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逍》 1. chapter1 九霄风霁,苍茫青冥,云海翻涌如万顷素练。 巨大恢弘的山门立于万丈云台之上,悬于飘渺风涛之间,背后千丈玉峰拔地而起,崖壁生满千年不凋的灵翠琪树,琼枝垂落点点流光,随风簌簌飘落,犹如银河碎雨,漫山漫谷皆是清辉。 今日是当世第一剑宗太初剑墟五年一度的内门开宗之日,旨在擢选内门弟子,凡是登上九九仙阶、进入昭彰台之人皆可参加,不论出身更不论背景,而此时此刻,登阶之行已告一段落,所有成功登顶的人立于昭彰台上,心思各异地等待内宗的下一步指示。 崔弋扫望四周,在场的约莫百八十人,既有耄耋老人也有垂髫稚童,上首则共备有八席,定然是对应着太初剑墟的八个峰,此刻除却中央的主位外,其余皆萦绕着袅袅仙雾,看不清其后光景。 “这位道友,可有心仪的拜师人选?” 等待间隙,身侧传来了窃窃的私语,崔弋听到那人回答:“自然是拜观复道君为师了,找师父嘛,谁不想找天下第一。” 那人口中的观复道君名为李拂逍,据说出身贫苦,双亲早亡,少时于荒村陋巷苟活,日日与风霜饥寒相伴,既无家世庇护,也无仙缘指引,唯有捡来的一截绣铁残剑,日夜摩挲,后听闻太初剑墟收徒大典,遂千里跋涉,翻越荒山大泽,一路风餐露宿,险些丧命于妖兽爪牙之下。 于万千求道者中,她资质平平,无宝物傍身,险些被拒于门外,幸得现已飞升的长老清尘子破格收入,自此进了外门研习。 同门之中多有天资卓绝之辈,相较之下,她处处落于人后,是以只得苦修——别人借物引气,她于寒崖峭壁上昼夜不眠,别人得师门亲传,她独自进入废弃剑冢,最后历遍世间险地,闯过万魂剑墟,于断剑残峰中悟出剑理,一战成名。 “当年她与衔山尊一战,简直是剑光横亘千里,惊彻八荒……录了这段决战的息影镜现在都卖到三千金了……若非我买不起,定然日日揣摩道君剑意。” “可观复君百年来就收了三个徒弟,你确定她此次真会收徒?”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道君就看上了我。” “与其在这异想天开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我可听说她两个徒弟也到了收徒的年龄,当不成天下第一的徒弟,当天下第一的徒孙也是好的。” “照微君和凝远君么?那确实也是同辈之中无敌手,不过道君那位大弟子怎得从未听过?” “诶,这就是道君看走眼了,”那人一副深知其中内情的神情,道:“据说当年收徒时此人拔出了太初剑,众道君便纷纷以为此人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为了令天才更上一层楼,宗主便让道君收了他为徒,却没想到百八十年过去,此人修为没有寸进,想来当时不过巧合。” “那道君还愿留他?” “道君怎会如此冷血,毕竟是百八十年的徒弟,总不好就此逐出师门,不过道君对徒弟真是好,据说什么天材地宝都愿意往他身上堆,听说年初时还在浮屠楼中高价拍得宝物,就为了给这个大弟子养身体。” “便是无用,也是机缘了,”那人感叹道:“说不准那位大弟子的机缘就是拜道君为师,此后也算高枕无忧。” “谁说不是呢……” 听了满耳不知真假的轶闻,崔弋敛眉静立,不动如山——他今日来自然也是冲着观复道君这位天下第一剑修来的,求仙一途苦燥不堪,若能求得一位好师,自然能事半功倍。 昭彰台上各自私语间,上首各席也渐渐坐满,众人最为关注的自然是宗主身侧的稷山府之位,随着一道清光闪过,那仙雾总算缓缓而散,一身着黑衣的颀长身影已斜倚于坐上,另有三人立于身侧,想来就是观复道君那三位弟子。 “师尊,您快看看今年有没有喜欢的弟子,倒是给我再收个师妹或 师弟,”方照微纵目望了下方各人,隐隐见到几簇灵光,忙迫不及待地询问李拂逍,她闭眼假寐,淡笑着回了句:“催我做什么,你和凝儿也到了收徒的年纪了,今日也可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弟子。” “我的弟子是我的弟子,”照微道:“您若是收了新弟子,我总算不是最小的那个了,有师妹师弟可使唤,多好。” 李拂逍好笑,道:“哦,收了新弟子原来是给你使唤的,你和凝儿入门这许久,你师兄可使唤过你们了?” “诶呀师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照微才不怕她,道:“我就想要一个小师妹或者小师弟嘛。” 练剑一途枯燥,偶尔想要追求新意也是常事,李拂逍于此途来,自然知晓,也不会怪她,便道:“好罢,我看看今日有没有和眼缘的,若有就收来让你教。” 方照微得逞,冲着身旁的师姐顾凝远笑了笑,说:“我教就我教。” 师徒几人话毕,下方的试仙台也已阵起,参与擢选之人需过三关,一为互比,即众人一一对战,二为试剑,即尝试拔出太初剑,三为亲试,即与内门弟子过招。 短短几息之间,试仙台上已有人下场,李拂逍百无聊赖地看着,听到一旁的宗主鉴心与她传音,问:“拂逍今年可要新收徒,我看照儿很是着急了。” 李拂逍笑道:“照儿年纪还小,不想当小师妹,总想过个当师姐的瘾。” “说起来照儿和凝儿也该收徒了,说不准拂逍今年还会多一两个徒孙。” “那要看她们二人的师徒缘分了。” 鉴心笑笑,闲叙间也忍不住看向了她身侧的潋静——百八十年,这人的存在感微乎其微,多是别人口中的废物,是天下第一的观复道君此生难得看走眼的污点,如今两个师妹也要收徒,此人的修为却仍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毫无寸进。 哎——他在心中叹气,道,也是可惜。 2. chapter2 剑道一途中,天赋第一,勤学第二,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昭彰台上的比试已经接近尾声,方照微和顾凝远似是看到了感兴趣的人,一直在旁小声耳语。 “承让。” 崔弋又一次将对手挥至台下,有始有终地持剑行礼,随着一声清脆的磬音,第一关试毕,获胜的五十余人进入下一关,于试剑台旁站定。 太初剑是太初剑墟的镇宗之宝,也是开宗祖师定墟仙尊遗留佩剑,负有剑灵,除却定墟仙尊外,此剑被十数人拔出过,除了观复道君那位大弟子,其余之人皆已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师姐,你瞧排在末位的那位师妹,”方照微又看见了感兴趣的人,道:“年纪不大,但看着很是淡然。” “确实,”顾凝远依言道:“收她为徒,正好中和一下你这跳脱的性子。” “我哪里跳脱。” “哪里不跳脱,”顾凝远道:“非得当了师姐或是师尊才能稳妥些,不然我今日也替你掌掌眼,为你选个徒弟可好?” “若是有合眼缘的也不是不可以,”方照微道:“不过我还是更想师尊给我收个师妹或者师弟,不用我教,但也能过过当师姐的瘾。” 她倒是坦白,李拂逍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一旁的潋静适时替她倒了一盏茶,她看也未看,伸手接过后低头抿了一口。 “铮——”谈笑间,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众人纷纷向试剑台上看去,只见一灰袍青年立于太初剑前,自己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时隔数年,居然又有人拔出太初剑了。 李拂逍终于生出了点兴趣,将茶盏随意递还给一旁的潋静,微微向前倾身。 鉴心开口问:“下方何人?” 青年立刻调整了表情,不卑不亢道:“在下明素,中州方禾府人氏。” “好,不错,”能再得一个拔出太初剑的弟子,鉴心自然高兴,道:“你今日可有拜师人选?按照宗规,只要拔出太初剑,八峰乃止本尊皆可为师。” 明素面上一喜,屈膝跪下,道:“在下仰慕观复道君已久,盼能拜道君为师,今后定会勤学苦练。” 此言一出,四方皆静,且不说李拂逍已数十年未曾收徒,便说她那位不可言说的大弟子,当年之景可不恰如今日。 鉴心似也觉得尴尬,偏头看向李拂逍,道:“拂逍,你道如何?可愿收他为弟子?” “师尊。”方照微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期待地看向李拂逍,顾凝远则是无可无不可,安静地等待她发话。 片刻之后,李拂逍道:“凝儿,你去试试他。” 这是要松口的意思了? 顾凝远有些意外,随即应是,飞身而下,立于明素身前,道:“小师弟,请。” 明素不敢轻敌,拔出自己的佩剑,道:“望师姐手下留情。” 顾凝远略略应好,抬手引剑时青锋出鞘,一声清鸣震彻台宇,她在同辈之间几无敌手,剑光凝敛沉稳,招式负着经年苦修的厚重,中正端方,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劲风一瞬间扑面而来,几乎封死了明素的所有退路,但他无怯无慌,一把材质平平的长剑叫他握得稳如磐石,身形如风中孤松,不仅不避其锋芒,反倒寻招破招,寻着顾凝远的剑势缝隙递出一剑回刺,力道收发自如,毫无半分滞涩。 身形倒是不错,灵动迅捷,也有脑子,知道不能硬碰硬。 “师尊你看,他接了师姐好几招——诶呀,怎么剑都断了。” 方照微刚兴奋地喊了一句,试剑台上胜负已分,明素三招之内即被碾压,但还是持着断剑向顾凝远行了个礼,道:“谢师姐赐教。” 顾凝远回以一礼,飞身回到了李拂逍身边。 鉴心又问:“拂逍,你有何想法?” “先让剩下的人继续吧,我思虑片刻。” “好。” 此人一出,后半截的人许是觉得越不过他去,隐约多了丝颓意,鉴心看着直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而一旁的李拂逍也确实在思虑,安静了片刻,看向身侧的潋静,道:“静儿,你觉得他如何?” 潋静神色未变,淡声道:“师尊,静修为浅薄,不大看得出来。” 听着这自贬之语,李拂逍只笑笑,道:“便是不看修为,只问你喜不喜欢他,再收弟子,总不能收你们不喜的——凝儿,你们说呢?” 方照微道:“师尊偏心,怎的不问我?” 李拂逍笑道:“你不都在我耳边念叨一早上了吗?还用问吗?” 顾凝远道:“这位师弟心性坚韧,又得太初剑认可,弟子觉得是个可塑之才。” 问题又回到了潋静这里,李拂逍复问道:“静儿,你呢?” 潋静默然片刻,道:“师妹说的是。” 李拂逍简单陈词,道:“那就是都喜欢了?” 方照微问:“那师尊要不要他?” “让你师姐要吧,”她做了决定,道:“我观他剑意,倒是适合练逯中剑诀,教人练剑和自己练剑亦有不同,许是能让你二人相辅相成,凝儿,你觉得呢?” 顾凝远有些顾虑,道:“弟子无异议,只是这位是师弟拔出了太初剑,别的师叔伯许是也想要。” 李拂逍道:“那就让他自己选吧。” 听了这话,方照微眼里多了一丝失望,潋静则像是松了口气,手中泄了力道,总算松开了被攥出了折痕的衣袖角。 又一刻钟,试剑结束,再无人拔出太初剑,鉴心复问李拂逍之意,她便将欲收其为徒孙之意道出,明素并无犹豫,立刻答应下来,当场收了顾凝远的内门信物。 “好,那各位师妹弟若有收徒之意,也可派弟子试剑,一刻钟为期。” 接下来应该无事了,潋静不欲在此处多留,俯身轻问道:“师尊可要回府?” “再等等罢,我见照微也有收徒之意,我替她看看。” 潋静只得陪伴,道:“是。” 三关毕后,方照微并未寻到有意向的弟子,失望作罢,将目光落到了新得的师侄身上,左右的峰主也收到了可心的弟子,一时间其乐融融。 然正当鉴心准备宣布擢选结束之时,后半程一直无言的李拂逍突然开了口,道:“稍等片刻。” 她并未多话,出言时指尖便浮现出一柄稷山府的内门弟子玉符,尔后直直向下飞了去。 潋静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猝然抬眼,道:“师尊……” 她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后话,待那玉符飞至一青年身前,笑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3. chapter3 那被询问的人正是以为自己已然落选的崔弋,见眼前悬停着的正是稷山府的弟子玉符,他几乎是傻在了原地,懵了半晌才猛地屈膝俯首,忙道:“弟子愿意!” 鉴心实在疑惑,传音问道:“拂逍,此人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拂逍抽空答道:“此人出自中州崔氏,其家主曾与我有恩,资质倒是谈不上。” 鉴心道:“既是你的恩情,那便随你。” “多谢宗主,”她停了传音,笑着开口道:“那你今后便是我稷山府的四弟子了,来见过你的师兄师姐吧。” 崔弋心跳如雷,在周围似艳羡似嫉恨的目光中俯身应道:“是。” 居然……真的拜得了当世第一的李拂逍为师。 此后不论天赋如何,哪怕不如一个凡人,他大概也能有一条极顺畅的问道之路。 一直到内门擢选结束,崔弋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和他一起去往稷山府的明素好心提醒了一句,道:“小师叔,回神了,别在师祖面前失了礼。” 这才刚入内门,居然直接当小师叔了,他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道:“多谢提醒。” 稷山府是李拂逍所在的洞府,听闻数年前不过是个无名之峰,如今她功成名就,此地被越传越玄乎,不是说下面埋着稀世珍宝,就是说有什么当世大能庇护,如今亲见,并不如外界传闻那般神霄绛阙,反倒只有三两竹屋,门口甚至还有数方菜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方隐世小院。 李拂逍随便在院中寻了个石椅坐了下来,崔弋便立刻呈了拜师礼,恭敬俯拜,道:“此物为碎星剑草,是家母于一秘境中偶然所得,命我作为拜师之礼呈之,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到了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当世剑道第一人的样貌——看着三十岁上下的皮囊,长眉凤目,高鼻浅唇,而那股久居上位的淡然气质比出众的外貌更为引人注目,却也让人不敢多看。 李拂逍受了礼,笑道:“你们崔氏的做派百年来倒都是如此。” 崔弋意外道:“师尊知晓我家?” 趁着崔、明二人都在,李拂逍便将此事摊开来说,以免有人心觉不公,便道:“我当年于中州遇险,是崔氏彼时的家主崔恒救助我脱困,遂今日收你为徒,不过你也不用为此自扰,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既成了我徒弟,我自然也会倾心教导。” 她口中的崔恒正是崔弋的高祖母,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岁余岁,崔弋闻言,忙道:“徒儿不敢,能拜师尊为师是徒儿之幸,高祖母若是知晓定然也十分感激。” “不用如此拘束,稷山府没那么多规矩,你们自便即可,”李拂逍笑笑,说:“等会儿让你师兄带你去领一些内门弟子要用的东西,还有明素,你先领了佩剑,改日再让你师尊带你去剑冢。” 从师尊变成师祖,明素没有失落,被提点了一句更是高兴,道:“多谢师祖。” “静儿,你去吧。”她发了话,下一息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不知去了何处。 一直到顾凝远带了明素出去,崔弋才敢小心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试探性地唤了声:“师兄?” 这位师兄拜入稷山府多年毫无寸近,被提及时多被称为废物,让人替李拂逍扼腕叹息,但今日一见,这个废物却有一副不可多得的好皮囊,乌发雪肤,湛然冰玉,然端严若神,令人不敢逼视。 他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方照微提醒才缓缓地往前迈了半步,道:“跟上。” …… 虽说剑修的穷是出了名的,但稷山府毕竟是当世第一剑宗的第一峰,天材地宝自是不缺,崔弋先是跟着潋静去杂事堂中领了内门弟子一些必备之物,那杂事堂的弟子对潋静尚算恭敬,笑着道:“潋静君,这位便是新师弟了吧?” 他不欲多话,只命崔弋将于符递去,道:“给他备份东西。” “好嘞,稍等会儿。” 他一边开启阵法取物一边打量崔弋,闲聊道:“小师叔今年几岁了?” 崔弋有点疑惑,问:“你问我吗?” “自然是,”他笑道:“我师父是清伽峰慈光君坐下三弟子,和潋静君同辈,你可不算是我小师叔吗?” 崔弋对各峰还不太熟悉,讪笑后答道:“今年二十有九。” “那还真是年轻,”他笑道:“如今拜入观复道君门下,说是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他又自来熟地恭维了几句,将东西清点后收入储物戒中,道:“这是内门的基础储物戒,东西都在里面了,有什么事可随时来寻我。” “好……” “师兄,师弟,好了没有?”刚刚在外同别人说话的方照微探了个头进来,道:“好了就回去了,师姐让我们去给师弟和师侄选洞府了。” 她刚当了师姐,对什么事情都兴致冲冲的,潋静没什么反应,道:“那你带他去就是了,我回去寻师尊。” “这怎么能行,师尊可是把师弟交给你了,”她不允,抛出长剑招呼道:“师弟,我带你一起御剑。” 相较于潋静,他确实还是更愿意和这位小师姐相处,但上剑时还是多问了一句:“那师兄呢?” 方照微凝决控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离了此峰,远远丢下一句:“他法器多的是,不用管他!” 这话确实不错,虽然潋静的修为连御剑都是勉强,但架不住观复道君对这位首徒的宠爱,不仅各式法器一应不缺,连那件布满阵法的法衣都是道君亲自炼就的。 待师兄妹三人一前一后回到稷山府,一向神出鬼没的李拂逍竟又出现了,潋静落地时她正对着崔弋抛出一枚玉戒,道:“这是我炼制的飞行法器,称做逐霄叶,默念心决即可放出,便当你的入门礼了。” 崔弋稳稳接住,躬身行礼道:“多谢师尊。” “心决让你师兄教你吧,你今日先休整休整,三日后我再给你上课。” “是,师尊。” 话毕后,眼前的身影再次消失,这回连着潋静也不见了。 稷山赋新添两人,顾凝远和方照微便起了两间屋子,崔弋住进其中一间,听着方照微给他和明素介绍,道:“最中间的是师兄的屋子,他不喜被人打扰,你没事不要过去哦。” “是,师姐。” “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啦,师兄不是难相处的人,现下大概和你不熟悉,”她宽慰了两句,说:“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屋中,或者跟着师尊,你没事一般不会碰见他。” 明素好奇地问:“那师祖住在哪?” “师尊没有固定的住所,偶尔会去堂屋或者师兄那吃饭,”方照微说:“师兄做饭很好吃,有机会带你们尝尝。” 崔弋心中微讶,见这位师兄寡言少语,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居然还会洗手作羹汤,真是看不出来。 “小师姐,”崔弋想起李拂逍送给自己的玉戒,道:“师尊送了我一飞行法器,让师兄告知于我心决,不过他好像忘了,不知可否……” “飞行法器?”顾凝远略有意外,问:“是什么?” 崔弋答:“说是唤作逐霄叶。” “师尊居然把这个给你了,”方照微惊道:“当初师尊共炼了两只,一只给了师兄,我讨了许久都没得另一只呢。” 闻言,崔弋心中又喜又忧,喜得自然是师尊对自己的重视,忧得则是三位师兄姐的想法,一时不敢多言。 好在顾凝远适时调侃道:“崔氏于师尊有恩,师尊重视是应该的,难道你还要吃醋?” “一点点啦,”方照微向来坦然,对崔弋笑了笑,道:“你若放心的话可以把玉戒给我,我替你去问师兄心决,顺带也让我飞一圈。” 不用面对潋静,崔弋反倒松了口气,忙将玉戒递上,道:“当然可以,麻烦师姐了。” “小事!” …… 她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说要帮忙,离了此处就直奔潋静院中,拍门唤道:“师兄!” 布满阵法的木门应声而开,但见到的却是靠在院中的躺椅中看书的李拂逍,她合了书页,对着徒儿笑道 :“怎么了?你师兄在做饭。” 方照微立刻亲热地贴过去,说:“师尊,你居然把逐霄叶给了小师弟,我也要一方嘛。” 李拂逍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给你是怕你日日乱跑,又不肯好好练剑了。”逐霄叶可日行万里,若是给了方照微,怕是天南海北都找不见她人影。 “我哪有,我这些日子进步可快了,”她道:“师兄忘和师弟说心决了,我来替他问问。” 李拂逍指尖凝决点入她额心,道:“好了,别贪玩,早些把东西还给师弟。” “我晓得,不过今日师弟和师侄入门,咱们不得好好吃个饭吗?” 李拂逍哪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又馋你师兄做的饭了吧?” “谁让师兄只肯孝敬师尊你,都不肯做几次给我和师姐吃,”虽然内门众人皆已辟谷,但架不住潋静做饭实在好吃,她期待地看着她,说:“我去慈玄师姐那讨两坛酒来,师尊你就让我们来吧。” “你去问你师兄吧,他脾气可大得很,若是不想做我也没法逼他做。” “那我就说师尊同意了!”她立刻笑起来,迈步跑向厨房,喊道:“师兄!能不能给我加两个菜!” 李拂逍纵容地笑笑,没有多说,若说二弟子顾凝远是天赋加苦练成就如今修为,那这位小弟子就纯靠天道庇护了,不论多高深的剑诀都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稍加点拨便能融会贯通,随便出个门也能遇到别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机缘,各种奇珍异宝说是迎面撞来也不为过,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是六境大圆满,放在太初剑墟外,少说也能当个大宗门的长老。 ———————————————— “师尊,”开饭之时,跑出去讨酒的方照微回来了,在门口探了个脑袋,道:“我把慈玄师姐也带回来了,可不可以让她一起来。” “师叔,”慈玄也从上方探了个脑袋,露出和方照微如出一辙的神情,道:“我带了好几坛酒呢。” 此人是宗主鉴心的首席弟子,和方照微关系很好,颇善酿酒,李拂逍尝过一次后便常让小弟子去讨要,要到鉴心上门抱怨,道自己徒弟胳膊肘往外拐,他要酒时说没有,结果全都送到了稷山府。 她虽对小辈包容,但也不好越过干活的潋静去,便道:“问你师兄。” “师兄——” 正在布菜的潋静头也未抬,淡声道:“进来吧。” “来啦!”她兴冲冲地抓着慈玄的手跑进来,道:“我上次带了你做的缕金香糕给她吃,她念念不忘了好久呢,下次还能再做吗师兄?” “再议。” “师尊也想吃!”她每次被拒绝就搬出李拂逍,她无奈道:“又赖在我头上?” “师尊——” “我才不给你做筏,你想吃就单独找你师兄,”她不上当,道:“否则你师兄下回也不做给我吃了。” 方照微哪会信,道:“怎么可能。” 看着师徒几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坐在末席的明素和崔弋心中也不再那么紧张——这位师兄虽然不苟言笑,但看起来对师妹还挺好的,大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一顿晚饭用罢,几人还不肯离去,非要崔弋放出李拂逍给的逐霄叶来玩,此法器取自灵霄古木的神叶练就,收敛之时仅掌间方寸,薄如蝉翼,心念一催便迎风舒展,叶身托出一间三层小楼,飞行时不鸣不啸,只引罡风绕身,一日便行千里,进退回转又十分迅捷,在各种各样的飞行灵器中算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那逐霄叶一放开,众人便纷纷踏行而上,崔弋刚催动心决便引叶冲霄,李拂逍伸手护了护,传音道:“凝神静气,莫要这般浮躁。” 崔弋忙依言凝神,片刻后,逐霄叶渐渐平稳下来,快慢随心而变。 李拂逍垂下手,笑道:“悟性倒是不差。” 一旁的潋静闻言,缓缓垂睫,屈膝跪在了李拂逍椅边,尔后又将脸轻轻枕在她膝前,轻声问道:“师尊收他为徒,又待他这般好,是不喜静儿了吗?” 4. chapter4 听着这声和稚童争宠似的话语,李拂逍不免失笑,垂手摸了摸他似绸缎般淌在膝前的乌发,道:“多大人了,怎地还和师妹一样吃醋。” “那逐霄叶明明是师尊给我炼的,”他语气中不乏委屈,长眉微微蹙起,轻牵了李拂逍的指尖送至脸侧,道:“可师父却将另一个送给了旁人。” “怎么是旁人,那不是你小师弟吗?”李拂逍道:“那个逐霄叶是我新炼的,自然不如你那个。” 当年见潋静难以御剑,她便为他寻摸了许多飞行法器,唯有这逐霄叶是自己亲自炼制的,这东西材料难寻,第一个做到一半时发现采的灵霄神叶不够用了,只能搁置,后来材料齐全,又觉得先前的做得一般,索性从头开始,而那个半成品就一直留着没动。 今日新收了徒,她实在不知送些什么,便将这东西又拿了出来。 小师弟……听着这刺耳的称呼,潋静心中酸苦更甚,启唇道:“师尊骗得过师妹却骗不过静儿,您道那崔氏与您有恩,可百年来静儿日日陪在您身边……当年之事不过是个误会,您却以此为由收了他做徒儿。” 满打满算,他跟在师尊身边也快满三百年了,数十年前顾凝远和方照微还未入门,他随师尊去往中州游历,偶遇一村镇为大妖所缠,师尊不欲引来太多动静,便佯装被困,从而引其现身,却没想到崔氏一族的后生也在此处历练。 那所谓的崔氏家主崔恒彼时不过二十,有勇无谋,丝毫不觉得自己进入了什么危险之地,见有人被困就直接上去破了束缚,殊不知自己已经陷入了那大妖的阵法中,最后还得师尊来救——他还记得那崔恒有一兄长,当年就碍眼的很,同行短短两日总是围在师尊身侧嘘寒问暖,惹得他吃了不少醋。 “师尊可是觉得他天赋卓绝?还是说单纯见他心喜……”说话间,李拂逍的指尖已经被他引至了唇畔,几许热意顺着唇齿张合落至她指腹,还牵带着两个似有若无的轻吻。 “这也叫你看出来了,”他少有的多话,李拂逍也未苛责,仍是笑道:“好罢,故交只是一部分,其实我是见他根骨非凡,趁着鉴心那几人没看出来赶紧收了,不然他们和我抢徒弟怎么办?” 说来李拂逍的眼光也确实毒辣,上能识人下能辨物,当年顾凝远在内门擢选时也是这般不显,偏偏叫她挑中,也正是因为此,潋静的存在才会这般为他人所诟病。 然她却不知,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怀中的徒儿,反倒让他更觉无力——好罢,又是一个天才,师尊是当世剑道第一人,徒弟也合该个个出挑,而非像他这般,无论用了多少天材地宝也只是个废物,勉强维持着三境的修为毫无寸进。 新师弟进了门,师尊定然会分许多注意给他,若是她也觉得对方……不,他怎么能这般想师尊,她出尘端严,若非自己蓄意勾引,又怎会同自己…… “师尊……”想问清楚也不过图个心安,怕师尊是真心喜爱他,既然不是他便不欲再谈此人,索性微微张口,将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含入了口中,柔软的唇舌沿着指缘上下舔舐,眼底也恰到好处地沁出了一层薄泪。 李拂逍岂会不知他想做什么,唇畔逸出一缕浅笑,纵容道:“你这孽徒。” 这话便是允了,潋静心中一喜,缓缓起身欲吻她唇,偏这时方照微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师尊,师兄!我们回来了!” 那院门阵法未启,再有几步便能看到师徒二人交颈欲吻的模样,潋静身形微僵,立刻回身想要抬手,却被李拂逍握住手腕,笑道:“怕什么?” “师尊……”他当然怕,自己名声如何不要紧,但师尊已为他所累多年,自然不能再担一个不伦之责,当下便有些着急,道:“师尊,我先……” 李拂逍淡笑不语,直接倾身堵了他的后话,潋静微微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师尊竟然主动亲他了,师尊亲他了…… 一时间他什么也顾不得,直接抬臂攀上了李拂逍的脖颈,就算今日被发现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也认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在此刻推开这个吻。 “怎么回事?这么一会儿功夫师兄就歇下了?”院门之外,方照微等人正对着那牢牢定着的阵法发牢骚,道:“我还想再求求师兄,让他明日给我做糕点吃呢。” 顾凝远道:“师兄做了晚饭许是累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你实在馋就明日再来吧。” 她向来心大,道了声也是便作罢了,一旁的明素好奇地问:“师伯这里的阵法好生玄妙,师尊知道是何阵法吗?” 太初剑墟虽然都是剑修,但并不阻碍宗门弟子辅修它途,见明素感兴趣,顾凝远便道:“是个高阶防御阵,具体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是你师祖亲自起的。” 明素道:“师祖对师伯真好。” “那是自然,师兄这情况……”方照微嘴快,说了半句又讪讪挥手不说了,道:“总之师尊多疼宠他些也是应该的,你们可不要学那些人一样对师兄有什么偏见,他这些年于修炼上并无松懈,很是辛苦。” 明、崔二人自然应下,于前路与二人作别,并肩往自己的住处去。 而此刻的院内,他们口中需要疼宠的师兄早已衣衫不整地伏于那长塌间,山间月光明亮,朗朗清光照透此间,更映得他那张脸凝然若云,洁然如玉,细密的长睫轻垂如帘,低咬着腕骨不肯出声。 “静儿。”她轻声唤他,一如这许多年的每一声,潋静听在耳中,心下稍缓,总算将那蚀骨腐肉的醋意压下些许,不顾指尖的痉挛也要攀住自己的腿,哑着声低弱道:“师尊,静儿服侍您。” …… 百十年间,这身皮.肉早叫师尊用透了,偏偏每回还是受不住晕过去,潋静晨起一睁眼便想起自己昨晚双目翻白口舌微吐的狼狈样子,暗恨自己这副不耐用的身体,撑着床榻艰难起身。 身上没什么痕迹,腿间也清爽,向来是师尊给自己清理过,但腹下那股酸胀仍在——这是他特意求来的,让她不要用术法,允他留下这身情潮余韵。 师尊…… 想到她他便心神不定,曲起长腿靠回被中,谁料此刻房门骤开,李拂逍迈步进来,见他情状愣了半息,笑道:“一大早又在做什么坏事?” 他说不出话来,见到脑中心心念念的人更是意动,好在她并未怪罪,还走到床边垂下了手,他立刻顺从张口,像是得了赏赐的犬儿一样满足地轻舔她的指尖。 “嗯……师尊……” 她颇为无奈,反手捏住他的下颌,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 李拂逍同崔弋定了明日上课,今日仍是无事,潋静暂解了醋意,一边在心里暗暗鞭笞自己善妒一边依言为方照微做了糕点,给她的时候多嘱咐了一句:“向慈玄再换两坛师尊爱喝的酒来,要陈酿。” 方照微接过糕点,拍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换了酒,他挽起袖子去到了院中的菜地里,山中无岁月,一季起一季落,很快便囫囵过去了,再者李拂逍每回闭关总是数年几步,他于修炼一途上无望,便多做点杂事来打发韶光。 浇水 浇到一半,在屋中看书的李拂逍走了出来,对着他道:“静儿,下午练剑。” 他自然无有不应,道:“是,师尊。” 潋静的本命剑唤做不惘,是他自己在剑冢中寻来的,勉强算是把上乘的好剑,但也只是勉强,和两个师妹寻到的神兵来说还是不值一提。 待他持剑立好,李拂逍便躺回了院中那条长榻上,道:“练无回剑经第三层。” “是。” 李拂逍门下三个徒弟,每人都有她亲自编写的剑诀一本,无回剑经便是她为自己写的,其剑势之苍茫可引虚空罡气为用,招法古朴简单,无繁丽变化,他已经修习多年,只是仍停留在第三层。 犹记得当初他在内门比试中连战连败,整个宗门都知晓了他不过是个偶得太初剑垂青的废物,实际毫无根骨,许多同门知晓他有这份剑诀后常常在私下围堵,道他若是自己练不了就应该将其给予其他同门,他自然不肯,挨了不少欺负,最后终于被李拂逍看出不对劲。 她当时并没说什么,而是直接在他的法衣上结了数十个高阶阵法,自此便谁也难近身,此举也是告诉别人他就算根骨不行也有师门庇护,众人这才歇了心思,不再觊觎他身上的东西。 “凝神,”一旦开始练剑,李拂逍的声音就严肃了许多,凭空折了条细竹枝往他腕间抽了一记,道:“手再抖试试。” 潋静不敢多言,顺着烂熟于心的剑诀再度出剑,那竹枝便顺着他的剑势与他对战,一旦有凝滞便毫不客气地向他抽来,一阙练完,手背和腕间红痕遍布,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继续,”她没有多加理会,道:“刚刚那一阙再练十遍。” ”是。“ 他并不觉得痛,反而觉得高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废物,配不上这么好的师尊,配不上这么好的剑诀,但师尊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即使是现在也会亲自教导他修习。 待十遍练完,天边已是暮色四合,潋静收了剑势,微微喘着气回到了李拂逍身边。 “手伸出来我看看。” “师尊,是我太愚笨了,不疼的。” 他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宛如玉件整雕而成,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红痕,有几道甚至已经渗出了鲜血,李拂逍看了一眼,道:“明日再给你治伤,多疼一夜才知晓自己有多少错漏。” “是,师尊。” 其实根本不用治,这是师尊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即便是痛和伤痕他也不舍抹去,若非是怕留疤不好看惹得师尊不喜,有些伤他恨不能留一辈子。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一道传讯突然飞了过来,传出方照微的声音,道:“师尊!我今日在剑冢玩发现一处秘境,和师姐在里面历练了一番,好像要突破了!” ……就说她这小弟子是天道宠儿,这么多人去过的剑冢居然还能被她遇到秘境。 “你和师姐在一起吗?” 顾凝远的声音传来,道:“是,师尊,我和照微在一起。” “那你们抓紧时间回来闭关,”李拂逍本想多问一句明素待如何,又思及这是凝远弟子,自己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为好,便道:“有何不妥及时寻我。” “没问题师尊!我和师姐现在就回去!” 这么些年,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潋静也早已习惯了两个师妹进步神速,并不觉得难过,只问:“师尊晚上想吃什么?静儿去准备。” “今日便算了,你回屋中定定神,争取早日将这一阙融会贯通。” 潋静听话应道:“是。” 5.chapter5 第三日晨起,崔弋期待了许久的授课总算要开始了,他早早地持剑等在后山竹林处,日升之时,李拂逍准时出现,笑道:“怎么来得这般早?” 崔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唤道:“师尊。” 李拂逍点点头,道:“从今日起每隔七天上一次课,练段时间后我给你写剑诀——这几天休息的如何,可还算适应?” 崔弋认真回答道:“师兄师姐都待我很好,谢师尊关心。” 见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李拂逍着实好笑,但也没说什么,惯常折了根竹枝,道:“我先看看你剑术练到何种程度了。” 崔弋出身世家,一般都有家学底蕴,崔氏一门的剑法想来已经有所小成。 然刚看他行了半阙,李拂逍便抬手打断,道:“实在太过花哨。” 他连忙收势,对着她低下了头。 “剑者,以锋破敌而非以姿悦人,千般巧技也不如一剑沉实,”她示意他收了剑,从地上引来一枯枝送入他手中,道:“今日先用这个,劈千次,刺千次,练完后到后山瀑布打坐一个时辰,明日也是如此。” 看样子还并没有到师尊亲自指点的程度,崔弋掩下心底的那点失望,认真答道:“是,师尊,徒儿会认真完成的。” “嗯。”布置完任务她也不再多言,身影顷刻消失在了原地,等人走了他才敢稍稍抬目,却不期然地在那竹林深处看到另一颀长身影,一袭深衣,清癯秀骨,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然还未等他将那一声师兄唤出口,对方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了,他着实想不通对方来干什么——不管外界怎么传言,师兄如今终归也是个三境修士,自己才堪堪一境大圆满,总不能是来偷师的吧? 况且师尊那般疼爱他,他若有什么直接问师尊便是了,又何苦来找他麻烦。 这般想着,他很快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应该只是来看看,说不定还是来看自己的,这个师兄面冷心热,默默关心小师弟也不是没可能。 嗯,他握紧手中枯枝,心中肯定,大抵就是这样。 之后的几次授课,潋静也时常出现,但都是一言不发地站在远处的暗影中,从未有一次上前,等到师尊走了他便跟着离开,崔弋不知道李拂逍有没有发现,见她从来不问,自己也就没有多言。 山间光阴如流,一连数月皆是如此,李拂逍每隔七日来给崔弋上一次课,手中的枯枝逐渐换成了稍重一些的木剑。 不去后山的时候他或是去上宗门中辅修的符箓课,或是同明素一起下山,又或是待在藏书阁,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也渐渐适应了稷山府的生活。 待到山下落雪,方照微和顾凝远总算出关,第一时间便来寻了潋静院中,果然看到了躺在院中长椅上看书的李拂逍。 “师尊!”方照微兴奋地跑过去,道:“你快探探我修为!” 李拂逍看她一眼便知晓她到了何种境界,但还是依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步入七境了,不错。” 一旁的顾凝远道:“师尊,我也破境了。” 她便也同样伸手摸了摸二弟子的额头,说:“嗯,八境中期,进步很快。” 虽然也为两人高兴,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道:“七境是一个坎,越到后面破境就越艰难,差之毫厘便有可能前功尽弃,你们二人今后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方照微点点头,后又伸出双手,期待地问道:“师尊,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李拂逍早猜到她会讨要,并没有意外,抬手浮出两块灰扑扑的石头,笑道:“这两块天外陨铁是我百年前游历中州所得,可以打两把辅剑或者别的法器,便当给你们的奖励吧。” “多谢师尊!” “谢谢师尊。” 二人伸手接下,眼中满是开心,然方照微还不知足,恰见潋静从房中走出来,又兴致冲冲地向他跑去,双手合十报了一连串菜名,十分恳求地看着他。 潋静不为所动,道:“莫要贪口腹之欲。” “这也叫贪?”方照微不依,道:“你怎么从来不这样说师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师兄,我闭关了快一年,都快发芽了。” 眼看是不答应她就要被缠上了,潋静略有些无奈,只得道:“下不为例。” “谢谢师兄,你最好啦!”她说着就要去挽他的手臂,被躲开后也不恼,像是习惯了,笑着说:“那我去叫慈玄师姐!” 稷山府有方照微就从不缺热闹,晚间众人饮酒,崔弋突然想起一桩事,道:“师兄,今天我去上课的时候有一个外门师姐在找你,还拜托我替她传个信。” 没等潋静回答,方照微就先问道:“谁啊?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沈南宜。” “沈南宜?”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头,转头问潋静,道:“没听过,师兄你认识吗?” 潋静的神色丝毫未变,淡声道:“不认识。” “她说她是你以前的同窗,”崔弋道:“师兄要去看看吗?她现在每天都会去上符箓课,明天大概也在。” 潋静头也不抬,挟了一小碟菜推到李拂逍手边,还是道:“我不认识。” “说不定是认错了呢,”方照微道:“师兄很少出门的,应该不会和外门弟子有交集,小师弟,你要不明天去仔细问问?” “好……” “不用。” “呃……那师兄说不用就不用吧。”即使是方照微这般粗放的人也听出了潋静并不想同此人有什么牵扯,一旁的顾凝远适时道:“小师弟,你下次直接避着此人走。” 崔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瞥了潋静一眼,道:“我知道了师姐。” 好在这个短暂的插曲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众人该说说该笑笑,吃完饭,几个小辈陆续离开了院中,方照微终于忍不住,询问顾凝远,道:“师姐,你认识那个沈南宜啊?” 顾凝远摇摇头,说:“不认识,但看师兄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故人。” “说起来师兄好像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他以前的事,师姐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她说:“我只知道师兄拜师前好似是南原州某个家族的幼子,后来遭遇了什么变故,就上山了,在外门待了几年后参加内门擢选,在那时拔出太初剑,拜入师尊门下。” 二人说话声渐远,隐隐听到风中一句:“那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院门一关,院子渐渐恢复了寂静,清月高悬,晚风阵阵,李拂逍靠回躺椅上,看着站在院落一角挽袖浇地的潋静,道:“真的不去见一见?” “师尊,我与那些人已毫无干系。” “你不是说沈家曾帮过你吗?” 他专心做着手上的活计,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潋静原出身于南原州徐氏一族,徐氏以符道立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在南原州也不过泯然而已,便和其他世家一样多依附于大族,而在三百多年前的南原州,沈家就是那个大族。 为了讨好大族以求庇护,附族常送人送物,更兼有送适龄的玩伴,故而潋静六岁之时,就被家中送往了当时的沈家二子沈南宥身边,此人正是今日那个说要寻他的外门师姐——沈南宜的哥哥。 彼时沈家家主沈珍治家甚严,手段狠厉,但或许是过于严苛了,以至三个孩子各有各的不足,长女浪荡,二男庸懦,三女则是出了名的蛮横,潋静虽 是陪在沈南宥身边,可却常常和别人一样挨沈南宜的打。 他年纪小,写信求告家中,家中却不愿带他回去,只能这般熬着,原想着至少沈南宥还算好说话,他和沈南宜也不会日日碰面,可没想到没过几年,沈南宥就在一次外出中遭到沈氏仇家报复,以致双目失明,半身不遂。 从那之后,沈南宥性情大变,沈珍却在同一年添了幼女,对这个二男更是忽视,潋静求告归家不被允许,好不容易联系上家中,母亲和父亲也不肯接纳他。 在又一次受到鞭笞时,他反抗了,拿起那条沾满了他鲜血的鞭子,和两个同伴合力勒死了沈南宥,尔后连夜出逃,却在离去时撞见了恰好归来的沈南宜。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沈南宜并没有拦住几人,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那两个同伴一个归家,一个去了中州,唯有潋静拿着从沈南宥房中偷出来的银钱一路东行,最终寻到了在沈家人口中听过的仙山。 大概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意气,他顺利爬上了千阶仙梯,拜入了太初剑墟的外门——一开始他确实想过要报仇,所以拼命修炼,但山中的日子一天天过,他反而没了那份心。 找谁报仇呢?沈南宥已死,沈南宜背后有沈家,至于父母宗族,他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 这些事……他从没和师尊说过,谈及年少的事也只说家中横遭变故,师尊心思剔透,从不多问。 若她知道他那么小的年纪就敢杀人……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恶毒、冷血无情?即便是折磨下的反击他也不敢赌,他无法接受师尊看向他的眼中出现微毫的厌恶或忌惮,他会死的。 他现在只有师尊,也只要师尊。 “那就去见见吧,”李拂逍不知他心中所想,道:“你故交甚少,过去这么久了还能在同一宗门内遇见也是缘分,多玩一玩,否则总叫师妹们说你日日守着我。” “为什么,师尊要去何处?”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李拂逍身边,一双白玉似的手还沾着尘泥,不敢碰脏她的衣角,只能背在身后,低声道:“是腻烦静儿了吗? 她一抬眼便看到了他眼中流露的委屈,仿佛只要她点头下一秒就能立刻垂泪,一时颇为无奈,道:“你想哪里去了,我能去哪?” “……师尊月前还下了趟山,”他语气就像是告状似的,眼神别开,道:“师尊将我做弄至天明,自己却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日醒来许久却没见李拂逍时有多心慌,找遍各处都不见人,生怕她突发奇想去哪里游历或者闭关,丢下他一走就是数年。 “不是说了那日只是下山买东西吗?”她见他这样总是想笑,也是几百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似的,可偏生那张脸又实在生得好,一分委屈也能因那眼尾一点薄红变成十分,总是让她不忍苛责。 “生生记了一个月,等着今日来堵我的话呢?” 听着李拂逍调侃似的话,潋静微微红了耳根,捏了个辟尘决将手理净,像往常一样屈膝依在了她膝前,轻轻环抱着她的腰,道:“……静儿只是不想离开师尊。”一步也不想。 她抚了抚他的发顶,道:“我知道。” “师尊也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李拂逍笑,道:“这算哪门子推给别人。” “就是算,”他还难得有这么无理取闹的时候,把半张脸埋进她的小腹中,闷声道:“我不需要什么故交,只要有师尊就够了。” 李拂逍本就是随口一说,也没强求他去见,揉了揉他的耳根便随他去了,道:“好了,不见就不见,改日师尊带你下山玩。”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去哪他都无所谓,闻言便轻声应了句好,低垂着头,很乖地在她腹间蹭了蹭。 6.chapter6 本以为此事不过是个随口提起的插曲,不理会便过去了,却没想到某日午后,一向不轻易打扰潋静的崔弋却磨磨蹭蹭地来在了他院前。 正当他踟蹰不前时,院门突然打开,潋静持剑立于身前,淡声问:“有事?” 他大概是在练剑,周身灵气还未平息,想起小师姐说他勤学苦练的话,崔弋心中了然,犹豫了片刻才道:“师兄,那位外门师姐说想见你……” 见他这般吞吞吐吐,潋静一眼便看出了端倪,道:“她威胁你了?” “……嗯,”天下第一的观复道君徒弟被一个外门弟子威胁,说起来也有点丢脸,但见潋静眸色甚冷,他还是承认了,道:“她虽然修为不高,但身上法器甚多,是我能力不济……” 他懒得听他多话,只问:“受伤了没有?” 崔弋垂下了头,道:“……就是摔了两下,师兄你能不能别和师尊说……” 话音刚落,怀里就被丢来一个瓷瓶,紧接着又是两句冷言冷语,道:“养好伤,此事我自会处理,不至于要劳动师尊。” 果然,师兄还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崔弋心中熨帖,赶忙道:“是,师兄。” “还有,”潋静难得同他多说那么多话,垂眼看着他,缓道:“你既已拜入稷山府……” 他本想多叮嘱一句,让崔弋勤加修炼,少丢稷山府的人,连累师尊名声,但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没立场,反手关了门,不再多言。 门外的崔弋看着紧闭的院门,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隔着门缝说了一句,道:“师兄,我一定勤加练习,不会再让此事发生了。” 等了一会儿,门内还是没再传来动静,他握紧手中瓷瓶,心中惴惴——师兄说他会处理,但那个外门师姐确实有众多法宝,万一师兄也被欺负了怎么办? ……要不也告诉二师姐一声? …… 见门外的人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潋静复又打开了门,目标明确地向鹤梦山行去,此处是外门弟子修习上课的地方,占地庞大,共有八十六峰,主峰设有符箓习堂,每月都有内门长老前来上课,所有弟子皆可旁听。 当年逃离沈家的时候不过十余岁,如今数百年过去,他早就忘了沈南宜的样貌,但她既然能找到崔弋,定然也能认出自己,在下山的山道上等了半刻钟,一穿着高阶法衣的女修就朝着他走了过来,肯定道:“徐澹月,果然是你。” 他不欲与她多言,只垂目看着,等她后话。 “先前在内门擢选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拜进了稷山府,”百年过去,沈南宜的脾气像是收敛了很多,但看向他的目光依旧轻蔑,道:“如今你也算是改头换面了,还记得旧日的主人吗?” 听着这等类似于欺辱的话,潋静却没有丝毫的反应,淡声问道:“你威胁崔弋,就是为了找我说这些?” “当年可是我放你走的,若非如此,焉知你现在还有命活?又岂能拜进稷山府?” “所以呢?” “虽然你如今仍是个废物,但我也听说了,观复道君最疼你这个首徒,什么天材地宝都肯往你身上砸,我也不要多的,剑诀法器,你选一些给我,便算报当年的恩情,以后再见,我便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恩情?”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眼神依旧淡薄,道:“沈家势弱,如今改行乞讨了么?” “是啊,时移世易,沈家已经势弱,可徐家更是好不到哪去,否则你又怎配在我面前叫嚣,”她丝毫不惧,道:“你说若是我把你拜入稷山府的事告知徐家,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来向你行乞?听闻观复道君最是和善好言,否则也不会对你这个废物这般宠爱,若是她知道这些麻烦事,会不会更觉你累赘……啧啧……徐澹月,你到哪都不过是一条狗,还是少惹点麻烦事吧。” 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威胁,且不说徐家的人能否进太初剑墟,就算进了,他们也根本见不到师尊,更何况师尊给他的东西,一分一毫他都不可能予以旁人。 想到这,他也不欲多说,只问:“你伤到崔弋哪了?” 沈南宜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这个废物还想替他报仇?” 这人到底是怎么进外门的,崔弋是师尊的弟子,既知道师尊连自己这种废物也疼爱,便也知师尊护短,威胁他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难道说她就是算准了崔弋会自觉丢人,不会和其他人透露半分? 幼年时看她和沈南宥,只觉得索命的恶鬼也不过如此,想打便打想辱便辱,连他喂只瘦骨嶙峋的犬儿也要拿他作乐,不仅将那犬儿生生打死,还剥下鲜血淋漓的生肉硬塞他口中,只为看他痛苦作呕的丑态,然如今再看,幼年的恐惧早就随风而散,眼前这个原以为怎么都越不过去的人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一时间,他心下微松,不惘随心而动,在他身前绕了一圈,尔后直直地朝沈南宜的双臂刺去,对方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立刻退后两步,手中也现出一把长剑。 剑身绕着青色雷蛇,沿着剑光飞速缠上不惘,再顺着剑柄朝他面门袭来,那雷蛇气势汹汹,长着血盆大口正要合齿,却在相隔寸许的地方突兀僵住,半息后,潋静法衣上的阵法浮出一道微光,生生将它碎成了齑粉。 沈南宜受了不惘一击,双臂剧痛却不见血,咬牙凝决,一抹青光自她身后浮起,也不知是何法器,潋静正要反击,却听见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轻声唤了句:“静儿。” 他动作一滞,下一瞬便撤了抵御,佯装被那青光拂过,踉跄两步,倒进了李拂逍的臂弯之中。 “观复道君——”沈南宜自然认出了来人,浑身的气焰一下子熄灭——此人为当世剑道第一人,三百年前与衔山尊一战已是十境,如今的修为更是不得而知,她不敢多言,低下头跌在原地。 “怎么好端端地打起来了。”她语气听着也不像问责,沈南宜便大着胆子道:“弟子和师兄是故交,今日叙旧,只是切磋。” “切磋不去试剑台,在这?”李拂逍不知信没信,但也看出此人和潋静不只故交这么简单,道:“无故动手,自去戒律山领罚吧,以后不要再来寻他。” 看来观复道君是真喜爱这个弟子。 沈南宜原本是算着潋静不会将此事告知李拂逍才敢动手的,如今对方既已知道,她也不想找死,匆匆应是就离开了此地,潋静看着她慌乱离去的背影,轻咳两声,勉强站直了身体。 “受伤了?” “我没事,师尊,”他道:“可是师弟告知您我在这的?” “不是,”李拂逍轻轻挥袖,带着他回到了稷山府的房中,道:“你难得自己出山,我见阵法有异动便多看了两眼。” 潋静刚拜入稷山府的时候受了不少欺负,实力又不济,李拂逍便在他身上结了许多防御阵法,其中也包括一个追踪阵,能让她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原先她还觉得少年人多爱自由,怕他觉得自己管束太严,却不成想他知晓后不仅没有反对,还十分心爱地将那个阵法隐在了最下方。 “是我打扰师尊了。”他露出一个愧怍的神情,捂着心口坐到了窗榻边,李拂逍看了看他的伤势,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转而挽起他的衣袖。 那上臂确有一红痕,但看着还不如小臂上那些竹枝抽出来的伤严重。 她道:“不是给你药了吗?怎么这伤还留着?” 小臂和手腕上的伤自是昨日练剑时李拂逍打的,那时她打完后还随口道了句:“上药去吧,就这么一阙还总是错漏。” 彼时那句“我不疼的”就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张口结舌地说不出来——师尊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明明这一阙他才刚开始练习,昨日上课前他也勤学了许久——以往她不会这么说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多了个小师弟。 想来师弟确实是个根骨非凡的天才,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师尊教了他又回来教自 己,所以觉得他错漏太多,不如师弟聪敏。 “是我太笨了,就这么一阙也练不好,便想将这伤多留两日,好记得疼,下次不再错漏。” 李拂逍道:“我昨日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晓的,”他不愿让师尊觉得自己沉郁多思,道:“我真的只是想多留两日,好让自己记得,师尊不用担心,静儿不疼,下次若是还错,可以再打重一些。” 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也没伸手将那伤拂去,道:“那今日的伤呢,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猜到她会问,将心里早就打好的腹稿道出,说:“时移事易,以往帮过我的人也不会一成不变,师尊不用为这等俗事所扰,您都发话了,她以后定然不会再来找我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几个弟子自己不开口的事,她向来不会多问,起身欲走,却被潋静拉住了衣角,一双乌沉浓目微微潋滟,掺了几分可怜,道:“师尊要去哪儿?” 她一坐回去就被他抱住了腰腹,脸又蹭至她膝上,低弱道:“静儿好疼……” 说治伤又不要,这会儿又喊疼,李拂逍揉揉他发顶,道:“再去给你炼点防身的东西。” “已经够了,今日是我一时不察,”他说:“我连个外门弟子都不敌,师尊可会觉得我丢人?” “说什么呢,是我要收你为徒的,你怎么样都是我徒弟。”她对几个徒弟的修为向来想得开,天赋高低都会倾囊相授,若是实力不济就多护着点,否则拜她这劳什子天下第一还挨欺负,图什么? “师尊……”师尊怎地就这般好,他抱着她,心口也涨得发疼,无数心绪无处倾泻,反倒变成推手促使他仰头,很快便大逆不道地破了那师徒界限,对着她缓声道:“师尊亲亲静儿吧……” 双唇弥合,师尊没有推开他,他便晕晕乎乎地揽上了她的脖颈,软得似水一般低语:“亲一亲就不疼了……” 两句话说得跟撒娇似的,她托住他的腰背,笑着戳穿他,道:“静儿不会是故意伤来装可怜的吧?” “那师尊可愿疼静儿……”他不知何时解了衣带,引着李拂逍的手去摸那处深陷的腰窝,指腹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痒难耐,都想被她握在掌心里搓圆捏扁。 手腕上的伤都开始发痒了,牵带着全身都跟着一起,他不会对眼前的人使力,便垂下手捏住了自己的腿弯,指尖用力到泛白,轻垂着眼道:“想要师尊……” ……真是孽徒。 …… 也不知怎地就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待到外面夜色降临,潋静的脸上早已满是痴色,乖顺地依在李拂逍怀中,还在轻低唤师尊。 她摸了摸他微涨的小腹,引来一声惊喘,道:“师尊,别……” 百十年间,师徒二人游历数地,这等事自然也做了不少,她这徒弟看着沉默寡言,实则胆子颇大,在床上时也总想着让她尽兴。 有回二人去往南荒一地,她这徒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淫.窍之物说送与她玩,此物类于草植,生有枝触腕足,泌有粘液,他寻来时怕是也不知此物威力,当夜便被弄得几近痴傻,但到最后也没有丝毫抵抗,反而捧着微隆的肚腹偎进她怀中,痴痴地说:“师尊,我这样像不像是有了孩子?” 她一向百无禁忌,否则也不会纵容首徒同她亲近,只笑道:“原来静儿喜欢这样的?” 他几欲昏聩,闻言便回道:“喜欢师尊……” 从那之后,引得他肚腹微隆变成了二人的榻间之趣,不论什么潋静都会乖乖受着,她也颇爱看他卸了端严面容,吐着软舌的狼狈情态——活了近千年,不过逍遥度日,能让她感兴趣的东西着实不多,如今榻上之欢也勉强算一件。 “师尊别压它……”他实在受不住了,软声恳求道:“师尊若是不尽兴,静儿再服侍您……” “好了,”她将他揽进怀中,亲亲他的发顶,说:“累了就睡吧。” 7.chapter7 李拂逍哄了潋静入睡,自己却有点抽身不得,这小孩儿如今真是粘人得紧,睡着了还抓着她的衣摆,稍稍一扯又收紧几分。 走不了,就只能躺着发呆,她这几百年拢共就没睡过几觉,都快忘了困是什么感觉了,闭眼假寐时神识在山内转了几圈,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刚一入梦,她就见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青衣广袖,在影影绰绰的光流间抱着手臂看她,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她自觉没什么好事,脚步微顿,正想脱梦而出,对方就现出怒容,道:“李拂逍,你给我滚过来!” 她讪讪一笑,只好走过去,道:“师尊,您老人家怎么又来看我了?” “我不来你岂不闹翻天了!居然犯下这等不伦之事!”清尘子拧着她的耳朵,道:“你是嫌稷山府名声太好了吗?!还是觉得现在没人管得了你了?” “有话好好说,师尊,”她早已习惯了清尘子的脾性,捂着耳朵顺毛捋道:“您教我修逍遥道,凡事自然是百无禁忌嘛——” “有你这么百无禁忌的吗?!每日浪荡度日,怕是连修炼也不放在心上了,”她不敛怒容,道:“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不飞升?仙界人手严重不足,你师尊我当值要当疯了!” 这话清尘子每回入梦来都说,李拂逍早已见怪不怪,反口问道:“我在下面过得挺好的,为何要上去当牛做马?” “你在下面寿有尽时!” “那上面就是没有尽头的当牛做马。” “……”此话一出,清尘子可疑的沉默了,和李拂逍对视两眼,道:“我不管,你师尊我打牌都缺人,你赶紧上来!” 李拂逍戳穿她,道:“主要是因为这个吧——” 清尘子道:“若是不飞升,再过十几年你可就一千岁了,那千年雷劫可是照死了劈的,你可别说你没见过——我记得你一百岁两百岁的时候我天天带你去蹭别人的雷劫淬体,有回真差点给你劈死了,喂了好些个回魂丹才回来。” 您也真是好意思提…… 李拂逍腹诽,嘴上道:“熬不过就是我命该如此呗。” “你倒是想得开,苦修这么多年甘心放弃?” “诶——师尊,”她抓她话里的漏洞,道:“多少人没飞升就是败在不甘心三个字上,你可别误导我。” 清尘子没耐心了,冷声问:“那你到底是何想法?!” “怎么总是说着说着就生气,”见师尊还是和过往一般无二的脾性,她无奈地摇摇头,说:“飞升这事又急不来,说不定哪日就突然顿悟了呢?” 清尘子哪里肯信她,问道:“你是不是对此方世界还有执念?你如今修为已臻化境,若不飞升就是心性问题。” “这不是我刚收了个徒弟吗,”李拂逍随口就来,道:“总得先让人家出师了才行,否则刚拜进师门没两年,师尊突然没了算怎么回事?” “谁让你这会儿了还收徒?”清尘子皱眉,道:“你该不会舍不得你那个首徒吧?情缘最难消,你若是因为此事不得飞升,以后可别说是我的徒弟!” “自然不是,”她仍是笑着,流畅的转移话题道:“上界可好玩?” 清尘子道:“不当值的时候还是挺好玩的,可随意踏破虚空,遨游各界,总比你困在这一方天地好多了。” 李拂逍问:“所以您老人家现在在哪呢?” 清尘子清咳一声,道:“浙江省杭州市。” 这听起来并不像此番地界,李拂逍皱眉,问:“这是哪?” “说了你也不知道,”她拍拍她的肩膀,道:“行了,你既心里有数,师尊也不强催你,这边还有牌局要玩,就不和你多说了。” 李拂逍乐得清净,立刻道:“师尊慢走……” “不过别以为不做梦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她话锋一转,指尖点着她,道:“我人虽下不来,指挥太初剑半夜揍你一顿还是使得的。” 李拂逍眼神真诚地保证,道:“是是是,我一定听从师命。” “还有,”她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说:“对你那个徒弟悠着点,一看就是个阴湿男,上手容易甩手难,可别被缠上,反酿大祸。” 李拂逍好奇地问:“阴湿男是什么?” “这是重点吗?”清尘子挥挥手,无力道:“总之他心思比较重,容易长歪,万一养出一个白眼狼,搞什么强制爱——” 她越说越来气,又骂道:“都说了当师尊要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你看看你!” “……我自己挺好的啊。” “好什么?人家师徒恋都是以下犯上,你倒好,直接把徒弟搞了!” 李拂逍挠挠下巴,心道:师尊现在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了,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总而言之——”清尘子再次总结陈词,道:“赶紧干正事,师尊就你这一根独苗苗了,你也不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徒儿尽力。” “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西湖醋鱼。” “这是何物?” “人间美味,”她眯眼笑笑,说:“保管让你终生难忘。” 说到这,她抬起手往她额头轻轻一点,原本清晰的声音也一下子飘渺起来,远远涌来嘈杂的说话声,是清尘子中气十足了喊了句:“红中!” 李拂逍脑中清明一瞬,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竹屋,清尘子的声音犹在耳畔。 潋静仍乖顺地伏在她怀中安睡,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立刻收紧了环在她腰侧的手臂,低声唤道:“师尊……” ……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没了李拂逍的身影,潋静撑着自己坐起来,眼中还带这点惺忪的茫然,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 那些被他好好留着的痕迹已经全都消失了,从腕骨到腿弯全都光洁如初,也只有下腹轻微的酸胀证明昨晚并非只是一场梦,他伸手轻抚,按捺下心中的那点可惜,起床穿衣。 走出门,便见到了正躺在院中长椅上的李拂逍,她闭眼假寐,手中摩挲着一块残缺的玉环——那玉环是清尘子所赠,跟随她多年,自他拜入稷山府时就曾见过,常见她把玩于指间,想来是从未离身。 他迈步上前,轻声低唤道:”师尊。“ “醒了?”她没睁眼,道:“我同你师妹师弟说过两日要下山玩,除了凝儿要给明素授课,照儿和崔弋都要同行,你意下如何?” 潋静当然是想和她单独在一块,却也不敢说出口,怕她觉得自己狭隘善妒,连师妹和师弟都容不下,便道:“我听师尊的便好。” “你可有什么要收拾的?”她手中仍摩挲着那玉环,道:“我想着山中无聊,既然要出门就去得久一些,你可多带点要用的东西,免得山下不便。” 潋静听话应是,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多看了李拂逍两眼,不知怎地竟觉出了一丝沉郁的气氛来。 ……师尊这是怎么了? 上一回见她这般,还是二师妹在宗门大比上被人故意所伤的时候——那个同二师妹对战的体修大概是想通过此战扬名,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四境以下,这才得以和顾凝远站上同一试台,彼时师妹不过三境修为,强战不敌便受了伤。 那时师尊也是这样,原本笑着的神情慢慢变冷,直接抬手剥了那人全身法器,试仙台上的白光愈发明晰,清楚地昭示着那人并非只是三境修为。 “等什么?”她丝毫不顾他人劝和,直接抬手定住那体修,对着顾凝远道:“凝儿,还手。” 自那以后,她护短之名也彻底传扬了出去, 每年想要拜入稷山府的修士更是往上翻了几倍,不过她事后提起也只是笑笑,只说合该如此。 “师尊……”他不想李拂逍不高兴,走过去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垂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没什么事。” “师尊看起来不太开心。”他贴着她的手蹭了蹭,明明是十分高大颀长的身体,却总是熟练地伏在她膝前。 李拂逍没有隐瞒,挑拣着说道:“只是梦见你师祖了,被教训了一顿,问我怎么还不去寻她。”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潋静双唇微张,又默默闭上,敛下睫不再说话了。 李拂逍梦到清尘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千年雷劫不断逼近,她也飞升在即,为了避免原有世界的人遭到因果乱扰,已经飞升的人是无法回到这里的,一旦她离开此地…… 千年万年,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吗? “师尊……我……” 见潋静脸色苍白,李拂逍想起了清尘子的话,心下微叹,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耳尖,道:“静儿,大道无情,分别更是常事,你心思太重不是好事。” “……静儿知道。” 这些话师尊百年前就和他说过,她修炼至今,一切故旧都已放下,想要飞升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越近师尊千岁,他就越怕哪日一垂眼,她就在眼前消失不见,所以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二师妹说自己着相,说这样只会让师尊不舍,可他从来不想成为她的阻碍,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限里同她在一起久一些。 “这次下山我准备往北去,”李拂逍笑笑,声音十分平静,像是早就想定了,道:“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按照她的修炼进度,早在收潋静为徒前就可以飞升去寻清尘子了,只是那时九州动乱,妖兽遍地,她和无数道友一同奔走,于封印一役中受了些伤,将养数载后又受鉴心所托坐镇太初剑墟百年。 百年间,她收了潋静为徒,本想教个徒弟出来承起稷山府,却没想到他拔出太初剑只是巧合,后便收顾凝远、方照微,如今又有明素、崔弋拜入门下,这四人根骨已是非凡,若是真能撑起太初剑墟、守护下辖州县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她也算尽人事,不负清尘子当年教诲和曾经的百姓之托。 …… 往北去——那是青恒星州,是李拂逍少年潜龙之地,她要往回走,从那里离开此方天地。 “好……师尊。”潋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不是吗?他其实早就做好准备了,从她突然收下崔弋开始就敲响了警钟,因为她曾说过手中还有一套剑诀,若是无人所传也是可惜,现在她找到了这个人,也顺利把剑诀教给了他。 正是因为此,他这些时日才常常心慌,在榻上也愈发淫.浪,只盼师尊能再多看自己一眼——他为什么非得是个人呢?为什么就不能是条狗,是缕魂,是个师尊能带在身边的玩意儿,他不要修为不要大道,只是想像那块玉环一样被师尊拿在手中摩挲把玩,从内到外,毫无保留。 师尊总是这般坦诚,要走要留都会告诉自己,他尽力地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可一捏掌心却又冷又麻,身上好像也在往外渗冷汗,脚微微一挪,险些整个人跌在地上。 被师尊扶了一把,他索性双膝跪地,真的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母亲膝前,低声问:“……届时,师尊会想静儿吗?” 李拂逍笑笑,道:“这是自然。” 她骗人。 她不会的,便是此方世界,她也有无数抛之脑后的萍水相逢,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狐狸精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彼时四方天地广阔,她怎会记得这小小一隅中有人在等她垂怜回望? “那便好……”他闭上眼睛,只想尽力抓住这片刻的温情。 8.chapter8 李拂逍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下山。 曾经无数次御剑乘器飞掠而过的山路,她难得用脚一步步地走了下去,近万级的台阶,从奇花异草到山间野苗,从神霄绛阙到三两村屋,出了最后一道山门就是护山大阵的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书“太初妙法”四字。 临近千岁出门游历,即使是崔弋也知晓他这位师尊随时都会飞升,怕是不会回来了,此刻见她回望山门,自然以为她心怀怅惘,方照微藏不住话,问:“师尊可是不舍?” “也不是,”李拂逍转了身,道:“就是想起来鉴心还欠我三万两没还,便宜他了。” 方照微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说:“师债徒偿,师尊若是想要,届时我去慈玄师姐讨要好了。” 李拂逍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说:“那岂不是便宜你了?” 谈笑了两句,师徒二人便不再多留,继续往前走,崔弋也跟上了二人的步伐,潋静则惯常沉默,回头复望一眼,心中一时盈满了苦意。 想起初初修炼时他总御不好剑,师尊便陪着他步行上山,这条山路二人不知道一起走了多少次,可下次回来,师尊大概就不在自己身边了。 “静儿?” 前方传来师尊的唤声,他回过神来,立刻迈步上前随在李拂逍身后半步,轻声应道:“师尊。” “跟好了。” “嗯。” …… 当今各界共分九州,太初剑墟坐落在南恒月州东部,下辖数百州县,距离李拂逍的目的地青恒星州约有万里之遥。 因着是最后一次游历,还带着三个徒弟,所以她并不着急,一路走走停停,闲暇时还会给崔弋上课——幼徒刚拜师就飞升,她也自觉有愧,所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他身上,而他也并不让人失望,短短数月,那本刚给他不久的剑诀就已练至第三阙,也能在她手下过上一二招。 正如此刻,四人晨起行路,寻至一山间梅林便开始早课,方照微看着师尊指点小师弟,好奇地问:“师尊,我在内门擢选上真没看出来师弟这般才高,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拂逍笑道:“你能看出什么?还不是和其他人一起盯着太初剑?” 方照微讪讪一笑,说:“那内门擢选中本就有试剑一项,徒儿会盯着自然也不奇怪。” 这话倒也不假,太初剑身负剑灵,灵力磅礴,能得认可的人大多都是天才,不是身负剑骨就是心境澄澈,然之所以说是“大多”,自然是因为出了潋静这个例外。 “好了,少说两句,”她从储物符中放出自己最常用的那把躺椅,拂了衣摆坐上去,吩咐道:“你去试试崔弋的剑。” 她挑了挑眉,立刻来了兴致,一把揽住崔弋的肩膀,道:“好啊,小师弟,师姐可不会和你客气。” 崔弋出身人族世家,自小学了太多纲常伦理,少被女子碰触,此刻被她随手一揽,腾得一下红了脸,瑟缩着躲了一下,道:“师、师姐……” 方照微不知所觉,带着他走到不远处的空地站定,毫不客气地抽出长剑,道:“小师弟,师姐先让你两招。” 李拂逍好笑,但也提醒道:“莫要轻敌。” 此情之下,方照微自然以为是在说她,立刻高声应是,躲了两招后反手回击,却没想到崔弋一招便不敌,长剑脱手,斜斜地插入泥地。 李拂逍这才道:“我是说弋儿。” “是、是,师尊。”他心下懊恼,忙收回长剑,顺带在心里连着念了好几个清心诀,压下那丝羞赧后,他摆手起势,总算让自己认真迎敌。 二人在这边练习,几道树影旁,潋静也在同一枝寒梅对剑,这一阙剑诀他刻苦练了数月,总算隐隐有所突破,待最后一剑挥出,那梅枝终于不敌,被剑气横扫而过,一时落英缤纷,冷香四溢。 下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熟悉的神识拂过了他,尔后就是师尊的声音,含笑道:“不错。” 总算,师尊的注意力总算分了一点给他,他按捺着心中的起伏,敛睫道:“静儿会更刻苦的。” 李拂逍没说什么,发出一声浅浅的笑音,从躺椅上站起身,他安静地等待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尔后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牵引而起。 “直接从这一阙接到下一阙,跟着我一起。” 他应好,忙定了定心神,顺着她的动作挥剑而出,一时间,千树梅林叠雪铺霞,花影漫染暗香浮动,二人手持一剑,并肩而立,身姿起落间分毫不差,进退转折间更是宛若一人,三尺长剑映着水光梅色,划出一道道利落清冽的剑花。 不知何时,方、崔二人已停了比试,目不转睛地望向这边,崔弋有些意外,道:“师尊居然亲自带着师兄练剑。” “是啊,师尊上次这么教我还是我小时候呢,”方照微语气带着点酸,但神色却像是习惯了,道:“不过也正常,师兄那剑诀我练过两三次,我都会了他都还不会,师尊只能带着他练了。” 崔弋道:“师姐还能看师兄的剑诀吗?”按理说剑诀最好是专精一道,过于贪多极有可能乱中出错,修为越高越是需要谨慎。 闻言,方照微得意地笑笑,说:“你和师姐都不行,只有我,师尊说了我练什么会什么,都可以看。” 比起曾在外门待过一阵子的顾凝远和和潋静,方照微确实算是天之骄子,她甚至都没到拔太初剑的地步,其天赋可以说是金光闪闪,只要见过她使剑时举重若轻的样子都不难看出她是个剑道天才,所以几乎是甫一上山拜师就遭到了各方争抢,最后被李拂逍以神兵却邪为礼收入门下。 崔弋眼神亮了亮,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多了一丝仰慕,真心道:“小师姐,你真厉害。” “这是自然!”她拍了拍崔弋的肩膀,道:“以后你就好好听我的,有我罩着你!” 崔弋听话道:“好,我都听师姐的。” 方照微摸摸他的头发,像是奖励他听话,随后继续看着不远处练剑的二人——李拂逍已罢了手,只站在一旁并指捏诀,边看边牵着他四肢的力道细微调整——大概是刚刚听见他们说话,怕他们打扰潋静,还起了一个隔音的防护阵法。 见有这个阵法,方照微说话便更大胆了些,而一旁的崔弋原本还在看剑招,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有点走神,小声地感叹了一句:“师兄真好看啊。” 潋静的皮囊实在是太过出众,再加上他惯穿深色,是以更衬得其容貌皎皎绝艳,更别说李拂逍牵引的剑招自带盈光剑气,此刻他眉眼微敛,丹唇浅抿,扬剑时袖袂翻飞,身姿纤挺不折,山风穿林而过,簌簌抖落满枝白梅,细碎花瓣随风纷飞,随着剑光流转,萦绕在他身旁。 飞瀑潺潺,流水泠泠,人似玉、剑如霜,山水为幕,落梅为衬,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一旁的方照微笑了笑,也点点头,说:“是吧,宗门内见之不忘的 师姐师妹可太多了,可偏偏师兄只爱跟着师尊,到如今了也没寻个道侣。” 崔弋好奇地问:“师尊提过这事吗?” “自然提过,”有个能陪自己聊些宗门趣事的小师弟就是好,方照微一边在心下感叹,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那时我刚入门不久,和你一样大,师兄……大概两百多岁吧,宗门里有个和他年岁相当的师姐,是谁我就不和你说了——总之实力很强,也很喜欢师兄,有一回上了稷山府来,说要和师兄结为道侣。” “能上稷山府的,是哪个内门师姐吗?” “不许猜人,”她佯怒道:“再猜就不说了!” “好罢,”崔弋忙住口,乖乖道:“师姐你说。” “当时院中只有我、师兄、师尊三人,师兄当时吓了一跳,脸一下子就白了,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说自己和她不相熟,让她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方照微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想笑,道:“但那师姐很是直白,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还说自己家大业大,一定不会委屈他——哈哈……你说师兄虽然修为不济,但这等道运倒是一等一的好,师尊宠爱他不说,喜爱自己的修者竟也是这般。” 崔弋想到了什么,道:“貌艳但体弱,很多都只能沦为炉鼎。” “是啊,”方照微也不否认,说:“其实我也知道,那些人喜爱师兄,大多和喜欢一个漂亮物件没什么不同,所以有时候也不知道说师兄命好还是不好,说命好吧,能拜入师尊门下,说命不好……” 她话没说完,但崔弋也明白,转而道:“那之后呢?” “之后?师兄自然是没同意,但师尊却多提了一嘴,说若是有意,也可想想结侣一事,那时候师尊临近九十旬,大概是觉得自己千岁在即,所以才说这种话,道若有个能同他一起修炼的道侣,或更有裨益——”她清了清嗓子,道:“当时师兄可伤心了,说:‘师尊让我结侣和逐我出师门没什么两样,师尊若是舍得,那静儿现在就走’。”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崔弋忍不住低笑,道:“师尊对师兄这么好,想来他自是不愿走的。” “是啊,二师姐说了,就算师兄要考虑这事也会等师尊飞升之后,”方照微托着下巴看向不远处李拂逍的背影,道:“其实我和师姐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样都是师尊最重要。” 崔弋问:“师姐没想过这种事。” 方照微道:“确实没什么兴趣,有师尊在,道侣这种东西好像没什么用。” 崔弋心道,这么说好像也不无道理。 师姐弟二人聊了这许多,那方两阙剑诀终于收势,李拂逍解了阵法,回头看向二人,道:“怎么还偷起懒了?练得如何?” 方照微哼道:“师尊只顾着师兄,自然是看不见照儿了。” 李拂逍笑叹一声,道:“我这日日领着你们上早课,忙来忙去,你们倒是空闲得很,每日都要呷两口醋才算完。” 方照微道:“本来就是,现在有了小师弟,师尊分给照儿的时间可不就更少了。” 崔弋实没想到她张口就来,明明刚刚还对二人练剑没什么二话,此刻对着李拂逍就开始撒娇卖痴,对方却也纵着,笑着走过来揉揉她的发顶,道:“那你待如何?” 方照微牵着她的手站起来,亲昵地依靠过去,说:“等会儿要师尊牵着我走。” 她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纵道:“还和小时候一样。” 9.chapter9 师徒四人结束了早课便准备上路,只是还没等李拂逍把躺椅收回储物福中,就有几道脚步声靠了过来,她回身看去,发现三个年岁不大的后生,穿着差不多的法衣,大概是同宗的师姐弟。 “几位道友好,在下摩挲月卿恒长老座下慕容宣,这两位是我的师弟和师妹,刚刚远远就看见几位道友在对剑,剑术高超,灵气四溢,一时神往,故而前来打扰——不知各位道友要到何处去?” 摩挲月,这不是南恒月州著名的合欢宗吗? 一听这个名头,几个徒儿明显都警惕了起来,但对方这一番话显然是想交朋友的意思,李拂逍笑笑,道:“我们只是下山游历,并没有确切的路线。” 观复道君的名头在此方世界已是无人不晓,李拂逍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所以临下山前就让方照微和自己一起收敛了气息,改换容貌,至于崔弋和潋静,一个刚入门,一个向来深入简出,向来认识的人也不多。 慕容宣道:“既如此,不知是否有幸能和几位道友同行?我们也是下山游历,若是能同行一程也是缘分。” 李拂逍怎会看不出他们是什么意思,历来修合欢道的人就喜欢逮着剑修和无情道薅,如果是无情道的剑修那更是大补中的大补,太初剑墟门规中就有一条,凡内门弟子都不允许和合欢道中人有过密往来。 “师尊……”方照微有些犹豫,扯了扯李拂逍的手,传音道:“要不还是跑吧。” 李拂逍好笑,道:“你怕什么?” “门规……” “所谓游历就是要迎难而上,若是遇见什么事都避开,那你历练什么?”李拂逍笑道:“色.欲亦是欲,若他们真有哪个想邀你合道,你倒要谢谢这送上门的历练了。” 方照微挠挠头,像是被说服了,道:“那好吧……” “弋儿,你也要小心。” 崔弋年虽小,脸皮也薄,闻言也只红着脸讷讷应道:“是,师尊。” 两个徒弟嘱咐完毕,李拂逍便收了手边的躺椅,对着慕容宣三人道:“有人陪着一起自然是好,只是我们一路走走停停,还要上早课晚课,你们别嫌我们太慢就是。” 慕容宣喜上眉梢,行了个礼道:“自然不会。” 一路上几人边走边聊,李拂逍也知晓了他们的名姓,除了慕容宣外,那个师妹名为陆封云,师弟名为程仙仪,而那位仙仪师弟确实也对得起这个名字,长得仙风道骨,望去便是一副清冷如斯的样子,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 慕容宣显然对李拂逍更感兴趣,一路上都在搭话,问:“不知道友师承何处?听这位小师妹唤您师尊,敢问这三位都是您的弟子?” 李拂逍道:“不过一介散修,无宗无门。” “无宗无门却有这般修为,晚辈佩服。” 看修为,那三个徒弟都在二境左右,这位师尊大概有五境,剑修修为最为扎实醇厚,若是拿下她,想来自己不日就能进阶,只是——这一男一女两个弟子看着有些麻烦,何必看这么紧,连路都给她挡了个严实。 见慕容宣对着李拂逍热络的眼神,方照微有些不虞,偷偷和潋静传音道:“师兄,我听说小师弟说合欢道不止有阴阳双修之法,女子或男子之间亦可,你说这个姓慕容的不会是看上师尊了吧?” 潋静道:“不用理会,他们近不了师尊的身。” “说是这么说,只是我看不惯那眼神,像是把师尊看成一块肥肉似的。” 他自然也看不惯,冷眼睨去,那人却恍若未闻,还一心和李拂逍说话。 ……这些狐狸精,简直是令人作呕。 距离此处最近的城池叫做丰都,听名字就是个繁华的大城,不仅宗门林立,来往商队也是络绎不绝,被称为不夜之城,一行人到达此地时已是傍晚,城中起了灯火,一派热闹祥和之景。 众人寻了客栈住下,见堂中座无虚席,热闹非凡,慕容宣好奇地问:“掌柜的,最近城中有什么大事吗?” “是苏家五年一度的巡天宴要开了,几位道友若是有兴趣,也可去看看,听说有许多难得的宝贝呢。” “原是拍卖,”慕容宣问:“那参宴可有什么要求?” 掌柜笑道:“没什么要求,一块灵石便可入内,只是东西价都要,所以一般没什么身价的都不会去凑热闹。”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 问毕此事,众人跟着伙计往楼上走,慕容宣道:“看样子我们来得巧,届时青逍道友可要一起去看看?” 李拂逍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好说好说。” “房间到了,几位道友若是有事直接吩咐便是。” 李拂逍点点头,回头道:“你们几个也回房间休息吧。” “是,师尊。” 进了房,关了门,慕容宣谦逊有礼的神情也消失不见,陆封云问:“师姐,我怎么觉得这青逍实在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你确定能拿下来?” 慕容宣玩味道:“试试而已,又不少块肉,也不晓得她元阴是否还在,若是未曾破戒,那直接破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封云道:“我倒是觉得那个年岁最小的不错,动不动脸红,纯情得很,想来元阳肯定还在。” “小师弟你呢?” 程仙仪道:“师姐先试试吧,若你折戟沉沙,我再替你上。” 见他和自己目标一致,慕容宣翻了个白眼,倒也没生气,道:“若那青逍真不喜女子让让你也没什么,实在不行我去用那个师兄好了,虽然修为看着不怎么样,但皮相倒是真好,比起我们小师弟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也不亏。” 几人在这边议定,另一边,潋静已经借着送吃食的名义进了李拂逍房间——她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来了,问道:“怎么了?” 他熟稔地跪伏到李拂逍膝旁,问:“师尊在看什么?” “刚刚客栈伙计送的,说是过两日那个巡天宴的货品,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苏家是丰都的最大的宗门,以器立家,其家主亦是丰都的城主,举办巡天宴一则是让外界知晓苏家的实力,看在他们每五年都能拿出这么多法器的份上,多少会忌惮三分,二则也是吸引各界人士来到此处,商旅繁华,对丰都和苏家自然也有裨益。 “那师尊可看上什么东西了?” “暂时倒没什么感兴趣的,不过到时候去看看也无事,上面说有一批特殊藏品要到当场才会公开,若是有对你们有用的我便拍下。” 潋静道:“师尊给师妹师弟吧,我东西够多了,真的不用。” “那怎么行,我可不是什么偏心的师尊,”李拂逍摸摸他的发顶,道:“说起来我这个做师祖的也该给明素一点礼物,当时思来想去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这回刚好可以看看,届时便由你们带回去给她。”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潋静却实在容易想到此次游历毕后便再也 难见她的事情,一时间心口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敛着长睫应了声是,又低头去亲她随意搭在膝上的指尖。 李拂逍顺势揉了揉他柔软的唇瓣,笑问道:“又做什么?走了小半月刚能歇歇,还不累?” “师尊紧着给师弟上课,今日也没同我说几句话……”他低低说着,眼角眉梢捏着恰到好处的可怜,道:“静儿想您了……” 走走停停好几个月,师徒二人确实也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现下看着他用这张湛然如冰的脸露出这般表情,李拂逍也有些意动,微微俯身靠近他,低声问:“哪想了?” 师尊难得会说两句浑话,潋静耳根通红,低声回道:“师尊自己来探探不就知晓了……” 李拂逍低笑一声,就着这个姿势踩了踩,他顿时反应颇大地弓起身,整个人伏在了她的膝前。 “师尊……”他红了眼尾,端严的容貌也添了一丝说不出的秾艳,倾身贴上她的小腹,简直像是个讨食的小狗,期期艾艾地说:“静儿想吃……” 李拂逍抬手施了结界,纵了这只犬儿,道:“吃吧,乖徒儿。” …… 椅边厮混半天,二人跌回了榻上,许是多日未曾亲近,李拂逍今日颇有闲情逸致,始终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坐着自己玩,潋静感觉自己坚持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泄尽了力气,蜷在师尊肩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告饶。 李拂逍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哪里来的犬儿,在这圈地盘么?” 师尊今日怎么这般可恼,他都已经这样了,她却还在笑他,潋静羞恼中带着丝委屈,但又十分着迷于她对自己说浑话的样子,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便低声接道:“是……是静儿的错,不该污了榻,师尊罚我便是。” “是该罚,”李拂逍道:“那你自己擎好腿,说什么也不准倒了。” “是……”他无有不应,即便浑身都已经烫得发紧,还是最大限度地敞开了自己,埋首在枕间胆战心惊地等,软声道:“师尊轻些罚……” …… 今日是玩得有些过火了。 见潋静腰间和腿弯处都布着明显的手印,李拂逍略带怜惜地摸了摸,潋静以为她还想继续,颤颤巍巍地抬高了自己,勉力打起精神,道:“师尊……” “做什么?”她揉了两把那瓷白的肤肉,让他靠进自己怀中,道:“刚刚应得快,没想到是个纸老虎,一会儿就散架了。” 潋静委屈道:“……静儿还行的,师尊用便是……” “这般欺负你,别人还道我是个恶师。” “不是欺负……”大概是今夜缠绵至深,余潮也能让人心神荡漾,而潋静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就喉咙发紧,心口怦怦地跳,艰涩道:“是静儿……太骚……” 最后两个字简直是细如蚊呐,但以李拂逍的修为肯定是听清了,偏偏她还故意问:“什么?” 师尊想听,他即便再羞耻也会说,微微加大了音量,道:“……是静儿太骚了,师尊是在帮我……” 李拂逍笑了声,掺杂着一点无奈,俯下身来亲他的嘴唇,道:“胆子真是大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潋静乖顺地和她亲,软得像是一汪水,吻了好久两人才终于分开,他也渐渐安静,依赖地靠在师尊怀中。 本来还想着趁着氛围好,问问师尊他和那几个摩挲月的弟子谁更好看的,但亲着亲着就不想问了——难得的缱绻,又何必提那些煞风景的人。 10.chapter10 若放在以前,这等略显粗野的浑话潋静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更遑论在李拂逍面前说了,但经年易逝,他和师尊一同走过了太多地方,也遇见了太多人太多事,往上见了天地,往下也见了一些其他的世面。 外面的狐狸精不知道有多少个,就恰如今日遇见的那些摩挲月弟子,他既有幸服侍师尊,自然得多学一些才能让她不腻烦自己。 只是——如此亲密良辰,总有一些不长眼的要来打扰,听到门口响起的那个女声,潋静脸色登时一凝,环在李拂逍腰侧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些,但嘴上却仍体贴道:“师尊可要应她?” 慕容宣正在外间笑语盈盈地邀她游街,李拂逍听了个大概,解开结界婉拒道:“道友自去吧,我今日有些疲惫,不能作陪。” 慕容宣安静片刻,应道:“既如此某就不打扰了,明日再见。” 她倒是没想着就这么一会儿能拿下她,只是前来试试,转身欲走时见屋内烛火摇曳,微眯了眯眼,忍不住向里探出了一丝神识。 “师尊不用管。”那神识甫一放出,屋内的两人便已察觉,潋静不想李拂逍为这等人费神,勉力坐起来,从储物符中引出一枚法器。 他能应付,李拂逍自然不会说什么,闭着眼继续假寐,慕容宣的神识在屋内绕了半圈,只影影绰绰看到床上的人影,她想要采补青逍,这会儿自然忍不住凝神细看,刚一靠近床侧,先看见了一只随意摊放的手,指骨修长,指缘齐整,腕骨微微凸出,一看便知何等有力——这是一只拿剑的手。 慕容宣想起曾经采补过的剑修,忍不住笑了笑,正待往前,却见另一只手也探了出来,那只手比起青逍的更为白皙柔嫩,不知是否刻意养过,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再软软地钻进去,缓慢而黏腻地缠绕着。 她床上居然有其他人? 慕容宣有点稀奇,又有点想笑,这才进到这客栈多久,她这是自己找了人还是被其他同道中人捷足先登了? 她想看看到底是谁,但神识却遇到了阻碍,无论如何都没法前进一步,能看到的唯有那双手,每一根细长的手指都深深嵌入她的指缝,贪婪地胶着在那一掌之间。 像是……像是知道她在看,故意做出来的似的。 看样子是同道中人? 她隐隐被挑起了胜负欲,唇角一翘,收了神识,转身离去。 察觉到那扰人的神识消失,潋静重新布设了一个结界,循着刚才的姿势蜷躺回李拂逍身边。 …… 师徒二人一直躺到窗外街上的人声消失,李拂逍 才道:“我送你回去?” “师尊……” 她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笑着说了一句:“毕竟在外面。” 以往带着两个师妹外出游历,她确实甚少纵他,今日也算破格了,潋静不敢再多痴缠,以免师尊不快,便主动道:“我自己回去便好,师尊休息。” 李拂逍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发顶。 …… 潋静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身上的痕迹还未清理,于李拂逍来说不过是一个辟尘决的事,但他不愿那样做,是以每次都同她说可以自己来,现下多站了片刻,小腹的酸软就再次上涌,雨露沿着小腿蜿蜒而下,点滴在地。 他不忍洗去师尊给予的每一点痕迹,解了衣躺回榻上,又忍不住开始心猿意马——今日那个人会知难而退吗?真不想让他们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看着师尊……师尊今日好生纵容他,也实在温柔……什么时候师尊能把他用坏呢,什么时候师尊也能多对他产生一点不同的情绪,不只是惯常的笑着,不只是无谓的纵容……可以对他有一丝占有吗,就像他心中苦苦压抑的那样。 师尊…… 他想着那张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的面容,绞紧被角,麝兰半吐,将脸深深地埋入了枕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