹙眉,在朦胧光影中睁开了眼。 骤雨已停,云开日出,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崔宝缘微微晃神,指尖下意识抚上脖颈,触到那仍隐隐渗血的伤口。 她凄然一笑。 未来的路,有阿兄陪着她,她一点都不怕。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碧溪县的阿稚,而是孤女青青。 时值十月中。 暮色天凉,晚风簌簌,桂花绽放淡淡的清幽花香,随着人们经过,而轻轻萦绕沾满衣袖。 街道中立着一位妙龄少女,她身着粗麻窄袖短衫,下摆处沾染泥土,就连她的大半张脸也糊着泥污,眉目轮廓皆被遮掩,唯独一双美眸澄澈灿亮,格外醒目动人。 从扬州到襄州,水路两千里,又陆行七十里。 崔宝缘足足花了两月。 在她乘船驶到襄州临界时,阿黎娘子便已托梦将一切告知了萍嬷嬷。 萍嬷嬷性情温厚沉稳,守口如瓶,将是崔宝缘在长安唯一信任的人。 但此刻天色渐暗,临近宵禁。 凡犯夜者,轻则笞二十,重则当场射杀。 看来今日是寻不到萍嬷嬷了,她得赶紧找个地方歇着,度过今夜。 可惜客栈太贵,她一路行来,大都睡寺庙或废弃农屋,此时身在襄阳城,米珠薪桂,更是捉襟见肘。 崔宝缘顺着长街前行,四处张望,见哪里灯火少,身子就往哪里钻。 半个时辰左右,她拐进一条幽深小巷,在最尽头处寻得一荒弃屋舍。 院落土墙低矮残破,多处已然倾颓坍塌,荒草肆意丛生,满目萧瑟寥落。 不过只是外面看起来破而已,里面的屋子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 “挺好!” 崔宝缘浅笑一声,她并未急着进屋,而是在院子里拾了些枯枝。 秋天的晚上,还是带着几分寒意,支个火堆会好受些。 但不知为何,走动中竟发现院里有几处杂草沾染血迹。 不对。 这里应是荒废数十年了,周遭也不见寻常屋舍,平日定无人来往。 思来想去,只能是猫狗争斗留下的血迹,她还是别疑神疑鬼了。 拾够枯枝后,她穿过荒园,径直朝堂屋走去。 堂屋木门之上蛛网缠绕,缕缕蛛丝随风飘荡,窗纸更是破败不堪,皆是大大小小破孔,冷风穿洞而入。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这窗户纸竟都是破的。 幸好自己拾了柴。 崔宝缘轻轻一推,朽旧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屋内景象也徐徐映入眼帘,寻常家什东倒西歪,木凳倾翻在地,地上散落着几盏残破瓷碗,一片狼藉。 她眸光四处打量,扫过一处角落时,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这里不止她一个人。 2. 施救 墙根之下,只见一人委坐墙下,脊背斜抵着墙面,赫然入目。 他看上去似乎伤得很重,估摸着外面血迹也是他留下的。 崔宝缘搂紧怀中枯枝,悄无声息地向后挪步。 此人重伤现身此地,绝非偶然,定是被仇家一路追杀,仓皇逃至此处的,多半不善。 徒然,咻的一记银光闪过,枯枝散落一地。 一股凌厉冲势带着她踉跄后跌,后背重重撞在木门框上。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枚飞镖深深刺入肩头,殷红鲜血顺着伤处缓缓渗溢而出,浸染衣衫。 “镖上有毒,你若不救我,我便带你一起下地狱。”他的嗓音很漂亮,说出的话却如地狱恶鬼索命般狠毒。 “你!”崔宝缘捂着肩膀,伤口处传来的刺痛,疼得她唇齿发颤,骂不出声。 她颈上的伤才刚好,现在又要养肩膀上的伤。 “那瓶药拿给我。”男人抵在冰冷墙面上,视线凝固在不远处。 崔宝缘顺势看去。 离他十步远的木窗下,静静搁着一只药瓶,许是不慎滚落出去的。 这人可真是聪明,怕没人愿意救自己,就干脆什么也不说,看到人就甩一镖,中了他的毒,便不能抛下他不管。 混蛋。 崔宝缘咬牙拔下飞镖,为了活命,只能听他的。 她一边移步一边紧紧瞪着他,深怕他又甩出一记飞镖,督促她手脚麻利。 来至窗下,崔宝缘低头捡起药瓶,顺便看了一眼。 万毒清。 他也中毒了? 即然叫万毒清,那是不是她肩膀上的毒也可以解? “别看了,“男子仿若看穿崔宝缘心中所想,冷不丁出言警醒她,”你身上的毒是我特制的,唯我能解,无感却极其致命,你若不信,可自己试试,但我提醒你,药瓶里的药只够一人使用,我用,则你我同生,你用,则我们共死。” 崔宝缘沉默,略一思索,最终还是选择将药瓶还给他。 她不敢赌。 药瓶被扔在男人衣袍下摆处,只要他弯身,伸手便能勾到。 但崔宝缘没想到,他竟连弯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他反复尝试,身子向前倾,腰腹向下压,却始终无法碰到药瓶分毫。 此时已入夜,周遭悄无声息,只剩男人低沉的气息声,在冷冽的空气中微弱起伏。 照他这样下去,这破屋里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明天太阳。 崔宝缘吐出一口气,慢步捡起药瓶,在男人身旁蹲下,“你行动不便,还是我来帮你上药吧。” 话一落下,崔宝缘身子前倾,伸手便要将男人衣襟扒开,强行为他上药。 眼下情况仍顾名节,那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尤其是被他连累的崔宝缘来说。 “老实待着,不用你为我上药。” 男人手速极快地制住她的手,语调急促,气息也有些紊乱。 靠得太近了。 崔宝缘浑然不觉,“可是你这样根本上不了药,迟迟不抹药,毒素无法压制,渗进全身,后果你知道。” 男人指尖微滞,随即甩开她的手,脑袋撇向一旁,似有闷声纠结之意。 月光从残破木窗上投进来,斑斑点点照在男人脸上。 崔宝缘被月光吸引,忍不住抬眼看他,不禁惊呼一声,对方竟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郎。 头戴白玉远梁冠,身穿紫色圆领襕袍,玄墨大氅,身姿修长,丰神俊朗,是崔宝缘见过相貌最佳的少年郎。但他一双丹凤眼内却暗藏锋芒,如若不是此时身受剧毒,唇色泛白,柔和了他眸中锐利,那定会显得他同恶犬一般,桀骜凶煞,戾气难训。 视线向下滑去,悄无声息地打量着。 倏地,崔宝缘身子一怔。 ——十三銙金玉带! 这人腰间系的竟是十三銙金玉带。 阿兄同她讲过,我朝十三銙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佩戴,而十三銙金玉带更是仅天子与亲王佩戴。 此人究竟是谁? 他身份神秘,按理自己必须离他远点,可自己偏偏又中了他的毒,不得不与他接触。 大意了。 她连忙瞟向衣裙,紧接着伸手抚上脸庞,衣料粗糙发硬,袖口衣摆皆磨破脱线,脸上亦沾满泥污,一幅逃难乞丐的样子。 如此打扮,顿时叫她放松不少。 眼前的麻烦是男人一根筋的脑子,实在是愚蠢。 “我闭眼帮你把衣袍解开就行,其他的你自己来,如何?”崔宝缘再次开口。 这次她语气轻柔,也没再强行动手为他上药。 男人皱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不语,但轻微点了点头。 崔宝缘撇嘴,他倒还委屈上了。 “行,我会轻点的。” 没办法,自己还得靠他解毒,哄他也不会少块肉。 她闭上眼睛,慢慢摸上男人的腰,心想,得先把这金玉带解开才行。 可顺着金玉带捣鼓半天,从腰前摸到腰后,热汗染湿鬓角时,她愣是未松动其分毫。 她只听过十三銙的名号,但从未上手解过啊。 四周依旧空旷静谧,偌大屋舍,只有她和男人此起披伏的呼吸声,明明已经入秋,空气中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燥热。 热得崔宝缘心绪不佳,连连抹汗。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时,男人微微咳嗽一声,冷冷开口。 “拿那枚飞镖把腰带割开。” 崔宝缘转头一看,门口地上躺着她方才拔下来的飞镖,还沾着她的血。 她也不管其他的,捡起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随后握住另一端,在镶满玉的腰带上用力一划,一下没割断,她又割一下,这次终于断了。 在男人的视线下,她闭着眼,正想一鼓作气直接将衣衫扒开,但又怕自己下手重引得男人不满。 于是放慢速度,精益求精,将男人衣衫温柔地如洋葱般层层剥开。 “快点!”男人瞋目愤愤道。 崔宝缘蹙眉,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伸手直接将衣衫扒开,旋即药瓶往他那边移了移,做完这一切后,脑袋深深埋进双膝之上。 男人眸光一深,拿过药瓶朝伤口撒去。 “嗯……” 男人咬牙闷哼一声,压抑不住地痛吟自喉间溢出。 崔宝缘掀起眼皮,透过手臂间的缝隙偷偷窥他,心中暗忖,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半响过去,男人终于 恢复些许力气。 “生火。”他道。 “你先给我解药。”崔宝缘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闭上眼休息,声音淡淡,“解药不在身上,我的人一刻钟内便到,那时自会为你解毒。” 崔宝缘一听,只得转身乖乖生火去了。 一边堆柴一边内心思索。他方才说他的人一刻钟内便到,可眼下尚在宵禁,此地不在坊内,若真如实赶来,那他身份定尊贵无疑。 只能祈祷自己没有什么记忆点,平平无奇,在未来的日子里,此人记不得她。 火焰燃起,树枝被灼烧发出滋滋声响。 崔宝缘在一旁盘腿坐下,指尖轻轻划过桃木手串,黎娘说阿兄现在很虚弱,那究竟多久才能醒? 她心里默默为阿兄祈福,这世间真有灵异,那定也有神佛。 只愿阿兄痛苦减少,她能如愿再见到阿兄。 少顷,她扭头望向篝火另一侧的男人,他腹部的毒似乎已经解开,如今面色如常,唇色红润,除了衣袍上沾着的鲜血,全无方才命不久矣之相。 长得倒还挺好看。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觑自己,睁开眼与崔宝缘远远对视。 “你救了我,想要什么?”他百无聊赖地开口。 崔宝缘偷偷撇嘴,只想要你的解药。 “贫女福薄,受不起大富大贵,只求安稳过活。”崔宝缘垂头收敛神色,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 谁料男人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 他垂着眼眸,手指捻起地砖里夹缝而生的野草,说话慵懒,“大富大贵不就是安稳生活吗?” 崔宝缘悻悻一笑,开口找补:“郎君说的是,实不相瞒,贫女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一切看淡,只想……” “你既身患绝症,生死看淡,那便省去为你解毒,也好助你早些解脱。” 男人打断她,那双深邃漂亮的单凤眼直直睨向崔宝缘。 她登时明白其意,这个男人还在记恨方才自己扒他衣服的事。 跟嘴巴毒的人说话真是累。 “贫女胆子小,还望郎君莫要吓人。"崔宝缘转换神情,面带怯意,嘴唇哆嗦不停,弱弱开口道:“方才是贫女太过莽撞,见郎君性命垂危,实在担忧,这才唐突了郎君。” “呵。” “……”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一人不屑开口,一人闭口不语。 崔宝缘觉得沉默才是面对这男人最有效的沟通。 说话冷冰冰还心眼小的男人,她避之不及。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旺,木柴越来越短,崔宝缘上前准备将火势聚拢些。 院里忽传来细碎响动,似乎是衣摆扫过院中花草而发出的簌簌轻响。 她心头一警,登时站起身,躲去破败屏风后,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藏起来。 她一向听觉极准。 外面来了不少人,且个个步履沉稳,和她在扬州碰到的杀手一样,武功高深。 崔宝缘此刻凝神细心听着外面动静,全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变化。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沉晦,他凝眸,上下打量审视着如临大敌的女孩。 木门被打开的一瞬,崔宝缘屏气敛声,紧握飞镖。 3. 玄气 “郎君!” 一人疾步来到男人身旁,扶着他起身,神色焦急地询问情况,剩下的人将院子团团围住。 顿时整个屋内灯火通明,崔宝缘在屏风后躲无可躲,狼狈地被抓了出来。 “为何抓我,是我帮你们郎君解的毒!”崔宝缘出声辩解。 他的人竟然能做到无视宵禁,自由出行! 缄默片刻,她悄悄抬眼,不曾想径直对上少年视线,一时僵在原地。 “郎君,此人如何处置?”侍立一旁的随从开口道。 男人长身玉立,高出她一头,一股凛冽气度扑面而来,他斜睨着眼前女子,淡淡扫过她面容,随即收了目光。 "不用管她。" 言罢,抬脚便向外走去。侍卫闻言便松开崔宝缘。 崔宝缘心头一凛,急忙趋步上前攥住他大氅。 “我的解药。” 男人驻足回首,目光落在被她扯皱的衣料上。 崔宝缘低头一瞥,当即松开手。 “解药。” 她复说一遍。 一双眼眸暗含秋水,盈盈清亮,却透着一丝不肯退让的韧劲,不似先前怯弱,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瞬不移。 男人眸光疏懒,眉梢微挑,语气冷然,“你未曾中毒,何来解药一说。” 话音落,他抬手解下身上大氅,随手丢在木凳,径直迈步离去。 随从深深看了崔宝缘一眼,转瞬立即跟了出去。 很快,屋里便只剩崔宝缘一个人。 她脑子里满是男人临走前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他竟然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崔宝缘怒极,抓起木凳上的那件大氅,转手就丢进火堆里,玄黑色衣料被火焰渐渐吞噬,烟雾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她手腕倏然传来一股热感,不似火焰般滚烫,而似被阳光晒得金灿灿的河水,刚一触碰,温暖传至全身。 掀开袖口一看,她登时呆住,那串桃木手串仍静静戴着手腕上,桃珠却愈发圆润细腻,富有光泽。 怎么回事? 此时,自托梦后便沉睡休养的阿黎再次醒转。 “阿稚,你方才遇见谁了?!” 她语气急促,伴随着几分难以按捺地激动。 崔宝缘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她。 “太好了,你阿兄很快就能醒了!” 闻言,崔宝缘瞬间眼眶湿润,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串珠,嘴里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觉心中喜悦翻涌,下一秒便就要溢出来。 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阿黎也止不住的开心,她向崔宝缘解释道。 “幽魂,单凭自身缓慢休养,收效甚微,世间唯有玄气能滋养魂体,凝魂安心,然而玄气只有天地至尊才可拥有,这便是民间说的真龙之气。这股气息能附在衣物上,越是贴身,奇效越大,但必须是幽魂心中执念之人,亲手焚烧,才能真正得到滋养。” “越是贴身,效果越好?”崔宝缘面带不解,出声问道。 “是。”黎娘回道。 闻言,崔宝缘垂头沉思。贴身衣物,唯有关系亲密之人才可得见。 能够长期得到一个人贴身衣物的关系,崔宝缘只能想到一个角色。 那便是夫妻。 阿黎知晓她心思,嘱咐她万事小心,若遇危险,性命优先。 崔宝缘皆一一应允,待阿黎都交代完,她忍不住开口问,“黎娘子,你先前说与我阿兄结有魂契,我为阿兄烧衣,是否能助你一二?” 她模样认真,静静等待黎娘子回应。 黎娘子一时怔住,良久才缓缓出声,“谢谢你阿稚,我虽记不清自己因何而死,心中执念之人是谁,但与你阿兄结为魂契,已是我此生最幸运之事,已经足矣。”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只要能缓解你的头痛。” 崔宝缘知道,黎娘子时不时休养不醒,一是强行将阿兄魂体附身到手串之中,魂力消耗殆尽,二是时常头痛,不得不昏睡。 早在一开始,她便察觉出黎娘子对阿兄的在意不似寻常伙伴,对自己也尤为关心。 “小阿稚,”黎娘子语调温和,声音轻柔地安抚女孩,“不用担心我,我离世许久,如今已习惯痛疼了。” 话音一落,黎娘子看着女孩神情瞬间蔫下去,低着头,一言不发,于是她叹了口气,“没事的阿稚,说不定等你阿兄醒来,一切又有好转呢?” 闻言,崔宝缘又重新抬起头,走到木窗下,望着窗外的天空。 方才还亮堂堂的月亮,此刻却被浓浓黑云遮盖,光华尽敛。 阿兄当年离家赴考的那一夜,亦是这般晦暗天色。 “定会好转的……” 话音戛然而止,她目光扫过墙角,神色一怔。无比尊贵的十三銙金玉带,竟悄悄躺在一株小草旁。 那是一株夹缝而生的野草,终不见阳光,却仍生机昂扬。 她俯身拎起腰带,眯着眼认真打量,腰带是命官制式,而且已经残次,不好出手,但镶在上面的玉板和宝石,单个出售的话,说不定可以解决她燃眉之急。 她太穷了。 崔宝缘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还以为这腰带会被那个男人带走,没想到竟让她在角落里捡到。 无论此物是他不慎遗落也好,刻意留下也罢。 她先收下了。 客栈里。 积善将一盏热茶恭敬放在案上,垂手侍立身侧,以待少年吩咐。 梁羡英抬手执起杯盏,浅抿一口,缓缓启唇,“他们都交代了吗?” “都交代了,是契丹人。”积善略微停顿,见梁羡英侧头看他,复又断断续续开口,“他们听闻圣上有意册封郎君您为储君,心生嫉恨,恰逢王妃寿诞将至,知晓郎君为备贺礼,必定亲自寻访各地,搜罗天下珍玩佳品,因此布下杀网,以待郎君前来。” 梁羡英淡淡道:“也是难为他们费心布置。”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左侧腰腹上,此处伤口被纱布层层缠绕,包扎严实,体内余毒皆已逼出,眼下不过是一处遭人暗算的普通箭伤罢了。 “行了,你出去吧。”他说。 积善应诺,慢吞吞往外挪了几步,又踌躇不定地转过身子,悻悻吐出几个字,“郎君……” “有话便直说”梁羡英见他欲言又止,语气微凛。 “郎君为何不许我派人跟着那女子?她身份不明,且满脸泥泞,想必极其注重掩藏自己,如此小心谨慎,很有可能是契丹刺客。”积善得到应允,这才敞开直言心中顾虑。 梁羡英揉了揉眉心,就知道他急性子一定会问。 "不用,她也算救了我。" “可她一开始并不愿意救郎君,她见死不救,如何作好?郎君您最是讨厌心思不纯之人,不然也不会将她碰过的大氅丢掉,定是她做了什么惹郎君不悦!” 积善越说越愤懑,提着剑柄,只待梁羡英一声令下,他便立即遁入黑夜中,将崔 宝缘捉回来严加审问。 “行了,”梁羡英走上前按住他肩膀,“我心里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家郎君一旦决断,旁人再难置喙。 房门合上,梁羡英缓步走到窗边,回想起荒宅中的一幕幕。积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那女子的确心思叵测,他很是讨厌。 善变,虚伪。 表面处处恭顺逢迎,实则内心权衡利弊。 如若不是被他相逼,恐怕女人早已溜之大吉。 紧接着,梁羡英垂眸看向腰腹伤口,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帮了自己,他也绝非恩将仇报之人。 留下的东西,便是给她的报酬了。 从此互不相欠。 * 长安街市熙熙攘攘,两旁商铺林立,车马穿行,行人与骆驼胡商往来如梭,处处皆是热闹光景。 一辆犊车沿街款款而行,崔宝缘端坐其中。 身穿素衣,打扮朴素,虽没有来时那般破败,但也只是少了几处补丁的区别而已。 她撩开帘子一角,目光沉沉,想起方才下车打听慈恩寺时,得到的消息就如坠入冷潭之中,阴冷刺骨。 慈恩寺乃皇家寺院,唯有皇亲国戚与世家贵族方可入内。既如此,阿兄在备考之期,究竟是如何进入的慈恩寺? 崔宝缘蹙眉,心中疑窦丛生,万千忧绪在她脑海中盘旋,除却慈恩寺的疑团,玄气一事,亦在她心头久绕不停。 当今天子因早年征战落下病根,无缘子嗣,有意定晟王世子为储君,将来继承大统。 晟王世子名唤梁羡英,年轻俊美,又身量极高,十分符合崔宝缘在襄州那晚遇见的男人。 从旁人口中得知,一周后便是世家举办游猎会的日子。 届时,他便也会到场。 只不过自己又该如何接近他呢。 又行了一段路后,她丹唇微启,轻声提醒着身旁闭眼休息的中年妇人。 “萍嬷嬷,到了。” 萍嬷嬷睁眼,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到了孟府。 孟忠荣的官位不大。 府邸是临街坊宅,大门外依旧行人不断,来来往往,更有甚者,直接在府门侧边招揽生意。 崔宝缘先落地,随后她伸手搀扶着萍嬷嬷,缓缓下了车,二人一前一后地向孟府走去。 萍嬷嬷从前是孟府掌事嬷嬷,走起路来极为端庄。 整整一个半月在萍嬷嬷悉心提点下,崔宝缘对长安的规矩礼仪、人情世故已了然于心。 府卫一瞧二人行为打扮,心中盲猜,走在前些的应是个有教养的妇人,另一个举止恭敬,倒是个貌美的丫鬟。 崔宝缘问他,“你家主君可在?” “不巧了,主君出门赴约未回。” “孟夫人呢?” “主母在的。” 崔宝缘微微欠身,“那烦请你向孟夫人通禀一声,就说府中旧仆携孟府亲戚前来求见。” 府卫应声,麻利地跑开。 片刻后,府门被打开,府卫小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嬷嬷。 那嬷嬷身材匀称,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凶悍,她扫了眼萍嬷嬷,抬手便狠狠扇了府卫一记耳光。 “蠢东西!” 这一耳光,打得府卫肿起半边脸。 那嬷嬷见状嗤笑一声,抬手便指着萍嬷嬷。 “你以为冒充旧仆胡乱带个人来,就能攀我孟府的关系吗?简直痴心妄想!” 4. 宋氏 萍嬷嬷有些气不过,欲上前理论,被崔宝缘出手拦住。 她脸色未变,依旧面容含笑,“这位嬷嬷好生有气质,想必是府中老人了,请问该如何称呼?” “呸!”田嬷嬷眼神凶狠,冷声道:"别想套近乎,我跟着主母到孟家二十年了,这方圆十里,谁不认识我田嬷嬷!" “嘶!那不应该呀!” 崔宝缘抬眸疑惑地看向田嬷嬷,“我身旁的嬷嬷也是府中老人,话说您肯定认识的呀。” 田嬷嬷神色不耐烦,不愿和她兜圈子猜哑谜,“都说了不认识,你们再不滚,我就要叫人了。” 崔宝缘笑着,也不管她的狠话,语气轻柔婉转,“您再仔细想想,如若不是眼熟,打心底里认识,怎么会一来便指着萍嬷嬷,说她扮的是旧仆,我扮的是亲戚呢?我们并未表明各自身份,而且萍嬷嬷的打扮还比我富贵些。” 田嬷嬷一愣,立马反应过来。 好深的心机。 “我胡乱猜的又怎样?无论你二人身份究竟如何,我都不曾在府里见过,不过是些贪图钱财的骗子罢了。” 崔宝缘继续添补,“若田嬷嬷不肯相信,那我便只能请四周街邻来瞧瞧,看萍嬷嬷究竟是不是府中老人,以此证明清白。” 田嬷嬷顿时怒气冲天,死丫头,敢威胁我! “就算她是旧仆,那你是什么东西?长得一副狐媚子脸,谁知道你二人是不是商量好合伙行骗?” 田嬷嬷话未来得及说完,崔宝缘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你怎么能这样!” 田嬷嬷一瞧,自己的手被狐媚子死死抓住,她心下恶心,下意识一甩,“滚开!” 崔宝缘暗自一笑,瞬间身形不稳,连连向后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眼中聚起泪花,肩头止不住发颤,抽抽噎噎地开口道:“萍嬷嬷侍奉先娘子一辈子,岂会做背信弃义,蒙骗主子的事!” 田嬷嬷一惊,大声叱道:“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崔宝缘看都不看她,扭过头望向四周观看的百姓。 “民女是大娘子私下结交的义妹,此事先夫人也是知晓的。收留照拂民女,更是义姐遗愿所托,她才亡故一年,继母宋氏就变了脸,要置我不顾,寒她心肠,先前的慈爱竟都是装的!” 啜泣哭喊声传开,周遭百姓纷纷围上前,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人家娘子好声好气说话,你怎么能推她?” "我猜孟府压根就不想认人,这恶婆子一上来就胡乱否认,我还听见她骂这娘子是狐媚子呢。" “我还真以为宋氏宅心仁厚呢?原来都是装的。” 田嬷嬷见大事不妙,顿时慌了神,连忙转身回去禀告自家夫人。 “我叫你去是让你将她赶紧打发了,而不是留她聚集众人,将事情给闹大!” 宋语舒气地将茶杯用力砸碎,眼中怒气纷纷,“那群百姓里,定有她安排的人在暗中推泼助澜。” “老奴也不想到她竟有这般心机。”田嬷嬷怯怯地问,“此时已经闹大了,这该如何是好啊?夫人。” “还不将人请进来!难道让她们越传越大,丢了我这个仁厚的名声不成?”宋语舒恶狠狠叱道。 田嬷嬷应声,连忙跑出去请人。 崔宝缘二人一走入正厅,便见上堂端坐一名富贵妇人,想必便是宋氏,孟府的当家主母。 宋语舒听见声响,抬头望去,脸色忽地一沉,她暗自咬牙,当真是一副好容貌啊! 她迅速收敛神色,笑着迎上前,“不必行礼,你可别怪田嬷嬷,她就是太守规矩,防备心重了些。” 说着,拉起崔宝缘的手,围着她左瞧右瞧,“不愧是我家大娘子结交的义妹,容貌可人,我看着就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崔,名宝缘,小字青青。” 崔宝缘对上宋语舒的笑脸,从前在碧溪县,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叫‘阿稚’,然而‘崔宝缘’这三个字,这世上除了爹娘和阿兄,再也没有人知道。 而如今,他们都死了。 “是个好名字,‘心头珍宝,相遇亲缘’,想必你家人都十分疼爱你吧。” 宋语舒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崔宝缘,若真是家人十分疼爱,又怎会衣着破烂,一个人跟着个中年嬷嬷来此打秋风。 崔宝缘不动声色地微眯眼眸,心中冷笑,旋即垂下眼睫,声音闷闷地说道。 “多谢夫人夸赞,父母双亲亡故多时了。” “苦命的孩子!” 宋语舒眉眼一弯,暗自嘲讽,果然如此。 她面上状似心疼般的叹气,“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度过的?很不容易吧?” 崔宝缘摇头,“早年有幸遇见了亡夫,日子过得也不算清苦。” 宋语舒一怔,她目光登时死死凝向崔宝缘,眸子里全是不相信。 “你嫁过人?” “是,亡夫待我极好,可惜三年前因病去世了。” 说着说着,崔宝缘眼泪滑过脸庞,声线越说越低,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哽咽声。 萍嬷嬷急忙上前轻轻安抚着崔宝缘。 宋语舒眉头紧锁,看着正在小声抽噎的女人,眸底划过一丝狠毒,死了丈夫,过了丧期,竟赶着来借孟府的势攀高枝。 就凭你是那个贱人女儿认的人,我就不可能让你如意。 “我让人安排了房间,你和萍嬷嬷也累了,先下去吧。” 宋语舒不愿再听抽搭嗒的哭泣声,敷衍道。 等二人一走,田嬷嬷悄然走进屋。 “夫人。” 宋语舒脸色沉沉,冷道:“查到了?” “查到了,大娘子早年是收过一个义妹,叫做青青,听说她还死了丈夫,为人胆小柔弱。偶然意外救了出游遭遇山匪的大娘子,因此二人结识,常常书信来往,所以这事……先夫人确实是知晓的。” “行了!”宋语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丝渗人冷笑,“贱人死了,贱人女儿也跟着死了,现在又跑出个贱人女儿的义妹,可笑!”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定瞒不过主君,我们该怎么处理?”田嬷嬷道。 “他最是好面子,这两个贱人定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在正府门口演得这一出大戏。” 说着,她恶狠狠挖了一眼田嬷嬷,转而继续道:“想勾搭人,没那么容易!” 另一边。 宋语舒为了脸面,给她们安排的院子不算简陋,但是狭小偏远,采光也不太好,屋内偏暗沉。 但崔宝缘却欢喜道,能遮风避雨的就是好房子。 她笑着送走带路的侍女,转身进了隔壁耳房。 此时,萍嬷嬷正坐在床沿边,低头整理着带来的旧衣物和膏药,崔宝缘走近,伸手帮她一起整理。 她一边整理,一边看着萍嬷嬷,这一路行来,从未见她笑过,时常一脸哀伤忧愁,郁郁寡欢。 “萍嬷嬷,先夫人真的是因病去世的吗?” 萍嬷嬷身子一滞,半响没能言语。 “您从前说先夫人是身染急症,药石无医,不幸病亡,但若真如此,孟府为何会将先夫人院子里的婢女全部发卖,将您逼出长安?” 崔宝缘握住她的手,双眸沉静坚定,神色凛然。 “萍嬷嬷,从前您不愿说,但事到如今,您还想将所有事都憋心里,让孟府继续维持那副虚假面孔吗?” 话音入耳,萍嬷嬷抬头看向崔宝缘,目光幽忧含悲,又带着几分愤懑。 “我家夫人是被……是被宋氏毒杀的。” “孟忠荣宠妾灭妻,极其在意名声与官途,恰好天子看重阖家和睦,品行端方之人,于是在外人前,他刻意做出与我家夫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模样,夫人无依无靠,只能委屈答应。直到宋氏诬蔑她命带晦气,膝下不该有子,说小郎君祸灾降世,影响家族兴旺,张嘴便要将小郎君遣回夫人母家,没想到孟忠荣竟偏听偏信,当晚便送走小郎君。此后宋氏独见夫人,不出半刻钟,夫人就突发急症。” 萍嬷嬷抹了把热泪,紧紧握住崔宝缘的手。 “我本以为大娘子是女儿身,宋氏不会对她下手,能够护她平安一世,可还不到二十岁便……改天将我这老婆子一并带去吧!” 崔宝缘双眼通红,伸手将萍嬷嬷搂入怀里,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宋氏。 次日清晨。 阳光洒在院中老槐树上,斑驳的光影透过镂空的木窗投射进屋。 昨夜孟忠荣会友回府后,喊她去了前院一次。 初次见面,他面上装作客气,给她一个孟府表姊的身份,并扬言要好好款待崔宝缘,被她以水土不服,暂无胃口婉拒后,便再没提及。 如今的崔宝缘摇身一变,从一个青涩少女变成一个芙蓉如面柳似眉,笑靥甜美明媚的美娘子。 她身着赤陶红的齐胸襦裙,绣着艳丽的花团纹,垂着银流苏,外穿一件湖蓝色披袄,人一动,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壁人。 她简单理了理鬓发,便起身打开一个匣子。 里面装的是那晚襄阳城捡到的玉带。 一共十三块玉。 她将好变卖的几块先卖了,剩下的一直放在这个匣子里,看了几眼后,便合上小心藏了起来。 当务之急,她需要马上见到梁羡英。 * “抓住她!” 女人向前疯狂逃窜,五六人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死咬不放。 街市人流纷杂,胡乱间,她窜上青砖桥,险险避开几人,忽然一个不慎,与崔宝缘猛地相撞。 5. 救人 就在崔宝缘身形不稳,即将落入水中时,女人迅速反应,伸出手将人紧紧拉住,凭着臂力将崔宝缘拉扯上来。 萍嬷嬷忙上前扶住崔宝缘。 崔宝缘站稳后,抬眸看向拉着她的女子,她浑身透血,布满鞭痕,似乎受了重刑。 崔宝缘正要道谢,身后忽地传来几道声响。 “人,人在那!” “给我抓住她!” 女人一听,急忙转身奔逃,刚逃到桥下,便被人狠狠一鞭子猛抽后背。 几名腰阔腿粗家丁装扮的人围上前擒住女子双臂,将她重重压倒在地,接着用绳索牢牢捆住她的手腕。 “死丫头,跑得倒挺快呀!” 为首者执着鞭子,一上来又狠抽一鞭,随后强脱着女人往外围走去,丝毫不顾女人的反抗,任由她双腿挣扎。 “慢着。” 崔宝缘走下桥,指着女孩说:“她撞了我就想走?” 为首者恶狠狠地挖了女人一眼,开口道。 “娘子莫怪,这丫鬟偷了府里东西,主家叫我捉她去发卖了。” “是你!是你诬蔑我!” 女人撕心裂肺地叫喊,挣扎的动作愈发剧烈,泪珠直接被甩出眼眶。 “还敢狡辩,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男人猛地啐了一口,高高举起粗粝黝黑的手掌,下一瞬便要打在女人脸上。 崔宝缘立即扬声叫停他,大步一跨,身子挡在女人跟前,沉声道:“她,我买下了,包括所失财物,皆有我一应承担。” 男子一听,当即收回手掌,嘴角咧开大笑,“好!甚好!” “我没有偷钱!”女子摇头争辩。 “闭嘴!像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丫鬟,有主子愿意收你就已经烧高香了。” 男子出声打断她,连忙掏出怀里揣着的身契,暗自催促道。 “娘子心善。” 崔宝缘取出所需银两给他,男子笑容满面地细细数着,确认刚好五十两后,他瞟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得意洋洋地带着人走了。 “娘子,你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偷钱!” 女人依旧不停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崔宝缘。 崔宝缘轻叹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伸手为女人解开绳索。 “我知你并非恶人,心思也很是单纯,可你如今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清白,这么与他争论下去又有何意义?” 女人一听,登时无力反驳地垂下脑袋,神情怅然不甘。 “但你也不能就这么平白被他欺负了,”崔宝缘轻轻眯眼,仔细打量眼前着女子,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瞧着你身手不错,应是有些功夫傍身吧。” 女人站在原地,怔怔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要摸清楚他的路线,趁他落单之时寻找下手机会。再后面的你也不用我多说,想必自己最清楚怎样才能出掉这口恶气。” 女人呆呆瞪着双眼,望向崔宝缘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震惊,这位娘子和她想得似乎不太一眼。 说话温温柔柔,做事却甚是果断狠辣。 像一位女侠。 绳索解开落地,崔宝缘扶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等人站直后,她轻轻扫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红印。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月莲。” “可有本名?” 女人一顿,随后开口:“家人唤我香竹。” “好,”崔宝缘转身看向萍嬷嬷,“萍嬷嬷,剩下的碎银都给香竹。” 萍嬷嬷应声走上前,将钱袋子塞在香竹手上。 “这……” 香竹有些不知所措, “前面有一家客栈,你带着这些钱去那里住着,顺便找个大夫看看你的伤,三日后我自会来寻你。” 香竹听后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定会乖乖等着娘子来的!” 随后便一瘸一拐地往客栈方向去,走时还不忘连连回头望着崔宝缘。 崔宝缘亦注眸看着她,心中暗自思忖。 此时某地某处,定有宋语舒的人在暗中监视着自己一举一动。 她与萍嬷嬷为一体,需严密伺察。但香竹却不一样,在她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后来花钱买的女婢。 没那么需要重视。 崔宝缘转眸望向萍嬷嬷,低声道:“嬷嬷,我们走吧。” 然而待她们走远,身后小摊缓缓走去一女子。 女子身穿嫩桃色齐胸襦裙,精致不凡,她看着崔宝缘二人离开的方向,口中喃喃道。 “这位小娘子倒是又美又心善,就是不知道她是否看得上兄长?” * 晟王府。 “郎君!” 梁羡英一下马,便看见一名身穿青灰色窄袖短衣,略微有些清瘦的男子,垂着手走上前。 朝着梁羡英拱手行礼,嘴角敛着笑,“郎君,王爷知晓您在襄州遇到契丹人行刺,特叫您回府后立马去书房见他。” 梁羡英点了点头,但身子仍站在原地,终究按捺不住心绪,追问道:“母亲可曾知晓我负伤一事?” 俭德颔首,“夫人是知晓的。” “那母亲可有说什么?”梁羡英急切问道。 俭德看着自家郎君隐隐期盼地眼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她……什么都没说。” 梁羡英神色一黯,心底泛起一丝怅然,她连我的死活也不在意了吗? “想必是夫人相信咱们郎君武艺卓绝,机智过人,定能逢凶化吉,这才什么都没说,其实夫人心里还是在意郎君的。”俭德悻悻说道。 “我知道了。”梁羡英淡淡应了声,抬脚快步朝府内走去。 俭德和积善对视一眼,随后紧紧跟上。 傍晚。 崔宝缘二人回到孟府。 她款步走进房内,径直来到胡桃木色的桌案前,只见案上摆着一只黑漆长匣。 她故意留这么个匣子摆在这,丝毫不担心会被宋语舒的人盗走。 只因这个匣子不过是收录了长安各家贵女郎君的画像罢了,非宋语舒想要的把柄。 崔宝缘心中十分懂得自己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宋语舒亲眼所见,深信自己来长安的目的。 就是为了借孟府的势改嫁高门。 思索着,崔宝缘垂下头打开画卷,指甲在上面快速翻阅着。 下一瞬,那一只莹白细指倏地停在某一页上端。 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崔宝缘想起白天与香竹分别时,女孩连连地回头,眼神并非含带不舍,而是暗暗指向某一处。 示意那边有人正在偷看。 然而,崔宝缘l表面假意离开,实则躲在暗处偷偷观察。 只见摊位后缓缓走出一个人,首饰衣衫皆贵气精致,和此时她手上这页人物画像,一般无二。 昌阳侯之女,澹西昭 昌阳侯以及其侯夫人属于朝廷新贵,靠军功一刀一枪闯出来的,是少见的性情 中人,没有世家大族常有的门第之分。 据说昌阳侯夫妇常年带子出征,独留一女随老母照料,缺席女儿童年,心中满怀愧疚,因此,夫妇二人回府后便对其百般呵护,养得其心性率真开朗。 崔宝缘回想起当时,自己离那个小摊间是有些距离的,她应该没有听见她和萍嬷嬷间的谈话。 而且看样子,似乎对崔宝缘并无恶意,甚至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兴趣。 有些奇怪,但不枉是件好事。 她记得参与世家游猎会的人中,便有澹小娘子。 如今,她被宋氏紧紧盯着,无法打探阿兄的消息,若是自己能和澹小娘子交好,攀得关系,说不定能够借她的门路,寻机进入慈恩寺。 甚至查清真相。 崔宝缘慢慢收拢画卷,俯身放入匣子内,再抬头时,她眉眼弯弯,唇角扬笑。 只要钱够多,便一切好办。 接下来,她花重金寻上一随行侍女,代替身份混进队伍,并另外买通其他几名侍从打掩护,替她遮掩。一旦守卫盘问,一众被收买之人便纷纷开口帮腔,说是原先侍女生病,请她代为上山,好不受主家责罚。 世家举行围场游猎已有数次,往常皆平稳无事,因此守卫们渐渐放松了戒备,只随口盘问了两三句,便放人通行。 更何况单人撒谎容易露馅,一群人作证便很难被拆穿。 崔宝缘顺利进入后,装模做样地站了半个时辰。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掀开营帐悄悄走出来。 结果万万没想到,她刚走出营帐没几步,就被人倏地叫住。 “哎,你过来!” 闻言,她止步看去,是个男子,相貌寻常,身穿云纹圆领锦袍,腰间悬玉,手上拿着个紫檀木匣子,只需一眼便可看出他家境颇为殷实。 贺方文。 当初慈恩寺为难阿兄的人。 自己正要去“偶遇”他呢。 崔宝缘面不改色,垂手敛身,缓缓走至他身前。 “贺郎君。” “你把此物交予昌阳侯之女澹西昭,就说是贺家二郎君偶然所得,此好物唯有她这般绝色才配得上,并约她明日此时长乐楼二楼相见。”他大声说道。 崔宝缘颔首,抬脚欲往宾客区走去。 “等等。” 贺方文再次叫住她。 就在崔宝缘惊疑不解时,只见他眼神轻蔑,下巴抬着老高,伸出指头,直直指向崔宝缘。 “记住,一定要说是贺家二郎君所赠,若是忘了,某饶不了你!” “是。”崔宝缘点点头,她会说是贺家二郎君的。 “行了,赶紧走!”贺方文沉声催促着她,似乎与她这个低微下人多待一息,都是对自己身份的不尊。 崔宝缘也十分听话,端着匣子便往前走。 此时日头正中,烈阳高照。 狩猎显然已至最热闹之时,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阵阵飞鸟受惊声。 如今留在宾客区的,仅有各家小娘子和一些年纪尚轻无法上场的小郎君。 她们大都在各自聊天,无一人注意到崔宝缘。 她一步不停抬脚入席,略微扫了眼,便快速看准人。 澹西昭正坐在圆椅上,指尖轻托着青瓷茶盏,唇瓣微抿,思绪却早已飘远,对周身动静一概未曾留意。 崔宝缘绕至女孩侧旁,出声唤了句,“小娘子。” “啊?”澹西昭缓过神,茫然转头回看。待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是她! 6. 游猎 她下意识仓促起身,动作有些不稳,手腕一歪,盏中温热的茶水不慎泼洒而出,崔宝缘来不及反应,领口衣襟处被茶水打湿,晕开一片深浅分明的湿痕。 “你……你没事吧?”澹西昭不知所措。 崔宝缘低头,随意拍了两下,温声道:"多谢小娘子关心,这些水渍不打紧的。" 接着,她一只手将紫檀木匣子打开,伸至女孩身前,“贺二郎君特意吩咐我交予小娘子,说是此物唯有小娘子这般绝色之人才能与之相配。” 匣子一打开,澹西昭垂头去看,里头竟是一支素白玉簪,没有任何雕花样式,但却是贺方文所想的素雅大方。 澹西昭显然有些应对不暇,“贺二郎君?谁呀?” “贺方文。” 崔宝缘出声提醒,视线朝某处看去。 澹西昭顺势一望,下一秒便紧锁眉头,脸色像生吃数只苍蝇般不悦。 远处,贺方文不知又是从何处取了柄扇子,独自站在树荫下扇风,时不时侧目望向这边,对上澹西昭几人的目光,心中一喜,扇风的动作加快,吹得耳边鬓发飘扬。 “怎么是他?” 澹西昭恶狠狠撇他一眼,“我阿兄说他十四岁考中秀才后便不可一世,不屑参加游猎、马球这些掉他文人身份的玩乐,怎么他们家一犯事就来了?” 崔宝缘指尖一顿,贺家犯事了? “这簪子我不会收的。”澹西昭道。 恰在此时,端着一盏精致糕点的贴身侍女走来。 澹西昭一拍脑袋,差点忘了缘娘子的衣裳还湿着。 “玲珑,快带缘……” 崔宝缘不动声色地抬眸看她。 澹西昭话音一顿,连忙改口,“快带这位娘子下去更衣,就穿那件嫩黄色坦领衫。” 世家娘子出行聚会,皆会多备一件衣裙,以做万一。 玲珑轻轻应声,缓缓走至崔宝缘身旁。 “娘子,请。” 崔宝缘摇头,后退一步,“岂敢穿小娘子衣裙,这实在不合规矩。” 她假意推脱,如今自己身穿侍女服侍,若是直接答应,意图太过明显。 可话还未落地,崔宝缘便被澹西昭推着肩膀下木阶,“我从不讲那些没用的规矩,你若担心被人责罚,我派人去解释一番即可,你就安心去更衣吧,回来后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澹西昭望着崔宝缘的眸子,轻轻笑着。 崔宝缘只好点头答应。 “多谢小娘子。” 于是,崔宝缘转身,乖乖跟着玲珑离开。 望着崔宝缘的背影,澹西昭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圆椅上,双手托腮,再次出神。 她的阿兄,年岁二十,及冠多年,同窗好友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却始终独自一人,文不成武不就,丝毫没有上进心,为了他的婚事,她跑遍长安,誓要寻找一位如意嫂嫂。 那日见到缘娘子,她很是欣喜,不仅美貌动人,还有一丝善心,自己虽未听清她说的话,但出手救下被欺女子这一举动,当场她便决定心目中的嫂嫂便是缘娘子。 她快速派人查探,谁知缘娘子竟有过婚配,对方是个与她相伴十余年的青梅竹马。 如此情深,她若说出自身目的,不知缘娘子会不会觉得她心怀不善,假意与她结交? 这一切,都怪澹华明。 小娘子专门更衣的营帐不远,来回不过一炷香功夫,崔宝缘很快便换好衣裙。 她上身是一件嫩黄色坦领半臂衫,绣着精巧宝相花纹,内里衬着印满蝴蝶样式的垂领软衫,下身配一袭翠绿色齐腰长裙,裙身遍绘盛放烂漫的花簇。 她缓步而行,裙衫轻轻漾开,衣间蝶纹仿佛蓦然活了过来,如同鲜活彩蝶栖于繁花之上,一举一动轻灵蹁跹,万般灵动。 “澹小娘子。” 崔宝缘轻唤一声,声音柔和细腻,宛如林间莺啼,婉转动听。 听见声响,澹西昭回眸一望,瞬间张大嘴角,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崔宝缘走近又唤她好几声,她迟迟没反应。 澹小娘子似乎很是容易发呆。 半响,澹西昭堪堪回神,她十分着急地抓住崔宝缘的手臂,力道不重,语气却急促,“缘娘子,你现下可有心悦之人?” 她知道这么问有些不礼貌,但至少得为兄长争取一番。 崔宝缘一愣,“暂无,怎么了?” 她也没拆穿澹西昭为何知晓自己的姓氏。 澹西昭缓了口气,“是这样的,我兄长现在正在狩猎,待会下场后会来寻我,但我需离开一会,想请你帮我……帮我把这个给他。” 崔宝缘看过去,颦眉一怔,那是一盏玲珑方才端上来的鲜花糕。 “把这盘糕点给你兄长?”她有些疑惑。 "对,我兄长爱吃甜食,但极其害怕离了视线遭人投毒,还请缘娘子帮忙看一下。"澹西昭挠了挠头,有些窘迫。 崔宝缘眸光在她飘忽的眼神上一转,少顷,她缓缓道:“此事便交予缘娘吧。” 澹西昭颔首,离开前又深深看了眼崔宝缘,叹了口气,若缘娘子看不上阿兄,只能算他没福气了。 * “你等等我。” 澹华明骑着马,手上握着弓,对着同样握着弓的少年十分没好气道。 少年一身紫色窄袖锦缎劲装,袖口紧紧束起,腰间勒着嵌玉蹀躞带,长发束进玉冠,浑身利落精干,宽肩窄腰的青年骑着高大威武的骏马,更现英姿勃发。 他策着马回头,一瞧见澹华明死气沉沉,不愿前行的模样,淡淡道:“又不是让你走路,怎么骑个马也这么慢,还有,你狩猎戴个覆黑纱的斗笠,正经吗?” 澹华明一听,怒火三丈,“你懂什么?这个黑纱斗笠既能防日光,又能防风沙,好用得很!而且,有你在我旁边,我能猎到两头野猪就不错了。” 说着说着,他更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快趴在马背上。 “行了,我且让你几只。”梁羡英道。 “好!”澹华明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浮现无比灿烂地笑容,朗声道:“你早说啊!” 可惜他如今黑纱遮面,梁羡英根本看不清他面上表情,不过,他也不稀罕看。 刚还有气无力呢。 他挥挥手,让积善将自己打的所有野麃都丢给澹华明,随后骑着马向猎营方向去,临走前冷不丁丢下一句:“这几只野麃像你。” 澹华明瞪大双眼,顿时暴跳如雷,比自己猎了两只蠢猪还气,他咬牙切齿,在梁羡英背后狠狠喊道:“你竟然说我像这几只傻狍子?!我好歹也比你大吧!” 他驾着马追上去,嘴里仍念念有词。 直到走出猎场,他才堪堪闭上嘴。 结果转头一看,梁羡英在他身侧,竟明目张胆地掏了掏耳朵。 “……” 没完了是吧。 两人跳下了马,澹华明走上前欲与他理论。 男人间的对抗,他不能输。 可终究是澹华明败下阵,不是因为梁羡英英明神武,而是他说要将所狩猎物全部送予澹华明。 “今日发善心了?”他围着梁羡英不停打转,仔细打量他。 平时说话都不曾留情的晟王世子,今日怎的这般好心,莫不是有诈?! “我不要!” “那里人太多,我不想去……” 两人一愣,梁羡英率先回头斜睨看看他,澹华明瞬间读懂他的眼神。 冰冷中带着一丝嫌弃。 又在骂我。 “误会误会,”澹华明摸头尬笑,倏地想起什么,于是郑重开口,想挽回自尊,“你不想去拿头奖,难道是因为你储君消息传开,怕那些官员之子纷纷寻你?” 梁羡英颔首。 “所以你要直接下山?!”澹华明尖叫一声。 “嗯。” 话落,梁羡英也不等澹华明反应,转身带着积善俭德二人便要往外走。 “你别走啊!不是说好下山后陪我去打马球吗?”澹华明三步变一步,急忙跑上去扯住他不放。 梁羡英止步,转身斜倚廊柱,表情懒散,静静看着澹华明一顿言语。 “你看啊,上山狩猎是我死活请你来的,那如今你有难,我澹华明也不能不讲义气。”他出声稳住梁羡英,紧接着伸手将脑袋上的斗笠取下,递至梁羡英眼前。 “你让我带这个?”梁羡英愕然,旋即抱臂胸前,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沉,一副傲然正气的模样。 “我不戴。”他不喜欢遮脸。 澹华明张嘴想再次好言劝说。 恰在这时,有小厮跑过来请人。 “你戴着去我位置上坐坐,保证没人认得出,我去去就回。” 说完,澹华明直接一扔,斗笠投进梁羡英怀里后,他便扭头匆匆离开。 梁羡英垂头扫了眼,斗笠通体呈黑色,加之黑纱倒也融洽。 “郎君,可还要继续下山?”积善问。 一旁垂手侍立的俭德跟着走近,看了眼黑纱斗笠,恭敬道:“郎君,这时候提前下山太过惹眼,属下瞧这黑纱长度恰好能将郎君大半身形遮挡,可要采纳澹郎君的意见?” 梁羡英抬手捏住眉心,沉声道:“按他的来,你们去我原先位置,不用跟着我。” “是。” 崔宝缘静静站在圆椅后,面上一片平静,心底却疑窦丛生,澹小娘子明显在说谎。 她兄长既担心遭人毒害,难道堂堂昌阳侯府,找不到一个专门看守糕点的人吗? 澹小娘子究竟为何一定要她来做这个人。 还有那句“你可有心悦之人?” 崔宝缘眯起眼眸,心中所想愈发接近真相,澹小娘子恐怕是想撮合她和她兄长澹华明。 崔宝缘蹙眉,心中暗自思忖,倘若能让侯府嫡子对自己动心,往后行事,定然大有裨益。 可情爱一词,又岂会如她口中这般轻巧容易。除非二人命中早已嵌刻红线,缘分天定,否则何来一见倾心的道理。 可是…… 她垂头拉开袖口,露出腕间桃木手串,神情瞬间复杂。 崔宝缘敛眸,也罢,只要对她有利。 真心还是假意,她照单全收。 7. 误会 等待的过程中,崔宝缘四下环视,视线无意瞥向一侧,随后缓缓站直身子。 前方走来一名身量极高的男子,虽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连衣衫也隐入黑纱之中,但崔宝缘清晰认出他脚下穿着乌皮靴。依此便可看出其身份不凡。 行走方向也是朝着崔宝缘此处。 应是那位澹小娘子口中爱吃甜食的兄长了。 男子脚步极快,一眨眼便走至木阶下。 崔宝缘待其走近后,微微欠身,“郎君安好,澹小娘子嘱咐我在此等候。” 梁羡英一怔,瞬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崔宝缘,语气冷冽,“你不是澹西昭?” 黑纱能助他隐去大半身形,却导致他看不清其他人,也不知道澹华明怎么坚持整场狩猎的。 崔宝缘捂着唇浅笑几声,眼波盈盈似秋水,“自然不是,澹小娘子有事需离开片刻,望我在此等她。” “嗯。”梁羡英语声冷冷,抬脚便要跨上木阶,倏地被女子一声叫住,“郎君且慢。” 他微微皱眉,抬眸的一瞬间,整个身子顿时僵住。 只见女子俯身凑近,原本隔着黑纱有些朦胧的眉眼,骤然在梁羡英眼前放大,一张清丽姣好的面容尽数撞入眼眸,五官明艳灵动,眉目嫣然,笑得温婉又娇美。 梁羡英心神微震,匆忙出声制止。 “你……”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又被女子堵了回去。崔宝缘再次向前凑了几分,神情专注沉静,在他耳边低语,“郎君,你别再动了。” 此时,微风拂过,稀稀朗朗的枝叶簌簌作响,悉数传进梁羡英的耳朵。 他再无法忍受,抬手欲捉住女子在他头顶肆意妄为的手。 不料下一瞬,崔宝缘好似提前察觉般快速收回手,指尖上赫然捻着一片叶子,她眉头一挑,嘴角轻轻扬笑,“郎君骑射怎的这么不注意,帽子上竟沾了一片落叶。” 梁羡英面露怒色,扭头躲开崔宝缘眼神,身子倏地向后退。 为了一片落叶,竟敢擅作主张地触碰自己,还……还在他头上摸来摸去。 如此不顾礼节! 崔宝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道多半和自己太过冒犯有关,于是转开话题,开口邀他入席。 梁羡英大步跨上台阶,径直坐在离崔宝缘最远的椅子上。 崔宝缘见状,默默冷哼一声,她才不会给他避嫌的机会。 她轻轻端起那盏鲜花糕,款步走向梁羡英。 “郎君,这有一盏玫瑰花糕,香气四溢,还请郎君尝尝。”她道。 “我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吧。”梁羡英头也不回,表情比来时更加冷漠。 崔宝缘歪头疑惑,“郎君不是喜爱甜食吗?” “你打探错了,我自小便不爱吃甜食。”梁羡英狠狠皱眉,嘴唇紧紧抿着,有些不悦。 “怎会?这可是澹小娘子亲口说的,她阿兄最是喜爱甜食!”崔宝缘面上疑惑更深,到底是哪里不对? “什么?” 梁羡英登时站起身,速度极快,误让崔宝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当即紧绷身子,后退半步。 梁羡英一双冷眸敛着薄怒,看向崔宝缘的眼神愈发犀利,连人都没认全,就急着向他献殷勤。 是何心思,昭然可知。 他冷嗤一声,举步便要往外走,离开这个让自己怒气剧涨的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真正爱吃甜食的澹华明恰好走上席面,他来到梁羡英身侧,压低声音,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怎么样,没人认出你吧?” “……” 梁羡英没理他,直接绕过澹华明身子向下走。 刚走至台阶处,澹西昭又步履匆匆地跑过来,她嘴上扬着喜悦的笑,仿佛心情还算不错,只是刚走近没几步,抬头便看见前方三人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对。 梁羡英脸色越发暗沉,如若不是知晓他们干不出这种事,不然真会以为自己被这兄妹俩算计了。 澹西昭脚步迟缓,期期艾艾地走到兄长身旁,“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觉得那位郎君有点不对。” 澹华明揉了揉她头,笑嘻嘻地说,“啥事没有。” “哦,”澹西昭点了点头,视线看向崔宝缘,随后笑盈盈地将自家兄长扯近些,眸光轻扬,声音脆而甜,“对了阿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认识的好友,缘娘子。想必你们方才也见过了。” 崔宝缘蹙眉一听,立刻便知晓自己认错了人,也明白澹西昭根本没在某处看着,于是她抢在澹华明前面开了口,“澹郎君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与小娘子长得还有些相像呢。” 梁羡英幽幽回头。 哼,果然如此。 “是吗?我兄长真有你说的这么好?”澹西昭登时眉开眼笑。 “自然是的。” 崔宝缘边说,边朝一旁的澹华明微微欠身,弯唇一笑。 梁羡英招呼不打,径直离开。 三人围着椅子坐下,其乐融融地闲聊。 澹西昭最是积极,她主动开口,然后时不时夸赞一下自己阿兄,接着是崔宝缘跟着点头,弄得澹华明有些面红耳赤。 正在他浑身局促,坐立难安之时,原先离开的梁羡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积善俭德二人。 此时,他头顶的素黑斗笠已被摘下,一张俊朗出众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眉目桀骜,丰神俊朗。 男人站在台阶下冷眼看着澹华明,凛声催促道:“你还想不想踢马球?不想我就走了。” 崔宝缘闻声望去,忽地心头一紧,是襄州那晚的男人! 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再次见面。 她视线下移,目光停在男人脚上那双四周绣着暗纹的乌皮靴上。 怎会这么巧?方才自己认错那人竟是他。 澹华明不知崔宝缘此时心绪万千,他注意到梁羡英此时已去掉斗笠,想必是不需要顾虑身份,于是站起身将他拉近,大大咧咧向崔宝缘介绍。 “这就是晟王世子梁羡英,据说他可是长安城万千少女的梦中人!” “啧!” 梁羡英面露不悦,眼神凌厉地瞪向他。 有完没完? 澹华明看懂他眼神之意,摸头悻悻笑着,“别生气!打趣而已,你看缘娘子都被我逗笑了。” 崔宝缘一直在暗自观察梁羡英的表情,见梁羡英似乎没认出自己,不禁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时便瞧见澹华明咧着嘴看着自己,神色倏然一滞。 方才她分明没笑! 虽然话是如此,但崔宝缘也并未说什么,而是微微歪头,嘴角漾起温婉得体的浅笑,轻轻夸赞道:“世子容貌堪比谪仙,受些欢迎也是人之常情。” 梁羡英微微挑眉,讨好我? 崔宝缘没注意到梁羡英的表情变化, 心中正暗忖道,他就是梁羡英。 那为何画卷上只写着晟王世子梁羡英的名字,却没有他的画像? “好了!你们慢慢聊,我和梁羡英先行一步。”澹华明笑道。 临走时还不忘君子风度,面向崔宝缘开口道:“缘娘子,告辞。” 崔宝缘正垂着头发愣,见澹华明对自己拱手作揖,连忙回神欠身:“澹郎君,梁……” 她略一停顿,复又启唇道:“梁世子,改日再会。” 好险,差点直接唤梁羡英全名了。 然而,崔宝缘不知道自己这一停顿,让梁羡英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更加不悦。 故若姿态。 二人走出宾客区后。 梁羡英冷眼下移,视线沉沉落在澹华明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凛声道:“你急什么?” “我怎能不急?你可知方才我妹妹一直在问缘娘子她对婚姻二字有何看法,更是少见的不停夸赞我,我猜她定是有意替我张罗婚事,而且缘娘子似乎也对我颇有好感…”澹华明欲哭无泪。 婚姻是坟墓啊。 “可我瞧着……”梁羡英收敛冷意,嘴角缓缓噙起一抹轻笑,随意瞥了一眼身后来路,语气十分慵懒。 “你们二人很是相配。” * 黄昏时分,崔宝缘才被赵家的马车送回孟府。 光明正大地送回来。 微凉的暮风吹过花圃,宋语舒垂着眉目,手执铜剪,细细修剪着丛中的晚菊。 菊花,隐逸淡泊,不慕浮华。 是孟忠荣最喜欢的花品,可但凡经他亲手打理后,原本鲜活的花瓣便会悄然生出变故,短短数日,花瓣枝叶飞快泛黄,无声走向凋零。 最后,孟忠荣变得十分厌恶菊花,不再靠近花圃,此后花圃便由宋语舒接手照料,但效果仍旧微乎其微。 “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昌阳侯府的马车?” “千真万确!老奴上前认真打听过了,说是昌阳侯府的小娘子亲口吩咐送崔宝缘回府。”田嬷嬷躬身回话。 咔嚓一声脆响,整根菊枝被径直剪断,宋语舒面色沉冷,眼底涌起几分刻薄与不满,她随手一甩,铜剪直直扎进松软的泥土里。 “凭什么她一个破落户,竟能接触上侯府这般显贵门第!而我儿大郎,却半个攀附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叫你派人盯紧她吗?” 闻言,田嬷嬷连忙向前几步,着急开口为自己辩解,“夫人,老奴也是方才得知,那崔宝缘私自买了一名婢女,让婢女用金银买通游猎会的下人,这才悄悄混入围场。不过这并非全无好处,若我们大郎君效仿此法,定能入内结交不少权贵,兴许还能谋个一官半职…” “你要我忤逆主君?”宋语舒双目圆睁,转身怒叱道:“此事倘若叫主君知晓,说我唆使大郎扮小厮去攀附权贵,我还如何在孟家立足,只怕当即就被发落到乡下去!” 孟忠荣对面子看得极重,不允许府内人去结交权贵,但却希望权贵主动结交自己。 以此来证明自己品行高尚。 嬷嬷一听,慌忙屈膝请罪,再不敢胡言乱语。 宋语舒默然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田嬷嬷扶起。 “到底还是年纪轻,心气傲,以为自己容貌出众,就能高攀侯府,可笑!”她话音一顿,心中忽又起了注意,嘴角噙起一抹坏笑。 “你去给我找个东西……” 8. 偶遇 长夜散尽,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萍嬷嬷叩响房门,轻声将崔宝缘唤醒。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赤脚拉开房门。 “娘子,怎么瞧着你这般模样,像是一夜没睡呀?”萍嬷嬷满心担忧。 崔宝缘小手一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睡过的,差不多有两个时辰。” 昨夜不知为何,她的梦里全都是梁羡英的身影。 在梦里,她一整个身子赫然跪伏在梁羡英腰部,一手抵在他胸口,一手不停地扒着他的里衣,力气比襄州那晚更要疯狂,甚至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给我、给我。” 梦里的梁羡英也不似白日里冷漠无情,而是整个人红通通的。 耳朵是红的,脸颊是红的,就连那张毒死人不偿命的唇也是红的。 她像不受控制一般地伸出手,在他唇边重重一擦,身子凑得越来越近。 梦一到此处便停了,崔宝缘立刻惊醒,再无梦意。 “嬷嬷不必忧心,我无碍。”崔宝缘扶着额头,硬生生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不敢去想为何自己要扒着梁羡英的里衣,说那种话…… 萍嬷嬷微微点头,见崔宝缘醒了,便开口道:“我帮娘子取了早膳,等娘子洗漱后便吃点东西吧。” 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嬷嬷,等等。”崔宝缘叫住她,目光停留在萍嬷嬷沾着黑灰的衣袖口,疑惑不解道:“嬷嬷袖口怎么脏了?” 一提到这个,萍嬷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眉愤愤一怒:“从前大夫人和黎娘子对下人们是百般照顾,可谁知道她们竟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今日一早我便去库房领这个月的份例,居然发现他们拿黑炭来糊弄我!” 崔宝缘脸色微沉,意料之中罢了。 如今她名义上虽是孟家表姊,但在其他人眼里,不过是个死了丈夫来打秋风的寡居妇人罢了,算不上正经主子。 下人揣测主人心意行事,自然不会给她们好处。 她抬手安抚萍嬷嬷,温声说道:“以后我们自己买炭,不用他们的,但每月分例该领还是得领,尽量不让他们疑心。” 萍嬷嬷叹了口气,只能如此。 送走萍嬷嬷后,崔宝缘草草梳洗完毕,轻声唤来香竹,特意嘱咐道:“你去帮我寻一处荒宅,再找几桶泔水,我要贺方文自作自受。” 香竹应声,正欲转身离开,却又被崔宝缘叫住,“算了,这些我来做好了。你去帮我查查贺家名下资助的学堂,尽快!” “是!”香竹快步出门。 按照黎娘子所说,从前在慈恩寺时,贺方文便时时欺凌阿兄,甚至盗用阿兄所写诗文,为己所用。 从此事来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而这第二次,很有可能便是从寒苦读书人的学堂所出。 * 长乐楼内。 男人手摇折扇,居高临下,俯视着楼下卖力吆喝的商贩。他面相刻薄,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意,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待会澹小娘子来了,你就上前说某提前在此等了她一个时辰。” 小厮挠挠头,满是不解,"郎君,明明我们已是在她前头到了,为何还要诓她?" 贺方文斜斜睨他一眼,嗤笑出声:“你就是读书太少,不明白惠而不费的道理,某说句话就能让她感动的事,骗骗又何妨呢。” 说罢他衣摆一拂,重重落座,语气傲慢极其,“纵然她欣赏于某,可仅凭这点,还不足以拿捏一个侯府嫡女,某得装出对她上心的样子,方可妥当。” “郎君不愧是读书人,想的就是周到些。”小厮脸上堆着笑讨好道。 “对了,那几个穷书生都解决了没有?”贺方文摇着扇子,随口一问。 “小的办事还请郎君放心,出发前小的就派人带着火油前去他们学堂,恐怕现在已经被活活烧死不成人形了。”小厮边说,边小步走至贺方文身前,正欲为他沏茶。 贺方文冷哼一声,“要怪就怪自己不识抬举,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过是觉得他们的诗作还算不错,勉强将其收为合集,发扬光大罢了。竟不知感恩地想写血书联合告我,真是‘蚍蜉撼树,笑不自量’。”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贺方文当即起身,一把将刚碰到茶杯的小厮推出去,“人来了,还不快去开门!” 此刻他满心满眼皆是自己将要平步青云的喜悦,全然未曾料想到,堂堂侯府嫡女来见一个四品官员之子,怎会敲门? 小厮转身快步奔到门前。 “澹小娘子,我家郎君已经等……你谁啊?” 小厮瞪着眼一看,门外女子衣着朴素,半分侯府丫鬟的气派也无。 反倒像是山上下来的女匪,有几分悍气。 “里头可是贺郎君?”女子探头朝里看了看。 小厮将她浑身打量一番,随即抱拳撇嘴,“是又如何。” 女子一听,眉毛瞬间紧拧成一团,面容焦灼,语无伦次:“贺郎君停在后院的马车,不知怎的马儿突然受惊,连带着车厢冲上西街那边去了,还请贺郎君快些派人去追马呀!” 此话一出,贺方文再次坐不住,神色焦急,哆哆嗦嗦地指着小厮催促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寻马!” 车厢里可是有他刚收集好的诗集,这可万万不能丢失。 “是是是。” 小厮应声,急匆匆奔下楼,很快包厢内便只剩贺方文孤身一人。 此刻他心乱如麻,猛地将扇子扔在地上,背过身低头臭骂,"定是有人嫉妒某的才华!不然好端端马匹怎会受惊,真是有违君子风范!" 究竟是谁要与他作对? 倏地,地上映出两道影子。 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缓缓抬头。 方才还站在门口离自己十步远的女子,竟已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 贺方文吓得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你、你想作甚?某乃是贺家二郎!” 女子面无表情,抬手一掌重重劈在他颈侧。 “呃!” 贺方文视线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女子蹲下身认真观察,在确认他已然昏死后,旋即起身走出包厢,叩响隔壁屋门。 “娘子,事已办妥。” 只见房门缓缓敞开,一名头戴帷帽也难掩风姿的女人款款 而出。 帷帽遮蔽住她全部容颜,但微微露出的肌肤仿若融化的酥酪般,嫩润绵柔,葱白的玉手在秦香竹肩上一拍,声音温软,“做得不错。” 香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连带着嘴角扬起喜色,“此乃香竹分内之事。” 崔宝缘走入方才的包厢,垂眸以俯视的姿态看向躺在地上‘酣睡’的男人,忍不住低笑一声,“你下手倒是不轻,他脖颈都被你劈黑了。” 香竹笑道:“我怕他反抗,这才多用了几分力气,谁知他被我吓得竟动都不敢动。” 崔宝缘微微颔首,蹲下身抽出短刃,割下男子大片衣料蒙住他脸面,随后对着墙壁轻叩三下。 不出片刻,包厢门再次被打开,两名壮汉抬着一口空木箱走入屋内。 崔宝缘道:“你们只需把此人装入箱中,抬上我犊车即可。”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随即闷声将男人搬进箱子里,手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箱子抬至膝盖高。 崔宝缘敛去神色,举步向外,边走边问:“跟着我的尾巴也解决了?” 香竹点点头,“娘子放心,今早娘子一出孟府,我便尾随他身后,将人直接打晕藏起来了。” 崔宝缘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她,浅浅一笑,"听你语气,对付那人似乎很是轻易,我记得他也是个练家子吧?" 香竹搓了搓手掌,“先父乃是镖师,我从小便跟着学过几招拳脚。” “父亲……“崔宝缘低声重复,眸光微暗,”我记不清父亲模样,打记事起,便只有兄长一人护我。” 香竹望着她缄默低垂的眉眼,“娘子可是思念亲人了?” 崔宝缘没再出声,只是继续缓步前行。 然而千算万算,她唯独没有算到今日竟会下雨。 一行人刚踏出茶楼木阈,外头倏地下起霏霏细雨,街上行人不多,少数人撑着油伞匆匆走过,雨声渐渐淅沥,淡化了来时街市的喧闹。 好巧不巧,崔宝缘的犊车并未停在门口,而是停靠在街对面一间铺子旁。 那是一家乐肆,其中匠人手艺精湛,所售器物皆是上等佳品,就连宫中破损的名贵古琴,都会送来此处修缮。但因此刻下着雨,铺门前也就冷清下来。 她摇头一笑,自己这多此一举的谨慎。 壮汉将箱子抬上犊车,香竹递过两贯铜钱,二人拿了银两,不多置喙,当即转身离去。 “娘子,雨天寒凉,快上车,莫要染了风寒。”香竹道。 崔宝缘应了一声,提起裙摆弯腰钻入车厢。车厢本就狭小,被木箱占去大半,竟无落座之地。 她微微蹙眉,略一思索,干脆侧身,径直坐到木箱之上。 “走吧。” 犊车缓缓前行,牛蹄踏过青砖,一步一声。 崔宝缘百无聊赖,伸手撩开一角车帘,目光下意识向后一瞥。 瞬间瞳孔骤缩,她急声叫停马车。 “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她身子探出车厢,纵身一跃,朝着方才行经的方向快步奔去。 “娘子,你看到谁啦?”香竹疑惑地四处探头,没什么特别的人啊。 9. 暗香 乐肆门前,崔宝缘倏地停下脚步,她缓了口气,随后理鬓整衣,步履从容。 乐肆内清静雅致,四壁木架摆满各式丝竹古乐,桐木古琴、雕花琵琶分列整齐。 但环顾一圈后,没有找到要找之人。 “不见了?”崔宝缘心下疑惑,明明自己亲眼看见他一行人走进来,怎么她一来就不见了? 柜台后有名老者,正埋头提笔做账,听见声响后,他起身问道:“娘子,可是找人?” 崔宝缘点点头,“敢问老丈可有看见一个身穿红衣,身量极高的男人?” “娘子说的是方才来的俊美郎君吧?”老丈哈哈一笑,抬手指向二楼,“他上个月送来的旧琴已被老朽修好,此刻正在楼上取琴呢。” “多谢。”崔宝缘躬身一揖。 踩着木梯拾级而上,一室檀香幽幽,墙面悬挂音律古画,绫裱画轴轻垂流苏,檐下雨声隐隐入耳,整层安静得只剩淡淡的木韵。 果不其然,一踏上二楼,那抹醒目的红色便撞入眼帘,梁羡英立在长廊之下,正抬手凝望壁上挂画,身侧紧随一名清瘦小厮,正是昨日游猎会上侍在他左右之人,想来便是他的心腹。 然而,在崔宝缘望见他的刹那,男人已然侧过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好似早已察觉到会有人上楼。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拉低帷帽,转瞬又醒悟过来,自己这般躲闪,反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昨日见面时,周围人眼太多,何况他那时一身劲装,自己无法找借口下手。可如今,她视线向下移了几寸,男人身穿一件艳丽的红色圆领袍外,还松松系了一件墨色玄狐大氅,这让崔宝缘心中起了些主意。 梁羡英眉宇微沉,见女子一动不动地直面自己,当即泛起一丝不悦,只扫一眼,便转头移开视线。 崔宝缘放下捻着帷帽的手,缓缓靠近他,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欠身行礼:"世子也来看琴?" 梁羡英听见她开口,也只是礼数周全地略一点头,并未开口应答。 反倒是他身侧的小厮悄然看了她一眼,俯身凑到梁羡英耳边低声言语几句,随即梁羡英一听,那双丹凤眼冷冷睨向崔宝缘,表情不悦。 小厮拱手退下,将长廊留给二人。 崔宝缘站在原地,见梁羡英迟迟不说话,便想着从他感兴趣的地方下手,可视线向上望去,崔宝缘整个人瞬间怔住。 墙上悬挂的并非书法佳画,而是一卷历经岁月的古谱,谱纸泛黄,笔法苍劲浑厚。 崔宝缘一噎,全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琴谱还是笛谱,亦或是别的什么乐器的谱子。 看来自己无法在音律上与他拉近关系了。 她眸光微动,又向前踏出几步,语声放得柔和,“听闻王妃寿诞即至,世子为此特意寻遍九州,若不嫌弃,我可为世子指条小路。” 她这一走,两人距离顿时拉近,梁羡英鼻尖除了隐隐闻到幽沉檀香之外,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暗香,不浓不烈,若有若无地缠在身侧。 他偏过头,语气依旧冷淡疏离,"多谢,不用了。" 说罢,抬脚便要径直离开。 “世子难道不想让王妃舒心吗?”崔宝缘扬声叫住他。 梁羡英脚步顿住,沉声回望:“你意欲何为?” 崔宝缘慢悠悠回身,隔着帷帽轻纱与他对视,“我听说王妃在慈恩寺潜心修佛多年,想必早已舍弃奢华珍宝,世子就算寻来天下至宝,于王妃而言也是俗物。世子不妨想一想,这些年你送出无数珍宝,是否都入了王妃的心?” 梁羡英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又覆上深色,冷不丁道:“头戴帷帽,是有何见不得人吗,缘娘子?” 崔宝缘身形猛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他怎么知道轻纱后会是她? 女人颦眉思忖,见身份被直接点破,也就没有掩藏面容的必要。 索性她撩开帷帽轻纱,歪头朝男人浅浅一笑,语气放柔,“想不到世子竟对缘娘声音如此熟悉,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呢。” 梁羡英眉峰紧锁,眼神愈发冷漠,“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闻王妃本是扬州人,扬州花糕滋味绝佳,想来王妃从前也是爱吃的,后日便是寿辰,世子现去扬州找名厨恐怕来不及。“ “缘娘恰好会做这落梅糕,甘愿为世子分忧。” 崔宝缘话音一顿,目光故意朝男人脸上看去,眼波轻轻流转,悠悠道:”缘娘昨日虽认错郎君闹成乌龙,但回去后心里念着得却不是澹郎君,而是……世子您。” 梁羡英脸色骤黑,当即拂袖转身落下二字。 “轻浮。” 崔宝缘见他要走,登时有些慌了神,急忙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缘娘所说皆是真的,如若世子您不信,大可来验一验缘娘的真心!而且此事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梁羡英强行压下不耐,重新回头:“你这么希望我采用你的建议,就是想表明你对我的真心?” “缘娘只是想帮郎君罢了。” 崔宝缘轻轻颔首,却蓦然咳嗽几声,声音有些虚弱无力:“不过外头雨大,缘娘身子孱弱,眼下实在禁不住风寒,还望世子心生怜悯,将身上大氅借给缘娘。“ 她语声顿了顿,又道:”世子大可相信缘娘,缘娘绝不会做有辱世子名誉之事。” 十二月,虽未至深冬,但如今雨落不停,时有寒风吹过。 梁羡英眉头紧锁,目光深沉,一动不动地久久凝在她身上,穿得确实比昨日要单薄些。 良久,崔宝缘心下忐忑,正要再开口询问,便听见头顶声音响起:“仅此而已?” 崔宝缘眼睫微颤,仅此而已? 听口气,她还能再追加些别的? “长安有名的慈恩寺,我想进去。”她边说边抬眸,语声清脆。 本想请求澹小娘子带她前往,但仔细思索后,还不如此时向梁羡英提及,他位高权重,给她一张凭证许她入寺,岂不更方便她走动探查,不然自己还得想理由支开澹小娘子。 “慈恩寺?”梁羡英道。 “是呀,“崔宝缘抬头,脸色微妙,好似对此有些不满,”听说慈恩寺乃长安第一佛寺,祈福最是灵验,可惜我身份卑微,并非官家贵女,无法进入此寺一观,无奈之下只得向世子请愿。” 梁羡英缄默不语,似要透过素白轻纱看穿她心中诡计,片刻之后,他抬手,一件沾染檀香的墨色玄狐大氅随意搭在崔宝缘肩上,皮毛殷亮厚实,布料顺滑垂坠,一看便做工不凡。 就在此时,积善抱着一把古琴大刀阔斧地走过来。 他瞥了眼崔宝缘肩头上的大氅,脚步变得迟钝,一步步走到梁羡英身侧:“世子,拿到'倾心'了。“ 他怀中所抱之物,正是名为‘倾心’的世代明琴。 梁羡英闻声收回落在崔宝缘身上的视线,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带着积善离开,临走前抛下一句:“明日此时,你带上所谓花糕直接上二楼,那时我自会派人查验,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滋味尚可,你所求之事再接着往下议。” 崔宝缘暗暗撇嘴,不愧是未来有望继承大统之人,一言一行,皆带着居高临下的吩咐口吻。 一楼临门处,俭德静静等候,见梁羡英和积善下来,他快步跟上,低声禀报:“郎君,龚老说方才那位娘子一进门便打探您的消息。” 大概又是一名故意前来和郎君’偶遇’的女子。 “发生何事了?” 积善一头雾水,方才抱着琴出来时便大为震惊,自家郎君一向对女子疏而远之,竟会将一件新制不久的玄狐大氅,随手赠予一位陌生女子。 大氅上的狐裘,还是郎君亲自所猎。 俭德扭头与他解释道:“楼上那位娘子,我听她的声音,似乎是昨日坐在澹小娘子身旁的那位缘娘子。” 积善一听,当即恼怒道:“她不是对澹郎君有意吗?既是如此,今日为何讨我们郎君的大氅!” 俭德虽身子弱,武力不如自己,却有一双灵耳,对声音极其敏锐,他说方才那遮脸娘子是昨日见到的劳什子缘娘,那定不会有错。 他侧目望向梁羡英,这缘娘子是个多情风流之人,郎君心中对她的厌恶,定不比自己少。 “郎君,可要将此事告知澹郎君?” 梁羡英并未表态,倒是俭德出声制止,“光长身子不涨脑子!这件事你该怎么同澹郎君开口,难道要说那位缘娘子表面对澹郎君有情,实则真正倾心的是咱们郎君?” 积善恍然大悟,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子。是啊,若真这般说,那不是陷郎君于不仁不义吗? “回府。”梁羡英出声道。积善躬身领命,接着他用哨骨一吹,只见街角缓缓驶来一辆华贵马车,朱红轮辋,气质雍容。 梁羡英先抬脚跨上车,积善俭德紧随其后,分别坐在车厢外两旁。 * 拿到大氅后,崔宝缘心中难掩欣喜,但也没有忘记还在外头等她的香竹,此时身在乐肆,她也不便当众烧衣。 眼下还是先处理贺方文的事吧。 外面冷雨未歇,她微微皱眉,略一思忖,索性直接披着大氅走出去好了,不然真染上风寒,也是自己受罪。 重新坐上犊车,香竹几番欲言又止,半响过去,她一边驱动犊车,一边按捺不住好奇地问:“娘子,方才我在车上瞧见有几名男子从里出来,尤其是为首那位红衣郎君,不仅气质出众,相貌更是绝佳。刚刚娘子突然下车,现在身上又多了件狐毛大氅,这皮毛,莫不是……” “想什么呢?“崔宝缘连忙打断她的话,“我身上大氅的确出自他身,但其中缘由,一时难以讲清,我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 “是是是。”香竹抬手拍了拍脑门,暗自懊悔,正事当头,怎能此刻在娘子面前问起别的,这不是在说自己分不清大小事,没能力吗? 她心中与自己怄气,于是扬鞭驱车的动作更加卖力。 一个时辰之后,二人抵达一处废弃农舍。 屋外侧边搭着一间茅厕,茅厕后方便是闲置的猪圈,圈内不见牲畜踪影,但遍地仍然残留牲畜所积秽物,蝇虫盘旋不散。 加上今日落雨绵绵,棚顶铺就的蓬草被雨水打湿浸透,雨珠顺着缝隙滴滴坠落,将猪圈沤得满地泥泞污秽。若是不慎沾染,那股腥臭黏腻久久难以褪去,足以让人十天半月噩梦不断。 崔宝缘捂住口鼻,不费她一大早便开始寻找,此处所见任她怎么看都觉难看。 她回头,与犊车上的香竹对视一眼。 香竹心领神会,驾着犊车向前,眼看牛头就要撞上竹篱时,骤然攥紧辔绳稳稳勒住。接着调转车头方向,犊车后栏不偏不倚,轻轻抵在竹篱之上。 她向后瞟了眼,见方位分毫不差,于是起身扳开车厢尾端的木挡板。掀开木箱,攥住箱沿有力一倾,箱中人顺势直直滚落,翻进竹篱内侧——猪圈之中。 香竹嫌弃地伸出一指手指抵在鼻尖,只觉一阵生理不适。她快速合上箱子,将木挡板也牢牢嵌好,恢复原样。 娘子说了,这些都是租赁的,嘱咐她千万不要弄坏了,否则押金不退。 此时,崔宝缘也没闲着,她敛起袖子,屏住呼吸,将在茅厕“熏陶”了几个时辰的泔水抬出,一手一桶,慢慢地向猪圈挪去。 今日特意穿得普通,一身轻巧,做事方便,弄脏了也不那么心痛。 只略扫一眼,便瞧见泔水桶里无数白蛆在浑浊酸馊的汤水之中蜷曲蠕动,桶壁密密麻麻沾着透白虫卵,看得人胃里翻涌。 香竹一惊,急忙跳下车,强行夺下,“娘子,这些污秽之物让香竹来做就好!” 崔宝缘平静地说:“不过是提泔水而已,这没什么。” 香竹撇嘴,“娘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泔水并非普通泔水,沤了可是有足足半年呢!” 崔宝缘只觉还不够恶心,但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找了处盛满雨水的木盆,浸了手。 香竹见状也没再开口,她大步一转,提着两桶泔水,依次扑向倒在泥泞里的贺方文。 崔宝缘不顾恶臭,走近几步,亲眼见证此刻,男人手指弯曲,昏倒在猪圈之中,伴着排泄物与泔水,腥味浸透全身。 他贺方文不是喜欢当众踩人手指吗?不是喜欢倒泔水欺凌比自己优秀的人,呼来众人观赏吗? 既如此,那便受着。 崔宝缘心中冷笑,不知他这个才子醒来后见到自己这般光景,还敢不敢出门扬威风。 一旁的香竹扔下木桶,也朝里探了探脑袋,不禁感叹自家娘子的手段过人,说干就干。 不过此刻,她脑袋中浮现出一个问题,道:“娘子,你说他醒来后会不会报复我们呀?” 只见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不敢,今日过后,就算他有心打点,长安城内或多或少都会流传几句,他若想找凶手,那便是变相承认谣言属实,何况……” 香竹忍不住挠头,急道:“何况如何?” 10. 再现 崔宝缘看着她笑了笑,“贺家着急攀上昌阳侯府,是因为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他父亲私设盐井贩运牟利,已被打入大理寺。” 香竹一怔,竟是如此! “那娘子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日我同澹小娘子闲聊时,故意提起贺方文,我说他家世不错,门庭显赫,澹小娘子便开口将贺家所犯一应事都告诉我了。“ 崔宝缘记忆拉回昨日,忍不住弯唇浅笑。 当时澹小娘子一听见她夸贺方文时,脸色豁变,急得说话都打结了。 “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他……” 香竹比崔宝缘小几岁,去年方才及笄。此事对于她来说多多少少有些害怕。 “放心吧,”崔宝缘摸摸香竹的头,温柔安抚她:“就算只是他父亲失势,不还有你救下的那些书生吗?他们要写血书上告贺方文肆意杀人,那我们便送他们去京兆府,看谁愿意救一个正在风头的贺家之子。” 香竹眼睛一亮,看向崔宝缘的眼神充满崇拜,原来娘子特意叫她救下那群书生,竟还有这层用意啊。 细雨渐渐停歇,天光褪去,昏沉暮色缓缓笼罩街道。 由于先前在乐肆一番耽搁下,她们二人回到孟府时已然错过晚膳,正好崔宝缘也不愿和孟家人演戏周旋,她打晕宋语舒的人,算是与她摊牌了,也就没有藏着香竹的必要。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入府,崔宝缘摘下帷帽,抱着黑布包袱走在前头,她脚步急促,着急为阿兄烧衣。 刚走进偏僻小院,还未来得及见着萍嬷嬷,迎头便撞上一人胸膛,崔宝缘颦眉,抬头一看。 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戏谑玩味,居高临下地落在崔宝缘脸上。 孟致和没想到自己在书院的日子里,家里多了个女人,他随口打听,竟是孟青黎那贱人的寡妇义妹,也是晦气。 不过,长得倒是符合自己口味。 崔宝缘后退一步,欠身道:"孟郎君。" “缘妹妹,我瞧你今晚没来膳堂用膳,挑食可不行,我这就吩咐小厨房给你做些好菜,你今晚便到我院里吃吧。”孟致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伸手握住崔宝缘的手,将她拉近身。 一旁的香竹面色赤红,欲挡在崔宝缘身前,将男人推开。 崔宝缘趁机抽出手,佯装怒道:“香竹,不得无礼,这是大郎君,身份尊贵。” 香竹看清崔宝缘眼神示意自己退下,欲言又止,最终听话地乖乖退后几步。 孟致和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指尖揉搓:"缘妹妹,别这么见外,你既是孟青黎的义妹,我与她同岁,那我也该唤你一声妹妹,兄妹间,还是得亲近些。" 说着,他再次伸手,想摸上那细皮白嫩的玉手,虽然女子指头布满茧子,但胜在她手指纤长,富有美感。 勾得他心里痒痒。 崔宝缘侧身躲避,垂头不看他,“多谢兄长关心,只不过眼下天色过晚,缘娘一介嫠妇,恐不便走动,屋内还余下些糕点,就不扰兄长费心了,等有了空闲,再来兄长院中共食佳肴也不迟。” 先稳住孟致和,崔宝缘不想和这种人有过多纠缠。 孟致和挑眉,他听出崔宝缘话中暗藏着赶人意味,但也不恼。 纤细柔弱的菟丝花还能绞死主人,跑掉不成。 更何况…… 孟致和眯起眼眸,眼神轻浮嘲弄,不屑一笑:“哦对了!母亲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吧,她已经在为你说亲了,对方虽不是鳏夫,但为人老实,和你也算相配!” 孟致和说完,目光意味不明地看向崔宝缘,随后扬着轻狂肆意的笑,摇摇摆摆地离开小院。 他就等着她放下自尊的那天,跪在他脚边哭喊,求着自己可怜她。 孟致和走后,崔宝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沉思。 忽地不知想起什么,骤然大步向里屋走去,推开房门,一把拉开衣柜,四处翻找。 “娘子,你找什么呀?”香竹见崔宝缘从孟致和走后便开始神色异常,心下有些担忧。 “香竹,你可有见到我那件宝蓝色的小衣?”崔宝缘手上动作不停,边翻找便询问香竹。 “有的,我昨日下午见它已经晾干,便帮娘子收进衣柜里了。”香竹有些疑惑,亲自凑近衣柜翻了翻,登时大吃一惊:“怎会没有?我明明亲手放进去了!” 此时端着炭盆的萍嬷嬷走进屋里,看见崔宝缘二人回来,忽地一愣,急忙放下炭盆,惊道:“娘子,方才孟家大郎来找你,被我打发走了,你没和他撞上吧?” “萍嬷嬷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找找……”香竹神色着急。 “不用找了,”崔宝缘站起身,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田嬷嬷趁我们不在拿走了。” 香竹跟着她去见贺方文,萍嬷嬷则出门添置新炭,今日谁都不在院中。 看来宋语舒着急了。 “这怎么办呀?要是娘子小衣真被她们偷了去,那可就什么也说不清了!”香竹咬着牙,面色焦灼。 “什么!娘子小衣不见了!”萍嬷嬷大吃一惊,神情如香竹一般无二,脚步来来回回走动,紧张不安。 倘若明日那鳏夫拿着小衣前来,逼迫娘子不得不嫁与他,那娘子终身便是都毁了。 “别慌!”崔宝缘出声,一语稳住二人。 她眸光一转,急步走至桌案前,提笔写字,动作利落流畅。随后她折叠信纸递到香竹掌心,语气肃然:“将此信交予晟王世子!另外记得路上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被巡夜武侯发现,一切以你自己为重。” “好!香竹这就去!”香竹重重点头,行事匆匆地跑出门去。 末了,崔宝缘回头见萍嬷嬷双手来回摩挲,神色依旧透着隐隐不安。 “嬷嬷放宽心,明日我必逢凶化吉。”崔宝缘出声轻轻安抚着萍嬷嬷。 将萍嬷嬷送走后,她视线回到搁置在地上的炭盆上,走近小心翼翼将炭盆地搬至后院空地处。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天色薄暗,月亮还隐在云层之中,后院老树横斜,树影沉沉,一片清冷静寂。 她取出黑布掩藏的狐裘大氅,正要丢进炭盆,动作倏地一顿。 崔宝缘有些好奇,黎娘所说的玄气到底是什么气味? 于是凑近闻了闻,衣料上残留的气息漫入鼻尖,她没学过制香,不知具体如何形容,只能说自己不算讨厌,反而有些出乎意料地好闻。 淡淡的冷香,闻起来让人心安。 这便是玄气? 如果黎娘此时醒来,必会语气肯定地告诉她,普通人不能闻到玄气,你闻到的只是独属衣服主人的气味罢了。 崔宝缘没再多想,她随意地将大氅揉成一团,掷入盆中。 炭盆周遭蹦出细碎火星,转瞬即逝,暖炭烘得皮毛渐渐焦卷,大片青烟袅袅升起。片刻过去,华贵不凡的狐裘大氅在崔宝缘的目光下,缓缓焚尽,燃成黑灰。 她面上丝毫不见心疼之意,而是激动地抬高手腕,视线凝在那桃木手串上,屏气敛声,似乎忘记呼吸。 可良久过去,手串不见任何反应。 就在她即将满怀失望时,骤然 间,手腕处传来一丝温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在她眼前,清瘦孤寂,近乎透明。 “阿兄……”她喃喃道。 崔宝缘知晓兄长生前受过非人折磨,可当她真真切切、亲眼看见这一幕时,心口翻涌的哀恸愈加深重。 记忆里的阿兄清隽如玉,温文尔雅,眼下却是一身衣衫浸得暗红似血,四肢无力垂落,掌心朝外摊开,全身深浅不一的鞭痕,刺得人眼发酸。 他双眼紧闭,眼窝却凹陷不平,鲜红的血顺着下眼睑笔直下坠,像落泪一般淌过面颊,坠至脖颈。可待崔宝缘目光落至脖颈,那里更是惨不忍睹,密密麻麻的烙印交错叠压,似被人反复狠烙数十遍,皮肉焦灼发黑,伤口触目惊心。 有眼无眸,有口无声。 崔宝缘喉头一哽,颤抖着手缓缓靠近,想要轻抚他身上的伤口,可指尖落下,径直穿过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僵在原地,心里泛起无尽悲怆,阿兄已经死了,如今这世上便只剩下她了。 纵使阿兄近在眼前,她也无法像从前那般触碰他了。 她彻底成了个孤儿。 就在此时,男子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般,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好似在说:阿稚不要哭,阿兄不疼。 此意一出,崔宝缘强忍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汹涌滚落,重重砸在衣襟之上。她蹲下身,双手抵住额头,但不敢伸手抹泪,她害怕自己揉揉眼睛,阿兄便被风吹散了。 “阿兄,你说阿稚是不是太没用了?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你……”崔宝缘带着破碎哭腔望向男子。 男子还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男人本就透明的身体愈发不稳定,忽隐忽现,直到玄气消耗殆尽,再也不见男人身形。 “阿兄别走!”崔宝缘扯着嗓子,身子猛地向前扑去,却依旧扑空,整个人摔在草坪上。 “阿兄你放心,我已经在接触那个人了,马上就能得到他的信任,得到更浓厚的玄气。” 崔宝缘颤抖着站起身,垂头压下眼底忧伤,整理情绪,悠悠笑道:”黎娘说了,越是贴身的衣物,便越是能让你凝魂固魄。万一哪天阿兄你不是残魂了,说不定还能像画本里的神仙一样,突然显形呢。” 我好想你,阿兄。 便是这一刻,崔宝缘脑海中冒出一个刺激大胆的想法。 如果她有一个能够随时见到梁羡英的机会,一个能得到梁羡英贴身衣服的理由。 岂不更好? * 晟王府。 书房内,陈设恢弘雅致,檀香袅袅浮动,书案前立着一男子,身着暗纹锦常服,眉目深邃肃穆,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气度矜贵不凡。他执笔凝腕,笔法苍劲有力。 身侧侍立着一位容貌秀美的妇人,指尖轻捻墨锭,细细研磨,动作轻柔娴静,她一袭素雅麻布襦,无施绣彩,清雅柔和,但在规制俨然的王府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四下寂静安然之时,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刺入人耳。 “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梁羡英站立在书案不远处,目光沉沉看着男人。 身后小厮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怯怯地说:“王爷,世子他力劲太大,小的……拦不住。” “见你父亲都不用禀告了吗?”梁言域眉心一紧,抬眼便不怒自威。 梁羡英睨了他一眼,不理他,反而侧头将视线移到妇人身上,冷声道:“现在立刻回你自己的院子,你身上这件衣裳,怎么穿的就怎么给我脱下来。” 11. 入怀 “梁羡英,你别太放肆!” 梁言域厉声叱喝。 梁羡英闻言,只是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怎么?不爽?数十年来得不到我母亲的爱,便寻旁人假扮她寻求安慰,甚至连她的旧衣也舍得让外人穿上身,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不准再说了!!!” 一声震怒的呵斥脱口而出,梁言域狠狠一挥,案面上的砚台、书卷、笺纸尽数被扫落,满地狼藉。 一旁的妇人和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多留片刻,纷纷垂手屏息,疾步退出门外。 “你凭什么说我?“梁言域气息纷乱,眼底皆是偏执与不甘,”你又何尝得到她待见?你我一样,次次登门,次次被她逐出寺外。” 梁羡英眸色微敛,语气森寒,“当年你在扬州身负重伤,是母亲出手相救,你才得以苟活。可你又是如何报恩?将她囚与王府耗费半生,便是如此恩将仇报,她又怎会爱你,怎会待见我?你敢说我不是受你连累!” 梁言域越听越喘不上气,他捂着心脏,只觉胸口阵阵窒闷,眼神飘忽涣散,口中反反复复呢喃:“我心悦她,她心里定然也是有我的,我爱她……” 梁羡英垂眸,疯子。 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离去。 院外等候的俭德见梁羡英走来,细细觑了一眼,见他面色沉冷,紧紧皱眉。 “郎君,此番王爷找您,可还是为了劝说您答应储君一事?”他道。 梁羡英微微颔首,“大抵是的,只不过现在多半已经想不起来了。” 俭德点点头,也不敢多打探郎君私事,当即胳膊轻轻撞向身侧的积善,“你不是有事要禀告吗?” “对!方才有一女子在府门口偷偷摸摸,说自己是孟府缘娘子的贴身侍女,她家娘子紧急写了一封信要郎君一定要过目。” “缘娘子?”梁羡英皱眉,脚步忽地停顿,他边接过积善手里的那封信,神情染上几分不耐,她又想干嘛。 “那人呢?”他问。 “哦,我正要上前问话,结果她一见我出来便神情慌得不行,也不知为何突然跑走了?”积善满脸不解,抬手在下巴处摸了抹,明明刮胡子了呀。 梁羡英目光微沉,抬脚径直向前走去。 * 翌日清晨。 宋语舒一大早特意派田嬷嬷前来,她一见到崔宝缘,便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缘娘子,夫人和主君正唤你去一趟前厅呢,还请快些吧!” “主君也在?”崔宝缘放下碗筷,起身看向田嬷嬷,眼神隐隐闪过一丝烁光。 来了更好,还怕他孟忠荣不来呢。 “那是当然!毕竟这可是关乎于孟府门楣的大事。”田嬷嬷瞥了一眼崔宝缘碗里的白粥,心中冷嗤,你也就只配吃这个。 “快点吧!别让夫人主君等久了。”她冷道。 “还请嬷嬷再等缘娘片刻。” 说罢,崔宝缘转身走进房间,等她再出来时,田嬷嬷便立即注意到她竟有心思换上一件崭新冶丽的宽袖齐胸襦裙,只是略微轻轻撩眼,便眉眼胜春,风姿灼灼。 “呸!”田嬷嬷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果真是个狐媚子,待在孟府迟早是个祸害。 前厅。 一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地坐在高堂之上,身旁地宋语舒伸手扶在男人胸口助他顺气,下人更是个个垂着头不敢发出声响。 然而,他的前方赫然跪伏着一人,大约三十左右,衣襟里隐隐露出宝蓝色布料一角,正扯着嗓子不停磕头:“我与缘娘是真心相爱,还请孟老爷成全我们吧。” 孟忠荣垂着头不语,表情却阴沉得如密布乌云,恨不得将地上这人连同未到的□□一同赶出府。 竟敢在他孟府做出苟且偷人之事。 “老爷,别生气!说不定这一切都是误会呢?还是听缘娘来了解释吧。”宋语舒面带忧愁,一副很是信任崔宝缘的模样。 “她还能解释?连小衣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赠给这奸夫了,还不能说明她品行不端吗?”孟忠荣恶狠狠道。 就是这时,崔宝缘抬脚越过门槛,款步缓缓走入屋内。 “好孩子,你可算来啦,还不快给我们解释一下你和这男人什么关系?怎能随意将……将贴身之物送给旁的男子。” 宋语舒快步走近她的身边,俯身拉住崔宝缘的手,面色焦灼,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耻。 “大夫人是不是经常偷看缘娘沐浴呀?”崔宝缘眸光微震,歪着头紧紧看向宋语舒。 “我岂会看你洗澡!” 宋语舒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发愣。 “那为何夫人怎么笃信那小衣就是缘娘的呢?难道是夫人从缘娘房中取走的不成?不然为何这么相信他说的话。”崔宝缘慢悠悠道。 “这……”宋语舒正要开口解释。 却被地上跪着的男人一把打断,他一边跪着一边凑到崔宝缘身前,死死抓着她的衣摆,“缘娘,你可不能抛弃我啊!你可是说了只要我赶走妻儿便答应与我共度余生的呀。” 闻言,宋语舒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掉进崔宝缘陷阱,既然崔宝缘不承认又如何。如今老爷已经半信半疑,只要做到让他觉得无论真相如何,传出去都是对孟府名声不好,就足以让崔宝缘在孟府留不住。 她张大嘴巴,身子不停向后退,做出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指着她道:“缘娘,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如此不知廉耻,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崔宝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前方二人打着配合,待他们将所有话都说完后。 忽然“扑通”一声,崔宝缘瞬间跌坐在地上,无措地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挂满崔宝缘的脸。 “缘娘不认识他,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诬告于我!”崔宝缘颤抖着解释。 “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故意在我面前卖弄风姿,故意说我妻儿碍事,指使我将她们都赶走的吗?” 男人大声指责崔宝缘,甚至开口将崔宝缘和他是如何相遇,又如何被她勾引等等事,一口气不停歇地全部讲出来,叫嚷着孟忠荣如果不为自己做主,便要上街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孟府出了一件大丑事。 “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忠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起身大步上前,走到离崔宝缘一步之遥时停下脚步,随即伸手直直指着她的脑袋,居高临下大声呵斥:“早知道你是个□□,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进我孟府!” “哎呀,说不定缘 娘也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宋语舒上前拉住孟忠荣,扮演着慈祥仁厚身份,朝崔宝缘微微叹了口气,柔声劝说:“既然已成定局,不如我们便成全他们好了,至少传出去不会惹人非议。” 孟忠荣眼神阴沉,略一思忖后,冷声道:“那便如此办,明日就将她送走。” 宋语舒微微颔首,嘴角朝崔宝缘扯出一丝极小的幅度,既带着冷嘲热讽的意味,又能不被孟忠荣察觉。 你,照样斗不过我。 崔宝缘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怯怯,完全没有宋语舒想看的气急败坏,大声自证自己是清白的。 自方才解释完后,崔宝缘便始终抿唇不说话,面色惨白,好似被吓破了胆一般,只知道流着眼泪不停摇头。 哭得身子微微发抖,楚楚动人。 梁羡英进来时见到便是这般光景。 他紧紧蹙眉,眼底划过一丝幽深,怎么又哭了? “孟大人,这是在处理家事?”他一脚踏过门槛,扬声走进正堂。 孟忠荣闻声一滞,登时反应过来,急忙走上前躬身行礼。 “世子今日怎么大驾光临寒舍了,下身正教训家事,让世子见丑……” 话音未落,却被一旁地崔宝缘一语打断。 “郎君!” 崔宝缘倏地站起身,在一众人眼皮子之下,一把跳上梁羡英的怀里,伸手攀住男人的脖子,脑袋埋在他颈间,“郎君,你知不知道?你不在他们就都欺负我!” 声音软弱,又带着几分委屈。 来得有点慢,不过也在自己估摸的时间内。 “下来!”梁羡英青筋狂跳,伸手欲将女人从自己身上拉扯下来。可他越是用力,女人的手便攀得更紧。 整个人像是黏在梁羡英身上。 “我不!你不为我做主就休想叫我下来!”崔宝缘朱唇微启,滚烫地气息喷洒在梁羡英颈间,迫使那处止不住发痒。 “下来!”梁羡英眸光沉沉,冷声喝道。 见梁羡英面色黑沉,崔宝缘这才努嘴擦了擦眼泪,磨磨蹭蹭地松开他脖颈,从他怀里下去。 “那你一定要帮我……”崔宝缘弱弱地瞟他一眼,见男人没反应,甚至想靠近戳戳提醒他。 结果是被男人侧身避开,末了还深深睨她一眼。 戳你一下怎么了?叫你来得这么慢…… “你们……”孟忠荣满脸惊异,双目圆瞪地看着二人。 “哦,我解释一下吧,其实我的情郎才不是地上那个跪着的臭男人呢,缘娘喜欢的只有世子,对他一见钟情。” 崔宝缘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说着还朝身侧立着的梁羡英抛去一记媚眼。 完全不见方才被众人指责时的怯意,反而给人一种背后有人撑腰的毫无所惧。 梁羡英眉头皱得更严重了,他很后悔为何自己要答应她过来,崔宝缘每说一个字,便搅得他头疼。 宋语舒同样愣在一旁,心中忍不住暗忖,崔宝缘怎会认识晟王世子?要说自己也只是远远见过一次。 一个孤家寡妇,怎会……怎会与世子扯上关系? “世子,莫不是搞错了,我家缘娘可是一介寡妇,怎可与你相配?”宋语舒死死咬着牙,出声提醒着梁羡英。 12. 助她 “寡妇又怎么了?寡妇会疼人呀!”崔宝缘叉着腰,语气有些不满,回头轻轻勾住梁羡英的衣角,眼波盈盈:“郎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呀?” 宋语舒这回明白了,崔宝缘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家伙。 没人护着自己时,她就靠美色装柔弱。一旦身边来了能保护自己的人,瞬间不可一世。 “你再多说一个字眼,我现在转身就走。”梁羡英视线下移,沉沉落在那只勾着自己衣摆的手上,一瞬不移。 “不说不说。”崔宝缘悻悻一笑,垂头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这是她在梁羡英这里的惯用技巧。 “世……世子。”孟忠荣躬着身打破二人间的氛围。仔细看便可发现其脸上堆砌浅浅谄笑,正小心翼翼轻声唤着梁羡英。 孟忠荣心中一直是面子在第一位,可这回对方可是晟王世子,当今圣上最看好的继承人选。 机会都递到眼前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攀附一二。 “世子,可是圣上对小官有指使?”他道。 “没吩咐。”梁羡英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半分,语气淡淡。 “那……那便是晟王对小官有吩咐?”孟忠荣不死心又问。 “哎呀,郎君是特意来寻我的!我答应为他做一回糕点。”崔宝缘捂着唇,偷偷笑了好一会儿,见梁羡英迟迟不表明此行缘由,便擅作主张地贴心为他解释。 “做……做糕点?”孟忠荣结结巴巴地说话,眼前这一幕他完全做不到用言语形容。 “孟大人。”梁羡英随意看了一眼孟忠荣一眼,随后目光瞥向地上跪着不知所措地男人,眼神不带一丝温度。 “跪地者是何人?” “他就是缘娘的相好,你说缘娘这孩子找了个伴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宋语舒咧着假笑,连忙走进硬生生插入话题。 “我问的是你?”梁羡英厉声道。 “我……”宋语舒嘴角一僵,指尖紧紧扣着手心,整个人极其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来说。”梁羡英侧目,目光落在孟忠荣脸上。 “哦是这样的,此人名叫吴广,乃是我府上一名马夫,拿着缘娘的贴身之物,说是与缘娘私相授受……”孟忠荣面露赤色,越说越难以启齿,眼神恨不得刮了崔宝缘。 此般丑闻算是彻底瞒不住了。 “说谎,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崔宝缘颦着眉,美眸转向梁羡英,眼波流转,咬牙愤愤道:“不信郎君便问问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看看和我的时间对不对得上!” “哦?那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梁羡英道。 “你来说!”孟忠荣伸手指向吴广,大声喝道。 “是……是昨天亥时二更。”吴广在男人冷如利刃的视线下,额头泛起细密冷汗,声音不禁磕磕绊绊。 说话间余光偷偷瞟向一旁的宋语舒,神情慌张不安。她只和自己说了第一次见面时期,最后一次他可不知道啊。 “你编谎话怎么也不注意点呀。”崔宝缘眼睫微动,弯唇对梁羡英一笑,声音放得极柔:“昨夜我可是和世子待在一块呢。” “你说什么!” “你二人怎会在一块?” 孟忠荣和宋语舒齐齐问道。 他们个个瞪大双眼,眸子里满是震惊,崔宝缘和梁羡英认识也就罢了,怎么能半夜待在一块呢。 就连梁羡英也缓缓回过头,他本人都不知道他们昨晚何时待在一块了。 “说错了,是我的信和世子待在一块。“崔宝缘捂着嘴轻笑一声,”我要做落梅糕,但缺少材料,所以那时我正写信准备交给世子的人咯。” “谁能作证你没有在说谎?”宋语舒不甘心问道。 崔宝缘微微抬起下巴睨她一眼,扭头将身子面对梁羡英轻声道:“世子与我心有灵犀,昨夜派他身边那位会武的侍从亲自来取走的信,又亲自来送的食材,总共一个时辰,刚好可以证明亥时,缘娘并未与什么人私会。” 关于信和食材,她皆不怕宋语舒派人去她院子里查。 只不过就是劳累香竹四处跑了,既要躲着武侯巡夜悄悄送信,又要将晟王府所给食材一并带去,着实辛苦。 梁羡英皱眉,英俊硬朗的脸庞已然浮现几分不悦,欲开口警醒崔宝缘,心有灵犀不能说于他们二人之间。 可崔宝缘似乎看出他想要说什么,趁人不注意地歪头凑近他身侧,拉住袖口轻轻一晃,努着嘴小声道:“帮我。” 梁羡英垂头,强忍着将崔宝缘那只手从自己袖口处扯开,压住心底的不适,一字一顿缓缓道:“注意分寸。” 若不是她暂时对自己还有用,他绝不会在此处陪她无聊演戏。 “世子,可是当真有这回事?”宋语舒满脸不信邪,目光直直看向梁羡英。 向他这样被皇室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定不会屑于说谎蒙骗,更别说他从始至终都对崔宝缘的态度冷漠,又怎会为了她破戒。 可下一瞬,宋语舒彻底傻眼了。 只见梁羡英将手负在背后,余光扫向身旁不停冲自己眨眼睛的崔宝缘,缓缓抬起下巴,勉强开口。 “有。” 崔宝缘心头一喜,看向宋语舒的眼神里带上些许得意,挑眉扬声道:“世子品行端正,难道你们要说他当众扯谎不成?” 梁羡英微迷眼眸,看着崔宝缘趾高气扬,一副类似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禁有些发笑。 借我的名头行事,倒是熟稔非常,很是威风。 崔宝缘立在众人之间,转眸四下环视,遂又道:“看样子在场的人并没有能够作证世子说谎的,那既如此,此刻便将地上这个欲毁我名声之人抓去报官!” 吴广一听,顿时吓得身子直发哆嗦,后背不停冒着冷汗,也顾不得陪人继续演戏,举起那只黝黑粗粝的手指头,直直指向站着一旁的宋语舒,冲她大声喊道。 “冤枉啊!冤枉!我、我是受夫人指使办事而已,她和我说只要我上来说几句话,便可以得到一大笔银钱,保我后半辈子无忧,还能得到……得到一个女人。” “你胡说什么!” 宋语舒浑身发震,面色异常铁青,紧紧咬着后槽牙,难以维持面上表情。 晟王世子的身份何其尊贵! 若是谁人敢说他一句不好,那便是恶意损坏皇家颜面,下到失官,上至天牢。 这个贱东西的命怎么就这么好!搭上了一个昌阳侯府还不够,竟还有晟王 世子替她作保! 贱东西! “夫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都只是听你吩咐办事而已!”吴广连忙爬着去抓宋语舒的脚。 “你……”宋语舒怒极,扬手便欲扇向男人的嘴,迫使他停声。 “来人!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拉下去,家法处置!”孟忠荣大声喝道。 屋外几人冲进来,直接架起哭喊着“冤枉”的吴广,一块抹布紧紧堵住他的嘴,强行将人拖了出去。 与此同时,孟忠荣一把将宋语舒扯远,眼神泛着冷意沉沉瞪着她,随即扭头看向梁羡英,微微躬身笑道:“世子是第一次来寒舍吧,想必眼下还不太熟悉,不若让缘娘带您出去逛逛吧。” 梁羡英略微颔首。 见此情景,崔宝缘眸光转暗,面上无波无纹,心底却默默冷笑。 好一个“夫妻一体,伉俪情深。” 她伸手将梁羡英引到门口,临走前转过头深深扫向宋语舒,勾唇一笑。 随后微微拎起裙摆径直踏出门去。 宋语舒咬着牙一瞬不移地盯向她背影,此生自己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屈辱。 “你们都下去。”孟忠荣冷眼看向四周垂着脑袋,个个大气都不敢多出的下人们。 宋语舒神情一怔,连忙弯腰拉住孟忠荣的手,低声哀求道:“夫君,你相信我!我待缘娘一向亲厚,和对大郎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怎会指使他人做这种事,坏我孟府名声。” “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孟忠荣眼神阴恻恻,侧身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森冷:“别让我知道这件事被流露出去,否则你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说罢,孟忠荣便拂袖离开,整个正厅只剩下宋语舒一人。 她面目狰狞,猛地俯身朝地弯唇大笑,声音尖锐如刀,指尖死死用力地扣着手臂,直到血色蜿蜒而下,一片模糊,嘴中却仍然喋喋不休。 “崔宝缘,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去死!” 另一边。 崔宝缘挨着梁羡英向前走,硬生生忽略他幽深阴沉的眼神,叽叽喳喳地说着:“好险呀!方才缘娘差点就要被他们欺负了,还好世子出现拯救了缘娘,太让缘娘感动了!” “感动就别动。”梁羡英侧身向旁移,快步与崔宝缘拉远 崔宝缘挑挑眉,默默看着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也没继续说什么。 今天她冒犯太多次了,眼下先收收吧,不然…… 她悄悄偷觑一眼男人,只见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覆上森森冷意。 好像已经处在发火的边缘,只差爆发了。 崔宝缘抬手拍了拍胸脯,猛吸一口气,还好她会做落梅糕。 此时已过早膳时间,但午时还尚早。她带着梁羡英径直走进孟府大厨房,厨房内仅仅留有伶仃几名下人。 桌案上堆着一兜白梅花瓣外,还有一罐蜂蜜,一束甘草,几袋米粉。 “不然我亲自教郎君做落梅糕吧,这样显得更有诚意!”崔宝缘扭头朝梁羡英莞尔一笑,随后挥手遣退其余人。 梁羡英闻言,倏然将头撇向一旁,声音闷闷沉沉:“我做不出来。” “哎呀,我说了要教你的嘛!” 13. 缘分 崔宝缘伸手将他推到桌案前,自然而然地握着他左手,拉至案上一角,轻轻放下,催促道:“拿起这兜白梅花瓣,那可是我连早膳都没吃,为了郎君特意爬树采摘的,很是新鲜呢。” 梁羡英听出崔宝缘将重点放在那句“为了郎君”上,眼睫一闪一闪,好似在等自己褒奖她。 梁羡英抬起下巴,一把从崔宝缘掌心中抽走自己的手,视线转落在那一兜白梅花瓣上。 深思片刻后,他最终决定伸手将其堪堪拎起,语气淡淡:“嗯,然后呢。” “然后嘛……” 崔宝缘抿唇,抬手摩挲着下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下一瞬,她眸光忽亮,连忙凑到梁羡英身侧,俯下身二话不说便要为他挽起腕间衣袖。 梁羡英心头一凛,身子猛地向后退去,“你做什么!” 崔宝缘指尖攥着衣衫,慢慢抬眼迎上梁羡英沉着怒气的眼神,声音有些发怯;“我、我怕郎君袖口做事不方便,就想着帮你挽一下嘛,为什么又要说我……” 崔宝缘此刻的表情与方才在正厅上被人误会一致,皆面色怅然悲戚,眸中呜呜泛着泪光。 怎么又要哭? 梁羡英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深吸一口气后,朝着即将洒泪抽噎的崔宝缘缓缓开口:“我不是说了不要离我这么近吗?” 崔宝缘强行止住悲伤,面对男人略带愠意的质问下,不禁有些不服气,“怪我干什么?郎君又不是不清楚我对你的心意,难道郎君从前就没有喜欢的人吗?心仪之人就在自己对面,还要忍住不靠近?” 梁羡英眸光转暗,沉沉应声道:“我从前没有喜欢过人。” 末了,他再次深深望向崔宝缘,补充道:“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崔宝缘神情一怔,不禁呵呵点头,她再怎么呆也看得出来,梁羡英这是在变相拒绝自己,警告她不要再妄想打他的主意。 崔宝缘微微耸肩,她就不信梁羡英上辈子是个和尚,缺少情根,他越是拒绝自己,自己便越挫越勇。 “接下来干什么?”梁羡英出声转移话题。 “哦,”崔宝缘快速撇一眼桌案上的食材,应声道:“接下来把梅花瓣投进沸水中,再加入甘草去涩……” 她话音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沉重。 每次阿兄制作落梅糕前,都会准备甘草,说是吃起来不苦。 如今自己也只是在学着他的做法模仿罢了。 然而,在梁羡英做完一切看过来的刹那,崔宝缘迅速收敛神情,探头看向案上铜釜,只见白梅花瓣在沸水之中不停翻涌,周边冒着沸泡。 “不愧是郎君,动作干净利落,真棒!”崔宝缘凑近身子,笑嘻嘻夸赞道。 一个极其寻常简单的事,也被她说得天花乱坠。 看样子丝毫不计较梁羡英方才吐出的话,或者说是从未将那些话听进心里。 梁羡英紧紧皱眉,有种自己此生将与崔宝缘不死不休,永远赶不走她的错感。 半个时辰后,厨房门被人从里向外推开。 梁羡英手上提着一具朱漆捧盒,盒盖虽严丝合缝,那清寒冷冽的梅香却顺着细缝丝丝缕缕满溢出来,混着一丝淡淡的甘草清香。 崔宝缘一边跟在男人身后,一边用手帕擦着手指,“郎君第一次下厨,虽然形状差了点,但味道却是极好的,想必王妃生辰前定能做出更加完美的落梅糕。” 梁羡英抬起下巴,她倒真有些本事。 “待事情结束,慈恩寺那边你想去便去。” 崔宝缘眉眼弯弯,“多谢郎君。” 第二日。 萍嬷嬷少眠,晨鸡还未啼鸣时便已无眠。简单打扫一番,待早市一开,便匆匆上街采买。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崔宝缘悠悠醒转,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轻推开房门。 门扉一开,便见萍嬷嬷垂着手立在阶前,喜色尽数漾在面上,笑意融融,心里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萍嬷嬷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娘子!“萍嬷嬷笑着快步上前,温柔地为她整理衣襟,”我今早上街采买,碰到了咱们小郎君的贴身小厮阿布,他说小郎君昨夜抵达长安,唯恐扰了咱们歇息,便未曾即刻来禀。小郎君特意让他传话,今日午时邀咱们去他铺子坐坐,一同用膳。” “小郎君的铺子?”崔宝缘问。 “是呀,他现在跟着外祖母做鲜花生意,半年前在长安购置分铺,本是打算过完年再来,结果听说我们借住孟府,便计划提前了。” 崔宝缘轻轻颔首,眸光一转,“昨日还剩一些食材,不若我们再做一份落梅糕带给小郎君做见面礼?” 萍嬷嬷连连应声,“好,那我们等下便动手吧。” 今日天朗气清,晴光和煦,暖意融融。 长街之上行人往来不绝,车马徐徐穿行,微风卷着临街酒坊的酒香,悠悠飘荡在人群中。 “娘子,好浓的酒香!”香竹惊叹。 闻言,崔宝缘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上抬轻敲她的额头,嫣然含笑,“我竟不知你还是个酒桶子。” 此时,阳光仿佛格外偏爱崔宝缘,她唇角轻轻漾着笑,周身被暖阳包裹,鬓发与衣袂都渡上一层浅浅柔光。 暖阳偏眷佳人,柔光遍洒其身。 梁羡英目光落在女人手上那只食盒上,她这是亲自制作了糕点? 积善在旁默默瞧了一会,同样见到那只模样熟悉的食盒,与梁羡英昨日提回来那只高度相同,于是凑近低声说道:“缘娘子看起来好像另外有约。” 梁羡英敛眸,声音凛厉:“只要不来烦我,她如何皆不关我的事。” “可缘娘昨日在孟府当众表明对你的情意,多少影响郎君……”积善忍不住提醒道。 “多嘴。” 梁羡英冷冷瞥他一眼,积善抿唇,只好垂头咽下心头顾虑。 梁羡英面露不耐,崔宝缘是崔宝缘,他是他。 他们之间除了落梅糕的牵扯外,没有任何其他关系,将来也是。 他心中思忖,抬手正欲合窗,却倏地与下方女子视线一撞。 崔宝缘眉眼弯弯,正勾着嘴角笑看男人。 她路过这条街,本想拐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乐肆二楼雅间竟真的隐隐立着一人,身披玄墨色大氅,内穿紫金色圆领暗纹袍,长身挺拔,英姿卓卓。 一看便是梁羡英。 “郎君,好巧呀!我们又遇见啦!”崔宝缘朝他高高挥手,向上扬声喊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天赐良缘、姻缘天定呀!” “ 碰巧而已。”梁羡英低声说与自己听。 窗下,崔宝缘见梁羡英没有回应自己这般热情的“爱意”,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喊叫声越扯越大,丝毫不在意外人眼光。 昨日之事被宋语舒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与梁羡英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根本无法被外人知道。 她眼下要做的便是将事态公开,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与晟王世子有关系。 届时,便会有不少官级高于孟忠荣的人来登她的院门讨好自己,借助自己攀晟王府的势力,哪怕此事是假又如何,不过是舍弃些苍蝇肉罢了,若此事是真…… 那便能够因为小小苍蝇肉,得到堂堂晟王府的青睐。 惠而不费。 而崔宝缘便能够从中获利,借此打探阿兄的消息。 “啪”地一声响起。 二楼那扇雕花木窗倏然被人用力关上,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崔宝缘。 见此,崔宝缘扬眉,双手叉腰一笑,梁羡英嘛,不是耍性子就是害羞了。 她自己偏向于后者。 城东崇仁坊中街,花悦阁。 铺面雅致合宜,不阔不仄,恰到好处。沿街檐下摆满鲜花盆栽,灼灼芳华,馥郁香气随风而起,溢满整条长街。 往日总听萍嬷嬷念叨,小郎君外祖母一家乃是世代花户,祖祖辈辈都以栽花育卉为生。 他自幼长在外祖母身侧,受其悉心教养熏陶,如今不仅精通莳花技艺,商铺的大小生意也打理有条不紊。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郎君!” 萍嬷嬷一眼望见门前少年,语声微颤,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少年亦即刻张开双臂回拥,他眉目清隽,唇红齿白,嘴角洋溢灿烂的笑容,身穿藤黄色交领襕衫,颜色甚是显眼。 有些像向日葵。 萍嬷嬷抹了把泪,哆哆嗦嗦牵起少年的手,围着他身形左瞧右瞧,细细打量,声音有些哽咽,“几年不见,郎君长得都比老婆子我高了……” 少年故意微微屈膝,将脑袋轻轻抵在她肩头,佯装委屈,“嬷嬷定是看错了,明明我才到嬷嬷肩膀。 萍嬷嬷登时破涕为笑,抬手轻拍他额头,眼底满是疼惜。 少顷,她侧身回头,望向崔宝缘笑道:“这是崔娘子,你知晓的。” 见此,崔宝缘领着香竹缓步行至少年跟前,垂首作揖,“小郎君安好。” 少年抬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面上仍带着和煦笑意,语气温和,“缘娘子是姐姐义妹,理当由我向你行礼才是。” 话音落,他松开手,微微躬身,郑重朝崔宝缘行了一礼,“缘姐姐。” “这……孟……”崔宝缘微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此生从未受过他人弯腰行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更何况,她好像连少年叫什么都不知道。 萍嬷嬷平日都是直接唤他小郎君,自己也跟着这么喊,后来又因贺方文和落梅糕之事,她竟忘记向萍嬷嬷细问清楚。 她垂头咬牙,暗自懊悔。 少年像是看出她面上窘迫,于是轻声报了名讳。 话音入耳,崔宝缘蹙眉凝思,看着他澄澈清亮的眼眸,不似玩笑,便试探着轻声唤道:“小兔?” 14. 萧途 少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坦荡:“我名孟萧途,姐姐若愿唤我小兔,也是听着极好的。” 崔宝缘嘴角僵住,当即胡乱大笑一通,“还是萧途好听。” 正午已至。 几人闲谈数句,便一同踏入花悦阁,登至二楼雅间。 临窗之下,设有一张花梨木长案,满桌佳肴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几人落座用膳,孟府一向有食不言的规矩,而崔宝缘抬眼向一侧望去,窗下入座的孟萧途却不拘束,频频开口向萍嬷嬷介绍菜式。 性格温柔亲和,又重情重义,和黎娘子如出一辙。 不知他对黎娘子之事,是否清楚。 膳后,萍嬷嬷先行下楼,说要好好检查一下铺子,香竹也被崔宝缘打发前去跟着。 房间内,很快便只剩崔宝缘与孟萧途二人。 孟萧途转身正欲下楼陪同,却被崔宝缘出声叫住,“小郎君,我有话想同你聊聊,可还方便?” 孟萧途回头看她,笑道:“当然可以。” 崔宝缘起身缓步走近,停在他身前,眸光变得极其肃然,直入正题:“孟郎君,你对黎娘子的死因知道多少?” 一语落地。 孟萧途身形微怔,显然被崔宝缘突如其来地变化吓一跳,但很快他便回忆起心底那件埋藏多年的沉痛往事,双手倏地撑在桌案上,缄默不言 崔宝缘深吸一口气。 她坚信孟萧途和她一样,心底都默默藏着不甘。 崔宝缘又走近半步,抬手轻拍少年肩头,“萧途,你尽可信任我。若无你阿姐,便无今日的我。你且细细回想,两年前她究竟是如何离世?” 关于残魂复生的隐秘,暂时先不让他知晓为好。 孟萧途缓缓抬头,目光沉沉落在女人脸上。 崔宝缘颦着眉,唇瓣微抿,神色凝重恳切,眼底全然真挚,并无半分虚浮。 片刻沉吟,他终是卸下所有防备,声线低沉沙哑,压着多年隐忍的痛。 “阿姐的死,一直是我的心头刺,当年我生辰将近,阿姐传信,说宋氏允她远赴汴州见我,我欢喜许久,日日盼着。可生辰那日,我等来的却是她途中遭遇水匪,沉河殒命的消息。” “沉河?” 崔宝缘眯起眼眸,察觉出一丝不对,从前听黎娘子所说,她身死之地在孟府,怎会变成途中遇难? 她凝声追问:“你确定,她是离府之后出事的?” “是,孟府派了名掌事嬷嬷亲口与我说的,”孟萧途一顿,又道:“但奇怪的是,我派人打捞了整整一年,什么都没有找到。” 崔宝缘发出一丝嗤笑,“孟府派出的嬷嬷可是宋氏身边的田嬷嬷?” “正是她。” 孟萧途抬眸望向窗外,眸光复杂悲凉,“我知道这一切是宋语舒的手笔,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我与阿姐。” 少年挺直的脊背,一点点被悲痛压弯,他声线有些许颤抖,“外祖母时常垂泪自责,总说若是当年家中铺子早日开进长安,早日立足扎根,母亲便不会孤立无援,阿姐亦不会任人宰割……若是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她们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崔宝缘望着他脆弱隐忍的模样,心中也跟着开始伤感。 良久她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萧途,信我。所有参与此事之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说到做到。 孟府。 “你说什么?晟王府的人把你打出来了!” 宋语舒独坐高堂,双目圆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是呀夫人,你务必要为老奴做主啊!”田嬷嬷跪伏下方,一手死死捂着后腰,表情痛苦不堪。 她按照夫人吩咐,本想悄悄去晟王府打探崔宝缘与他们世子的真实关系,却不料迎头撞上一名侍从,对方瞧着模样端正笑嘻嘻的,一看便是个好相处的软柿子,结果仅仅是略微看她一眼,便立刻说她是贼,歪头笑着就要喊人捉她,害得自己慌不择路,不幸闪了腰。 “蠢货!” 宋语舒猛地站起身,她快步走至田嬷嬷身旁,弯恨铁不成钢般咬牙看着她,“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半点长进没有!我只叫你找个人去暗中问问,何曾让你亲自出面打探?!” 她是自己贴身嬷嬷,定是被晟王府调查得清清楚楚。 “夫人……我”田嬷嬷瞬间哑然,指尖扣着手心,眼珠子来回乱瞟,半响,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期期艾艾地开口:“要不,我再派人重新去一次?” 宋语舒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索性伸手指向田嬷嬷,愤愤道:“你去把郎君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请!”田嬷嬷连忙起身,捂着敦厚圆润地后腰,跌跌撞撞地迈出门。 不一会,门外便传来一道扬声嬉笑的男声,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宋语舒皱眉出屋,一眼便见孟致和正与院中侍女调笑,姿态轻佻散漫。 “你二人在作甚?”宋语舒厉声呵斥。 听见母亲声音,孟致和这才回过头,随意放下搭在侍女肩头的手,咧着嘴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听说母亲找我?” “没脸没皮!”宋语舒恶狠狠瞪了侍女一眼,扭头拂袖走回屋内。 “晚上来找我。”孟致和对着侍女吹了几声口哨,转头便跟着进屋。 “娘叫我来是为了崔宝缘的事吧。”孟致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模样懒散。 宋语舒重坐主位,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捏着茶盏,语气不耐烦,“崔宝缘那个贱人,竟真攀上了晟王世子,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你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娘,她崔宝缘要攀豪门,你就让她攀就是。”孟致和随意敲击案面,漫不经心开口。 “我如何能忍!” 宋语舒眼底满是积怨嫉恨,字字咬牙,当初不就是那姓柳的死货贱人接济你父亲,给了他一些盘缠,你父亲怎么会娶上她!你母亲我好歹是六品官家之女,纵使家道败落,出身、气度、体面,哪一样不比她商贾之女强?!却被她压了十几年名头!” ”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孟致和眸光渐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笑意,舔了舔唇角,语气轻佻又狠戾,“她崔宝缘要攀龙附凤,还不是仗着自己好看,不过一张皮囊罢了,毁了她最依仗的容貌,一个无貌无依的寡妇,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宋语舒抬眸看他一眼,伸手捏住眉心,缓缓启唇,“注意点分寸,别什么不三不四地人都接触。” 孟致和点点头,心中渐渐冒出些许盘算。 * 王妃生辰当天,慈恩寺。 梁羡英屈膝跪在蒲团之上,神色沉沉。 一名身着素净佛衣的中年 妇人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世子,你的诚意王妃已经感受到了,眼下还是请回吧。” 梁羡英缄默许久,慢慢开口:“母亲,仍是不愿见我?” 妇人一声轻叹,垂首无言。 梁羡英眉头低垂,眼底弥漫着一层黯伤,攥紧衣料的手缓缓松开,声音不似往日冷傲,“劳烦转告母亲,改日我再来探望。” 妇人点头应下。 梁羡英站起身,目光遥遥往禅房内一瞥,旋即抬步跨过门槛,正要离去。 “世子,请留步。” 此时,禅房内又走出一名侍女,快步上前唤住他:“王妃有话,希望明日世子能带那位教您做落梅糕之人,前来相见。” 梁羡英脚步倏地一顿,旋即猛然回首:“母亲当真这么说?” “正是王妃亲口吩咐。” 梁羡英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好,烦请代为转达,明日我必定带她前来。” 回廊之下,积善与俭德立在柱后等候。见梁羡英低头走出,还以为又和往常一样。 王妃依旧不肯见郎君一面。 俭德垂首默然,静静跟在梁羡英身后。 积善倒是忍受不住怒气,执意出言道:“缘娘子不是说此举可以赢得王妃欢心吗?如今看来,竟就是个骗子!” 话音刚落,梁羡英驻足蹙眉,视线扫过二人,最终落在俭德身上。俭德立时会意,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捂住积善的嘴,神色复杂地瞪着他。 积善瞬间噤声,满眼茫然,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望向俭德,又看向前方的梁羡英,方才恍然。 郎君竟然不想让他开口说话。 他暗自伤心。 积善脚步一边向前挪,一边垂头思考。 须臾,他眼睛一亮,等到梁羡英越过拐角处时,他嘴角带笑地凑近俭德,略微有些窃喜,“我知道了!郎君凶我,不是觉得我无用,而是因为他很讨厌缘娘。每当我提及缘娘子时,郎君都会十分不悦。” 俭德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嘴角噙着积善看不懂地微笑,一字一顿,慢悠悠道:“你脑子不够灵活,看不出郎君心情不错也是正常。” 积善怒极,当即抬手锁住他的脖颈,狠狠骂道:“就你口才好,就你心思细,改天我也找个人练练说话的门道,你等着瞧!” 说罢他松开手,快步追赶梁羡英,嘴里兀自嘟囔:“笑面虎!” “你这人……”俭德正要辩驳,发现积善已然走远。 他扶上额头,顿感无奈,心中暗自腹诽。 爱笑难道也算过错? 缘娘小院。 崔宝缘缓步走在前头,萍嬷嬷含笑伴在她身侧,然而香竹却抱着大包吃食落在后头,嘴里还不停嚼着果干。 崔宝缘回头,不由得轻笑出声,“你呀,吃了午膳又吃糕点,一天下来吃不停,也不见你变圆润。” 香竹嘿嘿一笑,将嘴中果干囫囵一口吞下,语气雀跃,“娘子,小郎君人实在太和善了!临走前,竟还送这么多零嘴让我带回来吃!” 崔宝缘莞尔:“真有这么好吃?” “娘子不信你尝尝,真的很好……” 香竹话音陡然顿住,脸色一变,当即抢步挡在崔宝缘身前,浑身戒备地死死望向前路。 只见前方幽暗树影之中,隐隐立着一道男子身影,目光正直直锁在崔宝缘。 15. 见面 是孟致和。 崔宝缘心下一沉,从这架势来看,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她迅速收敛笑意,朝远处微微一揖,扬声道:“大郎君站在树下作甚,崔娘差点没瞧见。” 万一撞上,可就说不清了。 一介丧夫之妇,意图勾引义姐同父异母地亲弟弟。 如此不顾礼义廉耻,一旦传扬出去,她将在孟府难以立足。 孟致和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饶有兴致地扫了香竹一眼,语气玩味:“缘妹妹,你这名婢女不错,生得周正,瞧着竟也是个习武的人物。” “你这是什么表情?”香竹眸子里闪过怒气,咬着牙死死瞪向孟致和。 崔宝缘伸手轻轻拦住她,扭头看向孟致和,“香竹本就是武婢,会一些功夫也不足为奇。还不知大郎君来崔娘我这小院,可是有何急事相传?” 孟致和扯起一抹歪笑。他看得出崔宝缘有意护着这名婢女。 不过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婢女身上,像这样的婢女仆从他从来不缺。 反倒是他心中愈发好奇,像崔宝缘这样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居美人,在床笫之事上,究竟会不会泪水盈盈,跪地求饶呢? 他可是听说崔宝缘当时是哭着进孟府的。 “缘妹妹,上次邀你来我院中一同用膳,被你婉言推辞,哥哥就想着是不是妹妹怕风言风语,乱了名声,这不!我特来告知你,明日同哥哥出去吃,保管没人知道。” 崔宝缘面上神情自若,内心冷冷嗤笑,和你出去吃能不被人知道才怪。 不过既然你亲自送上门了,也就别怪我。 她缓缓走上前,目光清亮,语声轻柔,“大郎君,果真不会泄露半分风声?缘娘实在是怕极了旁人议论。” 孟致和见她主动走近,身姿柔婉,心头一阵悸动,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双手来回摩挲:“妹妹只管放心,明日绝无外人得知。” “这样吧,”崔宝缘眸光微动,视线环顾四周,佯装谨慎开口道:“城门口有家沙洲酒楼,不若明日我先行一步备好酒菜,巳时末,大郎君再来可好?” “好好好,缘妹妹长这么好看,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孟致和嘴角勾起一丝邪笑,抬手欲搭上崔宝缘香肩,被崔宝缘侧身避开。 她心中暗骂,我若真能言出法随,你孟致和早死一百遍了。 “天色已深,崔娘便不留大郎君了,恭送。”她垂头不看他。 孟致和咳嗽一声,尴尬收回手臂,又见崔宝缘出声驱赶自己,有些恼意,可转头想到明日便能彻底得到她,心情又舒展开。 “那我先走了,缘妹妹明日可要记得你我间的约定,若是忘了……” 他稍作停顿,笑意加深:“届时,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打发我走了。” 话毕,他再次抬手,将崔宝缘耳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随即大声笑着离开。 崔宝缘凝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 * 翌日,沙洲酒楼。 崔宝缘率先抵达此处,唤来小二点满一桌菜肴,皆是按照香竹的口味。 “谢谢娘子!”香竹俯身对着满桌菜肴,连连吞咽口水,嘴角更是笑意不断,转瞬又倏地抿起嘴,小心翼翼道:“娘子,这得不少钱呢。” “无妨,”崔宝缘轻轻摇头,浅笑一声,”这笔开销,自不必我们掏腰包。只是需要演给孟致和看而已,待此事结束,这些吃食全都归你。” 香竹当即眉开眼笑,见崔宝缘面前的茶水见底,便执起茶壶欲为她沏茶。 不料,壶中竟也见了底,堪堪垂下几滴茶水,她怒斥道:“这店家会不会做生意呀?壶里没水了也不知道给我们换新茶!娘子,你且等我,我这就下楼取来!” 崔宝缘上前拉住她,自袖中取出一包药粉,轻轻放入她掌心,神色严肃,“记得把这个加进去。” 香竹一听,瞬间明白崔宝缘的用意,重重点头道:“香竹懂的。” 香竹离开之后,崔宝缘略微有些无聊,起身四下打量。这是她第二次踏进酒楼,上一次还是关于贺方文的事,这次便轮到孟致和。 方才交予香竹的药粉,名为乱神散,可短暂乱人心神,无所不言,清醒后便会忘记一切,刚好助崔宝缘套取想要的消息。 只有先知道黎娘子的死因,才能真正为她凝魂固体。 阿兄亦如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崔宝缘身形微怔,心中思忖:孟致和来得竟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她垂头随意理了理袖口,扬声道:“进来。” 门外,男子闻声一顿,片刻后才将门推开。一进来,冷眸落在崔宝缘身上,声音清冽如霜。 “你怎知是我?” 听见熟悉嗓音,崔宝缘指尖骤然一僵,猛地抬头。 梁羡英!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梁羡英皱眉,见女子少见地瞠目错愕看着自己,当即了然。 她又将自己错认为旁人了,上次他是澹华明,这次他又是谁? 他默默侧目扫向桌上饭菜,似乎都是腥辣油腻口味。 与人相约? 莫非昨日那盒落梅糕便是送给他的? 崔宝缘不明白为何梁羡英会出现在此处,但昨日是王妃生辰,今日他来寻自己,多半也与王妃有关,她思索一番,出声问道:“郎君来此寻我,可是王妃喜欢郎君亲手所作落梅糕?” “不知道。” 梁羡英言简意赅。 “不知道是何意思?郎君若是不说清楚,那缘娘便只能猜测……其实是郎君想我了吧!”崔宝缘挑眉,唇角微微勾起。 “绝不是。” 梁羡英依旧面不改色,眸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就是!” “不是……” 二人争吵不休之时,楼梯间传来一阵轻佻笑声。 像是孟致和在楼梯间调戏她人。 声音极近。 崔宝缘心头一紧,登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身前的梁羡英,急忙向前几步,微微踮脚,伸手捂住男人的嘴唇,指尖下意识划过他的唇瓣,一片冰凉。 “你先别说话!”崔宝缘语气急促。 “你大胆!” 梁羡英瞳孔倏然微缩,眼睫轻颤,满脸错愕地僵在原地。 女人离他极近,身形几乎半依入他怀里,侧着脸警惕地望向门外。 几缕青丝轻轻垂落,恰好蹭过他脖侧肌肤,带着细碎微痒,麻意顺着肌理蔓延而下,乱人心智。 “来不及了,郎君先随我来。” 崔宝缘不由分说,伸手抓住男人小臂,半扯半推地将人赶至屏风后面,压着极低的嗓音郑重叮嘱。 “郎君暂且藏在此处,万万不可出声。” 话音末了,女人似乎依旧不放心,抬眸凝视着他,语气比往常皆要正经,甚至还掺了几分淡淡的胁迫。 “虽然缘娘一心喜欢世子也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吧。若是被人撞见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纵使房门未阖,也足以落人口实、折损清誉。所以还请世子噤声勿动。” 说完,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便退出屏风。 她都这么说了,以梁羡英矜贵自持的性子,必然安分守礼。他是天潢贵胄、未来九五之尊,怎会愿意和她一介”寡妇”会扯上关系。 崔宝缘垂眸抬手,细细抚平方才拉扯间被揉乱的衣襟,神色沉静如常。 恰在此时,孟致和左摇右摆地走进包厢,身形轻佻散漫。他身后跟着的,是脸色铁青、满脸怒气的香竹。 看来,孟致和方才在楼梯间遇见的,是香竹 “大郎君倒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早些。”崔宝缘抬眸浅笑,语气温淡从容。 她侧首微瞥香竹,见她极轻地摇头,这才放下心。 “缘妹妹,”孟致和唇角勾起玩味笑意,目光肆无忌惮黏在她眉眼间,眼底的贪念毫不遮掩,“我自然是心急,想早些见你。” 屏风之后。 这一声亲昵暧昧的“缘妹妹”,猝然扎入梁羡英耳中。 他眸光幽暗,眉头狠狠蹙起,原来她来此,是为了见旁人。 他心中冷嗤,风流多情的女人。 先是澹华明,后又是他,现在又换成另一个人。 呵呵,她要见的人可真是多。 然而,屏风外的崔宝缘对此一无所知,仿若自己未曾察觉孟致和的龌龊心思,只歪头嫣然一笑,抬手虚引:“大郎君落座吧。听闻沙洲葡萄酒极负盛名,可要小酌几杯?” 孟致和挑眉,心底暗忖今日的崔宝缘竟格外温和柔顺。他眼底掠过阴毒笑意,暗自盘算,倒是识趣。 待事成之后,他可以稍微温柔些,亲自执刀这张惑人的脸毁去。 没了容貌依仗,她便再无资本攀附侯府,只能乖乖收敛野心,安心做他的侍妾。 “不必。”孟致和漫不经心摆手,“沙洲葡萄酒我早已尝过,平平无奇。” 香竹在背后,暗暗瞪他一眼,心底暗骂此人狡诈警惕。 此时,孟致和扫过立在一旁的香竹,不耐蹙眉:“赶紧叫你这武婢退下,你我相见又怎需下人在旁护着。” 崔宝缘眸色微凝,故作沉吟片刻,温婉摇头:“不急,且让她替我布完菜,再退下也不迟。” 孟致和眸底掠过一丝轻视,暗自嗤笑。原来看似清冷矜傲的崔宝缘,也不过是惯会使唤人的寻常女子。 也罢,人已在此,何须急于一时。 “倒是我思虑不周。”他故作大度轻笑。 崔宝缘微微颔首,抬眸吩咐香竹上前布菜。 香竹依言上前,刚要为自家娘子布菜,便听得崔宝缘一声轻斥,“大郎君在此,你怎能如此不分先后,还不先给大郎君夹菜。” 香竹脸色骤白,连忙垂首告罪,转身快步至孟致和身侧,放下茶盏,执筷侍奉。 孟致和抬起下巴,眉毛高挑,眼神耐人寻味地看着崔宝缘,对她这番讨好十分受用。 香竹执起木筷,先是夹起孟致和对面的几样蔬菜,再是夹起孟致和身前的其他荤菜。 崔宝缘静静目睹一切,嘴角翘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直到香竹将那道招牌炙羊肉添入他碗中,她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大郎君,这炙羊肉乃是酒楼招牌,想必也是合你口味的。” 她眸光盈盈,一瞬不瞬望着他,眉眼温顺无害。 孟致和心头一松,只当她刻意讨好,顺势抬筷夹起,咬下一角。 下一瞬。 孟致和脸色骤变,猛地将口中羊肉尽数吐出,狼狈低骂:“呸!这般辛辣!你是故意选的菜?!” “怎会?”崔宝缘面露慌乱,连忙起身,将桌边刚换好的清茶递上前,语气急切担忧,“大郎君快喝茶解辣,清茶最能压燥……” 话音未落,孟致和已然怒火上涌,一把夺过茶盏,仰头对着壶嘴猛灌。待茶水全部进了肚,感受着辣意在他胃中缓缓淡去。 他用力抹嘴,将茶盏随手扔在地板上。 “哐当——” 瓷盏碎裂一地。 女子似乎被这突发一幕吓得慌了神,双手紧紧攥着衣衫,眉眼低垂,一副怯弱无措地模样,嗓音微微发颤。 “沙洲菜系本就辛辣腥燥,崔娘昨日提及之时,见大郎君并未表态,还以为大郎君你吃过沙洲菜,不需要……崔娘多说呢。” 她这般怯怯解释,落在孟致和眼中,只觉全是假意。 难怪她今日格外温顺,执意选在此处相见! 分明是故意想看他当众出丑! “你当真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出门不带侍卫吗?“ 孟致和眼底温柔全数褪去,决定不再与崔宝缘假意周旋,直接撕破伪装,声音冷得刺骨:“让你这婢女立刻出去!无我吩咐,不准踏进一步!否则,休怪我无情。” “大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崔宝缘压低眉眼,双手颤抖地捂着唇,似是强忍泪水般,神情更显胆怯。 再拖延片刻,药效便差不多能发作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迅疾无声的黑影自屏风后掠出。 只听极轻一记闷响。 孟致和颈间一麻,瞳孔涣散,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身形一软,重重朝地面栽去。 “你做什么!” 崔宝缘瞪着眼,满脸猝愕。此时,她是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 随着孟致和倒地,身后立着的人影缓缓显露。 16. 不悦 梁羡英正抬着一只手,站在崔宝缘身前,见她朝自己看过来,不由地将手缓缓背至身后,表情冷硬矜然,语气倒是十分从容。 “帮你。” 他余光淡淡扫过怔立的女子,见她眼底泛红,一副受了惊、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不由暗自蹙眉。 这般软性子,受胁迫竟只会慌张垂泪,半点不知自保。 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得人,和自己比显然差远了。 崔宝缘胸口堵着一口气,险些气结。 她何时需要他多管闲事出手相助?! 他直接将孟致和打晕了,自己还怎么问话! “郎君,我不需要你帮我!”崔宝缘咬牙压下怒意。 梁羡英闻言紧紧蹙眉,眼底染着几分不悦与不解:“为何不需我相助?他方才明明在胁迫你,你难道还要护着他?” 崔宝缘深吸一口气,抬手按揉眉心,算了,人已经晕了,她没必要以为一个孟致和,惹梁羡英不悦。 无论如何,梁羡英在她心底的分量更重。 她抬眸看向梁羡英,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轻声道:“郎君,你特意来寻缘娘到底是为了何事?” “你不是想去慈恩寺吗?”梁羡英沉眸看了她一眼,也不想和她这样的人多费口舌,随即撇过头去,语声微缓,“我母亲想见你。” “王妃要见我?”崔宝缘微怔,有些诧异,转瞬又摇头道:“现在不行,郎君你得先去外面等我。” 梁羡英皱眉:“怎么?你还得先送他走?” 倒是个滥好人。 崔宝缘扯动一丝嘴角,这人,还是和襄州一样,难以沟通。 “我不是要送他走,”她耐着性子解释,“我与此人有仇,尚有要事要质问他。只是郎君在此处,缘娘容易分心,恐怕只想着看郎君俊容了……” 闻言,梁羡英嘴角一扯,好似被崔宝缘的话无语到了,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他也懒得看崔宝缘。 房门被他随手推开,抬步踏出门槛,背影孤傲。 崔宝缘颦眉,忍不住暗忖。 也不关门。 “香竹,把他弄醒吧。”她转头看向尚且呆滞震惊的香竹。 见香竹迟迟未动,于是伸手试探性地晃了晃她的胳膊,“怎么了?” 香竹这才猛地回神,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又看看空荡荡的屏风,结巴开口:“娘子……他不是上次在乐肆遇见的那位俏郎君吗?他、他怎会出现在我们包厢之中?” 崔宝缘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将梁羡英的身份告诉她。 香竹听完,瞪大双眼指着门外,舌头似未捋平般震惊道:“他、他就是娘子常说的那位梁世子?未来的圣上!” “先别震惊了,看看能不能把地上的人弄醒。”崔宝缘道。 “是是是,那个,娘子先等我一下。”说着,香竹急急忙忙地打开门跑出去。 不一会儿,她提着一桶清水折返回来,一手抓着桶边沿,一手握着桶底,用力朝地上躺着的人一泼。 下一瞬,躺着的男人骤然苏醒,但奇怪的是他睁开眼后,双眼无神地直直盯着天花板,眼神僵直呆滞,不像一个正常人。 崔宝缘眯起眼眸,缓步上前,视线紧盯他神情,沉声开口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孟致和嗓音平直,毫无起伏:“我叫,孟致和。” “你家世如何?” “我家世极其显赫,父亲孟忠荣乃堂堂鸿胪寺少卿,当朝五品官员。” 香竹凑近崔宝缘身侧,小声狐疑:“娘子,你说这药到底起效没呀?” “起效了。” 崔宝缘冷笑一声,家世极其显赫,父亲乃堂堂鸿胪寺少卿等等。 这些都是刻在孟致和骨子里的自负傲慢。 香竹将人抬起来,让他背靠墙壁坐直,方便崔宝缘问询。 崔宝缘直视他无神的双眼,沉声道:“你的侍卫躲在何处?” “窗下。” 崔宝缘眸光一转,当即环顾四周,接着视线缓缓停在一处。 她们背对着的地方,正好有一处雕花木窗。 香竹顺势走近,在窗角下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张望。 随后她转过身对着崔宝缘轻轻点头,“娘子,下面确有几人时不时看向这个窗口。” 崔宝缘心底了然,视线再次回到孟致和身上。 也是个怕死的。 “说吧,你今日赴约,目的为何?是不是宋语舒想让你杀了我了?”崔宝缘冷声再问。 孟致和直言不讳:“母亲命我除掉你。所以今日我来,是为了划伤你的脸,要你彻底攀不上侯府高枝。逼你无依无靠,只能屈身做我的小妾。” “痴心妄想!!” 香竹怒极,不等崔宝缘开口,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孟致和腹间,满眼愤懑,“看我不把你踢死!” 崔宝缘待她泄完怒气,才伸手轻轻拉住她,轻轻将她凌乱鬓发别至耳后,歪头莞尔一笑:“无妨,我有你在,不会让他得逞的。” 话音落,她余光不经意瞥向门处。忽而想起,梁羡英还在门外等候。 不能再拖延。 她敛去温柔神色,重新看向孟致和,神情骤然冷峻肃穆。 “我问你!孟青黎,是不是你与宋语舒联手害死的?” 孟致和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一字。 “……是。” 崔宝缘眸光渐渐转暗,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是怎么杀死的她?” “先是母亲假意允准她前往汴州,以此叫她放下戒心。待她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府之时,我紧紧接近她身后,随手举起花圃里的镐头,用力砸向她脑袋。眼见她躺在血泊中缓缓没了气,我便吩咐下人就地掩埋尸体,就当给花圃里的花作养料。” 崔宝缘扬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打得男人脑袋偏向一侧,“原来是你害黎娘日日受头疼折磨!” 幽魂死后会带着临死前所受的伤害存世。 兄长死前遭受酷刑,所以残魂才会满身伤痕,有眼无眸,有口无声。而黎娘子时时头痛欲裂,被迫陷入沉睡。 这一切原因,竟出在他孟致和身上。 崔宝缘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孟致和的衣襟,眼底盛满滔天怒意:“为什么你们非要杀她?她并非男儿,也无意争夺家产,你们为何连这都不能容忍!” 兄长也好,黎娘也罢,为何这世间良善之人,总要受尽折辱!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她本就该死!她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天,都是时时刻刻在讥嘲我母亲曾为人妾室,暗讽我是庶子出身,如此,我还怎能容她!”孟致和道。 崔宝缘一听,又再度扬手扇去,这一掌力道更甚先前,男人嘴角慢慢溢出猩红的血。 崔宝缘一字一顿, 声音冷得像冰:“她分明妨碍不了半分你与你母亲的地位,反而是她一而再承受你们的迫害!“ 崔宝缘此刻满腔怒火,恨不得当场让孟致和血债血偿,”你的母亲杀死了她的母亲还不够,仅仅只是因为身份之别,就要毁了她一辈子,你和虫豸又有何区别!” 孟致和微微晃头,毫无半分悔意:“要怪便怪她母亲挡了我母亲的前路,是她们命该如此!” 崔宝缘眼神愈发冷厉,透着几分不似柔软美妇该有的杀意,她捏着指骨字字铿锵道:“那你也该死!” “不许叫出声!”崔宝缘冷声道。 孟致和浑浑噩噩地点头,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食指被女人用力反向掰折。 刹那间,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呃……” 孟致和死咬紧牙关,脊椎佝偻,脑海中一直有道声音在命令着他,不能尖叫出声。 可食指传来的剧烈疼痛,依旧让他额头冒起冷汗,面色煞白,表情扭曲。 崔宝缘居高临下地漠然望着,片刻之后,转身看向香竹,沉声道:“接下来交给你了。” 说罢,她取过桌上布巾,一寸寸仔细擦净方才触碰孟致和的手掌,随即拉开包厢门,抬步走了出去。 “娘子,接下来便安心交给我吧。”香竹点头应声。 * 山间路遥,马车轱辘缓缓前行。 崔宝缘立在车厢外侧,垂眸时不时偷偷觑向对面端坐的男人。 又没有穿大氅。 “郎君,缘娘好紧张啊!一想到等一下便能见到郎君的母亲,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梁羡英抱臂阖眼,语气谈谈:“我母亲素来寡言,你到了之后,少说话便是。” 崔宝缘见梁羡英搭话,顿时眉眼弯弯,微微起身挪着屁股,慢慢向他身边移去。 梁羡英听见声响,撩开眼皮一看,只见方才还在自己对面的女子,此刻正托着下巴,微微嘟着嘴,满脸欣赏地盯着自己,好似沉沦在梁羡英的容颜之中。 “郎君,你是缘娘见过最直接的男人,这么早便带缘娘见长辈,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岂不是马上便能完婚!”崔宝缘捂着唇,佯装吃惊,眸光却一闪一闪亮晶晶地看着男人。 梁羡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猛地向后一退,倏地撞上车厢壁板,发出闷响声。 “谁要带你见长辈?谁要和你完婚?”梁羡英语调急促,气息连带着有一丝不稳。 崔宝缘垂头嘟着嘴巴,横着眸子看着男人,眼底全是不相信,仿佛在说:我不管,我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梁羡英后背依旧抵在车璧上,脸色铁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片刻之后,他径直伸出手抵在崔宝缘肩头上,正当崔宝缘眼睫微颤,控制不住又要展现爱意之时。 男人手动了,他指尖用力地将她一推,迫使崔宝缘身子缓缓向后移,慢慢离自己越来越远。 车厢内一片寂静,但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檀香,闻着让人心神松弛,却依旧无法改变梁羡英心中的不悦。 他承认女子有自傲的资本,但一个时辰前她还约了另一个人,如今又这样对他。 “我听说见长辈都是会被提问很多问题的,也不知道王妃会问些什么?”崔宝缘继续无头脑地说着。 梁羡英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先前那人唤你十分亲密,想必与你十分相熟。” 17. 王妃 崔宝缘闻言登时发愣,下一瞬她嘴角扬起大笑,缓缓道:“什么呀?郎君恐怕误会了,酒楼那人是孟家大郎,是我的义兄。” “义兄?”梁羡英神情微滞。 “对呀!”崔宝缘微微颔首,垂头收敛笑意,紧紧咬着下唇,吞吞吐吐道:“我虽是孟府表姊,府里却没有一人尊敬我,皆是轻视我,看不起我的人。 女子声音越说越小,眼角渐渐泛红,轻轻抬眼看向梁羡英,低声喃喃:“莫非,就连郎君你也看不起我……” “不是。” 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子,便被梁羡英脱口而出。 崔宝缘登时破涕为笑,“当真?” 梁羡英撇过头咳嗽一声,语气有些生硬,“我以为你对我,又对他……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崔宝缘目光凝在梁羡英脸上,缓缓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郎君只要明白缘娘对您的心意是真便好。” 梁羡英扭头看向别处,勉强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速度渐渐减缓,最终稳稳停住。 “郎君,到地方了。” 积善跳下车,俯身掀开车帘。 随后,崔宝缘几人正式踏入慈恩寺,如今还未至皇室礼佛之日,寺内寥寥几人,很是清净。 她举目向四周望去,将一切景象尽数收进眼底。 这便是阿兄备考的地方,也不知道当时他住在那件禅房。 目光扫过庭院,远远便看见屋檐之下垂手侍立的俭德,依旧和印象中一样,嘴角带笑。 她扭头向望着梁羡英,伸手指向前方,“世子,那位郎君可是您的人?我记得他还蛮爱笑的。” 梁羡英睨向崔宝缘,随意接着话道:“怎么说?” 崔宝缘举步向前走,听见男人主动出声倏地驻足,猛然回头与他对视,神情满是诧异,他竟会主动开口与她说话,甚至询问往下开展话题。 崔宝缘虽未有过心仪之人,但她知道一个男人的情绪蓦然转变,很有可能和吃醋有关。 难道是……她方才提及俭德之时,让他吃醋了? 那让梁羡英爱上自己也太简单了吧。 崔宝缘虽不太相信此番结论,但思索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如实答话:“俭德侍卫嘛,看人起来风度温和,笑意亲和,极其容易博得旁人好感,我对他第一印象倒很不错。” 梁羡英寒眸凝霜,依旧言简意骇,缓缓吐出一字:“嗯。” 神情冷漠,与平时无异,却无方才有差。 好像先前那句主动询问,只是他随意间逗弄崔宝缘罢了。 崔宝缘思及,顿时面染愠意,于是假意垂头哭丧着脸,偷偷用余光细细觑视着男人。 只见在她微微低头“丧气”后,男人嘴角不动声色地勾勒处一抹极浅极浅的轻笑,要不是崔宝缘有意观察,那便永远都不知道男人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笑意。 当真是幼稚。 “郎君,你表面说不在意缘娘,实则心里爱死缘娘,非缘娘不可了吧!”崔宝缘双手交叉抱臂,直接一步挡在梁羡英身前,眼底流露出自己捉到男人把柄时的得意。 这时,俭德动身快步跑了过来,朝着梁羡英躬身行礼:“郎君,王妃午眠刚过,眼下可要我前去通禀。” 梁羡英微微摇头,趁着俭德挡在崔宝缘身前,便侧身直接越过二人,沉声道:“不用,我自己去。” 俭德站在原地,垂首侍立:“是。” 禅房院外。 崔宝缘费了老大力才见到梁羡英的身影,她放慢脚步缓缓走近,见梁羡英独自站在台阶下,迟迟不向禅房内走去。 “郎君为何不进去?”崔宝缘有些疑惑。 梁羡英闻声回头,见她跟上来了,这才抬步向内跨上台阶。 若不是他神色晦暗难掩,崔宝缘几乎要以为他方才,是在等自己。 她快步跟上去,余光悄悄打量。男人眉眼低垂,薄唇紧抿,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衫。 崔宝缘心头一动,他竟是在紧张。 穿过回廊,走进禅房之内,一名身穿素灰布衣,头上不见任何首饰的女子,正安静跪坐蒲团,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祷告。 “母亲。” 梁羡英轻轻唤了声。 女子如同未曾听闻一般,依旧面向佛像口中默念祷文。 崔宝缘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她眼神下意识瞟向女人身旁不远处,那里站在一名垂手静立的盘发侍女。 侍女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微微诧异,随即走至女人身边,俯身轻声提醒道:“王妃,那位姑娘到了。” 妇人这才缓缓转过头,视线径直越过身前的梁羡英,落在崔宝缘身上。 “你是?”她声线轻柔。 崔宝缘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侧眸看向梁羡英。 此时,男人正低垂着头,心绪不明。 “民女名唤崔宝缘,夫人唤我缘娘即可。”崔宝缘回应道。 女人点点头,缓缓抬起一只手,朝崔宝缘轻轻一招,“过来吧,孩子。” 一旁始终沉默的梁羡英倏地抬头,眼底掠过一阵酸涩落寞。许久,他未曾从母亲口中,听见这一声“孩子”。 崔宝缘眼眸微动,将一切悄悄收进眼底。 “夫人。”她应声上前。 妇人目光柔和落在她的面庞,伸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你可是扬州人士?”女人看着崔宝缘,浅浅笑着。 她摇了摇头,温婉一笑,“不是,缘娘是襄州人。” “不是扬州人,那你怎会知甘草可去涩?” 崔宝缘一愣,没想到女人竟是想问这个,她敛眸出声,“相熟的朋友中有扬州人,她教我的。” “原是如此,”女人一听,微微颔首,复又出声道:“我就是扬州人,你做的与扬州口味,一般无二,很好吃。” “那缘娘有时间便做了带来送予夫人尝尝可好?”崔宝缘抓住机会,出声问道,我要常来慈恩寺的机会。 “好,一切依你。”女人语气和善,看着崔宝缘的眼神皆是温柔。 “母亲……” 梁羡英看着眼前的景象,再次轻轻唤道。 女人扭头,瞟了一眼自己的亲生孩子,面色一沉,冷声道:“出去吧,我与缘娘子还有许多话要说。” 梁羡英身形一僵,眼睫轻轻颤着,良久,他小幅度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嘶哑,“好,母亲慢慢聊,儿子……我便不打扰了。” 待人彻底走出去后,女人重新回过头,“他走了,你可以和我说实话了。” “什么?缘娘不太明白。” 崔宝缘先是一惊,随即快速反应过来,她歪着头锁眉,似乎真的不太明白一般。 “其实你是扬州人对吧。”女人直接开口点破。 崔宝缘敛眸,捂唇浅浅笑了一声,“王妃,你怎么这么说啊?缘娘一直都是襄州人,从未去过扬州。” “孩子,你可以和我说实话的,”女人靠近她,伸手将她衣袖缓缓撩开,露出崔宝缘手腕上的桃木手串,“这手串便是你兄长送你的?” 崔宝缘心头一凛,忽地后退半步,指尖用力扣紧手心,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骤然,脑海中浮现一丝线索,阿兄进慈恩寺难道是因为晟王妃的缘故,于是她试探性地开口:“夫人莫非认识制作这珠手串 之人?” 女人笑了笑,“自然认识,你兄长也是个好孩子,当时我侍女说山下破屋里,有位少年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温习书本,实在是不容易,于是我出言让他上山,此后便在慈恩寺备考春闱。” 在女人说话的期间,崔宝缘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女人眉目温和,神情平静,似乎真的不对崔宝缘抱有恶意。 原来阿兄是因此进入的慈恩寺,崔宝缘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 女人看着崔宝缘深缓了口气,站起身来到她身边,将她手轻轻牵起,莞尔一笑。 “伯玉给我看了他画的画像,他说上面的人是他妹妹,如今一瞧,可见你兄长画功甚是不错。” 崔宝缘鼻头一酸,她背过身去,用手轻轻擦拭眼泪。 阿兄每一年都会为她执笔绘像,用此来记录她每年的变化,她本以为阿兄到了长安备考没有时间绘画,她二人更是相隔数里,看不见彼此无法作像。 没想到,阿兄竟还是坚持下来了,凭借着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模样吗? 她垂头看了眼自己如今的打扮,盘发,齐胸宽袖襦裙,短短时间过去,不仅打扮改变了,其他的都变了,她已经再也做不回那个在树下卖手工物的阿稚了。 “那……夫人还知道我阿兄什么消息吗?”崔宝缘平静好情绪,缓缓开口,主动承认身份。 女人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嘴角扬起一抹笑,面色柔和,“他当时离开前,说自己高中解元,将来要当官造福百姓,此时应是在朝为官吧。” “……”崔宝缘扯了扯嘴角,半响吐不出话来,但看着女人慈爱的眼睛,终究还是选择勉强开口,“兄长去世了。” “去世了?”女人满脸错愕,不相信那么一个温柔,一心为国为民的少年,竟会英年早逝。 “兄长贪污枉法,徇私舞弊,畏罪自杀了。”崔宝缘一字一顿地说着,她始终记着身在扬州之时,那些杀手是怎么形容阿兄的。 “不可能,伯玉这孩子怎会做这些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女人道。 崔宝缘点点头,看来晟王妃也不知道兄长的死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女人的目光,眼神中带着几分求助,“夫人,兄长之事我会一一查清,还请您千万帮缘娘保守身份!” 女人一听,这才注意到女孩浑身的打扮,她微微锁眉,表情震惊,“孩子你……” “我已经嫁过人了,如今已是一名孀妇。”崔宝缘接话道。 接下来,她简单解释说自己替了别人的身份,只愿为兄长沉冤昭雪。 “夫人,接下来我想在寺里到处走走,看看兄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可好?”崔宝缘道。 女人微微颔首,轻声道:“去吧,好好瞧瞧。” 崔宝缘出来时,并未瞧见梁羡英,还以为他将她留在这,自己已经乘马车走了,没想到竟孤身隐在一颗桃树下,正垂头出神,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在等她? “郎君。”崔宝缘走近,轻轻唤了一声。 梁羡英闻声抬起头,见到来者是崔宝缘,迅速收敛神色,仰头负手,眼神冷傲地目视崔宝缘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聊完了?” 崔宝缘点点头,伸手将头顶枝叶轻轻拨开,嘴角漾起盈盈笑意,出声打趣道:“郎君,可是等久了?” “没有。” 看来确实是在等她了。 崔宝缘微微颔首,心中又起了一个主意。 梁羡英侧目去看,只见女人在他侧目看她一瞬间,歪头勾唇一笑,语气清脆动听,“缘娘可以换一个对您的称呼吗?总觉着郎君有些生硬了。” 18. 英姿 梁羡英眸光微闪,唤郎君是最平常不过的称谓,若是崔宝缘觉得此叫法也算生硬,那便可想而知她心中所期待的叫法是多么不合规矩了。 自己当真是小看了她的厚脸皮。 “我若说我想要你只唤我‘郎君’,你会答应吗?”梁羡英垂头整理袖口,语气随意淡淡。 不用想就能知道,崔宝缘肯定不会答应,她巴不得让外人以为他们言辞亲密,关系甚好。 果然,梁羡英眯着眼淡淡审视着崔宝缘一顿操作,先是若有其事地抬手摸着下巴,一副郑重思考的模样,再是仰起脑袋,眉眼胜春,直直迎上梁羡英审视的目光,勾唇一笑。 “阿英。” 男人视线骤然一怔,身子僵住原地。 崔宝缘嘴角噙着笑,就这么静静看着梁羡英面色变得赤红,呼吸逐渐乱了半寸。 “若郎君觉得不公平,大不了……”崔宝缘抬手缓缓抚上耳边鬓发,姿态娇娇柔柔,故作得意道:“大不了阿英你也唤我缘娘就是了嘛,这样我们也就扯平了,以后永不反悔!” 此刻,梁羡英神情终于破开一丝裂缝,眼神幽深微妙。崔宝缘的算盘已经打到他脸上了,一点都不藏着掩着。 生怕他看不出她的龌龊心思。 他面色铁青,侧头横视着女人,声音低吼发震:“不准叫我阿英!” 父亲母亲都未曾这般唤过我。 像她这样无耻风流的女人,那便更加不能。 崔宝缘见他眉头紧皱,神情隐隐发怒,好似一只不慎被人踩了尾巴,瞬间炸毛拱背的野猫咪。 慢慢的,崔宝缘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男人脸上,男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冷隽,棱角分明,浑身自带一股凛然疏离的气质。 可此时,他那张傲然凛冽的面庞却在女人不断地出言逗弄下,渐渐红温,眉头紧锁,红唇微抿,长睫毛下覆盖着一层薄怒。 晟王世子可真是楚楚动人啊。 “阿英别这么小气,缘娘只是想显得和你亲密些罢了。”崔宝缘弯唇一笑,抬手扯住男人墨蓝色衣衫,轻轻一晃,语气真挚恳切,神情却依旧轻佻。 她,分明就就只能够听见自己想听的。 混蛋。 梁羡英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大步向前,伸手抓住崔宝缘手腕,猛地拉至自己身前,二人距离瞬间压缩靠近。 崔宝缘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身形倏地向前扑去,额头直接怼上男人嘴角,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二人神情一愣。 崔宝缘抬手,指尖不由得触上额头,触感光滑细腻,却隐隐发烫。 梁羡英瞳孔骤然放大,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唇会意外触碰到女人额头,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行忽略发烫的嘴唇,视线下意识避开崔宝缘,勉强抬起下巴,低声冷冷道:“你不是想和我更亲密些吗?现在可还满意?” “我……”崔宝缘抬头望向梁羡英,一时间大脑空白。 梁羡英见此,嘴角以极浅极浅的幅度上扬,心头不由得涌上一丝反败为胜的得意,看来不是只有他吃瘪。 “连这都受不了,你还想着与我亲密?”梁羡英冷哼一声。 “原来……”崔宝缘不停摇头,神色恍惚,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眶中盛满了透白泪珠,鼻尖微微泛红,语气是掩藏不住的激动,“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被阿英亲吻是这种感觉!” 说着,崔宝缘整个人拥进梁羡英怀里,将本来仅剩一点的空间也消耗殆尽。 “你!” 梁羡英心神突震,下意识接住朝自己扑来的崔宝缘,事发突然,他竟一时忘记伸手推开崔宝缘,任由女人紧紧抱着自己。 “阿英,我就知道我这么好看,你一定也会为我着迷,忍不住想要与我亲密的!”崔宝缘脑袋深深埋进梁羡英颈窝里,嘴中念念叨叨,不停吐着温热气息。 “胡说!”梁羡英蹙眉,冷声呵斥道。 他真是疯了!竟然和崔宝缘讲亲密,这不是正中女人下怀吗? “嗯嗯,阿英不必多说,缘娘都知道,缘娘都懂得!”崔宝缘出声打断梁羡英说话,伸出一只手轻轻在男人胸膛处打转,画着圈圈,语气娇柔婉转:“缘娘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梁羡英紧紧咬着后槽牙,伸手快速抓住女人胡乱触碰自己、毫无分寸的手。 要不是看她与母亲投欢,此刻他大可以直接甩开她,将她独自抛在这慈恩寺,待上几个时辰后,再吩咐积善送她回孟府。 省得她越来越得寸进尺,一点不顾男女大防。 崔宝缘吸着鼻子,抬头迎上梁羡英犀利的眼神,随即眨了眨亮晶晶的美眸,一脸感动欣喜地望着他,“缘娘知道阿英害羞了。” “你休要胡说!” 梁羡英彻底怒了,一把抓住崔宝缘的手将她直接推开,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大声吼道:“别以为你得到了我母亲的青睐,就可以对我胡作非为!痴心妄想!” “我……”崔宝缘正欲启唇,却被男人幽深森寒地眼神倏地吓住。 梁羡英微微俯身,朝崔宝缘一字一顿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罢,他转身疾步径直离开,独独留下崔宝缘一人愣在原地。 崔宝缘稍稍惊愕,旋即嘴角噙起一丝玩味十足的笑意,眼神轻佻戏谑,侧目一边望向男人离开的背影,一边抬手缓缓抚摸上那处被梁羡英指尖划过的肌肤,除了微微发烫外,还伴随着丝丝缕缕地痒意。 他可能觉得她是个疯女人吧。 崔宝缘仰天轻轻长叹,他说得确实不错,她就是仗着王妃的青睐才会如此不顾分寸。就凭这层关系,他梁羡英就绝不可能将她一个人留着此处。 她不求男人有多爱她,只求他能够乖乖听她的话,心甘情愿地将衣裳尽数褪下,不再忤逆自己。 如此便就够了。 接下来,崔宝缘拍了拍手,如同没事人一般,扭头便举步向前继续四处逛着。 待她逛完一圈只身走到来时那段石阶路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值得令人发笑的是,山下寺庙牌坊旁,赫然站着一人。 那人长身挺拔,双手交叠负在身后,崔宝缘远远望过去只能瞧见男人笔直的背影。头顶白玉远梁冠,身穿墨蓝色暗纹劲装,加之十三銙金玉带束在腰间,衬得男人宽肩窄腰,矜贵傲气。 果然梁羡英没有抛下她。 崔宝缘正向抬脚走向男子,倏地脑海中响起男人方才走前留下的那句“别让我见到你”。 听起来这是一句十分伤人的话,但只对那些真心爱慕他的人才有效。 对崔宝缘来说,毫无攻击性。 崔宝缘眼睫轻颤,忽有一计涌上心头,她浅浅一笑,随即快速收敛神情,伸手狠狠在大腿间用力一拧。 下一瞬,女人眼眶变得湿润,长睫毛稍稍隐住一大片怅然忧伤,佯装成一副心绪不佳,深受情伤的模样, “郎君。”崔宝缘垂着头缓缓走近,小声唤道。 梁羡英闻声转过身子,黑色眸子里依旧透着一股怒气,视线一瞬都未曾停留在崔宝缘身上,抬着下巴冷冷出声:“上车。” “郎君!” 崔宝缘紧紧咬着下唇,却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声音凄婉带着些许哀求:“郎君,缘娘知道错了,求您别生气,别不见缘娘……” 梁羡英垂眸,目光沉沉落在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崔宝缘身上,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喉间不停发出断断续续地哽咽声。 又哭了 。 这次的罪魁祸首是他。 “有什么事上车再说。”梁羡英沉声道。 崔宝缘又吸了一遍鼻子,轻轻朝男人点头,“嗯嗯,缘娘什么都听郎君的。” 梁羡英沉着脸没理会她。 接下来,二人分别踏上马车后,积善这才一屁股坐在车板上,自顾自地驾驶马车在山间行驶。 崔宝缘稍一坐稳,便急忙带着哭泣声朝梁羡英凑近,“郎君,您就原谅缘娘这次好不好?缘娘再也不敢惹郎君生气了,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郎君就喘不上气,觉得此生没有任何意义……” 梁羡英皱起眉头,什么叫见不到他就喘不上气,觉得此生无意义? 命是她自己的,与他无关,怎可随便说这种随便不吉利的话。 “见不到我便不要喜欢我,活好你自己就行。”他道。 语气低沉暗哑,虽带着一丝指责,但比先前要稍微缓和些, 崔宝缘微微颔首,指尖紧紧扣着手心,弱弱道:“可是缘娘就是这么喜欢郎君,郎君便是缘娘的一切,只有每天都能见到郎君,缘娘才能够心神舒畅!” 谎话都是要真假掺半的。 喜欢是假,一切是假,只有每天都想见到是真的。 最好还是每天都能亲密,每天都能得到新褪下的衣衫。 闻听此言,梁羡英薄唇微抿,一时竟有些坐立难安,不知如何回应女人。 为何他怎么也赶不走她呢? 分明自己和她的见面次数少得可怜,对她的态度更是恶劣冷漠。 难道崔宝缘就真的喜欢自己,喜欢到无法自控,听不进其它劝阻的话了吗? 此时,崔宝缘正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偷觑男人,见梁羡英敛眸,一潭死水、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忖,瞧着好像不那么生气了。 崔宝缘眯眼,似乎,她找到对付梁羡英的最佳办法了。 路上梁羡英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吩咐积善先送她至孟府。 下车后,崔宝缘本想在车窗前,与他再纠缠几句,却没想到她脚刚一落地,积善便扬起马鞭,用力一挥,驱着马车疾行,走前还深深挖了一眼崔宝缘。 郎君只要和你呆在一起,心情便会突然变差。 妖女! 崔宝缘静静目睹一切,面色也不见恼,反而对准积善,眉眼弯弯,嘴角勾着浅笑,仿佛在说慢走不送。 积善一看,死死紧咬后槽牙,气得差点当场去世。 目送马车离开视线,崔宝缘这才提着裙摆,踏上孟府大门的台阶。 “娘子!” 闻声崔宝缘扭头去看,只见香竹站在孟府大门下,一脸着急地朝自己跑来,“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可是孟致和的事败露了?” 崔宝缘神情收敛,下意识皱眉染上几分不安,她给香竹所用药量,皆是她精心调配的。按理来说,不可能让孟致和察觉。 “不是!”香竹摇摇头,一路跑来,她也顾不得缓口气,连忙急切道:“真得如同娘子所说得一模一样,府里来了好几位夫人,个个带着不少礼品,说是想见您一面呢。” 崔宝缘一惊,沉声道:“这么快!” “娘子可还要去见见?那几个夫人如今还在府里坐着等呢,茶都喝了好几壶了也不愿意走,硬是要等娘子您回来,不过……”香竹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复又紧紧皱眉出声道:“不过,有两位夫人很是特殊,是宋语舒分别迎进门的,其中一位夫人的态度不怎么好,开口便是数落娘子您的不是,说您身为一介孀妇,太过招摇,太过轻浮,丝毫不顾礼仪廉耻,言辞犀利得很,……” 崔宝缘微微颔首,略一思索,随即伸手拍了拍香竹耸起的肩膀,“走,去见见她们。” 19. 情敌 香竹说人都在正厅里等着,崔宝缘便抬脚向着那处走去,可刚一走至门槛前还没来得及现身露脸,便听见里头传来关于她的奚落声。 崔宝缘微微眯眼,悄然走至窗前,只见高堂最上位坐着一贵妇人打扮的女人,头戴数枚金钗,稍微一晃动便发出细细碎碎的碰撞声响,如此动静却依旧比不上她那双淬了毒的嘴巴。 “也是有过婚配的人了,怎就如此没有分寸,竟敢当街示爱,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一个寡妇,没权没势,拿什么攀晟王世子的门第,凭她那副狐媚子像吗?” 贵妇人一说完,紧接着便另有几人出声附和。 “就是啊,长得一脸骚气,说不定她那亡夫就是被她自己克死的呢。” “依我看啊,与晟王世子相配的只有你家明熙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也不知道宓夫人您是如何培养的?” 被唤作宓夫人的女人一听,当即抬手摸了摸鬓角,轻笑出声,“我家明熙与晟王世子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是是是,那崔宝缘简直自取其辱。” “说不定,缘娘子与世子是真心相悦呢?” 忽地一语插入几人对崔宝远的唏嘘声讨中,惹得座位上的众人一怔,纷纷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宓夫人最先开口回她,“听左将军夫人的语气,似乎还挺看好这寡妇的?不过这也不奇怪,你家府邸离那些人多热闹的街道巷子近,那些不实的口水传闻自然听的比我们多些,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 女人听出宓夫人话语口吻中带着几分鄙夷,但也只是轻轻笑了笑,缓缓启唇慢悠悠道:“宓夫人什么都能理解,就是理解不了梁世子根本就对你家明熙无感,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坊间散播关于梁世子和令女感情深厚,不日便要求娶的谣言,我寻思着梁世子的婚事应当有圣上做主,到时候定哪家贵妇许是也和你家没关系呀,传谣者这不是自作多情吗?” “你!”宓夫人一下子站起身,浑身发颤地指着坐着的女人,双目圆睁,眼神阴沉怨毒,“姓袁的,你不要太过分!你家男人如今还在边塞带兵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说不定啊,你到时候也和这崔宝缘一样,成了一个无根无萍的野寡妇!”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悠悠女声。 “好热闹啊!夫人们这都是在聊什么呢?” 只见下一瞬,崔宝缘径直抬脚踏进屋内,面色如常像是未曾听闻几人谈话一般,嘴角扬着的笑意灿烂明媚,盈盈晶亮的美眸流转看向宓夫人,语气温婉得体:“不知这位夫人是?” 宓夫人自崔宝缘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收回对袁夫人的目光,将视线沉沉落在崔宝缘光滑细腻的脸庞上,不停打着转,带着审视打量意味。 闻言,她重重啧了一声,眼眸朝着崔宝缘一横,语气很是不屑:“你就是那个缘娘子?” “是。”崔宝缘微微颔首。 女人缓缓抬起下巴,姿态高高在上,"你连我都不知道就敢去勾引梁世子?" 崔宝缘佯装惊讶地抬手掩嘴,“瞧着您对世子很是熟稔,莫非您就是王妃?” 宓夫人扯动嘴角,模样有些得意,“你眼力倒还不错,我也算是他的长辈,一步步看着世子长大的,“她话音一顿,随即撇了撇嘴,表情轻蔑,”不过我可不是那个常年住在寺庙里的女人。” “对呀!缘娘就说嘛,世子今日专门带我见过王妃的呀,那容貌,美得像是个天仙了,可夫人您瞧着吧……”崔宝缘抬眸将女人从头至脚都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后歪头朝她咧唇一笑:“夫人您这容貌、身形属实和王妃沾不上边呀。” “你!你敢说我丑!”宓夫人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黑,整个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哈哈哈哈,有意思!” 在一旁坐着看戏的袁秋不禁笑出声,举目观赏了一会贵妇人吃瘪,又扭头看向站着一脸笑意的崔宝缘,心中暗自想道,倘若梁世子当真看上这嘴角伶俐的崔姓娘子,倒也不奇怪。 “缘娘子,来我这边坐坐。”她朝崔宝缘招了招手道。 崔宝缘轻轻点头,朝宓夫人行一礼,随后直接越过她,听话地走至袁秋身侧,款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模样很是乖巧。 “夫人,您这样一直站着也怪累的,要不一起坐下聊吧?” 宓夫人转过身子,眼底弥漫着一层凶狠怨恨,死死瞪着崔宝缘道:“还用得着你” 话罢,宓夫人冷哼一声,再次坐回高堂之上。 其余人个个面面相觑,空气之中伴随着些许尴尬。 宓夫人是当朝正三品左侍郎之妻,袁秋是正二品宁胜将军之妻。 虽看上去袁秋地位比宓夫人高些,可只有左侍郎是常年留在长安,宁胜将军已经戍守边关,远离长安将近五年了,边关常有外族侵扰,纷争不断,谁人自是样样都比不过宓夫人。 崔宝缘垂头不语。 “行啦,宓夫人你一个长辈还用得着和小辈置气不成?” 时间来到第二天。 昌阳侯府东院。 “现在都什么时辰,你现在才来!” 澹华明边走边大喊着嗓子,抬手指着前方长身玉立地男人。 “我就十分不懂了,怎么每次我邀你来我家做客,你都来的这么晚呢,说好巳时到的!”澹华明愤愤指责道。 院子中央,梁羡英斜倚在一颗冒着嫩芽的梨花树下,直到澹华明走至身侧,也懒得换姿势,依旧一副神情懒懒、毫无兴致的模样。 “你这次唤我来又有什么事?”梁羡英道。 “还能有什么事?这不听说你昨日又去了你母亲那吗,刚好我新到了一把好弓,怕你心情不好憋着不痛快,正好喊你出来射靶子透透气。“ 末了,澹华明抬手拍向梁羡英肩膀,随后高高挑眉,贱兮兮朝他笑道:”那可是举世无双的好弓哦!” 兄弟,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梁羡英抖肩,示意澹华明将手从他肩膀上拿开,随后抬手轻轻在肩头处一扫,这才开口说话:“走吧。” "好咧!"澹华明嘿嘿一笑,也不管他刚刚是不是做出了扫灰的动作,径直向西院后头走去。 那处有一片大空地,是老侯爷特意打造的演习场。 练功、射箭、比武,样样都能。平时除了他爹,就是自己和梁羡英会到那处去。 只不过,今日好似不同往日。 演习场上,竟站了另外两个人。 正是澹西昭和崔宝缘。 澹华明抬手叉腰,神情复杂,“你说她俩在这,我们还练不?” 帮梁羡英缓解心情可以,但他也不想当着自己妹妹和她好友的面,就这么老是输给他呀! 梁羡英扫了他一眼,随后径直向前走去。 “为什么不练?” 难道要让崔宝缘以为自己见她害羞不成? “行吧……今天你说的算。”澹华明深深叹了口气,耸拉着小脸默默上前。 “澹郎君、梁世子。”崔宝缘率先看着二人,躬身行礼。 又见面了。 “缘娘子。”澹华明大笑一声,示意她不必多礼。 梁羡英站在一旁不语,只是微微朝她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 “哥!你们怎么来了?”澹西昭看见澹华明的出现,内心喜不胜收,天意!果真是天意。 她好不容易劝说崔娘陪她出来逛逛,还没来得及通知她哥,竟这么巧地碰上了。 “这不是梁羡英闲的没事吗?我就好心带他来射箭,精湛手艺,别荒废了。”澹华明抬起下巴,双手抱拳,一副我很懂,我技艺很好,我只是担心梁羡英手生,可惜人才罢了。 澹西昭拧着眉,满脸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 澹华明顿时看出她眼中深意,凑上前便和她理论。 另一边,崔宝缘看了眼他们,便回眸一转,目光轻轻落在眼前男人身上,嫣然一笑,“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梁羡英幅度极浅地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冷冽,“知道。” 崔宝缘闻言,轻轻勾起唇角,挪着小步向男人靠近,“郎君,今天怎的没穿大氅?” 她说到此处便微微停顿,接着视线向上抬,热烈地眼神一寸寸凝在梁羡英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着:“缘娘喜欢郎君穿大氅的模样,格外地好看。” 梁羡英耳朵尖缓缓发热。他侧过头用力咳嗽一声。身在他人府中,怎能如此不讲分寸。 崔宝缘佯装恍然,步子向后一退,神情有些羞涩,娇娇开口说道:“缘娘见到郎君太过欣喜,一下子竟忘了此时还在侯府,还请郎君莫怪。” 梁羡英侧过头朝女子挑眉,表情略微有些古怪。 她今日怎么感觉和往日不太一样。 “嗯嗯。”崔宝缘真挚点头,悄悄凑到梁羡英身边,踮起脚朝他耳边轻语:“这些情话,缘娘只说于郎君听,定不会叫旁人学了去。” “你若不想射箭,便站在一边看着,不要影响我。”梁羡英眸子微冷。 “……” 崔宝缘身形一滞,看向梁羡英的眸子里满是惊异。此人的脾气,说变就变。 她撇嘴弱弱“哦”了一声,随即缓缓退出他身边,起唇道:“郎君,缘娘就在一旁静静观赏,也不会出声打扰了。” 梁羡英目光淡淡,抬手搭弓,倏地朝远处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动作干净利落。 梁羡英随意一扫,眼里没有浮起任何情绪,再次搭弓直视前方,箭支正欲发出之际,梁羡英手边动作猝然停滞。 他收回弓,无可奈何地转眸看着崔宝源,声音无一丝起伏:“你可以不要拍手吗?” 崔宝缘浅浅勾唇一笑,双手向外一摊,睁着那双明动清亮的美眸,一瞬不瞬地迎上男人目光,语气跳跃,与他方才平淡形成鲜明对比,“什么拍手啊?郎君你看清楚,缘娘这是鼓掌!” 梁羡英一听,当即抬手扶额,指尖用力地捏紧眉心。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时,方才拌嘴走远的兄妹二人终于折返回来。 澹华明边走边用拳头在澹西昭头顶摩擦,接着他抬眼看向梁羡英扬声道:“走吧,去老地方。” 梁羡英立刻点头,当即将弓放回武器栏上挂好,举步便从崔宝缘身边一越而过。 “郎君?”崔宝缘还想出言挽留。 却不料被澹西昭挽过手腕,出声道:“缘娘,别喊他!他就是个疯子!” “啊?你和你兄长吵架了?”崔宝缘满脸疑惑不解。 澹西昭朝她重重点头,愤愤道:“我兄长!他竟然有心仪的人!” 20. 父母 待所有夫人以及下人都离开后,袁秋这才开始细细打量着崔宝缘。 眉眼含情,形如弯月,一双水眸眼波氤氲,好似含着汪汪春水。眼尾微微上勾,带着几分天然媚态,抬眼一瞥,便风情自生,媚而不俗。 是个艳丽妖冶的娘子。 若真是羡英喜欢的,那想必心思也不会有多差。 “你说世子今日带你去见了王妃?” 崔宝缘微微颔首,如实答道:“是。” 女人点点头,视线在崔宝缘身上来回打转,惹得崔宝缘面露羞涩,“夫人,您这是……” 袁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问一下你对她们说梁羡英对你很是宠溺,甚至还会担心你离开他,这恐怕是假的吧?” 崔宝缘眸光流转,抬眼见女子正一脸好笑地盯着自己,好似确定她在扯谎一般,“夫人,很了解世子?” “那倒不是,”袁秋抬手托着下巴,思绪渐渐拉远,眼眸中闪过一丝怅然,淡淡道:“我与他母亲是熟知。” “晟王妃?”崔宝缘不禁有些惊讶。 “嗯,阿莹与我是诗友,常常书信来往,当初也是为了我才来到长安谋生的,没想到路上竟遇见了梁言域这个……总的来说,梁羡英幼时与我很是亲近的,只是后面慢慢疏远些,也变得不太爱笑了。” 崔宝缘闻言,略微有些发怔,好几个问题在她脑子里不停乱转。 梁羡英从前爱笑? 她还以为他如今这幅面瘫死鱼样是天生的呢。 那他现在又为何不爱笑,是关于他的父母吗? “袁夫人,可以请您与我讲讲梁羡英与王爷王妃之间的事吗?实不相瞒,今日我去慈恩寺其实就是因为王妃觉得我厨艺不错,特意吩咐郎君接我上山,本是想着看能不能缓和王妃与郎君的关系,可惜对于此事我不甚清楚,郎君他也不愿告诉我,还望夫人多讲一二。” 袁秋一听,大致也猜明白一些,崔宝缘进入慈恩寺多半是阿莹自己想见,和梁羡英的关系不大。 袁秋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崔宝缘满脸诚挚,又暗含担忧的面颊上。可阿莹想见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除了自己以外,便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如果她崔宝缘真能说动阿莹,缓解她与梁羡英间的母子关系,那自己背弃与梁言域的诺言,又有何妨。 倘若不是他,她们母子二人的关系何至于如此僵硬。 翌日清晨。 昌阳侯府东院。 “现在都什么时辰,你现在才来!” 澹华明边走边大喊着嗓子,抬手指着前方长身玉立地男人。 “我就十分不懂了,怎么每次我邀你来我家做客,你都来的这么晚呢,说好巳时到的!”澹华明愤愤指责道。 院子中央,梁羡英斜倚在一颗冒着嫩芽的梨花树下,直到澹华明走至身侧,也懒得换姿势,依旧一副神情懒懒、毫无兴致的模样。 “你这次唤我来又有什么事?”梁羡英道。 “还能有什么事?这不听说你昨日又去了你母亲那吗,刚好我新到了一把好弓,怕你心情不好憋着不痛快,正好喊你出来射靶子透透气。“ 末了,澹华明抬手拍向梁羡英肩膀,随后高高挑眉,贱兮兮朝他笑道:”那可是举世无双的好弓哦!” 兄弟,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梁羡英抖肩,示意澹华明将手从他肩膀上拿开,随后抬手轻轻在肩头处一扫,这才开口说话:“走吧。” "好咧!"澹华明嘿嘿一笑,也不管他刚刚是不是做出了扫灰的动作,径直向西院后头走去。 那处有一片大空地,是老侯爷特意打造的演习场。 练功、射箭、比武,样样都能。平时除了他爹,就是自己和梁羡英会到那处去。 只不过,今日好似不同往日。 演习场上,竟站了另外两个人。 正是澹西昭和崔宝缘。 澹华明抬手叉腰,神情复杂,“你说她俩在这,我们还练不?” 帮梁羡英缓解心情可以,但他也不想当着自己妹妹和她好友的面,就这么老是输给他呀! 梁羡英扫了他一眼,随后径直向前走去。 “为什么不练?” 难道要让崔宝缘以为自己见她害羞不成? 可笑。 “行吧……今天你说的算。”澹华明深深叹了口气,耸拉着小脸默默上前。 “澹郎君、梁世子。”崔宝缘率先看着二人,躬身行礼。 又见面了。 “缘娘子。”澹华明大笑一声,示意她不必多礼。 梁羡英站在一旁不语,只是微微朝她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 “哥!你们怎么来了?”澹西昭看见澹华明的出现,内心喜不胜收,天意!果真是天意。 她好不容易劝说崔娘来她家逛逛,还没来得及通知澹华明,竟也能这么巧地碰上。 这便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这不是梁羡英闲的没事吗?我就好心带他来射箭,精湛手艺,别荒废了。” 澹华明抬起下巴,双手抱拳,一副我很懂,我技艺很好,我只是担心梁羡英手生,可惜人才罢了的高贵模样。 澹西昭拧着眉,满脸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 澹华明顿时看出她眼中深意,凑上前便和她理论,两个人越吵越远。 崔宝缘看了一眼兄妹二人,便回眸流转,目光轻轻落在眼前男人身上,嫣然一笑,“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梁羡英幅度极浅地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冷冽,“知道。” 崔宝缘闻言,轻轻勾起唇角,挪着小步向男人靠近,“郎君,今天怎的没穿大氅?” 她说到此处便微微停顿,接着视线向上抬,热烈地眼神一寸寸凝在梁羡英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着:“缘娘喜欢郎君穿大氅的模样,格外地好看。” 梁羡英耳朵尖缓缓发热。他侧过头用力咳嗽一声。身在他人府中,怎能如此不讲分寸。 崔宝缘佯装恍然,步子向后一退,神情有些羞涩,娇娇开口说道:“缘娘见到郎君太过欣喜,一 下子竟忘了此时还在侯府,还请郎君莫怪。” 梁羡英侧过头朝女子挑眉,表情略微有些古怪。 她今日怎么感觉和往日不太一样。 好似更加黏他了。 “嗯嗯。”崔宝缘真挚点头,悄悄凑到梁羡英身边,踮起脚朝他耳边轻语:“这些情话,缘娘只说于郎君听,定不会叫旁人学了去。” 梁羡英紧紧锁眉,一只手拎向快要贴在自己身上的“树懒”,不禁撇嘴有丝无奈,昨天自己都那样说了,怎么她还跟一个没事人似的。 “你若不想射箭,便站在一边看着,不要影响我。”梁羡英启唇道。 “……” 崔宝缘一听,顿时又是瘪嘴又是跺脚,看向梁羡英的眼神透出浓浓不满。 少顷,她垂首弱弱“哦”了一声,缓缓退出他身边,朱唇缓缓道:“郎君,缘娘就在一旁静静观赏,决不再说话打扰你。” 梁羡英朝她轻轻点头,随即转过身子,目光淡淡,抬手搭弓,倏地朝远处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动作干净利落。 男人随意一扫,眼里没有浮起任何情绪,再次搭弓直视前方,箭支正欲发出之际,梁羡英手边动作猝然停滞。 他收回弓,无可奈何地转眸看着崔宝缘,声音幽幽:“你可以不要拍手吗?” “怎么了?”崔宝缘浅浅勾唇一笑,双手向外一摊,睁着那双明动清亮的美眸,一瞬不瞬地迎上男人目光,语气跳跃,与他方才平淡形成鲜明对比,“什么拍手啊?郎君你看清楚,缘娘这是鼓掌!” 梁羡英一听,当即抬手扶额,指尖用力地捏紧眉心。 她就是一个小傻子,她就是一个小傻子。 和她计较是没用的。 梁羡英在心中默念,有种给自己洗脑的感觉。 就在这时,方才拌嘴走远的兄妹二人终于折返回来。 澹华明边走边用拳头在澹西昭头顶摩擦,接着他抬眼看向梁羡英扬声道:“走吧,去老地方。” 梁羡英立刻点头,当即将弓放回武器栏上挂好,举步便从崔宝缘身边一越而过。 “郎君?”崔宝缘还想出言挽留。 却不料被澹西昭挽过手腕,出声道:“缘娘,别喊他!他就是个疯子!” “啊?你和你兄长吵架了?”崔宝缘满脸疑惑不解。 澹西昭朝她重重点头,愤愤道:“我兄长!他竟然有心仪的人!” 这话一出,崔宝缘微微怔住,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好奇,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离去的两道背影。 方才澹华明嬉皮笑脸的模样,看着最是玩世不恭,整日混迹玩乐,半点不似有心系之人的模样。 “当真?”崔宝缘放缓声音,眉眼间盛满讶异,“我瞧澹郎君素来洒脱不羁,倒是看不出来心中藏了情意。” 澹西昭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拉着崔宝缘往侧边石栏坐下,压低声音吐槽不休:“自然是真的!方才我与他争执,无意间套出的话,他还百般遮掩,死活不肯说是哪家姑娘。平日里吊儿郎当,背地里倒是藏得严实!” 21. 农屋 城外,东翌山脚下。 微风缓缓拂过崔宝缘耳边鬓发,女人抬手理了理,将乌黑细软地发丝抚到耳后,定睛向前一看。 只见眼前静悄悄立着一座农家小屋,屋顶盖着灰旧的茅草,斑驳的土墙围着一圈木片篱笆,柴门松松地半掩着。 院内,生着一株不算高大地梨花树,正是盛开的好时候,团团蔟簇的小白花铺满枝头,风一过,细碎的梨花瓣轻轻飘坠,落下一地素白。 瞒院花香,朴素随俗。 崔宝缘怔怔看着,有些目瞪口呆。 “这是你们说的老地方?” “对呀!”澹华明抢在澹西昭前面回答崔宝缘,一脸笑嘻嘻,“别看这里偏僻穷苦,其实该有的都有,什么不缺,所有的摆放都是梁羡英亲手布置的,想不到吧?” “梁世子亲手布置的?”崔宝缘轻声说着,侧头看向身前不远的男人,他像是毫无察觉到这股视线一般,自顾自地举步向前,伸手将木门推开,回过头,声音微冷:“要不要进来?” “来来来!”澹华明第一个伸手。 崔宝缘虽还有些懵,但还是由着澹西昭将自己拉进院子。 他们口中神秘的地方竟会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农屋,还是梁羡英亲手布置的。 真是难以置信。 澹西昭性子最是活泼,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晃着双腿,仰头望着崔宝缘笑道:“缘娘,我们先在此处坐下,我兄长他们要去后山打几只山鸡。” 崔宝缘点点头,随即瞪大眼睛,大声喊道:“打山鸡?” 她这一声惊呼清亮突兀,澹西昭被她逗得莞尔一笑,将她扯着坐在木凳上,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瓣梨花,语气软糯:“后山山林繁茂,野物极多,山鸡最为寻常,烤来下酒最合适不过。” 崔宝缘缓缓颔首,但心中仍是诧异,目光下意识追向那道清挺身影。 世人皆知梁羡英身为晟王世子,明面上摆着的储君,身份尊贵,万人敬仰,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傲气,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可此刻,他站在那株矮小梨花树下,踩着土坑野草,手上提着一把粗略制造的木弓,抵在树干处,顺着纹理缓缓向下滑去,身后便是茅草土墙,如此环境,竟丝毫未将他周身清冷贵气折损,反倒生出一种清贵落尘,谪仙下凡的独特气韵。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淡漠疏离的眸子,此刻却跟着柔和下来,眸底隐隐显露些许温情。 这间茅草屋,似乎对他很重要。 此时,梁羡英似是终于察觉到她灼灼的视线,他眼眸微微侧转,目光随意落在她脸上。 从方才还未进门时,便一直盯着他,看他的眼神更是奇怪。 她怎就这么娇气,刚一来就急着要回去了。 随即,梁羡英薄唇轻启,声音清冽低沉,穿透徐徐微风:“若是受不了,现在大可回去。” “不!不!”崔宝缘连忙摇头,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绯色,生怕被他误会自己娇气挑剔,“我只是……只是从未想过,郎君也会做这般寻常山野之事。” 可笑,她崔宝缘怎么可能会受不了。 从前在扬州住的屋子,还没这一半好呢,只是后面兄长当官了,给家里置办一应东西,日子这才渐渐好过些。 一旁的澹华明早已按捺不住,嘿嘿笑着凑过来,一副深知秘事的狡黠模样:“缘娘子,你这就不懂了!梁羡英可半点不像旁人那般娇贵。这山里的路子,他比谁都熟,别说打几只山鸡,便是追野兔、掏雀窝、采野果,他年少时样样都做过!” “当真?”崔宝缘眼底讶异更甚。 “那是自然……”澹华明正要应话,却整个人身子倏地一歪,踉踉跄跄地不停往后倒退,他怒气重重,转过头就欲开口骂道,却不料直直对上梁羡英阴恻恻地脸。 “你还走不走?” “谁呀……”澹华明看清人后,猛地倒吸一口气,随即快速赔笑,“走走走!这就走!立马走!” 梁羡英眼神微冷,松开提住他衣领子的手,待澹华明站稳身形后,塞给他一把与崔宝缘先前所见很是相似的木弓,又附上两大篓一眼便知是刀刃所削的普通箭矢,这才开口朝坐着的二人说道: “你们在此等候,切勿乱跑,后山山路崎岖,不甚安全。”他回眸叮嘱一句,目光淡淡扫过崔宝缘,略一停顿,复又开口,似是特意提醒她一般,“安分坐着便好。” 话音落罢,梁羡英便直接转身,也不多做停留,扯着澹华明并着肩往山上。 崔宝缘眼都不眨一下,定睛细细瞧着,梁羡英身形修长,步履从容,走在树枝乱生的密林里,每一步都安稳沉静。 她想起袁秋昨日所说,梁羡英从前是个爱笑的人。 只是后面,晟王与王妃的感情愈发不合,王妃不愿再见一切与晟王有关的人,直接搬去了慈恩寺居住,连带着梁羡英也不再待见。 那时他好似在八岁。 “昭昭,我可否能够问你一个问题?”崔宝缘转过身子,目光热切地看向坐在一旁撑着手无聊发愣的澹西昭。 “好呀,你问吧!”澹西昭顿时来了精神,嘴角咧上笑意,看着崔宝缘这幅认真打探的神情,不禁想道,该不会与兄长有关吧。 “这间屋舍可是梁世子的?” “你想问这个啊,”澹西昭一听,顿时有些泄气,但又快速敛好情绪,挺直腰杆,接过崔宝缘的话细细思索,回道:“嗯,这屋子确实是他的,听我兄长说,这是他与晟王妃居住过的地方,时不时就会拉着我兄长过来。” 崔宝缘微微颔首,眸光闪过一丝了然,佯装心中好奇,不懂世家传闻一般,轻声缓缓问道:“听说王妃不喜世子,也不允许世子见她,这是为何?” 澹西昭一怔,歪着头,一脸惊异地看着崔宝缘,“你怎么知道?” “曾在一小街巷中,无意听人说起过。”崔宝缘不慌不忙地应声。 谣言传闻这种事,玄乎得很。 小事不出门,大事传千里。 澹西昭闻言,也只是恍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从前羡英哥哥与王妃的关系还是很好的,王妃也很是宠爱他,直到梁叔叔从边关大战回来,一切就又变了……” 澹西 昭说着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如今,王妃对世子是一点也不管了?”崔宝缘抿着嘴问道。 澹西昭摆了摆手,“王妃将梁叔叔和羡英哥哥一同抛下,都不要了,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样啊,”崔宝缘眸光微动,心中有了解大概知晓,紧接着她伸手指了指茅屋,出声问道:“可以进去瞧瞧吗?” 澹西昭略微有些为难,视线在崔宝缘脸上一转,半响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瞧瞧可以,但缘娘千万要记住不要碰着里面的东西,否则羡英哥哥会生气,有点可怕。” 声音弱弱的。 “昭昭放心吧,我行事很有分寸。”崔宝缘抬手在她肩上一拍,随即微微欠身,款步缓缓向内走去。 柴门是旧木所制,纹理粗糙,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积灰。崔宝缘轻轻抬手,将松掩、本就闭不紧的木门彻底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得出乎意料。 一方旧木桌,两把长凳,靠窗放着一张木榻,榻边立着一架老书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式书卷,大多是山河方志,还有几本山野杂记,与长安孟忠荣书房里那些华贵典藏载然不同,随性又质朴。 崔宝缘随手翻开一本,仔细翻阅起来,只见山河方志上处处都有人落笔的痕迹,会是谁? 是梁羡英还是王妃? 若是澹西昭在此,绝对会大吃一惊地阻止她,要她赶紧放下书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过此时,崔宝缘心中也是这么个想法,大胆翻阅,找到有用的信息,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崔宝缘心绪回到昨天与袁夫人对话时,那时袁夫人告诉她,王妃为人温和良善,带人极好看,却因如此才会救下身受歹人追杀的晟王,对他悉心照料,没想到人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她出手搭救,而是质问她是何方杀手,救下他是不是别有图谋。 本以为对方只是命运中的寥寥过客,王妃并未计较,而是愈发贴心照顾,不料真因如此,竟惹得晟王转态,出言要带她回长安,语气激烈,使得王妃心生寒意,连夜收拾离开了。 却又在长安偶遇。 总而言之,梁羡英的存在,其实一直都在提醒着王妃,自己始终没能摆脱那个人。 崔宝缘心下微沉,她也没想到梁羡英的身世竟会是如此曲折。 但这也丝毫不会影响崔宝缘心中对梁羡英的利用,她眼下顾不得可怜别人。 恰在这时,书卷中飘出一张白色信纸,说是白纸,其实周身已经微微有些泛黄卷边,看上去好似多年前的物品。 她俯身将信纸捡起,轻轻将其打开,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别来见我。” 崔宝缘微微一怔,这应该是王妃写给梁羡英父亲,晟王。 她细细端详一番,忽地瞧见信纸背面隐隐透着几行小字,翻过去瞧了瞧,忽地,崔宝缘紧紧皱起眉,心中暗忖:晟王是个疯子? 信纸上面写着:梁言域,你困我半身,我恨你一世。此生若再见,便是咒我下阿鼻地狱,永不复轮回,你也别想生生世世。 22. 第 22 章 崔宝缘视线刚一落在信纸上,还没有看完几个字,便听见屋外传来嬉闹声,偶有几句话语,“澹华明,你吓我干什么!” 似乎是澹华明回来了,正在和澹西昭打闹。 那想必梁羡英也回来了。 崔宝缘这么想着,赶紧放下手中信纸,抚平折叠复原,掀开那本山河方志,放进去盖上,随后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打开正门抬脚出去。 一出门便径直撞进梁羡英的瞳孔里,眸子又黑又沉,隐隐泛着冷意,他凛声道:“你,在做什么?” “我看里面时时发出响声,想是木窗也老旧松动了,就想着擅自做主,替郎君去看看。”崔宝缘垂下头,十指紧握,模样乖巧可人。 “别再有下次。”梁羡英道。 “那郎君的意思是说,缘娘下次还可以和你一起来咯?”崔宝缘喜笑颜颜,眼尾轻轻上挑,弯弯的眼睛眨了又眨,眼眸像是盛满一湖春水的明月,目光望过来时,莫名叫人心头一软。 “看情况。” 梁羡英薄唇微抿,整个人斜斜地靠在门框边上,手臂微微下垂,指尖随意地敲打木板,语气倒比先前要随意些。 看情况是何意思? “带就是带,不带就是不带,郎君说看情况可是要诓骗缘娘!”崔宝缘双手环抱,怒着嘴,语气听着略带不满温和模样。,但眉头上挑,眼睛含笑,好似想开玩笑,拉进二人间的关系。 梁羡英稍稍直起身子,眉头紧皱,眼神中掠过一丝幽暗,转瞬即逝。 她,又得寸进尺。 “不带。” 梁羡英言简意骇,说完这句话便欲抬脚抽身离开。 崔宝缘呆在原地,略微有些发愣,见男人转身离开,下意识伸手拉住男人衣衫。 梁羡英停下脚步,眸子冷冷地望着她,一字一顿沉声道:“我身边不需要一个只知道哭眼泪,还容易得寸进尺的娇气包,而你就是。” 崔宝缘一听,指尖倏地一松,殷红色的衣衫从她手中缓缓向下滑,她顿了顿,随即主动将手掌打开,松开全部的布料,垂下头,声音无比沉闷:“我、我有时也不哭鼻子的。” 话虽如此,但崔宝缘依旧控制不住地忍着哭声,努力压制自己,不让自己吸鼻子。 可心中却暗自臭骂道:骗子,我可是知道你梁羡英最是吃软不吃硬的。 找得什么借口,明明是纯看我不惯吧。 臭骗子。 崔宝缘正欲继续装可怜卖惨,却被尖锐震耳的女声打断。 “缘娘,你快来看看!这小山鸡是不是要加芋头才会好吃的,快来呀!”澹西昭在后院大声喊她,听着像是唤崔宝缘快些过去。 崔宝缘闻言,只好转身抬脚向后院走去,方一见到后院石栏边赫然捆着两只脚丫都被绑住的小小芦花鸡。 突然间,崔宝缘骤然身形一怔,脑袋重重发晕,两眼一黑直直向侧边坠去。 侧边是一处养着金鱼的小鱼塘,虽然水位浅,但摔落进去肯定会让衣衫尽数湿透。 如今已至深冬,天气严寒,若此时受了风寒,一个时辰内定找不到郎中相看,说不定身子骨还会留下创伤。 更何况,现在离春节将近,身子发热生病,恐有不好寓意。 澹西昭伸手去接,但实在事发突然,指尖堪堪擦过崔宝缘的衣襟,并未成功阻止这场劫难。 就在她以为崔宝缘要面朝大地时,一只修长泛着青筋的倏地抓住她从手腕,崔宝缘整个身形一转,额头直直磕向男人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嘶!” 崔宝缘深深吸了口气,脑袋稍微清醒些后,抬手便要抚上额头。 好疼! 刚触上额头的刹那,一只宽大的手掌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此时,她两只手都被男人用手禁锢住了。 “你干嘛?” 崔宝缘语气弱弱,但说话还算清楚,梁羡英皱着眉听完一切,眼神里的光亮越来越暗。 “你就这么想不开?”他声音冷道。 崔宝缘一听,瞬间蹙起眉头来,目光染着几分不解,歪着头,抬眼望进男人的眼眸里,“郎君什么意思?” 她那时突然有些头晕,好似有一道针硬生生刺入她脑中一般,瞬间疼痛不已,也不知是何原因。 梁羡英抿唇,神色有一丝不耐,正欲启唇说话,却骤然目光微滞,崔宝缘竟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视线一瞬不移。 他喉头滚动,不由得撇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我的一句话,就能让你这么伤心吗?我说不带你就真的不带你吗?” 虽是闷声,但语速一点也不慢,反倒气息有些微乱急促。 "我不是因为……” 崔宝缘想解释自己的这些反应并不是因为他说的某句话,而且她也不知道他说的那句话会引起她的伤心思绪,他的脾气本就是阴晴不定,有什么好伤心的。 顶多就是掉一两滴眼泪,扮扮哭相罢了。 可似乎……这样的误会对她更有利呢。 “因为缘娘惹郎君生气了,缘娘心中有愧,竟一时失了力气。”崔宝缘垂首,紧紧咬着下唇。 他虽然生气她自作主张进了内室,但似乎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关一下门窗罢了。 既如此,那便原谅她。 下次不许再这样便是。 梁羡英沉默片刻,随即松开她的手,语气如先前一样冷冽,却放得极缓,听着莫名有点生硬。 “你若答应下次不再进屋,我……我便还带你来。” 崔宝缘顿时喜上眉梢,抬手擦了擦虚假不存在的眼泪,轻轻点头,“缘娘知晓了。” “你二人抱着作甚?” 澹华明歪着脑袋,生生怼进二人脑袋之间,看一下你,看一下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不停打转,眼神玩味,嘴角噙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慢悠悠道:“缘娘和羡英抱得好紧哦。” 梁羡英一听,瞬间将崔宝缘推出五步之外,面色‘唰’地一下涨红,下意识咳嗽一声,厉声道:“她不慎要坠入塘水中,我……” “你便上前抱她。” 澹华明打断梁羡英说话, 笑得一脸得意,引得梁羡英眼神冰冷地瞪着他,“你看我作甚,话本里就是这么写的,一名貌美娘子不慎欲落水,就算再事发突然,再相隔千里,那也必定能及时出现,出手相救,后面便是一见……”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就去烧火。”梁羡英沉声喝道。 澹华明怒了怒嘴,一边耸肩一边点头,临走前和崔宝缘挥手告别,“我走啦,缘娘子。” 崔宝缘朝他微微颔首。 “啧。” 梁羡英眼神微凛。 “郎君,可还生缘娘的气?”崔宝缘不安地又去问他。 “没有,”梁羡英回应的速度很快,似乎是崔宝缘刚一说完,他便张口出声了。 “你别信澹华明的那些鬼话,他惯会扯谎。”梁羡英不等崔宝缘说话,复又道。 “嗯嗯,我听郎君的。”崔宝缘轻轻点头,嘴角扬起极浅极浅地笑意,就似粉红鲜嫩的桃花一般,笑得惹人心悦。 “郎君,我帮你缓解你与王妃的关系吧。” 梁羡英一听,刚沉下去的怒意,又再次要冒头,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眼神微晦。 算了,自己再怎么拒绝,再怎么恼怒,面前这个女人的心意都是不会变的。 她,一心一意都是自己,只是在替自己着想罢了。 “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郎君,我说真的!缘娘这次真的有办法,有把握!”崔宝缘身子移到梁羡英跟前,神情收敛,紧紧抿着唇,嘴角也不再漾着欢笑,模样瞧着非常认真严肃。 “不了。”梁羡英下意识移开视线,避免自己与崔宝缘对视。 “郎君,你就给缘娘一个机会好吗?王妃对我也颇有好感,让缘娘来缓解王妃与郎君的僵硬关系,再合适不过,难道郎君连这点忙都不愿让给缘娘吗?就这么讨厌缘娘吗?” 男人一怔,指尖稍稍用力地攥紧,良久过去,梁羡英这才缓缓开口,眼神黯淡无光,声音低沉沙哑,掩着一丝再轻微不过的怅然。 “母亲,在我幼时……也是疼爱过我的。” 崔宝缘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男人出声言语。 “只是母亲并不喜欢我的父亲,当时是我父亲强行求取,不顾得她的意愿,后来我出生之时,父亲临时领命带兵前去边关防线,母亲得以喘气,带着我来此居住,一直到我八岁那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大战去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梁羡英话语停顿,不由得垂下头,十指紧握,薄唇狠狠用力抿着。 半响过去,他才缓过气重新开口:“原来父亲是假死脱身,等他回到长安与我站在一起时,母亲突然变成另一个模样,极少与我说话,甚至不想见到我,不知是不是我这张与父亲极其相似的脸……” 崔宝缘抬手在男人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亦示安抚,“郎君不必自哀,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是王爷不对,他毁了两个人。” “你可曾知道一事?”梁羡英抬头,眸光深深地望向崔宝缘,似乎要将女人印进自己脑海之中一般。 23. 顺路 忽有一道温润男声陡然插了进来,是方才那名蓝衣书生苏砚。 他上前一步,轻轻挡在了崔宝缘身前,眉眼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正色,扫过眼前一众倨傲的管家。 “诸位大人,当众口舌为难一介女子,未免有失世家体面。” 几名管家闻声侧目,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番。见他只是个寻常布衣书生,无官无职,衣着朴素,当即眼底的不屑更甚。 方才出言嘲讽的那人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酸秀才?这里轮得到你多嘴?我们盘问崔氏女子,与你无关,速速闪开,免得自讨苦吃。” 苏砚未曾退让,依旧立在原地,淡淡开口:“公道自在人心,诸位凭市井流言随意污蔑女子清誉,本就不妥。” “不妥?”为首的管家冷笑出声,转头重新看向崔宝缘,懒得再理会碍事的书生,“崔娘子,多余的废话我们便不与你多说了。我们今日前来,不为追责,只求一句实话。”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和梁世子私下往来频繁,全城人都看在眼里。我们不求别的,只希望你牵线搭桥,让我等拜见一次梁世子。” “只要你肯帮这个忙,日后长安城中,我等几家府邸,必会记你的人情,往后你在城中行事,也能少许多非议麻烦。” 这话直白又功利,半点遮掩都无。 崔宝缘垂着眼,面色依旧温顺,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早就瞧透了这些人的心思。 哪里是来追究她与世子的私情,分明是各方世家听闻梁羡英近来权势渐盛,深得圣心,个个都想凑上来攀附站队。他们碍于身份,无法随意登门打扰世子,便盯上了她这个频繁与世子牵扯、身份低微、看似最好拿捏的孤女。 想借着她这层薄弱的关系,攀上梁世子这棵大树。 想通此节,崔宝缘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她抬眸,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柔软:“各位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哪里有本事替诸位引荐世子?” “梁世子身居高位,行事孤僻冷淡,寻常权贵都难以得见,何况是我?诸位与其逼我,不如堂堂正正递帖登门,何必为难我一个妇人。” “哼,说得轻巧!”旁边另一人立刻开口打断,“若是寻常帖子有用,我们何须来找你?梁世子素来闭门谢客,不与寻常世家往来!唯独对你另眼相看,次次破例相见,你敢说你毫无情面可用?” “崔娘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为首的管家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不耐,“我们耐心有限,今日你要么应下此事,帮我们传话引荐,要么,我们便当真当你是蓄意勾搭世子、攀附权贵,到时传遍长安,丢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摆在眼前。 苏砚眉头微蹙,正要再次开口劝阻,却被崔宝缘抬手轻轻拦住。 她抬眼看向一众气势汹汹的管家,脸上那点羞怯温顺缓缓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清淡的冷意。 “我名声本就寻常,旁人如何议论,我从不在意。” “但我与世子清清白白,无半分私情,更无资格替任何人牵线搭桥。诸位想用我的名声要挟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几人没想到一向软糯可欺的崔宝缘,此刻居然敢硬气回怼,一时皆是一愣,随即怒火上涌。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崔宝缘!看来今日好好与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为首管家面色铁青,上前一步便要动强。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几声利落的马蹄声,伴随着侍卫沉稳的喝止声。 一众管家闻声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巷口停了两辆黑色马车,侍卫肃立两侧,气场凛冽,是梁府专属的护卫仪仗。 众人瞬间气焰全无,脸色齐齐发白,再也不敢放肆半句。 他们本是想借着崔宝缘攀附世子,万万不敢当着梁府人手的面闹事,当下个个收敛戾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无人上前,无人再敢多说一句嘲讽威胁的话。 崔宝缘瞥了眼马车方向,心底了然。 梁羡英的人,来了。 苏砚也微微侧目,看向巷口的仪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默默退至一旁,不再插手此事。 为首的管家强装镇定,拱手对着马车方向躬身行礼,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跋扈:“我等不知梁府侍卫在此,多有叨扰,失礼失礼!” 无人应答。 梁府侍卫只是静静立在车旁,沉默肃穆,却自带压迫感。 这群世家管家哪里还敢多留,知道今日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险些触怒梁府,个个面色尴尬,匆匆对着崔宝缘拱了拱手,算是草草致歉,随后带着一众随从,灰溜溜地快步离去。 方才喧闹逼人的巷口,瞬间恢复清净。 苏砚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宝缘,温声开口:“娘子无事便好,这群世家仆役趋炎附势,最是欺软怕硬。” 崔宝缘微微颔首,淡淡道:“多谢公子方才出言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苏砚笑意温和,“我只是途经此处,恰巧撞见这场争执。娘子日后,还需多加提防这些人。” 说罢,苏砚并未多做逗留,再次拱手行礼,便转身离去。 巷中彻底安静下来。 崔宝缘立在原地,望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眼底微光沉沉。 这些世家扎堆前来攀附梁羡英,看似是趋炎附势,可细细想来,当年兄长惨死,那场蹊跷的祸事,背后牵扯的盘根错节,多半就藏在这些看似体面、实则趋利避害、私心深重的世家之中。 他们今日急着攀附,他日,若是梁羡英势衰,亦会毫不犹豫落井下石。 而害死兄长的真凶,定然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世家关系网里。 今日这场闹剧,反倒让她更确定了追查的方向。 她敛下眼底所有情绪,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屋中,崔宝缘静坐半晌,细细复盘今日所有对话与细节,将几人的身份、所属府邸、言语破绽一一记在心底,默默梳理线索。 这一日再无旁人前来打扰。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朦胧笼罩长安城。 院外准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门外是梁府熟悉的侍卫声音,恭敬沉稳:“崔娘子,世子有请,邀娘子今日同往慈恩寺一叙,马车已在门 外等候。” 侍卫在外低声通报:“崔娘子,世子有请,邀娘子今日同往慈恩寺一叙,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崔宝缘闻声,缓缓敛去昨夜沉淀的所有思绪。 兄长旧案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她孤身行走长安、步步筹谋的唯一执念,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自然也不会让梁羡英知晓半分。 她压下眼底所有冷沉算计,重新换回那副温顺恬淡的模样,抬手理了理衣襟,缓步走出院门。 门外乌木马车静静候着,仪仗规整,低调华贵。崔宝缘抬手轻撩裙裾,弯腰上车落座。 马车行途平稳,穿过层层长街,一路驶向清幽慈恩寺。 不多时,车停寺前。 崔宝缘下车,抬眸便见石阶下立着的玄色身影。 梁羡英身姿挺拔,立在晨雾香火之间,眉眼清冷寡淡,周身疏离感极重。他天生性情凉薄,待人待事皆是淡漠疏离,唯独对她,总是多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破例。 “世子。”崔宝缘走上前,温软行礼。 梁羡英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素净的眉眼,淡淡颔首:“随我来。” 他语气听似平淡,脚步却下意识放缓,适配她的步速。 两人并肩踏上青石石阶,穿过香火缭绕的前殿,避开往来香客,一路走向寺庙最深处、最为僻静的皇家禅院。 崔宝缘心中了然。 慈恩寺是梁府王妃常年礼佛清修之地。 世人皆知,梁羡英与生母王妃关系疏离冷淡,母子二人常年不见、少有沟通,坊间甚至传言世子厌弃生母、母子情薄。 可崔宝缘心里清楚,全然不是如此。 她还记得前些时日,她随口提过一句爱吃软糯桂花糕,隔日便收到一盒口感极佳、甜度刚好的精致糕点。她后来偶然知晓,那糕点并非府中厨娘所做,是梁羡英亲手下厨,一遍遍试味做成。 这般清冷孤傲、从不近烟火的世子,肯为口舌小事洗手做羹汤,看似是赠予她,实则是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善外露的温情。 他性子别扭至极,嘴硬心软,最是不会表达亲情。对母亲敬重思念,却碍于年少隔阂、府中流言、君臣礼数,硬生生装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常年不肯主动相见、不肯低头示好。 今日他特意带她前来,哪里是单纯散心。 分明是想借她从中调和,缓和他与王妃僵硬多年的母子关系。 一路行至深处禅院,院内清雅安静,草木葳蕤,檀香袅袅,无半分市井喧嚣。 禅房外立着两名侍女,见梁羡英前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敢多言。 梁羡英脚步顿住,侧脸冷硬的线条微微紧绷,素来从容淡漠的眼底,竟难得透出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果断,面对朝堂百官、世家权贵皆面不改色,唯独面对至亲母亲,藏着旁人不知的局促无措。 崔宝缘瞧着他这副口嫌体正的模样,心底悄悄掠过一丝笑意。 她故意往前半步,侧头看向他,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世子今日带我来此处,是想让我见见王妃娘娘?” 梁羡英眸色微闪,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故作冷淡:“顺路而已。” 24. 拉近 “哦?”崔宝缘拉长语调,眉眼弯弯,故意逗他,“只是顺路吗?我还以为,世子是心里惦念母亲,却拉不下脸面,特意寻我来帮你说几句软话呢。” 少女语气带着浅浅戏谑,清澈通透,一语戳破他所有伪装。 梁羡英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眸光沉沉扫她一眼,带着几分威慑,却无半分真的怒意:“休得胡言。” 他越是别扭,崔宝缘越觉得有趣。 这便是世人敬畏惧怕、冷酷无情的梁世子。在外人面前杀伐决绝、高高在上,唯独在亲情面前,最是笨拙。 崔宝缘收敛笑意,语气认真几分:“世子何必遮掩。我知晓,上次那盒桂花糕是你亲手所做。这般温柔心思,旁人不知,我却清楚。” 梁羡英身形微顿。 他从未对外张扬此事,不曾想竟被她看破。 心底那点隐秘的柔软被她戳中,他眸光暗沉,落在她娇软清丽的眉眼之上,语气低哑几分:“你倒是细心。” “我不细心,怎看得见世子藏起来的真心?”崔宝缘抬眸望他,字字轻柔,“世人都说你与王妃母子疏离,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念着娘娘。只是你性子太硬,不懂低头,不懂示弱,硬生生把亲情隔在门外。” 梁羡英沉默不语。 年少时府中风波不断,误会层层叠加,经年累月,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他想靠近,却不知如何靠近,久而久之,便只能以冷漠伪装自己。 崔宝缘看着他沉默落寞的模样,心头微软,随即又笑着调戏一句:“今日特意带我来见母妃,世子这是……默许我帮你撮合母子和好?若是事成,世子打算如何谢我?” 她眉眼灵动,带着几分狡黠俏意,一改平日温顺模样,鲜活动人。 梁羡英垂眸凝视她灵动的眉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他俯身,微微凑近她,气息清冽,压低声音,“看我心情。” 距离骤然拉近,暧昧气息悄然蔓延。 崔宝缘心头轻轻一颤,连忙微微后撤半步,稳住心神。 她可不敢真的肆意拿捏这位冷面世子,这人看似温顺让步,实则偏执霸道,招惹不得。 “世子言重了。”她敛去戏谑,正色道,“母子哪有隔夜仇。娘娘常年在此礼佛清修,心中定然也是挂念你的。只是你们二人皆是嘴硬之人,一个不肯问,一个不肯念,才硬生生冷了多年情分。” “今日我陪你入内,我替你多说几句软和话,化解你们多年隔阂。” 梁羡英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微动。 他这一生,权谋算计、人心博弈,从未有过片刻松懈。唯独在亲情一事上,束手无策。如今有她从中调和,竟是莫名心安。 他微微颔首,声音放轻:“劳你费心。” 崔宝缘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只是世子,日后可别再处处装冷淡,伤了娘娘的心。” 说完,她不再逗他,主动抬步上前,对着侍女温声道:“劳烦通传一声,世子前来拜见王妃。” 侍女连忙应声入内通报。 院中微风徐徐,吹动满院枝叶沙沙作响,檀香轻柔,岁月静好。 不多时,侍女快步而出,躬身恭请二人入内。 “王妃有请,二位请进。” 崔宝缘回头,看向身侧神色依旧紧绷的男人,轻声安抚:“世子别怕,跟着我入内便是。” 梁羡英看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心头那点局促不安,悄然尽数散去。 他微微颔首,跟着她的脚步,一同踏入禅房之内。 王妃指尖停在佛珠上,神色淡淡,听了那句感慨,也未曾看身侧的梁羡英一眼。 她从来不会唤他乳名,从来只称他世子。 母子数年相对,客气、疏离、生分,比陌生人还要寡淡。 梁羡英垂立在原地,玄色衣袖垂落笔直,肩背绷得微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仿佛早已习惯她这般冷淡相待。 崔宝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王妃不是不善言辞,不是性情凉薄,她只是单单对梁羡英冷。 可方才自己几句温软答话、得体姿态,王妃眼底的审视早已褪去大半,神色明显松快了许多。 王妃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稳稳落在崔宝缘脸上,语气是方才从未有过的温和:“你坐吧。” 一句落座,待遇悬殊。 方才对亲生儿子,她只淡淡一句“来了”,连半点多余神色都吝惜。对着初次正式相见的崔宝缘,却主动赐座、放缓语态。 崔宝缘微微欠身:“谢王妃。” 她侧身落座,身姿端正轻柔,眉眼温顺却不怯懦。 梁羡英依旧立在原地,无人让坐,也无人理会。 王妃视线落在崔宝缘身上,细细端详她眉眼,缓缓开口,语气闲适柔和:“方才你说,他年年替我备物,只是从不开口?” “是。”崔宝缘轻轻应声,“世子性子倔,面皮薄,素来不擅表露心意。旁人只看见他冷漠威严,不知他私下心思细致。” 一旁的梁羡英眸色微沉,余光悄悄斜睨落座中的女子。 她明明温顺坐着,说话款款轻柔,句句却在替他破冰。 偏偏她声音软、语气真,说得坦荡坦荡,半点不留刻意讨好的痕迹。 王妃浅浅颔首,指尖终于重新捻起佛珠,节奏缓慢:“旁人都道他冷漠无情、权欲过重,朝中怕他、世家惧他,连府中之人也不敢近他分毫。”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崔宝缘身上,语气轻缓:“唯独你,敢替他说句公道话。” 梁羡英立在一旁,沉默听着。 整间禅房,王妃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崔宝缘唇角微扬,浅浅一笑:“世人畏的是世子权势,我见的是世子本心。” 这话落得轻,却格外悦耳。 王妃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笑意,极淡,却真切存在。 “你倒是通透。” 她语气越发柔和,全然是对待晚辈的喜爱与顺眼,和对待梁羡英的冰冷客气判若两人。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崔宝缘垂眸浅笑,姿态得体。 王妃看着她清丽温顺、进退有度的模样,越看越喜欢。 长安城中多少名门贵女,趋炎附势、矫揉造作,个个挤破头想靠近梁羡英,个个端着架子、藏着算计。 唯独眼前这崔氏,身世孤苦、处境艰难,却坦荡磊落、眉眼干净,说话软和却有骨,行事谦卑却有度。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满心算计的世家贵女,实在讨喜太多。 王妃轻声问道:“近日外头流言纷扰,诸多世家仆役刻意为难你,可有此事?” 崔宝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不是小事。”王妃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护短,“一群奴才仗着主家势大,肆意欺辱无辜女子,仗势欺人,本就失了规矩。”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梁羡英眸光微动。 原来母妃看似不问世事、闭门礼佛,实则府外风声动静,她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她从不过问他的事,从不关心他身处的棋局、面对的风波。< /p>崔宝缘轻声道:“多谢娘娘体恤,所幸并无大碍。” 王妃看着她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不愿多言的模样,心底好感更盛,语气愈发温柔:“你不必这般忍让。有委屈,可直说。” 全程温柔耐心,句句温和。 从头到尾,彻底无视一旁站着的亲生儿子。 梁羡英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依旧,眉眼清冷不改,只是眼底深处悄然覆上一层极淡的郁色。 崔宝缘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侧脸,心底微微一动。 这人在外权倾一方、震慑朝野,无人敢逆他半分。 偏偏在亲母面前,永远这般沉默、这般被动,连一句温和问话、一次正视,都求不到。 她心念一转,顺势轻声开口,自然替二人搭桥:“其实世子私下早已替我处置妥当。那些人言语无状,世子不曾纵容,早已让人约束管教。” 王妃指尖一顿,终于、极其勉强地,侧眸扫了梁羡英一眼。 那眼神极淡,无温、无喜、无波澜,只是匆匆一瞥,随即又落回崔宝缘身上。 “他素来杀伐过重,遇事只知压制,不懂留余地。” 语气依旧是冷的、评判的,没有半分温情。 梁羡英面不改色,低声应了一字:“是。” 简短、顺从、刻板。 崔宝缘听着都替他闷得慌。 她轻轻笑着圆话:“娘娘误会了。世子不是杀伐过重,是护短。旁人不知分寸冒犯在先,世子不过是护着该护的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软软的,微微偏头,眼角余光若有似无扫过梁羡英。 那一眼极轻、极快,带着几分旁人读不出的亲昵默契。 梁羡英垂眸,恰好接住她眼底细碎的柔光。 四目相触一瞬,空气轻轻一黏。 暧昧无声无息漫开,安静缠在两人之间。 他眼底清冷瞬间化开一点暗色,喉间微轻,静静看着她。 王妃坐在榻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阅人半生,怎会看不出这点眉眼间的牵扯。 两人之间那点隐晦、克制、不肯外露的情愫,干净又浓烈,藏都藏不住。 王妃心底了然,却不点破,只是看着崔宝缘,语气愈发温和松弛:“你倒是处处替他着想。” “并非刻意替世子说话,”崔宝缘抬眸,坦荡从容,“只是实事求是。” 王妃浅浅一笑,这是今日进屋以来,她真正舒展的一次笑意。 “罢了。外人如何传,本宫不管。你心性通透、品性端正,比那些虚名浮华的女子好上太多。” 这话已是极高认可。 等于王妃亲口盖章——她认可崔宝缘,不喜那些攀附世家女。 梁羡英站在一旁,像是个多余的外人。 母子独处永远冰冷僵持,偏偏带一个崔宝缘来,满室温柔、气氛松快。 王妃看着崔宝缘,语气柔和发问:“近日可还安好?住的地方可还清净?可有缺什么物件?” 句句都是贴心关怀,细致温和。 崔宝缘微微摇头:“一切安好,多谢娘娘挂心。” “若是有人再敢上门寻衅,或是受了半点委屈,不必隐忍。”王妃语气淡淡,却带着实打实的偏袒,“只管让人递话到慈恩寺,本宫替你做主。” 此话一出,一旁的梁羡英眸色微深。 连他都极少得到母妃一句做主撑腰。 今日母妃,却对一个初识不久的女子,主动许诺庇护。 可见她是真真切切喜欢崔宝缘。 25. 雨落 “夫人,您……”崔宝缘一惊,瞬间有些诧异。 梁羡英幼时是高蘅莹所带,直到八岁那年,晟王抗战有功,班师回府,母子俩这才分离。若这几年高蘅莹是真的如面上所说那般,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亲子,那怎会将他的饮食口味记得这般清楚。 高蘅莹分明是心中有顾虑,会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晟王? 高蘅莹神情一敛,瞬间察觉出自己口急说错了话,当即改口。 “他是晟王之子,与当今圣上乃是血亲,如今得已储君之位,又怎会亲自动手下厨,若叫他那所谓的父亲知晓他这番行径,必定一番争吵不休,难不成他连皇位都不想要了?” 崔宝缘细细听听,女人所说之意大概是梁羡英这储君之位,全因父亲晟王而起,也受晟王管控。也就是说,晟王若再得一子,将来的皇位很有可能便不是梁羡英的。 可高蘅莹不知道的是,话本子里的孤魂野鬼都是真正存在的,更是有着玄气一说。梁羡英既身患玄气,那将来继承皇位,大统天下的只会是他,只能是他。 但崔宝缘不能告诉她,只好继续接着落梅糕这一点,详细往下说。 “这落梅糕本是由我来制作,只是后来我随心向世子一问,竟发现他先前独自制作过落梅糕,只是手艺不济,口味差了些,于是我便教了世子制作落梅糕最重要的一步,此后,他日夜练习,终于在夫人您生辰当天,做出了您所褒奖的那一份落梅糕。” 高蘅莹思绪渐渐飘远,记忆回到自己生辰当天。 那是一日清早。 她知道梁羡英来到极早极早,她还在梳洗之时便来了慈恩寺,独自一人站在门外,右手上还拎着一只捧盒,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好几层布料,她本不想理会,可一听到里头装着的是一屉落梅糕时,她停住了脚步。 落梅糕,是她从前还没离家时,最喜之物。 后来到了长安,最不甚喜欢了,直到一年前,那个同乡的少年郎为了表示谢意,又做了一回。 这一次,她吃的不再是拙劣的仿制品,而是真真切切地品味到了那来自于她内心深处,最为思念之地的糕点甘甜。 没想到,这竟会是粱羡英亲手所做。 高蘅莹此刻情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眉头深深蹙起,一副美人虽暮,但神形尤在的昳丽模样。 “我、我……”高蘅莹反复启唇,但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夫人,”崔宝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继续开口道:“世子表面虽冷酷无情,但心地却十分柔软,多半这一点也是随了夫人您,可这既是品貌优良之处,也是致使世子最痛苦的一点啊。” “这是何意?”高蘅莹不解。 “世家大族之中,那些将来要子承父业的勋贵子弟,哪一个不是父母精心栽培,满怀期盼而生?郎君既是晟王世子,又德行兼备、才华横溢,身份无比尊贵,要说像他这样的人本就该捧在天上,如明月一样高悬仰望,可偏偏他竟有一个父不亲、母不爱的悲催身世。在无数个角落听见无数人议论自己的身世,偏偏自己又异常心软,无法狠下来责罚,于是自己的这道伤痛便越传越远,越传越广。” 崔宝缘神色严峻,带着一丝哀愁疼惜,说话间,用力地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高蘅莹表情愈发松动,紧抿的嘴唇也渐渐微启。半响后,她垂着脸低声道:“可,我还是无法面对他和他父亲那极为相似的面容……” 崔宝缘一听,眸光流转,下意识接话道:“见面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又怎会分不清世子和王爷的长相呢?缘娘瞧着,世子与夫人您便更为相似,尤其是嘴唇。” 上薄下宽的唇瓣,以及勾唇浅笑时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极为相似。 高蘅莹闻言,不知是在回忆梁羡英的长相还是想起其他什么,神情缓缓呆滞下来。 梁羡英,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最与梁父相像,只不过在某些小细节处,仔仔细细地打量才能看出他与高蘅莹的相似。 “缘娘,你不会懂的,”高蘅莹眼神忧愁,染着崔宝缘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怅然,她缓缓走到树下,单手撑着树干,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这才开口道: “缘娘,我与羡英的父亲全因一场意外,当时他身受重伤,眼见着便要血流而亡,我那时心软将他救下,悉心照料他数月,后来他不告而别,我也并不生气,本就不图他回报什么,直到我前往长安奔赴友人,竟再次与他重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天说的话,干的事!” 越往下听,崔宝缘皱着的眉头越用力,只见高蘅莹情绪愈发激动,双手紧紧扣着掌心,语气凄厉:“他梁言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崔宝缘收敛神色,视线向前望去,顺势停留在树旁,正欲上前走动,却倏地目光定在某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夫人,别动!”她沉声道。 高蘅莹被她这么一嗓子吓得唬住,身子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小声道:“怎得了,缘娘?” 可此时,崔宝缘神情严峻,根本无暇回应她,眼睛依旧死死钉在前方,她的视线从高蘅莹身旁越过,直直看着女人脚边隐隐约约露出的那一双森寒泛凉的眸子。 是一只七步蛇,周体通黑,周身泛着粼粼晶光,瞳孔竖起,正吐着舌头,跃跃欲试。 不行,绝对不能让高蘅莹出事。 崔宝缘缓缓将周边扫视一圈,除了草就是树,地面上还散着许多杂乱的树指。她眸光微动,目光一边盯着黑蛇,一边缓缓挪动脚步,此时黑蛇注意力全在高蘅莹身上,并未注意到崔宝缘这边的动作。 就在这时,崔宝缘身子一斜,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抓过地上的树枝,朝黑蛇挥去。 黑蛇倏地被惊一跳,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崔宝缘一棍子击中腹部正中心,随即身子向后飞去,无力地倒在草丛里,彻底没了声响。 “好了!"崔宝缘呼出一口气, 身子顿时松懈了几分,“眼下夫人可以继续……嘶!” 崔宝缘猛地垂头,伸出手将裙摆一掀,定睛一瞧,竟把自己吓一大跳。只见自己脚踝处赫然爬着一条更黑更粗壮的成年大蛇,两只锋利的尖牙狠狠刺进她的肉中,随着裙摆扫动,它仍旧一动不动,死死咬紧伤口不放。 竟不止一条蛇! 崔宝缘脑子来不及思考,当即快速出手,执着木棍一把抽下去,疼得它迅速松开牙口,蜷缩在地。 接着,女人直接一脚用力将它踢飞,视线细细扫向四周,一处都不愿放过,待确认周身安全之后,这才俯身探去查看伤口,果然,脚踝处留下两个齐整的小洞。 她暗骂一声,不好。 此处仍旧身在慈恩寺内,上次自己也仔细探查过,这林子里除了野兔飞禽一类外,并未见过什么蛇兽,今日突发大雨,竟也把它们也招来了吗? 她眸光渐渐深沉,侧头从衣袖处咬下一块布料,弯腰绑在脚踝上处,狠狠勒紧。 七步蛇毒倒不算剧毒,但如今下着大雨,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应急草药,眼下只能暂时先这样处理。 崔宝缘皱眉深思,心中直道,梁羡英能快些赶过来,不要枉费她这一番辛苦。 “缘娘!你受伤了!” 高蘅莹面色十分着急,缘娘是为了救她才会被七步蛇咬中,若不是因为她晃神迷了路,她又何至于此! “夫人,别担心,缘娘没事!”崔宝缘抬眸看向高蘅莹,她的脸色竟比自己还要惨白。 一时间,崔宝缘心中感到了浓烈的愧疚之意,她堪堪避过头去,将裙摆放下,遮住脚踝伤口,歪头莞尔一笑:“您瞧,什么事都没有。” “你别想满我!我都瞧见……” 高蘅莹话还没说完,便倏地被几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打断,其中一人的声音,她尤为熟悉。 “母亲!母亲!” 是梁羡英。 同时,崔宝缘也闻见声响,高高举着手向前挥,大声喊道:“在这!我们在这!” 她这一声无比响亮,若不是高蘅莹亲眼瞥见了崔宝缘被黑蛇所咬,否则当真要误会她健康无事了。 雨声伴着丛间穿行而过的走动声,簌簌嗒嗒。 梁羡英闻声赶来,崔宝缘上前迎接,但男人好似根本就没瞧见她一般,径直越过她身侧来到高蘅莹跟前。 “母亲,您可受伤?”梁羡英语气急促,双手搭在高蘅莹肩膀上,脸上还带着雨水痕迹,整个人神情慌乱焦灼,眼神担心不安。 这些都是崔宝缘从未见到过的。 “王妃……”下人们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到。 高蘅莹此时还有些懵着,梁羡英浑身湿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冷彻骨,显然是急着找人来不及打伞遮雨了。 “崔宝缘,你太过放肆!”梁羡英转身朝崔宝缘冷声道。 他眸光冷厉,和方才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神截然不同。 26. 误会 梁羡英侧过头瞪向崔宝缘,一双漆黑的眸子盛满滔天怒意,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威严气势。 “遣退下人,带着我母亲在林子里迷路,又恰逢阴雨天气,你此番举动,到底是何居心?”梁羡英语声冷冷。 崔宝缘眸光微怔,刚抬起的脚尖稍稍收回,纤纤细指蜷缩紧握,表情惊异,略显落漠。 她无法反驳他。 虽说梁羡英一来便上前指责自己,但事实确实如此,是她故意引高蘅莹踏入这边园林罢了。 接下来,她只能先装出无辜可怜的小表情来,以此降低梁羡英对自己的不满。 “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梁羡英特意去看就能猜到,崔宝缘定是又缩着脑袋讲话,听着声音就十分发闷。 他眼皮半抬,锐厉似剑的目光重重压在女人身上,压得她不敢喘气,只是稍稍张了张唇,试图再次解释,可下一秒她又立即合上,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她,又在害怕。 梁羡英冷嗤一声,“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按照你的胆子,怎敢对晟王妃使计。” 崔宝缘闻声抬头,眸底划过一丝欣喜,可下一秒又被男人一语打破。 “你就是蠢,蠢得无药可救。慈恩寺不是孟府,也不是昌阳侯府,没有人愿意听你那些无用的解释,顺着你的意愿而下,可你崔宝缘偏偏分不清场次,硬是要屏退众人带着我母亲在林子里乱转,你孤儿出生,无人可教,尚且作罢,可你从前的夫家难道就从未教过你吗?” 此话一出,女人瞬间僵愣住,空气中传来死一般的寂静。 她缓缓抬头去看,眸子里除了不可置信外,便是被言语所伤的难受。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凝目看着崔宝缘,她如今模样算不上好,自然也算不上坏。湿透的衣裳,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惨白无比的唇色,无一不将她此时糟糕透了的模样显露出来,也不知是对环境的恐慌还是方才被梁羡英言语吓到。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崔宝缘沉沉开口。 梁羡英撇过头去,态度不置可否。 崔宝缘无力颔首,只是轻轻转动一下眼珠,眉眼低垂,什么话也不想说。 蠢?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说“蠢”这个字,以往说的都是“穷鬼”、“小乞丐”、“狐狸精”。 在梁羡英看不到的角度下,崔宝缘眼神变得明显锋利起来,眸光幽深,若不是梁羡英对自己用处非同寻常,她又怎会一而再三地接近他,并试图助他达成所愿。 竟然说她蠢,崔宝缘暗自冷嗤道。 “不然你以为我会怎么想?风姿卓雅?才情四溢?以为我和你相处几天就会对你产生好感,然后深深爱上你?” 梁羡英略一停顿,不过也只是瞬间罢了,很快男人眸光一沉,眼神掠过一丝幽深,拂袖冷嘲道:“你真以为我会对一介丧夫之妇心生欢喜?绝无可能!” “羡英!” 高蘅莹急步上前,将崔宝缘牢牢挡在身后,朝梁羡英厉声喝道:“一切都与缘娘无关!是我自己分神走茬了路!” “母亲!”梁羡英闻声微怔,表情先是一脸茫然,随即浮起大片大片的欣喜,不敢确定地轻轻唤几声:“母亲,你、你肯唤我了?” 高蘅莹对上梁羡英目光之时,还有些张不出口,只得稍稍转过头,余光正好瞟到一旁身形愈发不稳的崔宝缘身上,她快速收敛神色,肃然出声:“莫要再纠结这个!缘娘为了救我被毒蛇咬了,你赶紧送她去看医师!” 梁羡英拧眉侧身望向崔宝缘,只见女人嘴唇比先前还要发白,脸色还要惨淡。 真受伤了? 男人神情复杂,薄唇微抿,一双丹凤眼黑若点墨,几乎看不出一丝任何感情,只是语气变得少许微妙。 “你被蛇咬了?”梁羡英声线上扬,满是怒极的模样,“我是否早就说过要你注意分寸,注意安全,你怎就不听?蠢货,真是个蠢货。” 男人敛着眉,心中不由得燃起一团火焰,比先前更盛。 宽大的手掌倏地伸出,骨节清晰分明,手臂青筋府浮现凸起,一把将女人小巧秀气的手腕用力包裹在掌心,高高提着她来回转动,目光一寸寸凝过崔宝缘身子,语速极快,“你可看见那是一条什么蛇?算了,你这么 傻,就算看见了,也定是瞧不明白的。” 在那人的眼皮子下,慈恩寺的林子多半不会出现毒蛇此等害人之物,可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加害,企图投放毒蛇暗害晟王妃,致使晟王府大乱。 所以,咬伤崔宝缘的蛇,定是毒性极大,极易取走人命的蛇王。 这么想着,梁羡英眸底幽冷,瞬间顾不得世俗礼节,男女大防,俯下身子,一手揽住崔宝缘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窝,将她贴着自己的胸膛高高抱起。 “你干嘛……” 崔宝缘高呼一声,下意识搂紧男人脖颈,身子往里靠了靠。梁羡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显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想活就闭嘴!”男人沉声喝道。 崔宝缘努了努嘴,不就是一条七步蛇罢了,找个医师给她瞧瞧,再弄个草药敷一敷,时长不超过四个时辰就是。 此蛇在城里少见,但在她们乡下,便是进山砍柴挖草药的寻常之物罢了。 又不是第一次被咬了。 不过…… 崔宝缘侧目望向一脸黑沉的男人,长睫微颤,在她一番挣扎乱动后,便更加用力收紧怀中留给她的空间,脸颊就差一丝便能触碰到他锁骨处的肌肤,二人贴得极紧极紧。 她垂下脑袋,眼底闪过一丝微乎其微地讶异,梁羡英竟会担心她…… 崔宝缘眸光微动,下一瞬便骤然闭上双眼,好似毒效发作晕厥一般,手臂无力垂下,任梁羡英如何叫唤也无法醒转。 “快去找医师,让人在东禅房等我。”梁羡英扭头冲身后立着的积善吩咐道。 虽说此事是崔宝缘 “是!”积善快速应道。 他转身带走几名侍从,留下其余心腹在原地,随即疾步跑远。 与此同时,梁羡英回头望向自己母亲,怀中还抱着崔宝缘,他道:“母亲,此地乃险地,不宜过多滞留。” 高蘅莹此时心绪还停留在自己儿子在众人眼皮子下,将缘娘子抱进怀中的愕然里,但听见梁羡英唤她的声音,又再次回过神,毅然决然地点头。 “走吧。” 缘娘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