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了第一剑修给我补课》 1. 第一章 大陆之南,直望五千里,有云峰之崔嵬。峰上松风萧飒,崖边飞湍走壑,汹涌惊雷。 循山崖而上,正是闻名遐迩的青云剑宗。 今日,剑宗内外,宾客满堂,张灯结彩,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女子的厢房门窗上贴着一对大大的鲜红喜字。 屋内,梅溪为女子额头贴上梨花花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小师姐,都说姣梨妆配美人,可贴在你脸上,只觉得黯然失色。这世间什么都比不上小师姐的美!” 镜子里的女子,朱唇皓齿,烟眉淡淡。白皙的脸庞,眉心朱红花钿,宛若美玉藏血,白雪染红梅。 说一句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她便是今日的新娘,梅溪口中的小师姐,祝汐潋。 明明是大婚之日的主角,她却神情恹恹,浓密的睫毛倦倦地耷拉着,拿着手帕不时咳嗽两声。 这不怪祝汐潋。她生来体弱,大概是因为娘亲怀她时,世间正值魔族作乱。她娘祝晚作为青云剑宗宗主,义无反顾地上了前线战场,虽然立下赫赫功劳,但也受了重伤,对腹中胎儿亦有影响。 不久人间重归太平,祝晚生下祝汐潋,在她五岁时撒手人寰。 祝晚的师弟,谢见微,接任了青云剑宗宗主之位。他在师姐的墓前眼泪涟涟,言之凿凿地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姐的孩子。 他说到做到。这些年将祝汐潋收为座下唯一亲传弟子。 剑修清俭,祝汐潋的吃穿用度却极尽奢侈。因她是宗主弟子,辈分高,便被其他所有弟子尊称一声“师姐”,又因她年纪轻,便加了个小字,称为“小师姐”。 梅溪见小师姐无精打采,遂将桌上的凤冠拿近些,说道:“这件金凤彩冠,是少宗主亲自去无涯器宗托人打造而成,小师姐看,这尾羽上镶嵌的都是五彩斑斓的宝石。” 祝汐潋瞥了一眼,确实五彩斑斓,灼灼其华,闪的人眼睛都要瞎了。 她扶着下巴,一想到这么重的彩冠待会要戴在自己虚弱的脑壳上,忍不住蹙眉:“是托人,又不是谢霁自己亲自动手,有什么稀奇。” 少宗主谢霁,谢见微的独子,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定下的姻缘。 外人眼中,谢霁人品相貌修为皆是一等一。少时剑术略差些,后来他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剑术飞涨,一路过关斩将,在剑道大比连续拿了三届第一,成了无数女修心中的梦中情人。 可惜,女修们一打听就知道,谢霁早与祝汐潋有了婚约。 “那祝汐潋资质平庸无法修炼,与常人无异,全仗着她娘亲,才能苟活于青云剑宗。” “听说祝汐潋不学无术又骄奢淫逸,空有一副好皮囊,其他一无是处。” 对这些闲言闲语,祝汐潋有所耳闻,但是她并不在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也不允许她思虑太多。 滴漏“啪”地一声落水。 “但少宗主往日从不会管这些事呢,可见在少宗主心里,对小师姐还是不一样的。” 梅溪将凤冠小心郑重地戴在小师姐的头上,又理了理她的额发:“好了,吉时快到了,小师姐千万别紧张,别紧张。” 侍女的心砰砰直跳,为小师姐最重要的时刻激动和兴奋不已,连手指都忍不住在发抖。祝汐潋想梅溪怎么比自己还紧张。 梅溪与她从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性格耿直,没什么心眼,祝汐潋好几次开玩笑说她不该叫梅溪,应该叫“没心”。 没心没肺的~ “差点忘了,”梅溪一敲脑袋,“今日的汤药还没喝。” 一碗浓浓苦味的汤药端到祝汐潋的面前。 这汤药是师尊谢见微历经千辛万苦为她寻来的。说是可以治愈她的天生病弱,可惜喝了十几年,没有任何好转。 小师姐捏着鼻子喝完了。 五尺见方的红绸缎盖住祝汐潋的头,梅溪扶着她一步步朝屋外走去。她身着大红色织金喜袍,在日光下流转生辉。额间璀璨发饰无数,一步一响,步步生香。 屋外很快传来围观弟子们的纷纷议论声和鄙夷声: “小师姐出来了。” “瞧她这弱不禁风的,那么重的彩冠也不怕砸了她自己。” “我辈修真之人,当以勤俭为荣。小师姐奢侈无度,叫人不耻。” “这么多年,谢少宗主从没给过小师姐好脸色,恐怕也只把她当个累赘!” 红盖头下,祝汐潋轻浅地打了个哈欠。 每次喝完汤药,总会变得格外困倦慵懒。 至于这些话,习以为常后就没什么好生气的。她也不会告到师尊那里,青云剑宗是天下第一宗门,师尊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让师尊再为自己担忧操劳。 不过,有一点不对。祝汐潋想,谢霁可不是没给过她好脸色,谁的好脸色他也没给过呀。他这个人,四个字总结: 无、趣、得、很。 谢霁从幼时起便有自己的独院,他成日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抄道经。 道经云:“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万物生于无,成于静。人之身,小宇宙也,亦当归于无欲之境,以达天人合一。” 没人敢去打扰少宗主。 除了祝汐潋。 她常常从狗洞钻进去。没办法,身体素质太差,翻墙太累,还是钻狗洞容易一些。 祝汐潋带着她的风筝、泥哨、好吃的糕点,将明亮的色彩和热闹的笑声一齐塞满谢霁的小院。 她一来,谢霁就知道外面在时兴什么。只是,对剑道无用的东西,他是一眼都不会多看的。 见对方无动于衷,祝汐潋只好自己坐在海棠花树下,用彩纸折蝴蝶玩,一个人也玩得津津有味。 她精神不济,玩一会就玩累了,靠在树边,沉沉地睡着了。 彩纸折的蝴蝶散落在少女如雪的裙摆上,伴着纷纷扬扬的海棠花一起。 思绪回笼,脚下的路已经从山路变成了红绸,一直铺到成婚的主台上。 主台设在青云剑宗离天最近的地方,是一块露天的圆石台,台子上细细麻麻刻满了名曲工尺谱。 风拂过,这些曲谱便发出低吟浅唱,仿佛玉碎的声音清脆动听。 万里红妆,灼灼其华。 八音迭奏,天地同乐。 青云剑宗是仙盟第一掌权大宗; 谢霁是当今天下剑修魁首,无人能望其项背; 这场仪式,注定是天地间最盛大最万众瞩目的成婚仪式。 梅溪牵着祝汐潋一路慢慢走来,最后站定在主台后,便退到一边,她的脸上洋溢着见证小师姐幸福的笑容。 台下似乎来了许多许多人,恭贺声不绝于耳。祝汐潋听过他们的声音,都是与师尊谢见微的关系极亲密之人,仙盟的人,常常来青云山走动。 而此刻站在她左手边的,正是新郎谢霁。 在走上石阶之前,祝汐潋偷偷掀开红盖头一角,看了看他。 果然,他这个人不止是没好脸色,他连脸色也没有。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清冷漠然的模样。 不过,今日是祝汐潋头一回见他穿黑白颜色以外的衣裳。 赤红喜袍曳地,裁得谢霁身姿挺拔如松。往日清冷的人,被一身艳色裹住。冷眸沉静,容颜昳丽矜贵,红妆与冷容相衬,摄人心魄。 祝汐潋兀自吐槽,他也就这张脸勉强还行,不然谁要嫁给一个大冰块? 主台之上,传来师尊谢见微抚须笑呵呵的声音。他开口说了一席话,从谢霁幼时说起,说他是如何刻苦自持,又说他年少时如何一鸣惊人,如何孤身斩妖龙,沧海济危舟。 少年几乎已经取得了修道之人的大圆满。 祝汐潋身子孱弱,久被沉甸甸的凤冠压着,渐渐喘不过气来,无暇顾及一向宠爱自己的师尊为何在这大喜之日,半分不提她与谢霁的竹马之谊,不祝他们夫妻举案齐眉长长久久,却滔滔不绝念叨着自己儿子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汐潋站着脚脖子都酸了,总算听到司礼大声喊了一句:“一拜天地。” 随着这一声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祝汐潋俯身,与谢霁一同拜向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一齐拜过谢见微。 “夫妻对拜。” 祝汐潋小步侧过身来,不知 为何她莫名感到太静了。山林、人群都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太安静了,似乎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呢?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要吹落祝汐潋头上的红盖头。 她想起梅溪叮嘱过,大喜的盖头只能由新郎揭开。于是伸手准备去抓。 她的手刚刚伸到半空,一把长剑毫不犹豫地笔直插进她的胸口。 血, 好多血。 鲜血一瞬间从胸口涌出,难以抑制的剧痛让心脏不由自主地蜷缩,祝汐潋的眉眼也跟着扭曲,挤成一团。 红盖头被风吹落到不知何处,她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向长剑的另一端。 长剑的另一端,剑柄正稳稳握在谢霁的手上。 面对面四目相对,她花容月貌因血色更添几分妖冶,而他双眸依旧似深不见底的海,无波无澜。 剑刃上止不住的鲜血落下,滴滴答答,慢慢汇聚成流,沿着石阶蜿蜒而下。 如此陡然异变,台上台下却无半分惊恐声,反倒是那诡异的寂静刹那全无,喜气洋洋的恭贺声顿时如海浪袭来,不绝于耳: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恭喜谢少宗主今日证道成功,大道得成!” “谢少宗主亲手斩断尘缘,道心何其坚定,实乃天下修真人之楷模!” “恭贺谢少宗主,此后将不被世间因果所拘,不被尘间事物所累。” …… 此起彼伏的声音冲进祝汐潋的耳膜。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人的脸上挂着数不尽赞许的笑意,在她的眼前不断晃动、重叠,直叫人恶心不已。 “恭喜吾儿得证大道!” 师尊熟悉的嗓音掷地有声,将祝汐潋从眩晕中拉了回来。 师尊早就知道? 杀妻证道?! 杀、妻、证、道。 她从前听梅溪提过,天地间的道,以无情为至高境界。情爱被视作蒙蔽道心的虚妄幻象,更是阻碍修士飞升的枷锁。 所谓杀妻证道,便是当一名修士修为抵达凡界顶峰、大道即将圆满之时,亲手斩去凡间羁绊。以道侣之死,彻底斩断尘缘、清空心魔,让道心再无半分瑕疵,由此叩开飞升之门,位列仙班。 原来,原来。 祝汐潋痛得近乎要晕了过去,喉咙里浓重的腥味让她张不开嘴,不然她一定要哈哈大笑,仰天大笑。 原来师尊抚育她二十载,费心费力凑成这桩姻缘,不过是将她当做一颗棋子。 原来今日所来之宾客,皆是与谢见微沆瀣一气之辈,是来见证这个举世无双的证道台。 原来,这万里红妆,铺的是谢霁一往无前的大道; 这天地共奏,奏的是谢霁得道无双之曲。 而她,不过是铺成他大道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道心无垢,功行圆满!天门将现,恭贺谢少宗主不日便可登临九天!” 一句句称颂此起彼伏,灌满整座喜堂。 鲜血浸染了祝汐潋整个身体,恍惚中听到梅溪惊慌又愤怒的尖叫声:“小师姐,小师姐。” 梅溪一定吓坏了吧? 这么多人,只有梅溪真正在乎她。 下一刻,谢见微袖出剑气,抹在了梅溪的脖颈。 祝汐潋疯了般想站起身来,想抓住梅溪坠落的身体。 一只冰冷的手却先伸了过来。 谢霁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身子一寸寸按着,不容反抗地朝着他前倾。 从侧面看,两人像极了一双跪地对拜的恩爱夫妻。 那把长剑也随之一寸寸深入祝汐潋的心口,到最后完全将她捅穿。 她倒在谢霁的肩头,目光渐渐涣散。那沉甸甸的凤冠终于砸了下来,滚落在血泊之中。 “潋潋,礼成了。” 最后的时刻,她听到谢霁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剑光映着他无情的眉眼,他轻声说,仿佛某种永恒的誓约,“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 “唯一你个头啊,妻子你个头啊,你有病吧你!” 2. 第二章 “唯一你个头啊,妻子你个头啊,你有病吧你!” 祝汐潋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后猛地发现,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好。 春光拂面,春风和煦,让人忍不住站起身来,张开嘴大口呼吸,感受花香盈满鼻腔的舒适。 等等……慢点呼吸…… 对,咳咳,她就是一个多呼吸几口空气都会被呛死的病秧子。 再等等…… 她没死?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小师姐?” 旁边传来梅溪小心翼翼的提醒声。 祝汐潋这才凝神一看。 妈呀。 周围怎么这么多人, 齐刷刷地都看向自己。 说好的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呢。 祝汐潋尴尬地坐了下去,她随手摸了一把太师椅。木质材料手感温润光滑,且很真实。 “小师姐是做什么噩梦了吗?”坐在她旁边的梅溪奇怪问道。 小师姐身体孱弱,坐着坐着就会晕睡过去,早就见怪不怪。不过她这次睡醒后,这么怪异的反应,还是头一次见。 望着梅溪关切的眼神,祝汐潋热泪盈眶地恨不得捧着她鲜活的脸,啪叽亲两口。 看到梅溪还活着比自己活着还要令人高兴。 对了,噩梦?她刚刚睡着了?那喜袍,那鲜血,那一切,都是一场梦么。 “我们现在在哪?” “玄机学宫啊,”梅溪对答如流,“今日是玄机学宫五年一次的新生大选。小师姐你跟宗主求了好久,宗主才答应让你出门一次,叮嘱我可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是了。玄机学宫广收世间存志修真之人,学尽天下术法,容众纳贤,有教无类。每逢五年大选一次,大小宗门齐聚在此,共襄这一修真界盛事。 各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坐在台上,台下亦人头攒动,如山如海,议论纷纷。 青云剑宗乃天下第一大宗,祝汐潋身份尊贵,被安排到台上前两排就座,所以她刚才突兀地站起来,才会吸引到那么多目光。 她揉了揉眉心,还想再问些什么。前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我等敬请三届剑试魁首,天下第一君子剑凌虚剑剑主,青云剑宗少宗主,仙盟现任盟主,谢霁剑君,为学宫大选开幕。” 头衔可真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好几个人呢。 祝汐潋翻了个白眼。 座席中却陡然热闹起来,人人伸长脖子等待,争先恐后。 谢霁一身白衣,二十多岁的年纪,鼻梁高直如峰,唇薄而紧闭。冷漠的眼神也藏不住周身的轩昂贵气、龙章凤姿。 他一上场,就引来数不尽的鼓掌声和尖叫声,响彻天际。男修们目露崇拜,女修们搅动手帕。 台上的长辈们也互相点头,表示赞赏。 “我辈修真之人当以谢霁剑君为表率。” “终于见到又谢霁剑君了,啊啊啊啊——” “谢霁剑君长得好,家世好,修为高,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完美的男人。” “唉,”不知道是谁这么不合时宜,扫大家的兴,“谢霁剑君确实什么都好,就是英年早婚,令人扼腕。” 提及此,众人皆义愤填膺,愤怨地看向台上那个草包废物。 台上的草包祝汐潋打了个浅浅的喷嚏,好在她及时用手绢捂住,整个人向前顿了顿身子,看起来尤为娇弱。 众人:……废则废矣,确实很美。 正在此时,一张大鼓被抬到台上。 谢霁微抬眼皮,凌虚剑出鞘! 剑身修颀,通体晶银夺目,剑光不可逼视。剑尖停在大鼓前三尺的距离,磅礴浩荡的剑气霎时敲响大鼓。 “咚!” 鼓声激越,破空爆发!久久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膜。 “凌霄剑名不虚传!” “玄机学宫大选就此开幕!” “好!” “好!” 群情激昂,热血沸腾,唯有祝汐潋浑身发抖。那锋锐的剑光折射到她身上,就像要将她的胸腔毅然贯穿。 血肉淋漓的场景挥之不去地再度浮现在眼前。 祝汐潋面色苍白,一把抓住小梅的手:“走,快走!” 谢霁利落收剑,只用余光看到,台上两个落荒而逃的身影。 连一刻钟都待不住么?她总是这般心浮气躁、心猿意马,难登大雅之堂。 ..... 而祝汐潋这边,刚刚还在纳闷自己怎么会做那样的梦,但此刻,她觉得,一定是上苍垂帘,想救她一命呐! 外人看来谢霁光鲜亮丽、风光霁月,只有她知道,他从小独来独往,一天到晚念经,坚守刻板教条。长期处于压抑境况下,这个人说不定早就已经精神变态了。 作为一个变态,为了追求无上大道、飞升成仙,做出杀妻证道这种事情,是绝对有可能的! “走?”梅溪被祝汐潋一路拉着,满腹疑惑,“走哪去?” “噢,”她一拍脑门,“头一次出门这么久,小师姐一定是想念宗主了。” 别。 提到师尊,祝汐潋一瞬间心情极其复杂。 从小到大,师尊谢见微对她的宠爱不假,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只要她喜欢,天涯海角也要给她找来。 她的衣裳、首饰满屋子满屋子地堆成山。 她先天不足,曾也学着其他弟子练炁习剑,不到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 谢见微看到后,心疼地将她手中的剑扔远:“潋潋只要美美的就好。” “那不行。要是以后有人欺负潋潋怎么办?” 谢见微哈哈大笑:“有师尊在,谁也不能动潋潋一根小拇指。” 祝汐潋听了,立刻扬起笑脸,竖起小拇指:“师尊,拉钩。” 就连小时候,她生谢霁的闷气,谢见微也会压着谢霁给她道歉。 可那梦中师尊明显知道这一切,甚至说可以是他一手策划的,用她的鲜血,为他的爱子铺就证道之路。 师尊总是慈祥的,笑呵呵的。可是梦中师尊的笑容,森冷得叫人不寒而栗。 师尊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一个荒诞的梦而已? “小师姐,小师姐?” 梅溪心中有点犯嘀咕,小师姐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才说两句话就开始发呆。 “小师姐,你确定要回吗?你还报名了玄机学宫的大选呢,咱们不参加了吗?” 再这么神不守舍的,会引起梅溪的怀疑。祝汐潋双掌向下,深呼吸一口气。 总之暂时先离开青云宗吧。 玄机学宫。 这倒是个好地方。 不归任何宗门统领,学宫中众多弟子出身、身份、年龄各异。内设有十二学院,教习皆是大能。 而且学宫占地辽阔,风景极美。举目望去,山水如画、古木参天、楼宇重重,灵气十分富裕,连呼吸都舒畅了。 “谁说不参加了,”祝汐潋下定决心,“我不仅要参加,我还要成为学宫弟子。” 当初出于凑热闹,报名了大选。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她打算留在玄机学宫,不回青云剑宗了。再慢慢想办法,解除自己与谢霁的婚约。 若是实在解除不了,在学宫里认真学些术法,到时候逃婚也是用得上的。 “可是成为学宫弟子要通过三关考核,”梅溪为祝汐潋披上鹅黄色的轻纱披风,“听说还挺难的呢,小师姐。” “什么?……” 还要考核,不能点击就送吗? 小师姐单薄瘦弱的身躯被披风笼罩着,就像春树上一株鹅黄色的嫩花芽。 她举起手握紧拳头,长发散落下来:“没关系,小师姐不怕难不怕苦,小师姐就要迎难而上!” 难,总比被谢霁一剑捅穿强。 三关中的第一关,乃文试。考核的是琴棋书画,任选一项比试即可。 祝汐潋由梅溪陪同着,先来到棋道学院。学院前的崖壁上刻着一副棋盘,学院师兄正激情滂湃地向广大参观者讲解道:“这盘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复杂无比,精彩纷呈。” “然而最妙的却是在右下角,大家请看。” 祝汐潋的目光与众人的一齐移动过去,见那右下角的位置上放的并非棋子,而是一个用石头雕刻的跪姿人像。 “相传,棋痴在严寒的冬夜,以石为子,与幻想中的天人搏杀,最后以自身充当一枚黑子,跪死在棋盘一角,成为锁定胜局的劫材。” 师兄不由得提高声量,振开双臂:“这便是——胜天半子。” 听众们被他感染,一边钻研棋局一边纷纷激动起来:“妙啊,绝妙。” 祝汐潋也跟着欣赏端详,抚手称赞:“妙啊,妙啊。” 梅溪:“小师姐你懂围棋?” “你知道的,小师姐我只会下五子棋。” “那你在妙啥?” 祝汐潋眨眨眼:“气氛都到这了,那能不给人家面子吗?” …… 两人紧接着去往书道学院。书道学院内,每几步就设有一座八角亭。亭外花草相间,亭中设石桌石凳,焚着雅香,供弟子们谈诗论画,赌书泼茶。 祝汐潋信心十足地告诉梅溪,文试就选书法,她肯定能行。毕竟在青云剑宗的二十年,她一个人也没有其他什么娱乐活动,全靠读风物志话本和描摹字帖消磨漫漫时光。 见一八角亭内站满了人,祝汐潋奋力扒开也挤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两名书院弟子在斗字。 一人半俯着身子,手握毛笔,挥毫在宣纸上写下: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字迹洒脱不羁,龙飞舞凤。不待祝汐潋叫好,下一刻,那白色宣纸却漂浮到半空之中,在她慢慢瞪大的瞳孔中,化为白茫茫一片大雪地。 纸上点点墨字游动着,化作一个披戴着蓑笠的老翁,手拿钓竿,独坐寒江。 一举一动皆栩栩如生。祝汐潋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骤然变冷的空气。 围观者皆笑着称好,起哄嬉闹。 另一个书院弟子只微微一笑。 他跟写另一首诗,笔迹工整清秀,春柳含烟: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那茫无边际的冰雪幻象中,一阵春风吹过,春水叮咚作响。寒江畔从泥土里冒出翠绿色的杨柳,转眼生根抽芽,长长的柳叶拂过祝汐潋的头顶。 亭中空气也由寒转暖,祝汐潋的心却凉凉的很扎心。 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些弟子在写字时,会运转体内灵力,注入到笔尖,落到字中。 没人告诉过她,这帮修士们玩得这么花啊?写个字,都要图文并茂的。这让她一个毫无灵力的人怎么玩? “小师姐,怎么出来了?是不是没挤到前排,”亭子外,梅溪撸起袖子,势在必得,“我帮你挤。” 祝汐潋扒开一块橘子,叹了口气:“不挤了,再怎么挤,也是局外人。” 现在,文试可选的项目,就只剩下乐道了。 两人来到乐修学院所在的昆山。 昆山百丈高,学院的建筑群巧妙利用了山势,或依山而建,或嵌入岩壁,悬挂在悬崖之上,充满了诗意。 数以千计的阁楼之上,白色飘带随风飞舞,仙气十足。飘带之后,乐声悠扬,起此彼伏,热闹非凡,是乐修弟子们在日复一日勤学苦练。 歌曲曼妙悦耳。祝汐潋越听越陶醉,越听越觉得我也行。 但有个问题。 梅溪沉醉在乐声之中,好久才回过神来 :“什么问题?” 祝汐潋作沉思状:“这吹拉弹唱的,大家都大差不差,我得想办法脱颖而出。” “如何脱颖而出?” “我还没想好。” 祝汐潋一步步走下昆山台阶,“总之小梅你先帮我将十八般乐器寻来,明天就是文试考核了,晚上我选一件最趁手的。” 梅溪小碎步跟在小师姐后面,点头说好。突然小师姐停下了步履,她差点撞上,探头一看,小师姐正在看一副壁画。 那是一副已经落满了灰尘的长壁画,琉璃须弥座,用彩色琉璃砖砌成,长约九丈,宽十五尺。隐隐约约能看到画中有百人之多,身穿道袍,手拿各种法宝,应该都是修士。 入阵曲。 祝汐潋心想,若她记得不错,这壁画的名字正是入阵曲。 她在风物志中读过,当年魔族作乱,凶狠诡异,世间陷入无尽的恐慌与黑暗之中。 是一百名修士率先站出来,不惧生死,力挽狂澜。这幅画绘的正是这百名修士的出征图。图中乐修席地而坐,奏琴吹笛。 乐声铮铮,视死如归。 壁画上百名修士面色坚毅,无丝毫退缩畏惧之意。 只是,才过堪堪二十年,已经有很多人忘记这幅画了。 祝汐潋未出言语,她站得笔直,拿出绢巾,沉默地从最末端一点点拭去灰尘,将每个修士的衣裳都重新擦得鲜亮,每个人的表情重新擦得清晰。 灰尘入口鼻,难免叫人咳嗽两声。祝汐潋边咳嗽着,右手停在最前方,却突然不敢继续擦了。 画中的最前方,带领着这百名修士的,是一位女子。这女子当时已经身怀六甲,小腹微微隆起。 祝汐潋想起娘曾经教她的诗词,娘握着她的手写字,一笔一划,一横一捺地写: 近乡情更怯。 唯有泪千行。 可是祝汐潋的泪已经流干了。在娘死的那一年,她五岁。 日日躲在被子里哭。 那是谢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来找她。 他冰冷无情地站在床前,说:“人都是会死的。总有一天,我会死,你也会死。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你娘了。” 祝汐潋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来谢霁从小时候开始就思维不正常了。哪个七岁的孩子会说出这么怪异的话。 一想到娘,祝汐潋就开始逃避地想些别的。 她还是不肯接受娘已经不在了。 灰尘扬起,祝汐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忽听到身后梅溪说:“哇,小师姐,快看,那边好像在发光诶!” 祝汐潋的目光越过壁画,落到不远处的小径上。立春刚过,玄机学宫地势高气温低,小径两边的老树还光秃秃的,立着两只乌鸦。 小径上行走着一少年,他双手提着一只重重的木桶。背影清冷,墨色的衣袍蹁跹,白路枯树,他犹如一痕夜色落入其中。 枯树旁边,驻足着七八个男弟子,抱胸而立,趾高气扬,与那少年的孑然身影对比鲜明。 他们互相坏笑着,手中结印,在那少年脚下结下一道阵法,梅溪所见正是阵法散发出的强光。 光芒闪过,少年脚腕上立现两根绳索,“唰”地一声将他倒挂在老树上。 他手中木桶里的水顿时浇了下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浇得湿透。 少年也被水呛得重重喘息。 “哈哈哈哈哈。” 男弟子们一哄而上,挖苦大笑,叫嚷道: “学两声狗叫,我们就放你下来。” “哎呀沈平涧,这桶药水又撒了,你回去该怎么向医修院的师兄交代呢?” “上次被医修的师兄们弄瞎了眼睛,你猜这次他们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 太过分了吧! 两处相隔不远,但祝汐潋身子弱,步子小,等她赶到跟前时,那墨衣少年已被折腾够了放下来,又被围在中间。 “沈平涧,出剑啊!你不是最了不起,号称天下第一剑吗?” “什么天下第一剑,早就被谢霁剑君打废了。哈哈哈。” “别辱了谢霁剑君。他沈平涧不过是一条落汤的野狗,如何跟剑君相提并论?” 祝汐潋气冲冲提起裙摆,从后面硬挤进去。见那少年已站了起来,他低着头,背对着,伸出手将地上的木桶提起,从始至终不卑不亢,不置一词。 小师姐打自然是打不过这些人,还好想起今日在开幕仪式上,无聊时翻阅的玄机学宫手册,立即道:“喂,你们几个,学宫里明令禁止欺凌同门,你们就不怕我告诉教习吗?” 男弟子们回头,这才注意到她: “这姑娘谁啊,没见过,还挺漂亮的嘛。” 有人吹了声口哨。 “她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好像是个常人。” “有点脸熟。刚才在大选开幕仪式上的,好像见过。” “我想起来了。嘘,这是谢霁剑君的未婚妻。” “那个草包,怕什么,剑君都不把她当回事。” 为首的一人冷哼了一声:“算了,给谢霁剑君一个面子。散了散了。” 从小到大,在青云剑宗,祝汐潋早就听惯了冷嘲热讽,要是她都放在心上斤斤计较,早就被气的抑郁吐血了。 只当是耳边风好了,没必要让不重要的人影响她的心情。 祝汐潋理都懒得理那帮男弟子,目光只聚焦到那墨衣少年身上,关切问道:“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那少年转过头。 远山朦胧,枯树飘摇。树下,黑衣,白得如玉的人。 他浑身上下被水浸湿,看起来格外狼狈。额前几缕半长不短的碎发上仍在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睛处蒙着两层厚厚的黑布,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哈,瞧着挺好看的一人,是个瞎子啊? 3. 第三章 沈平涧提起木桶,一声不吭地沿着小径走远。他应该是刚才从树上掉下时摔了腿,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身后,只听得风摇过,祝汐潋披风系带上的两只铃铛清凌凌作响。 “小师姐,这个人好没有礼貌,连句谢谢都不会说。”梅溪赶紧拿出绢巾,为小师姐擦擦汗,忿忿不平道,“还有刚才那帮人,胡说八道。待会咱们一定要告诉谢少宗主,让他问问玄机学宫是怎么待客的。” 祝汐潋却置若罔闻,她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身影和沿路的水渍,若有所思:“沈、平、涧。” “小师姐你认识他?”梅溪好奇,“他是谁啊?” “这个……说来话长。”祝汐潋回过神,“咱们还是先准备明天的文试吧。” 小师姐好容易打起精神,对一件事感兴趣,梅溪自然也不甘示弱。她不知道从哪搜罗齐十八般乐器,堆到小师姐的房间。 这么一折腾下来,天色已经暗了。 祝汐潋点了灯,烛火摇曳。她坐到古筝前,勾手轻抚。清音从弦上流泻,婉转温柔,娓娓道来。 梅溪捧着脸,眼中倒映着小师姐散发抚弦的模样。 小师姐朱唇皓齿,鼻梁高挺精致,淡淡烟眉间一点朱砂红。双眸尤为清灵,烛光映在其中,粼粼生光,便让人无端想到,千江湖海中平铺着的无数月亮。 千江月也不及这一轮月光。 小师姐虽然不能引炁入境,在修士们眼中是个十足的废物。可在青云宗为了打发时间,小师姐学了不少乐器,样样精通。 她情不自禁道:“小师姐,真好听,太好听了。” 事实上,抛去小梅满满的滤镜,听众们就会发现——祝汐潋每弹五个音就会跑一个音,错三个音。 吱呀吱呀,刺啦刺啦,弦音凝滞僵涩,惊飞窗边一群老鸦。 鸦:怎么比我唱的还难听。 “不行。”祝汐潋放下手指,摇摇头。想起今日在乐道学院所闻,若是就这样简简单单弹个曲子,实在泯然众人,没什么新意,不一定能得高分。 她目光在一堆乐器里扫来扫去。 忽而一亮。 有了! “小梅,你看这个怎么样?”祝汐潋捡起一对竹板,学起风物志中所记载的世间风俗,扯着嗓子哎了一声:“竹板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说。说一说这玄机学宫风景好,能人多……怎么样?” “小师姐,我……哈哈哈哈哈,我想笑。” “……”祝汐潋扔掉竹板,继续挑挑拣拣,“又有了,这个!” “唢呐?”梅溪想,这不是凡人红白喜事用的吗。 “等着听吧。”祝汐潋雄心壮志,深呼吸一口气,对着唢呐猛得一吹。 正所谓:唢呐出征寸草不生,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但是唢呐没响,小师姐憋得满脸通红,几乎背过气去,“小梅……水,水。” 唉。 这副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 差点就让别人给自己吹唢呐了。 夜色暮沉,月明星稀。 祝汐潋叹了口气,手背撑着脸,幽幽道:“小梅你说,以我青云剑宗小师姐的名头,能不能找人开个后门,越过考试,直接把我安排进学宫?” 梅溪拍了拍小师姐的背为她舒气,对她的这份执着不解:“小师姐你为什么要进玄机学宫,咱们在青云宗不好吗?” 是好啊,有吃有喝有玩。 可是只要一闭眼,想到那个噩梦,祝汐潋就会不由自主地浑身冒汗。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故事:一只美丽的笼中鸟,被豢养了一身鲜亮的羽毛。它沾沾自喜,每天对着主人唱歌,以为主人会永远爱它。 直到一天,主人生了很严重的病,二话不说,就把鸟杀了补身体。 淋漓鲜血沾满了羽毛。 好歹那只鸟被杀前还能扑腾扑腾两下翅膀,梦中的她可是被谢霁一剑穿心,毫无反抗之力,连句遗言都没留。 也太窝囊了。 祝汐潋一夜未眠。 这天夜里,玄机学宫占修学院库房里,一排排木阁的最上方,一个被精心上锁的盒子里,一只琉璃球啪地一声破碎。 一块块碎片流动着微光。倏尔,一切重新归于黯淡静谧。 它已完成炼器师所托,将预知梦的内容告知炼器师最牵挂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未来将重新发生变化。但能不能改变结局,还是要靠她自己。 * 第二天一早,祝汐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萎靡不振地坐在梳妆台前。吓了梅溪一大跳,她忙拿来两只大鸡蛋:“小师姐,你先用鸡蛋敷滚两圈,再用胭脂盖厚点,肯定就不会被看出来了。” 没想到小师姐却摆摆手表示不用。 祝汐潋看着镜子里憔悴无神的自己,内心十分满意。夙夜未寐,脸颊消瘦,眼眶深凹,活活一副命不久矣的女鬼之姿。 她觉得还不够,又抬手,在眼底画了两道淤青。 梅溪心疼地直抽抽。 “小师姐你要是真想进玄机学宫,不如写信告诉宗主。宗主虽然不舍得你离开他身边,但他一向是最疼爱你,只要你软磨硬泡,也不是完全没希望。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我是这种走后门的人吗?”祝汐潋义正严词地拒绝,打断她道,“将我那件素色绸衣找出来。” “诶?不穿这件吗?”小梅拿出祝汐潋最喜欢的大红衣裙。 大红衣裙恰似梦中的喜袍,吓得祝汐潋一激灵,仿佛见鬼一般:“啊!拿远点!” 身着一袭极素色绸衣,祝汐潋不急不慢赶到文试现场。 毕竟是五年才有一次的学宫大选,现场人潮涌动,大小宗门、形形色色的修士们互相打量,多的是衣着光鲜、高大威严者。 修士练体,吸收天地之灵气,滋养五脏六腑。就算非身材魁梧,也是身形挺拔、目光炯炯之辈。 唯有祝汐潋形销骨立,烟眉紧蹙,手中抱着一把二胡。衣料轻薄贴着身躯,随风微动,仿佛能随时随风而去。 一同参与考核的修士都自觉离她远点,生怕风一吹她就倒了,倒霉砸到自个儿。 坐阵乐道考核的,是乐修学院的几位教习。 今年略有些不同。 清桐乐尊也来了。 她坐在台上,已逾百龄。满头银丝如同初冬晨曦下的霜雪,也映衬着她愈发清冷超脱的气质。 乐修学院的几乎全部弟子们纷纷赶来围观。一来,表示对清桐乐尊的恭敬。 二来,拜托这可是清桐乐尊,不来看热闹,那学院里接下来半个月的话题都可能插不进嘴。 谁人不知,清桐乐尊对乐道有着超乎寻常的追求,对乐曲有着极致的严苛要求。 她相信每一首乐曲都应该完美无瑕,不允许任何人弹错哪怕一个音符。 否则,都会被她无情地袖出灵力,割掉丝弦。 看看 今年会有几个倒霉蛋。 “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 报幕的是乐修弟子南宫羽。他一边念着串场词,一边想,今年这批新弟子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妙音频出,洋洋盈耳。 大抵是因为有乐尊坐阵,资质太差的自知心虚,不敢上台。 一名怀抱琵琶的女修低眉信手,指法如飞,围观者皆沉浸其中。真可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曲毕了,掌声雷动。她向清桐乐尊鞠了一躬,行了弟子礼。 真是要容貌有容貌,要技法有技法,要礼貌有礼貌。 下一个是。 南宫羽看着名册表,喊道:“祝汐潋。” 啊? 台下一阵骚动。 这个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 谢霁剑君唯一的人生污点。这个草包会弹琴? 而祝汐潋等着等着,晕晕入睡,被梅溪连叫了好几声,才清醒些,怀抱二胡走上台去,坐下。 一阵风吹来,少女衣袂翩飞,身形摇晃,弱柳扶风,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 阳光明媚,洒在她的身上,却未能驱散她周身的病态气息。 祝汐潋将二胡置于膝上,拿起弓子触碰琴弦,向外向内抽拉转换之间,一段深沉幽咽千转百回的旋律慢慢流淌开来。 偶尔,她会轻轻咳嗽几声,声音虽弱,却如同丝线般牵动人心。 众人愣住了。 南宫羽愣住了, 甚至停下手中记分的纸笔。 在他负责学宫考核多年里,不,在他的一生里,头一回听到这样的曲子。 这踏马也太难听了吧?! 他忍不住偷瞄清桐乐尊,这么难听的曲子,如此糟蹋艺术,会被乐尊当场处决的吧? 台上,各位教习亦脸色难看、面面相觑。照理说,这女弟子弦音一出就应该直接被轰下台下,就简直是对耳朵的一种摧残,不,一种凌迟。 只是乐尊不开口,谁敢先出声? 清桐乐尊长袍拖曳垂地,目光有如深海,忽而她轻声道:“是入阵曲。” 入阵曲? 几位教习仔细一听,终于从一串刺耳不协调的音符勉强听出几声入阵曲的音调。 清商教习率先感叹:“啊!清桐乐尊的耳朵真是名不虚传。” “我等有幸,受教匪浅。” 霓裳教习翻了个白眼,心想就你最会拍马屁。她赶紧仔细钻研,终于被她发现:“祝汐潋。这孩子是,祝晚的女儿!” “祝晚的孩子?” 其他几位教习都纷纷议论感慨道: “祝晚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只是看起来,如何这般病弱憔悴?天可怜见。” “唉,祝晚当年是怀着身孕作战,这孩子应受了魔族煞气影响,胎中带病,先天不足。” “当年我等皆以为天劫如此,心灰意冷,是祝晚那些年轻人不惧生死,寻到了终结魔族之法。” “真是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台上,祝汐潋的二胡越拉越凄惨,越拉越走调。 她微微仰头,眸子泪光点点,看向各位教习。 听说过道德绑架吗? 有没有良知,有良心的都给我通过! 这年立春,玄机学宫自开设招生以来,第一次在文试考核中打出了惊人的满分。 ——在所有人都捂着耳朵的情况下。 4. 第四章 顺利通过文试考核,祝汐潋回屋满意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候,气色已经好多了。对镜梳完妆,她哼着歌,耐心地给手指涂满丹蔻,与拉二胡的凄惨女鬼完全两个样子。 梅溪在一旁踌躇着,开口问道:“小师姐,我们真的不回青云宗?” “当然不回。”祝汐潋头也不抬道,“文试考核我可是拿了满分诶。” “可,可是…...,”梅溪吞吞吐吐地提醒道,“五天后就是武试考核了。” 玄机学宫入学考核分为三关,第一关文试,第二关武试。武试中两两对决,赢的那一个才能进入第三关。 这对决可是实打实,面对面,真刀真枪。 小师姐是个常人,哪能跟那些画符布阵、挥剑唤兽的修士们相比呢? 砰,砰~ 祝汐潋拿着小金锤一下一下地砸着核桃,而这画面落到梅溪眼中,仿佛看到小师姐脑浆被人打碎的模样。 她摇摇头,赶紧将这般可怖情景从脑海中甩掉。 祝汐潋全然不知,问:“签抽了吗?” “暂时还没有。” 祝汐潋信心满满:“那怕什么,万一对方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呢。” ……小师姐你醒醒,“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这不就是你自己吗? 还不待梅溪继续劝解,祝汐潋已经将剥好的核桃塞进她嘴里:“小梅,我睡觉之前让你去盯一个人,你盯得怎么样了?” 核桃甜润的滋味在舌齿间蔓延,梅溪嚼了嚼:“哦,就那个上次黑瞎子,他每日下午都会在外城摆摊。” “外城?”祝汐潋摸了摸鼻子,“我们也去。” 玄机学宫占地辽阔,横跨多个山脉。 以学宫为中心,依山向外建立一座极为繁华的城镇。 称为外城。 外城之中,既有修士,也有常人。人来人往,互相交谈。 琳琅满目的摊位星罗棋布,旌旗招展,热闹非凡,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做衣裳的、卖香料的、银楼、书铺。 街道两边还分布着各式各样的楼阁。茶馆里茶香幽幽、沁人心脾,尽显风雅;乐馆中琴瑟和鸣,吟诗作赋;棋馆里,有修士们在对弈斗智,悟道参玄。 一条河流从城中流过。 河两岸柳树渐渐抽出嫩芽。几只麻雀倏然从树梢飞走,自由地划过天际。 祝汐潋站在跨河的白桥上张开双臂,闭着眼心无旁骛地感受着湿润的风。人群从她身后走过,打量着这个漂亮姑娘奇怪的举动。 “哇——”祝汐潋闻到街上飘到美食小吃的香味。 来到城里,小师姐这么开心呢。 也是。 梅溪印象中,小师姐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好,每次下山,至少需要五名弟子陪同,宗主才会放心。 可是青云宗的那些弟子都不喜欢小师姐,个个找各种理由推脱,还说小师姐就是个麻烦精。 明明小师姐根本不麻烦人。山路崎岖,小师姐都是扶着松树,一步一步自己走。 于是小师姐渐渐地再也不提下山的事情了,只是独自捧着脸坐在窗前,看向宽广而遥远的天空。 春去秋来,窗前的小团子出落成少女。 桌子上,记载着有趣的世间风物志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次谢少宗主来玄机学宫,是小师姐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可一路上,谢少宗主为了赶路,几乎马不停蹄,小师姐只能从马车的窗户遥遥一观。 果然,过了前天开幕式和昨天的文试,小师姐就憋不住想溜出来了。 梅溪的嘴角刚露出了然的笑容,就看到小师姐依着桥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句,眼瞅着几乎要掉入河中。 她连忙上前扶住:“小师姐你没事吧?” 祝汐潋被冷风一吹,嗓子便痒的不行。她摇摇头,握住搭在她肩上的手:“小梅,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气息?” “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祝汐潋眼睛亮亮地说道:“烟火气。” 梅溪却低头看。 小师姐的手真是好冰冷啊。仿佛常年累月在冰水里泡着。 梅溪是小时候被她爹给卖到青云宗的,但谢宗主看出她毫无根骨,并不想收留。 离开时,爹骂她是不争气的废物,动手打她。 生平第一次,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一双冰冷的手将她牵了起来,坚定地将她护在身后。 是路过的小师姐。 她求宗主留下了梅溪,与自己作伴。 那时候小师姐的手就已经这么冰冷冰冷的了。 “差点忘了,咱们是来干正事的。”祝汐潋问,“梅溪,那小子在哪?” “小师姐跟我来。” 梅溪带着她走过桥,穿过街,摸过路边的大黄狗,最后拐进一条长巷,再往前走,巷口另一边是一条河,河边有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浓荫铺地,底下支着一方简陋的卦摊。 黑衣的盲眼少年静静独坐案前。上次见时,沈平涧发丝散落,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而今日他乌发尽数束成利落高马尾,发尾垂在后背。虽目不能视,脊背却稳如青松。 祝汐潋趴在巷口往外看:“他在摆摊?” “对啊。就是他的生意不太行,我盯了他好几天了,也就成了两笔生意。” “你还查到什么?” “他似乎挺缺钱的,又是摆摊又是在学院里干杂活。咱们上次看到他,他就是在给医学院送药水。”梅溪不解,“小师姐,你找他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求他。” “啊?” 小师姐有事求他?梅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诶,一个任人欺负的瞎子?一个贫穷的学宫弟子? 他诶。 祝汐潋目不转睛盯着沈平涧看,有那么一瞬间,沈平涧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他抬起头,朝着她那边看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汐潋觉得他们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但只是一刹那,他又低下了头,平静地整理他的卦摊。 5. 第五章 祝汐潋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带着梅溪大摇大摆地走出巷口。 初春清明,风将老槐树摇得沙沙响,也将她披风上的铃铛吹得摆动。 临到摊前,小师姐却又在唇上示意,比了个嘘。随及蹑手蹑脚地靠近沈平涧,踮起脚盯着他漆黑柳叶般的高马尾看了看,瞧对方毫无反应,小师姐又屏住呼吸,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女流氓啊!” 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吓了她一跳。 一只小胖狸猫费劲地从沈平涧的袖子里钻出来,三下两下沿着他的手臂跳上他肩头,趾高气扬地冲着祝汐潋指指点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女流氓妄图玷污我师弟? 祝汐潋第一次被人叫女流氓:“玷污?我?” 你刚才踩着沈平涧的衣衫,隐约可以看到他绷紧健硕的手臂线条,你才是狸猫流氓吧你? “狸师兄,不要胡闹。”沈平涧盯向祝汐潋的方向,问道,“小姐,你想测什么?” 是略有些低哑的声音。如果说谢霁的声音是凛冷无情,那这少年便是淡得无味,温温吞吞的。 祝汐潋:“那你能测什么?” “拨云见日,知命安身。可问前程吉凶,能解人生困惑。”沈平涧只是兀自低头整理摊位上的书,是些梅花易数、八字奇门的书,“从无不准。” “从无不准,挺大的口气嘛。”祝汐潋想了想,“我卜卦。” “三方石。”沈平涧指了指桌上的收钱筒。 倒是不贵。 方石是灵石开采、萃取时的残渣,比灵石要低个等级,十个方石等同于一灵石。祝汐潋哪有这东西,遂直接往里放了一块灵石。 “一整块灵石!”胖狸猫刚才还鄙夷不屑的脸色骤变,它谄媚地呲开牙,“唰”地张开两手,一手拿着一把扇子。从左到右扇子上分别写着:“欢迎光临”、“逢凶化吉”。 活灵灵一个吉祥物。 “多了。”沈平涧却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找不开。” “我测三次,总可以吧?” “小姐想测什么?” 祝汐潋摸了摸下巴:“我想测……姻缘。” 她本想说测未来,测她能活多久,是不是真的会死在新婚之日拜堂成亲之时,又怕这样直接问会吓到梅溪。 沈平涧从怀中拿出两只月牙形的卜筶,问了祝汐潋生辰八字后,便双手紧握住卜筶,往下一掷。 他的手手形修长有力,手背上好几处伤疤,看来曾经伤得很重。是斩妖时伤得吗?还是与人对决时伤得?真是让人激动。 指腹上隐约可见剑茧,可却淡淡的,像是很久没拿过剑了。 祝汐潋胡思乱想。 卜筶落到桌子上,既非阴筶阳筶,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清脆地裂开了。 “完蛋!大凶?!” 不待任何人开口,祝汐潋率先脸色突变,往后退一步,“这是不是就是大凶之兆?” 沈平涧:“不是。是我的卜筶裂了。” “……”小梅叫囔道,“诈骗吧,你这是诈骗吧?!喂,我家小师姐可没动你的卜筶,待会可别赖到我们头上。” 沈平涧明明记得,店铺老板当初卖给他卜筶时曾说过:“一不能问神,二不能问鬼,三不能问与你自己有关。这双卜筶便至少可用五十年。” 这姑娘既非神鬼,她的姻缘更不可能与自己有关。 他叹了口气。看来老板又拿劣质货糊弄自己。 “不会抵赖,”沈平涧情绪很稳定道,“小姐请收回灵石吧。” 胖狸猫闻言从收钱筒里掏出灵石,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那可不行,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拿回来的道理。”祝汐潋双手环胸,盯着对方平静的面庞。 沈平涧:“那小姐是否需要测字?” 祝汐潋:“不需要。” “抽签?” “也不需要。” “打开思路,收了我的钱,你还可以帮我做别的事情啊。”祝汐潋眨了一下眼睛,重点咬在“别的事情”。小师姐生来貌美,几缕日光透过槐树叶片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长睫轻颤,头发丝都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天光。 女流氓,我就说是个女流氓吧。 胖狸猫抱紧沈平涧的大臂。 他可怜的师弟,一生颠沛流离、吃尽苦头。现在该不会是被人惦记上,想抢去当炉鼎吧? 虽然说,这姑娘还挺好看的。 不过再怎么好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是真瞎子。 沈平涧上半边脸被黑纱布蒙着,下半边脸也没什么表情。额发碎碎的,他摇摇头:“我只会算命卜卦。” 何必自谦呢。 可少年又不像说谎。他的身子消瘦挺拔,安安静静。声音低低的,两句三句话不离算命,不然就保持沉默。 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很久的人。 这真的是传说中那个意气风发,长剑破空,斩落满山秋菊的天才吗? 祝汐潋满腹狐疑,决定开门见山:“你是玄机学宫的弟子,自然知道学宫近日在新生大选。我需要找一个老师教我,帮我度过武试。” “我帮不了。”沈平涧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我知道我暂时是个引气都不会的常人,”她不依不饶,“可俗话说得好啊,临阵磨枪,不光也亮嘛。万一对手太菜也不是没可能。对了,我保证特别听话,刻苦努力。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映雪囊萤……” 真是把平生学到的成语都用上了。 “是我做不到。”沈平涧一句话噎得祝汐潋一愣。 “什么?” “我只会算命卜卦。” “喂,你可是沈平涧,八年前的重阳节上,一把木剑杀得青云剑宗和蜀北剑阁是落花流水——”祝汐潋不装了,将看来的故事大肆讲来,外加一些自己的添油加醋,“想那青云剑宗号称是第一大宗,却一个能打的也没有,在十二岁少年凛厉的剑气之下,只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梅溪目瞪口呆:小师姐,咱们不就是青云剑宗的吗? 祝汐潋越说越激情澎湃,双手“啪”地一声,如惊堂木锤在摊位桌子上。她似说书人一般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天下名剑,自剑主死后 都会沉入死剑渊。剑渊当中,有孤高绝傲不喜被打扰的圣人之剑,也有沉了千年,戾气不减反增的魔头之剑,是何等凶险,是何等可怕,沈平涧却能守剑渊整整三年,更带出了名剑十步杀……” 少女唾沫横飞,她口中故事的主角却罔若未闻,不见一点情绪波动,似乎她说得并非自己。他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将桌上卦盘算珠收拾好,免得被她的飞沫中伤。 胖狸猫不由得感叹,沈师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沉得住气。 全天下都知道沈师弟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了,平时在玄机学宫里,那些弟子刁钻刻薄地欺负他就算了,如今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也这般阴阳怪气他,他居然一点也不发作。 “而且我肯定不让你白教,每天付给你三十块灵石。”祝汐潋真心道。 等等。 胖狸猫:多……多少?你说多少? 沈平涧没作声。 祝汐潋看着他:“五十块。” “七十块!” “一百块!” 沈平涧终于抬起脸:“你想学什么?” 祝汐潋本想一把鼻滴一把泪地抱拳祈求,求大佬教我绝步天下的剑术,教我威势滔天的术法,杀伤力极大,还要五天,不,最好三天速成。 转念一想,这要求有点难,怕是会吓到人家。 先得把人骗到手。 “教我修炼入门就行,再随便来几招应应急,我不挑。”祝汐潋一手拍在书上,“就是用书本砸人也行啊。” “好。”沈平涧从她手下默默把书抽走,“一百太多,三十足以。” 胖狸猫:?怎么还反向杀价。 “你说多少就多少,三块灵石都行。”祝汐潋忙伸出手指拉勾,想到他看不见,又缩回手。 胖狸猫叉着圆浑浑的腰:“喂,三块灵石可不行。” 梅溪不服气,嘀咕道:“三块都嫌多。一个黑瞎子,带着一只狸猫妖怪,我看你们一定用了什么妖法,骗了我家小师姐。” “小丫头,你说谁是妖怪呢。我明明是——”狸猫师兄再次拿出两把扇子,打开,这回依次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你,你,就是你——”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祝汐潋一把抓住沈平涧的手,哄道:“这里太吵,不适宜修炼。我记得刚才在街上闲逛时,见到一家见情客栈,依水而立,远离城中心。看起来安静敞亮,我去客栈里开间房,咱们去那。” “你先去。我将东西收拾好。”沈平涧点头。 “一言为定。”祝汐潋再三确认,“你可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 祝汐潋叫上梅溪就要离开,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挪回来:“对了,你那把很厉害的剑呢,十步杀?待会是不是能让我见识见识?” 沈平涧顿了顿:“那把剑杀气太重,不适合随身带。” “哦。” 清凌凌的铃铛声渐渐远去了。春风旖旎,树影摇地。 胖狸猫:“师弟,你真就答应她了?” “嗯,”沈平涧将摊位上的东西一一收拢起来,“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6. 第六章 祝汐潋好不容易争取到沈平涧,便飞快地订好了客栈。 二楼右上房不临街,靠水,少有人来,静谧无声。 窗明几净,一张轻纱曼笼的大床,桌上放着些纸笔。 梅溪坐在一楼客堂,等到沈平涧一过来,便向他指明了房间号。看着他一步步走在上楼的木梯上。 这瞎子走路倒是没什么声音,可小梅心里总有种微妙的悬着的感觉,不知为何会担心谢少宗主突然出现在门口。 明明少宗主天天跟玄机学宫那些教习会晤,整日也无暇见小师姐。 她嘟囔着:“还有这见情客栈,也听起来怪怪的。” “诶,姑娘,哪里怪了,”客栈老板正在悠闲地打算盘,闻言抬头文绉绉道,“所谓见情,一见钟情,再见定情,三见永难忘情。” “行了,行了,见情,见情,念着跟奸情似的,”梅溪挥挥手,“给我看看你们客栈有什么好吃的。” *** 祝汐潋正四脚朝天趴在大床上,她精神力不支,在外城转悠了大半天早已经困倦不堪,将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就是睡。迷迷糊糊地听到窗外水流潺潺,紧接着是一道推门声。 她从梦中一下子打了个激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果然是沈平涧来了。 睡成这样都能立刻醒,她忍不住夸赞自己,我真是太惦记着进步了。 “你来啦。”祝汐潋从床上跳将下来,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蹬蹬”跑了两步迎上去。 沈平涧正要坐到窗前,倏然闻到一阵清雅的茉莉花香。 他记得玲珑师妹曾经说过,有些女孩子会用茉莉花洗头发,既可使长发柔顺,又能舒缓头部,起到清热解毒、理气安神之效用。 花香淡淡的,在户外不明显,在室内则盈满口鼻。 他错开一步,坐到另一边。 “你不用动来动去,这些座位都能坐。你就坐这吧。”祝汐潋与他对向而坐,拿起茶壶,“你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 沈平涧:“不必。” “那吃点水果?”祝汐潋胡乱往嘴里塞了一颗,“小梅拿上来的水晶葡萄,可甜。” “我不饿。” “哦。我知道你们修士都是吃得少,辟谷嘛,保持身心洁净。”小师姐往嘴里又塞了两颗,“那我们就这开始?我们从哪开始?” 沈平涧道:“脑袋。” 他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两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算了,可能是天才的癖好吧。 祝汐潋不理解但尊重。她想了想,侧身坐到桌沿,微微俯身,主动将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额头。 少女肌肤莹白,触上去一片沁人的微凉。她身子倾近,距离被拉得极近,几缕柔软碎发滑落,扫过沈平涧的脸颊,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呼吸轻浅,细微的热气尽数落在他的脸上。 “我们……”祝汐潋胸口微微起伏,软声开口,“开始吧。” 屋内静谧无声,穿窗而过的清风徐徐拂动,床帷上的轻纱缓缓漾起,也撩得蒙在沈平涧眼上的黑纱轻轻飘曳。萦绕在周遭的清冽茉莉香,在咫尺之间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他不动声色:“开始什么?” “自然是传授灵力啊,”祝汐潋自信满满地卖弄道,“我师尊说,灵力尽数藏在识海之中,你方才指脑袋,不就是要渡灵力给我吗?” 她鼻尖靠近些,察觉到对方额间渐升的温度,不由纳闷,“你的额头怎么发热了?哦,难道是催动灵力,要开始了?” 祝汐潋有些激动,沈平涧有些平静。 若他记得不错,上次学宫中的弟子们称呼她为谢霁的未婚妻。 青云宗,谢霁的未婚妻,怎会是如此天真的人? 他语气平稳地解释:“灵力无法直接从识海渡送。我方才说脑袋,是想查看你的识海,摸清修为根骨,才好斟酌教法。” “原来如此。”祝汐潋连忙挪开相抵的额头,坦然地微微仰头,“那你看吧。” 沈平涧顿了顿。识海乃是修士命脉所在,很少有人会如此轻易就示人。 他抬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朱砂红上。 “怎么样?”祝汐潋迫不及待问道。 “天地灵气纳于识海,识海深处生有海眼。海眼宽阔,灵气吐纳迅疾,识海内浪涛翻涌,便是天赋卓绝之辈,可修万般道法;若海眼狭隘闭塞,海内波澜不起,便是所谓‘死海’,灵根断绝,终生只能做一介凡人。” “那我呢?” 沈平涧没有应声,只是伸出食指,自她眉心轻轻向上一划。 下一瞬,祝汐潋只觉心神一晃,周遭景象尽数褪去,整个人仿佛坠入一片空茫之中。 她看到了自己的“识海”。 她努力地找寻,然而或许是她的海眼太小了,小到她根本找不到。 好安静,静的可怕。她的识海,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活力也没有。 这便是——死海吗? 虽然早知道自己先天不足,但此刻直面自己识海的荒芜,祝汐潋不免失望:“难道是我的海眼太小了。沈公子,我不是怀疑你哦,但是你有没有可能是哪里搞错了?” 她情绪起伏,胸口处随之传来彩蝶振翅般细碎轻颤的动静。 沈平涧耳力敏锐,他低下头,循着声响探出手指。 “小师姐,该喝药了。” 梅溪正打开门,一眼就看到沈平涧的手正探向小师姐的胸间,手中端着的药差点砸到地上:“啊——” “啊——你要对小师姐做什么?啊——” 祝汐潋一瞬从识海抽离出来,稍有不适但并无大碍。她看了看沈平涧,又看了看梅溪,无奈道:“沈公子能做什么?他眼睛都看不见。” “他眼睛看不见,可是他的手还能动啊,可怕得很。”梅溪快步走上前,将小师姐护在身后。 小师姐到底看上这个瞎子什么了,这简直是引狼入室。他简直 是不怀好心! “抱歉。”沈平涧问,“你胸前是不是挂了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祝汐潋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吊坠,那是一只蝶形灵珀。以红绳系在颈间,珀体澄澈,蝶翅翩跹,样式绝美。 “这可是我们谢少宗主从巫族幽谷带回来的宝物。”梅溪得意地扬声说道,“幽谷之内毒瘴弥天,毒虫野兽,迷阵连环,步步杀局。少宗主数次濒临绝境,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方才得到宝贝,其中艰险,我告诉你,寻常修士连想象都不敢!” “我们谢少宗主做一切,都是为了给我们小师姐送上生辰礼物!” 这是什么?是爱情!伟大的爱情。她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少宗主不在乎小师姐! 祝汐潋张大嘴巴。 梅溪说的也太夸张了吧,好像是她亲眼看到的一样。虽然这枚灵珀确实是谢霁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不过当时他只是放在木匣子里面托人送过来的。 蝶形灵珀确实是巫族的秘传法宝,十分稀有。遇凶险会绽出淡彩光幕护住主人,是人人艳羡的护身奇宝。 怪不得她可以如此天真。 有强大的法宝护体,刚才若是他真对她有什么歹念,恐怕灵珀立即能要了他的命。 沈平涧有了想法:“你可还有别的法宝?” “我师尊是送给我很多灵器法宝。不过我觉得这个最好看,所以常常挂在身上。” 沈平涧隐约看到她的腰间和雪足上,都系了许多好看的小铃铛小饰品。 “虽然你的修为不济,但若只是想通过学宫的武试,可以借法宝之力。” 是哦。祝汐潋想起来,学宫的比试并没有禁止用法宝的说法。剑修用剑,符修用符,她用法宝。 “沈公子你太聪明了!” 她一跳,雪足上的小铃铛便随之雀跃碎响。 “可是有个问题,法宝,”祝汐潋突然想到,“我不会用啊。” 我都是觉得好看,放在盒子里收藏来着,从来没用过啊。 沈平涧:“我可以教你。” 祝汐潋:“沈公子真是又聪明又心善。” “一次三十灵石。” 梅溪:沈公子果然贫穷。 “不过我的法宝都放在玄机学宫了。”祝汐潋迫不及待道,“你等我一会,我去拿过来,你看看哪些能用。” 沈平涧抬头望向窗外:“明日吧,天要黑了。” 早春日头短,折腾了大半天,暮色将至。 对于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祝汐潋很关切:“天黑了你眼睛不好走路是不是,你可以住在这家客栈,这个房间我已经包下来了。” 沈平涧却拒绝了:“我从不在外过夜。” 梅溪:黑瞎子装什么白莲花,刚才要不是我过来,你都要袭小师姐的胸了。 沈平涧伸出手。 祝汐潋:“什么?” “三十灵石。”沈平涧毫不客气道:“每日现结,不接受赊账。” 7. 第七章 三十灵石,祝汐潋给的爽快,梅溪却一脸不情愿,她觉得小师姐一定是被人骗了。 灵石事小,但小师姐被人蒙蔽事大。 “小师姐,我大概了解你是想让这个瞎子帮你过学宫的武试,”回去的路上,梅溪还在不停叨叨,“可你瞧他那样,他能帮你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可是沈平涧诶,你还记得我从前每个月都要看的仙盟月报吗?” 梅溪点点头。小师姐不能远行,所以常看各种风物志和仙盟月报聊以打发时间。 每月的月报还是她去订购,取回来的呢。 祝汐潋眼睛亮亮:“我记得,仙盟月报里,曾经三次报道过沈平涧。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那年的仙盟剑试,八年前的重阳节。他本是一个无名宗门的弟子,赛前谁也不认识他,但他连过青云剑宗和蜀北剑阁多位弟子,第一次参赛就闯入决赛,一战成名。” 决赛时,面对东道主蜀北剑阁,颇有盛名的大弟子。 赛场万众屏息。而十二岁的沈平涧拿的仅仅是一把木剑。少年半分未怯,手腕轻抖,长剑破空,凛冽剑气席卷而下。 那一日,蜀山满山秋菊花枝齐齐断裂,金黄花瓣簌簌飘落,天地间剑意卷残英。 是多么的浪漫,多么的意气风发。 仙盟月报说,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 第二次报道,是沈平涧连续三年镇守剑渊。 世间名剑,剑主陨落后便尽数坠入死剑渊底。 剑渊之中,既有孤冷清高不喜被打扰的圣人之剑,也有沉了千年,戾气不减反增的魔头之剑。正邪万剑同囚一渊,剑气相冲、杀伐交织,凶险万分。 仙盟定下规矩,每年都要选派剑修弟子前往剑渊镇守结界。 这是个苦差事。渊底乱剑之气逸散,稍有不慎,便会被剑气割伤神魂肉身,若是引动渊中凶剑暴动,更将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下场。即使侥幸身体无伤,许多弟子离开时,精神大多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而沈平涧不仅连续镇守了三年剑渊,甚至从中带出了名剑,十步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剑之利,之快,可以想象。 孤身守剑渊,名剑鞘无声。是多么的不可一世。 第三次报道,是沈平涧进秘境,斩凶兽。传闻,有许多名门大宗的弟子向他挑战,都折戟于十步杀之下。 仙盟月报盛赞,他是“天下第一剑修”。 “天下第一剑修?他?”梅溪难掩嫌弃,“就他那个样子,他那个气质,哪里称得上‘天下第一剑修’?”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那小师姐,仙盟月报有提过,沈平涧是个瞎子么?”小师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倒是没提过,”祝汐潋想了想,“身残志坚,坚强不屈,更令人敬佩了啊!” 梅溪还是不信:“如果他真的是‘天下第一剑修’,怎么会任人欺凌不还手呢?” 祝汐潋又想了想:“扮猪吃老虎听说过吗?他一定是装出来的,沈平涧在学宫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做。” “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剑修,那也是曾经的。最近三年,少宗主可是连拿了三届第一,”梅溪希望小师姐能和少宗主更亲密些,“小师姐你为什么不去找少宗主帮忙呢?” 祝汐潋立刻想到一张冷冰冰的脸。 “我才不要找他。成天摆着一张冷脸,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八百钱一样。跟他说话呢,他就淡淡瞥一眼,得多自讨没趣的人才会找他帮忙......小梅,你怎么了?” 祝汐潋停下脚步,看向正一个劲冲她使眼色的梅溪,认真问道:“你眼睛痛啊?” 梅溪没办法了,只好立正站好:“少宗主好!” 祝汐潋扭过头去。 落日垂坠天际,漫天云霞浸作浓烈赤红,如火海铺展长空,余光漫洒大地,万物都笼在一层暖艳的绯色光晕里。 景色秀丽,唯一不合时宜地,就是红霞下站的那个人。 谢霁一身素白长衫,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正踏着满地落霞,缓步朝这边走来。 就当祝汐潋以为他会擦肩而过时,没想到他却停下了脚步。 他个子很高,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怎么这么晚回来?” “你管我。” 没有丝毫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的心虚。 “父亲让我看着你。” 搬出师尊以为小师姐就会怕了吗?祝汐潋跟他不客气:“少拿鸡毛当令箭。” 谢霁瞥了她一眼。出门一趟,不知学习礼数,不知结交宗族,脾气倒是见长。 “去哪里了?” “当然是好玩的地方咯。”祝汐潋扭头就要走,就算那只是个梦,可是那个梦太过真实,使她见到谢霁便不由自主地想逃跑。 可惜没跑成,谢霁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捏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宽阔,是一张适合握剑的手。祝汐潋没来由地身体发冷。 谢霁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几分异样,却没有任何耐心深究。 他慢慢摩挲着她的食指,指腹上还有前两天被二胡弦勒红的痕迹。 “不疼?”半晌,他才冷冷问道。 祝汐潋歪着脑袋直视他:“现在疼了。” 两人目光对视。 “疼了就早点回去。”谢霁收回手,淡淡道,“青云宗有最好的医师。” “小梅也会点医术。”祝汐潋犟嘴道,她目光去找梅溪,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转过身去了。 谢霁:“只会煎药不叫‘会点医术’。” 祝汐潋:“哦。” “玄机学宫不是青云宗,无事便不要乱跑。” “哦。我好害怕。” “慎独自律。” 祝汐潋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直到谢霁走远了,梅溪才回过身来,开心道:“小师姐,少宗主好关心你!我就说,少宗主对小师姐是最不一样的。” 祝汐潋真想敲她的脑袋:“你刚才干嘛转过身去?” 梅溪脸红:“当然是给少宗主和小师姐的‘亲密接触’留一些私人空间!” 祝汐潋:你脸红个鬼啊……还亲密接触,搞得我跟他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红霞漫天。 谢霁身后的何叔快走几步,笑眯眯问道:“少宗主事务繁忙,要不要我派几个人盯着小师姐?” “不必。” 她能去哪。 不用想也知道,她出门不是买吃食就是去买些小孩子才爱的小玩意。 不必要浪费他的人力去盯着。 “可我听说小师姐参加了学宫的大选。” “她坚持不了多久的。”谢霁想起那个每天带着不同新鲜玩物钻进他院子里的小姑娘。 她向来喜新厌旧,性子三分热度耐不住寂寞,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学无术,身无长技的废物。在外玩闹一阵子,最后还是会安分下来,乖乖回到青云宗的庇护之中。 何叔继续道:“我看小师姐今 日火气好像挺大。” 谢霁不以为意:“等回了青云宗,没人搭理她,性子自然便收敛了。” *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沈平涧便从学宫出发了。清晨,外城沿街密密麻麻支起各色早点小摊,蒸汽袅袅升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寻了一处临路的小摊坐下,点了两碗热豆浆,配上两根油条。 狸猫师兄从他肩头爬下来,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一起吃。 隔壁有一家馅饼铺子,人气最旺。远远便能闻见浓郁香气,听说他们家足足有十八种不同的馅料,所以虽然定价略贵些,长队仍然顺着街边排出去老远。 排队的人看老板夹起一块一块的饼打包进食盒里,急了:“诶,老板你怎么把饼都收起来了,我们还没买着呢!” “都有,都有,不要着急,”老板笑容满面,“这是别人预定好的,我打包好派个伙计送过去。” “打包这么多,大买卖啊老板!” “嗐,一大早有个小姑娘路过,闻着我这饼香,问我哪个馅料好吃。我说各有千秋,这姑娘就一口气要了三十六个,说每种都要尝一尝哩。” “这……这姑娘胃口真大啊!”人群纷纷感慨。 “三十六个,她一个人吃得下吗?”胖狸猫强烈谴责,“简直是浪费粮食。” 沈平涧不急不慢嚼着油条,提醒他:“师兄,你的口水都要滴到碗里了。” 胖狸猫:“我看她,要么是有钱的冤大头,要么就是三百斤的大胖子。” “我怎么觉得师兄你确该减减肥了。”沈平涧的肩膀快被它踩成高低肩,“今日还要麻烦师兄去采购草药。” 他肩臂的灵脉尽断,每隔三日敷一次药,勉强压制住体内绵延的痛感。 “放心,包在我身上......师弟,你还要去客栈?” “嗯,我跟她约好了。怎么了,师兄?” 狸猫师兄看着自家师弟这张清秀的脸,支支吾吾:“师弟啊,她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吧?” “做什么?” 狸猫师兄“唰”地打开两把扇子:“上下其手”、“摸头摸脸”。 沈平涧蓦地想起她的脸靠近,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呼吸的声音,真的很轻很软。 “她全无修为,能对我做什么?”他回过神来,“大小姐出手阔绰,何乐不为? 他没有告诉狸猫师兄,大小姐是青云宗谢霁的未婚妻。如果师兄知道,一定不准许他再去见大小姐。 其实想想,大小姐此次定是陪谢霁出行,才来到学宫。等学宫大选结束,她自然也就回去了。陪大小姐玩闹一阵,又有钱拿,不好么? 等沈平涧到了客栈,客栈老板一眼看到他,笑道:“小伙子,又是你。” 沈平涧有点奇怪:“你在笑什么?” 老板低声道:“小伙子这是第二次来见那位小姑娘了吧。本店有个传闻,一见钟情,再见定情,三见永难忘情。男男女女,在本店凡约会过三次,都会心意相通,白头偕老哦。” 沈平涧:“我们并非在约会。” 老板表示“了解、我懂”,目送着他走上楼梯。 小伙子虽然眼盲,但是行走不用拄拐,脚下无声,稳稳当当,不愧是修道之人。 沈平涧推开门,最先嗅到的是馅饼的香气。 祝汐潋坐在桌前,桌子上满满当当摆放着三十六份馅饼。一见到他,少女立马直起身子,眼睛弯成月牙:“沈公子,听说这家店的馅饼最好吃,快来尝尝。” 8. 第八章 “怎么点了这么多?” “咦?沈公子你看得见?” 沈平涧道:“我能闻见。” “沈公子的鼻子真厉害。”祝汐潋道,“老板说,十八种馅料,有荤有素,每一种都好好吃,我想尝一尝哪一种最好吃,所以就买了十八份。然后呢,我想请沈公子也尝一尝,但是又不知道沈公子喜欢吃什么馅料,所以又买了十八份。” 买了三十六份路边摊的冤大头原来是她。沈平涧想。 “不过这馅饼分量可真大,我才咬了五个,每个咬了一口,就有点吃不动了。”祝汐潋托着脸,“看来是尝不出来哪个最好吃了。” 沈平涧伸出手,将一份馅饼移到她跟前:“这个。” 蜜枣桂花馅。 祝汐潋咬上一口,绵密的枣泥立即混着清甜桂香涌入口中,蜜甜滋味瞬间漫遍舌尖。 “哇,好好吃。比我刚刚尝的五个都好吃。” 沈平涧道:“你每天都喝苦药,自然会觉得甜的更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喝的药很苦?”祝汐潋仿佛找到知音。师尊说这药可以医她先天不足,可是实在是苦。 沈平涧没说,其实他的眼睛快好了。上次他看到了她喝药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整个脸几乎要挤成一团。 “法器你带来了吗?”他问。 祝汐潋一招呼,梅溪便将桌子上的馅饼都收了,搬来一口偌大木箱。箱盖一掀,各色法器琳琅满目铺了满满当当。既有寻常法器,又有世间难寻的奇珍,共同点是件件雕琢精巧、流光莹润,都非常之漂亮。 小师姐是青云宗宗主唯一的爱徒,更是仙盟盟主,谢霁剑君的未婚妻,每年生辰,自然有大大小小宗门进献各种宝物。 祝汐潋埋头在紫檀木箱里翻找半天,最后抱出一颗圆滚滚、温润厚重的大白珠。珠子通体通透,质地凝实,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极足,两只手抱着都有些费劲。 “这个好,这个重,”她阴森森地笑两声,“到时候我就砸死对手。”正所谓,最简单粗暴的,往往是最好用的。 沈平涧:“法器不是用来砸的。” 他指尖引动一缕清浅灵力,缓缓渡入大白珠之中。 转瞬之间,原本素净温润的圆珠骤然亮起。柔和、澄澈的白光从珠心层层漫开,光晕通透干净,将整间屋子照得清亮通透,暖意融融,看着格外不凡。 祝汐潋满脸期待,自动脑补各种效果。被珠光照到的人立马就会软瘫在地,或者从珠心发出道道流光劈死对手。 然而等啊等,大白珠除了越来越亮,半点别的动静也没有。 祝汐潋:“它怎么不攻击?” 沈平涧:“它只是个灯。” “......”祝汐潋接受现实,“还挺好看的,小梅,改天放我床头去。” 她再度翻找,这次拎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雕花短杖。 杖身雕琢着繁复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枚幽紫晶石,透着一股冷肃凌厉的气场,看着诡秘又优雅。 “这个怎么样?” “这是观星望远镜。” “......小梅,晚上咱两看星星去。” “随身法器应当轻便,方便携带。同时看起来寻常不惹眼,才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沈平涧一边说,一边从木箱中挑选出一件物什。 祝汐潋接过,打开。一把画着山水图的折扇。扇面上峰峦叠嶂、江河静涌,天上流云薄雾。收起时不过一掌大小,雅致至极。 “这把扇子名为山河扇,千年前是昆仑枕岳道人的随身法器。”沈平涧道,“我曾在古书里看过,它性温通灵,借天地灵气便可运转,对持法器者的修为要求不高。只要念对咒语,即可唤出风火雷电四象之力。” “这么厉害?”祝汐潋爱不释手,太适合她了,“什么咒语?” 沈平涧:“纸笔。” 这么简单?祝汐潋对着山河扇用力喊道:“zhi~bi~。” “嗯?怎么没反应?” 沈平涧平静道:“我是说你拿纸笔记一下咒语。” 祝汐潋讪讪:谁让你说话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冒。 她乖乖坐在桌前。沈平涧念,她记下:山河入袖,灵随念流。四象听令,借天为修。 沈平涧:“现在拿好山河扇,试试在心中默念咒语。” 祝汐潋握着扇子,不由地闭紧眼睛,在心中默念起咒语。 第一遍念完,周围鸦雀无声,没有丝毫动静;她没有气馁,再念第二遍。 一缕若有丝无的风悄然漫来,撩动她额前碎发。 祝汐潋心中紧张不已,趁热打铁,赶紧默念第三遍咒语。 最后一个字念完,手中山河扇突然剧烈震颤,她几乎要握不住。下一瞬,狂风骤然席卷整间屋子,纱质床帷、窗边布帘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我成功了!” 祝汐潋激动地睁开双眼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木窗已被狂风狠狠吹开,狂风裹挟杂物四处乱卷,小梅死死抱住桌角,才勉强不至于被风掀翻。 沈平涧呢? 少年静立在肆虐狂风中央,长衫宽袖肆意翻飞,乌黑长发散乱扬起,覆在眼前的黑纱随风轻柔飘动,身姿却稳如磐石,任凭周遭劲风呼啸,万千狂风也难撼动他分毫。 …… 祝汐潋眨眨眼,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到的吗?不对,我花了钱的,我花了钱的啊。于是看得更加心安理得。 直到沈平涧出声提醒她:“快令风止。” “如何令风止?” “用心。记着,你是山河扇的主人,静下心神,试着去掌控它。” 祝汐潋紧紧握住扇子,心中大喊道“停”。同时双手奋力将扇面向内合拢。随着扇骨相碰的轻响,呼啸肆虐的狂风应声而止。 窗棂轻晃,床幔慢悠悠落下。 眼前一片狼藉。 梅溪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膛:“小师姐,幸好你唤来的是风,不是火。” 祝汐潋尴尬地笑了两声,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急需肯定:“是这样吗?我是成功了吧?” 沈平涧道:“风的强度、去向、催动的时机,都要勤加练习,方能运用自如。” “明白。” 能够唤来风给祝汐潋带来了极大的成就感,一下午心甘情愿吃学习的苦,勤勤恳恳地练习,与山河扇建立默契。沈平涧坐在她身边,不时进行提点、纠正以及保护。 一直到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充实的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祝 汐潋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哎呦,累死我了。小梅,给沈公子结算。” 在梅溪看来,小师姐简直是在虐待她自己啊,舒舒服服地在学宫玩游几天,再跟着少宗主回青云宗不好么?虽然不明白,她还是将准备好的一袋灵石递给沈平涧,三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算了,就当小师姐积德行善吧。 “多谢。”沈平涧刚要走,却被祝汐潋猛地拉住手臂。 “今天的报酬我已经拿了。”他不解。 “不是啦。”祝汐潋灿烂一笑,“沈公子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她低着头,用食指在他左手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祝-汐-潋。 “这是我的名字。记住啦。” “......记住了。” * 沈平涧虚虚握着左手,独自穿过外城热闹的人流,迈入雄伟华丽的学宫大门,回到自己的住处。 学宫之内,弟子居所皆是独门独院。一座座院落紧密相连,鳞次栉比,绵延成片,形成一片规模宏大的居所群。 狸猫师兄正埋头在院子里捣药,见他进来,便要攀到他身上,检查他可怜的师弟有没有缺斤少两。 沈平涧任他检查。将一袋灵石放到石桌上,“师兄,我说过我没事。” “不是那位大小姐。”胖狸猫将门掩上,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在学宫遇见谁了?” “谁?”沈平涧坐在石凳上,慢慢解开衣衫。 “谢霁!青云宗少宗主,仙盟盟主!” 沈平涧上半身衣衫已经褪去,整片脊背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脊椎处原本生有剑骨的位置,是一道深深凹陷、早已愈合却狰狞可怖的旧疤。 那里的骨被生生剜去,皮肉凹凸扭曲,留下永远无法抹平的残缺。 “我知道。”他将桌上熬好的药顺着脊椎倒下去。 液触及伤疤的刹那,刺骨的灼痛骤然炸开,像是无数细针狠狠扎进皮肉深处。他肩头猛地一颤,脊背下意识绷紧,手臂的肌肉绷出分明的线条。 他知道,谢霁早就来了。学宫大选,他是座上宾。 “你知道还天天出门乱窜?你不怕他看到你?!” “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用,他看到我又如何?” “你不怕他杀你灭口。”狸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只有你知道,他为何剑术突飞猛进。” 沈平涧想到那个夜晚,想到一地的血。他眼睫微颤,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当初是我自愿的。” “还是小心点好,现在的你可打不过他。” 痛感顺着残缺的骨缝向着四肢经脉蔓延开来,一波接着一波,闷沉又尖锐。 “嗯,所以要尽管修复灵脉。” 胖狸猫不忍见他如此疼痛却一声不吭,于是想到一些令人开心的事情:“师弟,记得三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三日后,沈平涧看向左手,就是学宫大选的武试了。 “三日后,就是矿场的望亲日。”胖狸猫跳过来,道,“小岑他们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平涧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三日后是去探望师弟师妹们的日子。他刚才在想什么去了。 “嗯,三日后我的眼睛也该好了。”他说道。 9. 第九章 三日时间转瞬而过,祝汐潋勉强学会了山河扇的用法。 “沈公子到时候你得在台下为我加油打气,”她双掌合十,“看到你在,我会安心一点。” “我去不了。” “难道那是另外的价钱?”小师姐大笔一挥,“钱,我有的是钱。” 沈平涧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好吧。”祝汐潋想了想,还是没放弃,“沈公子可以找个人少的地方关注我的比试。” 沈平涧没有答应,因为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必答应。 他拿了最后一笔报酬。他确信是最后一笔报酬。因为大小姐虽然有世所罕见的法宝,但几日时间实在太短,怎么胜得了多年修行的修士。 比试当天,天气晴朗。 沈平涧离开学宫时,宽阔的武试台前早已人声鼎沸。 四下弟子层层围拢,喧哗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几乎掀翻云层。青石筑成的试台之上,两道身影正酣战不休,招式凌厉凶狠,不像切磋比试,倒像是生死之战。 剑光交错炸裂,刺耳的破风之声不绝于耳。二人招招逼命,往来皆是杀招,险象环生,震得台面裂痕累累。 利刃寒光骤然劈落,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胸口当场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红的鲜血流下,触目惊心。 台下围观弟子骤然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沈平涧遥遥一瞥,不由得蹙起眉头。 几年前学宫的比试还是点到为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狠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高处的主试台。 高台长座上分列着诸位教习与长辈,都是大人物。谢霁坐于席位中间偏右的位置,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静静漠然地俯瞰着下方武试。 于是沈平涧想,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有着高贵的身份,有这世上最尊贵的未婚夫。 * 祝汐潋站到台上的时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这不是谢霁剑君那个废物未婚妻吗?” “我听说她不学无术又骄奢淫逸,青云宗本最重俭朴苦修,都被她败坏了名声。” 窃窃私语声四起。 虽然祝汐潋前十几年都在青云宗里,没怎么在人前露过面,但学宫大选开幕式她坐在前两排,又顶着谢霁剑君未婚妻的名头,短短几天,她这张美丽的脸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台下,一位女修埋怨:“人的命怎么能这么好。” 她身侧另一位女修同意:“对呀,我要是祝汐潋就好了。” 她们两嘻嘻哈哈:“我看你是想嫁给谢霁剑君吧。” “那我一定温柔淡泊,做谢霁剑君的贤内助。” 另一位持剑的男修愤慨:“我要是有青云宗宗主做我师尊,我必年少扬名,世间无双。” 我要是祝汐潋。 所有人都暗暗在想,什么谢霁,沈平涧,都抵不过我的锋芒。 恨来恨去,只恨他们自己不是祝汐潋。 不过也有人发出疑惑: “这废物是如何过了文试进武试的,她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废?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是啊,不是啊! 苍天啊,道祖啊,正在看热闹的乐修弟子南宫羽真想一口血喷出来,你们是不知道,她那天那个二胡拉得是有多难听啊。他情愿聋了,也不愿这辈子再听到那样难听的音乐。 简直是对乐修的侮辱,是对艺术的亵渎。 台上台下,没有这么多复杂情绪的大概只有梅溪。她紧张地站在台边,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喊:“小师姐加油!” 小师姐加油! 小师姐一定小心,千万不要受伤啊。 台上,听雪山庄的三师姐周芷雪望向谢霁的方向,她头戴玉钗,钗坠是一朵雪白冰花,显得整个人清冷雅致。 “看起来你很在意剑君对他这位未婚妻的态度呢。”旁边的老庄主打趣道。 “庄主说笑了,”周芷雪回过头,不卑不亢,“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像剑君那样的人,有没有软肋。” “有了情便有了软肋,”老庄主可惜道:“谢霁修的是无情剑法。” “眼下仙盟执事一席仍旧空置,此等职位,盟主有权直接钦定人选,无需合议举荐。” 周芷雪淡淡望向武试台:“我会为了听雪山庄努力的。” 她如雪的眸色中,倒映着武试台上一抹晃眼的身影。 台上,祝汐潋一身柔粉色裙衫格外惹眼。少女脑后梳着俏皮的双环发髻,两束艳红长飘带垂在肩头,随风轻轻晃悠。她手中还轻摇着一柄扇子,姿态闲适,全然不见一丝严肃与紧张。 周芷雪眉心微蹙:如此花哨轻浮的装扮,小姑娘这是把凶险严苛的武试台,当成了妙龄女子赏花玩乐的戏台? 而祝汐潋的对面,站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身粗布短打绷着贲起的横肉。光是瞧他手臂盘虬的结实肌肉,梅溪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不管谁看,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随着评判一声清亮的“比试开始”落下,祝汐潋依着仙盟月报上所写,抬手便要拱手行对战之礼。然而,不等她礼数落定,壮汉手中宽背长刀已然裹挟劲风劈斩而出,一道凌厉刀罡横空呼啸,直逼而来。 喂—— 是书上写的不对,还是这人太不讲礼貌了? 祝汐潋暗暗吐槽,身形骤然向后折出一个极致下腰,柔软身姿堪堪贴着呼啸刀罡避过,红绸发带被吹得猎猎飘扬。 梅溪几度昏厥,只能反复掐着人中。 壮汉见一击落空,毫不停歇,手腕翻扬间又是数道凌厉刀罡横劈而出。 祝汐潋只得身形不停,左闪右避,纤细身影在漫天刀影里狼狈地辗转腾挪。而对方出招看似凶猛,实则留有余地,处处刻意放缓攻势,明显给她留出躲闪的空隙。 祝汐潋本就体质虚弱,几番来回下来,她气息渐渐紊乱,肩头不住起伏,额角沁出细汗,累得气喘吁吁。 台下观众也明白过来,这壮汉是故意戏耍小姑娘呢,这完全就是一副猫捉老鼠的姿态。不少人非但没有愤慨,反倒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眉眼间浮起几分幸灾乐祸,议论声渐渐喧闹起来。 “既然敢站上武试台,自然就要承担所有后果。” “修行本就是强者为尊,技不如人,被戏耍也是活该。” 有人低 声调侃:“穿得这般花枝招展,恐怕压根没把比试当回事,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算自食其果。” “真是丢青云宗的脸面。” 周芷雪再度望向谢霁,却见他看都没看台上一眼,正侧着脸同何与说话。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生出几分愉悦。 壮汉见台下众人看得兴致盎然,心中愈发得意,戏耍的心思更重,戒备也随之渐渐松懈。 祝汐潋耳边响起沈平涧曾说过的话:强者恃力,智者善谋。面对远超自身的对手,一味死拼是莽夫所为,从容周旋,伺机而动,方能破局。 ——趁对方松懈,就是现在。 她抓准时机,指尖一旋,“哗啦”一声展开山河扇。她唇间默诵咒文,一股狂猛劲风自扇面翻涌而出,顷刻间席卷整座试台。 呼啸长风逆势而动,竟硬生生扭转了迎面劈来的刀罡。凌厉气劲反向折返,锋利的罡风擦过壮汉臂膀,瞬间划开一道深长血口,猩红鲜血顺着粗壮手臂汩汩流下。 “怎么回事?” 台下愉快的氛围一扫而空,满堂惊呼。 壮汉看了一眼血口,显然被激怒了,他目眦欲裂,暴怒之下长刀连环狂挥,数道纵横交错的刀罡层层叠叠,瞬间将祝汐潋团团围住。 南宫羽倒吸了口凉气,不好,这下音痴小姑娘在劫难逃了。 梅溪手忙脚乱抽出怀中早就准备好的白旗。小师姐,我们放弃吧,小师姐。 然而,身陷刀罡重围的祝汐潋却不见半分慌乱,冷静之中,心念“凝火”,扇尖跃出大片燎原星火。炽热烈焰迎面撞上层层冰冷刀罡,轰的一声爆起漫天赤红火光,整座武试台被火海吞没,浓烟与火光交织。 “哪来的火光?” “台上什么情况?” “看不见啊。” 火光缓缓散去,烟尘慢慢消散,众人定睛细看,才见祝汐潋借着爆炸的冲击力顺势在青石台上就地一滚,利落脱出包围圈,恰好停在壮汉身侧。 壮汉怒喝一声,见状立刻抬起重刀,自上而下要朝着她头顶狠狠劈落。挨这么一刀,脑浆都会被劈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祝汐潋坐在地上,单手竖起山河扇,扇面轻抵在寒光闪闪的刀刃之上。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台下众人听不清,壮汉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壮汉仿佛遭天雷直击,宽背长刀哐当砸落在地。他庞大身躯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重重栽倒,当场晕厥,再无半分动静。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 “结束了?!!” “祝汐潋赢了?!” 有人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那是什么扇子?什么功法?” “我靠,是妖法吧!” “小师姐赢了!小师姐赢了!” 梅溪热泪盈眶。连忙将白旗丢掉,将准备好的红旗拿出来,热烈地在场边摇动。 祝汐潋摆摆手:小梅,我说过了,低调,低调。 竟然赢了? 谢霁回过头,一眼就看到少女站在台上,穿得像只粉色蝴蝶,抬着下巴,笑的很是灿烂。 10. 第十章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废物祝汐潋竟然连过文试、武试,只差最后一关。 学宫里甚至开了赌局,赌她能否成为学宫弟子。押她赢的赔率开到了一赔五十,几乎无人敢下注,都认定她必败无疑。 毕竟这最后一关渡云桥,既不能用携带法器,更不可能使用妖法,考验的乃是心性。 青云宗,废物小师姐,会有什么心性? “我还能不了解她吗?”学宫食堂里,花满盈对开赌局的弟子道,“三百两,我押祝汐潋输,大输特输。从渡云桥上掉下去。” 修真界中,千机门巧夺天工,专擅打造神兵法器,声望颇高。而花满盈正是门主之女,在学宫里自是风头无两的人物,平日行事张扬,一呼百应。 众弟子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请教:“花师姐,千机门素来精研各类法器门道。依您之见,那祝汐潋武试用的是什么妖法?” “山河扇罢了,千年前昆仑枕岳道人的随身法器。”花满盈不屑一顾,“此扇借天地灵气便可运转,对持法器者的修为要求不高。只要念对咒语,即可唤出风火雷电四象之力。” 众弟子立即吹捧道:“花师姐见多识广、无所不通!” “但她最后只是用扇子碰到刀刃,怎么会直接让对手晕倒在地的呢?” “简单,”花满盈道,“她一定是在扇骨里藏了麻醉针。” 众人恍然大悟,皆义愤填膺,谴责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旁门伎俩。 “要是让这种人进了学宫,真是学宫的耻辱!” “她不就仗着自己法器多嘛,有钱了不起啊。” 花满盈很满意。旁边,她的跟班杜无为小声提醒道:“花师姐,花师姐。” “干嘛?” “看那边。” 花满盈望过去,只见祝汐潋和梅溪正走进食堂。她不急着吃饭,却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杜无为刚想问,咱们要不要避避风头。花师姐已经大摇大摆地冲到祝汐潋面前。 祝汐潋只觉得一朵大牡丹花从天而降,定睛一看:“是你。” 花满盈也道:“是你。” 二人目光相撞,瞬间电光交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食堂的所有人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不由得停下吃饭说话,握紧自己的碗。 但两位大小姐只是叉着腰,恶狠狠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甩了一个“哼”字就分头走了。 “哼!(`д′)” “哼!” 梅溪迈着小碎步跟上:“小师姐,你认识她?” 祝汐潋咬牙切齿:“何止是认识,简直是终身难忘。” 那是她小时候,小梅还没来到她身边。祝汐潋孤孤单单一个人,每天看着谢霁练不完的剑,无聊得要命。 直到有一天,千机门门主携爱女花满盈前来青云宗登门做客。花满盈性格张扬,就像一朵雍容盛放的牡丹,一踏入宗门便格外惹眼。 两个小女孩年纪相仿,很快就玩到一起。花满盈有讲不完的外界修真界的趣闻轶事、各方宗门的奇谈异事,祝汐潋对她充满了崇拜。 两个人形影不离,吃饭喝水都要黏在一起。一起看话本,一起吐槽谢霁冰块脸。一时兴起,两个少女约定次日一同溜去谢霁的住处,偷他心爱的剑书。 不过当天夜里,祝汐潋却突染高热,浑身滚烫酸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失信,强撑着身子去往花满盈的住处。屋内无人,她只好写了张字条,塞进门缝,把赴约时间延后三日。 三日后,祝汐潋的病终于好了。等到了约定的时辰,她在约定的地方望眼欲穿,却迟迟不见花满盈。等来的却是神色冷峻的谢见微。 师尊罕见地动了怒,你想要谢霁的剑书,为师可以命他双手递上,交给你,为何要偷。他沉声告诫,修真之人最重德行,偷盗乃是大忌。末了,又淡淡告知,花满盈已然随家人离开青云宗,返回千机门了。 那一刻,失落与恼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小小的祝汐潋紧紧攥住衣袖,只觉得满心难堪。她以为的友谊不过是一场捉弄,是花满盈故意戏耍自己,还将她们的秘密告发。 ...... “实在是可恶!”梅溪喜小师姐之喜,气小师姐之气,握紧拳头,“小师姐,你说,咱们怎么做?” “怎么做?当务之急,当然是快点找到沈平涧!”花满盈竟然在玄机学宫,这更激起了祝汐潋必进之心。 梅溪抬头放在额头上张望:“他好像没有来吃饭诶,小师姐,要不我们找个人问一下。” 不远处,杜无为收起千机门的“窃听耳”:“禀告花师姐,祝汐潋好像在找沈平涧。” 花满盈摸摸下巴,难得思考:“沈平涧?她找那个废物做什么?” 杜无为:“花师姐好像很在意祝汐潋?” “哼。”花满盈立刻换作一副鄙夷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同类相吸,废物最爱找废物。” 祝汐潋决定听从梅溪的建议,在人群里找了个最眼熟的亲切问道:“南宫羽师兄,你知道沈平涧住哪吗?” “你认识我?” “当然啦。我文试的时候,就是南宫师兄报的幕。师兄,我觉得我跟你特别有缘,说不定我还能成为乐修学院的小师妹呢!” 南宫羽正在喝茶,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咳咳,师妹你找沈平涧啊,他这会应该在天璇塔里呢。” “天璇塔?” 天璇塔是学宫教习观星推演、测算天象吉凶的专属之地。塔身拔地而起,身姿挺拔,远远望去巍峨壮观。 塔内,螺旋型的石阶自下而上,盘旋往复,延伸至塔顶,共有九九八十一层。 塔体外侧另立一座龙梯,依照青龙星宿的星图形制雕琢而成,整条龙身盘旋依附塔身,最下端龙口大张,气势威严。 只需向龙口输送灵气,便可催动龙梯腾空上行,瞬息抵达顶层,省去逐层攀爬石梯的功夫。 梅溪陪着小师姐站在天璇塔下,抬头望去:“小师姐,你说这沈平涧大中午的不吃饭,来天璇塔干嘛呢?这会又没有星星。” “世界上本没有天才。”祝汐潋竖起食指,振振有词,“天才都是把别人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用来修行了。” 好吧。这个沈公子到底用了什么妖术,把小师姐给洗脑了。 梅溪和祝汐潋自然是没有灵气往龙口输送的,于是试探性地塞了两块灵石。没想到,龙梯咔嚓一声,成功运行,载着两人抵达顶层。 塔顶是一大块透明的穹顶,夜晚在此处看星河流转,浩瀚景致一览无余,一定很美。 可惜现在是白天。祝汐潋和梅溪听到一阵“簌簌”的声音,循声沿着石阶往下走。没走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平涧正握着扫把,沿着一层层螺旋台阶往下扫。 “小师姐,”梅溪质疑,“扫台阶也是修行吗?” 祝汐潋感叹道:“这是苦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梅溪一个字也不信,以她对沈平涧的打听,八成是这个穷剑修又没钱了。听说他在学宫里打好几份工。 她猜的没错。矿场探望日那天,沈平涧把所有的灵石都送给矿头了,以此希望师弟师妹们能少受点罪。 他在学宫里接了很多杂活。一是可以赚取灵石;二来,可以去很多平时不能去的地方,便于他查探“那件事”。 他正警惕寂静的塔里哪来的脚步声,仰头一看,大把大把的粉艳桃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 纷飞花雨的间隙里,露出一张明艳夺目的容颜,眉眼生辉,面容璀璨,在漫天桃花映衬下,晃得人一时失神。 “沈公子,我通过武试了!” 祝汐潋将藏在袖子里的桃花瓣都撒落,三步并两步跳到沈平涧跟前,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他。 “沈公子,我去你的摊位上找你,没看到你出摊,原来你在这里,”她有一个重要的发现,“你……你眼睛不瞎?你不是瞎子?” 沈平涧覆在眼上的黑纱已被取下,露出一双清润好看的眸子。眼底沉静如水,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冽干净,瞧不出半分喜怒,无波无澜,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吸引力,让人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 “嗯,之前受了点小伤,现在眼睛好了自然就 不去摆摊了。世人信残缺可通天道,目盲能窥天命。而眼明心亮,反会被视作行骗之徒。” 合理。祝汐潋,聪明。 奸诈。梅溪想,诡辩。 “言归正传,”祝汐潋收回盯着他眼睛看的目光,说道,“沈公子我找你,是特意想跟你说声谢谢。多谢你,我才能顺利通过武试。” “我只教了你用山河扇。但你最后能胜出,靠的并非山河扇。” 祝汐潋的武试过程早就传遍了学宫,所有人都在讨论她最后是如何让对方晕倒的。沈平涧自然也略有耳闻。他心中也有疑惑。 “沈公子,你一定猜不到。我一上场,就发现对手是一个赌徒。大大的赌徒。” 祝汐潋站在场上,先看到对方的手。对方指腹布满厚茧,指节习惯性反复搓动、叩击掌心,这是常年捏握赌筹、牌具留下的本能动作。 再看对方的脸。眼尾泛红,眼底密布细密红血丝,显然常年熬夜混迹赌局,作息颠倒。下颌线条紧绷,鼻翼微微翕动,呼吸节奏偏快,明显是赌徒押注时的焦灼与亢奋。 这样的人,一定欠了一屁股的钱。 “于是我最后同他说,我说:老哥,我的钱多的你想象不到,只要你输给我,我可以帮你还清所有赌债。” 所以,小师姐并没有使用什么旁门左道,只是小小的动用了一点“钞能力”。老哥正愁被追债的围追堵截,闻言立马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演技逼真的让小师姐都忍不住想为他竖起大拇指。 沈平涧:......钱果然是万能的。 祝汐潋:“可以了。” “可以什么?” “沈公子可以夸我了呀。” 沈平涧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得意的脸:“冷静,灵机善变,是一个合格的修士。” “才到合格?” “冷静,灵机善变,具备一个优秀修士的潜质。” 祝汐潋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沈公子,我还想请教一下,这入学宫的第三关是什么?” 大小姐是认真的?她真的想进学宫?不只是让他陪她玩一场? “沈公子?”祝汐潋懂了,“小梅,拿灵石来。”沈公子这是付费回答。 沈平涧回过神来:“学宫第三关,名为渡云桥。一条索木长桥,横亘在两座险峰之间。登桥者不得携任何护身法器。行于桥上,迷雾遮掩,身形会越走越重。凡心志动摇、心神不宁之人,便会一脚踏空,坠落云桥。” “掉下去?”梅溪惊呼。 “桥下有灵鸟盘旋,坠桥之人会被灵鸟接住,并无性命之虞。”沈平涧顿了顿道,“只是这灵鸟躯体骨骼坚硬,坠落其上免不了受些皮肉伤。” “桥上能跑吗?”祝汐潋又问了些细节,“能不能一口气跑过去。” “......可以试试。” “心志动摇是什么意思?桥上的雾会让人看到什么吗?” “弱点。” “弱点?” 沈平涧:“人性的弱点、恐惧,或是阻碍修行的诱惑。” “那沈公子从前看到了什么?”少年天才沈平涧也会有弱点吗? 他所见到的黑暗血腥,言语不能及万分之一。 “我什么也没见到。” 哦吼,了不起哦。祝汐潋想到一个办法:“那我憋气行不行?” “......可以。” “那听起来也没那么难嘛。”她诚心道,“多谢沈公子,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等我的好消息吧!” 沈平涧目送着祝汐潋和梅溪乘坐龙梯出塔,她热烈地冲他摆摆手:“沈公子,等着我们做师兄妹吧!” ...... 她走后,高耸空旷的天璇塔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无声,若不是满地的桃花,真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来过。 又过了一会,胖狸猫来给师弟送饭,一脸不可置信:“哪来的花?” “天上飘进来的。”沈平涧垂下眼睫,淡淡道。 狸猫师兄仰头看,塔内是封闭的,塔顶也没有残破,哪从天上飘下来花? 也不知道这倒霉的花到底从哪来的,害得沈师弟比平时多扫了两个时辰。 11. 第十一章 玄机学宫大选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渡云桥,如期而至。 祝汐潋和一众弟子站在渡云桥的起点,抬眸望向前方。云雾缭绕间,索木长桥凌空横亘两山之间,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望不见尽头。 旁边有几个弟子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她,她也懒得听。 尽顾着看桥了,现在谁还有心思想别的。 这高度,这长度,属实是有点恐怖了啊。 祝汐潋咽了咽口水。憋着一口气跑不过去啊,完全打乱了她的策略。 “小师姐,我把灵珀带过来了,”梅溪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她悄咪咪地松开掌心,现出那枚蝶形灵珀,“你要不偷偷带上吧,肯定没人发现。” 带上少宗主送的灵珀,一定能护佑小师姐平平安安的。 “被发现私带法器就直接出局了,”祝汐潋假装不害怕,“没事。就算掉下去不是还有灵鸟接着的么?” 梅溪担心道:“万一它们眼睛不好使呢。” 比这更糟糕的是,桥下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到鸟的踪迹。真的有鸟吗?祝汐潋想,我长得这么好看,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我,灵鸟应该会看到我的吧?应该会先救我的吧? 她这样想着,比试开始的声音已经响起,只能硬着头发走上桥去,刚提步踏上渡云桥的木索桥面,云雾立刻漫裹而来。 ....... 学宫广场上空悬浮着一面百丈传影镜,将渡云桥上的实况纤毫毕现地投射出来。这第三关吸引了学宫半数弟子前来观看,多数是为了赌祝汐潋能否过桥。 人群熙熙攘攘,众人目光紧盯镜中身影。 前排一位师兄扬声吆喝:“还有没人要下注的?趁早落注!” “算了,算了。” 现场却意兴阑珊,“赔率都快开到一比七十了,就算祝汐潋输了,咱们分到的银两也寥寥无几,犯不上折腾。” “就是。” “我押小师姐过关。” 此时,一道声音却如惊雷般响起。 小梅奋力挤开人群走到前面,语气干脆:“一万两。” “一万两?!”师兄先是讶异,随后喜出望外:“不后悔?” 小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先验验钱。” “我们青云宗小师姐会缺这点钱?” 梅溪霸气地将储物袋扔出来,心想必须给小师姐涨涨气势。她花重金买小师姐赢,总会有人跟着买吧。 全场顿时哗然。众人眼中精光闪动,片刻后纷纷争抢着押注——赌祝汐潋败。 “诶,你们——” 傻瓜,谁不想瓜分这足足一万两的注银啊? 学宫一间静室之内,另一面传影镜悬于屋中。数位教习围坐案前,目光落在镜上。 渡云桥上,两三个年轻的弟子已经行至半程,走得稳稳当当。 剑修教习周松岩端起茶盏,缓缓开口:“后生可畏,今年的好苗子不少啊。” 身侧神情肃穆的秦铁峰微微颔首,视线不曾离开镜面:“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记得几年前的沈平涧,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走过了渡云桥,心志坚定,叫人印象深刻。” “只可惜造化弄人。”周松岩轻吹盏中浮叶,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他所在的宗门被查出私通魔族,祸及满门。师门长辈尽数伏诛,门下师弟师妹全部流放矿场,沈平涧也受此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魔族早就在那场大战中覆灭,几十年没有踪影,”秦铁峰面色铁青,“纵使魔族真能卷土重来,又为何勾结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宗?此事不合情理。” 周松岩:“情理难测,谁又能说得准。” “好了,好了,此事仙盟早有定论。” 见战况愈演愈烈,一旁的孟闲云连忙出来打圆场,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笑意常挂嘴角:“牵涉魔族的事情总要严肃处理,也是防患于未然嘛。” 他望向镜中:“哎......这不是谢见微的爱徒么?” 孟闲云常往青云宗走动,对祝汐潋的样貌十分熟悉:“我记得,谢见微那老家伙不是一直把这孩子留在身边,怎么舍得她来学宫试炼了?” 周松岩笑道:“孟兄一心垂钓,孤陋寡闻了吧。这小姑娘是陪谢霁一同来的,这几日可是在学宫掀起了不小的风暴。” “少年情爱,向来最惹人议论。” “何况谢霁剑君本就是万众瞩目的人物。” “不错,谢霁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绝顶剑术,同辈之中难逢敌手,气度又这般出众,想不引人关注都难。”几位教习纷纷附和道,“不止修为过人,心性更是沉稳可靠,当真是天纵奇才。” 秦铁峰见他们开始吹捧谢霁,愤而离席。 见他走了,一旁的小弟子才敢偷偷开口提醒孟闲云:“师尊,谢霁剑君有话传来,并不愿她这未婚妻留在学宫。” “好说,好说。” 孟闲云笑呵呵,掐了一道灵力,注入镜中。 渡云桥上,祝汐潋身边的迷雾骤然浓重起来。 祝汐潋走在渡云桥上,听着桥下流水声湍急,云雾深处传来一阵阵大鸟的啼鸣,尖啸刺耳,回荡在山谷间。她开始怀疑,坠桥者真的会被灵鸟接住?不会是被灵鸟吃掉吧。 这一切不会其实是学宫的阴谋吧? 湿漉漉的云雾封锁四方,视野之内半个人影也瞧不见。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剩下多远的路。 眼前昏沉幽暗,仿佛独自踏入无边无际的混沌,唯有脚下木索绵延向前,重复着,不知尽头。 脚步越来越沉,祝汐潋心想,来个人吧,就算是谢霁那张臭脸也行啊。 这样想着,眼前好像真的看到了谢霁。 嗯?想法成真了?祝汐潋揉了揉眼睛。我后悔了,我撤回,换个人行不行。 不仅有谢霁,还有很多身姿俊朗的男子,翩然起舞,舞姿曼妙。她被人簇拥着侧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屋子暖洋洋的,小梅站在身边吆喝。谢霁冷着脸端来一盘水晶葡萄。 回去吧,回青云宗过好日子吧,何必要走在这又冷又湿又黑的渡云桥。 回去吧,回青云宗就能吃好喝好睡好,做师尊的掌中宝。 祝汐潋吞了一口甜滋滋的葡萄。心想,我勒个去,没搞错吧, 我的弱点还真是爱吃懒做,贪图享乐啊。 ...... 传影镜中能看到,祝汐潋脚下的木板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下注的弟子们个个笑逐颜开,仿佛已经将梅溪那一万两收入囊中,甚至已经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可惜了。” 人群的最末尾,狸猫师兄站在沈平涧的肩头,“我还是挺希望大小姐能进学宫的,师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师弟?师弟?” “师弟!” 沈平涧眉心一跳。 ...... 他收回紧盯着镜中人的目光,缓和心绪,平静地不见一丝异常:“为什么希望?” “为什么不希望?大小姐出手阔绰,她若进了学宫,咱们有用不完的钱。” “她的目的是进学宫,目的已经实现了,何必再需要我?日后有那么多的教习教导……” 以她的身份,旁人定会对她趋之若鹜。 “那倒也是。”胖狸猫道,“这大小姐日日缠着你,也挺烦人的。” 日日? 若她进了学宫,便能日日见到她吗? “咱们将做的事情紧要,可不能被这大小姐耽误了。” 沈平涧再次控制住思绪。 他在学宫本就身份特殊,若是与她扯上关系,势必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届时被太多双眼睛盯着,实在不利于他要查探的事情。 无论她进不进学宫。 他以后都不能再与她见面了。 这样想着。沈平涧下定决心,当机立断:“师兄,我们走吧。” “啊?我们这就要走了吗?”胖狸猫在他肩头转了个身,“马上要掉下来了,我还想看她掉下来呢!” 咦?大小姐脚下的木板怎么又一点点变回原样了? 祝汐潋“啪”地从绸缎床上利落起身,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喂! 别搞错了,我才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我是说到要做到的小师姐! 她一定要进学宫,谁也阻止不了她。 她刚走几步,突然又一只巨大毛绒绒的八脚大蜘蛛从天上掉落在面前,祝汐潋吓得差点跳起来。 呕。 不是诱惑吗?是要诱惑谁啊?恋毛癖还是恋脚癖啊?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还是幻境,她还是嫌弃地拎起裙角,踮起脚尖,绕开八脚大蜘蛛继续前行。 ....... 孟闲云很是诧异,留没留住她,吓也没吓住她,谢见微这位爱徒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娇弱。 他想了想,差弟子去问问谢霁的意见。剑君正在屋内,与新晋的仙盟执事,听雪山庄的周芷雪手谈。 何与寻了个间隙,上前请示:“剑君,要不要我去阻止小师姐?” 谢霁捏着棋子,刚要应声,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那天武试台上,那只粉蝴蝶灿烂的笑容。 真的这么想进学宫吗? 她笑得那么烂漫,如同小时候她站在海棠树下,裙摆翩跹。 ...... “啪。” 一着棋竟然落错,错得离谱。 周芷雪微微一笑:“剑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要不要收回?” 谢霁回过神来。 又被祝汐潋毁了一局好棋。 他眸色深沉,只淡淡道:“落子无悔。” 何与还在等指示:“剑君。” “罢了,随她去吧。”谢霁道,“少了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倒清静许多。” “那宗主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会解释。” “喏。” ........ 传影镜前,随着祝汐潋的脚步一步步往前,气氛越来越安静,激昂的讨论声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一片死寂。最后一步迈下,有师兄想到未来半年要吃咸菜的日子,当场晕了过去。 祝汐潋擦了擦汗,兴奋地从渡云桥回到广场。 “小梅,我成功了!小梅!” “诶,广场上怎么晕了这么多人?” 看着广场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堆人,祝汐潋认真地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有这么毒吗?这么多人中暑吗?不是我说,学宫弟子们的身体素质要加强啊。 “小梅,你在干嘛呢?” “小师姐——” 梅溪看着面前堆成山的灵石,再转过头看祝汐潋,“小师姐,咱们,好像,发财了。” 祝汐潋:“啊?我不要发财,我钱多的用不完啊。” 此言不亚于鞭尸。 躺在地上的众人闻言纷纷口吐鲜血,血溅三尺。 12. 第十二章 就此,青云宗的废物小师姐,谢霁仙君的草包未婚妻,成功通过了玄机学宫的三关考验,正式成为学宫的一员。 不仅如此,她还赚到了整整七十万。学宫食堂里的咸菜每天供不应求,师兄们一条裤子轮流穿。 学宫给每个新弟子分配一处独院作为居所。 院落分为两档规制。寻常素雅小院由学宫统一分配,学子们无需耗费分毫,院内一石桌一石凳,满足平日起居打坐,是大部分弟子的选择。 倘若手头宽裕,想要更为舒适的居所,也可以出钱租住高档庭院。这一类庭院占地广阔,院中花木错落雅致,清静奢华。 此刻,花满盈正坐在她豪华独院里吃点心。 “什么?祝汐潋花了二十万两租住了学宫里最最最最最豪华的庭院?” 花师姐的声调陡然拔高。 “什么?祝汐潋花了十万,雇了人专门去她院子里挖条人工湖??” 花师姐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 “什么?祝汐潋又花了五万,买了时下最流行,品相最佳、花色最为艳丽华贵的云锦锦鲤,放养在湖里。” “什么?” “报告花师姐,祝汐潋又又花了五万......” “停。”花师姐深呼吸一口气,“学宫里没有人谴责她这种铺张浪费,骄奢淫逸的行为吗?” 手下一起摇头。 没有。 大家都只有羡慕。 况且,祝汐潋这真金白银还真是她自己赚到的。 杜无为擦了擦汗:“花师姐,这祝汐潋处处压咱们一头,眼看着学宫的人都去巴结她了。” “士可杀不可辱,”花满盈站起身来,单方面宣战:“新仇旧恨,我与祝汐潋势不两立!” “杜师弟,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想出办法!” “是!” …… 另一边,祝汐潋正坐在雕花窗前,满意地欣赏她美丽的小院。 窗下就是刚开凿完工的湖塘,各色锦鲤摆着斑斓尾鳍,悠然漫游。湖畔馥郁繁花层层簇拥,草木青翠葳蕤,清风拂过,瓣瓣落英飘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回廊环绕水岸,琉璃花灯沿路排布,新买的玄凤鹦鹉大叫:“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 祝汐潋眼前一亮,站起身来:“小梅,快去开门。” “谁会是咱们小院的第一个拜访者呢?会不会是沈公子?” “如果是花满盈也行。她要是第一个来,我就勉强原谅她小时候的背叛。” 祝汐潋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满怀期待。 不巧。 看到来人,她就差立刻把窗户关上封死了。 谢霁站在窗前:“你在等谁?” “等你啊。”祝汐潋阴阳怪气。 “你看起来倒是心情很好。” “刚才还好好的。”她侧过身去,“看到你心情就不好了。” 湖水清澈,倒映着少男少女的影子。少宗主白衣翩翩,小师姐笑靥如花。 两人隔窗而立,风吹水面涟漪轻晃,一对影子也随之缓缓缱绻浮动。 梅溪远远看着,不由得心内软软,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啊!!!!! 谢霁瞥了祝汐潋一眼。不知自己又哪里招惹到她了,最近火气这么冲。 不过从小到大,他太了解她了。莫名其妙的心情好,又莫名其妙的心情坏。 女孩有时候和剑一样,都是不讲道理的。 但他只对剑有耐心。 “你当真要留在学宫?”他问。 “我院子都买了,花了好多钱呢。” 一只蜻蜓轻盈地停在水边长草上。 谢霁:“都是无用之物。” 祝汐潋:“我就喜欢这样~” 她想起那个梦。未必只是个梦。于谢霁而言,除了剑,除了道,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都是无用之物。 真到了那一天,为了他的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把披风穿上。”谢霁道,“我要回青云宗了。” “慢走,不送。” “你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父亲么?” 祝汐潋想了想:“让师尊吃好喝好睡好,不要想念我,不要挂念我,等我学好剑术,回去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你要学剑术?”谢霁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呵一声。 “干嘛,瞧不起人啊。” “在青云宗数十年怎么没见你要学剑术?” “青云宗的剑术没意思,我要学就学点不一样的。”这种话也只有祝汐潋敢说,她摆摆手,“快走吧,冰块脸。再!见!” 谢霁看着她这般毫无留恋的模样,向来很会控制情绪的剑君心头竟然会浮出一丝不悦。 在青云宗的二十年,她的世界只有他,于是变着花样对他好,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要拿来与他分享。 而一旦有了别人,有了新的院子,在湖里养了新的鱼,便全心全意投入到新世界里。 ...... 算了,以她的耐心,对这个新世界又能持续多久的热情? 她离不开青云宗,她能依仗的只有青云宗。 谢霁突然抬手碰到心口的位置,那里曾被一只巨毒妖蟒咬过一口。 祝汐潋以为他要死了,偷偷连着三个晚上钻到他床上,抱着他哭。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哭得一颤一颤的,好像被妖蟒咬到的是她一样。 剑君垂下眼帘,离开前,还是决定跟学宫的教习们谈一谈。 *** 学宫正式开学第一天,祝汐潋美美地从大床上醒来。 小梅已经摩拳擦掌:“小师姐,咱们今天选什么发型?” “当然是高马尾了!”祝汐潋竖起食指,“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 学宫第一课,就是分专业。 “剑修,剑修,剑修。一定要让我选上剑修课。”祝汐潋默默祈祷。 当她扎着高马尾束红发带,一身红衣来到剑修课堂外时,发现人山人海,选剑修的人可真多啊。 众人无一例外都扎着高马尾,好几个肉眼可见地发际线严重后移。 噫,明天还是换个发型吧。 祝汐潋同众弟子一起站在课堂外,剑修教习周松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开口朗声道:“剑之一道,始于太古,兴于上古,镇乱世、定乾坤、护苍生,是修真万道之中最刚、最正、最决绝之道。” “太古之初,妖魔横行,浊气覆世,众生惶惶不可 终日。先人以凡铁铸锋,以肉身承锐,以心志为火,淬万般苦难,炼出第一柄斩邪之剑。自此之后,剑立天地,破混沌清气,劈魑魅魍魉,守苍生太平。” 一席话听得小师姐心潮澎湃。但紧接着,周松岩说道: “不过,刀剑无眼,为了避免诸位的安全考虑,想要修习我的剑道课业,得过一场小小的选拔才行。” 说罢他缓步走入林间,随手折下一截青翠竹枝握在手里,语气轻松随和:“我手上就这一根竹枝,诸位只管拔出佩剑全力出手。只要能接下我一招,便可入我剑修门下听课。” 佩剑?我哪来佩剑?祝汐潋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身边已经有人上前:“请周教习赐教。” 剑光出鞘。 好剑!凌厉剑锋直劈而去,教习只握着一截软竹枝,从容抬手格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还刻意放缓招式节奏,稳稳让这名弟子撑过了一招对峙。 众弟子看得真切,周教习分明刻意放水,并无半分刁难之意,纷纷松了口气。接连有人跃众而出,轮番上前接受选拔。 轮到祝汐潋的时候,她没有佩剑,想了想,也入林中折了一段竹枝握在掌心,随后抱拳,礼数周全,声音清脆:“周教习,还请赐教。” 众人望过去,见她高马尾利落飞扬,眉眼虽然稚嫩,但隐隐透出几分飒爽利落的俊气。 祝汐潋默认教习会同方才一般刻意放水,她当然半点不懂剑术章法,攥着竹枝毫无招式章法,直直朝着前方胡乱戳去。 两截竹枝相撞的刹那,一股绵沉浑厚的劲力顺着竹杆直冲手腕,转瞬蔓延至她整条臂膀,浑身经脉一阵发麻酸胀,五指瞬间失了力气,手中竹枝哐当落地。 周教习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开口:“这位小友,看来剑道不适合你,还请另行挑选别的课业修习吧。” ? 你刚才快放了整个大海,怎么这会不放水了? 我怀疑你针对我! 祝汐潋道:“你等会,等我再来。” 她转身飞快地跑回自家院子,小梅正在喂鱼,看到她飞奔回来,毫不意外道:“小师姐,你第一天上课就逃课啊?” 祝汐潋道:“没空说这个,快把我所有的护身法器都拿过来。” 很快,小师姐就一身珠光宝气,周身挂满各式护身法器,急匆匆折返回来。 周教习只是微微一笑,随手凝出一缕细碎剑气。劲风扫过,她身上件件法器尽数被震得脱手飞落,散落一地。 祝汐潋心头一凛,这才真切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法宝再多再精妙,在悬殊的修为差距面前,都保命都不够。 她不肯就此认输,咬着牙提气上前,执意挥枝攻向对方。 看着她奋不顾身地攻来,周松岩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连忙以竹枝轻点她手腕,竟然失了分寸。 一股强劲力道传来,祝汐潋整个人径直向后摔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抬手望去,腕间已是一片通红。 好痛,感觉骨头都要裂了。 小师姐哪里受到过这种委屈,眼眶霎时泛红,眼泪汪汪,人见人怜。 可惜周松岩这狗登西没有道德,所以道德绑架无法选中他。 他只记得谢霁嘱咐的事情,冷冰冰道:“这位小友,快去选别的课吧。” 13. 第十三章 学宫的第一天是自行选课,如果没有选到合适的课,有可能面临退学的风险。 周松岩跟她八字不合,祝汐潋只好暂时放弃剑修课,转而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课程可以选。 她的原则是,优先学学厉害的术法。 万一真的有梦里那一刻,她万不能呆站在喜宴上束手就擒,无论如何要殊死搏斗一番。 她浑身酸痛,颤颤巍巍地走到符修课堂,发现符修课门上贴满锁灵符,符文晦涩难懂,完全无从下手。 她又颤颤巍巍地走到阵修课堂,发现阵修课堂外列了个法阵,破此阵者才可以选这门课。 ...... 祝汐潋眯着眼睛看了会天:今天出门没算日子? 没办法,只能去乐修课堂碰碰运气。乐修的老教习一听她是今年文试考核中,由清桐乐尊亲自打出满分的弟子,不由得老泪纵横。 “天佑我乐修一脉。” 然后在祝汐潋弹奏了一段后。 再次痛哭流涕。 “我乐修一脉完了。” 有这么严重吗? 因为实在是担心老教习把眼睛哭瞎了,祝汐潋最终选择了书修学院。 书修学院好啊。 学院里氛围清雅,同门个个气质超然,说话又好听,引经据典,一看就是有文化底蕴的修士。而且要求也不高,只要会写字便可入学院。 负责接引新生的助教师兄名为柳景辞,生得眉目清俊,长衫坠玉,温润亲和,带着众人缓步游览整座书修院。 众人首先踏入前院,正中矗立着一尊古朴白玉雕像,老者垂眸执卷,神态安然肃穆,衣袂纹路古朴大气。 “这是文初先贤,乃是开辟书修大道的始祖。上古乱世,杀伐横行,先贤首开‘文字蕴灵力、书卷以修心’的大道先河,提出借文悟道、凭字通玄。我书修一脉,自此源远流长。” 噫?祝汐潋举手提问:“师兄,为什么先贤的手那么白那么亮?” 柳景辞“咳咳”两声:“此乃,此乃.......此乃书院的‘稳过手’。每逢课业考、术法测验前夕,师兄师姐们都会来摸一摸这只手,盼着借先贤福运,下笔有神、逢考必过。” 常年被摩挲,自然就磨得光亮如新。 继续往前,穿过回廊,一方洗墨池映入眼帘。池水浓黑却不浑浊,池边铺满白石。 一黑一白,颇有几分太极道韵。 柳景辞轻叹道:“几百年来,无数书院弟子在此洗笔,墨气尽数溶于池水。岸边白石被长久浸润而生出灵纹,在上面刻字,文字便会被灵气封存。任风吹雨淋、岁月更迭,字迹都不会磨灭消散。因此不少学子于此镌刻修行志向,或是留下诗文佳句。” 祝汐潋歪着脑袋看:“可是师兄,这石头上分明写的是李星云爱姬......” “咳咳咳咳,”柳景辞及时打断她,“这位师妹一定是看错了。” 最后众人来到后院的万卷书碑,整面石壁巍峨绵长,密密麻麻刻满历代先贤的修行箴言。 “一字可生韵,一文可藏道,一句浩然诗,可抵千般术法。” 祝汐潋再次举手。 唔,完全被师兄无视了。 柳景辞假装看不见,只温柔望向众人道:“诸位须知,剑修争一时锋芒,丹修修一世寿元,唯有书修修心、修德、修底蕴。愿诸位前路坦荡开阔,道统生生不息。”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祝汐潋只好把手放下来一起鼓掌。 书修学院的课业也很轻松,连着几日布置的作业只有临摹万卷书碑。 于是几天来,小师姐就手裹着纱布,坐在窗前抄书写字。 “小师姐,你手还没好,少写点吧。”梅溪端了药来,同时心里狠狠咒骂,那个该死的老登西周松岩,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祝汐潋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小师姐,先把药喝了吧。” “不——想——喝。” “先吃蜜饯再喝药。” “不——想——吃。” 梅溪知道,小师姐还是在为没选到剑修课沮丧呢。 还有那个该死的沈平涧,突然就没了踪迹。小师姐打听他的行踪,每次赶过去他不是不在就是刚走,真是奇了怪了。 梅溪想了想:“小师姐,要不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不——想——”祝汐潋扭过头,“什么好玩的的地方?” “小师姐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祝汐潋看着醇厚的药汤,“每次喝了药就浑身软绵绵的,犯困。我要是睡一下午,咱们还怎么去玩?” “小师姐你就安心睡吧。”梅溪神神秘秘道,“反正这个好玩的地方也只能晚上去。” “晚上去,晚上去。”一旁的玄风鹦鹉叫道。 “学人精。”梅溪挑了颗圆滚的果子喂给它。 *** 等到了晚上,祝汐潋跟着梅溪出了学宫,进入外城,一路至城内最繁华的街巷。 她抬头一看,一栋巍峨楼阁拔地而起,雕梁飞檐在夜色里流光浮动,鎏金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风月无边”。 跨过朱漆大门,暖意裹挟清润香氛扑面而来。穹顶悬着成片莹光琉璃灯,柔光洒落,将整座楼阁映照得雅致堂皇。 楼阁分上下两层。一层是一片开阔厅堂。厅中往来献艺的,全是容貌俊秀、气质温润的男修士。 向前看,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修士静坐紫檀琴案前轻拨琴弦,悠扬仙音婉转回荡;向左看,眉目温雅的中年修士伏于长案挥毫泼墨,笔墨起落间写下锦绣诗文;向右看,身形清瘦的忧郁修士执玉箫倚柱而立,清越箫声悠悠漫过厅堂。 二层错落排布着一间间雕花独立包厢,窗扇尽数向外支起。前来消遣的女客安然落座厢内,悠然俯览楼下厅堂景致。 身着素色短衫的小厮穿梭不息,往来上下楼阁。有人奔走传递包厢点选才艺的笺帖,将女客的吩咐送至一层;也有人端着酒酿鲜果、精致茶点快步穿梭,时时应答宾客所需,一派有条不紊的热闹景象。 祝汐潋和梅溪一进来,立马有人引着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里陈设雅致,柔软狐裘铺在座榻之上,矮几上错落摆放着莹润水果与琉璃酒盏。 祝汐潋环顾四周,伸手随意取起一枚蜜果送入口中。果汁甜得齁人。 “梅溪你学坏了啊。”她啧啧两声,这才明白为什么只能晚上来,“怎么带我来这种场所。” “小师姐,你想啥,这里只谈风花雪月,没有你想得那种事情。”梅溪感慨道,“小师姐,你看这里氛围多好。学文修,就是这般岁月静好,不比什么剑修符修,打打杀杀,要强上许多?” 这孩子没事吧。 祝汐潋想,想让我安心学文修,让我看吹拉弹唱,难不成让我以后也卖艺去? 不过来都来了,她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扇向外支开。窗沿刚一敞开,一道视线便自邻厢投递过来,直直落在她身上。 好熟悉的目光。 梅溪:怎么突然感觉到包厢里冷飕飕的。 祝汐潋转过头望去,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张扬的脸。 花满盈、祝汐潋两人话音齐响,异口同声:“怎么是你?” 话音落下,二人又不约而同偏过头,齐齐冷哼一声:“哼。” 一时寂静过后,两位大小姐各自倚着栏杆,互相懒得搭理,一同朝楼下厅堂眺望。 厅堂之中,一名容色 俊逸的男修士正端坐琴案之后,指尖轻拨琴弦。清泠琴音徐徐漾开,悠悠飘上楼厢。 曲调哀婉缠绵,满是凄怆婉转。祝汐潋忍不住腹谤,她梦里那倒霉的婚礼就应该奏这种曲子。 一曲罢,她情不自禁扬声赞道:“好。” “噗。” 花满盈笑出声来:“你个音痴,你说好在哪里?” “......”祝汐潋不甘示弱,“你有本事,你说说好在哪里?” 花满盈使了个眼色。 站在身后的杜无为立刻走上前来,从善如流:“此曲以羽音起调,转入商声。低音沉而不浊,转韵处虚实相济,不凭厉音宣泄悲绪,反倒以缓弦收束情绪,曲末音渐淡而意未尽,哀而不怨,气韵绵长。” 祝汐潋鄙视:“请外援也算啊?” 花满盈理直气壮:“小杜是我自己人。” 祝汐潋想了想,越过花满盈,径直看向杜无为:“她每月花了多少钱雇你?三十块灵石?” 花满盈:“你什么意思?” “不管花满盈给你多少,我付两倍。” “你疯了吧,敢从我眼皮底子挖人?” 祝汐潋眼都不眨:“三倍。” “我劝诫你,想都不要想。” 祝汐潋:“十倍!” 花满盈看着杜无为越来越发亮的眼眸,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祝汐潋你给我等着”,“砰”得一声将窗户关了。 跟我斗。祝汐潋继续美美看一楼的表演。 这时,一道温润清雅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她揉了揉眼睛,再三确信自己没看错,一阵眩晕袭来,祝汐潋终于理解乐修学院老教习的心情了。 “小梅啊......我们书修学院好像完了。” 梅溪正干劲十足地给小师姐剥瓜子,不明所以:“小师姐怎么了?” 祝汐潋目光复杂地看着一楼左右逢源的男子。 你说为啥。前几日还振振有词跟她说“道统生生不息”的师兄,晚上就看到他在风月场所做鸭,这谁受得了? 柳景辞一抬头,正好与祝汐潋视线相撞。 柳师兄倒是一点也没不好意思,祝汐潋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更何况她刚刚大赚了七十万! “祝师妹,也来光顾师兄的生意。”他亲自到包厢来表达感谢。 哦,祝汐潋反应过来:“柳师兄是这风月阁的老板?我还以为师兄也要表演才艺呢。” 原来不是鸭,是老鸨。 “某不才,学艺不精。”柳景辞谦虚道,“不如各位师兄弟们。” “这风月阁里都是咱们学宫的弟子吗?” “大部分是。文修不如武修战力强,踏出学宫之后谋生门路少。在此凭诗书琴技立身,既能赚取银钱补贴日常修行开销,也算一份实打实的修行历练阅历。” 真是文雅。 祝汐潋佩服:“柳师兄真是用心良苦。” “不苦,”柳景辞道,“只盼着能给一众同门添几分生计接济。你看伏案写字的那位师兄,他的道侣缠绵病榻已久,日日都要耗费珍稀丹药吊住身子;再看吹箫的小师弟,自幼无父无母,没有长辈帮扶接济,一个人孤苦伶仃;还有刚才抚琴的师兄,相伴多年的灵兽身受重创,疗伤花销不菲.......” 祝汐潋:? 全修真界最惨的人都在这儿了么? 她忽然灵光一现:“师兄掌管着这么大一座风月阁,每天又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一定能知道很多消息吧?” 柳景辞的惨还没卖完,差点没收住:“......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沈平涧。” “沈平涧?巧了。他此刻正在我这风月阁的后院。” 14. 第十四章 “太好了!”祝汐潋道,“柳师兄,快带他来见我。”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柳景辞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商机。 “这恐怕不行,”他为难说道,“他正在后院酒窖忙活,没空见人。” “他在酒窖忙什么?” “阁中点酒的客人络绎不绝,小厮前去取酒,都由他核对名目、递送酒坛。眼下宾客繁多,恐怕脱不开身。” 祝汐潋:“我就只跟他说两句话。” 柳景辞依然推脱:“师妹,你也看到了,我这风月阁夜夜宾客盈门,各处差事都得严加管束。倘若人人随意离岗,运转立马就会乱作一团,各位贵宾需求也就无从照应了。” “那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师妹稍等。等到所有宾客都离开,我自然让他来见你。” 梅溪绷不住了,“这得等到明日早上去吧。” 祝汐潋看出他笑容后的盘算:“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祝师妹真是聪明人。”柳景辞笑如春风,“祝师妹若是出资将今夜整座风月阁包下,便是此间唯一的贵客。到时候你想见谁见谁,想聊多久聊多少,风月阁所有的人今夜只为师妹一人服务。” 好个奸商。 “风月阁包一夜要多少?” 柳景辞伸出一只手指,笑盈盈:“一百万。” “你疯了吧?”梅溪大感震撼,看着雅致温润的文修竟然这么黑,“你怎么不直接去大街上抢呢?” 祝汐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写着:你看我像大冤种吗? “咳咳,”柳师兄战略性咳嗽两声,“五十万。” “小梅,我们走。” 柳景辞狠下心来,连忙改口“十万,十万。” 这还差不多。 祝汐潋抬了抬下巴:“小梅,给钱。” 银货两讫,柳景辞笑容更深,对着身侧的管家微微抬手示意。 祝汐潋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见管家立时心领神会,走至窗前扬声,雄浑通透的嗓音贯透整座风月阁,层层叠叠传遍每一层楼、每一处包厢: “——今夜风月阁,全程包场!青云宗祝小师姐,斥资十万灵石,买断风月阁一整夜!” 这一声通报落下,阁内一众管事、乐师、仆役皆应声附和,层层声浪接连叠起,声势浩荡,震得满阁余音缭绕: “恭祝小师姐包场圆满!今夜全场独尊!” 此起彼伏的唱喏声铺天盖地。方才还安安静静听曲闲聊的风月阁,霎时间热闹非凡。包厢里的女客们纷纷诧异,站起身来: “祝小师姐是哪位?” “青云宗的!还能是哪位,当然是谢宗主的弟子,谢霁剑君的未婚妻!” “十万!真是大手笔啊!” “诶、诶,燕师兄的曲子我还没听够呢!燕师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燕师兄。” “有本事你也包个场。走吧走吧。” 祝汐潋脚趾抠地,硬撑着自己没倒下,耳尖微微发烫。 从旁边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你包了风月阁,我还怎么看?” 花满盈的发型是少见的的姬发式,脸颊两侧的发丝被齐齐裁断至下颌,余下墨色长发顺着肩头铺洒而下。 祝汐潋:“你明天晚上再来看呗。” “我说你钱多的没处花是不是?”花满盈想,你为了压我一头真是不择手段、下大血本,“你知不知道,平常这里包一夜只要一万。” 祝汐潋瞥向柳景辞,用眼神大骂他奸商。嘴硬道:“十万而已,还不如我院子里一条锦鲤贵呢。” “风月阁拢共七十三位师兄弟,你看得过来吗你?” “我今天包完,明天再包,后天也包。一个一个慢慢看。” 花满盈咬牙切齿:“此等风流韵事,你就不怕传到谢霁耳中?” 柳景辞忙上前一步,打断道:“花师妹慎言,我们这可是正经场所。” “呵。”花满盈气恼,“杜师弟,我们走。” 柳景辞道:“祝师妹稍等,我就去把沈平涧叫过来。” 祝汐潋看着全场等着为她服务的人,想起他喜静不喜人多的性格,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找他吧。” 于是,满场男修整整齐齐分列长廊与楼梯两侧,身段窈窕,手持着琴棋书画各类雅物,眸光灼灼,缱绻不舍地目送着她离开。 “祝师妹,你还没有听我的曲。” “祝师妹,这是我新填的词。你听听,浮生岁岁逐虚名,风月层层锁旧情。人间岁岁皆逢景,唯我余生不、见、卿、” 祝汐潋从没走过这么漫长的路,怎么有种负心女的感觉,真想问柳景辞,你确定你们这是正经场所吗? 一旁的小梅忽然传来啜泣声。 “小梅你怎么了?” 梅溪眼眶发红,望着方才填词的修士:“小师姐,这首词太凄婉了,写得又伤感又动人,听得我心里好发酸。” 祝汐潋大感震撼。 ** 她由管家引着,终于离开了人群,往后院走去。 前院丝竹喧腾、人声鼎沸,满是喧嚣暖意。一穿过月洞门踏入后院,周遭喧闹便瞬间被隔绝在外,四下清幽沉寂,唯有一盏孤灯悬于廊下,摇曳出昏黄微光。 院落僻静的角落,便是酒水地窖的入口。 管家懂事地不再跟随。 祝汐潋独自走近些,便望见沈平涧正身处地窖之内,低头清点酒坛数目。少年眉目清朗利落,轮廓干净爽利,一身粗布短衫非但不显局促,反倒衬得愈发沉静凛冽。 终于清静了。 她默默欣赏,沈公子不愧是剑修,气质独特,如同暗夜一弦孤月,和前院那些想留住她花钱的同门截然不同,不带半分刻意做作。 “沈平涧、沈平涧。”她连唤两声。 听到她的声音,沈平涧先是一怔,随后向上望去。只见她蹲在地窖口,两眼一弯,像守株待兔的猎人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又找到你了。” 昏黄的微光笼罩在她周身,柔和了轮廓。唯有那双注视着人的眼睛,格外澄澈透亮。 沈平涧沿着台阶走到她跟前。没等祝汐潋开口,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包裹的白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一点点小伤。”祝汐潋问,“沈公子,你不是不在外过夜吗?” “生计所迫。” 那倒是,祝汐潋感叹道:“柳师兄说的风月阁里的师兄弟都好惨的。”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平涧心想,柳景辞又在忽悠人了。 “也没说什么。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他们的。”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沈平涧不以为意:“有客人来,大家才有钱赚。” 放心好了,今夜大家都能赚上不少。祝汐潋嗅到他身上漫出一股清润好闻的气息,忍不住微微探过身去,像只追寻香气的小猫。 她瞪大眼睛:“沈公子你好香啊。” 好香啊—— 沈平涧身子一僵。想到自己之前做的决定,绝不可再与她有交集。当即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声音冷淡,孤意凛然:“酒气罢了。” 祝汐潋奇怪,沈公子怎么这么冷淡?虽说,他从前也是淡淡的,但是今夜好像格外冷漠。好在 她向来没什么朋友,见惯了冷脸。 “原来酒气这么香啊。沈公子,你喝酒吗?能喝多少?我还没喝过酒呢。我师尊说我身体不好,只能喝药不能喝酒。” “你师尊自然是为了你好。” 也许吧。祝汐潋想到梦里,那么陌生可怕的师尊,让人不寒而栗。 “沈公子,有个事情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学宫弟子啦!” “略有耳闻。”沈平涧看着她期盼的目光,明白她想要听什么,“很厉害。” “那你能不能继续教我?教我习剑。阿——嚏——” 她本想郑重地说出请求。后院夜风浸着凉意,自暖阁出来又穿得单薄,话音未落,便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尖微微泛红。 沈平涧沉默着没有应声,转身折返酒窖取来一件厚实披风,抬手轻轻罩在她肩头,才缓缓开口:“对不住,我没有时间。” “不止三十块,我给你五十块灵石。”祝汐潋急道。 少年面无表情,替她系紧披风绳结:“你为何想要习剑?”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样说,不仅说服不了沈平涧,还会让守在身后的小梅吓一跳吧。对了,小梅最近不是一直疑惑她为什么要习剑吗,甚至差点要将她的反常告诉师尊。 祝汐潋想到一个绝佳的理由,就算小梅听见了只会感动不已,而不会暴露她的计划: “因为谢霁的剑术很厉害。我以后要嫁给他,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 沈平涧正在替她系绳结的手指骤然僵在原处,动作戛然而止。 “咦,沈公子,你是不是也冷啊?”祝汐潋好心问道。 “我不冷。”沈平涧的声音闷闷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让他教你?”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嘛。” 沈平涧:“......” 沉默片刻,他不禁笑了一声。 祝汐潋第一次见到他笑。微凉夜风拂过他的眉眼,那抹笑意浅浅淡淡的,好似寒潭映月,带着数不尽的孤寒。 真好看啊。 可笑意转瞬消散,他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地窖深处走去:“对不住,我真的没时间。” “怎么会没有时间呢?我保证每天只占用你两个时辰,要不,一个时辰也行。” “沈公子,沈公子,等等我——” 祝汐潋立即抬脚,想要顺着石阶追下去,一进地窖,浓稠厚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只觉一阵眩晕。她只好停下脚步,又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便抬手褪下腕间一支玉镯,搁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 “沈公子,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个当作定金,我先放下了。你要是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呀。” 地窖深处一片沉寂,依然没有半点回音传上来。 怎么感觉......好像.....生气了? 祝汐潋更奇怪了。 她真是搞不懂男人哦。 刚才还是冷漠,现在又变成了生气。 她认真分析了一下,可能人在工作的时候就是怨气比较重,情绪容易不稳定吧,看来是今夜的时机不好。祝汐潋走了几步,心里憋了口气,又折返回来。 “沈公子,沈公子,”她低声喊道,“帮我拿几坛酒。要最贵的!!” 半晌,地窖深处缓缓飘来声音:“你不是不能饮酒?” 祝汐潋拔高声调,一字一顿:“我——要——拿——去——卖——钱!” 让柳奸商坑她,她也得让他出点血! 15. 第十五章 只过了一晚上,祝汐潋十倍高价包夜风月阁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玄机学宫。 一大早,她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外面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 她微微抬起脑袋,头发从肩膀滑落下来,打了个哈欠:“谁在吵?” 梅溪道:“小师姐,是学宫里的文修组了个乐团,说随时为您服务。” “......” 祝汐潋捂住耳朵:“把昨晚从风月阁拿着酒给他们每人分一坛,叫他们不要来了!” “好咧,小师姐!” 终于清静后,她又睡了半个时辰。梅溪过来给她梳头发。 祝汐潋想起重要的事情:“沈平涧来了吗?” 梅溪摇了摇头。 上午,祝汐潋咬着笔坐在窗前,一边写字,一边往湖里扔鱼食。 细碎的饵食落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色彩斑斓的锦鲤瞬间簇拥而来,尾鳍翻涌,抢夺鱼食,红金相间的鳞在水光里闪闪发亮。 清风穿窗而来,拂动少女的长发丝丝扬扬。 天高云淡,和风徐徐,这样的日子本应没有烦恼。 祝汐潋却心不在焉的。 梅溪过来给小师姐换药。 纱布一层层解开,小师姐那日被被竹枝击伤的手腕露了出来,依然可见大片青紫淤肿。 “都过去好几日了,还不见消。”梅溪心疼地换上用药水浸泡的新纱布,“那个周松岩,下手可真狠。” 祝汐潋随意瞥了眼手腕,漫不经心道:“没事,死不了人。” “小师姐,你说这个周松岩是不是跟咱们青云宗有仇啊,不然他为什么针对你呢?”梅溪不忿,“好个玄机学宫,说的冠冕堂皇的,什么有教无类,不拘一格,却又要搞什么选拔。难道不会剑的人就不配习剑吗?每个厉害的剑修不都是从不会开始的吗?” “说得好啊,小梅。”要不是手腕疼,祝汐潋真想用力为她鼓掌。 “小师姐,要不我们还是回青云宗吧。” “你怎么老想着回去,”祝汐潋品出一丝不对味,“青云宗里不会有你相好的吧?” “小师姐瞎说什么呢!”梅溪尖叫,随后压低声音道,“小师姐,昨晚上我看到......看到你往沈平涧身上靠,他还给你系披风。你.....你不会喜欢他吧?” 祝汐潋满头黑线,无语至极:“瞎说什么呢!我和沈公子,是纯洁的补课关系。” “哦,可是小师姐每次看沈平涧都一脸花痴模样。” “那说明我审美好。” “哦,可是小师姐几天见不到沈平涧,就要去找他。” “拜托,那是因为我有求于人家啊!” “学宫里剑修多得是,小师姐为什么非沈平涧不可。他不来,大可以换个人嘛。”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祝汐潋手托着脸:“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他教我的时候,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更不会面上客套恭敬,心底却暗暗将我当成一无是处的废物看待。” 梅溪一时凝噎,望着窗边神色淡淡的小师姐,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师姐自小被宗主悉心呵护,身份尊贵,宗门中人自然不敢不敬。 可他们的目光里,总藏不住看待废物的轻视。他们在背后议论些什么,小师姐也全都知道。 学宫里那些前来巴结她的弟子,也不过把她当成有钱的冤大头罢了。 这么看来,沈平涧好歹拿了钱是真心办事的。梅溪这样想着,院子外有人叫门。在小师姐期许的眼神中,她推开门。 祝汐潋站起身来:“是不是沈平涧来了。” “不是,”梅溪满腹疑惑地接过一封信,“是花满盈的跟班,杜无为。” “他来干嘛?” “小师姐,花满盈给你写了封信。” “念。” “祝汐潋: 展信不佳。 你为了压我一头,居然花十倍的价钱包下风月阁,行,算你有钱,让你装到了。 下月惊蛰,学宫竞选学生会主席,大家已经约好:谁敢闯学宫禁地,所有人就给谁投票。 别天天只会靠砸点破钱出风头,有本事就凭自己的能耐跟我比一次! 等!着!与!你!一!决!高!下! 花满盈。” 祝汐潋一脸疑惑:“这个学生会主席当上了能干嘛?” 梅溪想了想:“平日里要调解学子纷争,协助先生教习打理各类课业事宜,还要统筹各类学宫活动。” 祝汐潋嫌弃,随手将信丢了:“我有病,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一堆麻烦活干。” “困了。小梅,我睡会觉,沈平涧来了喊我。” 他还会来吗?梅溪嘀咕着,望去不断西行的太阳。 *** 玄机学宫。 沈平涧的小院。傍晚时分,一派清寂。 圆滚滚的胖狸猫自屋内纵身跃出,一眼看到石凳上师弟的背影。师弟静静端坐,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凝在一处,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师弟,你在发什么呆?” “无事。” 趁着狸猫师兄迈步绕到他身前的间隙,沈平涧动作从容,不动声色将手中镯子拢入袖中收好。 他拿起刻刀,不疾不徐地削着一柄木剑。 “还是施展不了十步杀?”胖狸猫摸了摸下巴,“我再继续钻研钻研丹药,你的灵脉恢复速度实在太慢。” “我能感觉到,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沈平涧手中刀刃起落,木屑簌簌落在脚边。 “我知道你在宽慰我。”狸猫师兄反应过来,“你不会打算就持一柄木剑去闯学宫的禁地吧?!” “嗯。下月十五,是禁地封印最薄弱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他已经查到了,“那件事”的关键人物如今就关在玄机学宫的禁地地牢里。 “但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到最好时候的一半。” “不能再拖了。”沈平涧想起上次去矿场,师弟师妹浑身遍布伤痕,明明受尽苦楚,见了他,却勉强笑着宽慰大师兄没事。 洗清冤屈,救出他们,迫在眉睫。 “要是你的剑骨还在,就算握着一把木剑,十个禁地也闯得,”胖狸猫叹了口气,随口转了个话题,“诶,师弟,你听说了吗,学宫里都传开了,周松岩用一根竹枝把大小姐打得落花流水。” 沈平涧手中刻刀一顿:“大小姐?” “就是出手阔绰那位大小姐。她想选剑修课,反被周松岩打伤了手,真是狼狈,还成了学宫的笑柄。” ——怪不得她手腕上缠着纱布。 “后来又想去选符修、阵修课,连门都进不去,也是有够丢脸的。” ——我又找到你了。她乖乖地蹲在地窖门口。 “不过,她居然豪掷十倍高价包夜风月阁,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运气被大小姐看上?”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她笑眯眯的。 “要我说,”胖狸猫挠挠头,嘟囔,“师弟你要不去问问她还要不要帮忙,一天三十零石,这可比咱们打零工赚得轻松赚得多了!” 沈平涧平静道:“五十。” “什么五十?” “她找我了,补课一天五十。” “涨到五十了?!师弟你不要告诉我你拒绝她了!”胖狸猫见他不说话,猜到大概,想再开口劝劝,但师弟的性格向来说一不二,做了决定很难更改,只能偷偷心痛不已,琢磨着要不自己幻化成师弟的样子,凭他对师弟的模仿,有九成把握不会被拆穿。 过了一会,沈平涧将木剑和刻刀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诶,师弟,你干什么去?” “去找大小姐。” “师弟你终于想通了,还是傍上大小姐来钱快,对不对?”胖狸猫激动不已,但很快看着天色渐暗,“不对啊,师弟你现在去?你不是怕黑吗?” “早就好了。”沈平涧头也不回。 胖狸猫美滋滋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郑重地打开扇子:“恭贺师弟”, “旗开得胜!” 沈平涧沿着学宫的石板路缓慢独行。暮色层层四合,天际最后的一缕光被夜色彻底吞没。沿路的普通弟子屋舍尚且来不及点亮灯火,浓稠的黑暗刹那间裹挟而来,淹没了视线。 周遭彻底沉静下来的瞬间,剑渊深处无数厉鸣骤然在他耳边回响。 永夜不见天光,正邪剑器日夜相互争鸣,经年不休。 暗影之中,时常浮现过往持剑者残留的残碎幻影。被圣人灵剑斩杀的妖魔恶灵、遭凶魔剑屠戮的无辜亡魂一同困于渊底,哀嚎嘶吼连绵不绝,从四面八方扑来,啃噬人的心神。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孤身抵挡四溢剑息,承受永无休止的戾气,整整三年。 仙盟规制,弟子镇守剑渊为期不过一年。可当守渊的任务第二年、第三年又落到他的宗门时,看着师弟师妹们惶恐害怕的模样,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踏入那片永夜。 因为除了那只胖狸猫,他就是大师兄。 好在沈平涧已经足够习惯,习惯了黑暗,也习惯了耳畔挥之不去的凄厉。他就这样麻木地在嘈杂声中走着,忽而一点光亮映入眼底。 祝汐潋的院落赫然立在前方高地。 院内悬满琉璃花灯,万千灯火层层错落,温润光华漫过院墙,浩浩荡荡倾泻而下。夺目的光明铺展开来,像是永夜之中凭空浮现的一片人间暄光。 正如他听到的传闻中那般,极尽奢华。 祝汐潋正立在回廊之下,夜间懒得束发,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少女不施粉黛,眉眼间虽有病气,却精致婉转至极,眼尾微微上扬,鼻挺唇软,正耐着性子,教架子上的玄凤鹦鹉说话。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红鲤鱼家有头绿鲤鱼,绿鲤鱼家有头红鲤鱼。红鲤鱼绿鲤鱼与驴。红鲤鱼家有头绿鲤鱼,绿鲤鱼家有头红鲤鱼与驴。红鲤鱼说他家的绿鲤鱼比绿鲤鱼家头红,绿鲤鱼说他家的红鲤鱼比红鲤鱼家头绿,也不知是红鲤鱼比绿鲤鱼的驴绿,还是绿驴鱼比红鲤鱼的鱼红。” 祝汐潋一口气飞快念完:“好了,到你了。” 玄凤静静盯着她,羽色蔫蔫的,一动不动,俨然自闭中。 “小师姐,”这时,梅溪喊道,“沈公子来了!” 祝汐潋一听,眼神乍亮:“快请沈公子进来。” “他说他来还个东西,就不进来了。” 祝汐潋忙将手中的逗鸟棒一丢,追到门口:“沈公子别走——” 刚要开门,门外骤然传来沈平涧严厉的声音:“别开门。” “你别出来了,我把镯子就放到门口。”沈平涧道。 他要做的事情迫不眉睫,而她又是谢霁的妻子,必须斩断与她的牵连。若是不小心被谢霁发现他所谋之事,会连累很多人没命。 祝汐潋满心疑惑,但还是选择尊重:“好,好,我不出来了。夜深露重,外面冷,要不你进来说?” “不必。”沈平涧隔着门,声音低下来,冷冷地,“也没什么话要说 。”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响。片刻后,祝汐潋清亮的嗓音从墙头落下来:“我有话要说啊。” 沈平涧一抬眸,就看到她踩着梯子,双手趴在墙头。 墙头一树梨花。 祝汐潋将睡未睡,一身松软的浅黄色寝衣松松落落裹着身姿,衣料轻薄柔软,衬得整个人温润清甜。 一头青丝未束,如流云般散垂肩头,几缕碎发软软贴在颈侧,露出一截脖颈纤细白皙,肌理莹润如玉,在夜色灯火里泛着细腻的柔光。 沈平涧移开视线,低下头:“你的手怎么样了?” 怎么又问我的手?哦,一定是担心我的手伤了不能练剑,影响他的教学。 祝汐潋扬了扬手腕,“放心吧,还能吃饭。你来看我,好得就更快了。所以你要多多来看我。” 她半个身子趴在墙头,得意于自己的机智:“沈公子你看,现在我没有出来,你也没有进来。” “镯子还给你。” “怎么这么快就还给我,你可以再多考虑几天......” “不必!” 少年陡然拔高的语调凌厉又决绝。话音落下,沈平涧自己都微微一滞,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教不了你。你可以另请高明,一定有人很乐意。” 她能做到十倍包夜风月阁,不愁请不到剑修师兄弟教她。 “你说的对,”祝汐潋想了想,“可是他们都不是沈平涧啊。” 墙下的人苦笑一声:“沈平涧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当然了不起了。”祝汐潋眉飞色舞,“你可是沈平涧诶,十二岁扬名剑试大会,一剑飒然斩落蜀山满山秋菊;十五岁镇守剑渊三年,带出名剑十步杀,世称天下第一剑修。什么世家名门,什么大道天才,都败在你的剑下,根本不及你分毫。” 墙下的人始终静默伫立,夜色浸冷他的眉眼。 他听过很多人列举他的功绩。 最后一次是在三年前的剑试,他们列举他的功绩,然后让他输给谢霁,好衬托对方的盛名。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语气。太过热烈,太过真诚。 千难万苦,他都可以坦然扛下。 但此刻耳边真诚的称赞,令他无从招架。 一直耐心地等她说完,沈平涧终于开口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什么一二?” “沈平涧的剑术,都是从小为了养活宗门去黑市给人当剑靶练出来的。他斩落蜀山满山秋菊,只是因为彼时师尊病重垂危,唯有此菊可入药续命,而他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三年前的剑试,他被谢霁打得落花流水,从台子上滚落了下来,重伤濒死,几乎没命。” 天下第一剑修,是谢霁,不是沈平涧。 少年低着头,目光落向地上静静安放的玉镯。温润的玉色在暗沉夜色里泛着浅浅微光,几瓣素白梨花随风零落,轻轻飘坠,落在镯身之上。 这样的梨花是否也飘落在她的发丝上? 可他一直低着头。 黑市为人剑靶时,万刃加身、血肉淋漓,他抬着头;剔去剑骨,承受灵脉断裂之痛,他抬着头,咬牙熬过;剑试高台惨败于谢霁,重伤滚落,众目睽睽之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离开,依旧抬着头。 可偏偏在此刻,晚风温柔,梨花轻落,他却久久垂着头,再也抬不起分毫。 一片寂静,万籁无声。 如果她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传说才接近他。现在,他不想继续再陪大小姐玩游戏了,不想成为大小姐和她未婚夫游戏的一环了。 该死,他今夜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学剑只是想给她的未婚夫一个惊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她会明白的,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天下第一剑修,如今的他与谢霁相差甚远,没有资格教她。 ...... 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失望了,是不是终于明白她听到的传说只是一场虚妄泡影。 ...... “那有什么,人生本来就是有低谷的嘛。” 祝汐潋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平涧能进风月阁呢。 柳景辞的选人标准还真是统一啊。 可又如何呢。 她捧着脸,认认真真说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说沈平涧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他是我来学宫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沈平涧顿了顿:“你还会有很多朋友。” “可他们也不是沈平涧啊。”祝汐潋抬头望向天上,低声道,“而且,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多朋友。”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的月亮很美,不信你抬头看。”祝汐潋扬起笑脸,伸手指去。 沈平涧抬头望去。 细碎的梨花簌簌轻扬,果然落了她满头满肩。晚风拂过,乌黑青丝与浅黄衣衫齐齐轻轻浮动,柔软的衣袂伴着纷飞落英缓缓摇曳,温柔地近乎不真切。 宝光流转,天上月色。 今夜的月色果然很美。 …… 头脑尚在一片空白,沈平涧听见自己已经说出口:“五十。” “五十?” “...五十灵石。” 祝汐潋反应过来。 “你答应了?你答应教我了,对不对,”她兴奋地差点跳下墙头,“一百都行。” “五十每月。” 沈公子怎么又反向杀价?不管了,只要他答应教她,别的都好说。 16. 第十六章 累死自己 抱上大腿的感觉就是好,祝汐潋连做了好几天美梦。梦中,她一身飒爽劲装,手提长剑闯荡四海,到处行侠仗义。 路边受欺负的凡人,她出手解围;迷路的土拨鼠,她好心指路。一路风光无限,人人都称颂她侠女大名。 谢霁找到她逼她成婚,她冷冷地用剑气划开一道万里长江。于是他只能望江兴叹。 哈哈哈哈哈。 藏书阁里,祝汐潋趴在桌子上,笑得花枝乱颤。 坐在她旁边的沈平涧:....... 连日来,他带着她去往藏书阁,阅览记载剑术根基法门的典籍。发现她确实精神不济,看一个时辰书要睡半个时辰的觉。 半个时辰到了,祝汐潋准时悠悠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去,沈平涧垂首静坐,侧脸轮廓清峻利落,全然沉浸在书卷之中,神色专注。 藏书阁柔和的天光落于他眉骨,周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趴在看实在太累,祝汐潋直起身子,撑着脑袋,换个姿势继续欣赏。 直到沈平涧突然开口道:“看什么?” 祝汐潋吓得忙拿起面前一本书,心虚地翻了几页才发现自己书拿反了。她镇静地低声反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 祝汐潋高兴地在他耳边道:“再过一个时辰又可以开饭了。” 沈平涧问:“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小声?” “这里是藏书阁,我是有素质的学子。” “藏书楼各个阁间都布置有隔音术。关门之后,室内交谈、推演功法、切磋论道的声音都会被隔绝,不会惊扰楼内其余研读之人。” “你不早说。” 沈平涧看向她手中的书:“这本书看得怎么样?” 祝汐潋稍稍思索:“这本书重点阐述剑术根基,稳住下盘、调匀气息。教人出剑先守门户、以静制动。” 答得倒是不错。 沈平涧微微颔首:“你可以去第二阁,取几本关于步法衔接的典籍过来了。” “好。” 祝汐潋推开阁间木门,漫卷云海扑面而来,衣袂轻飘。 一座座飞檐高耸的阁楼映入眼底。 整座藏书楼依山叠建,分为数座相连阁楼,以飞廊互通,在缥缈云絮里若隐若现。 藏书楼共分九阁,依照修行门类划分馆藏,互不混杂。往来弟子循着路径穿梭飞廊,奔赴想要阅览典籍的阁区。 一阁收藏基础道经、通识典籍;二阁收录剑道、斗法、各类武技图谱;三阁记载丹道、炼器、符箓典籍;四阁专攻千机机械、机关术艺;五阁收录灵草药材、百草图谱与药理典籍;六阁典藏星象推演、阵法奥义;七阁留存上古轶事、修真沿革、宗门历史杂记。 八阁是她所在的自习静阁,内设千百个带隔音禁制的独立阁间,专供学子静心研读、论道研讨。 至于第九阁,祝汐潋抬眼望去,风貌与其余阁楼截然不同。楼阁大门常年紧闭,檐下层层悬缀灵铃,屋舍四周遍植繁花,蓝紫色花簇层层叠叠,萦绕着幽幽淡香,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神秘气息。 清风穿梭飞廊,拂过楼阁檐角,摇响悬挂的灵铃,一串清浅叮咚声响悠悠散开,回荡在云海之间。 鬼使神差的,祝汐潋想去第九阁看看。 “祝师妹,你这是要去哪?”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她回头看,确认是素未谋面的两位师兄。 “你们认识我?” 抱着书的师兄甲称赞道:“祝师妹在风月阁豪掷十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祝汐潋勉强地笑了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全学宫都知道她是大冤种了。 斜挎着包的师兄乙低声问道:“看师妹的方向,师妹该不会是想去第九阁吧?” “怎么,去不得么?”不知为何师兄们声音低下来,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气氛,祝汐潋更加好奇了,“这第九阁里是什么?”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神神秘秘道:“老妖婆。” “老妖婆?” “师妹可知不恒真人?” 祝汐潋想起翻过的学宫手册:“不恒真人,本名李不恒,玄机学宫的上一任院长。五十年前,他曾是整个修真界战力最顶尖的剑君之一。” 也是因为他,玄机学宫在修真界才有现在的地位,仅在仙盟之下。 师兄甲道:“不恒真人不仅剑术冠绝修真界,而且容貌也是数一数二。他性格随性洒脱,一生寄情山河天地,常年仗剑游历,风霜雨雪非但没有折损真人的样貌,反而更为他添了山野清风般的洒脱气韵。” “当年修真界中倾慕不恒真人的女修们当真是数不胜数。可惜真人一直无牵无挂,独来独往。” “直到三十年前,”师兄乙道,“他孤身前往章尾山除妖。” 章尾山群妖横行作乱,有不少村民殒命于此,前来除妖的修士也接连折损。李不恒驻守村落整整一年,最终斩杀为首大妖,又把一众小妖尽数驱离山林。 “此事让真人愈发声望大涨,但更轰动全修真界的是,真人归来时,身边竟然多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乡野女子。” “震惊、猜疑、嫉妒,一时间所有的情绪在修真界蔓延开来——”师兄甲张开手臂。 “不恒真人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师兄乙摇了摇手指,“于是话本里只剩下传说,潇洒不羁的不恒真人,从此多了一份软肋。” 两位师兄一唱一和,声形并茂,讲得精彩纷呈,引人入胜。 祝汐潋真恨自己没带瓜子,她递过话头:“所以这第九阁中……” “这第九阁正是不恒真人特意为那位乡野女子修建的,还给她安排了藏书楼管事的身份。不过自从二十年前不恒真人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祝汐潋算了算:“那这女子至少五六十多岁了。” “可不。”师兄甲道,“从没有人见过她真正样貌,大家私下都揣测,或许当年真人是被她的容貌所惑,如今几十年过,她早已年华不再,自觉容貌衰败才不敢露面。” “她名义上执掌着藏书楼,学宫弟子若是想将八阁典籍借出楼外、带回居所研读,须拿到她的签条。但她的签条总要拖拖拉拉,隔上半月才签好送出。” “藏书楼从不准时开门,有时拖至巳时才启门。到了下午,才过酉时就赶人,落锁闭阁。大家心里都憋着怨气,觉得她不过是靠着不恒真人遗孀的身份肆意散漫,行事刁难,因此背地里都悄悄唤她老妖婆。” 原来如此,祝汐潋想,怪不得藏书阁每日开楼关楼的时间不定。 “总之,这老妖婆脾气怪异,捉摸不定,师妹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祝汐潋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两位师兄提醒。” “师妹客气。”师兄甲忽然凑近一些,喜笑颜开道,“听说师妹在竞选学生会主席,等师妹当选了,烦请让食堂改善伙食,增加夜宵。漫漫长夜,修行读书,实在饥肠辘辘。” 啊? 还不等祝汐潋解释,师兄乙又从包里拿出两颗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师妹,这是师兄我最新研发的隐身丸,送你两颗,等你竞选成功,还望多关照咱们丹修院,批些上等丹炉采买配额。” 听起来这个学生会主席权利还挺大啊。不过,祝汐潋如今一心只想练剑,无意这些琐事:“多谢两位师兄的美意,只是我可当不了这学生会主席。” “师妹太谦虚了。” 花满盈已经满学宫宣告,她要和祝师妹一决胜负。 “我们相信师妹的实力!” 可谁不知道,祝师妹是谢霁剑君的未婚妻,玄机学院这些教习先生谁不想巴结谢霁剑君。 “预祝师妹旗开得胜,顺利坐上学生会主席之位!” 祝师妹虽然是个废物,但谢霁剑君能让她进入玄机学宫,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呢? 祝汐潋还想再张口,两位师兄已经走远。她只好收下两颗丹丸,朝着第二阁走去,挑了本剑道步法的书籍,想了想,又去第七阁转了一圈。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沈平涧想,整整一个时辰了,大小姐还在专心致志地看书,连吃饭都忘了。 他出声提醒:“食堂要开饭了。你这本书看得怎么样?” 祝汐潋恍若未闻,眼睛一动不动,牢牢粘在书页上。 沈平涧感到奇怪,她绝无可能这么认真地在学习。于是他微微侧首,凑近几分,轻声发问:“你在看什么?” 只见书上赫然写着:“不恒真人当年何等风华,三界爱慕他的女修数不胜数,竟全都入不了他的眼,反倒独独倾心一介山野村妇。修真界推测,多半是真人剑道修行至深,一身灵力刚烈厚重,寻常女修肉身单薄,细骨柔躯,难以同他相伴,唯有常年劳作、筋骨坚韧的凡间女子,方能承住他磅礴的剑气气韵。”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忽然的出声让祝汐潋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扭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贴,近的能看到她清澈眸底细碎的光影。 沈平涧别过脸去:“在胡看什么言乱语?” 眼底光影摇曳,祝汐潋小兴奋道:“我从第七阁拿的学宫院史,这本书记录的是不恒真人的生平大事。” 沈平涧:......是生平“八卦”吧? 八卦无人探讨将毫无意义,祝汐潋终于找到一起吃瓜的人:“诶,你说书上写的这些是真的吗?不恒真人的体质,真的一般女修受不了吗?” 沈平涧无奈:“无稽之谈。” 祝汐潋不服:“你怎么知道是无稽之谈?” “......我只知道,不恒真人一定很爱他的夫人。” “你去过第九阁,你见过他夫人?” “我没见过。不过,不恒真人曾说世间有‘三不恒’,江山美景不恒有,皮相美貌不恒有,浮生美梦不恒有。他自己却留下阵法,使第九阁四周的花一年四季地盛开,终年不败。” 祝汐潋听出他提及不恒真人时崇敬的语气:“他是你所仰慕之人?” 沈平涧真想敲她脑壳,整卷院史只看流言八卦,但凡多看看不恒真人的斩妖守民的赫赫战绩,便不会有这般发问。 “不恒真人是天下所有剑修仰慕之人。” “这么厉害?” “你可知这世间第一柄斩邪之剑?” 祝汐潋想了想:“周松岩那个老登说过:太古之初,妖魔横行,浊气覆世,众生惶惶不可终日。先人以凡铁铸锋,以肉身承锐,以心志为火,淬万般苦难,炼出第一柄斩邪之剑。自此之后,剑立天地,破混沌清气,劈魑魅魍魉,守苍生太平。” “不错。这世间第一柄斩邪之剑名为‘渡长风’,正是不恒真人的配剑。” 对剑修而言,佩剑是自身实力最直观的象征。剑的威能越强,持剑者的修为便越高深。是以天下修士无不渴求一柄举世无双的名剑。 “渡长风,好正义凛然的剑名。这柄剑现在在哪?” “随着不恒真人身死,这柄剑也没有了下落。” “剑渊里也没有吗?” 沈平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渡长风剑意浩然凛冽,倘若沉于剑渊,我守渊多年,断然不会感知不到它的一丝气息。” “有道理。”祝汐潋附和地点点头,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不恒真人这么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沈平涧发现她是真的毫不知 情,欲言又止:“第七阁中,找一本正经院史,都有记载。” 祝汐潋眨眨眼,一副你看我想读那么厚的正经院史的样子吗。 沈平涧只好道:“他,死于魔族之战。” 祝汐潋一怔,好久没说话。她一直很逃避这个话题,很少主动打听那场大战的细节。或许有一天,当记忆中的人喊她“潋潋”的那个女人身影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她完全记不清了,她才会毫无顾忌地讨论。 不过,现在她突然想问:“沈平涧,你说那一场大战,魔真的都消失了吗?世间还有魔吗?” 祝晚,李不恒,他们所献出生命的事情,真的值得吗? 沈平涧无言。他想到师长,师弟师妹。他的宗门真的勾连魔族?或者应该说,人心远胜于魔。 面对等待答案的少女,他顿了顿,说道:“天下太平,五谷丰登。” “说得对!我已经闻到饭香了。”祝汐潋扬起笑脸,“我们去吃饭吧。” ** 两道身影并肩从藏书阁廊下走过,映照在一位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眼中。 站在年轻男子身边的跟班纳闷道:“周师兄,你说这个青云宗的祝汐潋,最近怎么和沈平涧走得这么近?” 周璞指尖盘着两枚莹润锃亮的核桃,斜倚在朱红廊柱边,眼尾微微上挑,精致如玉的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饶有兴致地望着越走越远的两道背影。 作为修真大族周家的独子,他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贵公子皮囊,身形挺拔匀称,面如凝脂,眉眼生得极是俊丽,额间束着嵌满宝石的黑色抹额,发髻高束,金玉发冠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平日里在学宫收拢了一大帮跟班。 他姐姐周芷雪近来刚升任仙盟执事,周家风头正盛,也愈发衬得他底气十足,走到何处都前呼后拥,排场十足。 “这就是女人的心机。”周璞指尖转了转手里的核桃,金玉配饰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发出细碎脆响,“听说过一句话没有,要想抓到一个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 “要让他产生胃酸。” 跟班摇摇头,一脸茫然:“不懂。” “真是不开窍。”周璞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这祝汐潋空顶着谢霁未婚妻的名头,可惜谢霁从来对她冷淡,爱答不理的。所以,她故意找个旁人亲近,好叫谢霁吃醋。你就说,看这画面,醋不醋,酸不酸?” “周师兄果然阅女无数,眼光犀利。”跟班立刻拍起马屁,紧跟着又生出疑惑,“不过祝汐潋再怎么说也是青云宗小师姐,就算要演戏,怎么偏偏挑上沈平涧?” “什么小师姐,不过是个修行不上台面的拖油瓶。也就沈平涧那个落魄剑修能跟她凑成对。” “那照周师兄这么说,她这法子能有用吗?” 周璞眼梢带着几分戏谑:“谢霁剑君那是何等人物,哪会吃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不愧是周师兄!” “论识人断事,整个学宫没人比得上周师兄。” 跟班们又是一顿狂吹乱赞,听得周璞眉眼舒展,满面得意洋洋。 吹了好一阵,跟班冯顺才赶紧汇报情报:“这祝汐潋除了与沈平涧亲近些,倒是没有别的动作了。反而是花满盈,还有刘承垚,我打听到他们为了当选学生会主席,竟然相约去闯禁地!” “这群蠢货不要命了。”周璞嗤笑出声,慢条斯理,“禁地是那么好闯的吗?” 冯顺问道:“周师兄,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按计划行事,你把今天的计划念一下。” 冯顺从袖中掏出记事簿,斗志昂扬,逐条诵读:“今日的计划是:前往云溪教习院中除草剪枝;替三峰教习刷洗炼丹炉;为清玄教习鱼缸换水……” 玄机学宫学生会主席的选拔,不仅由学宫学子投票,诸位教习手中也有选票。依周璞之见,想要坐上这个位置,不如把精力花在各位教习身上。 他自然不会亲自动手,于是便苦了身边这群跟班。 一群腰酸背痛的跟班静静听着冯顺一桩桩往下念,暗自叫苦,昨天刚做了好些活,怎么今天又有这么多活要干? 清玄教习养的是鱼精吗,怎么天天都要换一遍水。 “周师兄,这里面有一条,”冯顺脸上犯难,“三峰教习那尊无极丹炉分量太沉,得抬到后山水边清洗,我们就算派五个人一起使劲,也只能刚刚搬出院子。” “我以为什么难事呢?”周璞懒洋洋往后一歪头,漫不经心唤道,“丑奴儿——” 他话音刚落,一众跟班才惊觉窗边阴影里竟还立着个人,纱帘半掩,那人周身敛得干干净净,半点灵气、声息都不露,方才竟无人察觉。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缓步踏出阴影,众人不约而同心头一震。她脸上疤痕遍布,样貌丑陋,也难怪唤作丑奴儿。她一言不发,朝周璞木讷颔首。身后悬着一柄长剑,剑身宽厚沉重,与她单薄的身形全然不相衬。 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小姑娘而已,能有几分力气?” 周璞勾起唇角,用下巴示意了示意。丑奴儿不言不语走上前,只用单手各一根食指,勾住两名壮汉跟班的后领,轻轻松松将两人提起来。 !这女子莫非是天生神力,怪不得背那么重的剑。 满场跟班见状,瞬间鸦雀无声,心服口服。 冯顺喜笑颜开:“丑姑娘肯帮忙,这事就容易多了!” 周璞满意地扫视一圈,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记得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一众跟班立刻站直身子,齐声洪亮高呼:“累死自己,卷死同学!” “不错,很好,非常好!”周璞大手一挥,高声吩咐,“都打起精神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