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粉丝是大佬》 1. 美女与大佬(上) 傍晚,幽森的小巷里,砍刀挥落。 那一瞬间,萧昀将刀的轨迹看得清楚明白,要在平时,他绝对能躲过。 但此刻,他实在太疲惫,加上右膝受了伤,单膝跪倒在地,头晕脑胀,没有半点挪动身体的力气。 银晃晃的砍刀落下,砸在萧昀的肩上。 硬生生地挨了一刀,他的肩胛骨疼得几欲碎裂。 所幸,歹徒没有取萧昀性命的意思,用的是刀背,不然这一刀下来,恐怕就不是肩胛骨吃疼这么简单了。 “你不是总裁吗?不是淡定嚣张么?”挥刀的歹徒脾气暴躁,显然是讨厌极了萧昀,一次又一次地挥落刀背,击打在那宽阔紧致的背上,“现在挨了打,怎么不跑了?怎么不犟了?” 萧昀吃痛得几欲晕厥,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畏惧和求饶的意思,一双鹰目沉静如常,晦暗得宛如不可测的深渊。 他暗暗咬紧牙关,望向不远处的巷口,那里洒落了一地的金色余晖,宁静且祥和,没有半点有人经过的预兆! 以前总觉得保镖和助理像嚼烂的口香糖一样黏人,此时此地,萧昀却迫切地盼望他们出现。 再不济,来个路人,路过这个凶案现场,帮忙报警也好啊! ———————————————————————————————————————————————— 这次殴打惨案的开端,要从半个小时前,萧昀一次突发奇想的散步活动开始说起。 当时,他刚搞定了一个跨国IT公司的并购项目,正离开了公司、坐在车上,向着晚上用餐的饭店移动。 凝望车窗外飞逝的残影,胃部突然涌起一阵不适,萧昀挺直背,按下车窗,强忍住反胃的冲动,深呼吸了两口窗外的新鲜空气。 “不舒服?”齐沐云转头,绕过前排椅背,打量自家老板的脸色。 “嗯。”萧昀答得平静,声调却不似往常精力充沛。 连续工作了60个小时,开会、签约、汇报、批示文件……本以为身体能扛得住,谁知一上车、获得短暂的放松,虚脱感立马蔓延全身,萧昀难受得天旋地转。 “你这三天工作得太拼了,又没好好吃东西,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齐沐云真担心他会随时晕厥昏迷在后排。 “嗯。”萧昀有气无力地应和着,并不想听自己私人助理的啰嗦和关心。 “其实很多项目,Boss你不用亲力亲为,以公司现在的规模和架构,完全可以下放一部分权力,不用各个投资案都亲自参与投入。” 萧昀只是望着窗外的夕景,没再搭话。 后排没了声音,齐沐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还醒着,建议道:“今晚和Alpha创业团队的见面会,要不取消吧?改约到周末如何。” 萧昀垂下眼睑,一双深邃的鹰目宁静而明亮,宛如海面上高悬的双星,“不用,只是晕车,小睡一会就好。” “萧总,是不是车速太快让您不舒服了?”听到“晕车”二字,前排司机握紧方向盘的手抖了抖,渗出细汗,“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控制好车速!我开慢点!”一边主动背锅,一边轻点刹车。 车速缓慢下降到30公里时速,窗外倒退而逝的景色清晰起来。 “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喝点东西?”齐沐云保持扭头的姿势,反手拉开了座位旁的胡桃木把手,“冰箱里冻了香槟和白葡萄酒,也有矿泉水,你喝什么?” “哦……”萧昀嘴上答应着,并没理会助理的提问,只是疲惫地望向窗外。 金色橙光下,路旁的小区公园里,绿荫成片,三两只流浪狗悠闲地伏地小憩,七八个小孩子追逐打闹,一群老人正围着石桌下棋。 萧昀做事分秒必争,从来雷厉风行,从来不屑什么岁月静好,此刻出神凝望公园一隅的闲境,突然间,被疲惫感猛揪住了心,硬生生地掐出一股空虚。 “停车!” 低沉而磁性的命令声响起,司机惊得一抖,猛踩刹车,车轮回转,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公园旁边。 齐沐云几乎跳起来,紧张地问:"怎么,你要吐了吗?" 萧昀斜了齐沐云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准备下车。 “Boss你去哪里?”齐沐云叫住问。 “散步。” “散步?人生地不熟的公园里,散步太危险了!"意识到刚才的语气太不敬了,齐沐云看了眼公园,又补充劝道:“保镖们今天都不在,你身体也不太舒服,单独行动实在不安全。” "嗯?"萧昀的声调透出不容违抗的冷意。 齐沐云赶紧按下安全带扣,改口道:“好好好,散步就散步,我陪你去吧。” “不用。”萧昀转身,摆摆手,大踏步走向公园:“我就在附近转转,半小时就回,没什么不安全的。” 齐沐云知他是怕被人跟着不清净,“我不出声,就远远跟着,绝对安静。”说着推开车门就要追上去。 “别跟过来!”萧昀降低了半个声调。他本来就不是好相处的性格,此刻累到极致,更是没了耐性。 “带上你,真遇着事,指不定谁保护谁。”内容讥讽,语气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担任私人助理多年,齐沐云深知萧昀的脾气——乐于掌控一切,出口的命令绝不说第二遍,从不给人斡旋的余地。 但凡萧昀想做的事,只说一次,如果有人不服从或提出质疑,那对不起,谈判决裂,请君自便。 齐沐云不敢在Boss不舒服的时候、再去摸老虎尾巴,只好听话地关上了门。 他趴在窗边,望着萧昀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安地直搓手——尽管萧昀平时行事低调,鲜少出现在媒体面前;但他今年初已经跻身十亿美金俱乐部,在高端金融圈里,他不但是人人皆知的海归富二代,更是公认有本事有天赋的投资大佬。 坐拥亿万资产的贵公子,傍晚的公园,孤独的散步……无论怎么想,都是不法分子发家致富的绝佳机会……上帝保佑,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另一边,踏入公园的萧昀却丝毫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忧,他沿石径小路,信步而走。 傍晚的公园寂静幽森,像是一座城市中的孤林。 萧昀沐浴着微暖的余晖,放空大脑,身心得到极大的安抚;他故意挑人少的地方,悠游自在地半阖目而走,也不知散步了多久,待回过神来,钻进了一条无人巷里。 小巷宽不到两米,长百米有余,狭长僻静,没有人通行,只有两旁石灰墙上的空调挂机在嗡嗡运行,高楼灰墙隔绝了全部的阳光,呈现出和公园截然不同的阴暗光景。 萧昀看了下表,差不多散步半小时了,于是调头,打算原路返回。刚转身,突然,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右侧杀出,“嗤”地急刹车,打横堵在了巷口。 “哗——”车门朝侧边拉开,两名壮汉从车内跳了出来。 黑夹克和黑工装裤,大半张脸被墨镜遮住,两名壮汉手上分别抄着一根金属长棍和一把尺余长的尖刀,脚踩外八步,朝萧昀走来。 察觉到来者不善,萧昀本能地后退几步,试图和两人拉开距离。 他微微转头,眼角余光朝后方瞟去,想调头逃跑,然而却发现,后侧巷尾也拐入了一名同样打扮的壮汉。 巷尾的壮汉扛着一块路障提示牌,踏进巷里时,顺手搁在了身后路口,上面写着“道路维修,禁止通行”八个字。 小巷的前后出口同时被堵死,萧昀被三人夹在了中间。 “萧昀对吧?哥几个有事找你,跟着走一趟呗。”持刀的壮汉先开了口,翘起大拇指指了指巷口的面包车,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走一趟?凭什么?”前后路都被堵死了,萧昀被三名壮汉夹在小巷中间,无路可逃,索性站在原地,抱臂冷笑,“看打扮,你们可不像有权带人走的警察。” “什么身份无所谓,你今天跟我们走定了。” “……你们是为了钱?如果只是绑架勒索,我可以花钱消灾。” "绑架!哥几个像是那种不入流的人吗?" 萧昀眉眼微沉。如果只是单纯的绑架,冲着钱来的,那大不了拿钱买命;但看对方强硬的态度,更像是他家世仇或者是投资对手找的帮凶,拿定了主意要弄死他,那就难办了。 以现在的身体状态、萧昀自觉凶多吉少。 “不为钱,那是谁派你们来的?” “乖乖跟我们走,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话间,三名绑匪不断靠近,在距离萧昀约五米时,后方那名放置路障的绑匪猛扑上来,准备后背袭击、架住萧昀的手。 萧昀仿佛背上长了眼睛,一个反肘,击在那人下巴上,然后迅速弯腰,又肘击中了对方腹部。这两下去势凶猛,瞬间将那人打得眼冒金星、口沫狂喷。 趁着绑匪被打懵的间隙,萧昀一把推开他,夺路朝巷尾跑去。 “X你奶奶的,居然还敢还手!”持刀的绑匪被激怒了,提刀朝萧昀追去。 “别捅死了!抓活的!”拿棍的绑匪边追边提醒同伴。 连续熬夜加班实在太累,再加上刚才那两下反击,几乎耗尽了萧昀剩下的所有体力,刚跑出十几米,就被身后两人赶上了,金属长棍横扫过来,宛如一条银白的毒蛇,狠咬在腿上。 右腿吃疼,萧昀奔出几步,栽倒在地。 然而,追赶而来的持刀绑匪并不罢休,抡起砍刀,对着萧昀的背就是一顿猛敲,十几下重击砸在背上,打得萧昀浑身散架欲碎。 “干!”此时另一名持棍的绑匪赶到,架住那只打人行凶的手臂,吼道:“就知道动手!都跟你说了TMD抓活的!” “d拿的是刀背,你见血了吗!?” “这附近他妈的是住宅区,刀子举得得你家祖坟都高,被看到了怎么办!有什么先抓回去了再说。” 持刀绑匪被骂一顿,十分憋屈,又觉得乖乖听话停手太丢面子,于是最后一下打在萧昀脸上,撒气道:“跑!让你他娘的跑?回去慢慢收拾你!” 2. 美女与大佬(下) 萧昀白净的脸上迅速印下一道红痕,又长又宽,火辣辣地发疼。 他生平哪受过这等待遇和侮辱,若是换作别的豪门公子,兴许早就又恨又怕、心绪澎湃了,但他向来冷静自持,只单膝跪在地上,虽然不知眼前二人要将他绑去哪里,却不做声也不求饶,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两名绑匪一左一右地制住萧昀的胳膊,向后一拽,朝面包车方向拖去。 就在这时,巷里响起了一阵轻呼。 “咦?” 空气瞬间凝固。萧昀和三名绑匪转头,发现前方巷尾处、不知何时、路过了一名年轻女性。 大概是听到了小巷里的动静,路人女子在路障牌旁停下脚步,看看牌子上的“道路维修,禁止通行”,又望望这边,或许是没想到会撞见绑架现场,一瞥之下,她满脸惊愕,怔怔地立在原地,居然忘记了逃跑。 绑架,最忌讳的被撞破现场。持刀壮汉赶紧踹了一脚地上的同伴,后者刚才被萧昀伤得不轻,还保持趴地的姿势。 “别装死了,快起来!被人看到了,赶紧过去处理。” “哦、哦……好!”受伤的绑匪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和巷尾的路人女子四目一对,露出猥琐笑容,“咻地"猛扑了过去。 “愣着干嘛!快跑啊!”萧昀朝女子大喊。对他而言,留得目击证人在,后续才有被救出的希望。 可路人女子立在路障旁边,仍旧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望向案发现场。 绝境中乍现一丝曙光,萧昀深知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蓦地染上了急色。 “快跑啊!赶紧报警!”萧昀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他平时在命令下属习惯了,现下就算有求于人,呼喝的语气也透着发号施令、高高在上的震慑力。 这一次,吼声起了作用,听到“报警”二字,路人女子总算有了反应——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待回过神,身体刚要动作,绑匪已经赶到了面前。 绑匪的目光越过墨镜、从路人女子脸上扫过,笑容随即猥琐起来。 “呵!模样还挺不错的,来来来,跟哥几个走一趟吧……嗷——疼——” 话没说完,后半句话转为哀鸣,接着,绑匪的身体像个沙包似的,朝后方飞起、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 ——竟是被眼前的女子一脚踢飞了!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萧昀和身后两名绑匪目瞪口呆了:看似瘦弱的路人女子,脚力惊人! “操!快抓住她!”意识到来了个棘手的角色,手持长棍的绑匪使了个眼色,同伴立马举起砍刀冲了过去。 当然,他的下场和先前那位一样:女子侧身,轻松地躲过砍刀,接着高抬脚、旋腿一踢,将他连同砍刀一齐踢到了墙上。 虽说高手在民间,可这年轻女子也太厉害了吧! 萧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抬起被松开的右手,用力掐了下脸颊,确认自己没有累出了幻觉、幻想了个女英雄来救场。 “你、你别过来!”只剩下最后一名绑匪了。见女子收脚,正朝这边走来,他慌忙将长棍横架在萧昀脖子前面,“你要是过来,信不信我当场勒死他!” 女子果然停下脚步,半眯眼,思考少顷,突然,右脚飞快伸出,踏在那把掉落在地的砍刀上。 她要干什么!? 疑问在萧昀脑中一闪而过,下一瞬,便见女子踩刀柄,勾刀身,待刀弹至半空时,抬脚朝前一踢,刀尖直直地朝着绑匪和萧昀飞了过来。 砍刀以迅雷之势,破风呼啸而至,划破绑匪握棍的右臂,不偏不倚地飞入后方面包车内,扎在了座位上。 架在萧昀脖子上的铁棍应声落地。 见识了这等杂耍般的掷刀技巧,最后那名绑匪被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人质和同伴,只求逃走自保要紧,连滚带爬跑回面包车,以最快速度发动车子,车门都来不及关,瞬间逃没了影。 漂移过速的轮胎摩擦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公园大道的尽头。 小巷里,宁静如初。 “你没事吧?”女子走到萧昀面前,半蹲右膝,歉疚地解释:“抱歉,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和那帮黑衣人只是在巷子里私斗,后来你提示我报警,我才反应过来这里出状况了。” 生死攸关的危机,短短两分钟被化解逆转,饶是萧昀见过了大风大浪,也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他只觉得,浑浑噩噩之中,一股淡淡的馨香飘散入鼻,伴随着清丽婉转之音响起,好似将他带入了一个绮丽的美梦中。 半响,他终于抬眼,正对上了一双长睫毛掩映下、澄亮明艳的杏眼;稍稍调整视线焦距,看清是一张甜美可人的鹅蛋脸,双十年纪,长发黑亮及背,五官分明,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扬起,两边浮起若隐若现的梨涡,透着一股灵动的气质。 萧昀再次怔住了。 女子刚出现时,因为情势危机、再加上巷口逆光,萧昀无暇去打量她的长相;现在被她救下,有机会凑近了端详,细看之下,萧昀只觉得整个脑子都烧起来了,像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的神经,唯有脑回路上刻下了一个字,金光闪闪的大字——美! 美得万里挑一! 美得清新脱俗! 美得前所未有! 确认过眼神,就是他心中最美的那个人! 眼前的女子,不仅美,而且,还在他人生中最危急的时刻,救了他一命!简直如同天使现世,女神降临!即便从不相信宿命论,此时此刻,萧昀也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命运的安排”。 “你的脸受伤了,腿也肿了。”未发现身前人的异样,女子快速检查他的状况,目光在萧昀身上来回扫过,“最好赶紧去医院吧。” “……” 得不到回应,女子再次询问“你没事吧?”察觉对面俊美青年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女子有些窘迫了,不好意思地侧过脸、站起身,拍了拍白色牛仔裤上沾的灰尘,“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这巷子里不安全,你也赶紧离开吧。” 见女子转身要走,萧昀顿时怅然若失,连忙瘸着受伤的腿站起来,连蹦带拖地追过去,“喂……” ……女神,还没请教大名…… 话到喉咙,却堵在喉头,萧昀紧张地发不出音来。 女子闻声转头,礼貌微笑,“怎么?还有事吗?” “你、你……那个……呃……” 该死!什么情况?怎么说话结巴了!? 萧昀猛咽口水,喉咙却怎么也润不出声。他对自己万分无语:身为华融集团的公子,投资圈的新贵,多次在世界级别的大会上宣讲,做过无数创业公司路演,向来发言干脆、说一不二的自己,居然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结巴了! 误以为萧昀太过害怕,以至于说不清话,女子耐心安抚,“别担心,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后续总会有办法的。” “你、你……警、警、警察……”如果能叫她陪同去警察局报案,说不定就能问到她的名字电话和住址了。 谁知女子愣了愣,摇头笑道:“不,我不是警察。” “……!”真是词不达意,毫无默契!萧昀急得直想伸手进嘴里,使劲把舌头捋直。 女子看了眼腕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必须得走了。”指指墙边倒着的绑匪,“这两人晕过去了,短时间应该醒不过来的。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不过,这帮人带着武器,出手也狠,你最好还是去报警备个案,免得以后再被他们找麻烦。”说完长发一甩,急匆匆走掉了。 看着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萧昀觉得自己心底某块重要的东西也被带走了,只留下甜蜜又苦涩的情愫在身体中蔓延。 没过多久,齐沐云和司机赶来了。没等到自家老板按时返回,担心安危,二人下车一路找寻,终于在小巷里找到了受伤的萧昀。 “看吧,就说散步一定得有人陪着!遇到危险了吧!”后怕之余,齐沐云说话也硬气了三分,“诶,脸还受伤了!伤在这么明显的位置,遮都遮不住,今晚的饭局和明天股东大会该怎么办?……不过也好,趁着养伤,我看你把后面几天的行程都取消算了,好好休息两天吧。” “……再议。”萧昀心不在焉地甩甩手。 又是再议?那多半没戏!看了眼满地狼藉的现场,齐沐云又问:“地上两人是你放倒的?” 萧昀摇头。 他怔怔地盯看地上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黑色幽瞳中,已不见了先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恍恍惚惚的迷醉,头发洒落在耳后,衣领胡乱地耷拉在锁骨侧,整个人看上去莫名地性感。 若是平日的Boss,怎么会露出这种无防备的姿态! 齐沐云以为萧昀这次真的被吓坏了,担心地揪紧了眉头,故作轻松地说:“不会是你超能力觉醒了,在不知不觉间打倒了绑匪吧?漫画里不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吗,太过疲惫,□□累到极致时,觉醒了超能力什么的。” 萧昀没心情搭理这个玩笑,缓缓摇头。 “那就是路过的公园扫地僧?” 萧昀还是摇头。 “总不会是超人之类的SuperHero吧?”齐沐云绝不轻易认输。 “不是。”萧昀还是没被逗笑,喃喃回道:“是女神救了我……” “啊?”齐沐云傻眼。老板是在回敬他玩笑话吗? “有女神路过,是她救了我。”萧昀转过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瞧这认真又严肃的眼神,居然不下是在开玩笑! 齐沐云囧然回望,无比心痛。 ……连夜加班之后遭遇绑架,又困又累又受惊吓,自家老板终于不堪重负,给刺激傻了吧…… 3. 综艺初登场 这次绑架未遂事件,对萧昀而言,是生死的救赎,更是命运的邂逅,意义重大;但对方琦而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行一善。 搁在上一世,这样的义举,她可没少做。 上一世的方琦,是出身将门侯府的嫡女,三岁习武,七岁时拜峨眉派掌门为师、成为俗家弟子,十二岁时滴血立誓、终身不嫁,转身跟着父亲进了军营、担任贴身侍卫并协助掌管军务。 女儿身、男儿命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二十岁,边境藩地的亲王谋反失败,侯府牵连其中、被朝廷满门问斩,方琦死在刑场。 刀落头点地,一个月前,她重生到了现代社会。 醒来时,方琦倒在沾满蛋黄色污垢的马桶旁,从冰冷的地砖上趴起身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围散落着满地的唾液、呕吐物和白色药片…… 顺着原主记忆,她才知道自己重生成了一位十八线小明星。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容貌,甚至连姓名都一样。 天意,妙不可言。 捋清原主的记忆后,方琦开始一边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一边继承原主职业、继续逐梦演艺圈。 不过,梦想很美,也很遥远…… 因为!原主生前在娱乐圈混得实在太差,糊穿地心地差! 原主.“方琦”在18岁时、以宅男女神的称号进入娱乐圈,高调签约天梦经济公司,几年摸爬滚打下来,居然连这个华丽世界的边角都没摸着。 失败的原因很多,演技差,唱功一般,口才不行……但最重要的一点,还得归结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明明实力不行,却盲目自信;明明名气不高,架子却拿得大。网红出身,心比天高,做着成为巨星的白日梦,一上通告,却连基本工作都完成不了。 例如,某综艺为了营造效果,安排一堆网红明星“批判”某资深老戏骨的演技。别的网红都是明贬实褒,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只有原主张口就批判,说老戏骨演技单一,演戏除了咆哮就是哭喊,堪比行走的表情包。老戏骨听得面上笑嘻嘻,心里直骂娘,下了综艺便要求该电视台不准再让“方琦”上节目。 又例如,原主客串电视剧,拍摄的间隙,现场有大咖叫住她闲聊并留了手机号。该大咖本来只想打发时间,展现一下自己对新人的亲和力,没想到“方琦”当了真,从此以后把自己当成对方“闺蜜”,成天发短信骚扰该大咖不说,还到处展示其手机号,弄得当事人极为恼火,从那以后,赌咒不愿再和“方琦”公司的人合作。 以上事件,如果只是一两次个例,经济公司赔礼道歉,倒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怕就可怕在,原主次次踩雷,例无虚发,而且犯错之后还听不进劝。 在娱乐圈,艺人可以才艺不过关,可以长相平平,但要想混出点名气,情商必须达标。 日子一久,经济公司也发现“方琦”性格太难伺候,退一万步,即便伺候好了、以她的情商也很难红起来,于是果断放弃再捧她,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方琦穿越而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原主事业的最低谷,一穷、二没资源、三没人气,现实和梦想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原主接受不了自己扑街的现状,绝望之下,走上自杀这条不归路。 人生如战场,继承了原主的生命和梦想,方琦一心要帮其扭转败局,于是下定决心,这之后但凡每一个机会,都必须紧紧把握,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例如今天这份综艺通告,就格外重要!它不仅是原主被公司闲置大半年后、接的第一个通告,也是方琦重生到现代社会一个月,首次正式上工。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一出小巷,方琦转身就把刚才的遭遇和受伤的帅哥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待会儿上了综艺怎么表现,匆匆朝录制地赶去。 综艺录制的地点,在北城朝阳.奇异果大厦七层,是奇异果视频的一档网络节目,《奇异闯关通》。 该节目以知识问答和竞技游戏为主,形式传统,没有太多创新,网络播放量平平。 不过,因为是网站建站就出品的元老级节目,业界地位不同凡响,每期都能请到当红话题小鲜肉和小花,在饭圈里很讨喜;再加上该综艺每周六晚八点固定播放,多年从不间断,有固定观众群,因此网友口碑和媒体评分并不难看,甚至算得上优秀。 方琦赶到录影棚时,时间还早,没有嘉宾,摄影师也尚未就位,只有道具灯光等员工在调整舞台布置。 她素着一张脸,又没有助理跟着,进了棚,压根没人注意她。 方琦脑子里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为了找综艺感、也恶补了许多综艺,亲身参与录制却是第一次;进棚之后,没人搭理,她便索性放开好奇心,在摄影棚里东走西转,只觉得舞台四周,下到地上喷的彩绘、上到顶棚的炫光灯,无一不充满乐趣,甚至连滑轨和摄影机都很新奇。 上一世,放弃出身高贵,年少便随军纵横战场,见识过王宫侯府的富丽繁华,也见识过边疆关隘的苍莽雄壮,眼界虽高远,却因为无时无刻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作为父亲的附属品而活,鲜少从自己的经历中体会到趣味。 如今,摄影棚里这一方天地虽小,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撼,不仅因为文化进步的冲击感,更因为,这里是真正属于她的“战场”,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而战斗。 方琦又欢喜又感慨。打量一圈摄影棚,忽然,舞台正前方的摄影机旁、一个清瘦的中年眼镜男闯进了她的视野,正是《奇异闯关通》的总导演,宫彦。 接到通告后,为了熟悉该综艺的套路,方琦回看了近年所有节目,其中,习惯盘腿坐在舞台正前方地板上、偶尔会被主持人和嘉宾cue上镜的那位,就是宫彦了。 射将先射马。方琦也不扭捏,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摆,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宫导您好,我叫方琦,是来参加今晚节目录制的新……哦不,艺人,还请多多关照。” 宫彦正忙得焦头烂额,听来人的名字不熟,头也懒得回,只“哦”一声,便继续冲着台上的道具人员呼喝。 方琦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咖位,压根没资格让对方给予重视,倒也不气馁,接着笑道:“宫导,我看舞台上的道具里有海绵球池,今天是不是有独木桥对抗比赛啊?台本上没写这条,难不成这期要有加赛环节?” 竞技类综艺节目,要想出彩,通常都会在台本外搞一些惊喜意外的环节,《奇异闯关通》偶尔会这么搞,不过,来录制的艺人通常不会提前发现,因为他们从不关心舞台布置,有的人甚至录制前不看台本。 “哦,你倒是挺了解的嘛。”没有导演会讨厌尊重台本、了解节目流程的艺人,宫彦自然也不例外。他被勾起好感,忍不住搭理了方琦一句。 “当然,我是《奇异闯关通》的忠实观众,这两年的节目一期没落。我记得按照节目组惯例,每季度都会有加赛环节,今年夏天还没见过,恰好这期录制又有台本外的道具出现,就猜是不是今天录。”宫彦是坐在地上的,方琦觉得站着说话不礼貌,于是蹲下身,笑着续道:“宫导,您现在执导的四档综艺我都有在看,棚内的我最爱看《奇异闯关通》,真人秀则喜欢《梦幻旅馆》,取材真实,剪辑得也很温馨,每期看完都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她声音温柔婉转,此刻蹲在地上,近距离地甜甜发声,几乎把宫彦的耳朵都融掉了。宫彦难得主动地追问:“方琦是吗?谁通知来的?” “是郑虹姐叫我过来的。” “郑虹?那应该是天……什么,那个,哦,天梦!天梦的艺人吧。” 天梦经济成立不到四年,没有强大的背景,也没有一线大明星,只是个中下游的小公司。宫彦记性算好的了,也费神想了想,才把经纪人和公司名字给联系起来。 “我们公司的艺人这半年来,上过六次您的节目,承蒙关照了。” “数得还挺清……”听方琦说得诚挚,宫彦忍不住转过眼,本来只是无心一瞥,目光却就此黏在了她脸上。 眼前人披着一头柔亮的长发,露出甜美可爱的巴掌脸,细长的柳眉下,深棕色双眸圆瞪着,泛出皎洁透亮之光,上唇自然微翘,抿成一道灵动的弧形。 明明 是娇俏可爱的长相,骨子里却透出一股高洁优雅的气质。 阅人无数,宫彦见方琦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这种反差型的明星,最受观众们欢迎,如果公司不是故意将她打造成这种人设,就是她天生该吃这碗饭。 “怎么对你没印象,是新人吗?”如此优质的美女,以专业电视人的角度来看,宫彦觉得自己但凡见过,就没理由会忘记。 “不,出道三年多了。” “三年?”宫彦一怔。 气质绝佳,长相出挑,又会社交辞令,眼前的方琦,怎么可能入圈三年都没红? 宫彦觉得专业眼光受到了挑战,上下仔细打量方琦,突然发现,她白净的脸上未施任何粉黛,顶着一张素颜就进棚了。 “你怎么素颜就来上节目了?”即使天生丽质,不化妆就来上通告,那就是不敬业,是对节目组极大的不尊重。 宫彦暗想,看来人不火都是有原因的,不敬业或许就是方琦的症结所在。 方琦回说:“我不知道节目组对妆容有没有统一要求,不敢擅自上妆。” “这是录综艺,又不是拍电影电视剧,嘉宾们都按照自己风格化好妆穿好衣服来录影就行了,哪来什么统一要求。”宫彦无语。 执导综艺节目多年,他只见过明星们化得一个比一个精致,有时候,咖位越小的反而化妆越讲究;像方琦这样连眉毛都没描、纯素颜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抱歉宫导,我不知道节目方的规矩,事先也没有和经纪人沟通好,给您添麻烦了。” 方琦说着道歉的话,声音和煦婉转,语气却不谦卑,每个字都像一阵春风,教人心暖。 宫彦听她说得诚恳,确实不像故意素颜来蔑视节目组的,火气消了一半;再说了,自己还有正事要忙,何必和一个小姑娘较劲。 “算了算了,以后记住了,妆容就是艺人的门脸,来上通告之前,好歹修饰一下!”宫彦摆摆手,招来了一个化妆师,“这位方小姐是今晚的嘉宾,来得匆忙没上妆,你给领到化妆间,看着给弄一下吧。” 化妆间斜对着摄影棚大门,属于本层楼所有节目组共用,化妆师将方琦领进去之后,示意她空台可以随便坐。 “你是要自己化?还是我帮你?” 方琦不作细想便回答:“你帮我。” 方琦其实知道必须得带妆上节目,但原主化妆风格都是什么网红款的“厌世妆“、”烟熏妆”,她实在难以认同;加上前世都是丫鬟帮忙梳妆,她也不懂手法,这才索性素颜就来报道,为的就是跟着专业化妆师偷学两手。 不得不承认的是,原主虽然品味堪忧、性格也不好,皮肤却保养得极好。 白皙的脸颊上,没有毛孔和痘印,只需上一层底妆加一层定状粉,提亮脸色即可;彩妆方面,稍微刷了个睫毛,画了个内眼线并打了个加深眼尾的大地色眼影,腮红选的是蜜桃粉,搭配同色系的樱桃粉唇彩,整个脸部妆感并不强,配合尾部微微夹卷的过肩长发,完妆后的模样如同十六七岁的气质美少女。 “怎么样?和你平时的化妆风格一致吗?”化妆师问。总导演交代的任务,她不敢怠慢。 方琦点头,“我很喜欢这个妆,谢谢。” “太好了,我刚才拿起刷子就开始化,都没来得及问你们公司给你的定位是什么风格,真怕给你弄得不满意了。” 一般公司在签约之后,会根据艺人的特点,量身打造固定人设、妆容和时尚风格。 化妆师并不知道方琦走的路线类型,化妆的时候全凭多年直觉,觉得她甜美活力的外表下,透着几分高贵出众的风骨,令人爱怜亲近之余,又徒生不可贸然靠近的敬意;因此上妆时刻意加强了这两种感觉,以突出其五官的吸引力。 看着镜子里的妆容,方琦很满意,掏出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咔咔拍了十余张。 ——很好,明天就照着这个妆容练手吧。 被公司放弃治疗太久,方琦也记不清公司当初给原主定的什么路线了。反正,不管什么路线,她有信心,很快就能摸索出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线。 4. 同期生 再次回到摄影棚,经纪人郑虹出现了,还带着天梦的另外两名艺人,吴雨萱和尹芊芊。 三人站在舞台右侧,正和某位工作人员在对台本。 方琦走过去,不便出声打招呼,便保持两米远的距离,默默地听工作人员介绍流程。这时郑虹手机响了,退后几步接了个电话,再抬头,就正对上了方琦礼貌的目光。 “虹姐好。”方琦凑上前,礼貌问好。 郑虹穿修身黑西装短裙套装,皮肤紧致,气质干练,除了眼神透着些世故感,完全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被方琦唤了招呼,郑虹第一反应是愕然。 大半年不见,眼前人顶着熟悉的眉眼,却呈现出陌生的感觉:化了甜美淡雅的妆容,穿得青春洋溢,礼仪姿态也是落落大方,和以前那个作天作地的网红女形象截然不同。 郑虹边打量方琦,边轻轻点头,“小琦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 “来得倒挺早。我还说你要是自己过来不方便,待会儿顺路去接你呢。”后一句当然只是客套话,郑虹现在一人带五个艺人,最不想浪费精力照顾的就是方琦了。 “虹姐费心了。难得的通告,想先过来熟悉熟悉环境,而且宿舍过来挺方便,路上不堵也不绕,就早到了。”方琦身体微微前倾,诚恳道:“谢谢虹姐愿意再给我机会,让我来上今晚的综艺。” 郑虹惊得一挑眉,暗想方琦被冷藏了大半年,这是彻底转性了吗? 郑虹本来都做好准备,见面后被她疯狂抱怨公司偏心、半年不给工作了;意料之外的是,方琦非但没抱怨,还道谢! 仪态大方,举止谦逊,郑虹诧异之余,倒有点窘了。 因为,这次通告并非公司想给方琦复出的机会,只是拉她来凑数而已。 尹芊芊和吴雨萱最近各有新戏上档,这次通告是打算主推她俩的;但《奇异闯关通》的对抗环节都是三人一小组,节目组给了天梦三个嘉宾名额。天梦原计划是推另一位新人上场、和两位当家小花组队,无奈那人临到头居然得了流感,公司无奈,只能换人。 即能衬托出尹芊芊和吴雨萱的光芒,又随时都有档期,上通告价码还低,郑虹能想到的备胎,只有方琦。 “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我是你的经济人,只要手底下有合适的通告,自然该安排给你。” 郑虹顺着方琦的道谢,虚伪地回应,笑容如同电视里的知心大姐姐,“今天的录影,争取好好表现、多上镜头,配合好芊芊和雨萱。要是这次录制得顺利,下次我再给你安排别的工作。” 方琦当然知道这只是客套辞令,不过,要想有通告接,必须先和经纪人搞好关系,哪怕对方忙不迭点头,“多谢虹姐,我一定努力。” 两人正聊着,吴雨萱和尹芊芊走了过来。 天梦刚成立三年,以培养新人为主,能拿的出手的艺人不多,吴雨萱和尹芊芊算得上公司里唯二的当家花旦。 方琦的记忆里存留了这两人的信息。 吴雨萱童星出道,五岁时凭借出大热家庭情景剧《家有爸妈》里的小女儿一角、圈了不少资深电视迷的好感,后来十年一直演各种热门剧里的主角女儿,国名度极高,这两年开始转型,演了两部青春大电影的女二,年初又签约天梦,目的是在小公司里拿最top的资源,目前算是天梦旗下知名度最高的艺人。 原主酷爱看肥皂剧,对各路明星如数家珍,对吴雨萱自然也很熟悉,甚至算得上路人粉。只可惜,吴签进公司的时候,原主已经被雪藏了,两人并未碰过面。 而尹芊芊,其父母是某国际美妆品牌大中华地区的高管,15岁就登上各大时尚杂志专栏,和方琦同期以模特身份签入天梦。 刚进公司的时候,原主的知名度远胜尹芊芊,长得也更漂亮,因此经常仰着鼻子看她,暗讽尹芊芊不靠关系就在这个圈子里呆不下去;尹芊芊自尊心也强,觉得方绮一没家世二没内涵,也就一张脸还算过得去,居然敢处处看不起自己。 两人彼此嘲讽,关系交恶。 三年下来,原主因为情商太低、越混越差,最后惨遭雪藏;而尹芊芊虽然脾气也臭,但凭借父母关系、在圈内发展得顺风顺水,不但有了独立代言的美妆品牌,还主演了网剧和文艺电影,正式跻身了三线小花行列。 一个嫉妒,一个鄙视,两人立场对调之后,关系已经糟糕到见面就吵架、提名字就开骂的地步了。 “怎么搞的,怎么这人也来了!?” 于是,当看到方琦第一眼的时候,尹芊芊的脸“唰”就垮了,嫌恶地一翻眼。她穿着艳丽的红底蓝波纹的连身裙裤,化了一个色度高的斩男妆,眼白一翻,像只凶恶的孔雀。 方绮不是原主,并不羡慕尹芊芊的资源和成就,听到对方挑衅,只是谈淡地移开了目光,置若罔闻。 “方琦是来和你俩一起录节目的。”郑虹当然知道两人彼此不对付,忙解释说:“今晚的综艺的主题是新生代优质美女,到时候分组对抗时,你们三个同公司的一组, 也正好替天梦宣传宣传。” “公司是找不到其他女艺人了吗?干嘛非要让方琦来上节目!” 还真就找不到其他人了!……当然,郑虹不能直接吐槽,说出来会影响方琦今晚录节目的表现。 “芊芊啊,你知道的,这档节目都是三人一组。你和雨萱上节目是为了宣传新戏,公司里其他人各有各的通告,专程上综艺只帮你俩宣传不太合适;方琦呢,这半年都没上过剧,不存在这种顾虑;而且你俩人气高,带着她上节目,能顺便拉她一把,观众也更容易记住她。” “怎么?听虹姐的意思,公司现在又想重新捧这人了?这人什么脾性公司还没摸清楚吗?专业素养差,又没有敬业精神,叫这种人和我同台,别开玩笑了!”尹芊芊食指指着方琦,大声呵骂。 原主以前确实有性格缺陷,但在工作场合被指着鼻子痛骂,却也是过分了。方琦冷冷斜了眼那根纤细的手指,第一反应,恨不得把尹芊芊的指头给拧断了。 ……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 方琦暗暗咬唇,憋回这口气,迈步右挪,错开了尹芊芊手指的方向。 留意到这一小动作,郑虹心下诧异,向来一点就着、绝不吃半点亏的“方琦”,居然忍着没回骂尹芊芊…… 此时,尹芊芊的声音太大,有工作人员开始朝这边指指点点了,郑虹顿时没了纵容尹芊芊吵闹的耐性。 “行了,芊芊,大家是来录通告的,不是来吵架的,你顾好自己今晚的表现、做好新剧的宣传就行了,干嘛非要和方琦较劲?” 尹芊芊不服气地还嘴,“我倒想今晚好好表现,可前提也得是我的队友不会太蠢太坑!” 就这么嫌弃原主吗?方琦纳闷,搜了一下记忆,发现除了同期签入天梦、两人一起当过半年同期培训生以外,彼此间并无过多其他接触,更没什么大的恩怨。 真是莫名其妙的敌对!难不成嫌弃原主,已经是天梦公司内部的政治正确了吗? 方琦暗自苦笑,伸手示好,“我的实力如何,过了今晚再做评价也不迟。总之,待会儿录节目的时候加油吧。” 尹芊芊一愣,怒道:“握什么手!别开玩笑了!” 话音刚落,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绕过尹芊芊的身侧、放进了方琦的手心里。 方琦抬头一看,吴雨萱正浅笑盈盈地回望。 “今晚一起加油吧……”她轻轻回握方琦的手,十指丹蔻宛如豆腐般细滑,“对了,你今天的妆容清新自然,我喜欢。” 5. 来答题吧 在天梦,年仅十八的吴雨萱不仅圈内资历最老,而且人气和国名度最高。 她平时不怎么摆架子,但接通告、选剧本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天梦上下没人敢不买她的账。 方琦想不通,吴雨萱为什么会愿意出面帮她解围。不过,她现在正要重新起步,良好的人际关系是万丈演艺高楼里、必不可少的基石,有大咖主动示好,走过路过,当然不能错过。 “谢谢雨萱夸奖,你……你本人比电视里漂亮多了。” 吴雨萱抽回手,微微发笑,大方地调侃道:“方琦姐的下一句,我猜,应该是想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吧?” 身为童星,最大的困扰就是,观众对你的印象永远定格在幼小的荧幕形象里,看到长大后的本人,反而难以接受;吴雨萱也常被路人这样念叨,她却不以为意,反而把这种“困扰”当成了自我调侃的笑料。 方琦一怔,随即笑道:“不不不,我以前就特别喜欢你,你演的家庭剧、每部我都看过,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原主以前特别爱看言情和家庭类的肥皂剧,现在拿来拉拢关系正好。 “不过,我只长你两岁,无论入圈时间、演戏资历,还是参加综艺的经验,雨萱你都是我的前辈,说看着你长大、太自以为是了,应该说和屏幕里的你一起长大才对。” “方琦姐太会说话了。”吴雨萱抿嘴轻笑。她长了一张袖珍鹅蛋脸,五官柔和,一字眉,黑亮的杏目,气质冷清且纯净,浅笑之下,透出一股灵气,“其实我从没上过对抗类综艺,来之前还挺紧张的,能和队友好好聊两句,轻松了不少。”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方琦纳闷。 《奇异闯关通》里都是些小游戏,温馨又和谐,就像过家家一样,赢了,一团和气,输了,也不丢性命,哪里值得紧张了。 “难怪你在圈子里待这么久都红不了!” 尹芊芊刚才在旁边见两人聊得起劲、被冷落得正不爽,正愁找不到机会怼方琦,此时听到她提问,按捺不住嘲讽的冲动,赶紧又凑了过来,“上过那么多节目,都不会总结点经验教训的吗?” 什么意思?方琦被撩起了求知欲,可看到尹芊芊刻薄挑衅的嘴脸,瞬间又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这种棚内竞技综艺最难表现了!” 为了在大家面前显摆一把、打脸方琦的无知,尹芊芊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一期90分钟,最多只录三个小时,剪辑内容不多,可操作素材少,嘉宾一举一动都会被真实播出。节目一播出,观众们就会开始各种解读艺人们的表现,各种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了讨论。个人表现好了,网友会说你不会照顾队友;团队表现好了,又会被黑贡献不突出;若是团队赢了、个人表现也突出,又会被黑求胜心太强、没有亲和力!”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方琦怕尹芊芊装腔作势糊弄自己,目光扫过郑虹和吴雨萱,见二人皆是一脸赞同,这才信了真。 “……那要是表现平平或者输了呢?”她忍不住追问。 “呵呵,人越红,输了之后被喷得越惨,因为要想红,最忌讳的就是让粉丝失望!”尹芊芊鼻翼一抽,轻哼道;“当然,对某些小咖而言,上这种综艺,无论输赢都对人气没影响;心里阴暗点的,可能还会故意拖队友后腿。” 方琦恍然,“难怪你不想和我组队……”除了单纯的讨厌,还怕自己暗中使绊。 “有自知之明就好!我告诉你,今晚和我雨萱有新戏要宣传,要想吸引路人追剧,就必须给观众们留下好印象,所以!今晚是奔着赢去的!”胜负欲三个字,大大地刻在了尹芊芊的脸上。 正说着话,有嘉宾导演来通知,道具灯光已经就位,综艺马上开录了。 方琦向舞台走去,郑虹不放心地拉住她,再次叮嘱:“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大型综艺节目的录制,不要太在意镜头,也不要为了出镜硬插话,配合好芊芊和雨萱就行,知道吗?” “好的,虹姐。”方琦此时也猜到了,重新开工的第一份通告,就是个陪衬,陪两位小花玩游戏、顺便宣传新戏的,“放心,我会全力配合她俩的。” ————————————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奇异果视频独家制作播放的室内休闲综艺节目,《奇异闯关通》,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小袁。” “今天我们节目的主题是——新生代优质美女!各位颜党有福了,节目组依旧为大家请来了四组选手、共十二名艺人,都是当下备受瞩目的美女,各种新剧新戏里的颜值担当,可以说是福利满满的一期节目。” 说完开场白,女主持人开始分别采访她身后站成一排的女嘉宾。 排列顺序由咖位决定,从中间向两边递减,吴雨萱站在最中央,被采访的问题也最多,问完之后,主持人还主动号召观众去看吴雨萱的新戏。 按排位采访完其余嘉宾,轮到方琦时,主持人小袁只让方琦做了一句自我介绍,便直接转过身,对着镜头微笑道:“接下来,正式进入我们奇异闯关通的第一道关卡,智力比拼!” 方琦太熟悉这个关卡了,说是智力比拼,其实考的都是传统文化和算数题,难一点的,最多再出几道脑筋急转弯,即使她这样穿越而来的人,也能轻松应付。 “但是呢……”主持人突然咧嘴,故作神秘地一笑,“这期节目,我们对智力比拼的形式进行了改版。为了给大家带来全新的乐趣,策划了一个新环节,名字叫做,快问速答。新企划里的问题,以基础社会常识为主,不难,都是日常生活里经常接触的小知识,但是呢,题目虽然简单,给嘉宾们思考的时间只有三秒,考的是嘉宾们的反应力。” “这就需要嘉宾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走神哦。” 方琦有点懵:怎么改题型了?什么叫基础社会常识?……算了,三分之一的几率抽签,也不一定会抽中自己的。 主持人:“请各位看身后大屏幕,我们将从各队随机抽出一位参赛选手,接受我们第一关卡的挑战。” 话音落,四支队伍扭头望向屏幕,上面出现了类似老虎机的画面,正快速滚动着。 不知为何,方琦突然有种不详预感…… “停!” 话音刚落, 四个框里的头像,分别定格在了两位美妆网红、一位新发单曲的偶像和方琦的头像上。 好吧……还真被抽中了! “方琦姐,你擅长答题吗?”吴雨萱不知什么时候挪到身旁,悄声问她。 “还行吧……”如果是以前的问答题类型,以她的文化功底,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可如果考“社会常识”,她连这四个字都不明白,完全不知道节目组会问什么。 方琦目光一转,看到台下的郑虹满脸担忧,眼里写着再明显不过的“你怕是要搞砸”。 吴雨萱也注意到了经纪人面色难看,贴心建议:“要我代替你参加这个环节吗?”她去年才参加过高考,娱乐节目里的问答题对大一新生而言,小菜一碟。 “谢了,但这节目抽中谁就是谁,不轻易让换人,还是我自己来吧。”难得的通告,又是打头阵,方琦不想轻易错过上镜的机会。 不就是问答题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擅长诗书兵法,又精通演算推论,怎么也不会答得太差的。 见方琦答得笃定,吴雨萱也不再勉强,笑着说了声“加油”;尹芊芊则抱臂,冷着脸直哼哼,“我警告你,敢乱答你就死定了!” ———————————————————— 第一环节答题,正式开始。 桌面上有ABC三种颜色的答题按钮,桌前方是显示嘉宾选项的LED灯牌,桌后方是干冰惩罚的喷射口,距离很近,被猛喷一下,发型分分钟放飞自我。 灯光变换汇聚,头顶正后方的音响里,某知名侦探剧的经典背景音乐响起;四台摄像机同时对准舞台,另有一名摄影师凑到嘉宾面前,凑近拍每个人的特写。 方琦初次面对镜头,淡然微笑,倒是没什么紧张感。 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上一世,十万敌军黑压压地齐聚城下,她和父亲站在城头,俯瞰战局,那种生死攸关的压迫感,岂是现代社会一派祥和的大环境所能比拟的? “请听第一题。下面的选项中,哪位是登上月球的第一人。A,阿姆斯特朗;B,阿姆斯特丹;C,嫦娥。” 登上月亮? 人怎么可能登上月亮?神仙还差不多? 方琦看了看选项,按了C,并庆幸自己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选择完毕,方琦抬头,发现整个录影棚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表情难以置信。 刹那间,她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正确的答案是A。答对的人可以得到10分,至于答错的人……哈哈,这问题太简单了,应该不会有人答错吧。”主持人开着玩笑,回望大屏幕,愣了半秒,以一种唱戏般夸张的语调报道: “没想到!雨萱那一组居然答错了!” 话音刚落,寒流铺面而来,方琦瞬间□□冰喷得懵了,齐肩散落的黑发也四面八方乱舞,像是杂乱丛生的藤蔓一般,飘落在她脸上。 所以! 答案A的阿姆斯特朗到底是谁!? 这就叫“社会常识”?该不会接下来的题,出现的全是这种她根本不认识的名词吧! 6. 综艺悖论 头发被|干冰吹得乱七八糟,台下三台摄影机同时对准,身处聚光灯下,对接下来的问题毫无把握……任谁换作这样的处境,恐怕都会挂不住面子、尴尬得表情失控。 但方琦没有。 她出身武将世家,被父亲当作半个男子来培养,过招时从不手下留情,惩戒时也绝不念及亲情,所以方琦身上不仅自带侯府嫡女的卓越气质,还有着强于普通人的心理素质。 兵法有云,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无论局势如何恶劣,无论内心多么慌乱,决不显形于色。 望向镜头,方琦兀自面不改色,对答错题的“失误”报以自嘲的浅笑,然后微微侧头,以指为梳,随意地一拢乱发,端坐于座位上,等待下一题到来。 她长相秀美出众,看似随意的一个撩发动作,映在镜头里,纤纤玉颈露出优美的线条,清澈的瞳孔在灯光下泛出明亮的色彩,仿佛灵境美玉,气质卓绝,大方娴雅。 留意到这一幕,舞台前的男性工作人员们都是一怔。某年轻的男助理小声吹了个口哨,啧啧感慨,“第一次见到□□冰吹了之后还能这么美的!” 旁边另一位赶紧赞同,“对啊,虽然这么简单的题都答错了,可这头发撩得也真是美得没谁了!” “哈哈,怎么办,我已经有点期待方琦下一题也答错了。” 身后人开起了玩笑,总导演宫彦听得清楚,往声音方向一瞪,助理小伙子们立刻没了声。宫彦眼珠一转,对着三号摄影机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方琦,示意始终给她特写镜头。 他有一种预感,方琦肯定还会再答错。 对导演组而言,答错答对不重要,谁输谁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带来话题度!这么简单的题都能答错,看来,这个环节的亮点,注定被方琦承包了! 舞台上,天音再次响起。 “下面请听第二题。圣诞节是为了纪念以下哪一位的诞辰?A,耶稣;B,圣母玛利亚;C,圣诞老人。” 答题时间只有三秒,全是凭本能作答的基础常识题,可选项里三位大神的名字,方琦连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纪念他们的诞辰了,只能凭借思考作答。 仔细题面,题干里出现了“圣诞节”三个字,由此可以推断,是为了纪念圣诞老人吧? ……应该……是C吧? 方琦斟酌再三,直到最后一秒也快耗完,终于按下了“C”。 她的选项一公布,不仅是棚里的工作人员,连台上的嘉宾和主持人也惊了,纷纷对她行注目礼,以一种“你一定是在故意逗我们呢”的目光瞪望。 当公布正确答案“A”的时候,方琦满头黑发再次□□冰喷得飞起,张牙舞爪地膨胀。 优雅地拢了拢头发,镜头里的方琦,姿态和表情依旧落落大方,美不胜收,没人知道,在她心里,早已经万马奔腾:老天爷,拜托!接下来的题,能不能不要再出现一堆我没听过的人名了! “第三题,下面哪项运动比赛采取的是11分制?A,排球;B,足球;C,乒乓球。” 很好,终于不是看题选人名了;体育运动……原主即便没参与过、应该也在电视上看过比赛的吧? 方琦赶紧搜索脑海里的记忆,却悲哀地发现,原主关于体育运动的所有记忆,仅止步于对孙杨、刘翔等明星的花边八卦。 没办法,随便选吧!A选项里的“排”字刚好11划,说不定就是笔画对应的分制呢…… 按下选项,方琦再次被告知,她大开脑洞选的答案是错误的,然后第三次□□冰吹了个措手不及。冷冷的干冰在脸上胡乱地拍,有一瞬间,方琦甚至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五官全都被冻麻木了。 “这么简单的题都答错!姓方的绝对是故意的!”尹芊芊站在一旁,眼都快喷出火来了,垂在身后的右手紧捏成拳,“刚才开录前,她装作一副客套乖巧的模样,我差点就信她会好好录通告了!没想到还是只会搞些奇葩事!” 盯着方琦头上显示为0的记分牌,吴雨萱无所谓地轻撇嘴角,“我不觉得方琦姐不像是故意答错,应该是真不知道答案吧。” “你才签到公司!根本不知道这个方琦有多极品多奇葩!看看她!不好好答题,就知道□□冰吹了之后瞎撩头发,令人作呕!”尹芊芊做了个干呕的厌恶表情,下一秒,发现有摄像机扫过来,立马换上微笑脸。 快问速答共有十五道题,在录影棚全员的瞩目之下,方琦凭借自己和时代完全脱节的常识,不负众望地,以15题3正确的成绩,结束了第一环节比赛,而另外三队,则各得了10分、11分和14分。 宫彦对台上的主持人使了个眼神,后者没等方琦走下答题椅、便赶忙凑过去采访:“以这样的成绩结束了第一轮比赛,方琦你觉得满意吗?” “……不满意。” “那接下来就该雨萱和芊芊她们上场了,你有什么话想对你的队友们说?” “希望我刚才的表现,不会对后面队员们的发挥造成影响。” 听到这里,主持人赶紧快步挪到另两人面前,以一种搞事不嫌大的夸张口吻采访道:“方琦在第一轮只拿下了3分,并希望这个分数不会影响你们队接下来的发挥,二位怎么看?” 吴雨萱轻松微笑,“不怎么看,我只希望下次再一起来这档节目的时候,能和方琦姐对换一下参赛环节。” “哈哈,也对,雨萱可是以表演系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影的学霸,如果是你来挑战,应该能很轻松地拿满分吧。”主持人适时地吹了一波嘉宾,又将话筒递到尹芊芊面前。 “目前比分落后这么多,我和雨萱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尹芊芊脾气再大、脑子还是灵活的,为了新戏里的美好形象,她强挤出一个励志笑容,“不过,这样下面的环节才更有看点,对吧?起步越艰难,最后的胜利才越有价值。” 本想引出一些互相吐槽、甚至撕|逼的刺激对话,没想到一人毫不在意、另一人在卖毒鸡汤,主持人无话可问,转身打算采访其他嘉宾,这时,台下的宫导又指了指方琦。 看来导演还想继续挖掘方琦的话题度……没办法,女主持只好又回到方琦身旁,提了个更为尖锐的问题,“你觉得我们节目组出的题难吗?” “难不难我不知道,反正每题都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真的吗?”女主持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这些都小学范围内的常识题啊,你确定不是故意选错,而是认真选错的?” “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发自真心,接近我的认知极限……” “也就是说,你真 的觉得登月第一人是嫦娥?” 方琦眨了眨眼,不确定地回道:“……其实我想选吴刚的,但选项里面没有……” 摄影棚里安静了半秒,随即笑声大作,几乎将顶棚都震翻了。连向来以控场严苛著称的宫彦也被逗得笑出了声,和方琦同台的嘉宾们更是乐不可支,有两位小网红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来。 女主持用笑到颤抖不已的话筒,伸到方琦面前,“所以你也相信圣诞老人是存在的咯?” 方琦诧异,“这位老人是不存在的吗?”那为什么原主记忆里有“圣诞老人”这个名字!? 对比先前夸张得如同智障的成绩,此刻方琦婷婷而立,那张甜美可人的脸上、正挂着较真的表情。大笑之后,方琦身上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令在场的人们自动忽略了她刚才失败的表现。 ——外表气质,内里呆萌。 围观人员们如是有爱地总结。 ———————————— 经过三小时录制,新一期《奇异闯关通》拍摄完毕。 作为陪衬,方琦在后面的环节里没有再出场;而为了宣传新戏,尹芊芊和吴雨萱都使出了全力、表现出众,但由于开局失利,落后比分太大,天梦的三人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收场,没能获得赞助方提供的万元大奖,也没机会特写镜头说获胜感言。 这期间,三人虽然是队友关系,但尹芊芊没再和方琦说过一句话,只有吴雨萱偶尔和方琦谈笑两句,而经纪人郑虹则站在2号摄影机后方,全程双臂抱于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台上。 录制结束,嘉宾们在台上合影留念时,方琦笑容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郁闷。 本来以为准备充分,信心满满来录通告,没想到反而拖了后腿……瞧经纪人郑虹的表情,估计不会再给自己新通告了。 合影结束,总导演宫彦上台来握手,公事公办的表情,无论对方咖位大小,到每位嘉宾面前,他都只是两句简短的寒暄。然而,走到方琦的位置前时,宫彦却没握手,而是伸出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琦对吧?”他咧嘴一笑,露出罕见的亲切,“作为新人,你台风很好,也很有笑点,整体表现非常不错!” 这是……反讽吗?方琦错愕。 “你不会还在想着刚才答错题的环节吧?”见眼前的气质美人情绪有点低落,宫彦开导道:“不用那么较真!干你们这行的,要是个个上综艺都在乎胜负,个个都对表现较真,那所有竞技类综艺都成一个效果了,哪还拍得到有趣又新鲜的内容!” 方琦听得一知半解,但听宫彦的语气友善,总之也就先点头回应了。 “下次有空,再来上我的综艺吧。”说完,宫彦转身指挥收尾工作去了。 方琦得了肯定,一边琢磨着他的话,一边走到后台。 “呵!刚录完就有下次通告的邀约,这下你满意了?”走到无人的通道上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方琦应声回头,还没看清楚来人,便见一个巴掌呼扇而至。 “啪”一声轻响,方琦反应极快,抬手给接住了。 “你!”尹芊芊本就火大,偷袭不成反被抓包,就更是火上添油,“你这个小人!凭、凭什么抓着我不放!” 方琦淡声反问:“不抓着你,难道任你扇巴掌吗?” 7. 收工之后 “就你在节目上令人作呕的表现!难道不该被打吗!”尹芊芊右手被抓紧无法抽回,气得直跺脚,左肩一抖,把挂着的Birkin包甩下,挥手就朝方琦打过去。 方琦略微侧身,躲开了。 连续两击失败,尹芊芊嘴角抽了抽,面露尴尬。又没打中!?大半年不见,姓方的该不是去客串动作片了,这闪避太灵活了吧!她扭动手腕、想挣脱方琦的束缚。 方琦只是想给点教训,并不是真的想弄疼尹芊芊;见对方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手掌都涨红了,心下一软,便顺势松开了手腕。 惯性作用下,尹芊芊往后踉跄几步,跌靠到墙边才站稳。 方琦淡声道:“我知道你上新戏,这期节目对你很重要。没能配合好你宣传,我很抱歉。” 她并非功过不分之人,低头致意,“但我不是故意的,出场顺序是随机安排的,我知识能力也就这样,绝不是故意乱答题、拖后腿,给你们俩添乱。” 尹芊芊换上讥讽的冷笑,“呵,半年不见,不但动作变灵活了,脑子也转得快了嘛,一口一个不是故意的,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既然这么会狡辩,刚才答题为什么答得乱七八糟!” “不是狡辩,我只是陈述事实。” “得了吧,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尹芊芊扬头瞪眼,耳垂上的珍珠吊坠摇晃起来,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脑袋空空,满嘴谎话,自以为是的蠢货,货真价实的贱、贱……” 本来想骂贱人,但尹芊芊自诩自己家教比方琦好、行为也更有教养,脏话爆出口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失了档次,于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在工作场合乱骂的冲动。 方琦气急反笑,“你都说了我脑袋空空,又怎么能指望我能好好答题?” “……”呵,还会抠字眼了! 尹芊芊一愣,不依不饶地跺脚嚷道:“总之!你这个自私鬼,就知道打自己的小算盘。今天也是!说好了是来帮我宣传,结果最后宫导却给你发邀约,开心了吧?受益的是谁,输的又是,谁在耍心机害人心里没点数吗!” 尹芊芊不管不顾地斥骂着,一双大眼瞪,与其说像是只斗败的孔雀,倒不如说像个撒气的小姑娘。 方琦突然觉得,尹芊芊这样胡搅蛮缠、作天作地的性格,和原主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同性相斥!难怪两人从一开始就看不对眼! “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了,道歉的话也说过了,接不接受随你。”方琦做完最后的努力,轻垂眼帘,一声叹息。后台通道里,她目光淡然,婷婷而立,在灯光幽暗的通道里,身影绰约,尽显豪门闺秀的大气淡雅。 熟悉的模样,陌生的气质。尹芊芊一时间看得恍惚了,揉了揉眼,怀疑眼前人是否真的是以前那个网红出身、作天作地的方琦。 这时,出口的,门被推开,一阵穿堂风刮进通道里。 “我说怎么录制结束了就没看到你们,原来都站在这里。”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吴雨萱走了进来,她此时卸了妆,素颜搭配运动便装,洋溢着干净灵动气息,乍一看,活脱脱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出什么事了吗,气氛这么僵,不会……是因为输了节目吧?”吴雨萱问。 尹芊芊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方琦则再次道歉:“抱歉,雨萱,我表现得太糟糕,没能配合好……” “方琦姐你表现得挺好的啊。这档综艺节目录下来,全程都是中规中矩的内容,就数你的答题环节和采访最有笑点,连带着我们作为队友的镜头也变多了,哈哈,还得谢谢你才是。” 方琦得了好评这件事已经很让人不爽了,偏偏吴雨萱还总帮着她说话,尹芊芊急火攻心,忍不住抬高声调提醒:“好笑有什么用!她害我们输掉了节目和宣传!” 吴雨萱歪头一笑,“没想到芊芊你胜负心这么强。事情已成定局,你在这里一再叫嚷,让路人或是工作人员拍到了不好的照片,只好更得不偿失,不利于宣传。” 尹芊芊面子薄,被这么一提醒,俏脸登时涨红。 “哼!”她调转矛头,冲方琦吼道:“总之,你今天表现得这么差,跟个没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智障似的,等着节目上线,被网友喷吧!”说完怒提Birkin包,留了句“收工!走人!”,转身便要走。 “不等虹姐送吗?”吴雨萱叫住背影问。 “我家有车来接!” 尹芊芊气哼哼地甩门离开了,方琦却并没有撕逼胜利的喜悦:尹芊芊虽然刻薄,但说得很对;自己不但辜负了经纪人的期待,而且在镜头前表现得蠢到家了,观众缘也败了。 方琦讨厌输,更不想输掉每一个翻身的机会。可原主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当网红,正宗学渣一枚,知识储备本来就不够用;而她才重生不到一个月,现代社会知识也没掌握透彻,赢的胜算太低了。 唉,雪藏大半年,这次重返屏幕的机会是彻底废了…… 她低眉垂首,咬牙不甘,清瘦的身型在走廊上拖出一道狭长落寞的影子。吴雨萱见状,忙走上前安慰:“方琦姐,没事的,别往心里去……” "输了就是输了,你不用安慰我。”方琦苦笑,“先前看综艺节目,看到那些运动力差、智商堪忧的艺人,我也会在心里嘲笑他们太弱太蠢;可没想到,轮到自己上节目了,表现得更加糟糕,只有被嘲笑的份,难得在观众面前刷一次存在,机会都被我自己糟蹋了。”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我还以为你被芊芊骂了不爽呢。”吴雨萱扬唇轻笑,“可我要是观众,看这种每期内容都差不多的老牌综艺,除了自己喜欢的艺人以外,我其实不会太在乎别人的输赢,一期节目下来,只记得住特别有趣奇葩的艺人。” “……是么?” “当然。观众看综艺,图得就是一个乐子。芊芊想要取胜,是因为对她粉丝而言,她获胜就是看这档综艺的乐趣所在,所以她不能辜负粉丝的期待;但像你这样没名气的艺人……咳,抱歉……像你这样粉丝比较少的艺人,比起赢,更重要的是,在节目上制造亮点,给不认识你的观众留下印象。这一点,你今天的表现完全合格了。” “这样就算合格了?” 吴雨萱撩起鬓角的秀发,自信地劝道:“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不信到时候你上微博和视频网站看看留言,就知道观众对你的真实期望是什么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方琦连连点头,在一次佩服吴雨萱不愧是从小混娱乐圈的,看问题角度就是全面,而且,资历在那儿摆着呢,说出来的话居然和先前宫彦表达的观点不谋而合。 不过,吴雨萱才十八岁,年华正佳,貌美身材好,又是正经科班就读的学霸,而且在圈子里还有自己一套成熟的行事准则,像她这种高配,才混成一个三线明星。 反观原主,也就相貌能拿的出手,学历人 脉性格都不咋的,混娱乐圈多年,一点积累都没有,如今自己重生过来,想跻身一线大咖,看来,出头之日还有得熬啊…… ———————————————————————— 聊完天,卸了妆,方琦和吴雨萱返回到摄影棚。 方琦见到经济人的第一件事,仍然是道歉,反省自己没能配合好两位小花做游戏;然而,郑虹似乎也不在意胜负,反夸方琦表现得不错。 “你和雨萱她们都是一队的,观众对你感兴趣,自然也会对她俩感兴趣,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间接宣传新戏了。” 郑虹是圈子里的老油条了,自然也知道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对下层艺人而言,比起输赢好坏,蹭热度吸引眼球才更重点。 她多鼓励了方琦两句,并承诺后面有好通告会再联系,然后便带着吴雨萱离开了。 在天梦这样的小公司,一个经纪人带好几个艺人,只有红的那个才能享受被接送的待遇,而方琦这样的透明十八线,自然是打哪儿来、就往哪儿回。 方琦走路回到了家里。说是回家,其实应该说回宿舍才更准确。她目前所住的宿舍,离天梦公司所在的传媒办公区不到一公里,四室两厅的租房,专门用来安顿练习生的。 和方琦同期的艺人们,要么自己买房、要么被安顿到更气派更独立的公寓里了,而像她这种不能给公司带来收益的人,和练习生没什么区别,所以也就只能和练习生们合住了。 开门进了客厅,屋内漆黑空旷,不见人影,另外三位室友去过丰富的夜生活去了。 方琦快速地卸妆洗脸,回到房间后,打开电脑,输入账号和密码,登录了微博。 她已经十天没登录过微博了。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凭借原主残留的记忆,方琦一直以为,艺人的首要任务就是刷微博;当时她对现代社会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刷微博刷得更是着迷,因为能掌握新的讯息、浏览各方言论。 渐渐地,方琦发现,微博上鱼龙混杂,看得多了无非大同小异,也就有些厌倦了;加上原主的粉丝数五万人都不到,大部分是以前自买的僵尸粉,少量是当“宅男女神”是留下来的猥琐颜控,留言经常是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晚上寂不寂寞之类的骚扰言论,看着就糟心,所以方琦索性就懒得再登录了。 要不是今晚吴雨萱提到了微博,方琦几乎都忘记这款社交网站存在了。 打开微博,看着右上角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的控件,方琦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登进了吴雨萱的页面、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她粉丝接近千万,每天都在发布新内容,没什么个人色彩,但宣传工作倒是丝毫不马虎。 于是,方琦退回到自己的主页,想了想,按照吴雨萱宣传格式,随手也写了一条宣传消息。 【今天和同公司的@吴雨萱、@尹芊芊Cara录制了新综艺,承蒙照顾了!(抱拳)】 点击“确定”发布之后,方琦退出了微博。 随着电脑陷入黑屏,困意袭来,她伸了个懒腰,连打了三个呵欠都停不下来。双手一推电脑桌,旋转椅顺势滑到了床边,扑倒在床的瞬间,方琦脑子里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一件事——傍晚救下的那名青年,现在怎么样了? 疑问飞快闪过,下一秒,方琦再也拒绝不了周公的邀请,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一份通告,大致如此了,以上。 8. 微博其一 周六晚八点,奇异果视频的首页上,准时放出了最新一期的《奇异闯关通》。 在连续刷了十多次页面,终于刷出视频源后,方琦迅速点击了播放。 她想知道,自己发挥失常的第一个通告,是会像尹芊芊所说,被网友们大开嘲讽;还是会像宫彦和吴雨萱所说,反而让观众们觉得有趣。 90分钟的播放时间转眼而逝,看完剪辑之后的综艺节目,方琦如释重负,心里就两个字——感谢! 在第一环节,她个人特写镜头最多,答错题有定格,喷干冰有特写,整理发型时甚至还配了慢放效果和专属bgm。 而作为网络综艺,最具搞笑特色的后期效果也在这个环节被发挥到了极致:凡是方琦答错题的时候,就放其他人的表情特写,同时配上夸张的字幕,外带一些“醉了”“被雷到了”“差点被蠢哭”之类的表情包;硬是把方琦本来错误连连的糟糕表现,以一种呆萌欢乐的形式展现了出来。 特别是当她反问“圣诞老人不存在吗?”时的表情,节目组更是大特写加反复放三遍,这还不够,最后还放出了棚内工作人员爆笑的全景。 如此看下来,整期节目里,就数“快问速答”环节里笑点最密集、气氛最欢乐,后面三个环节一被对比,就反而显得平淡、甚至有些无聊了。 看完视频,方琦滑动鼠标来到评论区。 视频刚上线不久,看完的网友并不多,但留言却已经有200多条了:前4页是各嘉宾的粉丝签到打卡,吴雨萱最多,尹芊芊次之;到了第5页,就开始出现讨论综艺内容的留言了。 受节目组刻意引导所致,关于内容的讨论果然都集中在了方琦身上。 【叫方琦的女嘉宾怎么搞的!简直蠢到爆!我家幼儿园小侄子都会答的题,她怎么也能答错!】 【这个新人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干脆回炉重造算了!】 【就是因为这种蠢货也能当明星,华国娱乐圈才会越来越烂!】 只看第一环节,方琦连连答错题,部分网友的麒麟臂就已经按耐不住了,他们飞快地打开留言框,站在“智商制高点”上、将她狠狠批判一番。 又过了半小时,大概是方琦被骂得太惨,后几页的新留言里的风向开始悄悄转变,一些网友站出来帮她说话了。 【楼上的键盘党请文明,不要拿某些带器官的脏词来乱喷女性好吗?】 【三秒速答,有人一紧张就连续答错了也很正常,何况方琦是艺人,又不靠智商吃饭,有颜不就行了吗!】 【叫方琦的女嘉宾真的超有气质超漂亮!□□冰吹乱了发型也依旧美美美!】 【天啦噜,方琦的特写镜头简直了!1080p高清播放都看不到颜值死角,也是服气了!】 【这个叫方琦的明星是嫦娥派来的谐星吗?还说相信圣诞老人,笑死我了233333】 【哈哈哈哈,方琦最后的回复太神了!简直承包我今年一年的笑点!】 看到某些喷得难听的留言,方琦气得只想顺着网线钻过去给那人一掌;但看到有的暖心留言,说觉得她很可爱很有气质、会关注她粉她的,方琦又切身体会到了被认可的喜悦。 看完视频留言,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又打开了微博。 节目播出后仅两小时内,方琦的粉丝数就多了一千人,而第一条“今天去录了新综艺”的微博,居然有收获了上百条留言:大部分是赞她美貌和夸她有趣的,但也有少部分无聊之人,视频下面骂了还不过瘾,追到微博下面来抨击她的智商。 【15题答对3题,全选B都不至于这么惨吧!】 【亏得你队友脾气好,要我在现场,非把你脑袋打开花、看看你脑回路构造不可!】 ……来来来!欢迎来单挑,看谁能把谁脑袋打开花! 在这之前,方琦压根没想过艺人在通告工作之外,还要承受舆论的压力。 她虽然一直在用微博,接触网络,可是走到公众评论台前,被一群看不见的陌生人评头论足,却是头一遭。 刹那间,无数褒贬不一的留言包围了方琦,激得她时喜时怒,情绪出现前所未有地巨大起伏,等回过神的时候,方琦发现自己腹中隐隐作疼,竟有真气逆行的迹象。 刚重生到现代社会时,原主身体又瘦又虚弱,为了改善体质,方琦重拾上一世的内功心法、每日清晨打坐修炼;一个月下来,内力远不及上一世深厚,但单挑十来名壮汉已经不成问题了。 修炼内功,最重要的便是“对抗心魔”,也即是敛神修心、控制情绪。 意识到自己被留言左右了心情、体内真气被打乱,方琦吓赶紧扔了鼠标,翻身爬回到床上,打坐默念“峨眉心法”口诀、运行了三个小周天,确定体内气息平静之后,才敢重新坐回电脑前。 这一次,方琦长了教训,一边提醒自己千万要无视负面留言,一边点开了微博。 短短一小时,她的粉丝数居然突破了8w,留言也翻了几倍。 怎么涨这么快?莫名其妙地点开留言,才发现是吴雨萱回复并转发了她的第一条微博。 【第一次录棚内综艺就被你戳中了笑点,是我笑点低,还是你太呆萌了?】 不愧是微博粉丝近千万的“资深”演员,吴雨萱的回复将路人和她的粉丝迅速引流到方琦的微博下,除开路过好奇的、友情签到的,也有一些脑残粉专门寻着路来骂方琦的,大意是方琦猪队友一个,故意抢风头不说,还拖了她们家萱萱的后腿。 【方琦,你大概就是猪队友本猪了……】 【出场时间应该按咖位分配!导演连这个基本道理都不懂,把镜头全给了你这个傻X,活该这节目火不了!】 冷静……冷静! 眼观鼻、鼻观心,方琦把涉及“作妖”“傻x”“智商堪忧”等关键词的留言统统人工屏蔽了,然后,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把剩下的正面的、中立的留言统统回复了一遍。 本来,观众和别家粉丝们只是看了视频,对方琦的美貌和有趣表现心生好感,来微博留个言就走的,没想到博主居然迅速回复了! 要知道,方琦即便粉丝再少、咖位再小,人家好歹也是当过网红、演过戏还上过综艺的明星;能被美女明星翻牌,路人们沸腾了,开始疯狂地涌入方琦微博里,给她留言打call。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琦当艺人毫无经验,处理人际关系却很有一套,耐着性子,把留言都回复了。 她的回复,或引经据典,或装傻调侃,字字斟酌,得体又大方,把看完综艺对她感兴趣的观众们给彻底吸引住了,赖在她微博下面不肯散去,各种“求回复”“求翻牌”,把喷子们给骂走了不说,还硬生生地把微博留言板给聊成了QQ群。 就这样,方琦醒着的时候就和粉丝互动,困了就倒床上打个盹,不知不觉刷了整晚微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此时,方琦的粉丝人数已经突破了20万大关,一部分路人粉自愿转粉不说,还有人开始翻出她的旧作回看,甚至还有热心粉丝把她综艺里的片段做了cut,上传到B站安利推广。 继续不吃不喝地刷微博,到了傍晚7点,手机响起,这才把方琦从网瘾少女的堕落边缘给唤回了魂。 电话是经纪人郑虹打来的。 “虹姐,晚上好……”方琦不敢怠慢,立马接起手机,但是,连刷20多个小时的微博,她口感舌燥,声音沙哑。 郑虹诧异,“怎么,你感冒了?” “没,水喝少了,待会儿喝杯水就好了。” “忙什么呢,水都来不及喝?你不会一直在刷微博吧?” 方琦微窘,“也没有一直……”,中间还是睡了两三个小时的。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这次小爆了一把,不错,省得我再通知你了。话说上次你在网络上这么受欢迎,都得是三年前刚 出道的时候了吧。” 郑虹说得是方琦刚签约天梦之前,因几张街拍被po上网、被封为宅男女神时的经历,她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方琦却听出了几分讽刺,“呵呵”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言归正传,小琦啊,公司帮你接了个新通告,《男士风尚》杂志的特邀模特,参加夏日特辑的拍摄。” “杂志模特?”方琦愕然。 原主虽然是网红出身,也拍过平面照,但嫌曝光度低,签入公司后一直只接综艺和电视剧,好几年没面对过摄像机镜头了,pose和镜头感什么的都忘光了,为什么……公司会突然安排这个通告给她? “没错,夏日清凉特辑。”在说清凉二字时,郑虹特意加重了语气。 “……清凉……?”方琦咂舌。结合杂志的名字,难不成是那种美其名曰凉爽、实则服务男性的照片!? “怎么,不想接这个通告?”郑虹声音瞬间冷却了。 “虹姐,我能考虑一下吗?”方琦犹豫地问。 原主几年没拍过平面照了,而且签约时曾经和公司口头约定过,拒绝过分裸露地出镜;郑虹明知原主不乐意,却故意拿这种通告来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琦猜测,拍杂志照只是个幌子,经纪人的真实目的,只是想测验自己是否真的变听话了。 果然,听筒郑虹冷声回道:“可以,在我挂电话之前,你都可以考虑。” “虹姐大概什么时候挂电话?” “根据你考虑的结果而定,可能是三秒以后。” “呵呵……虹姐你真幽默。”方琦扶额:也就是说,若是拒绝,经纪人可能立马就挂电话,而且再不会打来了。“先别急着挂电话,麻烦你把通告的内容简单说一下吧。” “你是打算接,还是不接?” “接!”既然是忠诚度测试,就算刀山火海也只能应下来了。 郑虹喜欢听话的艺人。为了能管得住下属,她甚至提出了不同于其他经济公司的管理理念,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签约艺人私自接触制片方和投资商,怕的就是他们一旦抱了结识了大佬、抱了粗壮的大腿,今后就有底气和公司唱反调了。 为了当个经纪人喜欢的“听话艺人”,接更多的通告,方琦只能对不起原主了。 “谢谢公司这么快就安排了新通告,虹姐您费心了,我一定会努力表现的。” “你愿意配合公司的安排,后续的工作就好谈了。“果然,态度一服软,手机另一头立马传来郑虹满意的声音,“通告的详细内容我待会儿会发给你。明天早上九点,华融东方大厦,《男士风尚》杂志社报道。要我送你吗?” “不劳烦虹姐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很方便。” 方琦很清楚,自己还没大牌到经纪人能接送的待遇,对方这么说,只是客套罢了,要是给根杆子就往上爬,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嗯,那你记得准时。《男士风尚》是目前国内销量第一的男性时尚杂志,在时尚圈的影响力不容小觑,你去了之后,千万要配合编辑和摄影师的安排,知道吗?” “放心吧虹姐。我去了摄影棚,代表的就是天梦,一定会谨慎对待工作的。” 挂了电话,方琦不敢怠慢,开始搜索关于《男士风尚》的消息、详细地址和路线地图。 根据导航软件显示,《男士风尚》杂志社在华融东方大厦707室。 华融东方大厦,位于朝阳区高档商贸圈中心,由华融集团的董事长萧盛国先生亲自设计建造,曾获得亚洲建筑设计大赏,目前是北城单价最金贵的办公大厦之一。 能在这么贵的大厦里租兼办公室,想来《男士风尚》的销量很可观,水平档次应该也很高;不过,即便只是小杂志,凡是公司安排的通告,自己也没有资格拒绝。 关上电脑,方琦疲惫地阖上眼。 为了明天良好的拍摄状态,网瘾少女该补觉了。 9. 凶险摄影 早上八点半,方琦到达华融东方大厦。 流线型的楼体外观,直耸如云的四十二层高度,全钢筋玻璃的外壁,这座大厦宛如一座水晶奖杯般,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在此处上班族们的社会地位和成就。 进入大厅,空旷的巨型穹顶之下,摆放着几个造型奇特的金属雕像,科技感十足的各类自动贩卖机和黑白相间的休息椅,往来的皆是妆发精致、衣着华丽的时尚达人,以及衬衣西裤、发型一丝不苟的商务人士。 显而易见,这里汇聚了北城最具格调的传媒时尚和金融业精英。 来到707室,《男士风尚》杂志社的玻璃门紧闭,上面贴了一长排海报,都是往期的封面照。 封面上的人物特写,一半以上原主记忆里是认识的,有拿过各项大奖影帝歌神,也有国内外的知名导演;而认不出来的另一半,方琦猜测,大概是什么顶尖设计师或地产大亨之类的。 摁下门铃,很快,一个长发飘逸的小助理把门打开了。 “你好,我是天梦经济公司的方琦,是我的经纪人郑虹通知我来参加《男士风尚》今天的拍摄的。” “方琦是吗?”小助理盯看了她半晌,眼底闪过惊艳,随即白嫩的手指在iPad上飞快地滑动了几下,核对了名字和照片之后,将方琦领入了杂志社。 沿走廊一路向前,路过办公区,诺大的区域像是豆腐切块般被划为一个一个的小隔间,工位上没人上班,电脑也是黑屏。 “抱歉,我是不是来太早了……”杂志社的人都还没来上班。 “不,今天是周日。”瞥了眼办公区,小助理笑道:“而且,你是最后一个到的。” 最后一个?方琦看了眼时间,确认距离通知的九点整还差20分钟。 ……不管提前多久到达,只要是最后一个到的,那就算是迟到。方琦心生敬佩:专业的不愧是专业的;职业模特们不仅时间观念强,工作责任心也强,一大早就赶来摄影棚熟悉环境了…… 思绪正在脑海里乱蹦,在某间“摄影室”招牌的门口,小助理停下了脚步。 未推开门,就听室内传出吵闹的调笑声;大门打开,里面站着十来名身材火辣、长腿翘臀的美女,倒是没在讨论工作,而是或拿手机自拍,或围成一团、带着中英夹杂的撒娇腔调,说笑个不停。 小助理冲着美女堆高喊:“Elvis老师,方琦来了,人都到齐了。” 然而,喊声迅速被淹没在了欢声笑语里,甚至没人瞥她俩一眼。 朝小助理喊话的方向望去,方琦发现,原来模特们是围住一位高瘦的中年男子在说笑。 中年男子脑后梳一根长长的小辫,两鬓剃得精光,下巴留着一把短须,身穿宽大的棉布衫和黑色大脚裤,浑身上下带着“真.艺术家”的气息——想来就是今天的摄影师了。 “这位是我们杂志社的特聘摄影师,Elvis老师。” 果然,只听小助理介绍道:“Elvis老师是英国皇家摄影协会会员,作品获得过多项国际大奖,目前除了接拍商业时尚杂志,同时也担任国内诸多知名艺人的御用摄影师。夏日特辑是我们杂志每年定番的重头戏,从选角、到制定主题、再到实际拍摄,都是由Elvis老师全权负责的。” 直到介绍完,Elvis仍和美女们有说有笑,没空搭理她俩。似乎早就习惯了被无视,小助理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和老师打招呼”,便离开了。 方琦被晾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摄影棚,待前方人堆的说笑声变小了,这才大踏步走上前去,站在圈外,越过模特们身体间的缝隙,问候道:“Elvis老师你好,我是今天来参加拍摄的方琦,请多指教。” 要盖过年轻女孩子们吵闹的笑声,方琦这一声喊得是中气十足、清脆响亮,猛地把棚内其他杂音都喊没了。 此时两名金发模特正挤在Elvis身边,拉着他一起自拍,被方琦这一声问候打断,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而白眼之后,两人的目光变成了嫉妒。 Elvis也是如此。 他被这声冒昧的问候打断了说笑,循声往人墙外望去,视线落定,随即被最后到场的方琦惊艳了全部的目光。 同样是挺拔袅娜的身形,同样是青春美丽的模样,和平日所接触的模特们不同的是,方琦身上没有半点虚浮气质,从她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优雅,而那双深棕色的清凉瞳孔中,又透出了强烈的灵动和热情,就像夜空中领航的北斗星,糅合成一股令人神往的气势。 “方琦对吧?” Elvis推开围在他身边的模特,快步走到方琦面前,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圈,然后,干瘦的脸颊突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Unbelievable!比起你们公司投递上来的个人写真,本人长得得更美,身材比例出挑,气质也很好。” 除开第一句话,方琦听懂后面都是在夸她,连忙回应道:“多谢老师夸奖。我平面照拍得不多,培训得也比较少,接下来的拍摄工作,可能会表现得不太专业,还望您多包涵了。” “没关系,今天的12名模特里面,有几位也不是专业的,是参加甄选入围才来拍摄的,你不用紧张。” Elvis平时和模特们亲昵逗弄惯了,看见了合眼缘的方琦,说话间隙,自然而然也就伸出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两下,边摸边指导说:“Remember!要想拍出好的作品,最忌讳的就是紧张,一紧张就会表情管理失控,到时候再进入拍摄状态就难了。” 粗糙的指腹在脸颊上来回滑动,方琦立马起了一身鸡皮。 她并不抵触男女之间的正常接触。毕竟将门世家、习武之人,平日过招,免不了会有身体接触,但凡摆在台面上的触碰,她并不敏感。但是,Elvis的触摸,却让方琦感受到了别样的意图,令她打心底里发毛。 方琦正待出声提醒,这时,先前一名金发模特扑过来,挽住了Elvis的胳膊,将他的指尖从方琦脸颊上扯开了。 金发模特瞪了眼方琦,眼底妒火熊熊,转脸却飞快地发出娇笑,“Elvis最擅长拍出女性的性感自然美了!他是最棒的!” 另一位女模也接话道:“没错,在老师的镜头里,即便18岁老太婆也能焕发青春,展现出女性灵魂深处最美的一面。” Elvis左右手张开,揽过两位模特,“Well,只要你们抛开自我,愿意相信我,把一切都托付给我,那就一定能拍出好的作品。” 拍个照而已,又不是传递毕生武学,还得托付身心?方琦打心眼里不能认同Elvis的言行,看他那只搭在别人腰上的手,恶寒地抖了抖。 九点正,拍摄工作开始了。 令方琦松一口气的是,首先试拍的是夏日度假装,并不是比基尼;而且她资历最浅,排在了最后一个,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站在后排,当个安静的见习模特,看看别人的拍摄情况再行动。 不知是夏日特辑的原因,还是投Elvis所好的原因,方琦发现,每个试拍的模特,不管是抱着水枪还是沙滩排球,摆出的都是一些过分撩人的姿势,眼神也是魅惑的,几乎没有其他风格的Pose,和她最初构想的俏皮或是活泼的夏日风情相去甚远。 Elvis毫不吝惜赞美,对模特的一举一动都以鼓励为主,遇到特别满意的,还会放下相机,走进布景,直接上手,帮忙调整对方的身体姿势。 每当看到那双干瘦的手帮模特儿们“纠正姿势”,方琦就 觉得像是要吞苍蝇一样膈应。 终于,该她拍摄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在心里默念三遍,方琦咬牙、把心一横,走到了镁光灯下。 造型师为方琦化的是一款甜美撩人的桃花妆,服装则选择的是蓝白相间的条纹短衫和沙滩牛仔短裤,蜂腰和美腿展露无遗,在众人面前一站,不仅是工作人员,就连几名模特也都忍不住出声赞叹,夸她相貌身材完美契合了主题。 道具是方琦自己选择的,是一把阳伞,而她摆的第一个姿势是站姿。方琦一手抚腰,一手将伞柄立在前方地面,上身大幅前倾,露出流畅的肩线和身体线条。 “Wonderful!”Elvis一边让方琦调整表情,一边按动快门,“接下来,把伞放下,换一个更迷人的站姿,双手举过头顶,头转向右肩,眼看右侧地面。” 方琦不敢怠慢,按照指示一一照办,连续摆了三种不同的姿势,最后,定格在了仰躺在地、想象自己在做日光浴的姿势。 她躺在地上,上半身微微支起,黑发搭落四周,目光从上方回望,整个人透出一种慵懒的风情。 镜头后方的Elvis看得怔住了,食指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直到旁边助理提醒,他才飞快地咔了几张,然后,匆匆放下相机,他半蹲到方琦身旁。 “Perfect!这个姿势的镜头感非常好!”Elvis俯身看着她,眼中射出晦暗的眸光,“但腰窝再抬高一点,整个身体曲线再流畅一点就更棒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像对待其他模特一样,伸出“魔爪”,抚上了方琦的腰;方琦脸色一僵,身体起了鸡皮疙瘩。 察觉到对方的瑟缩,Elvis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得寸进尺,下移手的位置,一路摸到了牛仔裤边缘。 方琦体内腾升起一股熟悉的恐慌感。突然间,她怕得厉害,只想尖叫,脑子里混乱如麻,闪过一张张破碎不堪的画面——女孩跪地求饶,皮鞭挥舞在半空,还有,嘶吼咆哮着的男人…… 这是谁的记忆?以前那位“方琦”的吗? 她觉得身体渐渐僵硬了,像是被一只名为“恐惧”巨掌掐住了所有的神经。 这是什么恐怖的记忆……为、为什么……为什么以前整理记忆时……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方琦再也无法忍受残留在体内的恐怖体验,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涔涔而下,她惊恐地张大了嘴,呆望着Elvis。 “别紧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一紧张就容易不在拍摄状态了。”Elvis轻描淡写地说,凹陷的双眼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脑子里混乱如麻,Elvis的笑容看在方琦眼里,宛如一把钝刀割在她的胃上,逼得她有点想吐。 “Well,Well!”Elvis误以为这是矜持,决定暂时放她一马。 他冲方琦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拍拍掌,“试拍到此结束,大家都表现得很好,休息半小时,我们接下来就正式进入拍摄。” 几名男工作人员掏出烟,走出了摄影室;而模特们则掏出化妆包开始补妆,方琦惊魂未定,颤巍巍地摸出手镜和桃红色的口红,站到了角落里涂抹。 蓦地,镜中的倒影里,她发现Elvis正盯着这边看。锐利的目光射来,宛如盯看猎物的鹰鹫般,带着毫不掩饰的目的性。 透过手镜,方琦和Elvis四目相对半秒,异样的恐慌再次侵袭全身,她打了个寒颤,果断别过了视线。 “跟我到旁边的资料室来一趟。”Elvis走到方琦身旁,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发出邀约之后,走出了摄影棚。 方琦没被潜规则过,一脸懵然地盯着Elvis远去的背影,直觉告诉她,不能进资料室!进去了准没好事! 10. 逃生 方琦捧着手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假装声音太小、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一名男助理见状,走过来“贴心”提醒:“老师叫你过去单独指导呢,快去!别耽误拍摄。” 一句“别耽误拍摄”,半胁迫半较真,身为临时打工仔,方琦只好乖乖照办。 《男士风尚》编辑部的资料室并不小,但四周摆满了书架和文件袋,可站人的地方有限。 方琦进去后,一名摄影助理立马从外把门关上了,刹那间,狭小的空间里,方琦和Elvis对面而立,只能勉强保持住安全距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方琦习武的经历而言,就算对方想要对她干点啥,她也能轻松反抗,没必要害怕;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方琦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直抖,冒出一层层绵密的小疙瘩。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找你进来聊吗?”Elvis问。 方琦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摆出自我保护的姿态,装傻道:“为了指导我拍照?” “没错。我刚才也说了,对你个人表现很满意,待会进入正式拍摄,别的模特都将两两一组出镜,唯独你,我想对你进行单独拍摄,让你上单人照。” “谢、谢老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方琦反问:“你确定我这样的新手能行吗?” Elvis向前迈了半步,凑近方琦,语调激昂地说:“和新手无关,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你气质优雅出众,面相却甜美性感,两种反差的感觉在你身上浑然融合为一体,一边是天生吸引男人的长相,一边又是拒人于千里的之外的气质,骨子里透出一种致命的性感,引诱着男性去征服你!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感觉!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矛盾的性感引出来,通过镜头展现给读者和观众。听明白了吗?” “好像……听明白了一点……”其实并没有! 方琦看着Elvis,后者目光闪烁不明,仿佛有无数小虫子从他瞳中飞出,并不致命,却令她莫名地恶心。 ——她讨厌和这个男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独处!发自内心,不,发自灵魂地讨厌! 这时,又听Elvis续道:“但是……你要单独上彩页,作为非专业模特,还有所欠缺,这也是我叫你单独来聊一聊的原因,我希望在我的指点下,你能快速弥补上自身的欠缺。” 方琦强忍不适,后退了小半步,和Elvis拉开安全距离,“哪方面欠缺了?” “眼神,镜头感,拍摄姿势,还有肢体语言。” 这么说来,岂不是什么都缺?“……这么多毛病,短时间里,怕是来不及完善了吧?” “放心,我会亲手教导你的。”Elvis猛地伸出右手,将方琦壁咚在了书架旁。“来吧,让我们先从眼神开始练习,你想象我的眼睛就是镜头,透过我的眼睛,用看爱人的最温柔的眼神来看我……” 他一边低喃,手也一边摸上了方琦的脸,带着再明显不过地挑|逗意味。“……接下来是你的镜头感。你要展现出你最性感的一面,把内在的韵味以最自然的形式呈现。” “啊?”方琦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嗡地直响。 “不会是吗?让我来教你吧。”Elvis将头埋进了方琦的颈窝处,动作干脆熟稔,不带半点迟疑,“你知道吗,美丽的女人天生就带着诱惑的香气,越是情动,就越是芬芳,现在的你所需要的,就是有人帮你将这种香气引出来……” 当油腻的嘴唇贴上方琦颈项的瞬间,她身体再次僵住了,脑中响起女人的尖叫音,眼前一黑,闪现出某个高大身影挥舞着皮鞭、狞笑的场景。 ——又来了!又是这个场景! ……是原主的记忆吗?她究竟遭遇过什么…… 来不及细究,Elvis侵|犯的动作越发猖狂,方琦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颤抖,额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灵魂深处的恶心感蔓延到全身每个细胞,方琦脑中空白一片,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的,是早已按耐不住的右手。 “去死——!” 方琦恶心得厉害,一记手刀加肘击,眨眼的功夫,Elvis便被击倒在地。 一丢丢理智尚存,怕一击致命,她只用了两层的力道,并未打晕他。 本以为是小白兔般柔弱的处|女,没想到是只凶狠的母老虎。Elvis捂着后颈窝,伏地惊叫,一副难以置信,“你、你……你居然敢打我,还想不想混了,信不信我让你从这个圈子……” “闭嘴,无耻之徒!”方琦单膝蹲下,点了Elvis的睡穴,手一扬,将他掀翻在地。 狭小的资料室再次恢复了宁静,方琦恶心地抽了张纸巾擦手,盯着直挺仰倒在地的色狼,方琦回想起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恐怖画面…… 那些是原主的经历吗? 原主……以前是不是被谁……侵犯过……? 可是,为什么,脑海里一点记忆都没有?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中断了方琦思绪。 "老师,第二场拍摄要开始了,您准备好了吗?" 哪里还有什么摄影老师,都被她打晕了! 方琦胆大心细,犯了事也不惊慌,起身,冷冷扫了眼地上的男人,开始分析当下形势:首先,这里是杂志社的地盘,虽然Elvis非礼在先,但告他估计也没用,说不定,杂志社的人还会怪罪她下手太重,小题大做。 ……与其被倒打一耙,还不如在事情败露前,先离开再说。 拿定主意,方琦拉开了资料室的门。 走出房间,门口站着Elvis的两名助理,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方琦,他们大概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穿戴整齐了。 “老师……和你那个、咳……说完话了?” 方琦点头。 “好,那你去换衣服,回摄影棚里等着吧。” “好的”,方琦嘴上回应着,快步走到储物柜旁,拿出挎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喂!走错方向了。”助理大 喊。 然而,那苗条的背影恍若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快步前行。 情况不对!两名助理立马推开身后的房门,发现摄影师Elvis晕倒在地,面朝下,脖后红肿起巨大的包块。 “站住!”两名助理高喊着,追出了杂志社大门。 方琦当然不可能乖乖站住,当务之急,先逃出去,回公司再说。 凭借来时的记忆,方琦逃向了电梯间,飞快地摁了下行按钮,却发现八台电梯都停在高层,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怎么办!还有没有其它电梯!逃生梯也行啊! 方琦慌乱地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电梯间东侧旁有一条狭长的通道,而西侧的走廊上,Elvis的助理已经追过来了。 她闪身躲进了那通道,向前跑了五六十米,尽头处是钢构玻璃墙,而墙的另一侧,则是一处视野辽阔的露台。 方琦沿着面前的玻璃墙扫视了一圈,希望能找到入口逃进露台,却连门把手的影子都没看到;再一仰头,靠近天花板的高处,有两扇通风窗户是开着的,刚好足够体型纤瘦的人通过。 方琦轻轻跃起,脚一蹬墙,纵身攀住了窗框,胳臂再一用力,拉起身体翻过了通风窗,落到了露台里。 两名助理压根没看露台,从通道另一侧跑过,直接急匆匆地向前跑走了。 ———————— 成功逃出追赶,方琦沿着小径而行,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 此处露台自楼外侧延伸,约足球场大小的面积,上面装点着平整的草坪,典雅大方的喷泉,线条流畅的灌木丛,其间还摆放着几处处天蓝色的桌椅和阳伞,到处干净得不见半点灰尘,与其说是露台,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私人空中庭院。 不管是华融东方大厦的公共区域,还是私人专有的庭院,对方琦来说,都不重要,她此刻最关心的,是出口在哪里。 庭院正中央有一间透明直梯,通向大厦顶层办公区,只能刷指纹乘坐;而庭院四周,北侧是楼体玻璃墙,只有通风窗,没有进出的门;而南侧是视野开阔的高空美景。 除非跳下去,或乘坐电梯通往顶层,否则没有别的方法离开。 方琦走到南侧的护栏边上,探头往下俯瞰: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全都变成了指甲盖大小。 七层而已,似乎也不算高。方琦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轻功,觉得如果谨慎寻找落脚点,肯定有办法能跳下去平安落地…… 再怎么危险,也比原路返回被抓住的强。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方琦深呼吸,正准备翻出栏杆往下跳,突然,身后的电梯响了。 “叮”的一声,电梯传出开门声,方琦神使鬼差地停下了往外跳的动作,回头,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映入眼中。 她凝视着来人,只觉得对方的长相说不出的眼熟。 沿记忆的脉络,方琦足足花了两秒回忆,才总算记起来了。 ——竟是上周被她救下的那名青年! 11. 找恩人 时间倒退回半小时前。 华融东方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刚结束了和美国分部的视频会议,萧昀坐在桌前,查看对方传真的资料。 此时,铃声响起,私人助理齐沐云的头像出现在监视画面中。 萧昀按下桌上的按钮,玻璃门自动滑开,齐沐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手工研磨冲泡的蓝山咖啡,浓郁醇香的咖啡香气溢满了办公室,但见萧昀正专注地查看资料,齐沐云不敢贸然打扰,支着托盘立在桌旁,静候指示。 萧昀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厚厚的一摞文件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抽出空闲的食指,轻扣桌面。 齐沐云会意,忙将咖啡放到了他手边。 “上次你交代我处理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趁自家老板喝咖啡的间隙,齐沐云出声汇报。 “哦?”放下资料,萧昀抬了下眼皮,示意接着往下说。 “那天逃走的绑匪已被我们找到,目前关在东郊别墅的地下室里;另外两名绑匪目前还在警局,不过律师已经和警方沟通过了,如果我们坚持私了,估计很快就能把那两人接出来。” “问出幕后主使了吗?” “还没。落入我们手中的那名绑匪叫阿匣,香港黑户,一口咬定自己是主谋,不过,根据他交代的信息,我们查到,他曾在香港开过账户,而就在三个月前,账户上多出了20万来自美国的款项。” “美国……”萧昀皱眉,“这么说来,果然是父亲仇家搞的鬼?” 萧昀的父亲.萧盛国是华融集团董事长,早年在国内从事地产开发,积累了巨额财富后,将企业版图扩展到了国外,并定居在了美国。凭借独到的商业嗅觉和雷霆的手段,华融集团落地美国不到十年,就已经发展成了华人企业中的翘楚。 树大招风,萧盛国在美国越是呼风唤雨,暗中嫉恨他的人越多。不过,他平日行程缜密,吃饭睡觉都有保镖跟着,仇家不好下手,退而求其次,把目标转移到回国搞IT创投的萧家二儿子身上,也是有可能的。 齐沐云点头,“我已经通知美国公司那边彻查了,这个月内应该能有消息。” 萧昀冷笑:“如果那名自称主谋的阿匣坚持不说幕后主使,就告诉他,说另外两人已经在警局招供了,劝识趣的话,就配合一点,否则留他也没用处了……” 离间计吗?齐沐云佩服地点头道:“知道了,Boss,被同伴背叛的感觉可不好受,相信阿匣很快就会交代的。” “查到消息了立即通知我,记住,在问出答案之前,不能将我遇袭的事告诉给父亲他们。” “知道,不会惊动老爷的。” 萧昀喝了口咖啡,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目光陡然烁亮,语气里也多出了几分期待,“之前让你调查的那名白衣女孩,有消息了吗?” “此前警方曾调取监控,并没看到那名女子;加上两名绑匪嘴严,问什么都不交代,所以警方认定她和此案无关,也就中断了调查……” 萧昀眸光骤沉,面色不悦,“我让你调查!你居然甩给警方去办!他们查案都查不过来,哪有闲工夫找人!” 齐沐云心下一怵。 按照自家老板严谨、主次分明的办事风格,重点不该是先查清幕后主使、再还原绑架真相吗?可看反应,难不成……调查那名陌生女子的身份才是他最关心的? “算了。”见齐沐云愣在一旁不说话,萧昀冷脸挥退道:“你不用负责此事了。帮我联系一名私人调查员,擅长刑侦画像,并且有政府关系、能随时调取官方监控的,让对方尽快来见我!我要让专业人士来彻查那名女子的身份来历。” “……是。”齐沐云心情复杂地应声。奇怪……以前对异性毫不感兴趣的Boss,居然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上心!? 八年前,两人同在斯坦福大学读书的时候,齐沐云就是萧昀的陪读兼助理了。朝昔相处的日子,他见证了自家老板在青春期入定高僧般、薄情寡欲的私生活。 萧昀是个乐于掌控一切的男人,喜欢运筹帷幄,对下属和周围的人或明或暗地进行安排和掌控;而在私生活上,他更是极度自律,喜欢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 在湾区的时候,当其他华人富二代或是创业精英夜夜出入派对酒宴餐会,和名媛和女模暧昧交往,沉溺在互联网浪潮带来的黄金红利的时候,萧昀却始终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学校、家族企业和自运营的团队;在斯坦福取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后,萧昀更是放弃了在美的优渥生活,用自己名下的基金成立了华融在华的投资子公司,重点从事华人IT创投。 进军投资圈这两年,各路CEO和投资大佬争相带着美女名模倒贴,萧昀也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坐怀不乱的表现,已经让投资圈里风声四起,说萧昀其实是双性恋,早就和私人助理订了终身,就差回华盛顿特区领证了。 齐沐云心里那叫一个冤啊。但凡萧昀有半点弯的迹象,作为贴身助理,自己估计都得被萧盛国给打残、切碎、碎尸,然后撒灰大西洋。 就是给一百个胆子和一百套技巧,他也不敢、更没本事把萧昀给掰弯啊! 不过,齐沐云虽然能保证自家老板性向是直的,却不能保证其眼神好使。 遭遇绑架那天,萧昀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头昏眼花很正常;再加上常年玩搏击,萧昀的实战能力并不弱;搞不好……那天其实是他自己制服了绑匪,不过由于精神疲惫或禁|欲太久,从而臆想出了一名精神慰藉用的女性? “怎么,很为难?”萧昀见助理站在旁边,既不离开也不说话,抬眼问。 “不是……”以关爱的眼神看着老板,齐沐云小心翼翼地探问:“你确定……那名女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一记犀利的眼刀子无声地甩来,齐沐云知道自己又踩雷了,赶紧收了咖啡杯,讪笑着退出了办公室。 ———————————————— 有的事情,不提还好,一旦提起,思绪就像开闸地洪水般、拦也拦不住。 萧昀独坐在办公室里,鹰眸半阖,脑中再一次清晰浮现出那 天的情形:白衣女孩那潇洒的动作,纤细的身姿,甜美的笑容,还有……璨璨如星的双瞳。 悸动,愉悦,感激,以及某种……吞噬理性、无法遏制的冲动席卷了萧昀的内心。 他想见她!想向她亲口道谢!想更多、更多、更多地了解她! 无法宣泄的情感汇聚在体内,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从来未体验过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内心涌起一波又一波难耐的狂躁。 而令萧昀躁动难忍的是,他至今还没查出那名女子的消息! 该死!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一定要把她找出来!萧昀重重地扯开领带,深吐出几口气,感觉依旧烦躁,没有了继续工作的兴致。 他站起身来,按下身后的私人电梯,打算去七层的空中花园里静一静。 电梯自顶楼办公室缓缓下降,透过电梯厢四周的透明玻璃,萧昀俯望脚下空中花园的全景。 华融东方大厦共四十二层,是父亲萧盛国设计的作品,但七层的空中花园,却是由萧昀亲手打造。 闹中取静,科技与自然结合,是他打造这片花园的初衷;并且,为了绝对的清净,这座花园不对外人开放,大厦里的上班族们只能隔着玻璃饱眼福,唯有萧昀能乘坐私人电梯降入其中。 萧昀乘坐电梯,缓缓下行,花园的形状在他眼底逐渐清晰。 突然,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出现在萧昀的视线里——优美的颈项,飘逸的长发,纤腰长腿,轻抚栏杆的雪白玉臂。 宛如偶然现世的精灵般,那个背影完美地融入了下方绿意盎然的花园中。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萧昀对他的记忆力有信心!那抹背影的主人,绝对是那天的白衣女孩,他的救命恩人! 哦,不对,叫女神更贴切! 萧昀“啪”地贴上玻璃,努力低头,想要看清下方那抹修长的背影,视线聚焦之处,心脏鼓动得如同雷响,仿佛电梯厢里都能听到回音。 ——她怎么会出现在大厦里,又是怎么进入到私人花园里的?自己才刚想到她,本人立马就出现了!难道……女神真的是自己累到极致时,臆想出来的产物? 胡思乱想间,“叮”的一声响起,电梯抵达了花园,萧昀一个箭步跨到门前,做好迈出准备。 ——Well!开门!快开门! 在等电梯门开的时候,萧昀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原地踏步了。Fxck,这门开得太慢了,待会儿一定要通知物业换台新的! 电梯刚拉开一丝门缝,萧昀立马钻了出去,大踏步地朝那个身影走去。 就快要接近时,前方的人似乎听到了响动,蓦地转过身来。 一对上那双顾盼灵动的美目,萧昀整个人立马僵住了。 心脏像是颗被用力甩落在地的橡皮球,不受控制地乱蹦,蹦到了嗓子眼,堵住了他全部的发声出口,半点声音都发出不来。 “你是……上周巷子里的那位先生?” 倒是女神认出来他之后,展颜一笑,快步迎上前,亲切地问候,“那天之后,那帮人再去找过你麻烦没有?” 12. 义愤填膺 温柔的语调,悦耳的问候声,甜美的笑容!是女神本人没错了! 萧昀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摇头,视线下移,却发现女神今天……居然穿着……火辣的露腰上装,和齐臀的露腿短裤!?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臆想?如果是现实,上帝也对他太好了吧! 萧昀心绪激荡,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涌出胸口,顺着血管直往上蹿,汇成一股热流,从鼻腔处喷涌而出…… “那就好,那帮人没再来找你麻烦就好。”方琦笑笑,刚将一缕头发轻撩到耳后,就见对面的俊美青年表情一滞、随后鼻腔里缓缓流出了红色液体,吓得她肩膀一缩。 “你、你、你流鼻血了!没事吧?” “没事。”萧昀尴尬不已,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帕,却发现外套留在了办公室里。 “喏。”方琦递出一包纸巾,是刚才卸妆时她顺手揣包里的。 “谢、谢……”萧昀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去接纸巾,慌乱间,碰到了方琦的手指,触感像是娇嫩的花瓣,温软细滑,惹得他再次气血上涌,鼻血流得溢出了手指。 萧昀一面唾弃自己的鼻子不争气,一面擦着鼻血解释,“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同样是肌肤触摸,方琦才脱险,却丝毫没把眼前帅哥的行为和先前猥琐大叔的骚扰联系在一块,反而满心关切地打量他的鼻子,“好好的,怎么就流鼻血了呢?” 萧昀当然没脸回答是因为看见你太激动了,心虚地低下头,“……空、空调太、太干燥了。” “哦,那得多通风才行。”方琦不疑有他,捂嘴轻笑,“我吓一跳,还以为你刚才又被人打了。” 提到被打的事,萧昀忙道谢说:“上次……谢谢你……一直、没、没机会向你道、道谢。” 只是和救命恩人面对面地站着,萧昀心里便溢满的快乐和兴奋,整个人轻飘飘地,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甚至失去了地心引力的作用,像是要飞上天了,当然,舌头也快升天了,飘飘忽忽地,话又说不利索了。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方琦笑笑,指了指庭院中央电梯,“不过,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见你,你也在这里上班吗?”看他衬衫西裤的,像是名高级白领。 “这、这栋大、大厦,是、是我……我……”这栋大厦是我家的产业。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但一看到方琦的笑容,萧昀就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栋大厦是你工作的地方?”方琦体贴地反问。 好像和自己想表达的意思有偏差……唉,算了,这么理解也没大毛病。 萧昀点头称是。 “好厉害。”方琦由衷地发出称赞。 华融大厦里入驻的全是高端行业里的领军企业,对方能在这栋大厦里上班,想必是个聪明能干的人,工作性质也应该是体面又安全的才对…… “那帮恶徒怎么会缠上你的?”方琦不解。 “……商、商……商业……”商业恩怨。由于发声不连贯,萧昀很难完整回答。 “商业恶性竞争?”方琦再次体贴地补话。 萧昀总觉得她接话接得很微妙,但大方向勉强算对吧。 “……太可怜了。”方琦盯看萧昀,注意到他脸上还隐隐可见上周被打的红肿,仍未完全消退,暗想眼前的青年虽然长得帅、气质佳,但可能说话结巴,在公司里并不受重用,所以才会被推出去当商业纠纷的替罪羊。 “在大公司工作也不容易啊……”她悠悠感慨,颇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伤。 萧昀那里知道自己被误会和同情了,被方琦温柔绵长的眼神一瞥,魂都快跑出窍了,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美不胜收,牵动着他的心…… 难怪童话和话本里,英雄救美之后,美女们个个都瞬间坠入爱河、闹着要以身相许,换做以前,萧昀压根不屑这种俗烂情节,但亲身经历之后,他也恨不得当场牵起方琦的手,对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意娶她回家。 “嗯?” 方琦见对面的帅哥表情呆滞,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身上还穿着先前摄影用的服装,全身至少三分之二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她侧身,窘迫地拿挎包遮住了腰部。 萧昀心中的方琦,还停留在初见时出手相救的大方形象里,此时突然露出羞赧的动人娇态,那股甜美诱人的模样,让萧昀真切的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心动,很快,鼻腔又传来一阵刺痛。 “抱、抱歉……我不是故、故意盯着你看的。” 萧昀慌忙别过视线,猛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道:“你、你……为、为什么、来华、华融?” “我也是来工作的,就在七楼,当临时模特。” “模特……?”隐约记得楼里的确有几间时尚杂志社。 “不是专业的那种,我是个小明星……不、明星都算不上,就是个艺人,公司安排过来拍平面照的。” 萧昀恍然,“原来是艺人!难、难怪……好、好漂亮!”甜美大方又有气质,身材修长又匀称,气质高雅大方,身手也灵活矫健! 在这之前,萧昀不乏被一二线女演员和国际名模倒追的经历;但此刻见到方琦,瞬间把先前各种经历都忘光了,只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最令人心动的女性,连带着“艺人”这一职业也高大上起来。 “谢谢。”方琦摸了摸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昀追问:“是哪、哪本杂志?”想买,好想买,他要去帮女神贡献销量! 方琦嘴角一僵,露出苦笑,“……哪本杂志不重要了……我没拍完就跑出来,还顺带着把摄影师给打了。” “怎、怎么?”萧昀关切地问。 被这么一问,方琦猛想起这次又把郑虹交代的通告给搞砸了,上次还能瞎猫碰死耗子、戳中观众笑点而转运,这次是彻底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的心情瞬间低落。 不过,方琦并不怪罪提问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相反,对于眼前的结结巴巴、神情羞涩的帅哥,她一心认定对方是因为公司地位低才会被黑帮打,颇有同命相连、同是被压迫阶层的亲近感。 方琦胆子再大,终究是个女孩子,受了骚扰和惊吓,正愁没有 个倾诉的对象,于是把先前的遭遇告诉了萧昀。 “无耻!下流!”仿佛自己被占了便宜似的,萧昀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像那种管不住手和下半身的摄影师,就该让他从圈子里永远消失,有多远滚多远!” 这一吼情绪突然豹变,把方琦给唬了一跳,怔了怔,她瞪着眼喃喃感慨了一句“原来你不是结巴啊……” “我……我……当、当然不是结、结巴。”愤怒的时候能正常说话,但一望向方琦,萧昀的舌头就又打结了。 如此言行不一的表现,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方琦被逗得噗嗤一笑,随即又觉得嘲笑别人缺陷、有失礼貌,于是赧着脸说了声,“抱歉,我不该笑的……” “没、没关系。”萧昀连忙摆手。 此时已是正午,日光灿烂,照在方琦微微泛红的脸上,透出迷人的光晕,萧昀看得心神陶醉。总算理解周幽王为什么宁可玩弄诸侯,也要博美人一笑了。换做是他,不要说被误会是结巴了,天天扮哑巴也愿意啊! 只听方琦柔声谢道:“谢谢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生气……现代社会男女关系变开放了,我不太清楚界限在哪儿、那位摄影师摸我算正常还是逾矩了。不过,有了你那番话,起码我知道自己出手不算错。” “当然没错!以后再遇到这种色狼,你下手还可以更狠点。”一想到有人意图玷污他的女神,萧昀就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下手不分轻重,打伤了摄影师,肯定耽误了杂志的拍摄,造成的时间和人力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万一杂志社向经济公司索赔,那该怎么办?” 冷静之后,一想到后果,方琦的俏脸顿时黯淡了。 唉,难得的第二份通告,结果又没能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这事让郑虹知道了,估计又得把她打回“冷宫”。 “不、不用担、担心。”萧昀不忍心看到女神苦恼,忙开导说:“对方骚、骚扰在先,绝对不敢贸然索赔的;如果真要追、追究责任,你可以要求出示监控,查了监控……就、就能证明你、你是正当防卫了” “对!”方琦豁然开朗,抚掌笑道:“你说得有道理,还有监控在嘛。现代科技就是方便,就算耽误了拍摄行程,错也都不能全算在我头上啊!” “嗯嗯,是的。”萧昀贪恋着方琦的笑容,眼珠都快陷阱她的酒窝里了。 "谢谢你的开导,事不宜迟,我得先回公司汇报一声,你多保重。” “啊?”这就走了? 方琦抬脚刚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脸来,窘迫地问:“你知道门在那边吗?” 七层的花园是萧昀专属,根本没有门供外人进出。一听女神想出去,萧昀不敢怠慢,忙刷指纹邀请她乘坐私人电梯。 按下一层,俯瞰电梯玻璃厢外的开阔视野,方琦感慨:“不愧是高档大厦,不仅有观光电梯,而且只能刷指纹进出。可怎么没看到其他员工?” “周、周日吧……”萧昀不想暴露自己在楼里搞特殊,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反正都被误会成结巴了,多撒一个小谎,也不伤大雅。 13. 逆转 电梯下行时,萧昀试图挽留方琦一起吃个午餐,无奈一紧张就结巴,开了三次口都没法把话说清。 他急得心急火燎,可越着急舌头就越是僵硬,一直送方琦到了大门口,也没能成功邀约,最后,只好哀怨地目送女神离去。 此时齐沐云找来,见自家老板独自站在大厦门口,很是诧异。 “怎么想起到一层来了?有什么事交代我和秘书下来办就行了。” 齐沐云凑到萧昀身旁,发现他领带扯松了,便抬手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念叨:“这里虽然是华融的地盘,但有身份不确定的外来人员出没,万一上次那伙人不甘心,混进来找你……” “我看到女神了。”萧昀完全没在听,淡声打断了齐沐云的话。 “什么?” “之前救我的女神,我又看到她了。” 扫了眼大厦前来往的行人,齐沐云问:“在哪?” “已经走了。”萧昀瞬间惆怅。 走了?那还真是来去如风。“问到她名字了吗?”齐沐云又问。 萧昀这才想起,聊了半天,连名字这种最重要的信息都没问到! 他转过头,一看到助理那张白净儒雅的脸,迅速从先前轻飘飘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恢复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为什么不早提醒我?”萧昀挑了挑剑眉,目光不悦。 齐沐云一怔,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早知道就不提醒了,还被倒打一耙……“那,Boss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七楼,花园。” “嗯?那不是你私人专属的地方吗?” 正因为是私人禁地,却意外遇见了女神,这次相遇才更凸显出了两人之间的缘分!想到这里,萧昀心底又是一阵小激动,嘴上却冷淡回应,“说来话长。” 是说来话长,还是无话可说啊?齐沐云努力给想象力插上翅膀,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人类属性的女孩子,该怎么在没门也没窗户的情况下,进到七层高的封闭花园里……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再次用老母亲般担忧又慈爱的眼神注视着自家老板。 “你确定,你的……呃,女神是真实存在的?” “……”萧昀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甩了,转身朝电梯走去,齐沐云则紧随而至,嘴上劝道:“要不你给自己放三天假,回奥兰多的庄园放松放松?”他理解,一个禁欲系的工作狂,超负荷工作太久了,大概率会产生幻视或幻听的毛病。 萧昀不耐烦地摆手,“去!帮我查一下,七层那家杂志社的背景。” 齐沐云纳闷,“怎么,你想收购?” “我要知道他们今天拍的企划,负责的摄影师,到场的模特们都有谁,年龄,联系方式以及所属的经纪公司。” “哦……”齐沐云暗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又要调查杂志社了。心下虽然疑惑,但老板交代的任务,他还没有胆子大到当面质疑。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望着玻璃外逐层下降的景色,萧昀突然补了一句:“电梯门的开关反应太慢,晚上通知物业,重新买一台。” —————— 回到公司,前台助理告知方琦,郑虹今天不在,陪吴雨萱出去宣传新戏了。 方琦琢磨着,宣传会场一般都让在场的人开静音,现在打电话过去,郑虹十有八九不会接;若是自己跑到现场去,没头没脑地对经济人说“不好意思,我打人了”,既给郑虹添堵,又给吴雨萱的新戏触霉头。 嗯……不行…… 原主在公司已经是全员嫌弃的窘境了,好不容易新来一位吴雨萱,友好又和善,若是败光了她的好感,自己就真的孤立无援、没半个圈内好友了。 掂量一番,方琦决定先短信通知经纪人,然后回宿舍静待消息。 “虹姐,我有急事想和你商量,但听说你正在忙,不敢打扰;方便的时候,能请你回个电话吗?” 短信里,方琦是备注了“急事”,可等到郑虹回电话的时候,已是六小时后、近晚上十点了。 “不好意思,小琦,我才忙完,看到你留的短信就赶紧回你电话了。”电话另一端,郑虹的声音有闷闷的回音,夹杂着水滴声,听起来像是一边泡澡一边在回电话。 压根就不是才忙完! 方琦有些无语,自己在这边提心吊胆地担心后果,对方却慢悠悠地回家、卸妆、换衣服、放好水,开始泡澡了,才想起回电话。 搁在上一世,就是皇亲贵族也不敢把她晾着不理,如今,她却只能看人脸色干着急…… ……唉,算了,不能多想,毕竟今非昔比了。 现代是社会主义社会,封建社会那套尊卑观念早了,人与人之间只有上下级利益关系,自己打了人、又破坏了摄影日程,甚至可能要吃官司,一没人脉二没资源的情况下,想摆平此事,只能指望郑虹了…… 再说了,郑虹可是只身带六个艺人的大忙人,愿意回电话就已经不错了,就怕交代了打人事件、直接解约,以后连电话都没得打了。 “你说有急事找我,怎么了?”郑虹问。 “是有关今天上午《男士风尚》杂志摄影的事……” “哦,那件事啊!杂志社的责编刚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恶人已经先告状了?方琦心都悬到嗓子眼,忙问“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就说很抱歉啊,临时取消了这期夏日特辑企划,耽误了大家行程了之类的……不过小琦你放心,《男士风尚》承诺,他们虽然取消了拍摄,但按照协议,工资还是会如数发给你们的。” 对方主动道歉?企划取消?酬劳照发? 方琦有点搞不清状况了:虽然对方确实有错,但自己也打伤了人,中断了拍摄工作,按理说杂志社应该索赔才对,为什么反而成了对方违约道歉? 她捏紧手机,猛压在耳边,急切追问:“编辑有说为什么取消拍摄吗?” “好像是上面出版社的总编突然打来电话,说对模特的甄选和摄影师的任命工作都不太满意,因此紧急叫停了这期特别企划;具体不满意什么,我就没细问了,可能是最近上头扫黄打非管得严,不让出裸露过多的写真吧。” “……”这叫停得也太凑巧了吧,方琦又问:“那编辑有提到那位Elvis的情况吗?” “Elvis?谁?电话里没提过。” “哦……”方琦曳声应和着,脑子里开始分析郑虹话里打的信息:出版社总编单方面叫停了拍摄,违反了合约,要赔钱给所有模特;而摄影师Elvis似乎也没了消息,目前状况不明。 ……这不科学啊!《男士风尚》居然主动把拍摄失败的锅背了! 难道,真被那位帅哥说中了,杂志社意识到摄影师性|骚扰模特不对,所以才中止拍摄、以掩盖丑闻吗? “特辑取消了,小琦你也别失望。毕竟这次是 对方临时变卦,他们欠我们个说法。总编拍脑袋换企划的事经常有,幸好只耽误了半天时间,若是拍完了才说要废片,那才糟心。凡事往乐观了想,你千万别生气……” “没有没有。”方琦高兴都来不及,忙回说:“虹姐,任何工作都会出现临时变故,我理解的,没有生气。”生什么气啊,对自己而言,这是形势大逆转,因祸得福、幸运极了! 她答得乖巧乐观,郑虹伸展四肢、浸在热水里,听得身心舒坦。 没有经纪人会喜欢不听话的新人,同理,对愿意改过自新的艺人,郑虹也乐意重新栽培一次…… 毕竟,就冲方琦得天独厚的长相、身材和气质,实打实的是万里挑一、有大红的潜质的好苗子,随便放弃掉可惜了。 “对了,小琦……”从浴缸里坐直身子,郑虹的声音热情起来,“最近有位和我还关系不错的制片人,在筹拍一部青春恋爱题材的网剧,是总制片,想请我介绍天梦的演员给他,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真的吗,郑虹姐!?”方琦大喜,在演了综艺又接了平面照之后,经纪人终于愿意给她个像样的戏剧通告了。 “当然是真的。这位制片人是来北城出差的,他对天梦的艺人有兴趣,我当然得请人家吃顿饭、喝几杯,你要是想来,正巧和我一起作陪。” 陪酒陪吃饭?方琦心头一紧。 原主签约天梦时,因为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了,曾对公司提出了三条不成文的要求,一是不拍裸露镜头,二是不陪吃陪喝,三是不接反派角色。 郑虹已经挑破了第一条,看来,第二条也不打算遵守了…… 方琦太熟悉这种步步为营的套路了。上一世,父亲劝降俘虏时也爱用这招,为了从精神上彻底驯化对方,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对方底线。 越是不想说的话,越逼着说;越不乐意做的事情,越强迫去做;越不忍心杀的人,越是把刀往手上塞。 郑虹表面问的是愿不愿意去陪吃饭,实际考验的仍旧是她听不听话。 “怎么,你不想去?”见方琦久久不表态,郑虹声调立马冷却。 方琦把心一横,故作轻松地说:“去,当然去!参演网剧这么好的机会,还能和总制片面对面地聊天,我太有兴趣了,谢谢虹姐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很好,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手机另一端,传来郑虹得意的轻笑,“后天晚上七点,我回公司接你。” “虹姐你忙你的,把地址发我,我自己去就行。” 郑虹只是客套,并不坚持接送,再加上澡也泡得差不多了,匆匆回了句“那行,那就餐厅见”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方琦走到穿衣镜前,盯着镜中自己,微微卷曲的长发倾泻而下,嘴唇闪着光亮,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容貌娇美动人,惹人怜惜。 然而,此刻的她无心顾影自怜,只有对原主的满心愧疚。 ——对不起,不断打破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原则…… ——我并不认为成大事者必须得学勾践一样尝便,必须得学韩信一样能受胯下之辱。但是,在这个乱象丛生、纷乱激烈的圈子里,要想不潜规则上位,就必须依靠经纪人手里的资源……一个能成大事地人必须能准确地把握自己的处境,调整自己处事的原则,才能适应当下生存的环境。 ——但你放心……我答应你,绝不出卖身体和自由,会坚守到最后! 14. 饭局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方琦按照郑虹发的地址,来到了北城东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饭局定在酒店顶层的观景包间,方琦到的时候,郑虹已经到了,买好了包装精致的礼物和红酒,坐在落地窗前,优雅地品着咖啡赏景。 趁制片人还没来,郑虹将方琦拉到身边,抓紧时间给她补课了对方的履历和兴趣爱好。 今天要见的总制片人叫汪镇,是郑虹就读传媒大学时、同专业的师兄,家境富裕,父亲是某影视集团的副总裁,在校期间就崭露头角,筹拍过二十多部网络短剧,其中两部还拿过国内有分量的奖。 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师兄不同,郑虹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学生,没有厚实的家底,但她心态好、会混人脉,看准了汪镇的家世背景,便常去汪镇的剧组打杂,一来二去,和他混了个不错的交情。 汪镇毕业后,开了个独立工作室,取名“长乐”,专拍网络短剧和创意广告。 近年来,投放卫视的电视剧监管越来越严,不少导演和演员都转型拍网剧,汪镇起步早、拍网剧的经验丰富,因此三十五岁不到,就获得了大批影视投资人的信赖,工作室升级成公司——长乐影视制作公司,自己则当上了总制片。 “听好了,待会儿见到汪总,一定要机灵点,他看人眼光特挑,喜欢透过现象看本质,木讷无趣的演员,一律pass。” 郑虹拽着方琦的手,谆谆嘱咐,让她务必说话的时候随机应变,同时要举止有礼,“还有,汪镇说什么就是什么,务必赞同他的所有观点,万一他发火了,那你就别说话了,也别再搭腔,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好的,虹姐。” 方琦心底直犯嘀咕,又要说话机灵,又不能唱反调,这位汪总的喜好可真难伺候! 晚上七点半,包间传来敲门声,服务生领着一名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汪总好啊,好久不见了。”郑虹堆起笑,踩着小细跟,热情地迎了上去。 汪镇身穿米色修身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长眼勾鼻,茶色镜片后透出恃才傲物的锋芒,一看就是个挑剔的。 他拍拍郑虹的背,以示亲昵,“叫什么汪总,跟以前一样,叫师兄!” 郑虹听话地改了口,叫一声“师兄”,语气毕恭毕敬。 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汪镇走到靠窗的主位,落了座。 “吴雨萱呢?”坐下后,他扫视包间,在方琦脸上停留了两秒,面露一丝诧异。 “抱歉,师兄,其实呢,雨萱今晚有个通告……” “什么!”汪镇正擦手,立马把湿毛巾砸到了桌上,沉脸吼道:“我今晚来,就是为了见吴雨萱的!她人不到场,算几个意思?” “师兄你听我解释……”郑虹立马起身,一个劲地点头哈腰,道歉解释:“我们雨萱最近不是在跑新剧的宣传吗,本来今晚是空了档期来见你的,结果宣传方那边打来电话……” 嚯,还真是一上来就发火了!方琦站在一旁,坐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满头雾水,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场饭局的真正目的。 原来,汪镇来北城出差,约见郑虹,并非闲得蛋疼找她叙旧,而是因为他的新剧,《青春不说谎》的女一号人选还没定,想请吴雨萱出演。 郑虹知道汪镇拍网剧的实力,也很高兴他青睐吴雨萱,但是,吴雨萱如今是业界公认的演技最过硬的年轻小花,也是天梦头牌。 郑虹便琢磨着,先接下邀约、吊住汪镇的胃口,再以吴雨萱为筹码,争取往他新剧里多塞几个天梦的新人,以最大化地利用吴雨萱的名气和价值。 所以,这次吃饭,郑虹压根没打算带吴雨萱来,而是带了方琦来顶替,一是因为想将方琦推荐给汪镇,二是知道方琦讨厌应酬,故意带她出来、考验她“听话”的程度。 汪镇来赴约了一场没有主角的宴席,自然憋得满肚子火气;而意识到自己只是替代品,方琦也有些不满和尴尬,但她没忘记先前郑虹的叮嘱,现在汪镇正在气头上,方琦便低眉顺目,不多插一句嘴,默默地倒红酒和添水,把局面交给郑虹去安抚。 郑虹在汪镇手下打过几年工,很清楚他的脾气,道歉、拍马屁加攀交情,还一个劲地自罚酒,并强调说吴雨萱特别想接这部戏,下次见了面一定会把该尽的礼数都补上。 听着师妹扯交情,又有美女在旁边伺候,几杯红酒下肚,汪镇怒气减了五成,勉强原谅了吴雨萱的缺席,开始和郑虹正儿八经地聊通告了。 “这次的女一号,除了雨萱,汪师兄还有其他中意的人选吗?” 郑虹也心虚,生怕得罪了汪镇,到手的好通告给弄飞了。安全起见,她得打听打听竞争者的情况,看看有没有胜过吴雨萱的。 “有,多着呢。” 汪镇摇晃着红酒杯,冷声埋怨:“这次筹拍的网剧,拉了二十多家投资,各家都有中意的男女主角,全都是一二线的流量担当,投资人成天催着我去找人谈片酬谈合作,钱就那么点,找些流量演员来演,又贵又不划算,而且有的演员连最基本的演技都不过关,怎么撑起整部片,拍出来没人看,跟垃圾有什么区别!” 郑虹赶紧保证,“我们公司雨萱的演技绝对过关。” “这我知道,所以才会相中她来演。但现在投资人塞了一堆候选人给我,你要我替吴雨萱站台,至少得拉她出来当面和我聊,让我亲自见见才行。带来其他女艺人来,算什么?” 其他女艺人说的自然是方琦。 汪镇的声调倨傲,说到最后,斜眼瞄向方琦,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雨萱是真的忙,今晚的宣传活动又推不掉,过两天,等她空出日程,我一定带她去师兄的工作室打招呼。” 汪镇没搭腔,仰头喝光了杯里的红酒,方琦见状,忙起身帮忙添倒。 她身形微斜,露出纤细的腰身,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垂,散发出淡淡的甜美馨香。 汪镇在酒意的驱使下抬眼,视线近距离地落在方琦脸上,从眉眼下滑到盈盈一握的柳腰,眸底浮光隐现。 郑虹见状,忙介绍说:“对了,师兄,我这次带来的小姑娘是天梦的资深艺人了,曾经Hup网上评选出的宅男女神,出道三年,今年刚21岁。” 汪镇挑眉,“宅男女神?没听过,是陶华碧吗?” “师兄你还是那么幽默,她叫方琦,长得青春靓丽,为人听话乖巧,这几年演了不少剧,在各种类型的剧组都待过,演技相当不错,怎么样?你觉得。” “什么怎么样?” “哎呀呀呀,又在幽默了吗?当然是我们方琦进你剧组、混个角色怎么样了。” 汪镇啜饮红酒,淡声问:“你演过青春偶像剧吗?” “演过的,她前年演了……” “没问你。”汪镇打断郑虹的回答,冲方琦抬抬下巴,“你自己说。” 方琦忆起郑虹的叮嘱,让自己表现得机灵点,于是答说演过三部偶像剧的女配角,是七八号角色了,台词和戏份不多。 紧接着,方琦又补充说了当时合作的演员都有谁,自己从剧里学到了什么,以及对角色的是如何理解的。 这都是她回顾原主作品、揣摩演技时的感悟,此刻委婉道来,声调清丽温柔,加上习武修炼,气息绵长,说话如珠落玉盘般好听,显示出极佳的台词功底。 汪镇右手撑着下巴,听得专注,待方琦说完,难得地笑了笑,称赞道:“不错,有总结才有进步,作为网红转型的演员,算是个带着脑子在演戏的苗子。” “谢谢汪总夸奖。”方琦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果然和经纪人说的一样,汪制片喜欢口舌如簧的演员。 郑虹轻推了下方琦的肩膀,“汪总是新生代制片人里最有眼光的,能被他夸一句,是莫大的荣幸,小琦你作为后辈,怎么能只口头道谢,赶紧敬杯酒啊。” 方琦也不扭捏,直接拿起一旁的酒杯,倒满了一杯白酒,然后举着酒杯开口:“以后有机会,还请汪总多指点。这杯我敬您,请随意。”说完仰头一饮而空,白色的修身长裙一扬,动作潇洒而漂亮。 没想到方琦喝得如此豪爽,身为劝酒的人,郑虹反而看懵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方琦吗?以前明明不屑说场面话,也不喜欢陪酒;现在突然性格大变了不说,连带着社交技能也突飞猛进啊。 汪镇抚了抚眼镜,品了口红酒,表情更愉悦了。 “哈哈哈哈,郑虹啊,你这次带来的这位小姑娘也很不错啊,有点意思。” “师兄你看得顺眼就好。”机会难得,郑虹忙不迭地补了句:“要是能给她个机会就更好了。”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酒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方琦礼仪得体,在旁边帮忙添酒布菜。她以前随军时侍奉父亲,除了担任他的贴身侍卫,受母亲嘱托、衣食住行里一些细致贴心的活计也有兼任,陪酒布菜乃是熟悉不过的事。 席上,方琦不但喝酒爽快、答话也落落大方,哄得汪镇情绪高涨,接待陪酒本来就是郑虹的拿手强项,外加方琦的活跃,一桌饭吃下来,话题渐渐从演艺圈打开、天南地北地随意畅谈。 方琦自幼熟读史书兵法,除了不具备现代常识,谈起一些贯通古今的大道理来,却是头头是道、鞭辟入里,完全不像一个义务教育都没学完的网红小明星。 喝到接近尾声时,汪镇已是两颊通红,望着方琦的脸,兴奋地宣布说:“这样吧,等过两天回上海,我看看剧组里还有什么重要角色是没敲定的,给你安排一个。”说话的神情傲慢,活脱脱像是帝王在颁发封赏。 喝了半天酒终于拿到了口头承诺,方琦得到了一个主要角色,公司里其他小艺人还会远吗?郑虹心里高兴,站起身又接连敬了几杯酒,兴奋之余有些头晕,说话也开始吃螺丝了。 她赶紧摸出香烟,说想出去抽支烟透透气。 “快去快去,正好留小琦和我单独聊聊。”汪镇摆摆手,着急赶人。 嗯?郑虹听这话有点不像样,不放心地看汪镇一眼。 他脸色如常,眼神却喝得有点涣散了,但腰杆挺得笔直,基本的仪态还在。郑虹了解,汪镇其人自恋又爱惜名声,很少酒后失态,更不可能会看上没背景的小明星、沾上半点丑闻…… 但愿是多虑了吧……郑虹抖出一根细烟,叼在嘴里,又不放心地笑着补了句:“小琦你先陪汪师兄聊,我抽完就回来。” 郑虹后脚刚离开,汪镇立马转脸,抛下先前端着的架子,毫不掩饰欲望地望向方琦。 他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自视甚高、爱惜自己的羽毛罢了。作为圈内的黄金单身汉,汪镇也爱和美女搞暧昧,只不过,一旦发现对方头脑空空、在一起没了趣味,他就会及时抽身止损。 从今晚的第一眼起,方琦甜美的长相和洒落的气质就合了汪镇的眼缘;随着后面聊天话题的展开,方琦的仪态和谈吐更是戳中了他的心弦。 “怎么了,汪总?” 此时门已经关上了,十平米不到的包厢里,只剩下方琦和醉眼朦胧的汪镇。 方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脊柱一阵寒意升起,直冲头顶。 她很清楚,这不是她本人的意愿,而是原主残留在这副身体里的恐惧——原主似乎很抵触和陌生男性独处,上次摄影师如此,这次制片人也是。 汪镇紧盯方琦,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杯,“没什么,我在想你适合什么类型的角色。” 才怪!你绝对没想这个!察觉对面的目光变了,和前两天色狼摄影师的眼神如出一辙,方琦叫苦不迭。 “那您慢慢想,我、我好像也喝多了,出去吹个风。” 情况不妙,能溜就赶紧溜!方琦起身,打算借口透气离开,出去找经纪人。 “急什么。”汪镇虽然醉了,脑子却不迟钝,动作也很灵活,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方琦的手。 捏紧五指,感受着肌肤的柔滑,在红酒的催化作用下,他恨不得渴求即刻完全拥有这份美妙的触感。 方琦大惊,“汪总,不,汪先生,你做什么!?” 汪镇不疾不徐地笑笑,“我是觉得和你聊得很尽兴,想牵个手而已,这么紧 张作什么。” “正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刚才虹姐在的时候,你可没做过这些,现在她前脚才离开,你就做出这种举动,难免叫人不作另想。” “因为郑虹在的时候,我有些事不方便说,其实吧……只要你愿意,《青春不说谎》这部戏里的女二号我可以考虑留给你。” “什么?”方琦一愣,眨眼反问的同时,悄悄抽回手,后退了半步。 汪镇被她湿漉漉的眼神撩得心都酥了,哑着嗓子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天梦这两年主推吴雨萱和尹芊芊,一旦有好的资源,统统都倾斜给她俩了。如果郑虹知道这部剧女二还没敲定,你觉得她会给你?” “……”方琦沉默了。小角色还行,女二号的话,郑虹给谁都轮不到她啊。 “所以,你想要这个角色,只能从我这里争取。”汪镇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方琦青葱般滑嫩的五指。 争取的方式,不言自明。 意识到对方是在威逼利诱自己,方琦第一反应是厌恶——如果要靠付出身体才能得到角色,那她宁肯闲赋在家! 紧接着,方琦的心脏开始咚咚猛跳,熟悉的恐惧感陡然而生,残留在身体的潜意识似乎受到了惊吓,脑中一团乱麻,“汪先生,别、别这样……” 再这么骚扰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把你给打了! 打伤摄影师还好说,要是打伤了大制片人,无论对错,在郑虹面前都交代不清了…… “别怎么样?”汪镇不怀好意地挑眉。 方琦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板下脸警告:“请你自重!” “你说说,我怎么才算自重……嗯,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感受到指尖肌肤的颤抖,不像是为了撩拨情趣而演出来、而是真的在害怕,汪镇停止了动作。 郑虹向来不允许天梦艺人搞身体营业。她认为艺人陪吃陪喝经营人脉可以,可是被潜规则不行。一旦被大佬潜规则,傍上了外面的大腿,艺人回到公司就不听话了,不便于公司统一包装和管理。 汪镇知道郑虹管艺人的手段,所以刚才吃饭时,他一直端着架子、没表现出半点对方琦感兴趣。 可郑虹现在离开了,为什么方琦还是怕得这么厉害?汪镇琢磨片刻,忽地眯起眼,轻笑着探问:“你……该不会,还是处女吧?” 先前七八杯酒下肚都没反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方琦羞愤地抽回手,恼怒地瞪着汪镇。 ——真是世风日下!现代人怎么搞的,这种隐私是能拿出来当面问的吗! 看到方琦气呼呼的模样,别有一番可爱姿态,汪镇大笑:“原来你在害怕这个。” 被彻底误会了,方琦却也懒得解释,更不想在包间里多待下去,义正言辞地提醒道:“虹姐马上就要回来了,请汪总不要因为一时胡闹兴起,让好好的饭局尴尬收场!” 汪镇怕郑虹随时回到包间,却又舍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语重心长地劝诱道:“我很欣赏你的洁身自好,但你要知道,干这一行,想拿到好资源,要不得靠公司捧,要不就得自己付出代价,你已经入行三年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懂!可我不想!”如果代价是陪酒陪吃还行,陪睡的话……她不愿意! 再说了,不搞潜规则是原主生前最后的底线,她有必要替原主严守到底! 汪镇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门口,寻思着郑虹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便不再动手动脚,淡淡地笑道:“你或许喝多了,一时间没想明白。知道吗?和我在一起的机会,很多女艺人绞尽脑汁都得不到……” 说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房卡,塞进了方琦手里。 “冷静地想想吧。这是我的房卡,如果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会很温柔的。记住,不要告诉郑虹,她如果知道了,这个角色就轮不到你了。”说完拉开房门,大踏步离开了。 ————————————————————————————————————————————— 五分钟后,郑虹抽完烟、结好账回来了。 “汪师兄呢?” 方琦疲惫地靠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绵延闪耀的夜景,回道:“……回房间休息了。”经过刚才的骚扰,一颗心脏兀自还在猛跳。 “哦,你没送送他?”汪镇就住在这家酒店的26层,这也是郑虹约在这间餐厅吃饭的原因。 “他没让我送。” 郑虹见方琦脸上神色不太对,“我走之后,你们俩单独聊什么了,他有说什么吗?” 方琦扬起长长的睫毛,盯看经济人的双眼,读出对方并非是真的在关心她,而是在关心汪镇手里的资源。 如此势利的经济人,若是知道了汪镇想要潜规则自己,会做出何种回应呢? 总归……是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吧……最多虚伪地劝慰两句。 方琦深深地心寒,但也知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能怪郑虹为人势利偏心;再说了,如果今后也不想被潜规则,郑虹手里的资源是唯一的出路。 思及此,方琦换上笑脸,把先前的遭遇藏在心底,乖巧地汇报:“汪总什么也没说。” 郑虹松了口气。也对,就算方琦再漂亮再得体大方,一没名气二没背景,像汪镇那么自恋的人,怎么可能对她感兴趣。 “小琦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 “用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麻烦虹姐了。” 郑虹也不再坚持,将方琦送到一楼大厅,自己则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摸出包里的房卡,上面用烫金的字印着2612,方琦将它送到了前台。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看到房卡,前台服务员心下诧异,怎么会有人大晚上退房。 “我刚才捡到了一张房卡,麻烦你将它还给这间房的客人。”嫣红的嘴角一弯,露出整齐的上牙,恐惧褪去,方琦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笑容大方有礼:“就说……卡是在餐厅,被一位姓方的女客人捡到的。” 15. 大电影 两天后,方琦正在房间里翻看原主以前的剧本,手机响了,是经纪人打来的。 刚接起来,就听郑虹急声质问:“你那天跟汪镇独处,到底和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啊……”方琦皱眉。无非就是汪镇想潜她却没得逞而已,怎么,难道对方在搞秋后算账,想打击报复自己?“出什么事了吗?” “真没聊什么,那汪镇为什么不让你出演《青春不说谎》了?” 果然如所料!方琦早有心理准备,无奈地笑笑,“我也不清楚。或许他回去看了下剧本,觉得没有适合我的角色?” 汪镇自尊极强,在圈子里也发展得顺风顺水,这次想潜她被拒,必然会恼羞成怒,把许诺的通告又收回去,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 郑虹显然不接受方琦的话,抬高声调嚷道:“汪镇不说也就算了,怎么你也遮遮掩掩的?” “没遮掩,我是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反悔。”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方琦,你不配合公司,怎么,忘了以前被雪藏的日子了!?” 不提以前的事还好,一提方琦也来气了。 这段时间里,她受的委屈简直比她上辈子加起来的全部委屈都多。 以前跟着父亲随军操练虽苦,但她好歹是众星捧月的嫡长女,受了气就算长辈不哄、也会有一堆下人来逗她开心,现在却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吞。 为了长远的星途着想,为了在郑虹面前扮听话宝宝,方琦一再退让,不仅出卖了原主底线,更折损了自己的尊严;再说了,明明是郑虹引荐的制片人不靠谱,想要潜规则,怎么到头来反而是受害人被责问,简直黑白是非不分! “虹姐,那晚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确实没多说一句不妥的话!酒桌上的约定本来就不作数,再说了,汪镇单方面毁约又不讲原因,问题明显出在他身上,可你却跑来质问我,岂不是本末倒置?” 方琦越说越来气,一手捏着手机,另一手高高抬起、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墙壁在她的重击下颤了颤,门框差点给甩掉。 方琦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擅长为了长远目标而隐忍,再加上来到现代社会之后,一没摸清状况,二没社会地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公司不分青红皂白,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要雪藏我,那我愿意解约。违约金我出,一分不差地,统统赔给公司!” 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言语之磊落,完全不似出自娇滴滴的女孩之口。 郑虹被这番气势所震慑,即便隔着手机,身躯也不禁簌簌而抖。 本来只想吓吓方琦,不料她不但没被哭闹耍泼,反而还击得有理有据,郑虹一时间愣怔,旋即又想起方琦这段时间其实表现良好,处处都服从公司的安排,确实是自己一时气昏了头、胡乱甩锅问责、令方琦委屈心寒了。 “抱歉……小琦,是虹姐太着急,说错话了……”郑虹立即改了态度,软声赔礼。 “……”方琦五指紧捏成拳,骨节掐得发白。 “我不是怀疑你什么,只是被汪镇莫名其妙毁约,心里着急,一不留神就把气撒你头上了。让你受委屈了,虹姐给你道歉,但你知道的,公司年初签了一堆新人,大家都排队等着上剧、混个脸熟。好不容易能进热门剧组,机会难得,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就给推掉了。”郑虹说着又不甘心了,纠结道:“我们天梦虽然在业界地位不高,但也不能被这么放鸽子啊!” 方琦听到汪镇不再给天梦机会,立马把愤怒的情绪抛到了脑后,“怎么,难道雨萱出演女一号的事也黄了?” “这倒没有。汪镇只说剧组里除了女一,所有演员都拍定了,没有多余的角色给天梦的人了。” 方琦如释重负,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好"。吴雨萱曾在综艺通告和微博上力挺过自己,如果因为自己不想被潜规则、害得吴雨萱丢掉一个号角色,那就太对不住她了! “小琦,你还怪虹姐吗?” 方琦吃软不吃硬,刚才听郑虹说起公司的难处,其实就已经心软冷静了;再说了,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如解约,但是真和公司硬杠、导致解约,违约金她也赔不起啊! “其实也没有怪虹姐的意思,只是觉得委屈……” 郑虹赶紧哄说:“小琦你最近挺努力的,私下也在不断进步,虹姐也不瞎,都看在眼底呢。你现在就是差点运气,但别急,以后只要有适合你的机会,我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公司一堆嗷嗷待哺的新人,就算有资源,等经纪人想起她,不知又得多久以后了。方琦深知比起“以后”的空头支票,不如把握好现在,于是求问:“虹姐,就算不合适我的角色,我也想挑战一下。什么角色都行,你要是现在手头有通告,能不能让我试试?” 郑虹默了须臾,回说:“博通影业有一部武侠大电影即将开机,不过主要角色都已经敲定了,只剩了几个龙套角色在招募……” "我演我演!"方琦一听就激动了。 “基本没台词,就算有,最多也就一两句,而且还得参加公开试镜,你真要去?”郑虹没想到方琦能把姿态摆这么低。 几乎是即时的,电话另一头响起方琦脆亮的回答,“当然去!” 没由来地,郑虹有点被方琦的拼劲给感动了,"好,我这就把电影资料和试镜的时间地点发来,你好好准备一下。”顿了顿,语气一转,补了句:“加油,我看好你哦!” —————————————————————————————————————————————————— 三天后,博通影视集团大楼,方琦来到了位于四层的会议大厅。 大厅外的走廊上,站满了形形色色打扮的俊男美女,到处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蜜粉味和古龙水味——这里正是3D武侠大电影、《孤星剑》的试镜会现场。 《孤星剑》改编自武侠大师黄龙的经典作品《天涯孤星》,由博通影业集团出品,香港著名武侠导演李晖执导,男女主角都是影帝影后,外加一线小花小生作为配角出镜,预算6个亿,是开年以来最受关注的大制作电影。 说是试镜会,稍微好点的角色其实早被关系户们瓜分完了,这次也就是个补招大会,招四名跑龙套的小角色而已。 不过,作为高档次、精良制作的大电影,又能和当红知名导演演员们共演,就算招龙套角色,博通影业也把门槛设得极高:相貌不上镜的不要;没有演戏经验的不要;无正规经济公司挂靠的不要。 因此,今天前来应征的都是些正经艺人,往走廊上一望,方琦甚至还能找出几个眼熟、和她在一个剧组里待过的。 难怪郑虹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来试试,一方面是怕她嫌弃角色小,更多地是认为她压根就选不上吧……方琦紧张得有点胃疼:对比毫无演戏经验的自己,每个人都是强劲的敌手,胜算渺茫啊。 闻着浓密的香水味,方琦压力大得有点反胃。她独自走到角落里,拿起资料,聚焦到文字上,以作最后的努力。这页资料是郑虹先前发给她的,打印出来就一页纸,包括剧本简介和她应征角色的台词:村姑甲,台词三句话。 就这么点内容,方琦反复背了几十来遍;而为更深入地了解这部戏的世界观和剧情设定,她又上网搜了黄龙所著的原著《天涯孤星》,熬夜通读了一遍。 如此超纲地努力,只因为这次机会对方琦太难得了;若是落选错过了,估计郑虹下次再给通告,又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十九号方琦,十九号方琦在吗?准备试镜!”此时出来一名助理招呼。 “在在在!马上就来!”方琦连忙应和着跑了过去。 会议室并不大,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地方摆了三张长桌,桌后各坐了一名眼镜导演,一名胖子导演和一位文艺范儿的中年女人。 方琦进屋之后,先前通知试镜的助理也尾随而入,笑着说自己今天还担任搭词的角色。 “抓紧时间,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胖子导演似乎有些累了,靠躺在椅背上,挥手催促。 不愧是专业剧组的成员,话音刚落,对面搭戏的助理便立马收起了笑容,目光一凛,瞬间进入了角色,冲方琦喝问道:“喂!那边的!见过画像上这名逃犯没!” “回官爷的话,没、没见过……”方琦露出惊慌的表情,瑟缩着身子小声回答。 “是真没见过,还是有所隐瞒!?” “民、民妇不敢。”声音颤抖,眼珠子瞪到最大,方琦努力回忆前世行军时,见过的那些乡村民妇们的胆怯模样。 “有消息说此人逃进了你们村子,若是见到了,立刻来报!知道吗!” “知道知道……” 待方琦念完最后一句词,助理转过身去,按理说对词到此结束,可方琦却对着他的背影低下了头,双手垂在身前交叉,不安地抖动着,像是生怕惹事上门般,胆小恭敬极了。 “不错!”正中央的眼镜导演点了点头,喝停了表 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笔后,抬首道:“表情动作很到位,感谢你参与试镜,回去等消息吧。” 就这么简单一句评语?方琦直起身子,想看清导演在纸上写的什么,视线却被桌上的名牌挡了个正好。 助理走过来,小声提醒,“别看了。我们组的导演不会现场给结果。等都表演完了,会根据今天所有人的表现,综合考虑,究竟录用谁。” 说完助理出了门,继续叫下一位试镜者,而方琦则不甘心地离开了试镜的房间。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三位面试官的小声议论。方琦寻思着他们可能会讨论演员试镜的表现,忙贴到门外右墙边上,运起内功,侧耳细听。 “……还不错,可以作为备选。”是眼镜导演的声音,很明显,他是最有话语权的主考官。 “气质是挺古典的,不过模样过于抢眼,不适合演村姑。”胖子导演反驳。 “我同意,村姑角色找个稍有姿色的人来演就行,十九号容易让观众出戏。”中年女人附和。 眼镜导演“唔”了一声,稍稍松了口:“……我倒是挺喜欢那小姑娘的,演技自然不做作。不过,既然两票反对,那就待定吧,等看完其他人再说。” 完了完了,两名面试官都反对,十有八九没戏了! 虽然能用“第一次试镜,难免失败”这样的借口来自我安慰,但方琦等试镜的机会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她骨子里好强,事事认真,从来都是用尽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去做事前准备,如今被试镜导演轻描淡写地否定了,登时万念俱灰,心情沮丧起来。 为什么重生到现代社会,不是在电视上出丑,就是被性|骚扰,就没有一次能成功完成工作的! 难道自己的八字和艺人这门行当犯冲,不适合做演员? 可是,如果不演戏,自己又能干什么!?科技社会以学历为第一衡量标准,原主高中都没毕业,干什么职业都筛不过简历,注定只能留在靠脸吃饭的娱乐圈。 再说了,成为大明星、被粉丝追捧、拿奖拿到手软,是原主生前努力奋斗的目标,如果自己放弃这个梦想、擅自转行,岂不是对不起原主留下的这副身体? 方琦越想越头大,只觉得又沮丧又疲惫,浑浑噩噩地踏进了电梯。 此时正值午休吃饭时间,博通大厦的电梯里挤了一堆人,夏日的闷热气息和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令方琦心情更加烦闷。好不容易,电梯下行到了一层,门拉开,其他人都离开了,新一波人又开始往电梯里挤,方琦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该出去了。 “抱歉,请让我下一下电梯。” 她艰难地拨开朝里挤的上班族和面试者们,白净的手掌推在一具具蜂拥而入的身体上,周围人朝她投来嫌弃的目光和抱怨。 “搞什么,刚才怎么不下?”“坐电梯发什么呆啊!”“现在才下,早干嘛去了!” 逆行的混乱情况下,不知是谁起了恶意,抬手推了方琦一把。 后背吃疼,纤瘦的身体失去平衡,人群呼啦地涌进电梯,而方琦则向电梯外跌倒摔去。 以前在战场上,生死都能淡然面对;如今,在这个冰冷的时代,一次小小的失败便足以压垮她的神经……方琦的眼前一阵晕眩,失败的痛苦、人潮涌动的苦闷和陌生的嘲讽像是无形的巨罩,套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向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谢、谢谢!”方琦勉强打起精神,窘迫地抬眼,正要感谢,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又是那天救下的帅哥!? 北城如此大,能连续在两周内偶遇同一个陌生人的几率,都快赶上中彩票的概率了! ……唉……有这种概率的偶遇,怎么就不能匀点变成机会让她拿个通告呢! 方琦又窘又好笑,望向帅哥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不、不用……客气。”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表情登时僵硬了,目光却是灼灼,扶着她肩膀的力道也情不自禁加重了。 方琦本来心情极其低落,但听到他一开口,熟悉的结巴风格,又见他一如既往地腼腆紧张,不知为何,失败的阴霾顿消,心神微荡,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她站直身体,从青年的双手中退了出来,笑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我记得你不是在华融上班吗?” 青年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眸底的失望一闪而过,“我是来……找、找人的。” 16. 共餐(上) 萧昀说自己来找人,其实找的就是方琦。 那天在华融大厦分开之后,萧昀立马让秘书联系了《男士风尚》出版社的总编。 报出华融集团的名号,并把萧昀的指示原封不动地传达之后,出版社总编当即表示,对职场性|骚扰零容忍,愿意百分之两百地配合严查此事。 于是,只用了半小时,夏日特辑的企划就被叫停,摄影师Elvis也因为潜规则模特、被出版社终止了合同,与此同时,参与拍摄的模特们的资料则被送到了萧昀面前。 很快,萧昀便从资料里查出了方琦的姓名,所属的公司以及个人信息;紧接着,方琦出道以来的全部影像资料:网红时期的照片、出演过的电视剧片段、参加的MV拍摄、走秀的三流活动,甚至是自拍的小短片,统统传给了萧昀。 就这样,萧昀开启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追星补完计划”。 从客观角度看,镜头里的方琦,无疑是青涩且浮夸的,浮夸中还难掩演技的拙劣;但是,和每一个沉迷在自家偶像魅力里、压根不想自拔的脑残粉一样,萧昀也认为自己的“女神”天下第一完美。 没有演技又怎么样?有颜就行! 智商堪忧又怎么样?可爱就行! 不会说话、不招人待见又怎么样?那叫真实率性! 看着方琦的影像资料,萧昀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但几天之后,他和千千万万的新入圈的萌新一样,开始不满足于屏幕中的偶像,还想从其他途径、更加全方位地了解自家女神。 于是,萧昀打开了微博、豆瓣和Hup等网站,开始猛刷方琦相关的帖子,甚至还特意注册了几个账号。 遇到diss女神的留言,火速下场回怼;看到有晒方琦美照的帖子,则兴冲冲地点个赞、发个“顶”。 当然,追星的同时,萧昀也没忘记本职工作——投资公司的CEO,只不过,在一边上班一边刷帖追星的日子里,有了女神微博和视频的陪伴,连熬夜也更精神了。 某天夜里十二点,华融东方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灯光大亮,齐沐云以为自家Boss又在加班,于是默契地倒了杯爱尔兰咖啡送了上去。 隔着门,隐隐有人声传出,本以为是萧昀在打电话;推开门,却听见办公室里回荡的是综艺节目的欢笑声。 “不会吧,你居然在看这种节目!” 齐沐云走到办公桌旁,看着屏幕里花里胡哨的字幕和色调,要多震惊有多震惊。 本以为萧昀在忙这两天敲定的无人机公司并购方案,没想到居然在看视频!而且还是综艺节目!自家Boss以前从不屑看这类娱乐节目的,休闲活动的标配,都是音乐剧、演奏会和歌剧这类高雅艺术啊。 萧昀仿佛没听到私人助理的惊叹,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没办法,他最近白天行程实在太满了,要补方琦的影像资料,只能趁晚上抓紧时间。 “Boss,如果不处理工作,就早点休息了吧?明天一早你还要飞新加坡呢。”半夜三更的,看着萧昀反常的举止,齐沐云有点瘆得慌。 萧昀接过陶瓷咖啡杯,啜饮了一口加了威士忌的咖啡,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看屏幕,不搭理齐沐云。 齐沐云更担心了,索性走到办公桌后方,偷偷观察萧昀到底在看什么节目:画面里,主持人正废话连篇地介绍着嘉宾,摄像机的镜头扫过,停留在一个长相甜美、笑容可爱的少女脸上。 一瞬间,萧昀的表情柔和了大半,深邃黑亮的眼中燃起了一抹小火苗。 捕捉到这个细节,齐沐云心念一动,试探着搭话道:“哟,这女孩长得还挺好看。”就是气质有点俗,看着傻里傻气的。 “她叫方琦。”萧昀终于开口了。 齐沐云:“谁?”只说个名字,也没头绪啊!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救命恩人。” “等等,那姑娘是真实存在的?”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萧昀嫌弃地一撩眼皮,懒得再理会,双手交叠支着下巴,继续沉浸在追星的欢乐时光里。 “你要是对她感兴趣,我们可以……” “嘘!”萧昀不耐烦地打断了齐沐云。 节目里的方琦方琦该表演翻唱歌曲了,这档影像里的方琦才刚出道,青涩得很,唱功也一般,他也就反复听了二十几遍而已,不过,再多听一遍也无妨。 萧昀喜滋滋地拿出铁三角的白金限量款Hifi降噪耳机,戴在头上,准备心无旁骛地欣赏女神表演。 齐沐云呆立一旁,觉得自己三观有点崩溃了,没想到向来事务繁忙、惜时间如金的萧昀,也会有假装加班、实则偷看综艺节目的一天! 他很想提醒自家Boss,如果真对这位方琦小姐感兴趣,何必缩在电脑前看综艺视频,可以正大光明地约她出来吃饭和约会嘛……以萧昀的家世背景,放眼整个娱乐圈,恐怕没有女星舍得拒绝华融集团公子哥的邀约吧…… —————————————————————————————— 又过了一个星期,萧昀终于把方琦所有影像都看了个遍,并以方琦最近一次出演《奇异闯关通》做收尾,结束了自己人生中首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追星补完计划”。 正当萧昀因为追完了方琦所有作品和社交网站动态,而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空虚失落中时,某天早晨,他惊喜地发现,很久没发微博的方琦,居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今天上午有试镜,祝我顺利/比心~】 这条新微博里,附了一张方琦参加试镜的自拍:淡雅清新的妆面,两缕鬓发弯曲散落,配合扎在脑后的发髻,甜美中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古典韵味。 萧昀火速一个右键另存为,然后,盯看这条微博良久,心底渐渐燃起一股宿命感,觉得这是来自女神的召唤,号召他去见她。 所有粉丝到了“中毒”晚期都会出现这种症状:但凡偶像发个动态,冥冥之中,肯定和自己有某种玄学关联。 萧昀也不能免俗,像是突然得了神启似的,心情豁然开朗,立刻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联系了微博的高层,解析了方琦发布这条微博时的IP地址,并定位了她目前所在地——博通影业大厦。 然后,萧昀找来 齐沐云,让他安排车带自己去试镜会现场,见方琦真人一面。 说来也巧,当萧昀赶到目的地时,恰好遇到方琦乘坐电梯下楼。 明明盯着同样的脸看了许多天了,可突然见到方琦本人,还触碰到了她的身体,萧昀激动得手抖舌颤,兴奋地呼吸困难。 幸好方琦没对这次“偶遇”多作猜疑,只微微诧异,便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从华融到博通大厦这边来找人?那可真够远的。”方琦闲话家常般地进行了问候。没记错的话,两栋大厦之间大概隔了十站地铁距离,说远也不远,但绝对算不上近。 “嗯……工作原因,来、来这里找人谈点事。” 萧昀当然不会坦白自己是来找方琦的,否则,背地里偷偷调查、并且定位她位置的事情就会暴露,他可不想被看作跟踪狂,让方琦害怕。 ……好吧,其实他的行为和跟踪狂也没什么区别,但只要不暴露,所有的相遇就都是“偶然”。 方琦:“真巧,我也是工作原因到这座大厦来的。今天这里有电影的试镜会,经纪人让我过来试试运气。” 萧昀佯装对她的行程一无所知,“……结果怎么样?” “从试镜时导演们的反应来看,可能不太理想……”方琦勾了勾唇角,牵出一抹苦笑。 看到女神神情沮丧,萧昀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出去温暖她,连忙鼓励:“不会的,你、你演技……很、很好……的。” 方琦错愕,“你看过我的戏?” 完了!一不小心,暴露自己补看过女神作品的事了!权衡了一番利弊,萧昀觉得看过对方的作品,倒并不算跟踪狂和变态,与其撒谎遮掩,不如坦坦荡荡地承认,于是回道"看过……” “那你认识我啰?”方琦双眼放光,指向自己追问。 “认、认识。第、第一次见你,其实就觉得眼……眼熟。你,你叫方琦……演、演过不少片,我有印象。" “可我演的都是些小配角,在演员表里最后出现的那种。” “角色不在大小,看的是演员本、本身的魅力,我、我喜欢镜、镜头里的……你,《甜蜜追击》里的叛逆少女、《黑夜缉凶》里被害歌手什么的,都、都特……特别喜欢。”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萧昀发音尤其顺口。 没想到对方真的能报出“方琦”演过的剧名和角色! 方琦感动不已,穿越来的一个多月里,在经历了多次失败和否定之后,突如其来的小小肯定,像是冬夜里的一丝白月光,温暖了内心深处的阴暗冰冷。 “谢谢你的肯定!”她一扫先前的沮丧,脸上绽放出如桃花般甜美的笑容,“如果导演也能认可我的表演就好了!” “会的!”萧昀被笑容炫得晕头转向,怔怔地问:“试、试镜什么时候出结果?” “听助理说,得等今天所有人都面试完……” 也不知道会不会落选,若是落选,回去该怎么向郑虹交代?郑虹会不会认为落选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等到下次再有好通告,多半不会再考虑自己了。念及此,方琦垮下脸,情绪又低落了。 17. 共餐(中) “你、你想在这里等……等结果吗?”萧昀赶紧接话,为了避免结巴,尽量长话短说。 “我也不知道……或许吧?”方琦默了两秒,抚掌决定道:“好吧!在这里等结果,总比回去苦等两三天、最后却接到落选电话来得干脆。” 萧昀连忙附和,“那我陪你一起等。” 方琦愣了愣,“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已经找到了。” 见青年执意要留下来陪自己等结果,方琦微微诧异,委婉地表示:“可……楼上试镜的人特别多,不知道几点才结束……” “没关系,我下午没休假!”对萧昀而言,试镜当然是越晚结束越好,这样他才有机会和女神多待。 “可是……我看你眼睛有点充血,是不是熬夜没休息好?要不还是我自己留这里等吧,你别陪我了,若是休假,或许可以回家补补觉?” “没事,没事……我不困,喝、喝杯咖啡就好。”血丝都是为了挤出时间看方琦的戏熬出来的,如今又见到了本人,萧昀甘之如饴,怎么舍得再和她分开。 “好吧……”见青年执意要留下,方琦不忍心再拒绝了,笑道:"那我请你喝咖啡吧?" 她和他三番两次地偶遇,难得的缘分教人莫名地亲切;另一方面,青年总是在她苦恼困惑的时候出现,给她鼓励,令她十分感动;再者,青年每次说话都犯结巴、动不动就紧张,像是有点社交障碍,方琦实在不忍伤害他的一片好意。 “不……应、应该我请你才对,上、上次救了我,还没机会好、好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都过去好几天的事了,就别再提了。”方琦爽快地笑笑,决心暂时把面试的事放一旁,“楼上的试镜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才结束,一起去咖啡厅吃个午餐吧。” ———————— 博通影业大厦一层大厅就有咖啡厅。现代化简约装修风格,纯原木色调为主,墙上贴了一圈中外经典电影的海报,柜台旁立着一个大橱柜,里面摆放了近百名大牌影星的签名照和手印框。 若影迷进入这家咖啡厅,一定恨不得把手机拍到电池耗尽;但进出此店的常客几乎都是影视圈从业者,对这类收藏见怪不惊了,因此店内氛围倒也算安静。 挑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两人面对面而坐,待点完餐、服务生离开以后,相顾沉默了片刻,方琦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算是和陌生男性独处。 ——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什么重要而恐怖的经历丢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留在身体里本能的恐惧。每当和男性独处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发冷汗、毛骨悚然,前两次和摄影师Elvis以及制片人汪镇,就很明显地出现了这类症状。 ——可现在为什么没发病? 是因为旁边还坐了其他客人,所以自己才并不觉得害怕?可不应该啊,上次在华融大厦的花园里,她和这名青年独处时好像也没发病。 还是说……是因为他长得比那两个猥琐男都好看? 方琦往前探了探身子,相隔不到两米的距离,仔细打量对面的人。 客来客往的情调咖啡厅里,满眼皆是五官立体的帅哥和妆容精致的美女,但眼前的青年往人堆中一坐,帅气英俊的长相丝毫不输给在场任何一名男性,特别是那双深邃的鹰眼,黑亮有神、如炬如星;一身笔挺修身的藏蓝色西装,勾勒出常年自律健身的完美线条,搭配俊朗洒落的气质,更凸显出他周身气场的优雅。 不得不承认,她救下的这名青年实在长得太赏心悦目了,要不是亲眼见过他被打、又知道他说话结巴,方琦觉得自己多半会把他当成圈内的男演员或是模特。 “怎么?”察觉到女神打量的视线,萧昀神情陡然一僵。 “没什么。”方琦若无其事地笑笑,暗想原主留下来的心病、搞不好真是看异性颜值来发病的,“偶遇这么多次,我们俩也算挺有缘的了。” "我、我也觉得!" “可是,你知道我是谁,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我叫萧昀。" “萧昀?是日光的那个昀字?” “嗯。” “萧昀,昀……慨前迹之昀陈,预后期之可拟,嗯,好名字。”方琦眨着大眼睛,眉眼带笑地望着他,“对了,萧公……哦不对,萧先生,我也该向你道个谢。” “为、为什么?” “前段时间,杂志模特的工作,我不是惹了麻烦吗?当时在花园里,我慌张失措的时候,是你及时出现鼓励了我,又带我下楼离开,上次走的匆忙,还没向你道谢呢。” 如果萧昀晚出现几秒,说不定她就从七楼跳下去了。虽然不会摔残,但以现在的功力,指不定会伤到脸或身体,有了疤痕,搞不好就无缘今天的试镜了。念及此,方琦不禁向萧昀投去感激的一瞥,眸中泛起水波般的柔光。 “都是小事而已,不用、不用谢。”萧昀被看得魂都飞出窍了。 “不过,正如你所说,那家杂志有错在先,后来确实没再来我的麻烦。不过奇怪的是,拍摄中断之后,不但整个企划被取消,那名摄影师好像也被辞退了……不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次,萧昀只是摇头,没有接话。 背后发生了什么,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并不打算讲出来。女神可是救过他一命的人,替她处理一桩小小的麻烦事,即是举手之劳,也是理所应当的,远不足以作为邀功的资本。 说话间,服务生端上来了两人的午餐,萧昀的是一杯美式陪一份英式午餐拼盘,方琦点的则是一杯橙汁和一份鸡蛋三明治。 萧昀其实一点都不饿,机械地嚼着食物,一门心思都在方琦身上。 她用餐的姿态优雅如画,纤瘦的背挺得笔直,端坐如钟,十根纤纤玉指分别捏住三明治的左右两侧,蜜色薄唇微张,上排洁白珠玉般的白牙隐现,从三角形的顶端咬下,留下整齐的齿印;一小口食物进入口中,她闭嘴无声地咀嚼,规律起伏的脸颊下,教人仿佛能看到食物在那粉唇皓齿间融合的画面。 如果不是店内嘈杂的人声起伏,萧昀差点以为,自己正在画廊里观赏一副淑女进餐的油画。 正看得如痴如醉,咖啡厅门口传来骚动声,紧接着,店内像是突然被设置了静音状态,嘈杂的谈话声瞬间安静了,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流淌。 什么情况?萧昀本来注意力全在方琦身上,但店内骤然安静得过分诡异了,忍不住回头向门口望去——原来是齐沐云带着三名保镖找来了。 萧昀平时和下属们走在一起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坐在窗边、以旁观者角度打量,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冷脸男子,身后还跟着三名眼戴墨镜、穿着修身黑西装的壮汉,气势汹汹、大摇大摆地迈入咖啡厅,目光还在店内四处扫射…… ——俨然是黑帮找人火拼的架势! 店里坐的都是些见多识广的媒体人,见到齐沐云等人穿得是高档西装、气场跋扈,都觉得来人不善,纷纷哑声低头用餐。 齐沐云扫了一圈店里的顾客,视线落在了萧昀身上,他眉眼一展,正要给自家老板打招呼,却被后者回了一记冷眼。 萧昀素来低调,不喜欢在公众场合暴露身份;加上现在他对面坐着方琦,只想和女神独处、拒绝任何打扰,于是甩了一个“闭嘴”的眼神给助理。 齐沐云得了暗示,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招呼又噎了回去。 好吧,虽不能相认,但以客人的身份、坐在店里喝杯咖啡总可以吧……他带着保镖们走到隔壁桌,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四人就开始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方琦——毕竟是能让Boss丢下工作、专程出来见一面的女人,自在华融就职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见,简直比黑天鹅还稀奇。 方琦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萧昀:“你认识隔壁桌的人吗?” “不认识。”解释起来太麻烦,萧昀无视了电灯泡的光。 “那为什么他们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侧过头去,萧昀发现齐沐云等人果然在往这边偷瞄,扫描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射在方琦身上。 看什么看!这么盯着他的女神看,问过老板的同意了吗? 萧昀紧锁剑眉,甩过去一记冷光。 不好,被发现警告了!齐沐云四人火速收敛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坐直了身体,各自捧起菜单,假装认真研读。 方琦:“你觉得……旁边那桌人会不会和上次绑架你的那帮人是一伙的?”对面桌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态度,越看越不对劲。 “应该不是……”绝对不是! 方琦暗暗凝息,并未没感受到杀气,但那几名戴墨镜的壮汉看起来毫不面善,还是小心为妙。“要不咱们快点吃,吃完你赶紧回公司去避避?”她小声提议。 “哦。” 萧昀只想有多慢吃多慢,吃完饭最好再吃个甜点,吃完甜点再喝杯茶,如果可以的话,坐在这里、和方琦一起顺便把晚餐吃了也OK;现下一听方琦催促着要散场,他立马拿起手机,飞快给齐沐云发去一条短信。 “给我消失!立刻!马上!” 十秒钟后,齐沐云带着三名保镖小跑着离开了咖啡厅。 望着四个匆忙离去的背影,方琦和其他顾客皆是一脸诧异。 “……怎么又突然走了?” “找错路了吧。”萧昀一边回话,一边好整以暇地吃了一颗茄汁黄豆。很好,碍事的人消失了,现在可以慢慢吃饭,无限延长和女神在一起的时间了。 18. 共餐(下) 齐沐云进来这么一打岔,萧昀虽然心里不快,但看到下属出现,反倒找回了几分工作时的冷静,再望向方琦时,心跳仍然快,说话却渐渐恢复正常了。 “你来博通,试镜什么片?”萧昀浅饮了一口黑咖啡。为了不在女神面前吞吞吐吐地露拙,还是尽量挑短句子说比较保险。 “是一部马上要开机的武侠电影,叫做《孤星剑》。” 《孤星剑》? ……萧昀有点印象。 前段时间,和博通影业的董事一起吃饭时,曾提过这个项目:根据武侠巨匠黄龙大师的代表作改编,著名导演李晖全程参与筹备的大制作,IP知名度有保证,粉丝群基数大,成片质量绝对过硬。 那位董事当时想拉萧昀一起参投,不过因为对影视类项目没兴趣,他当场回绝了。 “听过。你要出演?”萧昀问。 “谈不上出演吧,就是客串一个小角色,那种台词两三句、最后勉强能在演职员表里露个名字的村姑角色。” “村姑?”萧昀错愕。女神气质出众,怎么能演村姑?简直是仙松作柴烧,大材小用! 方琦却不以为然,淡定地解释说:“虽然只是小角色,但这部片是明年上映的电影里最受瞩目的,普通演员能拿到角色就很难得了,像我今天试镜的村姑龙套,更是一堆新人竞争。所以,这次机会对我真的很宝贵了。” 能不能不要再用这么美丽的面孔,淡定地说“村姑”二字了,真教人心塞……萧昀正色道:“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机会,你也不用太、太看重试镜结果……毕竟,你值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萧昀一脸诚恳,方琦差点就以为他是故意说反话讥讽了。 “谢谢你的鼓励。可是饭得一口口地吃,好机会也得一步一个脚印地争取。或许以后我真的能登上更大的舞台,演绎更重要的角色,但现在,得先从最基本的角色争取。” 方琦咬咬下唇,满目期许地感慨:“如果真的能进《孤星剑》剧组,见识国际大导演的风采,和影帝影后们同台共演,想必能学到不少东西吧,对我今后的演员之路也会有大帮助。" “你真的很想进这个剧组?”萧昀眼底闪过一丝肃然。 方琦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结果能不能如愿……” 萧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果断宣布:“只要你想,那就一定没问题!”就算有问题,他也会帮忙扫平一切障碍。 方琦噗嗤笑了,“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有信心。” 说得太斩钉截铁了,反而显得很奇怪。萧昀心虚掩饰说:“因为……我看过你好几部剧……镜头前的你,清纯,努力,很有镜头感……真、真的很棒。” 方琦脸心头一热,大为感动。或许是最近太不顺了,也或许是萧昀总是一脸真诚,方琦觉得沮丧时听萧昀的鼓励,真的很受用,心情瞬间就舒畅了。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和鼓励。”她嘴角荡起感激的微笑,默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眨眼追问:“那,既然你看过我演的片,那能不能从观众的角度来说说,我的演技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再改进呢?” “这……” 这个“刁钻”的问题立刻把萧昀问懵了。 如果让他评价方琦在镜头里表现得如何,那他可以想出一堆赞美之词,什么甜美可爱自然大方纯洁无瑕之类的;但如果问他,方琦演技怎么样,萧昀真的评价不了。 压根没有的东西,该怎么评价!? 脱掉粉丝滤镜,坦白来说,“方琦”在每一部戏里的演技都做作又尴尬,演什么都一个套路,演什么都在演她自己。 若不是对她本人的喜爱让萧昀坚持下来,那些尬翻全场的演技和那脑残剧情,多看一秒都浪费生命! 在总裁的位置上,萧昀可以畅所欲言、冷言点评;可在女神面前,他连直视三秒的勇气都没有,更勿论大肆批评其演技了。 “你的演技是块璞玉,内里价值连城,但外表欠缺一点魅力,需要时间打磨。”憋了半天,萧昀终于憋出一个委婉的评价。 方琦也不傻,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也就是说……我的演技需要全面改进?” 萧昀额头上渗出密密的细汗,“咳咳……那个,唔,演艺圈里大部分新生代演员的演技都很烂,但照样能火,照样能上大荧幕,你肯定也可以。” 方琦愣了愣,“你是说……我演的其实很烂?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喜欢我在戏里的表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对方眼底的失落和惆怅,萧昀心如刀割,索性闭上眼睛绕圈子。 “其实,无论演技如何,对演员而言,更重要的其实是平台和机会。只要有平台造势,有机会崭露头角,一切缺点都会被掩盖、甚至克服。机会尤其重!创投圈里有句话叫做找准了机会,站对了风口,哪怕猪也能飞上天。” 方琦又是一愣,“……所以我是猪?” “不是!”萧昀赶紧否认,“猪哪有你漂亮!”等等,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对!“哪有你这、这么漂亮的猪!” ……! 这种说法不是更糟了么! “我、我……我……”萧昀倒吸一口凉气,待要进一步辩解,却发现舌头打结,又说不出话来了。 “别紧张,我没生气。”仿佛看穿了萧昀的尴尬,方琦温柔地浅笑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是着急鼓励我,才说错话了。” 萧昀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拿起餐巾纸,从粉唇边轻轻拭过,方琦露齿展颜,发出几声爽朗的轻笑,“谢谢你的鼓励,也谢谢你看过我的戏,还愿意给我意见。时间差不多了,有机会再聊吧,我得上楼去问结果了,不然面试结束,导演们该走了。” 萧昀忙挺直背,急道:“我、我……陪你上去!” “不用了,难得休息半天,你还是赶紧回去放松放松吧。” “……”方琦表面言笑晏晏,目光却飘忽不定,萧昀知道她现在心急如焚、非常在意能不能当选,只好不再勉强。 “好吧,那就下次……有机会再、再见了。” 方琦离开了,萧昀还是恋恋不舍地坐在座位上。 狭小的卡座里,似乎还隐约飘荡着方琦残留的丝丝发香。昏黄的桌灯下,光晕随灯罩的垂帘轻轻飘荡,一如刚才共处的美好时光,在萧昀心里绵延出一份暧昧不明的余韵。 片刻后,他抬起右臂,打了个响指,一名服务生应声走了过来。 < p>“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把桌上的餐具都给我打包。” 啊?服务生肩头一滞,怀疑自己听错了,反问:“您是说把桌上剩下的餐食打包吗?” “餐具!洗干净,打包!”修长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萧昀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表情。 “抱歉先生……餐具如果要带走,是需要另付费的。”为了防止遇到“付钱吃饭、餐具也能顺便带走”的奇葩,服务生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萧昀摸出一张黑色信用卡,“啪”地甩在桌上,“刷卡,免密。”眼神带着绝对的权威,不允许半点质疑。 “黑、黑卡……!?”还是花旗银行发行的至臻VIP! 服务生平日也接待过不少国内外大牌导演演员,却是第一次见到用黑卡结账的,再说了,都是拿黑卡的土豪了,居然看得起他们这种小咖啡厅的廉价餐具? 心里揣着大大的问号,服务生换上崇拜的笑,“您稍等,我这就收到后厨去清洗包装。” 萧昀抱臂靠坐回椅背上,斜了眼服务生进入厨房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嗯,很好,这样一来,和女神共同首次进餐的纪念品就保存下来了。 没过不久,齐沐云带着三名保镖再次找来了。 发现萧昀一人独坐窗边,垂目凝神间若有所思,怕有所惊扰,齐沐云先上前一步,小声询问:“Boss,约会结束了?” 约会?这个词用得好。萧昀“嗯”了一声,语气如常,常年陪伴左右的齐沐云却听出了难得的愉悦之音。 “刚才坐你对面的那位,就是救过你的方琦小姐吧?” “是。” 齐沐云不遗余力地赞道:“果然美丽大方又气质出众。看她身材纤细,真难想象是如何一口气制服三名歹徒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萧昀的性格说好听了是低调,说难听点叫闷骚,一般人很难猜中他内心所想,但齐沐云跟了他将近八年了,在猜测老板的心思这件事上也算小有心得了。 只听他话音刚落,萧昀脸上立马展露出喜色,嘴角还荡起一丝难掩的骄傲。 “的确。”萧昀点了点头。 这下不要说齐沐云了,就是三名随后而至的保镖也看出了老板此刻心情极佳,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跟看了铁树开花似的。 所谓的救命恩人.方琦是真实存在的,而且Boss还对她产生了非比寻常的兴趣,发展下来,最开心的当属齐沐云——只要萧昀愿意和她交往,那就能确定其性向是直的,对老爷太太总算有了交代,投资圈里传的像模像样的主仆二人的绯闻也能消停不少了吧? 打铁要趁热,在老板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工作之前,齐沐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后面推一把。 “Boss,要不……我帮你看看你哪天晚上有空,约方小姐出来吃个晚餐?” 萧昀半眯鹰目,默了片刻,抬手阻止道:“不用了,你帮我接通宋奕的电话。” "宋公子?" “没错,就说我改主意了,想投他上次提过的项目。”萧昀凝视着对面方琦曾坐过的位置,浮起一抹陶醉的浅笑。 ……既然女神想参演《孤星剑》,那他有义务、也有的是办法替她实现这个心愿。 19. 争取角色 下午两点,方琦回到了面试楼层。 此时面试已经结束,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走廊上人去成空,会议大厅的门虚掩着,先前引路的男助理则靠在门外,表情悠哉地玩手机;门内,传来导演们的交谈声,应该是执行导演正和两名演员副导演在商讨结果。 听了萧昀的鼓励,方琦来了勇气,决定,无论最后能不能得到名额,都应该进去争取一次机会。 她快步走近,冲着门边专心玩手游的助理说了声“打扰了”,完全不给对方回神的时机,一个箭步推门而入。 “各位导演好,我是今天来试镜的十九号方琦。”方琦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问:“能不能打扰各位几分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争取一下村姑甲的角色?” 看着突然冲进来的方琦,正在翻看试镜记录的执行导演张向忠愣了一下。 他是李晖的老搭档了,在圈内打拼近三十年,虽然从未独立执导过影片,但因为和李晖配合默契、深得其信任,在博通也有极大的话语权。 今天的选角工作也是,两名副导演其实只负责提意见,最后拿主意拍板的,其实独张向忠一人。 他打量方琦的模样,对她上午参选时的表现还有清晰的印象:精致甜美的长相,深刻入骨的高雅古典气质,内敛真实的演技……从整体来看,只要稍加指导,绝对是个拍古装片的好苗子。 不过,确实像负责演员的副导演.唐禄所说:太过出众的外貌,演村姑反而容易喧宾夺主,让观众们出戏。 “没错,请导演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才艺展示也好,扮丑也好,考验演技也好……我都能照办。我非常想参演这部电影!” 听着方琦铿锵有力的诉求,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张向忠心软了,作为一名老绅士,他已经过了向美女献殷勤的年纪,但仍旧不忍心拒绝美女的请求。 更何况……这位美女表现出来的演技和气质确实不错。 要不,先招她进组?安排个背景丫鬟或者无名女侠的角色,若是几位女主角行程有变,临时需要替身,也能让她顶替顶替。 拿定主意,张导正要开口和方琦详谈,就在这时,旁边的副导演唐禄开口了。 “你谁允许擅自来争取角色的!去去去,赶紧出去,别耽误我们开会!” 唐副导一手指着方琦,一手搭在油腻浑圆的大肚子上,四肢松垮地陷在皮椅里,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又饿又烦躁,连续面试了6、7个小时,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而且,刚才上厕所的时候,有个身材丰满的女演员给他悄悄地递了纸条,留了联系方式,如果能把村姑角色给那人,过两天,就有“海螺姑娘”来报恩、脱干净了给他睡! 李晖的剧组规矩苛刻,下派到小导演手里的权利并不多,不拿来换个床伴,那就真是半点好处都没了!于是,当察觉到执行导演被方琦惊艳了,唐禄立刻紧张起来,也顾不得形象,扯着大嗓门就吼方琦。 “愣着干嘛?没听见吗,叫你出去!” 被五大三粗的导演这么一吼,若是别的小演员,肯定立马就退缩了。 但方琦面不改色。 她坚信这个剧组值得加入,认定这部戏将会提升她的演技和眼界。 看准的目标,就要全力去搏,决不退让半分,哪怕千疮百孔,哪怕伤痕累累!这是父亲交给她作战的原则,也是上一世烙印在她灵魂里的信条。 方琦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向忠。 “导演,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哎!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吗?我叫你出去你听不见吗!”唐禄被无视了,心中的火气更旺,腾地一下坐直了棕熊般粗壮的身躯,拍桌大吼:“助理!给我把她拉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助理赶紧收起手机,跑进会议室,拉着方琦的胳膊,劝道:“方小姐,你还是先出去吧?别打扰导演们了。” “我只是想要争取一次机会。如果要拒绝我,我也要个被拒绝的理由。”方琦平静陈述。 “什么理由!其他演员来要理由了吗?其他演员来争取机会了吗?你以为就你自己特殊吗?”唐禄吼得更加歇斯底里了。 他最讨厌这种只知道凭一腔热血争取机会的演员了!在这个圈子里,资源就是一切,如果演员背后没有金主撑腰,自己又不肯献出身体,凭什么要求导演献爱心,无条件把角色给她! 被副导演过于失控的态度吓到了,助理使劲拽了一把方琦,想将她带走。 一米八个头的大男生,硬是没拉动方琦半点。 “磨蹭什么呢,没听见吗!赶紧把这个女的拉出去!”唐禄忍无可忍了。 “我、我……”连平时撸铁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方琦仍旧像个石雕般纹丝不动,助理窘迫不堪,“我拉不动她……” “那就去叫保安!” “这……”助理为难地望向执行导演,不确定是否要把事情闹大。 接收到助理的目光,沉默良久的张向忠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缓缓开口道:“好了好了,阿禄,别这么凶嘛……我觉得这位方小姐挺好的,态度也很诚恳,就算不演村姑角色,招进组备用也不错。” “什么还不错?就是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小演员罢了!”方琦的美貌确实万里挑一,令人印象深刻,但却不对唐禄的胃口。 “也不用评价得这么不留情面吧……”张导于心不忍。 唐禄提醒:“张导,要是随便一位演员来这么一闹,你都妥协,统统招进组备着,那我们剧组岂不是和□□办一样了!谁闹谁能上,那以后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怎么消停得了!” 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方琦极具古典气质,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张向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陷入左右为难的僵局,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抓住喘息的空档,一把接了起来。 “是董事秘书打来的,安静。”张向忠抬手虚压了两下,唐禄立刻闭上嘴巴,会议室也安静了。 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张向忠的神色蓦地黯下来,接着,连叹了好几声气,声调为难又无奈;突然,他像是听到了别的消息,表情一滞,满脸诧异,鼻翼一抖,眼镜差点都给掉了。 “好……我知道了。”张向忠点头应和着电话那头的人,有意无意回瞥了一眼方琦,挂电话后,他转身走向了她。 “十九号方琦对吧?”收起手机,张向忠摆摆右手,示意助理松开她。 “是的。”方琦点头。 “天梦报上来的艺人,对吧?”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确认身份了,方琦莫名其妙地再次点头。 “很好……”上下打量了她半响,随后,张向忠伸出厚实的右手掌,温和一笑,“欢迎你,加入我们剧组。” 什么情况?方琦有点懵,但出于礼貌,还是先伸出手、和张导握了握。 “张导,你真要让这家伙进组!?”合作关系已经确定,唐禄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没错。”松开方琦的手,张向忠沉下脸,侧脸向身后人提醒道:“阿禄,消停点,别让博通其他部门的人看了笑话。” 上级发火了,唐禄登时不敢再多表意见,小眼一转,不悦地蔑了蔑方琦。 念及今晚的床伴、那个身材丰腴的不知名小演员,唐禄心有不甘,忍不住又问:“张导……你打算让这家伙、呃,方琦演什么角色?我认为还是别把村姑派给她演,真的,不合适,容易出戏……” “不是村姑。”张向忠摇头,随口回了个重磅消息,“女三号刚才辞演了,阿若的角色换方琦来演。” 女三号!!?? 一个大荧幕新人,一上来就在鸿篇巨制的大作里,出演女三号? 这一下,不单是唐禄和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就连方琦自己也大吃一惊。 “我来演… …侍女阿若?”看过原著,方琦知道,这个角色虽然只是女三号,而且是女配身边的随从侍女,但却是黄龙大师笔下最招人怜爱的人气角色。 这么讨喜的角色,真的要给她演!? “不错,知道女三号是谁,看来是看过原著的。”张向忠眼角皱纹堆起,笑得更亲切了,“怎么样,有信心演好吗?” “……”方琦诚惶诚恐地望着张向忠,咬紧嘴唇猛点头。 天降的大好机会! 打死也不能把“没信心”三个字说出口! ———————————————————————————————————————————————— 《天涯孤星》所讲述的,是一个以明朝末年为原型、时代架空的武侠故事。 江湖相传,世外高人“冷谷先生”手中握有一份藏宝图,内容是当朝龙脉所在,得图者便可获得富可敌国的财富和独步天下的武功。 冷谷先生和其妻常年隐居深谷,无人知其所在。 夫妻俩老年得子,出生时满室异光,命犯天煞孤星,故取名冷星。 冷星八岁时,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黑曜门”杀入谷中,意图抢夺藏宝图。 为了保护藏宝图,冷谷夫妇二人将图案刺在冷星后背上并烧毁了图纸,随后,二人力战黑曜门百余名杀手,最终惨死谷中。 冷星满怀悲痛,逃出深谷,被冷谷夫妇的挚友“千面书生”收养。 “千面书生”艾青武功盖世,和其女艾文琪住在小村里,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得知冷谷夫妇已逝,艾青收养了冷星,并将他视为己出,传授独门武功。 艾文琪外向开朗、善解人意又识大体,被孤僻冷酷的冷星所吸引,在成长的过程中,对其暗生情愫。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黑曜门探出情报,得知冷星和藏宝图所在,于是派出众杀手,打破了小村庄的宁静…… 电影《孤星剑》的故事正是从这里开始。 所有武侠电影都有个不成文的套路:要想吸引观众眼球,开场必须展现出最紧张刺激、画面冲击力十足的打斗场景。 《孤星剑》亦是如此,选择以“黑曜门屠村”为开场戏。 在此战役中,师父艾青和全村无辜百姓被杀,而艾文琪则无故失踪,生死未卜。 再次失去至亲,冷星心灰意冷,意识到自己身负天煞孤星的诅咒,从此断绝一切贪嗔痴,豁出性命,以毁灭黑曜门为目标,深入江湖,展开了复仇计划。 孤身闯荡江湖,冷星意外救下了吏部尚书之女林兰心和她的侍女阿若,结识了轻功独步天下的游侠龙星,后又重逢了青梅竹马的艾文琪。 相识的每一个人,都对冷星心怀感激、情深义重;但是,怕命运的诅咒伤害到身边的人,冷星拒绝了所有的善意。 尽管如此,随着“黑曜门”的步步逼近,宿命的齿轮仍旧挟裹着腥风血雨,朝他和他的挚友们,滚滚碾来…… 《天涯孤星》这本,问世已经四十余载,受到了武侠迷的一致认可。 它成功讲述了一个孤苦剑客被命运诅咒的故事,而且,在黄龙大师强大的笔力之下,书中每一个人物都被赋予了灵魂,展现出了一副丰满立体的江湖众生相,读者们读后,对书中的角色们爱则爱矣,恨亦恨极。 而侍女阿若,无疑是原著里最招人怜爱的女性角色。 她纯洁可人,善解人意,形貌俏丽秀美,性格温柔和顺,对自家小姐忠心耿耿,对冷星则是暗中崇拜倾慕。 初出场时,林兰心被冷星所救、对其一见钟情,而阿若则因为担心她被骗、对冷星满心戒备;渐渐地,随着对孤独剑客的深入了解,阿若被其所吸引,但顾虑到林兰心的感受,阿若不敢贸然表白,发誓将这份爱深埋于心。 最终,在一次杀戮中,为了保护冷星,阿若献出了生命来终结这份纠结的心意,成全了自己的忠诚与爱情。 20. 定妆照 性格柔中带刚,具有可塑性和多面性,这样非脸谱化的角色,对初涉大荧幕的方琦来说,是个巨大挑战, 拿到剧本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用心揣摩角色,把剧本反复看了多遍,还去黄龙大师的书迷聚集论坛,看了一堆角色分析贴。 一番浏览总结下来,方琦发现,原著粉们对阿若演员的要求,基本都定格在长相甜美可人,身材娇小玲珑,眼神纯洁无辜,演技自然,现实生活中没有负面新闻。 嗯……其他条件都能勉强满足,但身高这一条,令方琦大感苦恼:自己是接近一米七的个头,除非跪着走路,或者砍掉小腿,否则和书迷们期望的个头相差甚远。 “别管网友的评价。太较真角色还原这件事,反而容易演偏了。开机之前,你就认真读透剧本,好好揣摩角色就行了!” 得知方琦在论坛上浏览选角分析帖,郑虹立马阻止了她,并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不过,虽说是“严肃”教育,比起以前的不冷不热的态度,郑虹说教的语气里多出了许多的宠溺。 甄选结果公布的当天,郑虹一接到方琦拿到了《孤星剑》女三号的短信,不出一分钟,就回了个祝贺的电话,热情洋溢地恭喜赞美之后,她更是火速驱车来博通大厦亲自迎接方琦,并以公司的名义,带方琦去服装店定制了两件高档礼裙,并到一家法餐厅共进晚餐、以示庆贺。 投资好几个亿的超级大电影,有希望冲击明年各项电影大奖,而中选的角色,又是最为观众所喜爱的悲情角色。郑虹很清楚,这样的顶级通告,天梦以前没艺人接过、今后两三年可能也接不到了,就算人气明星吴雨萱去试镜,大概率也是被刷下来的份。 但凡有点常识的经纪人,都分得清主次,知道在什么时机,该重点照顾哪位艺人——郑虹当然也有这个常识! 于是,在方琦闭门研读剧本的日子里,郑虹每天早中晚都主动电话联系,关心她吃了啥、干了啥,对剧本研究得进展如何,简直恨不得装个摄像头在方琦的房间里,时时刻刻关注她的动态。 前世,经历过人前光鲜、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渡过了阶下囚的凄凉光景,如今,郑虹的态度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翻转,方琦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厌恶,只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没利用价值时,把你当空气,不闻不问;有利用价值时,恨不得把你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呵呵,人与人的交往,千百年来,大抵不过如此。 —————————— 转眼到了拍摄定妆照的日子。 其他角色的定妆照早已拍完,正在修片,尚未公开;而女三号临时罢演,方琦顶替出演,今天的拍摄工作,只是面向方琦的单人补拍。 “你是个荧幕新人,今天第一次进棚拍照,一定要给剧组的工作人员留下好印象,知道吗?” 郑虹无比重视《孤星剑》的通告,坚持每个行程都亲自接送方琦,拍定妆照也不例外,在去博通影业的路上,除了双手把住方向盘,郑虹的嘴就没闲过,全程都在叮嘱各类注意事项。 “见到剧组人员,不管是道具、灯光还是摄影师,都别在心里分三六九等,态度放谦和一点。”从前被“方琦”自以为是的态度弄怕了,在礼貌问题上,郑虹觉得有必要反复强调。 “好的。” “不管认不认识的,都大大方方地打声招呼,知道吗?” “知道。” “还有,如果听见有人议论你这次的选角问题,你什么都别回答,也不用理会,懂吗?” “选角问题?……身高吗?”方琦很在意身高的事。 眉心收紧,郑虹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方琦,扬声强调道:“嗯,这也是一方面吧。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你都当耳边风,专心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方琦的这个通告实在是太优质了,优质到就像是大佬在故意捧她一样。 原先饰演阿若的董兰兰,是当红流量影星,同时也是博通影业的第二大股东宋奕的绯闻女友,如果有人是靠后台进的《孤星剑》剧组,那董兰兰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偏偏董兰兰临时辞演了,还指名道姓要把角色让给籍籍无名的方琦,而整个博通的董事会都同意了! 一时间,圈里谣言满天飞,人人都在猜测方琦到底是走了狗屎运,还是找了个不得了的靠山。 郑虹个人认为,如果方琦背后真有大金主,以她自我的性格,鼻子早翘上天了,不可能这一个多月以来反而越来越听话!大概率的,方琦是凭运气好拿到了这个角色。 清者自清,郑虹打心眼里希望方琦别在意周围的流言蜚语,专心拍戏最重要。 “虹姐……”突然,方琦出声打断了郑虹的思绪。 “怎么?” “这次参演《孤星剑》,对我来说是个大挑战……记得雨萱以前也演过黄龙大师的武侠剧,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帮我约一下她,我想向她请教一下。” 听!多么谦逊又敬业的姿态!哪像是一个关系户会说的话。郑虹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交给我吧!雨萱最近不是上课就是跑宣传,没在拍戏,抽半天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 聊着天,两人很快到达了摄影棚,参与拍摄的工作人员们已经准备就绪,道具和器材也都摆放到位了。 郑虹拉着方琦,准备挨个打招呼。 被拖着走了两步,方琦突然如芒在背,一道凌厉的视线射来,如雷似电,直直地劈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剖析个透彻。 回首望去,她立刻在满棚的工作人员中,找到了这道凛光的主人——《孤星剑》的总导演,李晖。 李晖双手抱臂,半倚在墙角,双目如炬地注视着方琦。和电视、杂志里看到的形象一样,他个头并不高,最多170,身材清瘦,穿着黑色修身衬衣和直筒牛仔裤,鹰眼浓眉,头发半黑半灰,虽已年逾六十,外貌却和四十岁男子无异。 李晖无声站在角落里,气场强大到教人转不开眼——入行三十余年,共导演电影43部,获奖无数,去年还拿到了亚洲电影大赏的终身成就奖,单看外表,没人能想象出在他并不强壮的身体内,在那副严肃的面孔之下,居然燃烧着如此旺盛的创作力和想象力! “发什么呆呢?” 此时郑虹走来,拽了拽方琦的手,发现她一动不动、目光凝聚在了墙角,顺着望去,登时被骇了个不轻。 “哎哎哎,怎么李大导演也来了!”郑虹慌不迭地拽起方琦的胳膊,将她拉了过去。 方琦有些慌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看到大名鼎鼎的华语电影鬼才,她觉得有种小粉丝出门逛超市偶遇自家偶像的感觉。 是的,拿到角色之前,方琦对李晖的映象也就停留在“厉害的国际大导演”上,等补看了李晖所有的电影之后,她立马被李晖所打造的热血又写意的武侠世界所深深吸引了。 作为了一个穿越而来的将门之女、半个江湖之人,方琦在李晖的影片里,找到了怀念的战场和江湖,还有她暗藏在心底的向往——岁月静好、儿女情长,二者的完美结合,教方琦在看片的时候,经常触景生情,留下感伤的泪水。 站定脚跟,不等经纪人催促,方琦便激动地问好,“李导演好,我是……” “自我介绍就不用了,我看过你的资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问候,李晖的声调肃然,态度也不太友善。 见大导演反应冷淡,方琦登时怂了,不敢再贸然发言,抛给郑虹一个询问的眼神。 郑虹眼珠一转,开始流畅地寒暄道:“本来以为今天就是来拍个定妆照,没想到能在棚里见到李导,真是太荣幸了!谢谢导演给我们方琦这次难得的机会,她一定会全力配合剧组,用心演绎阿若这个角色的,到时候开机了,还望 李导多多包涵照顾了。” 一段周到的问候听下来,李晖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回道:“先别说谢谢,阿若这个角色,还没定给方琦。” 什么情况!?郑虹实力懵圈了:这菜都下锅了,演员都上门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在开玩笑吗?是鬼才导演的冷幽默吗? “哈哈,李导你真是太风趣了,我们方琦剧本都拿到了,这不,一大早也被您的助理叫来拍定妆照了!” 郑虹努力挤出几声干笑,李晖却不为所动,“这套流程,董兰兰先前也参与了。”他面色平静,声调冷情,显然对董兰兰的去留并不在意。 “可张导那边,试镜不都通过了吗?口头承诺也都给了的……” “没签合同,一切都未定。”李晖打断了郑虹的申诉。 此时,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渐渐凑了过来,碍于李晖自带“没事别靠近”的回避气场,大家都保持了一定距离,一边假装忙着手里的正事,一边竖起耳朵听这边的交谈内容。 注意到气氛越来越僵,继续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方琦决定先弄明白李导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您好,李晖导演。”她上前一步,站到李晖身前,弯起蜜色樱唇,诚挚地说:“请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您才会正式认可我进组?”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黄莺清啼,配上恬静的表情,凛然如松的站姿,往聚光灯下一站,即便没有上妆、没有头套、没有水袖罗裙,也仍然像从古代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一般,气韵浑然天成。 李晖眸中闪过一抹惊艳,很快收敛起来,沉默少顷,指了指背景板前的空地,淡声回道:“这样吧,你演一场阿若的戏给我看看。” ——说来说去,原来大导演今天是亲自来给方琦试戏的! 可搞明白了李晖的初衷,郑虹反而更慌了:方琦的演技水平如何,经纪人心里门儿清! 得知方琦拿到这个角色时,郑虹就立即联系了北城影视学院表演系的老师,准备请来帮方琦进行两周密集培训,以防到时候开机拍摄时,方琦被NG得太惨;可培训课还没开始,佛脚还没来得及抱,突然冒出一个临时试镜,考官还是那位鬼才导演李晖! 完了完了!这通告怕是要成到嘴的鸭子了…… 鬼才导演之所以被称为“鬼”,不仅是因为其行为非常理,更是因为他挑剔的时候凶得像厉鬼啊! “李导,试镜这事儿,您看……要不这样如何……” 出于经纪人的责任感,郑虹觉得有必要帮艺人斡旋一下,“咱们今天先拍照,等到了周末,我代表天梦,请您和其他几位导演一起吃个便饭,到时候,导演组的诸位,一起来给方琦试镜,怎么样?” 不管怎样,能争取一天的培训时间,就多一分机会。 李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吃饭就不必了。今天在我这里,试镜比拍照重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琦面色一凛,转身走到了背景板前。 “李导想试哪场戏?” “就演阿若最后那段。”不假思索地,李晖点名让她演阿若临死的那场戏。 一上来就演死人戏,对演员而言,是件非常触霉头的事。剧组和郑虹懂这个习俗,都暗暗同情方琦:不知道李晖是故意为难,还是单纯只是想通过这场戏、考验她的演技。 方琦本人对此一无所知,爽快地一甩头发,回了声“好”。 因为是试演,考的是方琦的临场发挥和对角色的理解,所以李晖并不打算给她说戏,招来助手吩咐说:“去张导办公室,给她拿一份剧本来。” 方琦忙接话,“不用,我不需要剧本。” 李晖微微诧异,“怎么,你背过最后一幕戏的台词?”语气里稍微多了几分温度,对于认真的演员,他向来不吝啬鼓励和善意的。 “嗯。”方琦轻描淡写地笑道:“这几天在家看剧本,为了揣摩角色,就把阿若的戏都背下来了。” 21. 试戏 拍摄电影的时候,大部分演员都会提前看剧本,但少有人会把词背下来、一般都是把台词本带进场、边拍边背;只有小部分敬业又自信的演员,会在一场戏开拍之前,把所有台词提前记住,然后空手进场拍摄。 但是,像方琦这样,戏都还没开拍,甚至剧组合同都没和她签,她就把角色剧本全记住了的,博通影业的工作人员们还是第一次见。 阿若的台词并不少;而且,这个角色的内心充满复杂的纠结,剧本里有大量的表情注解和内心的独白描写。 能把这么多内容全部记住了,而且说演就演出来,这敬业的态度,这过硬的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年轻小演员能比的。 在场的其他剧组员工纷纷聚拢过来,一边围观方琦,一边发出低低的赞叹声和议论声。 人群最前端,李晖导演却是淡定如初。 略一沉吟,他走到方琦身边,用审讯的目光凝视那双淡棕色的亮瞳,似要捕捉住眼底的每一丝情绪,戳穿她伪造的敬业谎言。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穿上小跟鞋,方琦甚至比李晖高出一丢丢。 可是,在这间摄影棚里、甚至整个博通影业里,李晖是拥有绝对指挥权的将领,有了身份和气场的加持,恍惚间,方琦反而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方。 不过,她没有说谎,也并非虚张声势,记住了就是记住了,任凭李晖如何俯望、如何用目光无声审问她,她也不畏惧。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饶是方琦再勇敢、再问心无愧,也玩不下去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了,忍不住出声询问:“导演,请问我可以开始试镜了吗?” 再不演,这个对视的游戏,李大导演怕是打算玩到收工…… “哦。”淡定地别开目光,李晖突然弯曲左腿,半蹲跪下,张开了怀抱。他身材比例极好,外加身形消瘦、长相时尚,此时半蹲在地,仿佛童话插图里的骑士一般,坦率而洒落。 “开始吧。”李辉淡声下令道。 ——开始?我试戏,你在这里蹲着干嘛? 方琦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导演这是要跟我一起搭戏啊! 阿若最后一场戏,是她虚弱地倒在冷星怀里,交代完临终遗言后,香消玉殒。李辉现在这样半蹲着,微张开手臂,很明显就是要抱住方琦,给她一个躺靠的支撑点。 一想到自己即将被陌生男人抱紧,方琦不仅心头一滞。 下决心做演员的时候,她早已做过心理建设,和男性亲密接触时,务必要放平心态;话说回来,她是无所谓……但是吧……原主似乎有男性恐惧症,这样躺在男人怀里,不知道这具身体会不会抗拒。 踌躇地望向李晖,方琦发现,后者正毫无表情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情|欲可言,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 方琦把心一横:哎,是骡子是马,都已经牵出来溜了,还畏畏缩缩干嘛!都是要当演员的人了,难道还能逃得过男女之间情感戏?如果这副身体连工作性质的男女接触都抗拒,那自己可以心安理得考虑换个行当了。 方琦轻咬了咬下唇,嘀咕了一句,“那就劳烦您了”,小心翼翼地躺进了李晖的怀里。 ——很好,似乎没有异常! 身体没有颤抖、也没有发冷汗,方琦忐忑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看来,原主抵触的……果然只有很男性单独相处;像这样四周都是人的场景里,这副身体倒是没啥异样。 演员一就位,棚内瞬间雅雀无声。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OK,A!” 方琦半阖双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上一世,那些死在她眼前的将士们和亲人们的模样:瞳孔放大,凝望向生命的虚无,神情绝望而凄惨。 “阿若!”李晖圈禁了手臂,冰冷的声调中,带着悔恨的颤抖。 虽然只是搭戏,这位敬业的导演仍旧照剧本演出了冷星的情绪。 阿若是被马匪的刀刺穿胸膛而死的。 方琦见过胸前破洞的死人,知道那样的情况下,说话有多困难。 她尝试着呼吸,可咝的一口气吸下去后,却好似无法呼出来,憋得难受。伸长纤细的玉脖,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冷……大侠……你、你来了……” 看着怀里的美人这副模样,李晖的心上顿时像压了千斤巨石般憋闷,他一把握住方琦的手,“阿若,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不劳烦……了……”感受到心上人的温暖,方琦眼中的痛苦淡了几分,浮出一丝幸福,“我是……回不去了……” 胸腔连续起伏了两下,方琦无力地咳出了声。 “先别说话!我这就带你走!”松开手心的柔荑,李晖伸出右臂,作势要将她打横抱起。 可怀中人却按下手臂,轻摇了摇头,“能不能……先听听……我的请求……” 李晖眼露不忍,“你说。” “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小姐。小姐她……虽然有点任性,经常、经常耍小脾气,但、但……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对我最好、最好的人……我怕……她以后孤单,你、你帮我,照顾好她,好不好?” “等你好了,就可以继续照顾她了。” 身负报仇重任,冷星不愿牵连任何人,加上他是一个从不轻易许诺的人,所以当阿若第一次请求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正面回应。 “求、求你……答应我……”“阿若”眼中盈满了泪水。 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十年主仆缘分到此为止,可惜不能亲口道别……但至少,她要把小姐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 垂下眼皮,一滴泪水从苍白点的脸颊上滑落,流出“阿若”满心的遗憾和不舍。 此情此景,饶是铁骨钢心,也融化成了绕指柔。 “冷星”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多……多谢……”“阿若”终于又笑了,像往常那样,以最纯洁最动人的姿态,展露出笑颜。 抱着方琦,李晖只感到怀里的重量明显变沉了,气息却渐渐弱了下来;此外,明明没有上妆,她脸上的血色却越演越淡,皮肤白得反光。 究竟是怎么演出这种逼真的死亡状态的? 疑惑在李晖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眼前的笑容,宛若一朵盛开在三途河河心中央的优昙花,再次将他拉回了戏里。 “冷大侠……你真……真好……”“阿若”气若游丝,眸中闪烁着无穷无尽地爱意。 就快要生死相别了,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目光,将满心的柔情都投在心上人脸上。 “我……我……我好生……”嘴唇动了动,她 终究还是不愿意给冷星感情上的负担,也不忍背叛林兰心,“好生……敬重……你……” “喜欢”二字,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方琦身子一颤,脑袋歪向李晖的怀里,秀发如丝般散落在他手臂上,眼里的生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晖怔怔地看着怀中人,只觉得胸腔上开了洞的,不是阿若,而是自己。一瞬间,所有的真实感、情绪、意志和体力都顺着那个洞流逝而去了。 他将“冷星”的收场词忘得一干二净,就那样,僵硬地抱着方琦,好似她真的死去了。 摄影棚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知道,这段表演是否已经完结,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围观的过程中,他们都已经入了戏。 不知过了多久,郑虹带头,用力鼓起了掌。随后,掌声像是水波般、在人群中一圈圈地荡漾开去。 方琦猛地睁开眼,从李晖怀里坐起来,站直了身体,羞赧地一笑,“谢谢大家……” “演得太好了!”负责定妆照的摄影师发出感慨:“简直就是神还原了阿若。” “可不是吗?我都要看哭了。”旁边的道具师接话。 几名女助理早已红了眼眶,什么都没说,默默掏出纸巾,转过身去拭泪。 “导演……我合格了吗?”见李晖缓缓起身,无声地拍着左膝上的灰尘,方琦有些忐忑。 “嗯。”亲眼见证了方琦的演技,差点把他这个老江湖都带得入戏了,李晖坦白回道:“不错。” “这么说来……”参演《孤星剑》的事,可以正式定下来了? “欢迎你加入我的剧组。”李晖接得干净利落。 “谢谢导演!”方琦强忍住欢呼的冲动,带着颤音致谢。 “不用谢我,也别高兴得太早。” 褪去最初的冷峻,李晖换上语重心长的态度,瞬间从冷面鬼才导演变成了一位亲切的大前辈,“刚才那段戏,你情绪很到位,台词功力也不错,但是……但总体说来,演技还欠打磨,知道吗?” “知道。” 唉,说她演技青涩,她也认了,毕竟是从零开始的演员生涯。 原主以前演技太烂,走的是“台词不用背,情绪全靠临场发挥”的野路子,方琦穿越而来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可借鉴的技巧。 迫于无奈,她只能靠自己拉片和模仿来揣摩领悟。 这也是她特别想加入《孤星剑》剧组的原因之一:若是能被顶级导演指导演技,再亲临现场,学习影帝影后的表演模式,和优秀的演员们直接面对面交流心得,相信拍完这部戏,演技就会有质的飞越。 “还有,有一点我也得提前提醒你。”李晖补充道。 “什么?”见他语气严肃,方琦也紧张了起来。 “别‘死得那么逼真。临死前痛苦是必然的,但你演的是个美人,观众走进影院,并不想看美人死得多痛苦,他们只在乎美人死得多美多凄婉,懂吗?” 方琦连连点头称是。 “好好拍定妆照。”导演转身朝门口走去,抬臂一扬,背影留声道:“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个红包过来。” “红包?”方琦莫名其妙。 郑虹跑过来,轻拍她的背,一脸欢喜地提醒,“帮你冲晦气啊。还不快谢谢李大导演!” 22. 准备开拍 离开摄影棚,李晖径直走进执行导演张向忠的办公室。 “准备一份合同,开机前把方琦签下来。”总导演简明扼要。 张向忠早料到他会来,笑问:“怎么,改主意了?不打算换掉方琦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换她?” “没说过吗?当初得知董兰兰辞演、董事会临时安排方琦演女三号的时候,是谁气得把手机摔了个稀烂?” 一边是恃才傲物的大导演,一边是爱塞关系户的董事会,张向忠常年夹在中间打太极,早练就了过硬的心理素质——哪怕上一秒还在正常通话,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噼啪”碎裂声,他也能淡定挂机,微笑面对。 “我是气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就擅自向董事会妥协了!”李晖冷哼,“换主要角色这么大的事,你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是怕耽误你开会。你看,昨天告诉你,你昨晚就连夜从香港飞回来,今天一大早把人小姑娘拉来试戏,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人家留。” 得知李晖要亲自试戏,张向忠提心吊胆了一整晚:万一演砸了,阿若定不下来,开机又得顺延——戏延一天,多一份开销,大牌们的档期得重谈,投资方的耐心也得跟着掉。这些压力,全得他这个执行导演顶着。至于李大导演,人家是搞艺术的,不能被俗事坏了灵感。 “幸好我没看走眼。”张向忠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没提前准备也把一场戏过完了,这方琦,有点本事。” “真正的好演员,自有出色的临场发挥能力。” “好好好,总导演说什么都对。”张导佯装鼓掌,啪啪两下,毫无真情实感。 李晖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念叨:“不管她是真有本事,还是傍上了董事会里哪位,进了我的剧组,所有演员一视同仁,按我的步调来。” “这个当然!不过我看方琦挺谦虚的,拿到角色时反应也很意外,不像有后台撑腰。”张向忠摩挲着下巴的胡茬,顿了两秒,“更夸张的是,我听集团里有人传……” “传什么?” 博通内部有传言:有人为了推方琦进组,向董事会承诺了一个亿的投资。可方琦本人谦虚懂礼貌,穿着简单朴素,连试戏的妆都淡雅素白,怎么看都不像背后有金山银山的样子。 真的有人为了她,砸下一个亿? 张向忠眼珠一转,最终决定不拿这种八卦打扰李晖:“没什么。” 李晖狐疑地看了搭档一眼。其实哪位演员被哪位大佬包养、身后牵着什么利益链,从来不是他关心的;在他的天平上,唯一的度量标准,只有演员本身。 正谈话间,助手走进来。 “李导,张导,顾安琪的经纪人来了。” “顾安琪?”张向忠揉了揉太阳穴,“她的人来干什么?” “好像是来……申请调整档期的。” “不准!”李晖大手一挥,“《孤星剑》两周后准时开机,所有主演,一律不准变更档期!” 此时的李晖还不知道,他这声“不准”憋出来的火气,半小时后会被某个人原封不动地撒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头上。 ———————————— 另一边,摄影棚里,定妆照开拍。 阿若是尚书府的丫鬟,双丫髻,樱花粉的淡妆,鹅黄对襟衫配明绿罗裙——扮回久违的古装,方琦举手投足得心应手,摄影师提的造型一点就通,不到一小时便提前收工。 只是现场不止一人暗暗嘀咕:美则美矣,气场是不是太强了点?比起蕙质兰心的丫鬟,这位新人优雅大方的举止,倒更像是王侯府里的小姐。 “小琦,你今天真是太棒了!” 方琦坐在化妆间安安静静卸妆,郑虹冲进来就是一嗓子,吓得满屋子人都回头。 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在李晖那种大导演面前毫不怯场,演技也进步神速,对比以前浮夸僵硬的表演,一下子自然流畅了。就像一滩注定扶不上墙的烂泥,整个天梦都准备放弃了,却突然发现——她变成了一块质量过硬的板砖,还是听话懂事、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那种。 郑虹有种捡到宝的兴奋,恨不得把手上其他艺人全推了,专心只带她一个。 瞥见那副喜形于色,方琦心知自己在经纪人心中的排位已经飞越;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谦逊,才能刷到更多好感。 “都是虹姐给的机会好。而且幸好你一早陪我过来,不然独自面对李导,我未必发挥得出来。”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郑虹这次不是客套。在可栽培又有前途的艺人面前,她的言辞绝对情真意切。 郑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等完事。 化妆师还在涂涂抹抹,卸完眼妆之后是全脸,然后是清洁和上乳液,之后还帮艺人重新补上日常妆、以防素颜走出公司就被拍到。 一道道工序按部就班地进行,郑虹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了,坐了十来分钟,眼看后续还长,从包里掏出一包女士烟。 “小琦,我下楼去抽支烟。待会儿我把车开到大厦东出口,路旁等你,你卸完了妆直接下来吧。”她打了声招呼,推门离开了。 方琦应了一声,继续一动不动地端坐镜前,配合卸妆。 一切打点完毕,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方琦往电梯方向走去。 博通大厦办公层是回字设计,电梯设置在中心区域,方琦刚按下按钮,身后正对着的办公室便传来开门声。 “喂,那边的——” 在叫我? 她左右张望,电梯间里确实只有她一人。 “对!就是你!”那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透着不容拒绝的傲慢。 方琦微微颦眉,还是转过了头。 电梯间正对得办公室门后,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火红色A字露肩连身裙,小巧漂亮的脸蛋,卷翘的睫毛下,一双纯黑大眼透着童话公主似的无辜。 方琦认识她。确切地说,是原主认识她。 当今最火的一线流量小花,顾安琪。原主的微博特别关注、粉丝群、同款发型和仿妆教程,全都拜她所赐。 只是,屏幕里那个笑容亲切、八面玲珑的高情商女神,此刻正用下巴对着她,语气像在叫服务生: “你认识我吗?” “认识。”方琦 老老实实点头,“你是顾安琪。”娱乐圈的流量担当,曝光度最高的小花,一个季度四部剧同时播出,一年能上221次热搜的奇女子…… “很好。”顾安琪笑了,细长的脖子一扬,“那去给我倒杯咖啡。” 说完,“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方琦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意思? 倒咖啡?使唤人?自己和她很熟吗? 方琦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生气和好笑。 ——算了。原主粉了她这么多年,这杯咖啡,就当替原主给偶像尽最后一份心意。 她拐进员工休息区,用咖啡机接了杯拿铁,送进那间屋子。 顾安琪斜靠在沙发上,裸足搭着皮垫,正聚精会神地刷海淘网站,眼皮都没抬:“嗯,放下吧。” 方琦把杯子放上茶几,转身要走。 “等等。”顾安琪抿了一小口,眉头一蹙,但没发火,反而笑盈盈地把杯子放回茶几,“哎呀,拿铁呀。我从来不喝加奶加糖的东西,会发胖的。麻烦你,重新倒一杯黑咖啡来,好吗?” 好话说尽,命令藏针。方琦听出来其中的消遣意味。 “抱歉。”她语气平静,“我不是你的助理,也不是博通的员工,顺手帮忙而已。想喝黑咖啡,咖啡机就在隔壁。” 顾安琪脸上的笑没散,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出道八年,还没人拒绝过她。何况半小时前,她刚在楼下吃了李晖的闭门羹——乐讯视频那部80集的玄幻偶像剧,一集70万,20天拍完,纯棚内绿幕,连台词都不用背,这种刷脸来钱的差事她想轧过来;可《孤星剑》女二是公司跑了一圈关系才争到的,推不得。两头都想要,就得调档期,结果请求档期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晖一口回绝,还被教育了一番。 一肚子火没处撒,偏巧撞上这么个不识抬举的。 她抬起眼皮,这才拿正眼瞧了瞧方琦,只一眼,无名火就蹿了上来。白T恤牛仔裤,不施粉黛,偏偏那张脸挑不出一丝瑕疵,衬得她脸上厚厚的“完美妆容”像一层泥塑面具。 “你哪家经纪公司的?叫什么名字?”她依旧笑着,像在聊天气,“回头我和你们老板喝茶的时候,一定好好夸夸你。” 句句带笑,字字是刀。报上名字,明天等着方琦的就是全套流程:挂微博、人肉、粉丝出征……这套杀人不见血的把戏,顾安琪熟得很。 方琦虽然不懂什么对方想干嘛,但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答不得。 她没再开口,径直朝门口走去。 被这无声的沉默羞辱,顾安琪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抄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对准那个背影泼了过去—— 身后传来破风声。方琦没有回头,脚步只轻轻往旁边一错。 褐色的咖啡尽数泼在门框上,瓷杯落地,碎成几瓣,一滴都没沾到她。 顾安琪愣在原地——这么近的距离,她明明对准了的! “咖啡我请了,咖啡杯记得赔。”方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还有,顾小姐,下次想发脾气,建议先练练准头。” 23. 舆论战 博通大厦东出口,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旁。收费员第三次敲响车窗时,郑虹仍旧咬死了那句话:“马上走,人已经下来了!”话音刚落,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方琦弯腰坐了进来。 “怎么这么久?”郑虹一脚踩下油门,顺利省掉了停车费,“我再等两分钟,那大爷就该趴车头上拦人了。” “……遇到顾安琪了。” “这么巧?”郑虹眼睛一亮,“抱上大腿了?” “给她倒了杯咖啡。” “啧,你现在怎么这么懂事呢!”郑虹腾出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语气欣慰得像在表扬一个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会套近乎就好。顾安琪那种人,能不得罪,千万别得罪。” 方琦沉默两秒,补充道:“后来咖啡洒了,杯子也碎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前方恰好亮起红灯,郑虹踩住刹车,缓缓转过脸:“你干的?” “她干的。” “砸你了?” “没砸中。” 郑虹盯着她,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低头扫过那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别说咖啡渍,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喇叭,她这才回过神,重新踩下油门。 “你倒是命大……”郑虹嘀咕一句,眉头却没松开,“顾安琪是远扬这几年砸钱最多的艺人,对外会说话、会做人,见了导演和投资人一口一个老师,私下却最难伺候。尤其是年轻女工作人员,端水慢了要挨骂,妆没补好要挨骂,站在她旁边多看两眼,也能被她记上一笔。” 方琦想起那只飞过来的瓷杯。何止记一笔,顾小姐差点直接拿杯子,在她脑门上盖章!早知道对方这么难缠,那声“喂”响起来的时候,她保证连头都不回。 “不过,她今天来博通干什么?”郑虹敲了敲方向盘,忽然坐直,“不会也是为了《孤星剑》吧?” “她也要演?” “远扬早想把她推上大银幕。李晖的新片,六个亿投资,又是奔着拿奖去的,她不来抢才奇怪。”郑虹越想越觉得可能,“女主是杨璐,她多半演女二号林兰心——就是阿若从小伺候的那位小姐。” 方琦缓缓转过头,“你是说,我进组以后,不但要和她演对手戏,还得端茶送水、低眉顺眼地伺候她?” “戏里而已。”郑虹笑出声,“这戏还没开拍,你就在戏外先给自家小姐倒了杯咖啡。缘分不浅啊!” “……是啊。” 方琦靠回座椅,望向窗外。街边的楼宇飞快退去,她刚拿到角色时幻想的和平共处、切磋演技,也跟着一道跑远了。这哪里是缘分,分明是孽缘。 ———————————————————————— 两天后,《孤星剑》官微发布了林兰心与阿若的定妆照,果然把方琦和顾安琪PS在了一起。 照片里,顾安琪一身绯红长裙,坐在案前抚琴;方琦梳着双丫髻,穿鹅黄对襟衫,垂手立在她身后。一个抬眼看向镜头,一个低头望着琴弦,主仆身份一目了然。官微发出不到十分钟,评论便破了千。 【安琪古装绝了!林兰心本人!】 【阿若是谁演的?以前没见过,不过这张脸很贴原著。】 【小姐和丫鬟都好美,先磕一口主仆情!】 方琦顺着评论往下翻,看到的多数是夸奖。顾安琪的粉丝占了大半,偶尔也会捎带着夸她一句,或摆出前辈粉丝的口吻,叮嘱她好好演,别拖安琪的后腿。屏幕上的林兰心眉目温柔,和两天前砸杯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方琦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心里又生出一点侥幸。那日不过是偶然争执,顾安琪名气那么大,每天见的人不知有多少,或许早把她忘了。等进了剧组,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总不至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顾安琪转发了这组定妆照。 【假装自己会弹琴,真心期待《孤星剑》开机!一直是@李晖导演的忠粉,这次又能和男神@易轩、女神@杨璐合作,哦,还有某位国民偶像@闵霖,进组后要过上每天都养眼的幸福生活了![心][心][心]】 方琦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导演圈了,主演圈了,连戏份比她少的闵霖也圈了。合照里明明只有两个人,顾安琪却唯独没有提她:看来顾小姐没忘,不但没忘,还清清楚楚记住了她。 当晚十点,#顾安琪孤星剑#登上热搜。起初,粉丝还在忙着夸顾安琪人缘好、会说话。直到一名路人在评论区问了一句:【合照里那个新人怎么没被圈,是漏了吗?】下面很快盖起高楼。 【A姐怎么可能故意排挤新人?肯定是不熟。】 【就算没圈,那也是新人自己的问题吧?A姐对谁都很友善。】 【圈内消息,阿若原定演员是董兰兰,这个方琦是临时换上来的。】 【六个亿的电影,开机前临时换成十八线新人?这里面没事我倒立吃饼。】 一句“临时换角”,比任何脏话都好用。 不到半小时,方琦以前演过的电视剧被翻了出来。有视频博主剪掉前因后果,只留下瞪眼、咬唇、捂胸口的片段,再配上夸张音乐,做成三分二十秒的合集,标题只有四个字——《演技奇观》。 视频播放量一路往上跳:十万,三十万,一百万。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方琦辣眼睛#冲上热搜第七,#请愿更换阿若演员#紧跟在后。她的微博粉丝从二十几万涨到八十万,最新一条动态下面,评论超过十万。 【有自知之明就辞演。】 【别拖累《孤星剑》,也别拖累顾安琪。】 【求李晖导演重新选角!】 方琦点开那个播放量最高的合集。画面里的“自己”听见男主负心,先瞪大双眼,再后退两步,抬手捂住胸口;下一段换成古装,动作一模一样,只是捂胸口的手换成了兰花指。弹幕从左到右铺满屏幕,连人物的脸都看不清了。 她看完,觉得“自己”挨骂不冤,可那是从前的方琦,现在的她站在李晖面前演过完整的一场戏,也亲耳听见导演说“准备合同”。 方琦没再看评论,拿起手机拨通郑虹的号码。电话刚接通,经纪人的第一句话却是:“小琦,你现在粉丝多少了?” “八十万。” “昨天才二十几万吧?一天涨五十多万,这热搜没白上!”郑虹竟是破天荒的兴奋。 “其中五十万,是专程来骂我的。” “黑粉也是粉,先有名字,才有资格谈口碑。”郑虹说得轻松,电 话那边却不断传来键盘声,“你别回评论,别点赞,更别和人吵,这种时候,你打一个句号都能被截出八种意思。” “我没想吵。”方琦合上电脑,“我只想知道,剧组会不会换人。” 电话那边的键盘声停了,郑虹也没像刚才那样立刻接话。 公司不会没想到这茬吧?果然,方琦足足等了好几秒,才听电话里开口:“目前还没接到换人的通知。” “如果接到了呢?” “那也是李晖和片方决定,轮不到顾安琪的粉丝替六个亿的项目选演员。”郑虹的声音沉下来,“这个角色来得不容易,你绝不能自己退。听明白了吗?” “明白。” “网上那段视频,你也别往心里去。都是几年前的东西——” “视频是真的。”方琦打断她,“以前演得差,别人骂两句,我认。” 郑虹一时没接上话,方琦却没有停:“但以前演得差,不代表现在也演不好。”她垂眼看着桌上的《孤星剑》剧本,手指压住阿若的名字,“角色是我试戏得来的。只要李导没说换人,我就不会走。”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郑虹忽然笑了:“行,有这口气就好。关微博,背剧本。真要有人质疑,就进组以后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演给他们看!” “嗯。” “如果实在闲得慌,我再给你报台词课、形体课和表情管理课。” “……那倒也不必。” 挂断电话,方琦退出微博,将十几万条未读提醒一并关掉。屏幕安静下来,她拿过iPad,点开李晖以前执导的武侠片,调低速度,从第一个镜头重新看起。网上的人可以骂她以前演得差,却不能替她决定以后演成什么样。 ———————————————————————— 华融东方大厦,十五层会议室。投影幕布上,#请愿更换阿若演员#被放大到占据半面墙,旁边列着传播曲线、热门账号和十几张评论截图。齐沐云按掉激光笔,幕布定格在“TheEnd”。 “情况就是这样。”他环视长桌两侧,“各位有什么解决方案?” 八名高管没有出声。品牌价值部主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原样放回桌上。法务部长翻了两页资料,最后还是合上了。桌边坐的全是做投资、并购、风控的人,谁也没想到,工作日上午会被叫来讨论一个女演员的黑热搜。 半晌,品牌价值部主管清了清嗓子:“齐助理,事情我们听明白了。不过,这位方琦小姐……和华融有什么关系?” 齐沐云推了推眼镜:“她救过萧总。”几道目光越过长桌,齐齐落向主位。萧昀坐在那里,黑色西装扣得整齐,右手搭在文件边缘,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桌上的资料一页未动。 “没错。”他抬起眼,“我欠她一个人情。” 众人互相看了看。救命恩人?能让集团高管们停下手里的项目,专程研究黑热搜的救命恩人? 齐沐云低头咳了一声,把嘴边那点笑意压了回去,会议室再次安静。 萧昀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我请各位来,不是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做。”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调不高,“我只问,怎么解决。” 24. 换角风波 萧昀的问题落下,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几位高管低头翻资料,谁也不肯先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们平日谈的是并购、估值和几十亿的项目,替一个小演员处理黑热搜,实在不在任何人的岗位说明书里。 齐沐云等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补充:“萧总知道各位时间宝贵,所以,最终采用谁的方案,由萧总个人奖励五十万元。” 刚才合上的文件重新打开了。品牌价值部主管拔下钢笔帽,公关部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连法务部长都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投影幕布上,不再往门口瞟。 五十万,只换一个方案。这场会忽然就有了召开的必要,连桌上那份与娱乐圈毫不相干的并购材料,也被几只手同时推到了一旁。 法务部长率先开口:“发律师声明,固定证据,警告传播不实信息的账号。先处理造谣,演技评价不碰。”他说完便放下钢笔,目光扫过左右,等着其他人反对。 “律师函只能管造谣,管不了观众说她演得差。”品牌价值部主管紧跟着否决,“舆论是从顾安琪的微博起来的,最快的办法,是让顾安琪再发一条合照,公开表示两人关系很好。粉丝有了台阶,自然会散。” 公关部长把资料往桌上一推:“现在热搜都挂了一天,再让顾安琪出面,只会坐实两人不和。我建议联系平台,降热度、删恶意词条,先把传播截断。” “删得越快,心虚得越真。”广告部主管冷笑一声,“今天删一个,明天就能冒出十个。方琦没作品、没粉丝,说什么都没人信;可选她的人有。让李晖导演出面,公布试镜结果,告诉所有人这个角色为什么是她的。” 会议室静了两秒,萧昀抬眼看向广告部主管:“这个方向可以。”广告部主管立即坐直,手掌压住面前的方案;另外几位部长则不约而同看向萧昀,那五十万已经离开长桌中央,眼看便要落进对面的口袋。 “如果要找人背书,李晖导演还不是分量最重的。”齐沐云开口时,广告部主管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天涯孤星》的原作者黄龙先生,比任何导演、演员和影评人都有说服力。” “黄龙先生?”广告部主管转头瞪他,“他五六年没有公开露面,人在加拿大,连出版社的周年活动都请不动。你让他为了一个新人录视频?” “所以,我只负责提方案。”齐沐云扶了一下镜框,目光转向主位,“能不能请动,要看萧总。”几道视线跟着转了过去,萧昀没有回答,只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直接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响到第二声便被接通,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萧?国内现在应该很晚了吧。”刚才还据理力争的几位部长全闭了嘴。 “黄老师,抱歉打扰。”萧昀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定妆照,“有一段《孤星剑》的试镜录像,想请您看一下。” “李晖的新电影?” “是。” “发来吧。我正好还没休息。” 通话结束,萧昀将手机放回桌面:“还有问题吗?”无人出声。法务部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忍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萧总,您和黄老先生……很熟?” “黄先生在加拿大的住处位于华融投建的疗养区,和萧总吃过几次饭。”齐沐云替老板回答,“后来黄先生到斯坦福担任中国文学史客座教授,萧总也选过他的课。” 法务部长低头看了看自己准备了半天的律师函方案,默默把纸翻了过去。其他几人也没再讨论“黄龙先生肯不肯出面”,电话都接了,录像也收了,再问下去,只会显得他们对人脉贫穷的认知限制了他们的想象。 有钱可以投电影;有钱又有人脉,则可以直接联系原作者支持电影……几位部长隔着桌子交换眼色,终于对这场会议有了全新的认识——现在的富二代追人,路子都这么野的吗?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黄龙江湖会”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段两分十七秒的视频。镜头里,黄龙坐在温哥华家中的书房,身后是一整面塞满旧书的木架。他穿着深灰色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开口先祝《孤星剑》拍摄顺利,随后谈起李晖。 “李导演拍过我四部作品,每次动笔改编前,都会把剧本送来给我看。他尊重原著,也尊重人物,所以,他选的演员,我向来放心。” 老人扶了扶镜框,拿起桌边的一张定妆照:“这次的几位演员,我都看过了。尤其是阿若的扮演者方小姐,外形有古典气质,眼神也干净。我还看了一小段她的试镜,处理得很有意思——阿若温顺 ,却不软弱;安静,也不是没有主见。方小姐演出了这一点。”说到这里,黄龙对着镜头笑了笑。 “她是目前为止,我最满意的阿若人选。” 视频发出五分钟,转发过万;半小时后,#黄龙最满意的阿若#压过了#请愿更换阿若演员#,登上热搜前三。原本追着方琦要求辞演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黄龙的书迷已经从各个话题赶到评论区。 【原作者看过试镜,导演亲自选的人,还有谁比他们更懂阿若?】 【黄老五年没录公开视频了,今天居然为了《孤星剑》出镜!老书粉先哭一会儿!】 【所以顾安琪的粉丝凭一段几年前的剪辑,就想替李晖和黄龙换演员?】 仍有A粉不肯罢休,咬定黄龙也被资本收买,方琦背后的金主手眼通天。消息刚发出去,便被闻讯而来的书迷顶上了热门。 【八十多岁的老人,作品卖遍全球,住着自己的别墅,还需要收谁的钱替小演员说话?】 【你家偶像漏掉一个名字叫无心,原作者认可一个演员就叫收买。好话坏话全让你们说了?】 【方琦从头到尾没回应,倒是你们替导演、作者和剧组做了一天的主。现在正主发话,怎么不听了?】 争论持续不到一小时,发起换角请愿的账号删除了微博;几个制作《演技奇观》的热门账号也悄悄修改标题,加上了“早期作品”四个字。剩下的A粉开始解释只是担心电影质量,再往后翻,连解释也看不见了。 十八个小时前,方琦的评论区还挤满“滚出剧组”;十八个小时后,同一个位置被“期待阿若”刷了屏。那条三分二十秒的群嘲视频仍在,播放量却停住不动,黄龙的两分十七秒视频已经超过了它,其余“盘点黄龙作品”“回顾黄龙影视翻拍集锦”之类的视频也热度渐涨。 方琦坐在电脑前,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听见黄龙说“最满意的阿若”时,她顺手拿起桌面上的手镜,左看看,右看看,很满意,却又觉得还没有到和阿若惟妙惟肖、神还原的级别…… 她对自身样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貌美如花是有的,但肯定没到倾国倾城、令人见之难忘的地步。 到底为什么……黄龙大师会挑在这个时候出来帮她说话呢…… 真是奇了怪了! 25. 演技指导 第二天一早,方琦回了趟天梦经济公司。郑虹帮她预约了吴雨萱,今天回公司,目的是向这位童星出身的天才演员请教演技的。 刚进练习室,方琦就听到啪啪鼓掌声,一转眼,就见吴雨萱盘坐在角落地板上,笑盈盈地望向这边。 “这是在欢迎什么?”方琦莫名其妙,转头看了看,确认自己身后没别人。 “欢迎被黄老爷子钦点的阿若姑娘啊。”吴雨萱眨眨眼,勾起两侧唇角,露齿而笑,模样青春俏皮得像个豆蔻之龄的小姑娘。 方琦登时哭笑不得,“刚才踏进公司大门到练习室的这段路上,已经不下十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了。” 职场就这么现实,没通告的时候,公司的人都不给脸色的;拿到《孤星剑》角色之后,天梦的员工见到她、个个都笑得殷勤友好,恨不得以最亲昵的姿态和她谈笑风生。 “那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特别羡慕你!” 方琦还是没反应过来,“羡慕?”昨天自己被顾安琪的粉丝喷得那么惨,差点就被撤演了,有什么好羡慕。 “黄老先生从不轻易夸人的,他笔下的角色,就算以前那些大牌演员们演得神还原了,他也惜评入金,最多赞一句还不错。” “这么严厉,看不出来啊……”方琦对这位国宝级的武侠大师完全不了解,通过视频来看,只觉得他慈祥又睿智。 “那当然,对作家而言,每一部作品都凝结了心血,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如果谁要来扮演他的孩子,那爱惜作品的作家当然会以高标准来要求演员。” 方琦点头赞同,好奇地问:“……雨萱你也演过黄老先生的作品吧?他当时点评你的角色了吗?” “哦,你说《雪中剑》里女主的童年吗?电视剧播出之后他倒是没公开点评过,但拍摄期间,他曾来剧组探过班,当时也就看了我两眼,直接说……”吴雨萱掐着嗓子,沉下声调,模仿老年人的口吻到:“唔,这小孩太稳重老成了,缺少无忧无虑的童真,不适合演女主角的童年。”这一句学得是惟妙惟俏,和视频里黄龙大师的腔调相差无几。 方琦吃惊地问:“当面说的?这么直接?”和慈祥的外表不同,没想黄龙大师对演员选角这般较真,连小女孩都不留情面。 “是的。”雨萱站起身来,靠在落地镜前的栏杆上,回首望向镜中的倒影,视线仿佛穿越时光、落在了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脸上。 “当时我的戏已经完成一半了,全剧组所有人都夸我演得好,那时候还小,爱听鼓励和表扬的话,可原作者一来就说我不行,那之后整整三天,我都没缓过劲来,躲在房间里一直哭。” “不过,最后你还是完美演绎了那个角色吧?”方琦有映象,《雪中剑》女主小时候因为演得太讨喜,那年很多妈妈爸爸辈观众都因此被雨萱圈了粉。 “也不算完美吧,就是尽全力去贴近女主童真纯洁的形象,然后碰巧得到了观众们的喜爱而已。”吴雨萱轻松地将一切归结于运气,眼里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 方琦知道,对于当时年仅7岁的吴雨萱而言,为了演好《雪中剑》、获得原著者和观众们的认可,必定下了一番狠功夫。 “所以啊……”结束回忆,吴雨萱凑到方琦面前,拍拍她的肩,唤回调侃的腔调,“像你这样,还没开演就得到黄老先生大加赞赏的演员,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出现,我真心很羡慕了!该不会……你其实老人家的私生女,或孙女之类的亲戚吧?” “怎么可能?”方琦哭笑不得,“真有这种背景,那我何必还找你讨教演技了,直接问他本人想演成什么样就行了。”被黄龙老先生点名称赞这件事,她也好奇得很,想了一晚上都弄不清原因,最后只能归结于撞了大运。 “哈哈,你反应还挺快的嘛!” “彼此彼此。”方琦瞄了眼墙上的时钟,和吴雨萱聊得太高兴,不知不觉半小时已经过去了。 “雨萱你时间宝贵,再聊下去,虹姐就该来接你了……咱们不如现在就开始正题?”方琦从包里摸出剧本,当然并非正式剧本,而且敲定角色时张导给她的临时剧本。 吴雨萱显然有些疲惫,打了个呵欠,接过剧本翻看。 “累了?”方琦忙关心地询问。 她知道,吴雨萱就算不拍片、也是事务不断,一边得忙学业,另一边还通告不断,前段时间还去参加了某电视台一档叫“这.就是演员”的节目,别的演员都是找搭档、上台演一些冲突强烈的戏来吸引导师眼球,只有吴雨萱艺高人胆大,上台三分钟,独自演了一场无声喜剧,并夺得了导师们的一致好评,更被被网友们夸赞说是“新生代小花之光。” “倒也不累……就是昨晚在写课题组报告书,睡得晚了点。”吴雨萱专注地盯看剧本,或许是一心不可二用,说话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方琦不忍再打扰她,小声嘀咕着补了句:“雨谢谢你百忙之中来指导我。” 这一次吴雨萱没有再接话,默了须臾,把剧本啪地一合,笑道:“不客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为同事服务了。方琦姐,我没看过你以前的片,不如咱们直接对戏,从实战中来总结进步吧?” “好的。”方琦点头。她有自知之明,原主以前演过大都是些烂片,雨萱没看过很正常,要看过那才是奇迹。 “那咱们对哪场戏?”方琦问。 雨萱拿起剧本,随手一翻,敲定在冷星受伤之后、阿若奉林兰心之命照顾他的一场戏。 方琦当然是阿若,吴雨萱则饰演冷星。定好角色后,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就把剧本递还给了方琦。 “你不用剧本?” “背好了啊。” 这么快!算上一看是翻看的时间,吴雨萱最多也就只用了五分钟! 不愧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老”戏骨……方琦咂舌,望着吴雨萱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 对戏开始了,方琦心知只有全力以赴,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欠缺在哪里,因此对词之前就动了真格,无论是表演法还是情绪状态,都以最高水准来呈现。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把台词走完了。吴雨萱气场和演技都太过强大,反窜“冷星”毫无违和感,把方琦的情绪也带动得很到位,若是有观众旁观,想必观赏体验不亚于看了一出精彩的短剧。 “怎么样……?”结束后,方琦眨着黑溜溜的眼睛,翘首期盼“导师”的评语。 “唔。”吴雨萱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信步走到方琦面前,“总的来说,方琦姐你的台词功底不错,演技倒也还过得去,我倒也没什么好纠正的……只不过……” “不过”之后的内容才是重点!方琦神色陡然一紧:“不过什么?” “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说了,方琦姐你长相甜美,气质也古典大方,但是举手投足间,为什么总是透着一股 子男子气?” 方琦语塞。 上一世,她十二岁便跟着父亲沙场点兵、南征北战。父亲生性谨慎多疑,信不得外人,因此便留她担任近身侍卫,平日里进出军营侯府,接触的都是人八成都是将领士兵,大家都是不拘小节的豪放汉子,性格和举止自然难免被熏陶得有些男性化。 “……有吗?表现得很明显吗?”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估计一时半会儿很难改了。 “倒也不是特别明显。”吴雨萱歪头想了想,“不过,我记得原著里,阿若这个角色性子温婉如水,而且跟在林兰心身后,对其言听计从,一举手一投足都低调恬静,如果不是爱上了男主角,平日里就是个存在感薄弱的附属品……你如果要还原角色,恐怕得收敛一下你骨子里洒落和独立的男性气质,多几分乖巧温顺才行。" "温顺?”方琦想了想,“就像我在虹姐面前那样?” 吴雨萱被这个回答逗得抚掌大笑,“哈哈哈哈,确实!虹姐喜欢听话的艺人,你也很配合她;你俩就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天生的搭档。” “呵呵。” “不过,你听虹姐的话,那是有所图的,为了争取好资源好通告,对吧?阿若对林兰心和冷星,可是无私奉献、绝对服从的温顺。” 被吴雨萱一语道破了自己的策谋,方琦浅笑两声,倒也不否认,“那我该怎么办才能演出那种温顺感?” 吴雨萱不答反问:“方琦姐有男朋友吗?” “没有。” 吴雨萱摊手,“那太可惜了,女人谈了恋爱的话,男性气质自然会有所收敛,温顺的感觉也很好把握了。” 恋爱吗…… 方琦心里微微刺痛,顿生怅然之感。 上一世,肩负嫡女的重任,为了侯门的安危,她立誓守护父亲和胞弟,终身不嫁,从未起过半分女儿心思;这一世重活,原主又有男性恐惧症,压根不能和男性独处…… 唉……前后活两世,恐怕,她都彻底和恋爱无缘了。 吴雨萱见状,以为她有所顾虑,忙开玩笑道:“演不出来也没关系,等进组了,见到其他男演员,等你入戏之后、自然而然就找到恋爱的感觉了。剧组情侣什么的,很常见的。” “剧组情侣?”方琦茫然。 “哎,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进组时彼此看对了眼,互撩保持暧昧、戏拍完就分手的临时情侣。” “岂不是浪费感情?” “这有什么。有的感情戏,演员演技不够,就得靠真情实感来凑啊。古往今来,许多经典的爱情戏,男女主演都是真正爱上了,才在银幕上留下了最动人的演绎,比如罗马假日,比如大话西游,比如追捕、东京爱情故事、泰坦尼克、乱世佳人……” 雨萱像报菜名似的,一口气列举了二十几部戏,“好好好,我了解了。”若不出声打断,方琦觉得搞不好她能一直数到晚上。 “所以,如果你找不准恋爱的感觉,去到剧组现谈一场倒也不错。只不过,记住两点,一是别陷太深;二是别一不小心发展成剧组夫妻了。” 方琦纳闷,“剧组夫妻?”剧组里怎么什么家庭关系都有,该不会还有剧组母子,剧组婆孙,剧组妯娌吧…… 这次吴雨萱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望着方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方琦姐你看起来就很保守,剧组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呢,想你也不会那么傻的。” 26. 发布会 经过了两周密集的演技和台词培训,方琦迎来了《孤星剑》的开机仪式。 因为是3D电影,为了还原“绿水青山,江湖人间”的古意画面,剧组在江浙影视基地搭建了亭台楼阁,准备实景拍摄。 按理说,在哪儿拍、就该在哪儿开机;不过,这部电影牵涉的利益方太多,影视基地又太偏远,因此,博通高层在北城本市搞了个预热的开机庆典,诚邀各方投资人和各界记者前来共飨盛宴。 庆典定在博通影业大厦宴会厅,下午两点,在主持人的邀请下,剧组主创人员们共同登台亮相。 百余家媒体端坐台下,扛起长镜头、拿着录音笔,严阵以待,生怕错过了每个细节——武侠电影的顶级大导演李晖,搭配影帝影后,再加一对新生代的流量小生小花,这种豪华配置,只有在金鸡金马这样的重量级大奖上才能重现。 因此,发布会一开始,记者们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这五人身上,从心得体会到近期八卦,甚至到顾安琪家的猫绝\\育之后的情况,无所不问。 其他参演人员没什么机会发话,全程在旁边保持微笑。 方琦也只有被晾着的份。 虽然前段时间上了热搜,又有“作者钦点演员”的加持,但方琦始终是个新人,话题度不吸睛,报道了也没有粉丝买单。 这就是会议守恒定律——每场会议上能说的话,总和是一定的,有人讲到口干舌燥,就一定会有人无话可讲。 一片祥和而热络的氛围中,60分钟的发布会眼看就到尾声了,这时,一个知名八卦公众号的男记者举手,指名方琦答问。 “请问方小姐对这次出演阿若,有什么感想?” 这种标准问题,方琦早有准备,微笑作答道:“阿若这个角色深受读者喜爱,第一次上银幕,就能扮演大家喜爱的角色,对我而言,即是挑战,也是荣幸。” “在戏里,你将要饰演是林兰心最贴心的侍女;那么现实生活中,你对顾小姐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怎么突然问起了顾安琪!? 方琦心里“biubiu”地冒了几个小疙瘩,“……顾小姐是个非常努力的演员,在很多方面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经验,值得我学习。” 男记者显然不打算止步于此,抚了抚眼镜,目光陡然犀利,“但是,半个月前,网上有个闹得沸沸扬扬的联名活动,就是A粉集体让你辞演。对于这件事,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方琦内心荡起一丝涟漪:怎么回事?刚才都还其乐融融的,怎么提问到自己身上,难度猛地就增加了。 她瞄了眼顾安琪,后者佯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微笑,并不打算对自家粉丝的行为多作点评。 方琦收回目光,平静回说:“粉丝关心自家艺人的共演者,这个很正常。他们对我的演技没有多做了解,怕我会拖垮了顾小姐的出镜质量,这份体贴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这么说来,你和顾小姐之间并没有因此闹出不愉快?” “不愉快?”兴许是怕方琦怯场说漏嘴、坏了自己友善的人设,顾安琪终于按耐不住,举起了话筒,抢话笑问:“这位记者大哥真幽默,我和方小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何来不愉快之说?” “但公布定妆照那天,很多网友质疑,顾小姐你为什么在微博上艾特并关注了所有主演,却唯独漏掉了和你对手戏最多的方小姐?” 顾安琪不耐烦地收紧了话筒,面上却微笑道: “那条微博其实是我助理发的,关注也都是他弄的。你知道的,我行程太忙,而李导的剧组又不允许演员同时有多个通告在身,所以,这段时间我都连上微博的时间都没有,全力在赶通告。这不,大家仔细看看,我今天的黑眼圈都是上了三层遮瑕才遮住的呢……”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眼眶,露出了一个“宝宝委屈”的卖萌表情,引起下面的记者们一阵哄笑和抢拍。 “这么说来,顾小姐是因为太忙,所以才没有关注的吗?不是故意而为?” 真是一个啰嗦的记者,像条疯狗一样,咬人还不放了! 顾安琪心里狂翻白眼,面上持续卖萌撒娇,“当然不是故意的啦。要不这样,我现在就把方琦的微博加个关注,这样你就满意了吧?咦,我的手机呢?哦,对了!发布会现场不允许带手机的。啧,那就没办法了。” 摊摊手,转向方琦,顾安琪露出商用的假笑,“小琦啊,待会儿发布会结束了,你千万要记得给我你的微信号和微博号哦。反正进组之后也是无聊,咱们可以联络联络感情,到时候演起主仆来才逼真,你说是不是?” 弯弯的月牙眼下,眼神不带半点热情,方琦看了只觉得鄙夷,转过视线,面无表情地点头称是,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段虚伪的采访。 —————————————————— 发布会之后,是博通影业为剧组特意举办了酒会,目的是为了给剧组送行,同时也为了促进《孤星剑》各投资方之间的交流。 在会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方琦来到化妆间换装。 刚才在发布会上,为了尽量贴合角色,她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对襟中式及膝连身裙;而晚上的餐会,郑虹为她准备的是一件藕色的收腰伞裙,既甜美又落落大方,完美地彰显出方琦的外貌特色。 隔着更衣室的门,郑虹小心翼翼地询问:“刚才在记者会上,顾安琪说话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假啊,明显是和你结下梁子了,你怎么就招惹到她了?” 上次她就想问原因了,憋了许久,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了。 “不知道……”方琦认为倒咖啡的冲突实在不值得一提。 “你不知道?你不是给她倒过咖啡吗?” “是的……” “总不可能是你冲的咖啡太难喝了,得罪了她的嘴巴吧!” “有可能。”事到如今,方琦也说不出口曾经冲撞过顾安琪,索性装傻到底。 郑虹再问,得到的还是否定回答,于是长叹一口气,调转话头安抚道: “好吧,小琦,我相信即使有错,肯定也不在你身上。之前听其他同行说,顾安琪虽然是流量担当,但票房号召力和和业内认可度都不行,之前演的几部电影都惨败了,这次远扬费了大力气,千辛万苦才把她塞进《孤星剑》剧组,为的就是混个好口碑,打开亚洲市场。或许……她是气不过自己辛苦争取才参演,你一个小咖演员却轻松就能进组,所以看你不顺眼?” 郑虹若有所思地猜测着缘由,架势摆得像个分析案的侦探。 “是吗……”方琦心虚地应和了一声,暗想顾安琪不待见自己的原因其实没那么敬业,无非是一杯咖啡引发的女人战争而已。 郑虹敲了敲更衣室的木门,提醒道:“不过你就要进组了,为了拍戏顺利,也为了你今后星途更顺,还是尽量和顾安琪搞好关系吧。" 方琦自认没错,不愿轻易低头,婉拒道:"大不了不理她便是。" “可进了影视基地,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连招呼也不打吧?再说了,顾安琪在圈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背后一直有远扬这个全国资源顶尖的经济公司替她撑腰,可以说是既有手段也有底气,万一认真起来,要恶心你甚至把你赶出组,恐怕剧组其他人都会随着她来排挤你,到时候……恐怕换掉你都有可能!” 这么严重!? 这次的电影女三号可是她努力加运气爆棚争取来的,怎么能让一杯咖啡和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毁掉!? 方琦心气虽高,但听经纪人说得语重心长,不像是危言耸听,而且话里确有道理,只好退一步妥协道:“好,我会想办法找顾安琪谈谈的。” 补完妆,换好礼裙,见方琦这边除了喝酒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发布活动了,郑虹交代了几句,便离开去照顾公司其他艺人了,方琦则返回了宴会厅。 先前的舞台、宣传板和桌椅都已经撤去,金碧辉煌的巨型吊灯下,空出了一大片宽敞的区域。 靠里的墙边摆着一顺儿的长条餐桌,雪白的暗纹桌布上,各类精美的冷盘、熟食、糕点以及鸡尾酒琳琅满目。 会场正前方的巨幕里,滚动播放着李晖导演各部影片的宣传片,几名剧组人员端着高脚杯微笑围观,而会场正中央,西装笔挺的高管、投资人、制片人和影视人,三三两两地聚拢作谈,恍若华丽都市情感片里的场景。 想起经纪人离开前的叮嘱,方琦退到角落旁,搜寻顾安琪的身影。 “哎,小琦啊,你来得正好!” 见到方琦的出现,执行导演张向忠面露喜色,从侍应生的托盘里端起两杯红酒,大步朝她走来。 “来来来,我带你去跟几位大佬打个招呼,让大家熟悉熟悉你。” 一杯红酒塞进方琦手里,张向忠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出了角落,朝着人群中央走去。 在交际场上混,老男人之间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工作和行业八卦,要想脱离这两个话题,快速拉近关系,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漂亮小姑娘的加入。 张向忠和影后杨璐不熟,也驾驭不了顾安琪,为了和大佬们套近乎,只能叫上方琦;而且,传言方琦背后有个出资一亿的大金主,若是敬酒时有人看上她、想潜她,张向忠也能拿“人家背后早有人了”这个理由来回绝。 既能愉快地聊天,又不怕闹出丑闻,方琦无疑是今晚酒宴的最佳花瓶! 方琦心底其实挺抗拒应酬活动的,但张导对她有知遇之恩,又不好明确拒绝,只得不情不愿地跟在其身后。 在会场上,张向忠处处自降身份、奴颜婢膝地讨好各位投资人,暗示如果剧组在拍摄途中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望多多包涵,逛了小半圈下来,方琦渐渐有些同情张导的不容易,也就拿出了几分真本事来赔笑搭话,帮忙哄大佬们开心。 上一世,方琦没 少出席皇室寿宴、王府节庆宴之类的上层聚会,摆得一身好仪态,说得也是一口体面话;如今虽然事随境迁,对象不同了,但名利场上的规矩和人心却从未变过,认真应酬起来,自然也是游刃有余。 张向忠本来只想找个花瓶陪酒,没想到十八线出身的方琦不但酒量莫测、言谈更是大方得体,登时有种捡到宝的欣喜,脸上乐开了花,更加拉紧她不放,恨不得像带去给所有客人都认识一遍。 “跟在张导后面那位,就是你最近在追的那位小演员?” 正当方琦陪着张向忠在会场里游走之际,殊不知,宴会厅二楼平台上,有两道目光正锁定在她身上。 两个潇洒帅气的身影倚在栏杆旁,俯看下方客人们。 其中一人高大挺拔,身穿黑色皮衣,眉眼飞扬,气质轻狂,正是博通影业的董事、红鼎投资的合伙人,宋奕;而另一位高挑匀称,面色冷峻沉稳的,则是华融集团大中华区的CEO萧昀。 “不是小演员,人家有名有姓,方、琦。”萧昀冷声纠正,“而且,我也没有追她。” 只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只要一有空就会想起,一想起就忍不住她的影片、听听她的声音,一有机会见面就想赶来见她而已。 “得了吧,你不想追她,那为什么要让我把《孤星剑》女三号的角色让给她?”宋奕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为了说服董兰兰辞演不闹脾气,我又找了一部大热IP的网剧让她演女一,烧了我不少钱!” “董是你的新女朋友,砸钱捧她拍戏也是应该的。”萧昀并不买账。 “什么新女朋友,就是见着高兴,约过来玩玩而已,指不定哪天网剧还没拍完,我就对她不敢兴趣了。” 萧昀冷笑,“不感兴趣也无所谓,只要她拍的戏能帮你挣钱不就好了?” 宋奕被说破了真正在乎的利益,也懒得狡辩,咧唇一笑,露出一嘴过分整齐的白齿,大方承认道:“嘿嘿,这就是投影视业的好处,既把美女睡了,也把钱赚了,怎么样,这门生意不亏吧?” “可惜浪费精力。”萧昀习惯了宋奕此类言论,面无表情地表示不认同。 “投资什么不浪费精力?你投的那些IT项目,天天都得和那些固执自负的程序员打交道,听他们把项目前景吹得天花乱坠,不更浪费精力?” “动脑的项目只是劳神,不是浪费精力。”萧昀淡声回怼。 “这有区别吗……”宋奕一开始没回过味,正要再说,猛然醒悟过来老友这是在隐晦地奚落自己,顿时气结。 “好好好好,你这家伙,开车还带转弯的,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要真的一点都不想涉足影视业,干嘛要投资《孤星剑》一个亿?” “我不投这笔钱,难道你能把董兰兰换下来?” “不能。”宋奕斩钉截铁地否认。 虽然宋奕和萧昀在纽约就读同一所私立名门高中,有十余年交情,后者又是华融集团的二公子、是国内各大影视集团虎视眈眈的一座金山,但如果萧昀直接开口,让宋奕帮忙把《孤星剑》里的主角换成方琦,不但先前决定出演的演员不会同意,博通董事会里其他利益方也不会同意。 “难怪……难怪你会先投钱入资剧组,再私下找我换掉董兰兰、让方琦进组!” 宋奕细细一琢磨,总算想通了萧昀这一系列操作的意义,“原来你是吃准了我和董兰兰的这层关系,避免了她到处声张自己被换角了;而董事会那边看到投资款,也愿意卖你个面子,接纳你推荐的人。” 萧昀不置可否,双手交叠胸前,目光追随着大厅里方琦的身影游弋。 宋奕一把揽过萧昀的肩膀,“啧,你这人啊,浑身上下、我哪里都喜欢,就是这脑袋太精明、擅长操控全局这点叫我不爽!” 萧昀挑起嘴角,“姑且当作是夸奖,接受了。” “夸!当然是在夸你!”宋奕讨好地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你为她谋划的这些事,她知道吗?” 萧昀眼神稍滞,摇头。 “那她知道你的身份吗?大名鼎鼎华融集团的二公子!” “不。” 宋奕惊了,“等等,那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叫萧昀的人存在?” “这个自然。”想起前段时间在咖啡厅互相自我介绍的“约会”,萧昀嘴角浮起愉快的笑意,“她知道我的名字。” “天啊,你们俩既没交往,她对你除了名字也什么都不了解,你就肯出资一个亿把她塞进剧组,还没知会她一声?”宋奕忍不住摇了摇好友的肩膀,露出被雷轰了的表情,“你这是作慈善呢?啊!” “她没必要知道。” “做了好事不让人家知道,那钱岂不是打水漂了?”宋奕眼神和语气都懵了,半响,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了,投钱隐瞒只是追她的第一步,其实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没有,我单纯想让她高兴。” 27. 无法自拔 “只想让她高兴?投这么多钱,只为了让她高兴?”宋奕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进《孤星剑》剧组,是她的期望。” 宋奕松开萧昀的肩膀,开始鼓掌,一下又一下,干脆响亮。 萧昀皱眉,“干什么?” “Cpforyou,Cheerforyou!像你这样默默实现所爱之人愿望、还不声张的好男人,怕是快绝种了,必须鼓掌示以最高的敬意!” “无聊。”萧昀甩出冷眼。 讪笑着放下手,“知道像你这样默默付出、喜欢做好事的男人,大家都怎么称呼的吗?” “什么?暖男?”萧昀没好气地搭话。 “错!备胎!” 不论从背景、身家还是投资手腕来看,萧昀都是真正的人生赢家,胜出宋奕一大截;唯独在追娱乐圈女星这件事情上,宋奕自认老司机大学、博士生毕业,萧昀最多幼儿园水准,而且还是在读的! 见好友如此不开窍,宋奕开启手把手教学模式。 “现在的粉丝,为偶像捐点钱接个机也要跑到微博和ins下面去宣传一圈,恨不得整个饭圈和经纪公司知道!就连SaintCus送了小朋友礼物,也要留张贺卡在枕头边上。更不用说你喜欢那位方小姐、为她付出金钱和时间了,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告诉她?你就该说出来,让她知道你的身世背景有多牛逼,或者直接告诉她你为她捐了一个亿,我敢打包票,是个女人听到这消息,都会麻溜儿地赶来和你睡了。” 萧昀皱眉,“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在乎钱的人……”还有,随便出卖身体的人。 “你怎么知道?”宋奕哼笑,“就凭你对她的了解比她对你的了解更多?” “不,直觉。” “呵呵呵,直觉。恋爱中最不靠谱的感觉,就是直觉!” 萧昀深邃的鹰眸沉了下去,斩钉截铁地回说,“我确定她不是。” 总共只接触过三次,但短暂的见面过程中,方琦给萧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觉告诉他,方琦言谈间虽然表现得隐忍谨慎,骨子里实则自尊心极强,并非看中权钱的人,更不是那种为了并不是那种为了获取资源,不惜突破底线,出卖身体的女星。 如果是,那么上次在拍摄杂志的时候,她或许早就跟摄影师勾搭在一起了…… “好吧,就算她真不是那种女人吧……” 被萧昀笃定的气势所摄,宋奕也不想硬杠,顺着话头劝道:“但她出道也有几年了吧?这个圈子里呆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点儿颜色,你能指望她能今后、一直、永远、出淤泥不染?” 宋奕轻怕萧昀的后背,将他推到栏杆边,指了指下方张向忠的身影。 “这当演员和导演啊,一靠天赋,二靠人脉,谁都想抱个粗壮的大腿,争取到好资源,张导就是个典型。电影圈上层那帮老头们喜欢水灵灵的年轻姑娘,美其名曰保持年轻的创作力,张导很清楚那些人的脾性,所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拉着方琦敬酒。” “你再看看方琦敬酒的那些个老头大叔的,哪个不是穿得人模人样、实则目光好色下流的?就算你那位小演员不在乎权利和金钱,可色老头们多花些时间,甜言蜜语加上礼物攻势,附带着身旁的人敲敲边鼓,指不定哪天就把方琦给攻陷了呢!” 宋奕的话明显带有煽动性,以最坏的恶意在揣测张导的动机,以起到吓唬萧昀的作用。 萧昀确实也听进去了,两行视线落在下方点头哈腰的中年人身上,瞬间化作了电光火石,恨不得立马把可怜的执行导演的背给戳个洞出来。 张导正聊得兴起,还不知道自己这边在拉关系、那边早已得罪了大佬。 “哎!” 背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张向忠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惊出了一身虚汗。 “怎么了,张导?”旁边的方琦体贴询问。 “没、没什么……”奇怪了,总觉得有人在瞪自己,是错觉吗?这才喝多少,也没喝高啊。 张向忠莫名其妙地抽了抽肩,从侍应生的托盘上又端起一杯红酒。 “来来来,李总,咱们再碰个杯……” …… “哎,别这么凶嘛。” 这边厢,宋奕被萧昀咄咄摄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他只想吓唬吓唬好友,并不希望好友恨上张向忠,毕竟……博通影业还指望着这位投资新贵多参投拍电影呢! 宋奕讨好地抚摸上萧昀的背,一边帮忙消气,一边又唱起了红脸:“其实吧,张导也是为了方琦好,带她多认识点高层权贵,拓宽拓宽人脉,这样的待遇,好多小演员想还想不来呢!” 萧昀铁青脸反驳,“如果需要人脉和资源,我能帮她更多。” “当然,当然。我们的张导哪敢和您这位大佬比!” 只是提一嘴方琦可能被潜,向来在投资圈冷静睿智的萧昀就轻易失控了,宋奕算是看出来了,好友这次确定是动真格上心了。 “既然如此,我就更得提醒你了。”宋奕拍拍萧昀的上臂,正色道:“在博通,就算我能帮你护着方琦不被潜、不被拉去陪酒,但我也不能帮你管住她的心。” “什么意思?” 宋奕不答反问:“这部电影的外景拍摄周期有多长,你知道吗?” “一个月?” “又错啦!是六个月!”宋奕摇头,作出一派担忧的表情,“你想一下,方琦去拍戏,在封闭的影视基地里,和一堆帅气的小生待上六个月,左有才色兼备的影帝易轩搭戏,右有闵霖那种年龄相近的帅气小狼狗陪伴,剧组生活又累又枯燥,正是心灵最脆弱的时候。万一一个闪神,对谁动了心,喜欢上了剧组里的谁谁谁,该怎么办?” 萧昀对宋奕叽里咕噜的贫嘴并不感冒,但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这句话是真的戳中到他了——没错,自己可以出资帮方琦实现梦想,可以保护她不被潜规则,但是却不能阻止方琦喜欢上其他人…… “结论?”萧昀忍不住反问。 宋奕打了个响指,“要我帮你拿主意的话,你就该直接跟方琦坦白投资人的身份,把家底亮出来,女人都喜欢钱和权,你把身份一亮,再告诉她,你喜欢她,能给她提供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肯定她就痛快答应和你交往了。” “怎么还是刚才那套说辞。”萧昀嘴角浮起不屑。 宋奕不服气了,“在追女人这件事上,本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你别以为你们家方琦就是白月光,不爱跑车洋房,就爱诗和远方!童话里的公主都还必须嫁给王子呢!” 萧昀冷嗤一声,暗想看来这家伙除了“亮身份,显摆金钱和家世”,说不出更有用的策略了。 他低身,前倾趴在栏杆上,视线重回到方琦的身影之上,目光缱绻流,脑中却另有一番考量。 其实,萧昀也不是故意想对方琦隐瞒身份和家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向她坦白。 方琦在他心底,一直停留在初见的那天,宛如从天而降的缪斯,高洁、端庄而内敛,萧昀不认为她会是那种为物质条件心动、为金钱献身的人。 但是,如果他看走了眼,方琦确实如宋奕所说,和以前那些倒追他的女人一样在乎地位和金钱,会为男人身家背景而吸引,以此来答应和他一起的机会……那他也乐意之至……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倩影,那个就他于危难之中的女神,如果真能拥入怀中,即便她的灵魂是世俗的,他也甘之如饴。 ———————— 宴会大厅里,被张向忠拉着走了一圈,方琦已经双颊发烫,有微醺之意了。 此时,有工作人员过来,说“李晖导演找您”,匆匆拉走张向忠,方琦这才终于得了解脱。 她问侍应生要了一杯白水,灌下肚后,感觉稍微清醒了,记起经纪人离开前的叮嘱,决定趁着餐会还没结束,赶紧找到顾安琪,和她谈谈。 左右张望,她在钢琴旁发现了顾安琪的身影:她正在端着一杯马天尼,和一名杂志主编有说有笑,偶尔侧耳聆听钢琴演奏声,姿态摆得倒是如演时尚电影般优雅。 方琪走过去,没出声打扰, 默默等主编离开后,才叫住了顾安琪。 前者原本满面堆笑,待回头一望,看见来人是方琪,笑容立刻凉了下来。 “我说是谁偷偷摸摸站在我身后呢,原来是我们剧组正未来的大红人,方小姐啊。” 顾安琪仰着脖子哼笑一声,讥讽之意溢于言色。 她刚才一直边社交边暗中观察,看到张向忠拉着方琦四处打招呼敬酒,肺都快气炸了。早些年刚出道的时候,顾安琪也经常被经纪人拉去陪酒,如今在圈内有了固定资源和地位了,应酬生厌了,也就有底气拒绝了。 但是,喜不喜欢、拒不拒绝是一回事,张导愿不愿意带她去,又是另一回事! 顾安琪无法容忍方琦抢先她一步,和博通的高层们谈笑风生。 性格好、会来事的社交公主人设,只她一个就够了! 方琦听出对方的不友善,强压住反感,礼貌微笑道:“顾小姐,关于前段时间的误会,我想和你谈谈……” “谈谈?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如果有什么能谈的,也就只有工作;工作的话,有什么都等进了组之后再说。”顾安琪斜了方琦一眼,抬脚转身欲走。 “不是工作,是上次咖啡的事……”方琦心一横,抬手拦住了顾安琪的去路,耐着性子解释。 “上次倒咖啡的事,是我处理的不好;但事后,因为你微博的关系,我也被你的粉丝围攻了……过两天就要进组共同拍戏了,带着不愉快的情绪出镜,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入戏的效果,不如我们把过去的恩怨扯平了,就当从新开始,可以吗?” “你什么意思?我粉丝的行为要我来买单吗?”顾安琪毫不留情地拍开了方琦的手。 手背隐隐发烫,方琦耐性开始下降,面上还得努力保持平静,“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 顾安琪狠狠打断道:“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可以!如果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你在演戏时的发挥,那只能说明是你不专业!在我这里,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该讨厌的人,我还是会继续讨厌。” 冷静,深呼吸,冷静下来……方琦尽量平和地回道:“在演戏方面,我当然不及你专业,所以才希望和你友好相处,尽早融入角色。” “想好好相处,是吗?” 顾安琪突然“咯咯咯”地笑了,打开手包,从里面掏出一只黑管口红。 “和解是吗?好吧,那我就勉强给你一次机会吧。” 几声不怀好意的娇笑,顾安琪把口红往地上一抛,口红宛如一颗黑色的曜石,在明亮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滚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去,捡回来!捡回来,我就当以前的事都扯平了。” 顾安琪收回手,侧仰头,就像在唤一只狗去捡扔出去的飞盘一样,露出了看好戏的使唤之色。 看着口红滚落的轨迹,方琦的目光如刮起了冰风般、蒙上了一层寒霜。 她本性隐忍,不喜与人为敌;然而,自幼过着贵门嫡女的生活,尊严二字早已烙在了灵魂深处,不容践踏。 如今顾安琪态度蛮横,不仅说话夹枪带棒,还做出这等把人当畜生的姿态,方琦脑子里“嗡”地一声,似有根弦断了。 她暗暗捏紧拳头,心中一团骄傲的火燃了起来,把郑虹的劝告忘得一干二净,周身气场随之森冷,立在原地,无声地瞪看顾安琪。 这眼神,只有面对绝不留命的敌人时,她才会露出;饶是身经百战的敌阵将军,被这双冰冷如刀的美目一瞪,也会胆寒三分。 顾安琪正暗爽,突地、被方琦眼眸一望,登时怔了怔,差点以为见到了冰天雪地里出来的索命罗刹,腿吓得一软,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你!” 待站稳了脚步,顾安琪顺了顺气,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大厅里人多灯暖、一派祥和,找回了几分人气,也回来了分胆量,发出一声恼怒呵斥。 “瞪什么瞪!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不入流的小演员而已,凭什么给我玩眼神杀! 这里这么多人,就不信你敢动粗了! 28. 恶作剧 口红越滚越远,方琦脸色阴沉,并未挪动脚步。 “愣着干嘛!”顾安琪抬抬眉毛,尖着嗓子挑衅,“机会我可是给你了,你不捡,代表你不接受我的好意,可不是我要故意针对你!” 侮辱了人却撇清责任,和把人打一顿却怪对方长得欠扁一样,都是极其自我中心的无赖行为。 方琦侧头斜睨顾安琪,浑身肌肉紧绷,宛如蓄势待发的猛虎,散发出愤怒的气息。 顾安琪既害怕又兴奋,捏着手包的五指激动得直抖:呵呵,摆这种臭脸没用的!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却又不能动手干掉我的样子! 正当顾安琪沉浸在碾压新人的喜悦中时,方琦踩着铿锵的步伐,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干、干嘛!?”顾安琪有点慌了:等等,这里这么多人,不会真被逼急了、要动手吧! 方琦冷脸不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擒住了顾安琪的手腕。 “你有病啊!抓我干嘛!”顾安琪本能地预感到不妙,想将手抽回,发现对方捏得虽然毫无力度,奈何怎么都抽不出来。 方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掌中抓着的手腕。 ——白皙纤瘦,只需在指尖凝聚内力,轻轻一掐,就能给拧断扯下来…… 施暴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方琦虽然厌恶顾安琪的跋扈,但理智尚存,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真把顾安琪手给捏断了,到时候会引发大骚动! 因此,她用的是擒拿手里的巧劲,没使半分力气,只是桎梏住顾安琪的手腕,给点教训而已。 对面,顾安琪见抽不出手,莫名地恐惧,间杂着难堪,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天啦,这里有人施暴了啊!好疼,疼死人了!”面露痛苦又可怜的表情,想要引来旁人注意。 方琦本来只想吓吓她,此刻看她虚张声势,丝毫没有同情,反而更加厌恶,几乎就要淹没了理智。 ——好!捡口红对吧?把你的手给拧断了扔到口红旁边,不是就够着了!? 冲动的念头一旦萌发,就像山顶掉落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方琦微微缩紧指尖,正要加重力道…… “哟,这是哪位美女的口红,怎么掉这儿来了?” 这时,身侧响起了一个轻佻爽朗的男声,随后,一名高大潇洒的青年举起那管口红,笑眯眯地插进了方顾二人之间。 “el丝绒43号,从唇色来看……”青年目光在两人的唇瓣上飞快扫过,调笑道:“这只口红应该不是方小姐的,而是安琪的吧?”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字,思绪被打岔,也让方琦理智瞬间回归,负面情绪冰消雪融了。 她转眼打量青年,打扮体面,衣着华丽精致,像是来赴宴的上流人士,不过长相陌生,并未见过。 ——既然知道我名字,应该是博通高层,或是下午参加了发布会的圈内人士。 念及此,方琦松开顾安琪手腕,退了小半步,强忍残留的愤怒,脸上挤出一丝客气微笑,“不是我的。” “没错,是我的,是我的!”看到青年出现的瞬间,顾安琪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就像六月天,瞬间放晴,堆满了甜笑。 宋奕,博通的第二大股东,北城影视投资业的钻石单身汉,放眼整个上流社交圈,也是少数几个能被顾安琪放进备选名单里的富二代。 宛如狐狸看见猎物般,顾安琪脸上绽放出娇艳又机警的媚笑,伸出芊芊玉指,去取宋奕手中的口红,指甲不着痕迹地撩过宋奕的掌心,意在撩拨对方一阵酥麻。 “刚才不小心掉地上了,谢谢宋董帮忙捡起来。”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和刚才刁难方琦时的声调判若两人。 方琦长见识了。 经纪人诚不欺人,对待有身份地位的男人,顾安琪果然很会摆笑脸讨好奉承,就像换张脸皮似的。饶是方琦还在气头上,厌恶顾安琪的言行,也不得不对她变脸之快、说一声“佩服”。 宋奕将口红塞进顾安琪手里,大手一翻转,顺势捏住了她的五指,“口红可是女人的第二生命,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要再弄掉了。” “宋董说得对。”顾安琪佯装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咯咯”娇笑道:“好长时间不见,你还是这么绅士又体贴。” 大拇指在那只白嫩的手背上来回摩挲,宋奕对美女的撩拨向来来者不拒,语气暧昧地回道:“我也不是对谁都绅士的,那得看对象是谁。” “谢谢宋董青睐。”顾安琪一边甜笑,一边扫了眼大厅,觉得撩骚点到为止就好,怕被记者拍到,羞答答地抽回手,将口红放回了手包里。 占便宜时间结束,宋奕的手被遗弃在了半空中。他也不尴尬,打了个响指,侍应生快步托盘走了过来。 宋奕端起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转身面向方琦,“方小姐你好,我是博通的董事,宋奕。” 博通的董事?这么年轻! ……难怪顾安琪的态度咻地飞天上去了…… 方琦礼貌地点了下头,“宋董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不不不,该高兴的是我才对。” 宋奕默了半晌,目光在方琦身上一寸寸打量,不似刚才看顾安琪那般、带了点颜色,细长的眼里映着好奇和谨慎,不像是在看手下的演员……倒更像是,家里的三姑六婆在打量新过门的媳妇。 “很好!方小姐美貌大方,气质绝佳,身姿优雅,果然有缪斯之美。”他举杯,像是敬酒般、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潇洒地笑道:“合格了!” “谢谢……”缪斯是谁?……还有,“合格了”算什么意思? 这口气怎么听起来像是审核过关了似的…… 方琦被夸得猝不及防,只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回捧了一句,“宋董也是一表人才……” 两人在这边聊了不过几句,顾安琪在却已经无名火冒——她不能容忍任何女人抢走她的猎物,更何况还是黑名单里的方琦! 暗暗冷哼一声,顾安琪捧着手腕,突然哼哼唧唧地哀叫起来,“哎哟,我的手……好痛……” “怎么了?”宋奕立即放下酒杯,凑上前关怀。 顾安琪斜眼扫过方琦,露出恐慌不安的表情,“刚才……我站在这处角落里,正打算补妆口红,方小姐走了过来,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发难,夺过我的口红扔在地上,还擒住了我的手腕……” “啊?”宋奕错愕。他确实看到了方琦抓顾安琪手腕,也看出了当时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本以为是顾安琪在刁难新人,却没想到是方琦在发狠。 ……如果事件经过真如顾安琪所说……呃,该怎么说呢?宋奕心里暗暗苦笑,该称赞方琦不愧是萧昀看中的女人吗?胆子这么大,连顾安琪这朵带刺的花都敢招惹。 “真是这样的吗,方小姐?”瞄了眼二楼那个挺拔的身影,宋奕小心翼翼地向方琦求证。 见顾安琪又在煽动不知情的群众,方琦眸色一沉,心底涌出鄙夷和不屑。 确实,在这种场合,顾安琪比自己大牌得多,现下又抓了个宋奕当证人,要想栽赃了自己,不管承认还是辩解,自己都会处在很被动的局面…… 不过,顾安琪也太小看她了! 方琦眼神冷冷发笑,随即微敛,歉疚地揉了揉眼。 “对不起,顾小姐……我有点近视,如果不仔细看路,经常容易碰到人。刚才可能看岔了眼,没看清你站在这边,把口红给碰地上了,实在抱歉,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方小姐是近视啊?看你眼睛这么迷人,我还以为没毛病呢。”宋奕正要怜香惜玉地吹捧一番,瞥见旁边顾安琪的黑脸,忙改口追问:“可你……为什么要抓疼安琪的手腕?” “口红被撞开的时候,我看好像擦到顾小姐的手腕上了,所以……想帮她擦掉口红印记……大概是太着急了,没说清楚,害得顾小姐误会我要动粗了。”方琦那张娇美的脸上写满了无辜,胸脯上下起伏,显得局促不安。 “你说谎!”顾安琪太熟悉这种装可怜和无辜的套路了,厉声拆穿道:“我手上哪有口红印记,你刚才擒住我的手,根本没安好心,就是想弄伤我!” 说着举起右手,灯光汇聚,那白皙的皓腕上果然什么痕迹也没有。 方琦抬眼一看,指着顾安琪的手腕,声音更委屈了,“如果我真的想弄伤顾小姐,手上肯定会用力的,怎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宋奕一看,确实,顾安琪的白腕上没有口红印记,但也没有被用力抓过的红印。 两位美女现在各执一词,各自都说得有道理,宋奕听得头大。他喜欢被美女夹在中间,但可不喜欢夹在美女中间当裁判。 挠了挠头,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最终,宋奕内心的天平倾斜向了方琦。 “我看方小姐道歉的态度也挺诚恳的,而且口红也捡起来了,安琪,你就原谅她了吧。” “什么!?” “多大点事,对不对?” “宋董,她只是在装无辜!你刚才明明看到了的,她在掐我手腕!”顾安琪不甘心,自己步步紧逼,居然一点都没让方琦吃亏。 “好了!”宋奕脸和语气皆是一沉,"你们俩过几天可是要演亲如手足的主仆,闹太僵了,还怎么搭戏?” 宋奕平时虽然一副纨绔相,姿态潇洒随性,但说到工作和项目,自有一派威严,顾安琪架子摆得再大、也不好顶撞博通的董事,只得咬咬牙,扯出一个笑容来。 “宋董说得对,是我太较真了,其实也没多大点事,都是误会……而已!” “这就对了。”宋奕招来侍应生,端起两杯红酒,分别递到顾安琪手里,“来,我敬你们两位主演一杯,大家买我一个薄面,都消消气,就当今晚的小误会就这样过去了。” “宋董太谦虚了,你面子这么大,这场上谁敢不买 账啊。”顾安琪咬牙切齿地接过酒杯。 趁宋奕转脸拿另一杯的时候,她轻举酒杯在脸侧,目光一凛、似毒蛇般向方琦扑去,滴血般的红唇比了个口型,“你给我等着!” 有趣,还想玩阴招?方琦瞧得清楚,心底一声嗤笑:好!那就奉陪到底! 她垂下右手,转动手腕,暗暗划掌成圆,真气自丹田游走、汇聚在掌心和五指,使出了一招隔空取物,向顾安琪打去。 这招是由隔空打牛和擒拿手演化而来的,内功深厚者,可在百步之外将人或物隔空擒拿。以前跟着父亲上战场,方琦经常用这一招夺取敌将兵器,用得是得心应手、熟门熟路。 重生之后,她虽然内力大减,但修炼不曾懈怠,此时暗中使出这一招,一米不到的距离内,倒也能完美地牵制住顾安琪的左手。 “哗”一声轻响,红色的酒花四溅,像是一朵朵破苞绽放的野蔷薇,盛开在方琦的胸前。 “安琪!——你在干什么!?” 看到顾安琪拿红酒泼方琦,弄脏了后者礼裙的领口,宋奕大骇。 “我、我……” 顾安琪连退几步,眼神闪躲,语气犹豫,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慌乱间,顾安琪的手一抖,玻璃杯掉落坠地,发出脆响,碎了满地渣滓;旁边的侍应生吓得后退两步,却不避嫌地离开,而是露出了八卦的表情,右手躁动不安地搓着裤缝,似乎是很想掏出手机来拍照。 哽了半天,顾安琪艰难地挤出一句,“不是我!是手、手……” “你该不会想说,不是你做的?是手自己动起来的?”宋奕挑眉反问。 顾安琪无话可回。 这解释确实很可笑,但她的手真是不受控制动起来的!即便再讨厌方琦,公众场所不能直接失态动手,她是知道的。 “好了,向方小姐道歉吧。”这次孰对孰错一看便知,宋奕不想把事情闹大,催促顾安琪认错。 “但是……!”顾安琪怎肯轻易低头。 “没关系的。”方琦适时地开口了。 她胸前染了一片嫣红,暗红的酒水顺着礼裙,一滴滴地往下落,触目惊心。然而,她本人没有失声尖叫,神态也毫不尴尬,只是笔挺地站在原地、掏出手绢,轻轻地拭擦着胸前的酒渍,像只浴血的天鹅,高贵又惹人怜惜。 “顾小姐不用道歉,我不怪她,因为,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方琦一脸大方的微笑,不等顾安琪道歉,率先摆出了原谅的姿态。 “不用道歉?” 宋奕见识过无数女明星争宠撕逼现场,本以为按照套路,接下来,方琦会揪着这件事不放、哭哭啼啼地倒逼顾安琪道歉,却没料到她只淡淡一笑,就原谅了对方泼酒的无理举动。 大海般宽阔的心胸,湖水般淡然的姿态,宋奕忍不住再次感慨,“方小姐气度非凡,进退得体,不愧是被他看中的女人。” “谁?”方琦听得真切,疑惑地反问。 宋奕眉眼弯出一丝调侃,“李晖导演。” 看着宋奕对方琦友善又欣赏的笑容,顾安琪知道,今天这一局,自己彻底败了!被动到这一步,不管承认与否,自己都已经背上了“拿酒泼人”的罪名。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低头认错,不能叫方琦得意了! “红酒绝不是我泼出去的,此事和我无关!”顾安琪狠狠地挖了一眼方琦,咬牙切齿地说:“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酒就洒她身上了!不是我做的事,我为什么要认错?” 宋奕很不理解,“安琪,事到如今,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还要狡辩?” “不是狡辩!是事实,一定是……一定是……” 顾安琪灵光一闪。 是了!那天在休息室也是,方琦“咻”地一下就从沙发边闪到了门口,她一定是会耍什么把戏! 顾安琪捏拳嚷道:“是方琦自己搞的鬼,她耍了些小伎俩,把酒泼到自己身上,就是想栽赃污蔑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在宋奕看来,这一切无非是徒劳的挣扎,不道歉,或许是顾安琪最后的遮羞布。 方琦被戳穿,心下微微佩服顾安琪的反应力,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说:“没关系的,顾小姐,就算你不道歉,我也原谅你了。” “姓方的,你到底能不能要点脸,你那只眼睛看出我要道歉,要你原谅了!”顾安琪恼怒地指着方琦。 方琦压根不在乎顾安琪是否道歉,也不在乎撕逼的输赢;她只想稍稍教训下顾安琪,打击她的嚣张气焰,以免进组之后、她弄些幺蛾子来为难自己。 再说了,孰对孰错,博通的少董事现在正看着呢,这样一来,就算日后两人传出不合、或者顾安琪故意使绊子,也有人出面替自己背书了。 “原谅与否不重要,因为我压根不怪你。”目的已经达成,方琦轻描淡写地笑笑。 29. 维护 看着那抹笑容,顾安琪仿佛听到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的讥讽,只觉得心肺都气炸了,顿时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抬起食指,戳在方琦的胸前,恨恨地强调,“都说了,这滩酒渍是你自己搞的鬼,跟我没!关!系!” “安琪,你太过分了。” 在宋奕的印象里,顾安琪一直是个言笑晏晏、进退有礼有度的小女人,今天突然失态,还动手动脚地戳人,实在太不优雅、太教他失望了。 宋奕俊眉一蹙,忍不住上前,想拉开顾安琪。 这时,突然横来一只臂膀,强而有力,抢先扭住了顾安琪的手腕,像拽小鸡一样,将顾安琪拎了起来,然后往边上一扔,朝着墙边摔了出去。 “天——!”顾安琪踉跄跌向墙壁,被吓得发出惊叫,脸色煞白。 幸好宋奕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谁!是谁摔我!?”顾安琪被搀扶着站稳了脚步,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刚才被拉扯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她又疼又恼,回眼怒瞪,一名青年出现在眼前——身材挺拔修长,精致剪裁的黑色西服下、不见一丝赘肉,五官深邃,目光倨傲,正冷冷地俯瞪着自己。 萧昀两年前才回国发展,又鲜少出席社交应酬、更没出现在公众面前过,顾安琪见来人陌生,但长相英俊、身材比例极佳,怎会料到对方是超级跨国集团.华融的二公子,只当他是新出道的演员模特,怒嚷道:“你谁啊!?凭什么……” 喝问到一半,被宋奕捂住了嘴。 “误会,都是误会!”宋奕冲着萧昀嘿嘿一笑,赔笑着解释道。 “误会?”萧昀表情森然,“泼红酒是误会,还是指着胸口骂人是误会?” 宋奕背脊一寒。 完了,刚才方琦被刁难的种种场面,都被萧昀看到了!这位金融大佬的字典里,可没有“善待淑女”四个字,一旦记恨了顾安琪,以他的手段,绝对会想法设法把她赶出剧组,不,搞不好会从圈里 宋奕不忍看到美女被责难,更不想耽误电影的拍摄进度,一把顾安琪拉到身后,赔笑道:“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看走眼了?”萧昀声音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是说,女明星之间,有争吵误会很正常。有不同的意见就会有争执,有争执才会有和解,有和解才会有进一步的了解嘛。” “所以你选择袖手旁观?”萧昀冷声反问。 “这……”宋奕欲哭无泪,本来想当和事佬,结果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见气氛不对,连博通的少董事都得软言求饶,顾安琪直觉来人身份不简单。 好奇心被撩起,顾安琪悄悄拉了拉宋奕衣角,低声询问:“这人是谁啊?” 宋奕压低嗓音,“一朋友……” “朋友?这么凶……” 宋奕无声苦笑。岂止是凶,萧昀打压仇家的手段可不是一个“凶”字能概括得了的,你这是小妖女招惹上大魔王了啊! 宋奕心念飞转,正想着该怎么平息这场暗涌的风波。 “萧昀?”突然一声娇呼乱入,打断了宋奕的思绪。 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而且还出手替自己解了围,方琦内心惊讶不亚于在场任何人。 趁着对话中断的间隙,她跨步到萧昀面前,仰头仔细打量那张俊脸,笑道:“哈,果然是你!” 四目相对,萧昀棱角分明的脸上顿时抹上了柔和的色彩,视线在方琦的贴身小礼裙上飘过,眼底闪出陶醉的浮光,耳根微微地红了半截。 “好、好巧……”就像被施了遗忘咒一样,萧昀脑袋瞬间懵了,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忘了个一干二净,眼里只映出女神那抹娇俏的身影。 “是啊!太巧了,这么快又见面了。” “嗯……”是“巧合”、还是专程冲着方琦来这场晚宴的,萧昀很清楚。他心虚地别过头,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肩上。 锦缎暗纹的手工精制西装,恰好遮住了酒渍,令她看起不再脏得那么狼狈了。 “谢谢你。”方琦看了看身上的外套,也不见外推辞,眨眼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陪、陪朋友来。” “朋友?” “宋奕。”萧昀说着,想起了还有帐没和身后两人掰扯清楚,转过头,再看墙边,哪还有宋奕和顾安琪的身影。 宋奕太清楚萧昀的脾气了。留在那里,他和顾安琪都难逃被质问、责难甚至报复,于是趁着萧昀分神的空档,赶紧拉她溜了。 ——好好的一部大电影,而且还是巨额投资,临开拍了,可不能换完女三号又换女二号了! —————————————————————————————————————————————— 身上的礼裙被红酒泼中、胸前印出一大片嫣红的酒渍,即便披着萧昀的高档西服外套,方琦在宴会里站着,多少还是格格不入,引来宾客们的侧目和议论,更有几名记者,好奇地找到侍应生询问情况。 张向忠导演也听说了事故,匆匆找了过来,见她胸前红红的一片,忙问起原因。 方琦已经教顾安琪吃了亏,并没有继续落井下石的打算,只推说是“意外弄洒了红酒”。 张向忠倒不疑有他,一边埋怨顾安琪太不小心了,一边问方琦是否有备用的礼裙。 方琦摇了摇头——她只是个小透明,没有助理,也没有赞助商,自然也没人准备什么备用礼裙。 纤瘦的身体套在大而款的黑色西服下,露出一双又直又长、像是奶油凝成的腿,遭受了“意外”的方琦,既招人怜爱、又别有一种柔媚的风情。 张导看着心疼,又怕好事的记者来采访、添油加醋地恶化方顾二人的关系,于是不再留方琦在酒会上待着,叫了辆公司的车,安排司机送她回家。 简单地辞别剧组的人,方琦正要离开,想起身上还披着萧昀的衣服,东找西望找了一圈,终于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找到了他。 博通宴会厅的走廊上,成列着一长排的电影海报和演员个人写真,萧昀抱臂站在一张海报前,凝神观望,身形笔挺,五官端庄,乍一看,好似装饰用的希腊雕像。 方琦轻手轻脚地踱步过去,发现萧昀看的那张海报,是李晖主导的第一部历史武侠题材电影《长关望月》,二十年前,亚洲电影大赏的最佳美术设计获奖影片。 苍莽的戈壁上,延伸出铁青如霜的关隘,雾霭沉沉的天空下,两名剑客持剑立于两棵参天大树上,隔关相望,杀气跃然于画面之上;画面之外,驻足观看的萧昀气质森然,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一个孤高的将军,倒和海报中的氛围莫名地契合。 "你喜欢这部片?”方琦轻问。 她步伐极弱,本就不易被察觉,加上萧昀看得专注,被突然出声这么一唤,着实吓了他一跳。不过,就算泰山崩于前,萧昀表达的惊吓情绪的反应,最多也就是鼻翼微微回抽。 “……没看过。”侧眼瞥见方琦,森冷的气场立即从萧昀身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甜蜜的局促,“只、只是觉得海报,设计得……很、很有意境。” “确实,毕竟是最佳美术设计的影片。太可惜了,你居然没看过《长关望月》?这可是李导第一个获得国际大奖的影片,画面一流,故事生动有趣,两名主演的表现也是精彩绝伦。主角是一名小校尉,意外得到绝世剑谱、从此剑法独步天下,却无心江湖事、一心愚忠朝廷,男二号则恰巧相反,是叛经离道、追求剑法极致却始终不得道的游侠;为了增强刀光剑影的逼真度,两名主演都是李导从武校里选出来的素人,经过三个月的闭关指导和两个月的紧密拍摄,两人完美演绎了角色形象,男主角还拿了那年金像奖的新人演员……” 方琦越讲越兴奋,猛一抬眼,发现萧昀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中带了一丝恍惚。 她的 脸蓦地红了,“对不起……我只想推荐你看一下李导这部电影,结果一开口,自顾自地说个没完……让你无聊了……” 那张樱红的嫩唇一张一翕、认真说话的模样,萧昀看都看不够,怎会觉得无聊? 他摇头道:“没,我觉得你介绍得很好,今晚回去,我就找来补看……这部……呃……”每次一见到方琦,萧昀就觉得大脑机能在迅速衰退,先是语言中枢变弱,然后是表情管理失控,最后连海马体也退化了。 “长关望月!”方琦第一次成功安利了别人看片,颇有点丰收的成就感。 “没错,长关望月。我回去就看。”就算工作再忙,女神推荐的东西,优先级永远排第一! “你一定会喜欢这部片的!李导是真正的电影鬼才,你看过他的其他作品吗?” 萧昀摇头。 “那你从这部电影开始看就对了!这部是他排名前三的代表作,也是个人风格最明显的一部,最里面有写意的江湖,热血的侠客风貌,也有最颠覆常规的叙事视角。” “你很欣赏李晖?”萧昀对影视作品兴趣不大,想必之下,他更在乎方琦对其他男人的看法。 “是的。能被他选中、和他合作,是演员的一大荣!”方琦眨眼望着萧昀,突然想起了什么,抚掌笑道:“对了,刚才碰面的时候太混乱,没能好好跟你报喜。你知道吗?上两周参加《孤星剑》的试镜,我不但通过了,还意外拿到了一个主要角色。” “……我知道,恭喜。”萧昀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也对。你都来参加开机晚宴了,而且和宋董又是朋友,肯定早就听说了吧……不过,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这样才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能拿到这个角色,全都多亏了你。那天在博通,要不是碰到了你、又得了你的鼓励,可能我早就失望地离开,不会再上去争取机会了。谢谢你当时给了我勇气,能拿到这个角色,有一半都是因为你的功劳。” 萧昀没有接话,别有深意地望着方琦。 一半吗?不,其实是全部,如果没有他在背后操作,这个角色早已被敲定,绝不可能落在方琦头上。 不过,只是口头鼓励,就能让方琦感恩;若是告诉她真相,这个角色是花了一个亿换来的,她会不会真的像宋奕说的,感激涕零,然后满心感动地答应交往? 想到这种可能性,萧昀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告知真相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其实……” “嗯?” “其、其实……”在决定感情的关键时刻,萧昀又结巴了。 “什么?”方琦知他容易紧张害羞,放轻了声音,温柔相望。 “方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高喊,方琦扭头望去,原来是发布会上、一直缠着她和顾安琪提问的那名娱记。 目光对接的瞬间,娱记迅速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我到处找你呢,听说刚才宴会厅里,你被顾小姐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摩擦?” “没有!只是小误会。”方琦连连摆手后退,手离开外套的瞬间,胸前鲜红的酒渍在灯光下醒目显露。 娱记就像发现了鸡蛋裂缝的苍蝇,激动地追问:“你胸前的红酒渍,是不是顾小姐泼的?”说着掏出包里的手机,举起来对准方琦就准备拍。 完了,被拍到传到网上,等着吃瓜的网友们估计又是一通看图说话,过度解读和恶化她和顾安琪的关系。 “不!没有!别乱拍。” 方琦没有应付娱记和狗仔纠缠的经验,一时间神慌意乱,十指无处安放,不知道是该先遮脸、还是遮胸前的红印记。 倒是萧昀反而更冷静,反应快一步,伸出长臂,微微侧身,将方琦揽进怀里,从脸到脚地、在娱记视野里将她挡了个严实。 正巧,后方电梯到达,发出“叮”响,他大掌一捞、环在方琦的肩上,将她连推带拉地拽进了电梯。 30. 表露心意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眼看着银白色的金属门缓缓合上,慌张的情绪随着电梯的下行渐渐消退,方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正紧贴在萧昀的胸膛上。 高档的黑色丝棉布料下,是他宽厚炽热的胸口,紧致的肌肉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给人强而有力的安全感。 即使再迟钝,此时方琦也已经意识到,萧昀并非普通白领,更不是什么被□□追打、被公司压榨的可怜人,他能随时出入各种高档场所,还能对博通影业的少董事使眼色,气质出众、举止绅士且行动果决,想来应该是家世背景良好的上流子弟。 不过,萧昀什么身份、是精英还是屌丝,方琦压根不在意;她本就是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嫡女,在烽火狼烟的战场上待过,见过无数平民小兵立功登堂,笃信英雄不问出身;而重活了这一世,对于权钱,方琦看得更是淡漠。 因此,萧昀就是萧昀,就是个被她救过、说话容易结巴、一紧张就脸红的美男子,一个总会及时出现、鼓励她安慰她、甚至耐着性子看了她所有作品的“有缘人”。 想到一次又一次的巧遇,方琦也不可思议;不过,人死了都能重活,两个陌生人在一个月里“偶遇”四次这种事,倒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眼下更让方琦奇怪的是,和萧昀单独待在狭小的电梯里,又亲密地靠在一起,她居然没犯恐慌症? 没有心悸,没有窒息感,也不会本能地发寒,一切平静如常,和前两次面对Elvis和汪镇时、突发的不良反应全都消失了! ……难道,她的男性恐惧症自动痊愈了? 还是说,因为萧昀为人正派,对她没表现出非分之举、举止有礼有度,所以才不觉得害怕? 疑问的符号像一个个小泡泡浮现在脑海里,方琦忍不住抬眼,用力盯着萧昀打量。 她黑亮的双眸在亮白的电梯灯下大瞪着,目光灼灼,都快要把萧昀的脸戳穿了,当事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萧昀心虚地红了耳根。 趁乱触摸女士、并非绅士之举,他也察觉到方琦在瞪自己,或许是在警告他的逾矩——可是,他控制不了这只手,舍不得从她肩上撤下。 没有人曾走到过他心里,他也从未如此迫切地爱慕过一个女人。 此时此刻,萧昀只想触碰方琦,将她柔嫩的脸蛋贴入怀里,感受她的纤弱和温软,吮吸她浓密柔亮的黑发间散发出来的幽幽清香;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从二十层楼电梯下行的时间,他也舍不得放开这个机会。 方琦盯看良久,确定对萧昀那张俊脸不会产生生理性恐惧,纳闷地低喃道:“为什么……又不害怕了……奇怪。” “什么?”萧昀没听清。 男性恐惧症或许只是暂时的?方琦宽了心,轻描淡写回了句“没什么”,说着抬起脸蛋,微微侧肩,后退了一小步,从萧昀的怀里离开了。 萧昀五指一空,幸福时光被强行完结,一时舍不得撤回,右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满目失落。 方琦未发觉有异,笑道:“刚才在宴会厅门口差点就被拍了,幸好你反应快!谢谢你,帮我解了围,不然被这副狼狈的样子被报道出去,又会给剧组添麻烦了。” “应该的。”萧昀收回手,悄悄背在身后,摩挲了几下。 “对了,那名记者出现时,你有话想对我说?” 光顾占便宜,差点忘记正事!萧昀心念激荡,低头迎上那双闪耀如星如钻的美目,顿时口感色燥,双颊燥热难耐,“是……是的。” “什么事?” “关于这、这次的电……电影……” “嗯嗯?”方琦一个劲点头,鼓励他往下说。 该从捐了一个亿买角色说起、卖她恩情,还是先告白、再亮筹码?萧昀毫无经验,不知从何说起。 “电、电影……”萧昀喉头发紧,挤不出下面的话。 “嗯,电影怎么啦?” “电影好像要拍很久,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方琦见他紧张得结巴,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原来只是表达担心和关心,登时心里一暖,笑道:“放心,我很擅长独立生活。别说自己一个人了,就算多带两三个人进组,我也能顺带着一起照顾了。” “那就好……确实,你、你看起来也很能、能干。”萧昀尴尬浅笑,内心鄙视自己又掉链子。幸好是在电梯里,没别人,如果被宋奕或是华融的下属们看到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就人设崩坍了。 “进组后,如果遇、遇到什么麻烦,告诉我或是宋奕。” “麻烦?” “刚才,在宴会厅……骚扰你的那个女人,是同一剧组的,对吧?” “你都看到了?嗯,对,她也是孤星剑的主演之一……等等,你不认识顾安琪?”居然用“那个女人”来指代顶级流量之花! “怎么?”萧昀确实不认识,一脸漠然。 方琦大感错愕,连顾安琪这种国名度满点的女明星都不认识,萧昀难不成也是古代穿越来的!? “当然!到处都是她的特写海报啊!电梯、公交车站、视频网站还有最近热播的偶像剧,都能看到她。” “……我很少上街,也不看剧,没留意过。” 虽然萧昀看起来就是个禁欲系、娱乐活动单一的主,但方琦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你不看电视剧,也不怎么看电影,却看过我演的所有片?” 萧昀眸光深沉地注视着她,“很巧,对吧?” 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不捧顾安琪、转而来支持自己,方琦有点小得意,一扫先前被顾安琪刁难得的郁闷,朗声笑道:“岂止是巧,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我的粉丝,然后故意伪造各种巧合来故意接近我了。” “……”毫无预兆地被说中了大半,萧昀面色一滞,怔怔望向方琦;后者连忙收敛笑容,摆手道:“别紧张,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忙的商务精英,连顾安琪都不看,怎么可能会欣赏我这种小明星?” 话音刚落,电梯停止下行,停在了负二层的地下车库。 门打开,幽暗的地库像一头酣眠在地底的巨兽、安静得有些沉闷。 正前方一排车位,突然,一辆银白色的路虎亮起了白色大灯,连摁了两声喇叭,一名微胖的中年司机摇下车窗、冲着方琦挥了挥手——看来应该是张导安排的专车了。 “送我回家的车已经到了。”方琦笑着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捋顺了,塞还给萧昀,“谢谢你的外套,也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有机会的话,等我拍完戏回来再接着聊。不过,我俩这么有缘,说不定很快又会再碰面了。” 眼看着又要错过表白的机会。萧昀左手接过外套,右手一把拽住方琦的手腕,“其实……” “嗯?” “其实……其实我……” 说出去或许没人会相信,这个在金融圈驰骋无阻、在创投界以冷静果决闻名的青年俊才,居然没办法在一个比他小六岁、籍籍无名的小明星面前好好说话。 萧昀 越是想要告白,越发不出声,捏住方琦手腕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方琦吃疼,也没生气,善解人意地笑道:“放心,进组之后,我会照顾好自己……” 萧昀还是不放手,“其实……我、我……喜、喜……” xi?xi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方琦听着都着急,苦想片刻,蓦地恍然大悟,“别紧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因为我和你有同样的想法。” 真的!?难道她也喜欢自己?萧昀大喜。 “你是不是想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太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俩真是想到一块儿了!”方琦顺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萧昀转喜为窘。 不要说联系方式,方琦所有的身份资料,他全都掌握了个透彻;不过……暗戳戳地调查是一回事,女神主动想保持联系又是另一回事……望着方琦递过来的手机,萧昀无奈地暗叹一口气,扫下了联系方式。 “好了。这样,就算我去外地拍戏了,咱们也能保持联络了。” “是。”萧昀听她说得真挚,也有几分不舍的意思,萧昀登时又雀跃起来。 这时,对面的路虎车窗再次摇下,中年司机探出头来,“方小姐,可以上车了吗?” “好的,来了!”方琦一面应和着,一面迈出离去的步伐,萧昀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走出十余步后,她突然回头,“如果……在剧组里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能给你发信息吗?” “当然!”萧昀赶紧摆出“欢迎随便来信骚扰”的姿态。 “你有时间的时候,会回复我,稍稍地……鼓励一下我吗?”方琦不想给萧昀添麻烦;但不可否认,他和她实在太有缘了,总在她迷茫或者窘迫的时候出现,给她以鼓励和安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萧昀当成了心灵的慰藉。 “会的!我有时间!很多!”萧昀笃定地点头。 方琦释然地笑了,转身上了路虎,离开了地下车库;萧昀则又回到了宴会厅旁边的VIP接待室。 宋奕得罪了大佬,此时正不安地在门口徘徊,见好友返回,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上前来。 萧昀此时五官舒展,虽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但凭借多年的了解,宋奕笃定,他的心情肯定很愉悦,于是忙送上彩虹屁。 “哟,萧总神情潇洒、意气风发,sopositive!是不是成功收获了美人心?” “没。”看到那张嬉皮笑脸,萧昀恍惚的心绪瞬间平静了。 “怎么的,难道你被拒了!?”宋奕难以置信。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演员,能舍得拒绝华融的少董?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萧昀皱眉道:“没被拒,我没告诉她。” “什么都没说?那你心情怎么这么好……?”宋奕眼珠一转,猜问:“难不成,她直接同意和你滚床单了?你们达成了纯粹的□□服务协议?” “低俗!”萧昀白了宋奕一眼,眉宇间不怒自威。 宋奕吓得缩了缩肩膀,“又不交往,也不上床,那你乐个……what!?”本想吐槽“那你乐个屁”,但考虑到身份差异,终究把屁字憋了回去,不敢再萧昀面前把话说得太失礼。 “我们刚才交换了联系方式。”想起方琦刚才笑盈盈的模样,攥着手机,萧昀心底一阵莫名地甜蜜。 “Excuseme!?”宋奕彻底无语了,跺脚嚷道:“交换联系方式?投资了一个亿,换来个联系方式就满足了?你是真打算转行做慈善了!?” 31. 孤星剑1 记者招待会后一周,《孤星剑》在江浙影视基地正式开机。 开拍头天,并没有方琦的戏份,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因为首场戏之前,李晖导演还加排了一场祭天仪式,要求全体主演到场,喜气洋洋地剪裁揭红布,以讨个吉利的开头。 “既然要讨彩头,那我是不是穿件红礼裙比较好?”早上6:30,方琦端坐化妆台旁,打量着助理给她挑选的陶瓷蓝旗袍,提出了小小的质疑。 “方琦姐,你又不是男女一号,穿大红太喧宾夺主了。”在她身后,双手翻飞,熟练地帮她做着发型的,是天梦替方琦新招的助理,单小贝。 方琦这次参演大电影,经纪人郑虹和公司总监都很重视,为了照顾她的日常起居,也为了不让她孤身进组以至于太寒酸,天梦特意招了个新助理配给她。 单小贝刚本科毕业,身材微胖,娃娃脸,精通两门外语,手握美容师从业资格证,曾在多个艺人团队和影视剧组辗转实习,有充实的从业经验和丰富娱乐八卦储备。 方琦为人喜静,刚接触的时候,很不习惯单小贝叽叽呱呱的话痨风格,然而在剧组朝夕相伴了两天之后,方琦发现单小贝除了爱八卦唠嗑以外,实则踏实勤快、为人率直,是个很值得信赖的助理;而且,她经常能提很多有用的小建议,像什么场合配什么妆容衣着、剧组里谁谁谁有什么兴趣爱好、见谁该说什么话,都很实用,正巧填补了方琦对娱乐圈隐型规则了解的空白。 “你要是穿正红色礼裙、表现显眼,女主角杨璐度量大,倒不会在意什么;但顾安琪那人心眼又多又小,跟蜂窝似的,心里肯定会不爽你。”单小贝插上卷发棒,甩了甩,哼唧唧地说。 “嗯,很可能……”方琦点点头。这两天快速对单小贝改观,还有另一个附加原因,就是她好像也不待见顾安琪,言谈间表现得像个路人黑。 “不过,没想到李导看起来一副文艺潮范儿,骨子里还会信,呃,祭天啊拜神啊什么的。”方琦满眼困惑。不是说封建余孽早就被清除干净了,鬼神之说是触犯法律法规的吗。 单小贝笑道:“李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从出道以来就在正统的港片武侠剧组打拼。香港导演们代代相传的一个传统就是尊重鬼神、讲究风水迷信,除了祭天以外,开机选外景地的时候,还会请道士看风水、拜土地爷呢。遇上重要的大戏大制作,有的导演还会要求,参演第一场的演员决不能NG。” “为什么不能NG?”方琦问。 “大概是觉得第一场戏NG了,以后拍戏就会不顺,整个拍摄流程就会滞后。” “太严格了……李导也会提这种要求吗?” 单小贝一边举着卷发棒在方琦耳侧以下烫卷,一边皱眉分析道:“或许有这层考量吧。今天的祭天仪式结束后,紧接着不就会拍第一场戏吗?出演的是易轩和闵霖,想来李导是信得过二人的演技,觉得他俩不会NG,才把他们的戏排在第一场。” 《孤星剑》第一场戏,由影帝易轩和最近风头最劲的小鲜肉闵霖出演。 易轩饰演的是男主角冷星,外冷内热,身负复仇大任和惊天秘密;而闵霖则饰演男二号,龙临,玩世不恭却看重兄弟情义的游侠。 今天的戏,拍的是两人初遇,基本全是对话,没有打戏,对表情和情绪的要求也并不高,作为开场不NG的戏,再适合不过了。 “你说得对……”方琦刚要表示赞同,就听身后的单小贝紧张地接话道:“当然,我不是说方琦姐你的演技就不行。” 方琦无所谓地笑笑,“你这样说了也没关系。别说李导对我的演技没信心了……要求一条过,我自己都没把握。” —————— 日出山头,良辰将至。 方琦来到了拍摄现场。单小贝帮她绑了个慵懒温柔的卷发垂髻,搭配灵动的少女妆,既贴合了剧中人物形象、又不会显得太正式严肃。 群山环绕间,天然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东侧、通向影视基地的石板路上,有一片占地千亩的树林,郁郁葱葱地蔓延向山林深处。方琦往这片山水中一站,气质优雅,姿态聘婷,古风柔美。 祭天仪式和开场戏布景都设置在这片河滩边上。没有基站,也没有高压电线,摒弃了一切现代元素,这片山林水相汇的景色,堪称绝佳的古装取景地。 工作人员们早已挂起了鞭炮,摄影机上盖了红布,正前方摆了一鼎巨大的香炉,场中央则摆了红布案头,上面一字铺开烛台、烤乳猪、白酒和瓜果之类的祭品。 方琦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主创,紧接着才是总导演李晖和执行导演张向忠。见她早早到场、妆容和典礼相宜,李晖轻点头表示赞许,张导则慈祥地鼓励她,今后拍摄也要继续保持准时、甚至早到的好习惯。 又过了半小时,剧组人员陆陆续续到齐了,最后两分钟逼近算好的时辰,顾安琪才施施然而至,像个没事人似的、佯装兴奋地嚷说“大家来得真早!哇,案台摆得真好看,今天的仪式布置得好热闹!” “她不知道参加这种重要仪式,至少得提前一刻钟到吗?”单小贝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凑到方琦耳边唾道:“半点歉疚的意思都没有,我看这位大姐就是故意的!合着这里就她咖位最大、大家理所当然该等她吗?” 方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李晖脸露不悦,但仪式上为这种小事发火、难免触霉头,他眉宇一凝,催促道:“好了,大家都按姓名牌的指示位站好,仪式马上开始了。” 话音落,人群中走出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士、操一口浓浓的港台腔,嘴里默数了几声,继而高喊一声“吉时到”,便双手叠在胸前开始叽里咕噜地唱词,接着,主创团队在李晖导演带领下,拜天地、祭土地公、揭摄影机红布,最后在漫山回响的鞭炮声、以及工作人员们声嘶力竭的“预祝拍摄顺利”“票房大卖”的喝彩声中,祭天仪式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日头悄悄爬上山坡,主创人员们陆续散去,高海拔山区的紫外线此时最毒,女一号杨璐和女二号顾安琪怕晒伤了皮肤,也在仪式结束后第一时间撤离现场。 比起娇嫩的皮肤,方琦更在意第一场戏究竟会不会NG、两名男主演到底如何演绎。尽管单小贝苦口婆心地劝她“紫外线是美肤大敌”,但打定主意的事、方琦很难被劝退。 单小贝无奈,但身为专业助理,又不敢放单线,只得陪自家艺人退一旁的大树下,乖巧地垂手而立,共同观摩学习。 张向忠导演注意到方单二人留在了现场,倒也没多过问,叫了名工作人员、给她俩支开一把太阳伞和两张折叠椅,算是默许了旁观。 河滩边,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来回跑动,以最快最专业地速度回收仪式道具,同时布置首场戏需要的布景;摄影机旁,两名男主演则身着古装,潇洒帅气地挺身而立,专心听李导说戏。 演员就位了,摄影和灯光也就位了,只是布景却不知还得弄多久。坐了不到三分钟,单小贝就耐不住天气的酷热和气氛的沉默、开始拉着方琦聊天消暑。 “方琦姐,易轩和闵霖,你更喜欢谁啊?”她八卦地问。 易轩19岁就在亚洲电影节被评为影帝,忧郁的气质和浑然天成的演技,甫一拿奖,立刻成为了各大文艺片导演的宠儿;近年来为了刷国民度,他转战电视剧圈,一口气拍了五部制作精良的上星大剧。这次和李晖合作、是他时隔三年、重返大荧幕的第一部电影,也是第三次和这位鬼才导演合作。 至于闵霖,与其说是演员,不如定义为偶像更贴切。 舞蹈选秀节目出道的他,唱跳俱佳,奈何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三年前,一档旅行类真人秀节目里,他展现出天然的个性、灵活的身手和流利的英语,再加上漫画人物般梦幻俊美的外貌,只一季,就抓住了万千女观众的眼球。 在那之后,闵霖人气急速飙升,并迅速转战荧屏,连续演了几部爆款偶像剧和玄幻剧,演技不断被磨练,人气节节爆炸,去年底,更是被主流媒体评为了娱乐圈年度风云人物。 这两人方琦了解得都不多,仅止于基本人设和作品;硬要问喜欢谁的话,原主算是闵霖的颜粉,也即是半个路人粉。 不过,鉴于原主曾经眼瞎地追过顾安琪,方琦深刻反思之后,得出结论:圈内追星得谨慎,指不定哪天合作了、见识到真面目之后,就幻想破灭了,顾安琪是第一个坑,闵霖搞不好就是第二个。 所以,为了防止日 后被打脸,方琦没有直接回答小助理问题,而是含糊反问:“闵霖这两年蹿红得还挺快的。他演技怎么样?印象里他好像老演偶像剧和真人秀,没演过什么电影吧?” “没错,闵霖就是个偶像电视咖,按理说这才进军大荧幕的第一部电影,是没资格演李晖导演的戏的。” “那他的团队很会运作嘛。” 单小贝摆摆手,“不是闵霖背后的团队厉害。我听说,他能拿到这个角色,全亏了易轩推荐。易影帝是个戏痴,敬业又高产,业界口碑虽然好,却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圈内朋友也交得少,闵霖算是他难得的忘年之交,呃,等等,我数一数啊……一二三……不对,相差八岁,好像也称不上忘年?唉,总之呢,这次李导邀请易轩出演孤星剑,听说除了片酬和档期之外,易影帝提的第三个要求,就是让闵霖共同出演。” “他们俩之前合作过?” “去年易影帝和闵霖一起演了谍战大剧《替身堡垒》啊,方琦姐,你真是娱乐圈的人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就那次合作之后,易轩就特别青睐闵霖,多次在公开场合夸他有演技天赋不说,还在微博上和他频繁互动。” 方琦忍不住叹道:“这么说来,闵霖还挺招人喜欢的嘛,影帝亲力推荐,李导那么挑剔的人、也愿意把重要角色交给他来演。” “可不是嘛。都说红人是非多。可我在大大小小剧组呆过,就还没听圈内人说过闵霖一句不好的话,基本上,他全身上下就没什么黑点,硬要数一个出来的话,大概就是粉丝太疯狂了,骂合作人员啊、骂团队啊、人肉黑粉啊、天天把自家主子身边的女性朋友打成狐狸精之类的,要多疯狂有多疯狂。最近一次和闵霖合作过的女艺人A,就因为在ins上发了两张和他单独吃饭的照片,所有社交平台的评论区、24小时内就被粉丝攻陷,饱受网络暴力,听说上周终于受不了了,去看了心理医生,还开了一堆抑郁症的药。” “厉害了……” 单小贝毫不在意地耸肩,“这有什么厉害的。这年头,小鲜肉的粉丝团都跟邪教组织似的,也不只闵霖一家这么极端。” 方琦笑道:“不是,我是说你掌握的小道消息太厉害了。好像问起任何艺人的八卦,你都能爆出一大堆料。” “这算什么。方琦姐你要是对闵霖感兴趣,我还能接着说。你知道吗?他这人有点天然呆,还很宅,特别喜欢日本特摄片,是奥特曼系列的忠实粉丝,每年会买一堆限量手办,去年春天好像还去了东京的拍卖行,花五百万日元买了初代创作者的原版手稿,今年年初的时候……” 正当方琦想请小助理打住、问一下奥特曼是什么,突然,树后闪出一道肥硕的黑影,重重地推了一把方琦头顶的太阳伞。 “谁准你们在这里撑着太阳伞聊天的?” 方琦回头一看,来人正是面试时刁难过她的唐禄。 他鼓着个大肚子,地中海的秃顶在烈日下反射出油腻的白光,气呼呼地抓着伞柄,似乎下一秒就恨不得把太阳伞拔起来甩了。 “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了旁观拍摄。撑太阳伞是因为紫外线太强,容易晒伤。”方琦简洁回道。她对唐禄的粗鲁无礼映象深刻,并不想向他表示谦逊的礼貌。 “不知道第一场戏很重要吗?你们这么吵吵闹闹地围观,害两名主演分心、完成得不顺利怎么办!走走走,赶紧把伞收了,不许围观。” 方琦冷声回道:“这伞是张向忠导演帮忙撑的,我们可没权利收走。” “什么?张、张……张导?” “没错。还用收吗?如果要收的话,我这就收了给他送过去。”方琦双手抱臂胸前,淡淡地瞥了眼唐禄。 从公开试镜那天、方琦得到女三号的角色之后,唐禄就一直暗恨在心,可惜博通内部都传她背后金主的地位高、权力大,导致唐禄不敢贸然动她。好不容易,今天逮着机会想恶心她一把,没想到方琦伶牙俐齿,一顿回怼就把他逼得无话可说。 如果事情真的闹到张导面前,张导八成会站到方琦那边,转而叱责他小题大做。 思及此,唐禄狠狠瞪了方琦一眼,甩了句“要看拍戏就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看!”的狠话,气哼哼地走了。 32. 孤星剑2 盯着唐禄离去的背影,单小贝纳闷道:“奇怪,听说博通的唐禄导演特别好色,看见美女就迈不动腿,怎么见到方琦姐你却这么凶。” “不知道……”方琦无所谓地笑笑,“大概我不符合他的审美吧。” 第一次见面就被唐禄刁难和吼骂,后来正式加入剧组,方琦也碰到过唐禄三四次,每次正面走过、主动招呼问候,对方从不拿正眼看她。 身为后辈,方琦自觉礼貌已经摆得够周到了,若是对方不买账,那她也没必要热脸强贴冷屁股。 单小贝摊手,“方琦姐你这么好看都入不了唐禄的眼,只能说他品味不行,喜欢网红脸加胸大屁股翘、看起来好生养的那种了。” “谢谢你夸我好看。不过,背地里给别人的喜好乱下结论可不好。”方琦听她腔调嘲讽,出声制止。 “我才不是乱说。方琦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明星,一喜欢比钱、二喜欢比资源,三就喜欢吹嘘自己和谁谁谁睡过,之前剧组里好几个演过博通电影的小女星,她们都亲□□料的,说自己上过唐禄的床才拿到了角色。真假我是不知道,不过那几个女星清一色长得整容蛇精脸,胸前掉两大坨填充的假肉,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由此推断,唐导肯定是好这口的。” 呃……想起唐禄那肥实松垮的身躯叠在妙龄女演员们身上蠕动的样子,方琦忍不住胃部发酸、露出鄙夷表情,“真的吗?可我听说……唐导好像已婚了吧?” “唉,婚内出轨这种事,娱乐圈遍地开花,大家都见惯不惊了。”单小贝不屑地抽了抽鼻子,说话的声调陡地拉高。 此时,听到这边聊天声变大了,先前离开的唐禄,脚步一顿,板着脸又折返了回来。 方琦感觉敏锐,察觉到唐禄气息接近,忙给单小贝使眼色、示意她先闭嘴;可后者爆料得正起劲,误把紧张的眼色当成了鼓励,继续侃侃而谈。 “说起唐禄的老婆啊,也是博通的员工,还是个老牌制片人。前些年唐禄在外面包养小明星,被他老婆发现,气得不行,在博通董事长办公室里又哭又闹的,最后一帮老员工摁着唐禄的头下跪谢罪了才算平息。他老婆不顾面子地一闹,博通内部人尽皆知,从那之后,唐禄就学乖了,不敢再包养固定的小情人了,改玩剧组一夜……” 眼看着当事人越走越近,方琦咻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捂住了单小贝的嘴。 然而迟了一步,唐禄走到太阳伞下时,脸色铁青,明显听到单小贝在传播他的糟心旧账,凶巴巴地甩了她一记眼刀子。 “你是方琦的助理?”唐禄恶声恶气地问。 “是、是的……”单小贝秒怂。毕竟背后议论人,无论好话还是坏话,被抓包了都不占理。 唐禄又问:“远远就听见你一个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刚才不是说了吗?要看拍摄就安安静静地看!嘴巴这么闲不住,怎么,闲得没事吗?” “没、没事……倒也不算,姑且也算有、有事吧……”单小贝语无伦次地回话,并心虚地低下了头。 “到底有事,还是没有?”唐禄眼睛都快瞪出黑眼眶了,活像个审讯犯人的狱卒。 “有事,有事!我得在这里陪方琦姐观摩学习拍戏。”单小贝指着不远处的拍摄现场,梗着脖子回道。 “方琦要观摩,那你就是没事了!”唐禄不由分说地扯起单小贝的手,“没事就跟我走一趟!” “啊啊啊啊啊——!”被那只肥厚的手掌擒住的瞬间,单小贝发出惊恐的尖叫:不就是背后说了几句坏话嘛,而且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啊!怎么着,难不成要抓她去关牢笼吗? 被这高亢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唐禄松开手去捂耳朵,“吵死了!” 方琦眼疾手快,纤长的五指伸出,轻轻一带,将单小贝拽了回来,护到了身后。 “唐导,你要带我的助理走,是不是该先经过我的同意?”方琦不卑不亢地反问。 “你——”十分钟内,被方琦连怼两次,唐禄小眼一瞪,本要大发雷霆,但见太阳伞的阴影之下,方琦站姿袅娜,素雅的脸上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艳英气,不自觉畏惧了三分。 他后退半步,阴阳怪气地回道:“第一场戏开拍的时辰马上到了,道具组人手不够,祭天典礼的道具还没回收完,借用一下你的助理去帮个忙,怎么样,行不行?方小姐你同不同意啊?” 方琦侧头一看,确实,摄影现场上,两名主演已经对好戏了、站在摄影机旁聊天,等工作人员们布置现场;而收道具的员工们热火朝天地满场地跑,显然人手不足、需要帮忙。 “缺人手的话,那就换我去。”见单小贝害怕,方琦撩起袖子,表示愿意代她出力。 “你!?去哪里?”就没见过主动代替助理干苦力的演员,唐禄差点没反应过来。 “去搬道具啊。” “别开玩笑了!”唐禄错愕,“你这细胳膊细腿,搬椅子恐怕都费劲!倒是你的助理,长得瓷实圆乎,去了说不定勉强能派上点用场。” 瓷实?单小贝躲在方琦背后,不满地鼓起了圆润的脸颊。 唐禄又阴阴地笑道:“再说了,你不是要观摩拍摄吗?不是说张导同意了吗?那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坐着,别满片场乱跑!如果受伤了,耽误接下来的拍摄怎么办?” 方琦沉默了。 确实,她留在这里还有正事要做,得好好观摩第一场戏,了解李导对的拍摄要求。 “如果……”单小贝此时也想通了,知道自己再不出面,只会让方琦和唐禄的对峙更加焦灼。她从方琦身后站出来,故作爽朗地笑笑:“剧组确实缺人手,那还是我去吧。” “这还差不多。”唐禄油腻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像是成功引兔出洞的老狐狸。 只是搬道具的活,抽调其他员工去帮忙也可以,但唐禄指定要单小贝,无非就是听到她在背后讲他八卦,想要公报私仇,给点教训而已。方琦担忧地看了眼单小贝,嗫嚅道:“可是……” “没关系的,方琦姐。以前在别的剧组,我也常被叫去临时打杂,搬道具是常有的事。” 真的吗?相处三天下来,方琦知道自己助理跑跑腿、聊聊天还行,压根不是干重活的料,“要不还是我陪你一起去?” “机会难得,你就在这里好好地观摩易大神他们拍戏吧,我忙完就回来找你。” 方琦担忧地看了眼山边升起的太阳,“天气热,你小心别中暑了。” 唐禄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好了好了!搬道具而已,又不是送到非洲做苦力!用得着这么啰啰嗦嗦的嘛!”说完,转身领着单小贝离开了。 方琦独自留在了现场。 她本来就喜静,没有了单小贝聒噪的陪伴,虽然有点担心,却不寂寞,安安静静地端坐伞下,专注地盯看拍摄现场,倒有了更多机会地机会好好揣摩开拍前的片场氛围,熟悉专业演员的准备工作和李晖说戏的风格。 “那边伞下坐着的,是咱们剧组的演员吗?”三十米开外的拍摄现场,察觉到灼灼的视线,闵霖忍不住回头,瞥了方琦一眼。 “嗯,饰演阿若的……”说到一半,易轩俊眉微凝,没了下文。 “谁?”闵霖故意追问。 “方……方小姐?” “人家叫方琦!”闵霖扶额,一副“就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的了然表情,“真是的!记台词和角色名称倒是挺厉害,为什么身边人的名字就是记不住呢。” “你刚不也没认出来吗?”易轩淡声反驳。 闵霖笑道:“说是饰演阿若的,我就记起来啦!叫方琦,是个网红出道的演员,长得还挺有古典美的嘛。” 他不着痕迹地又瞄了方琦一眼,回过头来,眨了眨那双黑亮的小鹿眼,烂漫而少年气的神态下,透出一丝浑然天成的性感。 “现在户外温度至少三十五度往上了,我感觉自己都快烤成人干了……那个方琦还是真不怕热啊,就这么坐在旁边,也不打把扇子,是打算看我们拍一上午的戏吗?难道不怕中暑?” “担心别的演员中暑之前,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易轩拧开手里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自调的矿物茶饮,“人家至少还有太阳伞遮阳,你连个防晒的工具都没有。我是无所谓,记得你身上还有LM家的美白产品代言吧。今天出来拍户外的戏,防晒做到位了吗?” 闵霖抽出身后的道具长剑,熟练地挽了个剑花,突然对着天空一指,豪迈地喊道:“真男人,从不畏惧紫外线!” 早已习惯了这位偶像小生突然犯中二的行为,易轩在心底默念了三遍“千万不要吐槽,吐槽就是我输了”,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是,你不在乎晒黑,但最好问问你的广告商和经济公司在不在乎。” “唔……”闵霖想了想,默默收回长剑,默默移动到监视器后方,站到了导演专用的太阳伞下,“李导,开拍之前,让我和你挤挤?” 李晖淡淡地回了一眼,指着闵霖的头套和三层古装衣衫,满脸嫌弃地说:“躲太阳可以,但别挨我太近,看着你都热。” 闵霖露出无辜的问号脸。 ——拜托,这场戏是您老人家要定在酷暑天拍的,造型也是您设定的!我都没喊热,你还嫌我烤着你眼睛了??? ———————————————————————— 又过了二十分钟,摊在地上的一堆道具终于整理完毕,场景也布置就绪,李晖打了个响指,示意各单位就绪。 见工作人员们纷纷散去,方琦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登时来了精神,瞪大眼、挺直背,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 两名男演 员走向镜头拍摄区域,分别站到指定位置,开始整理情绪。 易轩本就气质沉稳,行事谨慎认真,和原著主角冷星的气质有八分相似,只需扮上古装往那儿一站,就入了戏。 倒是闵霖,先前对戏时,方琦见他也是嬉皮笑脸的,但走入拍摄场地后,快速将自己调整成外人眼中“龙临”的模样——轻佻,帅气,阳光,放荡不羁…… 一系列变脸动作,让方琦深深地觉得,闵霖这种作为偶像出道的业余选手,能被易轩青睐、又被李晖选来拍电影,果然是有实打实的本事的,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情绪的切换不要太行云流水…… “你们俩,准备好了吗?”李导对着场内二人喊问。 闵霖和易轩颇有默契,同频率地点了三下头。 一声“A”,《孤星剑》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易轩手拖带血长剑出场了。 他带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行走在河滩边,远远望去,毫无表演痕迹的落拓感跳脱而出,随着特写镜头拉近,在他眼中,明确看到燃烧着一股不灭的仇火。 “喂!” 一声高喊,闵霖饰演的角色追上前来。 对比易轩那身湛蓝色布衣透出的忧郁,闵霖身穿绛红色短褂子,额前红色头巾在鼓风机的强风下肆意飞扬。 晨曦下,一红一蓝两抹鲜艳的颜色构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图,在同一个远景镜头中,完整地暗示了两人之间的性格差异。 接下来,两人进入台词对话。 冷星是个寡言少语、不愿和任何人有牵连的剑客,初遇的这场戏里,易轩只有几句简短的台词,而对手戏的闵霖,才是真正的台词担当。 他先是冲动地质问冷星为什么要抢先一步杀掉目标;紧接着,他怀疑冷星是黑曜门人、心生敌人;随后,两人谈崩,陷入无声地对峙。 一场戏下来,闵霖的表演难度明显远大于易轩,更出人意料的是,他成功hold住了整场戏,把龙临从愤怒到怀疑、从敌意到冷战、最后心中暗生些许敬佩之意的情绪变化演绎得行云流水。 “咔!”李晖导演适时地喊了停,大手一挥,宣布“这条过了”。 真的是一条过,太厉害了!方琦忍不住为这场戏鼓掌。 在她看来,两位男演员都贡献了教科书式的演技,连她这个正儿八经经历过江湖血雨腥风的人,看了刚才的表演,都差点入戏,以为两人就是真正的侠客! 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箭在弦上的对峙场景,逼真到令人窒息,特别是闵霖的演技,尤其令她心生敬畏——有颜又有实力,性格还好,难怪人家不仅圈粉无数,在专业人士之间的口碑也好。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响动,闵霖正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杯、仰头猛灌水,回眼一瞥,正巧和方琦四目相接。见她保持鼓掌的姿势,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闵霖本能地回了个极副偶像特色的营业用笑容。 黑色的瞳孔水润明亮,一袭红衣短打衫好似翻涌的热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比金色的光辉更绚烂的,是在他那张线条优美的巴掌脸上绽放的笑容。 方琦见了,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词,“少年意气与春争,朱弹金鞭处处行”,紧接着双颊发热生红,心跳漏了半拍,倒也并非心动爱上了,只是身体里残留着原主的意识,看到闵霖脸上友善帅气的微笑,猝不及防地被撩了一下、心生悸动。 易轩正要收工,瞧见了这一幕,忍不住敲了下闵霖的头,“好了,别看了。李导叫你过去,说要给你红包,奖励你今天第一场戏一条过。” “红包!我喜欢红包!”闵霖欢呼。 “有红包就不看美女了?真是的,别在片场对着女演员随便放电好吗?” 闵霖摸了摸后脑勺,回头笑道:“怎么,吃醋了。” “是啊,吃醋你勾引了我贴心的小阿若。” “没有勾引。她在那里观摩我们拍戏,坐了一个多小时都不带动一下的,我觉得还挺辛苦的,想给她加油打个气。” “就冲她笑笑?就算打气了?”易轩露出“你也太自恋了吧”的质疑眼神。 “粉丝们都说我的笑容是最好的加油站。”闵霖说着,挤出一个熟练的偶像专属笑容,嘴角上扬的幅度和眼角弯曲的角度都堪称标准。 易轩微微诧异,“方……小姐是你的粉丝吗?”好吧,他又忘了阿若的演员全名叫什么了。 “当然。” “亲口告诉你的?” “没有!不过,确认过眼神,我肯定她是!”闵霖摇头,两手比成天线状、架在头上晃了晃,“我的偶像雷达,专门探测自家粉丝,从不失误。” 易轩伸出修长的五指,重重拍在闵霖肩上,一脸不忍直视,“中二是病,你有空了,还是得积极治疗,争取早日痊愈。” 33. 孤星剑3 上午的拍摄工作结束,工作人员们陆续从现场撤退,方琦留在伞下又坐了会儿,也没等到单小贝回来找她。 盛夏的太阳越升越高,眼看临近中午了,方琦只好自行回了酒店。 酒店距离外景地一公里左右,是影视城外少有的五星级度假酒店,一个月前就被《孤星剑》剧组全部包下了。 刚进大堂,方琦就看见水晶灯下的真皮沙发上,躺着一个白乎乎的肉团,凑近一看,果然是累瘫了的单小贝。 她身上的灰T恤透出一大片暗色的汗渍,刘海像被雨淋了似的全黏在了脸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却有规律,显然是累得睡着了。 “小贝,醒醒。”正上方的冷气对着单小贝猛吹,方琦担心她感冒,轻轻抬手摇了摇,“你没事吧?累了就回房间好好睡,别在这里睡,小心着凉。” 单小贝闻声,艰难地撑开眼皮,抬起脸来,“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方琦皱眉,“你这样可不像只是有点累,唐禄是不是使唤你得过分了!” 单小贝坐直身体,虚弱地回道:“没有没有,都是和道具组同事干的一样的活。” “真的吗?”方琦不信,这看着明明都中暑了。 单小贝赶紧强打起精神,“真的,是我自己缺乏锻炼……今天忙一圈挺好的,就当强迫自己减肥了。” 其实,唐禄为了报复单小贝,把最重的道具全都留给了她搬,连个板车都没留一辆,顶着大太阳忙了一上午,单小贝心里早已把唐禄全家问候了几百遍;不过混剧组,最重要的是一团和气,现下说出来,除了徒增方琦的担心,恐怕还会逼得方琦去找唐禄理论,关系恶化就不好了。 思及此,单小贝挤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方琦姐,本来我想回外景地去找你的,但不知怎么的,看见这个沙发,脚就不听使唤了。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是这个沙发先动的手,它抱着我不让我动!” 都累成这样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方琦苦笑,“辛苦了,赶紧回房间去休息。” “我也想回房间……可……可是脚软……没力气。”单小贝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 “没事,我扶你。” “你?”单小贝愕然。 “嗯。”方琦说着,纤细的五指往单小贝腋下一伸,后者身体登时轻盈了许多,像上了发条一样,“咻”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紧接着,方琦再一微微用力,单小贝胖乎乎的身体就像被托了起来,斜斜靠在方琦身上,轻松地开始往前迈步。 “哎哎呀呀呀——!我能走路了?”单小贝惊讶地叫起来。 方琦噗嗤笑了,“你腿没瘸、也没伤,当然能走路。” “可是……刚才躺在大堂里,我还以为自己中暑虚脱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下不了地……方琦姐,是你托着我在走路吗?我感觉自己走得好轻快,没怎么费劲啊。” 方琦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有这么大力气?” “也对……你这么瘦,吃一整箱菠菜都不可能扛动我啊。奇怪了,难道真是我自己在走路?啧,Everythingispossible!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 单小贝絮絮叨叨地感慨着,完全没发现方琦在扶她的时候用了巧劲,只一只手便撑住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使得走路时双脚需要承受的自重为零、毫不费劲。 回到房间,方琦赶紧将单小贝“扶”上了床,照顾她躺下。 剧组给方琦分配的是一间豪华家庭套房,除了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还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方琦住双人大床房,单小贝则住在对面的单人小房间。 因为中暑症状明显,单小贝躺下后,方琦又倒了杯淡盐水给她。 温润的咸盐水下肚,单小贝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这才转头关心地问:“方琦姐,今天首场戏,你观摩得怎么样?” “受益匪浅。李导拍戏果然很细致很严格,而且闵霖和易轩搭戏很有默契,两人配合得相当完美,易轩饰演的冷星还原度太高了,如果不是看过演员本人的话,我差点都以为是书里走出了的了……” “确实,易大神演什么像什么,从来不受自身形象的局限。这么说来,上午的戏一条过了? 方琦点头,“是的。” “那李导应该很开心吧?” “开心……倒是看不出来,他表情总一个样。不过,收工之后,他亲自奖励了个红包给闵霖。” 单小贝捕捉到八卦的细节,“没给易影帝?” “没,可能觉得易轩一条过是应该的吧。不过,闵霖的演技确实很好。这场戏他的台词更多,和易轩搭戏不但没被压制,还把每句词的情绪都演绎得非常到位,表情的变化也是细致入微。如果只看演技,很难相信他是非科班出身的偶像演员。” “确实,从脸到身材、再到各方面表演能力,闵霖都很优秀,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艺人。”顿了顿,单小贝换上严肃脸,语重心长地提醒:“不过,方琦姐,你欣赏他可以,但千万别爱上他啊。他的粉丝不是一般地凶残,但凡有靠近他、觊觎他的女明星,都难逃一黑,在网上被嘲得很惨的。” 方琦表情一滞,苦笑道:“谢谢你提醒,放心吧,我没那心思。” 她现在一心只想打磨演技、做出点荧幕成绩,至于谈恋爱,太遥远了…… —————————————————————————— 三天后,方琦迎来了她在剧组的首次拍摄。 这场戏是阿若和林兰心初次出场亮相。 场景设置在尚书府闺房,室内戏,主要通过对话交代二人身份,并展现主仆之间亲密相依的关系。 化好妆,回到拍摄现场,各单位工作人员已经就位,布景和灯光也设置妥当了。 除开各种电线、摄像机和反光板,方琦绕了一圈看下来,这间拍摄用的闺房,倒确实神还原了古代贵族女子的起居室。 雕花木床,云锦绣被,黄花梨桌案,古琴置于窗边,而镂空的木质窗格外,清晰可见假山,小池,碧色荷藕,粉色水莲等一片秀美的花园实景。 穿着久违的古装,立于似曾相似的闺房之中,方琦找回了往昔熟悉的日常感,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如今却是个“戏子”,演的还是个唯唯诺诺的丫鬟。 遭遇巨大的身份落差,方琦并不触景生情,反而觉得几分有趣,人生的精彩就在于无常,她踱着步,好奇地四处打量,对即将到来的拍摄挑战充满了未知的兴奋。 临近九点,其他所有演员全部到齐,顾安琪最后才出现,慢悠悠地走进现场。 她的出现,立马引起了群演里一阵不小的骚动。 “哇,是顾安琪本人啊!好漂亮!” “脸真的好小,腰好细!她也太适合古装扮相了吧!” “来应征当群演真是太正确了!能看到本人简直赚大发了!” “想要签名,签名!神啊,保佑待会儿拍完这场戏,她能帮我签个名!” 踩着惊叹声前行,顾安琪像个踩着目不斜视地迈向目标——在这个片场,值得她打招呼的只有一位。 “李导,上午好。”顾安琪拖着裙摆,脸上堆出撒娇专用笑容,“人家今天第一天开工,麻烦你费心了哦。” 李晖盯着摄影机,眼皮都懒得抬,“台词背好了吗?” “当然。人家昨晚看剧本一直看到凌晨两点,特别紧张,特别重视今天这场戏呢。”……才怪!就那几句词,化妆的空隙她就能背好了,揣摩角色什么的,留着现场临场发挥吧。 “好!”李晖站起身来,招呼方琦过来,给两人说戏。 自上次在开机酒会上闹翻脸之后,方琦和顾安琪私下再无互动,大半个月以来,两人首次站这么近搭戏。 尽管郑虹后来又叮嘱过几次,但方琦压根不想再舔着脸去讨好顾安琪;所幸,进剧组后,顾安琪似乎也消停了,没有针对她搞过什么幺蛾子;相安无事之下,方琦觉得,私下关系闹僵就僵着吧,只要不耽误演戏就行。 至于顾安琪,也确实不敢再在台面上直接给方琦摆脸色了,那天酒会之后,宋奕特意打了招呼,让她不要和方琦闹得太僵、更不能故意招惹方琦。 空降来演《孤星剑》就已经很奇怪了,居然还能找到宋奕撑腰!这丫头到底有什么背景!顾安琪这样想着,忍不住又想对着方琦翻白眼了。 “今天的戏简单,你俩没问题吧?”此时,李晖简短地把拍摄要求讲述了一遍。 “没问题!”顾安琪秒回应。 李晖冷眼扫过,“答这么快?我看你刚才都没认真听。” 被说中了,顾安琪毫不心虚,咯咯娇笑道:“讨厌,李导你真会开玩笑,人家刚才确实有点分神,都怪您今天这身打扮太帅了!衬衫是HugeBoss今春的新款吧,陪您领口这条丝巾真是太好看了。” 李晖并不吃女演员撒娇吹捧这一套,但出于礼节,姑且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顾安琪得了回应,捂嘴笑道:“放心吧,李导,就冲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吸引我,我都一定会好好表现的,谁能忍心让这么有魅力的导演失望呢。” 听到这种公然撩拨的话,方琦说不出来地厌恶,但同时又觉得,顾安琪能如此自然不做作地撩男人,对着李导那张波澜不惊的严肃脸都能照样撒娇,倒也是种本事。 不过,在片场,交际能力是次要的,终究一切要靠演技来说话。 出于对顾安琪的厌恶,方琦被勾起了熊熊的胜负欲——越讨厌的人,她就越不想输给对方! 讲完戏,李晖又和现场各组助长确认了一遍准备情况,一切就绪后,他点了点头。 方琦的首次拍摄工作,正式开始! 一开机,顾安琪就端坐在雕花木墩上,轻移纤纤玉指,弹起了古筝。 哐铮铮的拨弦声奏起,顾安琪并不懂古筝,无非是摆个弹奏的姿势而已,反正后期会替换音源,现场就算奏出杀猪声也无伤大雅。 身为正儿八经的贵门嫡女,方琦从小受宫廷琴师的教导,乍一听这曲声,心脏都给揪紧了。 冷静……冷静…… 按照剧本安排,她现在是阿若,必须做出陶醉状,沉溺在自家小姐“优美动人”的曲声中。 方琦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自动屏蔽掉了顾安琪发出的噪音,嘴角兀自微微翘起,神情专注而愉悦。 噪音般的琴音维持片刻,戛然而止。 方琦回神,作紧张状上前一步,半跪在顾安琪饰演的林兰心身侧,“小姐怎么突然不弹了?可是伤到手了?” 林兰心一甩袖,神情索然地托腮幽叹,“我都闷在府里大半个月了,成天不是作画,就是弹琴,太无聊了……” “可是,最近有人买通了邪派江湖人士,意图对咱们府上的人不利呢,老爷特地吩咐,让小姐您暂时在家避避危险呢。” “爹爹就是这样,在朝廷里谨言慎行惯了,胆子越来越小,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了。要真有人想对这尚书府里的人不利,早就下手了,何必拖这么久都没个动静?” 阿若温柔劝道:“老爷也是为了小姐的安全着想……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小心为妙!小心为妙!爹爹总是把这四个字挂着嘴边!要我说,世人都小心行事,那就没人成得了大器了!”林兰心一噘嘴,气哼哼地逼问:“阿若!你到底是听我的话,还是爹爹的?” 阿若毫不犹豫地回道:“自然是小姐的。” “那你就陪我出府一趟。”林兰心站起身来,捧起阿若的手,语气一半撒娇一半哀求,“今天是法隆寺每月一次开堂讲经的日子,你知道的,这些年我每月都参加,从不曾缺席过,这次怎么也不想因为莫须有的危险而耽误……” “可是……”阿若望着自家小姐,神情明显动摇了。 “好阿若,你就答应我吧……况且,法隆寺佛祖最灵验,去了那儿,还能顺便替爹爹求个平安签回来。” “……那……好吧……”阿若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宠溺感。 看到“阿若”这副复杂又有层次的反应,顾安琪心底微微一惊。 她看过方琦以前出演电视剧的片段,毫无演技,不值一提,这次能进组,靠的无非是后台和颜值。 因此,上场之前,顾安琪信心满满,认为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对戏时压过方琦,教她知道前辈的厉害! 可现下,一场戏快拍完了,方琦不仅台词功底优秀,还将阿若对林兰 心关心又迁就的情绪拿捏恰到好处,别说压垮对手了,搞不好……顾安琪在镜头前的角色魅力还略输了一截! 意识到这一点,顾安琪莫名焦虑起来,思绪也僵住了,还是李晖导演的一声“咔!”,才将她猛然唤醒。 完了!居然在拍戏时走神了! 都怪该死的方琦,害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心里骂归骂,明面上,顾安琪还是依照指示,停止表演,望向李晖,眉毛往下一垂,做出楚楚可怜的困惑模样。 “这段全部重来!”李晖厉声指示,随即食指指向方琦,“你的气质不够温柔内敛,还需要再低调一点!” 原来NG的不是自己!顾安琪顿时重拾底气,也不看向方琦,只是尖锐地自言自语道:“居然全得重拍!看来,李导是真不满意了。按理说这场戏的难度也不大啊,唉,新人就是新人,角色把控能力还欠火候啊。” 方琦无视嘲讽,走到李晖面前,谦逊地请教:“李导,低调是指什么?能不能请您说得更具体一点?” 换作别的演员,在片场堂而皇之地问导演该怎么表演、给点具体指示,李晖肯定当场就怒了,直接回骂“你自己的角色,不会自己揣摩吗!?” 但是,眼前的方琦一脸真诚,纤细的脖子高扬着,宛如一尊凛然而立的白鹤,李晖对这份出众的气质颇好感,决定大发慈悲地指点两句。 “你的气场强势,人物在镜头里的存在感太强了。要记住,你演的是丫鬟,在遇到冷星、发现自己的爱情之前,阿若不过是林兰心的附属品而已。” 气场强势? 被提醒,方琦猛地记起当时吴雨萱也曾提过同样的意见——看来,应该是自己穿上古装后,太代入以前的身份和感觉了,没能把温婉的一面表现出来。 记得吴雨萱提的改进建议是谈场恋爱。但眼下正拍戏,找恋爱的感觉也来不及了。 “那我要不……稍微退后几步?”方琦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呈现出下层女性的唯喏。 李晖大手一扬,“不,你的站位没问题,只是气场不太对,和顾安琪站在一起,你气质更出众,完全不像个丫头,甚至压过小姐了!现在,我要你收敛起你端庄的仪态,微微含胸弯腰,表现得低调卑微一点,懂吗?” 这下子,方琦总算是听懂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听懂了就回去调整仪态,重拍一遍!”李晖摆手,示意两名演员重新就位。 这一次,方琦仔细回忆了前世自家丫鬟们站立和半蹲时的姿态,适当地予以了调整,总算是拍出了导演组满意的效果。 演员们的情绪和表演进入了状态,接下来的几条戏、在李晖的指示下,推进起来就顺利平稳地多了。 到了下午时分,林兰心和阿若二人在尚书府的戏全部拍完。“不错,今天拍得还算顺利,明天继续保持!”Check完今天的戏份,李晖简短地和方顾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档期紧迫,今天的戏份分成了AB两组同时拍摄,忙完这边,李晖还得赶往另一组男主角所在的现场去导戏。 “李导辛苦了。李导慢走。”顾安琪笑眯眯地目送总导演远去。 一转身,她脸色瞬间暗了下来。顾不上摘头套,也没心思和其他工作人员道别,顾安琪直奔回酒店房间,把门“嘭”的一声重重甩上,顺手抄起烟灰缸、狠摔在地毯上,再一抬脚、将茶几蹬了个底朝天。 她的经纪人Diana今天没去现场,后脚进了房间,见到自家艺人这副样子,忙问:“哎哎哎,怎么了安琪,吃炸药了?”虽是疑问的语气,脸上却挂着习以为常的淡定。 “他妈的,居然说老娘气质不如方琦!姓李的是不是有毛病啊!”顾安琪跺脚,恨恨地嚷道。 “方琦?就是今天和你演对手的那个小演员?”Diana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女士烟,递到顾安琪手里,“来来来,先消消气,气出皱纹来可不划算了。” 顾安琪呼哧呼哧地猛吸两口细烟,吐出一团浊气,“你说!老娘和那个小婊子,到底哪个气质更好!” “当然是你!这答案显而易见!李晖只知道拍打戏,镜头对准的全是男人,哪懂鉴赏什么女性气质,你别往心里去。” Diana走到顾安琪身后,轻轻地帮她捏了捏肩膀:“至于那个方琦,就更没有必要和她计较了。她片酬多少,粉丝才几个,比起你简直卑微得像只蝼蚁。” “可是,就她那样的蝼蚁,居然还敢顶撞我,而且还能和我搭戏,还他妈的能得到李晖的称赞!”顾安琪越说越气,将细烟砸踩在地,狠狠地抬脚碾了几下,仿佛鞋底印的是方琦头像。 Diana冷笑道:“这个方琦之所以能参演《孤星剑》,又能被李晖高看一眼,还不是因为背后有金主出资,捐钱给博通。” 之前A粉呼吁剧组换角色的时候,顾安琪也听过这个八卦,此时一愣,追问道:“方琦真是带资进组?” “是啊,不然现在清纯可人的女明星遍地都是,干嘛选中方琦非科班出身的三流艺人来演?好几个经纪公司的同僚都在传,阿若这个角色,是某个富商塞了一个亿、硬把董兰兰撤下来、这才落到方琦头上的。” “一个亿!?”顾安琪瞪大了眼。“没搞错吧,就方琦的咖位和长相,值得在她身上投一个亿?谁,谁这么傻叉?” “不知道,反正传得神神秘秘的。”Diana也点燃一根女士烟,往躺椅上舒服地一靠,“只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啰。总有冤大头钱多得花不出去,愿意为屎一样的品味买单。” 顾安琪嫉妒地咬紧了下唇,恍惚看到了方琦长挂在脸上的高冷表情。 ——装!真会装!还在大家面前装什么气质美人,说到底,还不是得跪舔资本家的脚、靠抱大腿上位。 顾安琪的眸底燃起更浓烈的恨意,突然,一道灵光自脑中闪现,她阴着脸,咬着下唇,“呵呵”笑了起来。 “一亿是吧……呵呵,不管带资进组是真是假,消息都该放出去,邀请全剧组的人来品品,看一看方琦这个气质出众的女人,到底有多干、净!" 虽然来拍戏之前,宋奕郑重地叮嘱过、不准招惹方琦,但在剧组里散布一些小道消息,应该不算在“招惹”的范围内了吧! 34. 孤星剑4 晚上,方琦冲完澡,刚躺上床,准备翻看剧本,枕边手机突然震了震。 本以为是经纪人郑虹发来的问候短信,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萧昀发来的。 上次交换联系方式之后,方琦总想着发条短信过去打招呼,但一忙起来,总记不起这茬;突然收到对方主动发来的短信,倒有点意外的小惊喜。 “晚上好,忙吗?”萧昀问。 方琦还不太习惯用智能机,连摁带戳地回了个“不忙,你呢?” 回完又觉得问得有点傻,萧昀看起来就是工作繁忙的商务人士,大晚上发来短信,肯定是一天工作结束、闲下来了,才会和自己联系。 萧昀回来一个笑脸,“我也不忙,吃饭了吗?” 这真是一句有声音和画面感的回复,只看内容,方琦自动脑补了萧昀结结巴巴的腔调和腼腆的笑容。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今天拍戏顺利吗?” 拍戏? 方琦微感诧异:交换联系方式后,她从没拍过戏,和萧昀也没互传过简讯,今天进组第一场戏,萧昀就发来首条讯息,好巧不巧,问候的正是拍戏情况。 简直就像在她身边装了监视器,掐准时机在发…… 不不不,怎么可能!? 方琦被自己的脑洞逗乐了,她一没钱二没名气,萧昀监视她,图什么啊。 “挺顺利的。”方琦回完,下意识地又加了一句 “你呢?”,转念一想,萧昀又不拍戏,这个话题再反问“你呢”,显得太不走心了,于是删掉改成了“但比起剧组其他演员还差得太远,需要继续努力。” “其他演员?比如说,谁?” “易轩,闵霖,杨璐,还有……顾安琪?剧组里比我优秀的,一抓一大把。”方琦回了个苦笑脸。 “在我看来,你是最棒的。” 看到回复,方琦哭笑不得,铁杆粉丝吹牛都不带这么捧杀的! 萧昀眼界狭隘的最大原因,或许在于他看的影视作品太少,而看她演的烂片太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烂片里面选好演员,选来选去,萧昀选了个还算和眼缘的。 “谢谢你的鼓励,不过,我还有进步的空间,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很多情绪的表达方式都很业余,缺乏镜头感。” “你需要人指点?” “迫切需要。” 萧昀在手机另一头安静了片刻,发来一条:“我认识张雪华老师,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她,介绍到剧组指导你的演技。” 张雪华?谁?听着有些熟悉,好像也是演员? 方琦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没有浮现出“演员”以外更多的讯息,不过,既然萧昀没有说明对方身份,应该是默认她认识或者知道此人。 “谢谢你好意。剧组安排了演技老师,开拍之前,总导演和执行导演也会和我们沟通表演的细节,我还是在实战中自行摸索经验吧。” “哦,好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方琦确定自己读出了萧昀略带哀怨的失望情绪。 真是个热心的好人。 方琦和他东拉西扯地又聊了几句,手机另一端的回复速度越来越慢,方琦猜他或许有事要忙、便回说自己也要看剧本了,结束了聊天。 关闭对话框,方琦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张雪华”这个名字,好奇之下,试着用百度搜索了一下,页面第一条就是百度百科的介绍。 【张雪华,女,1960年生于北城,1978年考入北城电影学院表演专业,1982年以优异成绩毕业,获学士学位,同年留校任教,后取得硕士学位,博士生导师、教授。内地首位获得了金像金马奖的双料影后……电影家协会理事,表演家协会名誉会长……目前已半息影,侨居美国洛杉矶。】 往下翻看“张雪华”主演的影视作品和得奖履历,堪称星途璀璨、荣誉满载,难怪萧昀默认她知道此人;不过,她主演的大都是学院派的文艺片或者写实记录片,也难怪原主一点映象都没有。 这么学术和作品都有建树双重成就、堪称国宝级表演艺术家,确定和刚才萧昀提到的名字,是同一个人? 若真是本人,萧昀又是什么身份,能请得动这种级别的女演员? 原本不感兴趣萧昀的来历,但既然都已经点开搜索页面了,神使鬼差地,方琦输入了他的名字。 晚上酒店上网的人多,wifi速度变慢,看着蓝色的进度条缓慢爬行,方琦咽了咽口水,感觉好奇心被无限放大了。 终于,百度里弹出一堆链接,百科介绍倒是有,新闻也有,但都只是同名同姓,没有一条符合萧昀本人。 在方琦的认知里,但凡百度百科没记载的,那就不是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 看来,萧昀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一个普通人能随便请动息影的大明星回国、进组、指导她这种三流演员拍戏?还是说,萧昀只是在开玩笑? 眼前浮现出那张帅气的脸、腼腆而真诚的表情,方琦觉得,萧昀不像有幽默感开玩笑的人,更不像喜欢装逼于无形的人。 亦或许……他确实有这个能耐? —————————— 《孤星剑》的拍摄进度正常推进。 拍完第一天的戏以后,方琦和顾安琪之间再没有对手戏。 一连几天不用见到讨厌的人,还有专业的团队负责指导演技,方琦心情大好,即便贪早摸黑地拍戏,也没有半分怨言,更不见有疲惫倦怠,每天都笑脸迎人,充满了干劲地参与拍摄工作。 这天,又赶上上午场的拍摄,方琦四点便起了床,简单地晨练洗漱之后,六点赶到了化妆间。 今天化妆室里早场值班的是化妆师小文,之前也曾帮她弄过两次造型,算是了解她的妆面,彼此也还比较熟悉。 “早上好啊。”方琦一进房间就先打招呼。 剧组就是个微缩社会,导演、明星大腕、普通演员、龙套,以及化妆师、灯光师、摄影,大大小小上百号人,讲究论资排辈,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混出头成了腕儿的,后台背景硬的,都会摆谱端架子,享受各种特权;没有名气,没有后台的,最好学会看人脸色,夹着尾巴做人。 方琦虽然不是大腕儿,但好歹剧组主演之一,又深得两位导演认可,加上平时为人稳重做事低调,拍戏时态度认真,这些天在剧组待下来,人缘混得相当不错。 小文正在一边喝牛奶一边刷手机,听见方琦的声音,却不像前两次那样给与友好回应,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声“哦”。 “你眼睛怎么了?”方琦注意到小文上眼皮浮肿,像是刚哭过。 “没什么。”小文将手中的牛奶瓶一扔,飞快地抹了抹眼眶,没精打采地指了指椅子,“坐下吧,我给你上妆。” 方琦猜想小文或许私下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了,才会哭红了眼;不过,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刚出来工作,不会平衡情绪和工作之间的关系,把私人情绪带到职场来,也是常有的事。 方琦没有家常李短的兴趣,更没有居委会大妈那股闲心献爱心送温暖的八卦精神,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和往常一样,坐到了化妆镜前。 小文伤心归伤心,也知道拍戏的时间不能耽误,熟练拉开化妆包,开始在方琦脸上涂抹上妆;方琦则半阖双目、调息入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文拍了拍方琦肩膀,示意妆画好了。 方琦睁眼一看,基本妆面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仔细观察,眼睛部分的尾部眼线的方向和眼影的晕染角度却有明显偏高了。 阿若性格温和可人、气质楚楚可怜,而方琦本人骨相甜美中透着一股大气,为了弥补和形象之间的差距,剧组造型师给她定义的眼妆是下垂的眼尾搭配淡棕色温柔眼影。 “眼尾部分和之前的妆面有差别,再调整一下吧?”方琦说着指了指眼尾。 “你今天有特写镜头?”小文冷冰冰地反问。 “没有。但今天是接着昨天的戏往下拍的,妆面上要有差异,被观众看出来了就穿帮了。” 小文轻啧了声,再次打开化妆包,卸妆,抹油,重新打底,点眼影,化眼线…… 十五分钟后,方琦一看,还是觉得违和感明显。 “右眼有点不自然,是不是阴影打重了?” “有吗?”小文脸色一沉,眼睛里每根血丝都透着强烈的不耐烦,“我觉得看着挺自然的。” “你仔细看看。”方琦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耐心地拿过一面放大的梳妆镜,对着自己的脸一照,“看,从这个角度入镜,左右眼确实不对称吧?” “你眼睛本来就长得不对称。”小文没好气地回怼。 方琦:……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方琦决定不计较这句话;但还有半小时就要开拍了,她无法容忍自己带着缺陷入镜,更何况,李晖导演向来眼尖,上次有个说台词的龙套角色为了出挑、把口红色涂艳了,都被他赶走换人了,方琦可不想再在妆容上踩雷。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眼不行,卸了重画吧。”时间紧迫,方琦说话的态度强硬了三分。 “又重画?”小文摆出“你怕不是在故意刁难我”的委屈脸。 “没错。”方琦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语气也严厉起来,“给你十分钟时间,能搞定吗?不行现在就换别的化妆师来!” 小文难以置信地看着方琦,先是垮脸,接着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退后两步,“嗷”地嚎了一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等等……自己有说什么重话吗? 方琦傻眼了。 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她理解;但只是让重新化个妆而已,又不是放出来的犯人重新抓回去关地牢,用得着反应这么激烈吗…… 小文显然情绪崩溃了,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控诉。 “我、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好相处的演员,没想到……你也这么没心没肺!是,你当然可以随便换化妆师,随便指挥人,反正你后台硬,金主有的是钱,舍得花钱、把、……把你塞进剧组!” “哎?”方琦一怔,莫名其妙的眨眨眼。 金主?什么金主?是在说她吗? 小文抬眼、瞥见方琦事不关己的无辜表情,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呜呜,既然你瞧不起我们这些低级化妆师,呜呜呜,叫你的金主给、给配个专门的化妆师呗……反正你是有人捧的,我们这些干幕后的,就算再苦再累也没人疼……” 方琦更懵了。 等等,让她捋一捋思路啊,现在马上要上场拍戏了,妆没画好,化妆师罢工了,然后还给她扣了顶大帽子,说她有金主,进组全靠塞了钱?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这时,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三十出头、干练消瘦的美女,正是化妆组负责人张欣,张向忠导演的堂妹。 “怎么了?大清早就听见有人哭哭啼啼的!” 张欣先看了眼地上蹲着的小文,露出了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方琦,立马变了脸色,“小琦啊,都快开拍了,你的眼妆怎么还没画好?” 方琦苦笑,无奈地一摊手。 资深的专业化妆师就是靠谱!一眼就能看出实际妆容和标准妆容的区别。她倒不是嫌弃小文不专业,只是小文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情绪化了,影响了正常的发挥。 “哎,别哭了!大清早就在化妆间哭,多晦气!”张欣一把将小文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背,像个老母亲似的慈爱地哄道:“回房间去休息吧,这几天都别上工了,等心情好了再来。” 小文伏在张欣肩头又哭了两分钟,终于平静了下来,回头看了眼方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啜泣着掀起帘子,离开了化妆间。 方琦一脸木然,满眼困惑地送走了小文,又瞅了瞅张欣。 张欣甩甩手,轻笑着解释:“抱歉啊,小文前天发现怀孕了,怀的好像还是上个剧组那谁……唉,算了,说了你估计也不认识,就是个小明星的。对方得知小文怀孕,不想负责,昨天打来电话说要分手,她心里难受,也不知该拿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所以情绪才会这么不稳定。” 张欣常年混剧组,对于年轻小姑娘被明星搞怀孕的戏码见怪不惊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读剧本设定一样平静;倒是方琦,愕然地瞪大了眼,内心汹涌澎。 艾玛,这可是大型八卦现场,而且还是渣男搞大肚子之后翻脸无情的经典狗血剧情!虽然张欣说对方太小牌、说出名字也不认识,但明显就是不想曝光渣男……唔,如果单小贝在场,估计一秒就能猜出男方名字! 方琦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回道:“难怪她今天化妆老是走神,发挥失常。” “眼妆没画对称,对吧?别担心,我这就帮你调整。” 演艺圈是个重视师徒关系的地方,徒弟工作没做好,负责的师父就得出来擦屁股。 张欣摸出化妆包,雷厉风行地摊开一排眼部彩妆,开始挑选适合方琦的色号,边挑边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姑娘也真是的,说过她几次了,别把情绪带进工作里,就是不听……” “欣姐……”想起刚才小文冲她嚷嚷的那段话,方琦忍不住插问:“小文的事,我很替她难过,但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没有。”张欣一个劲地摇头,“她没有针对谁的意思,就是心里乱、没了主意。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代小文给你道歉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人都有喜怒无常的时候,我理解。”方琦越想越困惑,皱起了清秀的柳叶眉,“不过,刚才小文在哭的时候,闹着说我有金主、塞钱进组什么的……我有点好奇,她怎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 张欣无所谓地笑笑,“哦,那个啊。我们化妆组的人嘛,天天接触的人多,干活的时候也无聊,难免和剧组其他人聊聊最近正在传的八卦。不知道小文从哪里听来的,估计也没多想,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方琦大惊,“正在传?这么说,剧组里其他人也认为我是塞钱进组的?” 张欣下意识地反问:“难道没有吗?” “当然没有。我是走演员甄选的流程,凭……”本想说凭实力进组,但方琦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顿了顿,改口道:“凭运气进组的啊!” “是吗……”张欣眼神尴尬地一闪,随即打哈哈地笑道:“你放心,就算有后台也没什么,带资进组很正常的。那些龙套小演员啊、剧务小姑娘啊什么的,嘴上议论归议论,其实心里指不定多羡慕你呢。” “可是……羡慕归羡慕,但传言是假的啊,我真没金主,更没人替我出钱啊。” 方琦眼前浮现出网上火爆的“否认三连”表情包,一瞬间,她有种把“我不是,我没有,你们胡说”的表情贴在脸上的冲动。 “假的吗?”张欣表情玩味地点点头,敷衍地一笑,“就当它是假的吧。” 什么叫“当它是假的”!?不相信就直说不相信呗! 眼看澄清没用,方琦莫名有些火大。 她外表娴静温顺,实则骨子里自尊心极强,忍不住暗暗捏紧拳头,在心底一通不服气地咒骂。 ——天煞的,金主和塞钱进组的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她方琦顶天立地,一路在演艺圈摸爬滚打,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行事光明磊落,但求问心无愧,等她揪出散布谣言的人,绝壁要TA好看! 35. 孤星剑5 上午的戏拍得很艰难,方琦一共被叫停了近二十次。 李晖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板着个脸,始终不让她过。 眼看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日常戏,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拍完,顶着闷热的天气,有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摆臭脸了;最后,还是张向忠导演在旁边打圆场,建议停工半小时,留给方琦个人揣摩的时间、整理好情绪,也让其他人喘息一下,才总算顺利拍完了上午戏。 收工的时候,方琦觉得脸有点疼,不是被晒的,而是啪啪打脸地疼:前一个小时她还觉得小文把负面情绪带到工作里、太不专业;后一个小时,自己就因为莫须有的八卦情绪激动,拍戏不投入。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更无奈的是,尽管知道流言蜚语是假的,生气没用,她还是莫名地火大,从片场走到卸妆间的路上,像中了魔障似的,不受控制地去琢磨“带资进组”的谣言到底怎么传起来的。 边走边想,一不留神,脚下被绊了个踉跄,方琦定睛一看,发现绊到了电线。 一名工作人员迅速跑过来,边检查插线有没有松开,边冲方琦笑着打招呼:“是方小姐啊,这边满地是线,容易被绊倒,你还是绕行吧。” “好……”方琦抬眼扫视,才留意到自己是走岔路,来到了B片场。 B组的拍摄工作还没结束,正是休息时间,十余名武行的师父们穿着黑曜门门众的戏服,在比划练招;道具师摆弄着鼓风机,而三名爆破师正蹲在一个道具石头旁、埋点布线。 这边正要拍的是龙临单挑黑曜门门众,不慎受伤,然后被冷星救起的戏,结合了爆破、打斗和飞天等高难度场面。很明显,比起A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日常戏,B组更有正统的武侠片的拍摄氛围。 方琦瞥了眼散落在地的各类刀剑,明知是道具模型,但手不自觉地犯痒,想捡起来耍弄几招 “嘿,你又来看我拍戏了?” 这时,斜上方传来一个阳光清朗的声音,悠扬得像是首好听的旋律。 方琦闻声抬头,视线上移,越过打光板,越过摇臂摄影机,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终于定格在了红衣黑裤、作“龙临”打扮的闵霖身上——他背后挂着威压,从一棵接近七八层楼高的巨大榕树上悬空垂下,冲她挥了挥手,神色自若,表情悠哉。 这高度,不要说普通人了,就是她上去,恐怕也会腿软……闵霖这么悠哉,看来恐高症三个字肯定和他无缘。 方琦带着三分敬意抬手,礼貌地挥了挥,算是回应了闵霖。 从她的位置向上仰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脸上洒下斑驳的碎光,照得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像是飘落在林间的两颗宝石;或许是男团Dancer出身的原因,他的平衡保持得很好,背吊威压,不但没有普通人的僵硬感,反而有种天使降临的优雅美态。 巨大的绿色天然光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哥,这场戏的构图相当完美。 ——可是,其他群演都在休息,一时半会儿又不开拍,为什么单单把闵霖这么吊着?总觉得……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自己说不想下来的。” 一名相熟的场记路过,望见方琦莞尔的表情,读出了她的想法,冲着闵霖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场戏第一幕是龙临从大树上飞落,李导说要亲自监督,我们都等着他老人家来呢。原本说先试戏,试完了放闵霖下来,结果他说喜欢飞在高空、博览众生的感觉,喏,我们就满足他,让他像只挂炉烤鸭一样吊着喽。” 挂炉烤鸭? 方琦脑海里浮现出火炉里烧得金黄焦香、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烤鸭,别说,还真和一身红衣的闵霖有点像。 她“噗嗤”笑出了声,但很快意识到闵霖比她大牌,就算再可笑,也是粉丝们捧在心尖上的人,万万轮不到她取笑。 “咳。”方琦假装咳嗽,迅速敛起笑容,“我们那边的戏已经拍完有一阵了,估计李导就快过来了。” 在片场,如果几组戏同时拍摄,总导演在各个片场切换是很正常的事。 既然方琦所在的A组戏已经收工了,场记估算了一下时间,李晖处理完剩下的事物,应该很快就能赶到B组了。 他扯起肩头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那就好,这么热的天,兄弟们在这儿干巴巴地等着,多一秒都是煎熬。”说完转头,举起喇叭冲着场上的工作人员嚷道:“兄弟们——都就位吧!李导快到了!” 场上回响起一阵不整齐的欢呼。 方琦心里揣着事,没心情在现场多待,抬脚正要走,头顶上又传来闵霖清朗的声音,“怎么,今天不看我拍戏了?” 为什么要看你演戏?方琦毫不留恋地摆手,“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闵霖哑然。 这甩手走人的态度也太冷漠了吧!路人看到他都不带这么冷漠的! 上次那个不畏酷暑,痴痴看他拍戏的铁杆粉丝去哪儿了!他今天打扮得帅破天际、还摆了高难度的飞天动作,按理不应该惊声尖叫、激动得迈不动腿吗? “喂,你等等……”闵霖想叫住方琦再说点什么,此时一阵林间凉风吹过,威压上的钢索轻轻摇动,身体平衡被扰乱,闵霖上半身东倒西歪地晃了晃,五指一软,手中紧握的东西“哧溜”滑落了出去。 “啊——!”他发出惊呼。 方琦闻声抬头一看,一个金色的长方形物件从20米的高空笔直地掉落。 危险! 高空坠物容易砸伤人,还没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方琦身体本能地先行动了起来。 她如荒原上矫捷的羚羊般拔腿而动,身形一晃、瞬间赶到了坠落点,手往前一伸,稳稳地接住了从闵霖手中掉下的东西。 摊开一看,原来是手机。 手机!? 方琦愕然地眨了眨眼:拍戏把手机带到现场,居然还带到威亚上面去了!?怎么着,那种危险高度,还打算刷个微博发个小视频吗?……这个闵霖,心也太大了吧! 正诧异间,突然,四周变得异常地安静,方琦抬眼,才发现经过刚才“那一接”,片场所有人都以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没人看到她是怎么越过一堆器材,从场边跑到场中央的;更没人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准确地捕捉到手机落地点,精准地接住它的! 呃……方琦面露窘迫,开始后悔刚才不过脑子的热心行动了。 她压根不想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毕竟原主并不具备体育天赋和武术技能,被熟人发现了她会武功,问起来,还得重新编织谎话来搪塞,太麻烦了! 趁着大家都还目瞪口呆、不知从何问起,方琦决定赶紧开溜。 “接得好!厉害了!” 头顶传来激动的喝彩声,惊得树林里十几只安详栖息的山雀喳喳叫着飞远了。 作为唯一一个高高在上、足以俯瞰片场每个角落的人,闵霖大开全景视角,把方琦刚才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身为特摄片狂热爱好者,任何超越常人极限的动作、神秘事件和中二的情节,他看了都根本把持不住,像是只被吊起来的大哈士奇一样,兴奋吹鼻子瞪眼、手舞足蹈,还把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了声清脆尖利的哨音。 “谢谢你帮我接住了手机,还我吧。” 闵霖自知自己吊在20米高空上,以方琦的臂力、肯定是没法把手机扔上来的,不过他迫切地想和她多说几句话,脑子一热,胡话脱口而出。 这倒提醒了方琦,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机呢。 看了看手机,方琦也没多想,抬手,一扬五指,将手机立刻像脱弓的箭一样,笔直地朝着闵霖的方位飞去。 闵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挟裹着阵阵劲风朝他飞来,眼看着越飞越近,他反应本就灵敏,下意识地张开五指一抓,接在了手里。 摊手一看,货真价实自己的手机。 Exome? 接住了手机就已经很逆天了,这种高度,方琦居然真给他又还回来了!?这已经不是“超越人类生理极限”八个大字可以解释清楚的能力了,是在拍玄幻剧吧? ……啊哈,他知道了! 这肯定是在拍 电影的片尾小彩蛋,哈哈哈哈,真是精彩,演得好逼真,看,工作人员们贡献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惊恐表情简直满分! 闵霖左看看右看看,想找出隐藏摄像机,却没发现任何镜头反光的痕迹,他下移视线,一脸懵逼地望向方琦。 “接得好,真厉害。” 方琦抬起头,调皮地勾唇一笑,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了闵霖。 她双唇诱惑似的向上微张,眯着沁了水样的杏眼弯弯一笑,甜美中带着三分潇洒、三分性感。 树林里明明没了风,闵霖却觉得眼睛晃了一下,心跳不受控制地咚咚加快——没错,他的手机是飞上来了,但三魂七魄全掉下去了。 这一上一下的对望场景实在太浪漫,他彻底忘了目前是准备开机的状态,思绪开始在这座参天古木成林的森林里自由发散,浮想联翩地幻想自己是被困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而方琦,就是来拯救他的王子…… “喂!闵霖!” 一声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林间的宁静,也戳破了闵霖内心深处的涌起的粉红色泡泡。 喊话的是动作组的导演,周涛,而跟在周导身后不远处的,是姗姗来迟的总导演李晖。 “你怎么又把手机带上去了!说过多少次了!吊威亚不准带手机!”周导指着高空大喊。 少男心被强行掐断,不耐烦地一摊手,“在上面好无聊,而且,最新一集奥特曼马上更新了,我得第一时间追剧啊。” “不准!赶紧给我交下来!没收!” 诚然,闵霖是个有表演天赋的好演员,身体灵活、动作协调性好,招式比划出来比很多专业武行还出色;但是,他身上也有年少成名的偶像们的通病,比如思想天真不成熟,比如做事我行我素、细节上不遵守剧组规定,等等。 总是偷带手机进片场,就是个沟通多次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周导咬牙,暗暗赌咒,下次闵霖进片场,一定要搞专项搜身了! 闵霖调皮地吐出半截舌头,“我下不来,要不周导你上来收?” 周涛气得直跺脚,“我上来收?我上来收拾你还差不多!” 从上往下看,闵霖被他吹胡子瞪眼的神态逗得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才想起还没对方琦道谢。 可是扫视地面一圈,方琦早已没了踪影。 ———————————————————————— 方琦回到酒店房间,单小贝已经做好饭在等她了。 影视基地附近的酒店主要做剧组的生意,套房里配有开放式厨房,目的就是方便明星和影视公司高管们开小灶、健康饮食。 方琦生活独立,为人也不娇气,需要单小贝照顾的地方很少,后者觉得,除了化妆和提供八卦消息以外,自己干的活少到对不起拿的工资,于是主动提议帮忙做饭。 方琦对饭菜质量的要求不高,一开始觉得没有单独开伙的必要;哪知某天得了空,一尝小贝的手艺,色香味俱全,清淡可口,比剧组油腻腻的盒饭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再加上小贝手持营养师资格证,每天淀粉脂肪蛋白质的搭配比完全按照方琦身体状态来的,几天吃下来,方琦发现身材不但变苗条轻盈、脸色还更红润了,便默许了单小贝天天下厨做饭了。 厨房里飘来鸡汤的浓香,方琦坐到餐桌旁,看着助理盛汤的背影,想她消息向来灵通,或许知道“金主”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说起来,今天拍戏之前,我在化妆间,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传言。” “哦,什么?说来听听。”小贝反应很快,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我怎么不知道剧组最近还有你的爆料。” “说我有金主,还说我是塞钱才拿到角色的……” “哦……这个啊。”小贝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呼呼笑道:“这算啥爆料,不是早就默认的吗?” 默认你个大头鬼!方琦不甘心地嚷了起来,“你也相信了?” “信,怎么不信!你一没名气,二没卖点,三没出众的演技,如果不是有人捧,除非李晖导演闭着眼睛点兵点将,才可能从一堆小花里挑中你。” 36. 孤星剑6 “!!”听到单小贝的回答,方琦气结,从椅子上跳起来,作势要去抓她来打。 单小贝一见情势不对,忙从餐台边跑开了。 两人围着餐桌你追我赶,单小贝哪是方琦的对手,没跑两圈就被她捉住了。 “太过分了!”方琦心里气闷,表情做得凶,却只伸出食指,弹了单小贝脑门儿两下,便算是惩罚出气了。 “别激动,消消气。”单小贝看出方琦是真动怒了,也知她脾气好、对身边的人包容度高,捂着额头,讨好地一笑:“我刚才说的都是铺垫……其实呢,在和方琦姐你接触之前,我也觉得你是找了金主、拜了干爹,走后门进组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仔细观察,我发现你晚上从不打电话,平时很少聊短信,手机甚至没有一张男性照片,根据我挖掘花边八卦多年的经验,我确信你还是单身,压根没男人,更别说金主了。” “知道就好。”方琦心情好了几分,默了须臾,又无力地叹道:“不过,你相信也没用,流言已经传开了……” 踏进演艺圈的时候,方琦就做好面对公众批评和虚假黑料的觉悟了——她可以忍受网友们的嘲讽和咒骂,也可以接受制作组的冷言冷语,但,就是不能允许别人辱没了她的努力。 单小贝将她按在餐椅上坐好,顺势在旁边一坐,摇头晃脑地分析起来,“谣言这种东西,不可能空穴来风。如果方琦姐你真不是走关系进组,那就是有人在恶意编造,添油加醋地传播。” “会是谁呢……”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顾安琪的脸,但鉴于她的地位和架子太大,压根不可能和剧组底层员工聚在一起聊八卦,方琦很快又把她排除了。 单小贝摇头,“现在谣言已经传开了,剧组人来人往、人口流动性大,想要追根溯源,找到传播源头,难度太高了。”拿过瓷碗,她一边帮忙添汤,一边开导方琦,“其实,在娱乐圈,抱人大腿再正常不过了。放眼整个圈子,没和高层睡过或者认过干爹的女明星,我一双手都能数过来。大家都默许的潜规则,别说你没有了、就算你真有金主,大家也就私下议论议论,并不会因此低看你的。” 方琦一听不乐意了,“在圈子里待这些年,我从没被潜过,都是凭努力争取来的角色,不走任何关系,不托人塞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被泼脏水?” 单小贝赶紧放下勺子,换上安抚的口吻,“我知道你在乎名声。但是,换个角度想,大家之所以议论你,无非是你拿到的角色太好了,和你现在的名气实力不符。就像街边躺着个乞丐,突然一年挣了五百万,大家自然会指手画脚地议论,这乞丐是不是抱谁大腿啦、干谋财害命的勾当啦。如果今后,乞丐每年都挣五百万,确实有挣大钱的实力,还有人会议论吗?肯定不会了啊,大家只会对着大佬点头哈腰,说一声英雄不问出处。” 方琦:“……”虽然被类比为乞丐,有点不痛快,但单小贝话糙理不糙,确实触动了她。 “你现在努力澄清,或者反复纠结,只会让剧组的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好好拍戏,演绎好角色,拿成绩去打那些好事者的脸。” “的确,眼下纠结谣言没有意义,演好阿若才是正经事……”方琦缓缓点头,表示认可。 “想通了就好。”单小贝再次拿起勺子,将热气腾腾的鸡汤盛进雪白的小碗里。 方琦右手撑着下巴,皱眉嘟囔道:“但是,无端被泼脏水,否定了我的努力和运气,还是很不爽。” 单小贝把汤碗递过去,“来来来,那就化悲愤为食欲,好好地大吃一顿。”说完起身走进厨房,将做好饭菜一一端上餐桌。 转身盛饭的瞬间,单小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想到方琦姐自尊心这么强! 说好听了,叫有原则;说难听了,叫脾气又轴又硬……明星爱惜羽毛是好事,但太过较真,早晚吃亏…… —————————————————————————————— 晚上,方琦躺在床上翻看剧本,手机一震,就知道又是萧昀发来的短信。 “今天怎么样,顺利吗?” 方琦犹豫要不要把自己被包养的传言说出去,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便含糊回了句:“演戏很顺利。” “其他不顺利?”萧昀何等敏锐,立马察觉出了回复里的另一层含义。 方琦盯着屏幕,纠结了足足五分钟,也没能摁下回复内容。 萧昀又发来一个“”。 方琦:“剧组在传关于我的流言。” “流言怎么了,惹你不高兴了?” “我是公众人物,被人说几句坏话,倒也无可厚非,但传的是我被潜规则,靠金主塞了钱才能进组,就让我很不能忍了。”摁下这句话的时候,方琦又有些生气了,末尾忍不住附上一个【愤怒】的表情。 反正萧昀向来友善,对于她的烦恼总能及时开导,她发些任性的、带脾气的表情过去,他也能理解的吧。 短信发过去,过了很久,萧昀都没有再回复。 方琦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刚碰到手的仅有的一块木板也飘失了,她怀疑是不是发过去的生气表情吓到他了? 不,不会的,萧昀对她很亲切,可能有事要忙,看完没时间回,就先把手机放一边了? 亦或者,他压根还没来得及看? 盯着手机也等不来回复,方琦决定先干点别的,起身去洗漱、抹脸、擦油等等一系列夜间护肤结束了,抓起手机一看,对话页面毫无变化,萧昀还没回。 怎么搞的!? 方琦平生第一次有点抓狂了。 捏着手机的手抖了抖,她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才不会吓走通讯信号…… 方琦放下手机,故作“冷静”地打开电脑,刷了会儿微博,看了几条《孤星剑》的路透照片和官宣新闻,点了几个社会新闻的赞……做完这些琐事,已经快十一点了,拿起手机一看——天呐,还没回! 萧昀的手机是紧急返厂维修了吗!? 本来还想让他开导开导自己的,结果关键时刻居然玩失踪!方琦赌气地想,以后再也不和萧昀聊天了…… 好!决定了,现在就去睡觉!绝不等他的回复了。 方琦打了个呵欠,正要关机,对话页面弹出了萧昀的回复。 “生气了?” 方琦不假思索地回了句“当然!”萧昀的问题隔了很久才回过来,弄得方琦都不知道,他问的是气他回复太慢,还是气传谣的事。 萧昀:“为什么生气,娱乐圈里,塞钱进组的现象很普遍。” “助理白天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我反对一切不公平的竞争方式,再说了,塞钱这事我没做过,没做过的事,却要承担相应的舆论压力,我不能乐意。”末了,为了表达自己的立场,方琦再次发了个生气的表情过去。 手机另一头又沉默了。 方琦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回复,不开心地点开了视频网站,假装开心地看了一会儿吴雨萱新上的青春校园剧,学习了一下演技。 半小时后,萧昀回了两个字——“确实。” 就这么简单的回复?方琦气急反笑。 萧昀回得慢,显然对她的愤怒没有同感。在意的事情引不起对方的共鸣,还被轻描淡写地略过,方琦刚开始还很失望和生气,几句话等了大半个晚上,等到最后,只剩下“无所谓”的心情了。 “好吧,晚安。”方琦很佛系地作结今日份的聊天。 过了几秒,萧昀却回来一句,“你打算如何处理剧组里的谣言?” 方琦不在乎地耸耸肩,“不知道,先不管了。” 经过单小贝的开导,她其实早想通了,之所以和萧昀再提起这茬,无法是想得到他的安慰而已:来拍戏之前,明明约定好了,当她郁闷不顺的时候,他会及时鼓励她的;但现在看来,萧昀似乎并不觉得这点谣言值得纠结。 萧昀:“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处理,如果在意,只会正中传谣者的心意。”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拿实力说话吧。”方琦不冷不热地回 道。 “别理会那些无聊的谣言了,这次的角色是你努力争取来的,没有黑幕,也没有潜规则,我亲眼见证的。就算全世界人都不信你,我也站你这边。” 短短两行字,恳切有力,像一阵暖风吹进了方琦的心,将先前因“回短信太慢”导致的不愉快吹了个烟消云散,她再次燃起对萧昀的亲近感——果然,这才是理解我、支持我和信任我的人该有的态度啊! “谢谢你!!!”方琦感动地附上了一个【微笑】。本来还想多聊几句,哪知萧昀接着话锋一转,“很晚了,早点休息。” 见他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方琦心满意足地回了一句“晚安”,关上手机,很快便满心轻松地睡着了。 然而此时此刻,手机另一端,萧昀却是如锋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双瞳因惊恐而微微放大,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美国东部时间,正是上午10点,在FerryPoint附近的一家私人高尔夫球俱乐部里,萧昀正在陪父亲萧盛国打球。 一望无际的翠绿草坪,连绵起伏的小山丘,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夏日海风带来丝丝凉意,吹在萧昀身上,却化成了一阵阵漫及全身的寒气。 刚才聊短信,因为过于心虚,好几次萧昀都快撑不下去、不知该怎么回复了,凭借投资圈打拼多年锻炼出来的过硬心理素质,还有对方琦的喜爱,这才勉强尬聊到了最后。 “怎么样,我这一记Eagle还算可以吧?” 看着滚进洞里的球,华融这座巨型商业帝国的君主、在华美两国都拥有超级影响力的金融巨头.萧盛国露出得意的笑容,立于后方的杆弟连忙递上毛巾和矿泉水。 萧盛国仰头,满足地灌下一口澄亮的水:二儿子一个月才回美国这边一次,自己开球没几杆就进洞,在儿子面前超常发挥地炫了一把球技,充分展现了父亲的尊严和优势。 这样一来,就算儿子在外面干得再风生水起,也会记得,他爸爸永远是他爸爸! “……Fine。”可惜,萧昀的喝彩声并不热情,压根没把这记Eagle球放在眼里。 听了这冷淡的回应,萧盛国的一颗慈父心拔凉拔凉的,回头望去,见二儿子像尊希腊雕塑般俊美凛然、却表情僵硬、牙关微微咬紧,显然受到了某种惊吓。 “看你这表情,就像我这竿球打到的不是洞,而是你脸上一样。”萧盛国就地取材地开了个玩笑,试图调节气氛。 “没错。”萧昀深邃的眼眶里射出空洞的光,显然没认真听人说话。 萧盛国心更凉了,“完了,观众连进球都不关注了,这球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萧夫人在一旁赶紧维护小儿子,“你应该感谢阿昀每个月还有心回来这边,看你打球陪你聊天,想想看,你球打了几十年都没进步,他哥连来都懒得来看了。” 刚才只是心寒,夫人一开口,简直就是扎心了!萧盛国深受打击,连声嗟叹“儿大不中留……” 萧夫人戳了戳丈夫的腰窝,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只见萧昀神色严肃、若有所思,对父母二人一唱一和的对话,压根没听进去。 萧盛国知道二儿子素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也能有不形于色的气魄,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于是建议:“阿昀,累了的话,就先回房休息。” “Well.”等的就是这句话!萧昀毫不留恋地转身向代步车走去。 “阿昀。”正要上车,萧盛国又叫住了他。 萧昀:“?” “欲速则不达,平心静气的观察风向、草势才是高尔夫的致胜关键,没有章法地挥杆只会击出ob球,是球技劣等之辈所为。遇事情也是一样,切忌不能先自乱阵脚。” 萧昀一愣,琢磨这番嘱咐,表情瞬间释然了。“知道了。”背影潇洒地摆手,他离开了球场。 ——钱给出去了,谎也撒了,如果方琦不喜欢他背后搞事,就只能一条路瞒到黑了。 37. 孤星剑7 回到高尔夫俱乐部的行政酒廊,萧昀找了个靠窗座位,优雅地坐下之后,拨通了宋奕的电话。 此时北城正是华灯繁闹的深夜,宋奕昼伏夜出,夜晚是他这种夜猫子型选手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一接起电话,带着五分酒意,他兴奋地嚷了起来,“嘿,萧总最近哪里发财啊?找兄弟什么指示?” 萧昀听了就想挂机:回国三四年,宋奕投的项目没成功几个,酒量和江湖气倒是见长。 “跟你提个醒。” 宋奕一愣,语气轻佻地回问:“提醒?怎么口气跟□□似的,我记得没欠你钱吧。” 萧昀没心情和他调侃,直奔主题,“前段时间,我投了《孤星剑》一个亿的事,你不能公开,不能让博通董事会以外的人知道,更不能告诉方琦。” 宋奕愕然地打出个酒嗝,“怎么,老爷子知道你乱花华融的钱了?” “什么华融的钱,那笔钱是我名下全资子公司投出去的,和华融没有半点关系。” “那为什么不能公开?花自己的钱,泡自己的妞,多能干,多潇洒,让别人说去吧!” “少和我贫嘴,总之,你记住,不要让博通董事会以外的人知道我参与了孤星剑的投资,更不能让方琦知道她是带资进组的。” “你这是要演中美合资版的长腿叔叔吗?做了慈善不让人小姑娘知道,还怎么追妹子?” 萧昀绷紧了唇角:只是被包养的传言就够让方琦生气的了,要让她知道传言是真的、而且这笔投资和他有关系,估计这辈子都别想追到她了! 不过,在宋奕的价值观里,花钱是衡量爱情的第一标准、也是泡妞的唯一捷径,就算说出方琦的态度和反应,以他扭曲的价值观也理解不了。 萧昀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多做解释,简短地回道:“这你就别管了。” “不是,你要我帮你打掩护,好歹给我个知情权吧。”宋奕顶着一张奔三的脸撒起娇来。 “照我说的做就行!” 一听这语气不善,宋奕秒怂,“好吧……那再有人问起此事,我就只提投资公司名字,尽量不扯上你本人呗。” “不是尽量,是必须。” 听这又强硬的口吻,宋奕隐隐意识到萧昀对此事的紧张程度,连回了三声“知道了”以表重视,然后忙不迭地开始套关系,“萧总,这次配合了你,下次博通要还有大电影拍,考虑支持一下不?” “嘟嘟嘟……”手机另一头,萧昀挂断了电话。 宋奕捧着手机,哑然失笑:这可是你在求我办事呢,结果讲完正事、连句场面话都不肯多说就挂了啊…… 唉,算了,看在钱的份上,姑且原谅你这个可爱又该死的有钱人吧。 ———————————————— 《孤星剑》的拍摄工作继续推进,方琦饰演的“阿若”一角渐入佳境。 凭借严谨的工作态度和爱较真的精神,外加温和得体的待人处世之道,她也渐渐赢得剧组员工的好评。 拍摄过半的时候,就像单小贝说的,“拿钱进组”的流言在传了一段时间后、已不再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对方琦角色契合度高的夸赞之声,以及对她的角色最终呈现效果的期待。 连向来严格的李晖导演,某场戏之后,也罕见地开口点评了她的表演。 “虽然没有系统化地学过表演,演技差点火候,但所幸根基没坏,只要肯静下心来打磨,再加上有好导演和好的同组演员带一带,过个两三年,在主流电影圈站住脚没问题。” 简单的“站住脚没问题”六个字,听在方琦耳朵里,只当是鼓励、今后还需多加油,但熟悉李晖的人都知道,这算是他对年轻演员能给出的最高赞美了。 顾安琪当时也在现场,听到方琦被称赞、心情真是酸到柠檬坛子里了。 在她看来,自己演技比方琦高出不知多少,咖位也更大,还专程推了四个通告、放弃了轧戏的“坏习惯”,专心来拍李晖的戏;按理来说,得到那位大导演青睐和夸奖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同行是仇家。顾安琪本就不待见演艺圈后起的小花,何况方琦还曾经顶撞过她,再加上如今在剧组评价也更胜一筹,直教顾安琪恨得牙痒痒。 可惜宋奕打过招呼,不能和方琦为敌,所以明面上除了摆摆脸色、顾安琪倒也不敢搬出以前打压新人的那些手段来整方琦,但暗戳戳地,她一直寻觅机会,等着把方琦痛快淋漓地教训一顿,抽筋削骨,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揉搓,非要掉十八层皮才甘心。 转眼入了秋,中秋节临近,应各大电视台邀约,顾安琪向剧组请假了一周,参加了三场中秋晚会的录制;通告结束,返回剧组的途中,她在影视基地旁边的H市停留了半天。 H市是一个地级市,影视业是收入大头,而借着人气,旅游业近年来也逐渐发展壮大。 随着政府资金充裕,市中心各项休闲娱乐的配套设施逐年完善,商业街热闹非凡,不仅当地的特色餐饮、甚至世界各类美食都能在此享用,是游客和各个剧组饱口福的绝佳去处。 怕被粉丝认出来,经纪人Diana自机场接到顾安琪之后,将车停在了商业街拐角处的小巷边。 “A姐,这里人多又杂,你最好遮一下脸再进去。”车熄了火,Allen拿起副驾上的保姆包翻找,“我带了三幅墨镜和四顶帽子,你想选哪套?” “……”后排上没有回应。 “A姐?”Diana转过头,发现自家大明星正盯着窗外出神。 一条小破巷,有啥好看的? 顺着顾安琪的视线,Diana扭头望去,发现窗外正对的小巷入口处、某家大门入口极其隐蔽的四星级酒店外,站着一男一女。 “那不是唐导吗?”男人的身形又胖又矮,Diana一眼就认出,是《孤星剑》剧组负责演员的副导演唐禄,而站他对面的高挑美女,看着一点映象都没有,不认识。 “和他抱在一起的女人是谁?”Diana八卦地上扬了语调。 “是谁并不重要……”顾安琪冷冷勾起红唇浅笑,从包里缓缓摸出手机,对着车窗外的方向按了几下按钮,直到唐禄揽着那位美女的细腰、两人亲密腻歪地走进了酒店,才又续道:“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唐导的业余生活很丰富……呵呵。” 晚上,在一堆小群演的恭维声中,唐禄吃得高兴、喝得尽兴,晕晕乎乎地从餐厅回到了房间。 他摁开电视,蹬掉皮鞋,肥硕的身躯一压上床,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的门铃声将他唤醒,本来和周公聊得正欢,被强迫中断美梦,唐禄顿时一肚子无名火冒。 “谁啊!”他翻身起床,走到门前,透过猫眼一看——没搞错吧?是顾安琪!?她不是请假离组了吗? 唐禄瞪圆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算计,是了,今天确实是该顾安琪返组的日子,明天还有她的戏要拍呢。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 他咽了咽口水,搂了眼腕表。 晚上九点半,在偏僻的影视城,这个时间绝对算得上夜深人静,该入寝就安了! 女演员半夜悄悄找上门,对唐禄来说,倒也并非新鲜事,但那些都是几百线开外的小明星,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想拿身体和他交换点戏份或者机会;可现在,站在门外的可是顾安琪,路边吃根烤肠都能上热搜的超级明星! 以她的地位和人气,压根不用拿身体换角色;就算真要整点□□交易什么的,那也该去敲楼上李晖的门,哪轮到他唐禄! “唐导,你在吗?”见门内迟迟没动静,顾安琪又询问。 “在在在!”诧异归诧异,唐禄不敢把大牌晾着不管,拉开房门,赔笑着说“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将顾安琪请了进来。 进了房间,顾安琪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沙发正中央,小腿斜放,露出纱裙下若隐若现的大白腿。 瞧这身材,瞧这坐姿,瞧这风情,火遍娱乐圈不是没道理的!唐禄咽咽口水,坐到顾安琪对面,心潮暗涌彭拜。“顾小姐……不,A姐今天什么时候回组的啊?”他搓着手,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今天下午到的。”顾安琪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嘴唇,唇色虽然不红艳,只看那手指划弄的轨迹,就别有一番风情。 “A姐真是太敬业了,今天赶来赶去多累,明天一大早还得接着拍戏,又是骑马的打戏!你说你,都这么红了,还这么拼,难怪招粉丝爱呢!” “配合剧组时间安排是我们演员的责任,应该的,再说了,明天的戏大部分都替身上场,累不到我这儿。”顾安琪轻描淡写地笑笑,抬高右腿翘在了左腿上,白色的大腿肉露得更明显了几分。 唐禄被那白花花的美腿晃得一阵眩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这么晚……了,A姐找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吩咐?” “晚吗?人家倒觉得时间刚刚好呢……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唐导单独聊聊。”顾安琪前倾身体,拿食指轻戳了下唐禄的胸膛。 听见“单独聊聊”这四个字,唐禄心跳得就像坐了过山车,“什么话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啊?明天片场不能说吗?” “现场人多,不方便……今晚不聊清楚了,憋在心里,我肯定整晚都睡不好。”顾安琪无辜地望着唐禄,幽暗的橙光下,淡棕色的瞳孔中泛起一片朦胧的水雾。 “这么重要……那、那……你、你说……”不会真的天上掉馅饼了,大牌美人送上门来给自己睡? 唐禄满怀小期待,口水猛地一咽,眼珠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顾安琪收回手,一撩头发,不慌不忙地说:“其实……今天中午,从机场回来,在H市商店街的XX酒店门口,我看到唐导了。” “!?”唐禄整个人呆掉了。 中午?XX酒店?那不就是……和夜场老相好出去啪啪啪的时候吗? 被看到了!!那么隐秘的酒店,去了十来次了,居然被顾安琪看到了!? 唐禄只觉得到嘴的天鹅肉瞬间变成了咯牙的难题,面上仍强作镇定地否认:“什、什么酒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否定就没意思了啊。怎么,唐导您敢做还不敢承认吗?” 从手包里掏出贴 满水钻的手机,顾安琪慢悠悠地扬了扬,“我手机里可是拍得清清楚楚的。要不,拿去给李导看看,让他鉴定一下,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和剧组里的群演?” “别别别!”一听李晖的名号,唐禄慌了,忙摆手否认:“不是群演!那个女的不是咱们剧组演员!” 话刚出口,唐禄立马舌头打结,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管演员还是妓\\女,刚才的回答,无疑都是认罪,承认自己在拍摄期间出去乱搞了啊…… “哦,原来是打野来的女人啊。”顾安琪将手机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娇笑道:“这么说来,我拍到的另外一人,果然是唐导喽?” 败局已经无可挽回,唐禄恨恨地咬了咬下唇,颓然地陷进了沙发里。 一血到手,顾安琪乘胜追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唐导已经有家室了吧?婚内嫖/娼,又是在新戏拍摄期间,不知李导和博通高层知道了,会怎么处理?” 责罚?开除?身败名裂?稍微想象一下后果,唐禄都承受不来。 他拱起双手,哭丧着脸,“求求你,安琪……不,A姐,卖我一个薄面,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薄面?”拖长最后一个字的发音,顾安琪突然咯咯地娇笑起来。她直直地盯着唐禄,只是笑,也不回话。 两个人在谈判时,被动的一方最怕的就是不知怎么换取筹码。 唐禄完全不知道顾安琪到底想要什么,颤巍巍地提议:“A姐,你要钱,200万,300万都没问题!要戏份,也OK,我这去找李导,想办法给你加!……以后,以后你要还想参演博通的大电影,我也帮你到底!只要你这次帮我保守秘密,什么都好商量!” “哎哟……”终于,顾安琪停止发笑,恢复了往常妖娆可人的姿态,“唐导,你说什么呢!听起来就像我在威胁你似的。” 唐禄愣住了。 大晚上来找他,手里还捏着他嫖/娼的证据,这TMD不是威胁是什么! “那A姐究竟……有何指教?” 顾安琪红唇飞起一抹媚笑,不疾不徐地回说:“其实,人家拿照片来找你,也不是责问你什么。男人嘛,不管拍不拍戏,都有正常生理需求要满足,我完全理解的。” 将手机拿在掌心里把玩,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唐禄,“之所以这么晚来找你,是因为进组这几天,人家一直过得很憋屈,总是被某个演员欺负,天天都很郁闷……烦恼来烦恼去,想起了唐导您是专门负责管演员的,说不定能帮忙解决一下。” “欺负你?”这剧组除了李晖,谁敢骑到顾安琪头上? “没错,就是欺负我……明里给我摆脸色,暗里到处说我坏话,搞得剧组一些工作人员都误以为我架子大,不好相处。” 这……这算什么欺负?最多就是彼此不合而已。 不过对方手里有自己的把柄,唐禄不敢怠慢,配合地怒吼道:“居然有这么过分的演员?到底是谁!?” “方琦。” “啊?”听到这个名字,唐禄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绕了大半圈,原来是自己人! “果然是方琦!我就知道,这个小演员一看就个不安分的,性格不讨喜,人品也不好,专门暗戳戳地搞事!” “怎么……唐导也不喜欢她?”顾安琪一怔。 早知道唐禄厌恶方琦,就直接拉他入伙了!特意拍下恶心的照片来找这个肥佬交涉不说,还浪费她了她敷面膜的时间! “当然!方琦不就是靠傍大腿进组的吗,天天趾高气扬的,真以为自己已经红了啊!现在天高皇帝远,也不懂什么掉低调什么叫收敛,真是给气死了!给我摆脸色也就算了,居然还骑到你头上去了!欠教训!实在欠教训!” “这么说来,唐导也想挫挫她的气焰,给她点教训了?” 话说到这地步,唐禄总算摸清来客的目的了——无非就是拉个同伙,一起给方琦使绊子。 唐禄拍桌怒道:“得罪我们A姐怎么行!方琦必须吃点苦头!不,一点远远不够,得让她百倍偿你受的气!”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伸出肥大的舌头舔了舔唇,他续道:“不过,该怎么教训她?A姐你有想法吗?” 顾安琪笑笑,招手示意唐禄坐到她身边,附嘴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禄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面露难色,“计划倒是不错……可明天李导也在场,如果闹得太严重了,他肯定会把责任都算到我头上的……” 伤害方琦,他鼎力支持;但要是有得罪李晖的风险,那就得再斟酌斟酌了。 食指在唐禄脸颊上轻轻地滑过,顾安琪哄道:“放心,我会帮你说话的。到时候,所有的风险都是方琦自找的,绝不会让你担责。” 望着对面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蛋,唐禄服软了:“那好,按你说的去做,交给我吧……不过……”他轻咳两声,扫了眼顾安琪指尖的手机。 “放心。”顾安琪有意无意地舔舔下唇,慢吞吞地把手机放回包里,“过了明天,我会删掉照片。至于今天在H市见过你,我记性不太好,想必……很快也就忘了。” 38. 孤星剑8 第二天,方琦迎来了进组以来的第一场动作戏。 这场戏是林兰心和阿若擅自出府以后,在去往寺庙的山路上,遭到黑曜门刺客伏击,主仆二人仓皇逃难的戏。 主仆二人共乘一马,即将逃进一处小树林时,刺客们眼看就要追上。 情况危急之下,为了救主,阿若舍身从马背上滚落,狼狈坠地;马匹载着载林兰心一路狂奔,进入树林,惊扰了正在树上休憩的男主角冷星。 冷星从天而降,自刺客手中救下了林兰心,也从此令她芳心暗许。 如果只是骑马的戏,倒还算安全;但涉及到坠马和狂奔的镜头,危险系数就上去了,为了女演员的安全着想,导演组决定,方琦和顾安琪只需要拍上半身和表情特写就行,马上的戏,则交给武替来完成。 化完妆,方琦来到户外拍摄现场,远远地,就看见单小贝站在树荫下,和一名工作人员焦急地争论着。 “不行,这是你们演员组工作人员的责任,我们有权利不配合!”方琦稍稍凝神,便听清了单小贝近乎尖叫的抗议声。 “请你和方小姐理解,也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工作人员态度强硬地劝道。 “不是配合不配合的问题,管理好每一位演员,确认大家的就位情况,本来就该是你们的工作。现在才来找我们接盘,太晚了!根本没办法配合!” “如果你们不配合,那耽误的就是整个剧组的进度。” 情况听起来似乎很严重? 方琦眉头微蹙,加快步伐,走到了争吵的两人身旁,“出什么事了?” “方琦姐,你来得正好!”不等工作人员亲自解释,单小贝一脸义愤填膺,抢先抱怨道:“今天担任你替身的演员临时辞演了!唐导说到处都找不到那姑娘了,派人来通知说让你今天自己拍!” “没有替身?”听说要自己坠马,方琦倒不慌张,只是微微诧异地看向演员组的那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解释,“扮演阿若的替身演员单方面违约,今早擅自离开了剧组,没和我们提前沟通过,彻底失去了联系。” “没关系,那我自己出镜也行。”方琦完全不介意。别说坠马了,骑马打战都不在话下。 单小贝一听就急了,暗想方琦爱当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居然二话不说就要亲自拍这么危险的戏。 “不行!方琦姐,这可是坠马的戏,摔破胆不说,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的。” “不会又生命危险的。博通的动作组员工都是专业的。”工作人员纠正。 “专业的剧组还会让武替跑了?”单小贝叉腰回怼,“再说了,既然是专业的戏,那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演。” “剧组没有多余的替身了。” “胡说!剧组里肯定有多余的替身!我知道你们给顾安琪安排了四名武替,给其他主演也都至少两名,凭什么不给方琦姐找个备选的来演?” “阿若有这一场武戏,原本以为一名替身就够了,哪里料到她居然违约。至于顾小姐和其他几名主演,他们一半以上是武戏,而且身上都背了十多条代言,不能有半点磕碰,准备多个替身,也是出于安全和经济利益的考虑。” 工作人员做完这番解释时,嘴角上扬,露出几分嘲笑的意味,明显是在暗示:小咖位演员就不要矫情了,还想要备用替身?想得美!本人就算上场,受点伤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不能借用一下顾安琪的演员吗?她那么多替身,和方琦姐的体型又相似,只拍背影,不会穿帮的。” “顾小姐的替身都是她自己带来的,不归剧组管。如果要借用她的武替,必须要征求本人同意才行。”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明。 “那你们倒是去和顾安琪谈啊!”单小贝心急火燎地催促。 “和我谈什么?”正说着,顾安琪和她的经纪人Diana也走进了片场。 顾安琪一身青衫白裙的古装扮相,高昂着头,施然迈步而至,斜了眼单小贝,显然对她直呼自己大名有所不满,姿态表情倒完美还原了贵妇人的矫情和傲慢。 “顾小姐,你来得正好。事情是这样的,扮演阿若的替身演员临时辞演了,我们希望方小姐能亲自上场,可是……”工作人员看了眼方琦和单小贝,眼神中透着麻烦的嫌弃,“可是她不想出镜,说和你体型差不多,希望向你借一名替身演员。” “是吗——?”顾安琪挑眉,红唇微张,故意拖长并上扬了尾音,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替身演员违约,唐导可真够倒霉,招了个没信用的人进组。不过……”顾安琪顿了两秒,眼角余光扫过方琦的脸,“我记得,阿若本身武戏也就这一场吧,替身跑了也没办法,就让演员本人撑一下场呗。” “这可是坠马的戏……”就知道这小心眼的女人不会答应!单小贝气得脸蛋直抖。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安全防护!”顾安琪硬打断单小贝,“如果换替身,又得重新化妆、戴头套、说戏,耽误的可是整个剧组的进度。再说了,演员也不能太依靠替身,那些离了替身就无法演戏的演员,连基本职业素养都没有,还谈什么拍戏?方小姐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对吧?”顾安琪冲方琦挑衅地一抬眼。 又是顾全大局,又是职业素养,顾安琪站在道德制高点,把好听的大道理都说尽了,但归根结底,就是不愿意借替身。 单小贝又气又臊,气的是顾安琪的虚伪,臊的则是,自己单方面要求重找替身,反而还得方琦被嘲讽了。 单小贝愧疚地睨了眼自家艺人,却见后者神色如常,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轻松地笑了起来。 方琦姿态恬静优雅,仿佛刚才的争执和嘲讽,都不过是一阵无所谓的轻风。 “你说得对,我的角色出了状况,理当我自己替补上场。”方琦悠悠地冲顾安琪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方小姐愿意亲自上马出镜了?”听到不用耽误拍摄了,工作人员长松了口气。 “嗯,我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麻烦带我去动作组那边,说一下今天的戏吧。” “好,方小姐这边跟我来。”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方琦优雅地转身拢袖曳摆,带着单小贝的手离开了,身姿如柳,步态翩翩,背影不带半点犹豫。 等等?就走掉了!? 方琦那个小贱人,真打算自己肉身坠马? 顾安琪傻眼了,本以为今天方琦在现场、听见武替缺席会被吓得手足无措,结果她不但不慌张,反而很爽快地就答应亲自出演。 原本的计划完全被打乱,昨晚让唐禄撤掉方琦的武替变得毫无意义。 计划落空,顾安琪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偏偏没处发泄,只能拿白眼仁瞪着方琦。 远处,摄影机旁,方琦果然 没有吵着要导演们评理,也没哭闹,而是直接找到了动作组导演周涛。 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周导不敢怠慢,立刻开始给方琦说戏。 “那小贱人真要自己演?她会骑马?”看着动作组的动向,经纪人Diana好奇地问。 “鬼才知道!”顾安琪焦躁地哼了哼。 “看她资料,好像没学过骑马,也没拍过打戏啊。”Diana滑动手机屏幕,一边搜索方琦的个人信息一边提出疑问。 “哼!不过是逞强出风头罢了!”顾安琪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眉头越拧越紧,“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祝她赶紧摔下来!早摔早超生!” —————————————————————————————— 由于方琦同意亲自出镜,原本两名替身骑马的戏,变成了她本人和顾安琪的替身共同完成了。 周导先将方琦带到了坠马的地点,凹凸不平的草地上、用石灰粉画了一个小白点,他凭空比划了一下从马上滚落的动作,详细地向方琦描述了李晖导演希望的画面效果,让她务必在做好自我保护的前提下,坠地的时候尽量自然一点、狼狈一点。 讲完了“阿若”的动作戏,周导又叫来两名武行,帮方琦双膝和右侧手肘处都绑了护具,最后,才把她带到拍摄用的马旁。 一匹高大的白马在树边拴着,马眼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见有人走近了,抬头扬蹄,嗒嗒两声轻响,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 方琦禁不住轻声喝彩,“好马!” “方小姐懂马?”周导诧异地扭头问。 老侯爷爱好收集天下名驹,什么蒙古马、西域马、川马、滇马,方琦都曾见识过,但此时只含糊回道:“一点点吧……” “你眼光真准。”周导牵过白马,宠爱地替它顺了顺毛,介绍道:“这马叫白耶,英国纯血马,博通集团专门从新加坡克芝兰马场买下的退役冠军,拍过李导四部古装片了,也算是我们剧组的御用演员了。白耶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傲,你骑它之前,得先和它磨合磨合感情,不然啊,不熟悉的人上去,立马就会被它甩下来。” “是吗?你好啊。”方琦冲白耶挥了挥手,试图表示友好,却被它丢了个白眼。 “哈哈哈,它可不吃这套美人计。我去拿点苹果过来,时间仓促,想和它拉拢关系,只能靠食物贿赂啦。”周导说完,转身就要去场外找吃的。 方琦忙阻止道,“不用。” “不用?”周导正纳闷,却见方琦的目光突然沉了下来,视线凝注,脚步放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耶正前方。 向来“生人难近”的健马,此刻突然在方琦的注视下怔住了,如受魔力,动也不动。 方琦轻轻易易地便拉了白耶的鞭索,凑上前在它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健马的表情由高傲转为温顺,伸过脑袋亲昵地蹭着方琦的脸。 “真是个乖孩子。”方琦也没多想,脚蹬马镫,翻身上了马,牵起马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哪像个娇滴滴的女演员,竟是一个矫健的女骑手,那动作,比一般的女武行都还要利索。 周导见她驯马、上马,动作一气呵成,飒爽中透着少女独有的美感,老脸禁不得也为之一红,但瞬间又朗声笑道:“方小姐原来会骑马啊?那今天的戏拍起来就更有看头了!” 39. 孤星剑9 方琦只想专注演戏,并不想过多地暴露自己在骑射拳脚方面的特长,勒住缰绳,低头含糊一笑,“以前骑过几次,也就勉强能坐稳而已……” 勉强坐稳?周涛当然不信。 马是最通灵性的动物,像白耶这种高傲的冠军纯种马,只凭一个眼神就能将它驯服,绝非新人骑手的能耐。 不过,明星都爱维持人设,方琦不承认精于骑术,可能是不想表现得太彪悍、以免破坏娇滴滴的美少女人设?周涛不是八卦的人,也没时间八卦,当下随口笑着回了句,“不太会骑也没关系,反正开机之后,有人带着你骑。” 周导朝侧后方招了招手,正在练功的武行里走出了一名古装女子,她梳着“林兰心”同款流云髻,身穿同样的翠绿色暗纹纱裙,从侧面和背后看,身材几乎和顾安琪没区别,但看正面,小眼睛高鼻头尖下巴,面相土气中带了几分刻薄。 周导指着那名武行女子,介绍道:“方小姐,这位是燕妮,顾安琪的专用替身,擅长骑马和搏击术,待会儿骑马的戏就由她带着你骑。”说完又转向燕妮,简短地说明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她要自己完成替身的戏份?”燕妮扬起头,见方琦稳如泰山地坐在白耶背上,脸上浮出厌恶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方琦友善地问候道:“我第一次拍动作戏,还请多关照了。” “第一次?”燕妮愕然更甚,阴阳怪气地瞥了眼方琦,“我看你骑得挺稳的,不需要额外关照嘛。” 方琦被刺儿得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了,燕妮是顾安琪的御用替身,算半个跟班,瞧这态度,估计也知道顾安琪不待见她,跟着站到了对立阵营里了。 周导还没察觉到气氛变僵了,自顾自地继续比划介绍着,“方小姐,待会儿骑马,你在后,燕妮在前,你只管抓紧她的腰带就行。” “可以抓腰带,但别抓太紧,业余的骑手坠马的时候肯定会紧张,别到时候把我也拽下去了。”燕妮冷声接话道。 业余?方琦心里呵呵发笑,面色却一派平静,“好,我会注意的。” 燕妮对她这种淡定的态度相当不爽,“还有,待会儿摔下马的时候,记住先在地上滚两圈,不然落在马蹄下面,像你这么瘦弱的身子,被马踏一脚,保不齐口沫横飞,肠子直接踩断……” “大白天说什么瞎话呢!”周导终于察觉到燕妮的恶意,狠狠拍了她背一巴掌,阻止她说出更多不可描述的cult场景。 身为动作组的负责人,按理说,武替演员临时违约,周导也得担一半的责任。为了避免担责,方琦亲自出镜,是当下最佳的、也是唯一的补救方案。 如果燕妮继续夸大这场戏的危险程度,把方琦吓得不敢演就糟了! 周导搓着手,抬头冲方琦报以老母亲般慈爱又安详的笑容,“方小姐你放心,白耶是一等一的好马,绝不会惊厥甩人的,而燕妮擅长骑马,骑到指定地点,她会放慢速度,助你安全坠马的,保管你完好无损地拍完这场戏。” 燕妮立马拆台道:“助她坠马可以,但安不安全我可保证不了。” 周导无语凝噎:现在不但年轻流量演员难伺候,连跟进组的替身都敢对他这种基层导演拿腔拿调了……唉……悲哀啊,真是悲哀! “没事的。”还是方琦善解人意,帮忙打圆场道:“古往今来那么多骑手,学骑术的时候都难免坠马,要掉下去都被踏死了,谁还敢学?我相信不会有危险的。” “对,方小姐说得好,真有胆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周导对方琦的好感又涨了一波。 这时,远处传来场记的喊声。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导演进场了!各单位就绪!”远处,场记大喊。 燕妮一听,抓紧马鞍,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坐在了方琦前面。 “请。”方琦微笑着将缰绳递给她。 哼。燕妮发出一声极不友好的轻哼,接过缰绳,驱马小跑进了片场。 总导演李晖见白耶载着两名女演员跑来,抬眼望去,发现其中一人居然是方琦,目光当即暗了下来,“怎么是方琦出镜?她的替身呢?” 周导赶忙跑过来解释原委,把责任全推给了演员组导演唐禄、都怪他监管下属不严才导致人员临时调换,怕背锅挨骂,还不忘补一句。 “我看方小姐身手灵活,想必亲自上场也能完成。不用替身好啊,坠马的画面感更强,直接从马背拍到地上,连剪辑都省了。” 李晖斜了周涛一眼:当导演这么多年,怎么拍效果好我还用你来教? “确定真敢演?”李晖问。 方琦点了点头。 “不怕摔下来受伤?” “若是害怕,一开始就不上马了。”方琦恬淡地笑笑。她有绝对自信,就是马翻了个四脚朝天,也绝不会伤她分毫。 “好。” 在拍了几十年武侠剧的李晖看来,这场戏其实很简单,两名女演员都没使用替身的必要,不过顾安琪咖位大、为人也矫情,不愿出镜他也不勉强;但作为屏幕新人的方琦,愿意亲自出演,倒是正中他意。 奔驰的骏马,落难的美女,必须给特写,拍实物,才能激起观影者身临其境的紧张感。 李晖拍拍马脖子,望向方琦的目光中多出几分鼓励,“那你注意安全,别摔伤了脸。” 确实,脸就是女演员的生命……方琦摸摸脸颊,鬼才导演突如其来的关心,教她受宠若惊。 只听李晖沉声续道:“要是伤了脸,会耽误我的拍摄进度,千万注意了。” 方琦:“……” ———————————————————————————————————— 李晖坐回摄像机旁,武行们将马牵到指定出发点,扮演黑曜门刺客的六名演员就位,顾安琪和扮演“冷星”的易轩则坐在各自专属的休息区待机。 一声“A”,燕妮手持缰绳,催动身下白马,带着方琦在碎石路上奔跑起来。 两名黑衣刺客在滑轨上吊着威严,追着马匹,从半空中飞身而来,另外四名则拔足狂奔,紧随两人一马身后,追赶而至。 李晖盯着摄影机的显示屏,捏紧了手中的对讲机。 镜头里,方琦没有丝毫胆怯,身体也不像首次骑马的外行人那样东摇西晃,她和“林兰心”的替身演员伏在马背上,背影纤瘦优美,随马蹄翻飞的节奏起伏。 摄影画面里,山风阵阵,扬起了两名女演员的青丝和裙摆,纱裙鲜艳的彩色,马匹无暇的白色,身后紧迫而至的黑影,在青山和蓝天之间,融成了一副跃动的绘卷。 当马匹奔到指定地点时,镜头里的方琦回头,看了一眼追赶而来的刺客,发出轻呼般的尖叫声,身形一晃,朝右侧倾斜倒去。 “五号!给方琦特写!”李晖朝对讲机低喊。 五号机位的镜头拉近,骏马载着“林兰心”跑远了,方琦则摔落在地。 她右脚着地,膝盖一跪,身体像抛出的落石般,顺着下降的趋势,朝前滚了五六圈。 紧接着,身形一定,挺直背,稳稳地半跪在了草地上。 < p>不只李晖,包括饰演刺客的配角们在内,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没错,阿若确实坠马了……但又优雅地半跪起身了! “咔咔咔——!”回过神来,李晖一通喊停。 这个落地姿势很美,给10分满分都不为过,他承认!可从马上摔下来,还能流畅地滚两圈、站定了,这是在表演跑酷吗,哪有半分坠马的狼狈效果! 李晖气冲冲赶到方琦面前,本想发怒,这里不是个人表演秀的时间! “我演错了吗?”见大导演一脸震怒,方琦茫然求教。 下颌线优美的甜美脸蛋上,一双杏眼无辜又困惑,李晖瞪视片刻,怒气没由来地消了大半。 是了,场上的是方琦,只是初次挑战动作戏的女演员,并非动作组的专业替身…… 如果专业武行这么演,那就是炫技,大错特错;对于普通女演员,却不能苛求,毕竟女孩子敢从马上摔落,已经勇气可嘉了…… 念及此,他收敛怒气,厉声点评道:“……你落地姿势不对。” 方琦眼神更迷茫了。怎么不对,不是让她摔落马?刚才她在地上连滚几圈,还不算狼狈? 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将士们从马上滚落,都是这样着地的啊,在她看来,下马之后不能立即站稳,还在地上打滚,已经很丢脸了。 “那……导演希望我怎么摔?”方琦虚心求教。 李晖眼神一沉,“我要的不是你落地平稳,而是摔得惨烈!周导没给你说戏吗?我要阿若坠马,凄惨地摔在地上,有多可怜就摔多可怜,有多痛就演出多痛,懂吗?” 方琦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让她什么防护动作都别做,直接往地上摔,摔出哭唧唧惨兮兮的表情呗。 “再来一条……”李晖顿了顿,不放心地补问:“没问题吧?” 考虑到对方是个娇滴滴的女演员,不似武行,练了一身硬骨头、同一个危险镜头能反复拍,重拍之前,最好先征求一下本人意愿。 “没问题。”方琦答得干脆,拍拍身后灰尘,她保证,“这次我一定摔到位,摔出李导你满意的效果!” 什么叫摔到我满意?怎么听着别捏得慌。李晖眉头微蹙,却见方琦满脸干劲,透着一股子娇憨的可爱,不似在说反话。 他忍俊不禁,轻笑了笑,拿对讲机轻拍拍方琦的背,“去补个妆,把裙摆上的泥渍擦干净,五分钟后,回来重拍这条。” “嗯!”方琦转身,踏着轻盈的脚步找化妆师去了,姿态全然不像才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不远处,太阳伞下,待机的顾安琪气得一把捏扁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笑!笑!笑!笑你妹!”墨镜下,顾安琪眸里射出金属器皿般硬冷的光,恼恨地盯着方琦。 好不容易说服唐禄搞走了方琦的替身,本想激怒方琦现场失态,却没料到她居然会骑马,趁机出了风头不说,还刷了一波李晖的好感! “擦,白白让方琦捡了便宜!” 顾安琪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片场上还有群演在,Diana怕被人拍到大作文章,凑过去劝道:“不用担心,这个镜头要是一直不OK,反复摔方琦几次,也够她受了。” “刚才你没看到吗?她摔下来屁事没有,很快就站起来了,皮糙肉厚的,再多摔个一百次估计也不算亏!” 不至于吧,从马上摔下来一百次,是个钢板脑袋都得破了。Diana为难地摊手,“那怎么办……” 顾安琪咬着指甲,目光晦暗像灌了浓墨……突然,她眼珠一转,发出冷笑,“帮我把燕妮叫过来。” 40. 孤星剑10 休息结束,22场3A镜,第二次,准备开拍。 方琦再次翻身上马,骑在身前的燕妮回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这眼神感觉比休息之前还要凶恶,方琦忍不住问:“怎么?” “没什么。”燕妮冷哼一声,“你果然会骑马,难怪这种危险戏也敢亲身出镜。” “这不是没办法吗。” “呵呵……是不得已还是想出风头?” 方琦听出了明显的讥讽之意,沉声反问:“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燕妮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就觉得你们正牌演员待遇真是好。简简单单的坠马戏,本人出镜就能被吹出彩虹屁来,拍砸了还不用担心被骂,连李大导演都会给特别优待,换作我们这些武替,可能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方琦愕然,“不至于吧。看你刚才和周导聊天时,态度挺硬气的啊。” “周导卖的是顾安琪的面子,又不是我……”燕妮眉心一紧,语气越加冰冷,听不出是惆怅还是嫌恶。 方琦猜她闯荡娱乐圈四五年、只能演顾安琪的替身,或许心态有些扭曲,说话难免不太中听,便沉默不再多搭理。 此时场记通知开机,各单位再次进入状态。 “准备好了吗?”燕妮扭头问。 “嗯。”方琦拢了拢裙摆。 “这次别再演砸了,好好往地上摔!” “……”是错觉吗?燕妮态度不但恶劣,还隐隐多了一丝杀气。 “怎么,怕了?” 方琦微笑,“这倒没有。” “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害怕放弃还来得及。” “真没有。” “好!看你能嘴硬到什么程度!”燕妮目光猛地黯了下去,拎紧缰绳,双腿一夹。 “驾!” □□的白耶得了令,当即迈步飞奔起来。 方琦伏在马背上,只听风声呼啸,两边的景色不断倒退,地面上扬起的尘土几乎淹没了马蹄。 太快了!比上一条拍摄时的马速快出了太多! 方琦精通骑术,刚一出发,立即发现不对劲。 白耶是比赛用的良驹,提速后,在千米以内的距离很难降下来。 周导曾特意提醒过燕妮,不能放任白耶狂奔,以免速度降不下来,然而,此时方琦却明显察觉到了身前人在故意抖动缰绳、加快马速。 “速度太快,后面其他演员追不上了。”方琦回望一眼马屁股后面落下的武行们,小声提示燕妮。 燕妮好似没听见,反而再次催动马匹。 山风似狂浪般袭来,方琦瞥了眼两旁滚滚的尘土,想不通燕妮为何一反常态,不顾导演的安排擅自提速? 眼看快到指定地点了,马匹还是没有减速趋势,倒是燕妮低喊了一声“下去!”,尽心尽责地提示方琦该坠马了。 “太快了!”迎着滚滚的狂风,方琦不满地抗议。 “你跌下去都能站稳,这种速度有问题吗!”燕妮的回答刻薄依旧。 “可……” “怎么!”燕妮压低了讥讽的腔调,冷笑道:“现在知道认怂了?!镜头拍着呢,晚了!” 镜头?方琦视线一斜,果然瞥见移动摄像车追上来了,如果犹犹豫豫地不跳,现场几十号人都得跟着她再重拍一次。 跳就跳,谁怕谁! 意识到燕妮故意刁难,方琦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情况紧急,没时间找燕妮理论,她把心一横,调整好情绪,再回首时,便进入了“阿若”在的状态。 方琦紧张回望身后追兵,表情惊慌,轻咬下唇,像是为了解救自家小姐、赌上全部的勇气下定了决心,身形毅然往□□斜,飞身跌下马去。 换作普通人,这种速度早就吓腿软了,哪还有胆子往下跳;然而方琦一通骑术、二懂得防护的功夫,又憋了一口怒气,索性将错就错接着往下演了。 离开马背的瞬间,她臀部暗暗用力,打算先用小腿和膝盖着地,然后上半身摔在草地上,演出无防备的跌落感。 远处,传来李晖导演提醒“给特写”的指示,一切都在方琦的掌握中。 可是!就在身体悬空的一瞬,突然,小腿后侧传来剧痛。 钻心的剧痛,打乱了平衡,方琦的右腿一歪,连带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坠落。 是燕妮!燕妮踢了她一脚!? 擅自加速也就算了,居然还使阴招伤她,若稍有闪失,会出人命的! 仓皇中,方琦回望马匹疾奔而去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然而,燕妮并未回首、也不会回首,只留下疾奔离去的背影。 “咚”地巨响,方琦头身颠倒,脖子一歪,肩膀斜拧,脸蛋重重地拍在了地上,紧接着,身体也狠狠地摔落。 现场所有人看得心惊胆战,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发出无声的惊叹:方琦太拼了,摔这么逼真,货真价实地拿生命演戏啊…… 反派的龙套们追着马匹远去了,摄像机继续拍摄。 这时,影帝易轩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李晖身边,透过监视器凝神看了两秒,忍不住出声提醒:“李导,这落地的姿势,不像演的,倒像是出事故了啊……” “哈?”单小贝在后排听得真切,推开工作人员挤上前来。 监视器里,方琦的身形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 “方琦姐——!”单小贝最先反应过来,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 一声起,还没喊出第二声,就听旁边的周导以更大嗓门嚷问:“事故?什么事故!” “方琦姐真摔下马了!”单小贝急得直跳脚。 周导吓得咋咋呼呼地高喊,“那岂不是出人命了!” 听到出人命了,现场顿时炸开锅,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什么神仙演技,能摔得那么逼真!” “这一摔,没伤着脑袋也破相了吧。” “破相算好的了,方琦娇滴滴的一姑娘,搞不好后果更严重……” 大家一边议论,一边观望远处草地上、趴着一动不动的方琦,就连向来淡定的易轩,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张望她的情况。 担忧归担忧,按照片场规定,只要总导演不发话,拍摄就不中断,任何人都不能贸然闯入镜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救人!”单小贝却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抬脚就要往现场冲——方琦是她跟的第一个明星,拍的又是第一部电影,如果真摔毁了容,甚至半身不遂了,不仅方琦的演艺生涯毁了,她单小贝今后的职业生涯也呜呼了。 “都给我安静!”终于,李晖导演发话了。 站在演艺圈顶峰的导演都自带控场技能,低沉的嗓音一吼,虽不宏亮,却是平地一声雷惊雷,立刻震慑住了骚动的人群,单小贝也骇得立在了原地。 “4号、7号摄像机,继续拍全景,5号,给方琦一个特写。”举着对讲机,李晖冷静地指挥拍摄。 “还拍?都出事故了还拍!你是……”单小贝快急哭了。 “闭嘴!安静!”李晖甩出凌厉眼神。 单小贝被瞪得膝盖一软,双方地位悬殊太大,李晖只需弹个指头,就能让她这辈子都滚出演艺圈。单小贝意识到这点,咽了咽口水,把“魔鬼吗”三个字生吞了回去。 无人敢再发声,所有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方琦趴着的身影上。 像是感应到了摄像机的特写镜头和众人的视线,突然,远处草地上,方琦动了动。 骏马已经载着“林兰心”、向着小树林奔去了,追赶的刺客也离开了镜头。 广袤的草地上,坠落在地的鹅黄身影软软地趴着,身姿纤细,四肢无力垂散,像是使出了全部力气般,手臂缓缓抬起,在空中颤抖了几下,终于,带动脖子,扬起了头颅,对着“林兰心”远去的方向,艰难地喘着幽幽气息,嘴唇微弱,发出一声虚弱急切的呼喊。 “小、小姐……快……快逃……” 李晖盯着显示屏里的特写,面色平静,五指却已激动得捏紧,差点没把对讲机捏碎。 很好!他赌赢了!方琦没受伤! 他果然没看走眼,方琦敢亲自出镜,敢拍第二条,就不会是个不经摔的弱女子!更惊喜的是,那种马速上摔下来,她不但确保了自身安全,还高质量地完成了表演,对于非科班出身的人来说,实属难得! “CUT!”喊出结束的时候,李晖的声音久违地发出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因为方琦的平安而感动,“这条过了!” 拍摄工作圆满结束。 远处,方琦支撑起身,半跪在地,查看身上的伤势,工作人员们见她还能动弹,没有性命危险,赞叹之余,都松了一口气。 单小贝的情绪由暴雨转晴,切身体会了“人生大起大落好不刺激”的精髓。 她发起百米冲刺,赶到方琦身边,确认自家艺人没有骨折挫伤流血,脸也没破相,眼眶一酸,一个熊抱上去。 “方琦姐,你没事太好了!刚才看着跟真摔晕了似的,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真吓死个人了,害我差点要冲进现场了!” 方琦听她说得情真意切,心下感动,“对不起。我当时趴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怎么接着往下演,没想吓到你了。” “不用抱歉,我就说说而已,你刚才的表演看着吓人,但实在是——太太太太给力了!” “谢谢。” “你不但亲自出演,而且只两条就通过了,我要是李导,一定给你疯狂打call,发红包发到手软!” 方琦也没料到自己两条就能过,高兴之余,猛想起刚才马背上的危机,不由得脸色一僵。 “燕妮呢?”她问。 “谁?”单小贝表示不认识。 “就是刚才和我共演的那名武替。” “演林兰心的那位吗?”单小贝张望了一圈,摇头道:“好像还在小树林里没出来?李导喊咔的时候,她好像就地留在那边了。怎么,方琦姐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 燕妮那一踢用了狠劲,方琦小腿后侧正隐隐作疼,估计已经肿起来了。 她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燕妮加快马速并踹那一脚,肯定铁了心要害她,只是不知是自愿为之,还是被顾安琪唆使。 “要我去帮你叫她过来吗?”单小贝贴心地问。 “不用。”方琦嘴角勾出一丝冷意。 若是言语和交往中的冷暴力,为了拍戏,她能忍受;但如果有心要害她性命,那就别怪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方琦眸底浮起晦暗不明的怒气,“我待会儿自己去找她就行。” 正说着话,李晖带着及急救组的两名医生走了过来,面色平静如常。 单小贝一看,满心怨念:剧组差点发生命案,李晖不但把拍摄优先级放在第一位、拦着大家不让救人,事后还一脸心安理得的淡定,难怪圈子里给他安的名号不是“天才”,而是“鬼才”,每年送进医院的演员连起来绕影视城三圈都还有多,可一堆大咖演员还是争着要拍他的戏。 急救医生来到方琦面前,开始检查她的伤势。 在外人看来,她是头朝下、毫无防备地跌落,但凭借极佳的反应力和扎实的轻功功底,在落地前,方琦迅速以手掌撑地,辅以内力,其实并未受到冲击。 急救员不知其中原委,只听旁人描述了方琦落地的惨状,却见她未收重伤、只肿了小腿,禁不住啧啧惊叹,这是物理学和医学的奇迹! 方琦不置可否地笑笑,“托大家的福,运气好而已。” 两名急救人员有丰富的外伤处理经验,打开医药箱,冰敷、上药,迅速帮方琦的小腿做了简单的处理。 “李导,这条拍得你满意吗?”趁着治疗的间隙,方琦仰头笑问。 李晖淡声回道:“不错,马速很快,摔下来的瞬间,画面魄力和冲击力到位。” 看来,燕妮为了害她而提高的速度,反而歪打正着合了李导的意。 方琦心底苦笑了笑,“那我演技如何?” “演得一般,动作多余,表情夸张,台词咬字不够清晰,整体缺少美感。” “啊……”方琦失望得如同当头淋了一盆冷水,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连急救人员看了都忍不住撇嘴,觉得李导说话太钢铁直男了。 “好吧……那要不……”方琦咬咬牙,把头一仰,“再来一条?”导演不满意,她索性奉陪到底。 李晖挑眉,“怎么?你天生扛摔?” “倒不是,就是想拍出您预期的效果。” 她双瞳晶莹,闪烁着诚恳的光芒,面如春日旭阳,令人见之暖心,活灵活现就是原著里走出的阿若。李晖惜才之心顿起,终于松软了态度,换上了缓和的口吻,“刚才那条,其实你已经超我预期发挥了,台词和表情都是抠细节的活儿,不是重拍就能演好的,今天不用再来了。” 顿了顿,他佯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单小贝,“再说了,刚才那一摔,你助理已经快把我耳朵吼聋了。那种尖叫鸡一样的噪声,我也不想二次体验了。” 这么说来,刚才趴地上的时候,好像确实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尖叫。方琦看了看单小贝,发现她被点名批评之后,脸红得像火烧的苹果似的。 \"让李导见笑了,都怪我,太不淡定了……\"单小贝低头一顿忏悔,恨不得就地挖个缝钻进去。 处理好伤口后,谨慎起见,急救人员提议送方琦去附近医院拍个片,以防摔出了内伤。 “不用这么麻烦吧……”方琦摸了摸小腿,确信自己是被燕妮提伤的,摔下马倒没什么毛病。 “麻烦吗?”李晖沉声提醒,“演员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就算表面没事,毕竟是坠马了,去医院查一下应该的。” “今晚还有演技指导课……” 李晖冷声打断,“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养伤,这期间的例会和指导课都不用来了。” “啊?”方琦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特殊待遇。 单小贝在一旁脱口而出地感慨:“这么好!?” 李晖扭过头,“怎么?我平时虐待演员了?” “没有没有。”单小贝想抽自己个大嘴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呃……那个……那啥……” 没等她把话编完,李晖剑眉一挑,转身踏步而去,着手下一场的拍摄去了。 下一场,是冷星潇洒登场、救下林兰心。 方琦的目光追随李晖离去的背影,落在了他说戏的对象、顾安琪身上。 本想从眼神中窥探顾安琪的立场,但她坦然地站在现场,面上宛如戴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面具,始终保持标准微笑,专注听李晖和易轩说话,并未察觉到方琦的目光,也没对提到先前的事故,仿佛一切和她毫无干系。 真是她指使的吗…… 还是说,是自己想多了…… 方琦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现场,然而,害她受伤的燕妮却再没出现过。 41. 孤星剑11 将方琦踢下了马,燕妮骑着白耶,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小树林,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拍戏。 那一脚下去的触感还残留在足底,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那种马速下无防备地坠马,方琦怎么着也得昏迷个十天半个月了吧……主演受伤,拍摄工作估计也会中断…… 彼此间无冤无仇,燕妮也不想害她;但是顾安琪为人独断专横,安排身边人做的事情,容不得任何拒绝和质疑,刀山火海也得执行,否则就打入黑名单,终身都再无出头之日。 都是被逼的!要怪就怪顾安琪吧! 燕妮这样想着,罪恶感稍稍减弱了一些。 回望身后,扮演“黑曜门徒”的反派们都已经回现场了,小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也看不清林外的任何动静。 演员意外坠马,这是重大事故,现场肯定炸开锅了……现在回去的话,自己作为当事人,肯定会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事故当时的情况,该怎么说……才能撇清关系,搞得像是意外呢…… 等等,万一……方琦命大,没有摔晕,会不会跳出来指认是自己踢了她一脚。 犹豫再三,燕妮决定暂时不回去现场,躲在树林里先想好推卸责任的借口,等有人来问责了,再见机行事。 她翻身下马,将白耶的缰绳松开,放它自行回去了,自己则站在树林里琢磨该怎么撒谎。 正想得专注,突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以为是白耶又跑回来了,扭头一望,却看到了顾安琪和Diana出现。 “A姐!”看到自家老板出现,燕妮赶紧迎上前去讨功劳,“方琦她……”是不是已经摔晕了! 话没问完,眼角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右脸扎扎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暗黄的脸颊浮出五道细长的血痕,燕妮捂脸,震惊地回望顾安琪。 “废物!”顾安琪直眉瞪眼,嫣红的嘴唇艳得好似刚吸了人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还能指望你帮我做什么!” “怎、怎么……”在跋扈的顾安琪面前,燕妮怂成了一只唯唯诺诺的绵羊。 “还有脸问!?”顾安琪咬牙切齿地呵骂。 Diana站在一旁扶额,哎呀呀呀,怎么搞的,自家小花的暴脾气怎么又上来了,对方虽然只是个不重要的小替身,但万一哪天想不通,把她私下发火的模样捅出去了,多难听啊! Diana替顾安琪顺了顺气,转脸责问燕妮,“不是让你干扰方琦吗?为什么不照做。” “我照做了啊。”燕妮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凑上前两步,哭丧着脸向顾安琪表忠心,“怎么,方琦没摔晕,没受伤?” Diana摇了摇头,“没晕!受伤倒不知道,伤了估计也是小伤,反正刚才那条戏过了。” “不可能吧……我明明加快了马速,还踢了她一脚……无预兆的情况下挨上那么一脚,专业动作演员都扛不住!” “你踢了她一脚?” “对!”燕妮重重地点头,“A姐不是吩咐我想办法扯她后腿,最好能让她短时间都拍不了戏吗?我就先加快了马速,又踢了她一脚。有裙子遮盖,你们在监视器那边可能看不清楚,但我确定踢在她小腿上了!” 回想方才的场景,Diana错愕不已,“这么说来,坠马的戏她演那么逼真,都是因为你踢了她一脚?” “哈?逼真!?”燕妮也懵圈了,完全没料到反而给方琦做了嫁衣。 被踢下马的后果相当危险,这种情况下方琦都能毫发无伤地把戏演完,果然有两把刷子的,不但功夫底子过硬,还有强运伴身……Diana正要感慨,扭头一看,却见自家小花脸已经狰狞得宛如罗刹鬼俯身了。 “该死的方琦!又让她捡了便宜!”顾安琪弓着背,猛咬指甲,恶声恶气地嘟囔:“生命力顽强得跟小强一样,太tmd气人了!” 跟顾安琪几年,燕妮也知道她脾气不好,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可哪里见过如此失控的可怖表情,骇得合不拢嘴,连退了两步。 Diana忙挽过顾安琪的胳膊,“好了好了,先别想了,没成功就没成功呗,下一场戏就该你出镜了,有什么拍完了戏再说。” 说完拉着骂骂咧咧的顾安琪走掉了,留下燕妮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下一场戏的打斗声和喧闹声,燕妮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再在这里站下去也不是办法,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酒店房间。 得知方琦没受伤的最初,她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毕竟人没事、就能免去追责的麻烦;但看到顾安琪气成那样,她又隐隐地觉得,自己或许惹到更大的麻烦了…… 燕妮瘫在沙发上,拉开一罐啤酒,烦闷地往嘴里猛灌,心想这一切也不能全怪她,要怪该怪方琦运气太好了! 等顾安琪今天拍完戏了,去她房间毕恭毕敬地认个错吧!拿定主义,燕妮一边继续喝酒,一边玩手机。 转眼等到了晚上,这期间剧组没人来找过她,Diana的电话也接不通。见时间不早了,燕妮坐起身,打算直接去敲顾安琪房间的门,拉开门正要出去,却见Diana朝着她房间走来。 “Diana姐……?”顾安琪的经纪人虽然能干又利落,脾气却温和得多,燕妮忙讨好地问:“A姐今天的戏拍完了?” “嗯。”Diana扫了眼走廊,确认没人看见她出现在这里,快步走进了燕妮的房间。 “那我方便去她房间一趟吗?今天的事……是我办事不到位,想道个歉。”燕妮跟在Diana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 燕妮欣喜地抬眼,“A姐不生气了?” Diana没回答,从包里摸出个厚厚的大信封,扫开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罐,放在了桌上。 “姐……这是什么……?”燕妮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和安琪在《孤星剑》里的合作,到此为止了。”Diana拍了拍信封,“这笔钱是安琪给你的辛苦费,至于工资,过两天也会按天数一分不少地打在你卡上的。” 这是要赶她走? 燕妮脸色刷地白了,她和顾安琪合作多年,每次都是在剧组陪到杀青最后,如今却临时解约……这就表示,顾安琪这次是真生气了,不再信任她了…… “姐,别这样!我已经在反省了啊!” 替身这个行当,一堆人等着和顾安琪签约,一旦被踢走了,很快就会被新人所取代。 燕妮扯着Diana的大臂,哀求道:“你看,但凡A姐吩咐我做的事情,我都很努力在做……不管是这次踢方琦下马,还是之前在剧组里散播她被包养的八卦,我都尽心尽力地照办了啊!” “我知道你很听话。”Diana不着痕迹地甩开了燕妮的手。 “能不能不赶我走?” “燕妮,叫你离开剧组,也是为了你好。今天这场戏,表面上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方琦也没说什么,但你毕竟踢了她一脚,她身上也有伤,如果较真追责起来,告到李导那里去,故意伤人的罪名你肯定是逃不掉的。” “啊……那、那我怎么办?” “现在就走,在有人问起来之前,立马离开!”Diana循循善诱地劝道:“被圈子里的人知道你故意伤害过演员,今后作为武行的名声就烂了吧?最好的办法就是立马离开剧组,避风头。” 名声烂掉?Diana不提还好,一提燕妮就来气: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保A姐的名声啊?” “你说什么!?”Diana细眉微蹙。 “毕竟是A姐指使我干的,你们着急赶我离组,是怕李导问责起来,我把A姐供出来吧!如果我离开了,就算剧组想事后追责也找不到证人了。” “燕妮!”目的被说破,Diana双手交叉在胸前,斜瞪出一道寒光:“不要忘了,这几年来,你比一般武行混得有面子,拿的钱更多,都是仰仗了谁!人出来做事,要懂得感恩!” 感恩吗……呵呵……无非是找块遮羞布罢了。 话说至此,哀求只是徒劳,燕妮知道,事情不会再有转机了,她塌下腰,颓败地拿起信封,“……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刚才的话,别告诉任何人,就当是你个人擅自离组。离开之后,手机也先关闭一段时间。”Diana指了指她怀里的信封,“拿着这笔钱出去玩一圈吧。\" 信封很厚很沉,燕妮估摸里面至少塞了十万块。她掂了掂信封,突然想到了什么,“……方琦的替身擅自离组,逼得她非得亲自出演,也是A姐安排的吧?” Diana眼底透出一丝凶光,“无关问题别多问!”说完一甩手,大踏步走到门口,准备离去。 “记住,赶紧收拾东西!等再晚点,大家都回房了,你就趁没人离组。导演和负责人那边问起来,我会帮你解释的。” —————————————————— 午夜12点正,燕妮背起她的旅行背包,借着酒意,愤懑地离开了拍摄基地。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收工了,空无一人的仿古街道上,透着一股陌生的死寂。 “这么晚,着急去哪?” 刚走到路口,一块崭新的古老牌坊下传来清亮的女声,抬眼望去,石柱后方走出一抹窈窕修长的身影,正是方琦。 “和你无关,让开!” 燕妮被赶出了剧组,前途未卜,心里正烦,看见方琦,气不打一处来:TMD,都怪你这女人皮糙肉厚,那种速度的马背上摔下去都没事,害得顾安琪认为我办事不力! 她酒劲上来,越想越火大,走到方琦面前,撞开她的肩膀,径直朝H市的方向走去。 方琦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抓住了燕妮的肩膀,“白天为什么害我?这个问题和我有关了吧。” 顾安琪质问也就算了,你方琦何德何能来审问我?瞥了眼肩上纤瘦的五指,燕妮不屑地哼了哼,“听不懂你在瞎逼逼什么。” 她的体型虽然接近顾安琪,但常年锻炼的缘故,肌肉相当壮实,对照方琦清瘦的身形,按理说,只需侧身就能将方琦的五指甩开。 然而,燕妮动了动身体,却没甩掉方琦的手,反而连身体也动弹不了。 “你……”一滴冷汗落下,燕妮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到高手了。 “回答我!” 这一声厉吼气息十足,燕妮隐隐察觉到,身前人似乎和白天片场那个乖巧的女演员不太一样。 “凭、凭什么说我害你,你人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事,不代表你无辜。白天拍戏的时候,马速是怎么回事,踢我那一脚又算怎么回事?” 想起背包里那沓厚厚的信封和Diana的叮嘱,燕妮狡辩道:“演动作戏难免会有意外,遇点惊吓就赖搭档头上,你也太可笑了吧!” “不承认是吧?那好,我换个问题,你之所以要害我,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你!”“!”没想到方琦如此敏锐,燕妮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是顾安琪,对吧?” “胡说!”居然直接点出了幕后主使,燕妮慌忙否认道:“白天的事是我自愿做的,和顾、顾安琪屁相干!” “那你承认是故意害我了?”方琦抿了抿嘴,淡淡的声音,有许些森然。 擦,被绕进去了!燕妮一咂嘴,看在背包里钱的份上,索性把锅背了下来。 “没错,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明明只是个花瓶,却能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和角色,凭什么!今天让我逮着了机会,当然要整治你!” “我招惹过你?得罪过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不妨碍我讨厌你!” “……是吗?”方琦目光锐利,缓缓扫过顾安琪留在燕妮脸上的巴掌印,“那右脸颊的血痕,是怎么回事?” 燕妮表情一滞,“我脸痒,自己挠伤的,不行吗!”下意识抬手去遮,却发现方琦虽只抓了她的肩膀、但全身都像被法术定住了、无法动弹。 被挟制住的感觉太不爽,燕妮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告诉你吧,别说这次了,之前剧组传你被包养的传言,也是我放出去的!怎么样,有本事你报复我啊!是,你是有点功夫,不信你还敢弄死我……” 方琦一愣,眼神随即冷了下去,射出两道寒霜。她松开搭在燕妮肩上的右手,飞快地一扬。 “咳……”燕妮话没说完,感觉肩头一轻,喉间锁紧,嘴里的话混着呼吸被卡住了。 脑子里“轰”地空白一片,视线下移,只见一只纤细的手紧扼在脖子上,燕妮惊恐地抬眼,气得要对方琦破口大骂,却只憋出一串卡气声。 往常那副恬淡可人的神态从方琦面上褪去,她用一种玩味得近乎残忍的眼神盯着燕妮,“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提出这种自找死的要求。” 说着,脸色一寒,一股愈加浓烈的杀气直逼过来,“既然是本人亲口要求的,就送你一程吧。”她声调森然,霎时间教人如坠冰窟,全身血液都要冻结。 方琦右手臂渐渐用力,明明水嫩得像青葱一样的五指,力量却强得像钢钳,掐在燕妮脖子上,轻描淡写地便将她整个人都拎离了地面。 双脚悬空,身体失去控制,燕妮干武替、拍戏多年,从未感觉死亡如此近,近到只有一手之隔, “我、我……错了,放……放过我……”求生本能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嗓子里挤出求饶的话。 “不想死了?”方琦声音漠然,眼神冷峻清澈,既蕴涵着一份见惯了生死的从容,又有一份杀人如探囊取物的无情,教人不禁怀疑,白天看到的谦逊乖乖女都是假象,现在凛然肃杀的女死神,才是方琦的本来面目。 “不了……求……求你……” 燕妮的双脚在半空胡乱挣扎,眼里爆出血丝,就在她吊着一口气、以为真会被杀死的瞬间,掐在颈间的五指突然松开了。 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半身朝后仰去,背包上的按扣被撞开,信封甩了出来,一张张钞票飘散在硬冷的马路上,落出一地狼狈。 燕妮无暇捡钱,疲惫地趴在地上,贪婪地喘息着黑夜里新鲜而幽凉的空气。 这个疯子!猛喘几口气之后,稍稍缓过劲,燕妮回头瞪视方琦一眼,却不敢骂出口。 像是看穿了她的愤怒,方琦平静地说:“刚才是还你上午那一踢的,这下扯平了。” 扯平个JB!上午你摔下去屁事没有,刚才却在杀人的边缘试探、差点把老娘给弄死了!燕妮心底狂飙脏话,咬牙切齿地问:“现在你满意了?” 方琦不置可否地勾了勾粉唇,“说起来,上午还得感谢你添乱,我才能拍出导演要求的坠马效果。” “你的感谢我受不起,能放我走了吗?”白天应付顾安琪,晚上还得面对方琦,太心累了。燕妮趴在地上,机械地去捡地上的钞票。 方琦扫了眼地上零零散散的红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做的那些,真不是顾安琪指使的?” “不是。” “看着我回答!” “不是!”燕妮仰望着方琦肃杀的脸庞,攥紧了掌心里的红纸,生怕没了钱给的勇气、一不小心就把顾安琪给出卖了。 对她而言,方琦报复的模样固然可怕,但凭借狠辣和怀柔手段在演艺圈闯出一番地位的顾安琪更是恐怖,万万不能背叛和得罪。 对视须臾,方琦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回复了往常恬淡的模样,“好。”她轻牵唇瓣,了然地笑了笑。 白天拍戏的时候,燕妮没认真看过方琦的长相;刚才被胁迫,也不敢细看;现下见方琦一笑,甜美的五官下,透出浑然天成的凛然英气,银白的月光映在双瞳中,坚毅而清亮,仿佛这世间所有无谓的伪装,都能被看透。 “都是我自愿的,没人指使,信不信随便!”被那双清冽的眼睛看得发虚,燕妮低下头,拾起最后几张钞票,塞进背包里。“我要走了!”她背起包,仓皇蹲着退了几步,直到退到距方琦三米外的安全范围,才站起身来。 “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你不准再追上来!”转过身,燕妮逃命般地撒开腿,朝大路的尽头跑去,然后,扭头,看了眼方琦是否有追上来。 此时,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头顶的明月,路边挺立的路灯透出冰冷的白光,方琦修长的身形在灯下拉出一道欣长的剪影,面庞逆光晦暗不明,那双深棕色的杏眼中,透出一丝同情和怜悯…… 42. 孤星剑12 得了李导亲口承诺的三天假期,方琦心安理得地进入了“以宅养生”的off模式。但假期第一天,单小贝照常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就钻进了厨房忙活,撸起袖子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放假啦!大吃大喝大补起来吧!” 方琦见桌上摆了丰盛的早点,有粥、鸡蛋,火腿切片,吐司,芝士,闻了闻厨房里正飘出的馨甜香气,知道锅里还煲着燕窝,忍不住提醒说:“就算这几天不出镜,也不能放开肚子吃啊,脸吃圆了李导会骂的。” “放心,都是低糖食物,燕窝也是用雪梨作盅、加的红枣,没放半颗冰糖,纯天然糖,保你吃多了只会美、不会胖。” 方琦挑不出毛病,便调侃说“放假真好,伙食开得比工作的时候还好。” “毕竟是受伤了嘛,当然得好好补补。再说了,方琦姐你这两月拍戏特别拼,精神一直很紧张,脸颊肉都憔悴得凹下去了,必须得趁这三天努力补一补,多长点肉气色才会红润,后续的镜头里才能美美哒。” 说是“受伤”,其实不过是被燕妮踢出的小淤青,砍头都经历过了,这点小伤,方琦压根不放在眼里。 不过,《孤星剑》剧组拍摄严格、行程紧张,就算演员某天没戏,也得开会、讨论剧本和上培训课,作为新人演员,方琦为了不拖剧组后腿,开机以来、每天都绷着一根弦在配合剧组安排,紧张程度堪比胶着的持久战。 她性格要强又独立,天天超负荷地跟进拍摄工作,还得抽空经营剧组人际关系,身体和精神状态快透支了,却从没在人前抱怨过半分,现下听单小贝主动说起,心下微微诧异,没想小助理如此心细,一直都看在眼里。 \"谢谢你……这么贴心……\"方琦动容地说。 “哎,凭我们俩的关系,还用说这些!”单小贝顿了顿,合掌笑道:“对了,补气血的话,除了燕窝,鸡汤也不错,我去H市的超市转转,给你挑只老母鸡回来煲汤吧!” 说着也不听食客的意见,指了指锅里燕窝,“方琦姐你先吃着,我很快就回来。”拿起车钥匙一阵风似的出门了。 房间瞬间安静,方琦一个人得了清净倒也自在,吃了早点和燕窝,懒洋洋躺上床,翻开孤星剑的来看,没一会儿,睡意袭来,正昏沉沉要闭眼时,客厅外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方琦估摸着小贝该回来了,也没多想,抬眼说了声,“进来吧。” 大门外进来一串轻盈的脚步,穿过客厅,推门进了她的卧室,方琦抬眼望去,吓一跳——是闵霖! “你怎么来了?”睡意瞬间全无,方琦嗖地从靠垫上直起身来,双目射出戒备的光。 “诶,看见我不开心吗?”没见到预想中的欣喜表情,闵霖胶布一滞,阳光帅气的脸上瞬间染了失落。 “啊?”方琦也是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开心,倒不如说,她觉得闵霖的突然造访很唐突啊! 察觉到对方的局促和疏离,大大咧咧的闵霖也有点羞涩了。 他以为方琦是怕被拍到、传出去被粉丝泼脏水,忙指了指大门外,“别、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经纪人就在门口。” 方琦越过房间门和客厅大门,望向走廊,果然站了个胖乎乎的、穿深蓝西装的身影,此前在片场和开会的时候也见过,确实是跟在闵霖身后的人。 她心里踏实了些,“你经纪人为什么不进来?” “虽然是临时下榻的酒店,但他一个大男人,进女演员的闺房总归不太好。” 方琦无语,甩去一个“那您进女孩子房间就好了吗”的质疑眼神。 闵霖假装没看到,恢复了平常友善随性的模样,“听说你昨天拍戏的时候坠马受伤了,我是特意来慰问你的。” \"啊?\" 方琦饰演的阿若和闵霖几乎没有对手戏,和易轩却常在片场见面。 影帝本人的性格、和公众镜头前展现的人设一模一样:沉默而严肃,说话只谈剧本和角色,绝不进行多余的人际交互。 单听闵霖说起,方琦根本想象不出易轩会私下和人闲聊片场见闻,但他确实就告诉给闵霖了……呃……该说是闵霖太招人亲近了,还是两人关系太铁了? “只是轻伤,就小腿上磕出点淤青而已。” “是被磕到了啊?”闵霖挑眉,从兜里掏出一瓶进口的喷雾,“易轩说你拍摄时出事故了,马儿奔跑的时候从背上摔下来,我以为怎么也得伤筋动骨,就带了瓶帮助筋骨愈合的喷雾来……” “事故?易影帝这么说的?”方琦忍不住打断。 “是啊。”聊天的重点不应该是手里这只喷雾吗?闵霖有点不开心了,但还是认真地回道:“他说你摔下去那一下表情挺狼狈的,看起来伤得不轻。”然后又不甘心地摇了摇手里写满英文的小瓶,“如果只是小磕小碰,那当然最好了,但药都拿来了,你就收下吧。这是我在纽约学舞蹈导师送的,特别管用……” 闵霖噼里啪啦地介绍起他的一片心意,方琦表面上保持微笑、认真倾听,心下却暗暗佩服易轩。 影帝不愧是影帝,只凭一眼,就能分清了演技和真实。明明现场其他人都没发现那是场事故,她摔下去只是演技;只有易轩发现了她是真摔…… 正想得出神,只听闵霖把话题一转,“你从马上摔下来,怎么会伤到小腿啊?”他将喷雾放在了方琦房间的实木书桌上,拉出椅子,朝床的方向一转,顺势坐了下来。 诶,怎么还坐下了,看这架势,岂不是还打算亲切交流一番?方琦无奈,只能起身坐到床边,面对面地说:“大概是落地的时候,被石头磕到了。” “我是说,你功夫那么好,不应该受伤的啊。” 方琦表情冻住了,含糊地否认道:“我这么细胳膊细腿的,又虚弱……哪里像是会功夫的……更谈不上好坏……” “不用谦虚啦,上次你帮我捡手机我就看出来了,你绝对是练过的。诶,你可别说那次是碰巧接住的,我不会相信的!再说了,没点真本事和底气,你敢自己演这场坠马戏?现在演艺圈所有一二三流女演员拎出来问一圈,估计都没人有这胆子吧。” “……”方琦抿紧唇线,无话反驳。 屋里的气氛沉了下去,闵霖忙摆手解释道:“别误会,我来不是为了考察你身份的……对了,你看过奥特曼和假面战士吗?” “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看特摄片了,里面的战士都是普通人变的,虽然每代变身的方式不一样,但大部分只要拿出变身器,就能成为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把怪兽赶出他们的城市,甚至赶出地球!”提到特摄片,闵霖眼里像是落入了千万繁星,整个都闪耀了。 “所以……”方琦不明就里地反问:“你觉得我会变身?会打怪兽?” “不是,我的意思是,看人做事,不能以外貌取舍。虽然你看起来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漂亮女孩,但说不定内在是蕴含了superpower的大英雄呢!” 闵霖越说越激动,索性挪坐到了床边,脸离方琦只有一尺不到。 太近了!!! 方琦的呼吸陡然紧窒,背上开始发热冒汗,心跳也因恐惧而加速。 完了!男性恐惧症又发病了!可是……房门大敞着,并非密闭空间,外面还有闵霖的经纪人在,按理说不应该犯病啊! 难道是因为闵霖忽然凑得太近了? 方琦赶紧起身,坐到了对面闵霖坐过的椅子上,“你想多了!” “特摄片里的英雄们被识破身份了,也都是这么搪塞的。”闵霖跟着起身,弯下腰,双手掌伸出,撑在方琦左右肩侧的椅背上。 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忽地放大,黑亮有神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方琦不但不心动,反而头皮发麻、像爬满了千万只蚂蚁。 “真不是!”她被困在椅子上,左右都无路可逃,索性别过脸,尽量不和闵霖对视;后者见状,反而来了逗她的兴趣,一点一点地凑近,对这种眼对眼、近距离观察的方式很满意。 天啦,谁来阻止他! 闻到闵霖发间柑橘般的阳光清香,方琦欲哭无泪,垂在椅子下的右手蠢蠢欲动:再这样下去,她会一拳呼在闵霖脸上的! 真打伤这位大偶像的脸,会被粉丝追杀不说,恐怕还会被全剧组的人戳破脊梁骨! “别靠近了!”大脑几乎空白,方琦倏地抬起双手,推在闵霖胸前。 本来只想将他推离自己,不想力气控制不得当,闵霖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了床上;幸好他是学跳舞出身的,运动神经极好,连续后翻了两圈,将力道化解之后,一个挺身,靠墙站稳了。 “啊哈!”被推得狼狈后滚,闵霖却不生气,站定之后,反而欣喜地大笑,指着方琦叫道:“还说你不会功夫!”面露“可算被我逮住了”的得意小表情。 方琦彻底被弄得没脾气了,“……好吧,我确实会一点拳脚功夫,但并不是你说的什么大英雄。” “万岁!”闵霖乐得几乎蹦起来了,他本就少年气十足,一咧嘴大笑,十足像个稚气孩子,“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不枉看了那么多特摄片和英雄电影,还是有一双善于发现超能者的眼睛的!” “我都承认了,你也该满意了吧……”方琦扶额,朝门口的方向瞄了眼,试图暗示他该离开了。 闵霖全然没看见,喜滋滋地追问:“你会用筷子夹苍蝇吗?会闭着眼睛射飞镖吗?会踩云梯吗?会隔山打牛吗?” “我只会比划招式,和剧组里的武指老师们一样的啊……你觉得他们会这些吗……” 方琦见已暴露,竭力想弱化自己本事、糊弄到最后,奈何闵霖压根不信,“不,不一样,你比他们厉害得多!他们会的,你肯定都不屑比划;但他们做不到的,你肯定会!” 这你都看出来了!难道特摄片看多了,真的有助于分别身边的高手?方琦苦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我确实不会耍杂技。” “好吧……”看不到“高人”现场露两手,闵霖失望地垂下了头,双眸轻轻合拢,修长整齐的睫毛微微眨动着,他穿着白色的套头衫和灰色运动裤,委屈地一低头,像极了只找不到主人的萨摩耶。 方琦算是明白为什么他身为一个近190的大高个,却能吸引一堆妈妈粉和姐姐粉了,这脸蛋和神态也太激发母性了吧! 挫败地叹了口气,方琦破罐子破摔了地说:“……隔山打牛还是会的。” “什么?”闵霖侧耳过来,表示没听清。 方琦拿脚尖点了点,“来,你站在这边”,示意闵霖站过来。 闵霖立马挪步过来,站得笔挺。 方琦后退几步,离得约有五米远了,提一口气,气沉丹田,一掌打出。 一股劲风迎面扑来,胸间“咻”地透心凉,闵霖被惊得抖了抖,摸摸胸口,却什么事都没有,倒是身后传来扎实的闷响,扭头一看,身后立着的一把实木真皮躺椅已经四脚朝天地倒下了。 “我……去……”闵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后怕地拍了拍心口:这掌要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岂不是心肺都震得碎成渣渣了!他回过头来,见方琦正表情复杂地望着他,目芒连闪,一副欲言欲止。 闵霖转惊讶为欢喜,张开手臂,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她,仰天大喊“牛逼!” “别过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方琦赶紧拒绝,全身都传递出明显的抗拒讯号。 闵霖还是第一次见有女生这么抵触和他肢体接触,平时别说粉丝了、就是路人见到他,握个手都够对方兴奋尖叫大半天了。 他也不眼瞎,刚才和方琦聊天,已经明显看出她对他不感冒,看来,先前她对自己有意只是个美好的误会…… 不过,方琦不待见他没关系;他对她感兴趣就行了!< /p>闵霖放下手臂,“那……那我能和你握手吗……”他激动得想要尖叫,又怕唐突了方琦,扭捏地搓搓手,感慨天道好轮回,自己也有变身迷弟、不知所措的一刻。 方琦犹豫片刻,觉得都卖艺表演过了,拒绝握手未免矫情了,别过脸,伸出右手,由得闵霖握了上来。 闵霖五指修长,强劲有力,握在方琦的纤纤玉蔻上,热情汇成一股热浪,源源不断地从他指尖传来。方琦不自在地抽回手,叮嘱道:“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这么牛逼的本事,有什么好遮掩的。 “会功夫和演戏没关系吧?我只想专心拍戏、提升演技……” “怎么会无关,多一项才艺,戏路就宽一分。有针对性地发挥特长接戏,再遇见两三位伯乐导演,搞不好你就是下一个MichelleYeoh或者AngelinaJolie!” 方琦摇头,“算了吧……等适合的角色出现了,需要施展拳脚功夫的时候,我自然会展现的,而不是现在。”突然多出一项功夫技能,如果让天梦的同事和经纪人们问起,还得编借口圆谎,太麻烦了。 \"好!遵命!\"见方琦态度坚决,闵霖舍不得惹她生气;何况特摄片里,英雄们通常都热衷于隐瞒身份和超能力的。 \"现在你满意了吗?可以离开了吗\" 方琦一刻也不想再和闵霖单独待下去了:他多待一刻,自己就多一分犯病的危险。一旦暴露了男性恐惧症的隐疾,她在剧组就待不下去了! 只有脑袋进水的导演,才会找又男性恐惧症的人演感情戏! 闵霖哀怨地嘟囔,“怎么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赶我走?”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不,应该说,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方琦含蓄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吧……”闵霖将倒下的躺椅扶起,拍拍手心的灰尘,“那你好好休息,不打扰了。”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来的时候,他脚步轻盈;离开的时候,似乎因为戳破了方琦的秘密、心情更好了,整个人像踩着舞曲鼓点似的、连蹦带跳地往前走。 方琦虽然嫌他烦人,但见到这活力阳光的背影,倒也忍俊不禁,完全讨厌不起来。 闵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听外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我的天呐,大哥,你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只能提头给公司还有粉丝谢罪了!” 说话的应该是闵霖那位守在门口的经纪人,很快,便听他本人抗议道:“没这么夸张吧……也就十分钟而已!” “十分钟啊,足够花边记者们歪歪各种场景了!” “那他们对方琦就太失礼了。” “大哥,能不能把你中二的骑士精神收一收,现在越low的报道越吸睛……” 两人说话的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方琦疲惫地往床上一躺,只觉得克服恐惧症来得比想象还累。 上次和萧昀困在电梯里的时候,她完全没发病,还以为这麻烦的毛病已经自动痊愈了……看来,过分乐观了…… 不过,这次经历也证明,只要和男性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她就会害怕,和对方颜值无关,和年龄也无关,连是否有不良企图也无关…… 中午吃过午饭后,方琦的手机震了震,是萧昀发来的短信。 “最近拍戏顺利吗?” 知道他关心自己,怕引起无谓的担忧,聊短信的时候,方琦故意挑了些有趣的经历说,隐瞒了闵霖拜访的事,也没提过顾安琪害她的事、甚至没告诉他拍了坠马的戏。 倒是萧昀,聊着聊着,突然主动询问,顾安琪是否还在继续刁难她? “没有了,我们搭档得挺好。”那晚和燕妮谈过之后,方琦确定顾安琪恨她入骨、恨不得把她扒骨抽筋;不过,她觉得能独自应付,并不想告诉他人际关系方面的难处。 萧昀:“那就好,如果她还像上次那样,找茬为难你,告诉我。” “怎么,你要来片场帮我出头?” “我帮你警告她(生气脸)” 虽然打定主意要单独和顾安琪做个了结,但看到萧昀“仗义”的短讯,方琦还是很开心,随手回了句:“先谢谢了,你先把见到女孩子犯结巴的毛病治好吧。” 短讯发过去的时候,方琦没觉得有什么,十分钟过去了,萧昀一直没回复,方琦才意识到拿对方的弱点开玩笑、或许闹过头了。 “抱歉,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哭)” 致歉的短讯刚过去,萧昀很快就回复了:“我没生气。”随即又发来一条,“如果我说,只有见到你才会结巴呢?” 方琦唬得大拇指一抖:啊?这不更糟!自己成他犯病的根源了!? 害怕萧昀接下来就会发来“为了我能正常说话,要不咱俩以后都别再见面了”,方琦吓得赶紧反问:“那我岂不是以后都不能见你了!” 手机另一头,萧昀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 本想委婉地暗示方琦对自己而言,很特殊,哪知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别见面了……不过,这种清奇又迟钝的脑回路,倒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骗你的,我也是开玩笑的。”萧昀无奈地回复。 原来是玩笑……方琦松了口气,转念又回忆了下萧昀和别人说话的场景。 结巴吗? ……唔……好像确实没这毛病? 算了,继续聊这个话题,太戳萧昀的痛点了!方琦摇了摇头,把话题转到了最近在看的电影上。 聊了一会儿,她发现之前给萧昀推荐的电影,他都认真地看过,还能颇为深入地同她探讨其中的演技,这种严谨认真的态度,不免让方琦对他平添出几分敬意;加上上午闵霖的刺激之后,方琦隐隐意识,萧昀或许是目前唯一一个不会害她犯病的男性,于是心里亲近的感情加深了一层。 43. 孤星剑13 隔天下午,北城市,中关村街区。 一家藏在酒店式公寓十二层的心理咨询中心,窗外,高楼林立,楼下,人流来往匆匆,IT公司密集的商圈里,连午后的阳光都透着一股班味。 “霍老师,下午的客人到了。” 前台姑娘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霍老师将戴维·迈尔斯的《心理学》倒扣在桌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房门推开,前台姑娘领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迈进房间时,先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窗户、房门和墙角的摄像头提示牌上分别停了一瞬,才走向沙发。他身形修长匀称,穿着灰蓝色休闲外套与黑色长裤,衣料没有半点褶皱;五官轮廓深邃,眉骨利落,鼻梁高挺,一双鹰目沉静冷冽,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气质却比许多四五十岁的成功人士还要沉稳。 霍老师开业这些年,接待过不少中关村精英。程序员十个里有八个作息混乱,其中五个发际线岌岌可危,还有三个一坐下便开始数落项目经理;偶尔也有打扮考究的投资人前来,但像眼前这位一样,将长相、气质和一看就很贵的穿着全凑齐的客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低头翻了翻预约表。 对方姓萧,由别人代为预约,没留工作单位,也没写全名。心理咨询本就是隐私极强的事,有些来访者不愿提供与咨询无关的信息,倒也正常。 “萧先生,这位是我们中心的首席咨询师,霍老师。”前台姑娘将人领到沙发旁,笑得比大厅里那盆向日葵还灿烂,“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温水?我去帮您准备。” 霍老师眉尾一抬。 倒水? 他们家这位前台被园区里的码农们捧得心气极高,平时只负责登记和带路,遇上顺眼的客人顶多多说一句“里面请”,什么时候主动提供过这种五星级服务? 抬眼一看,小姑娘一双眼睛果然黏在萧姓客人脸上,扯都扯不下来。 “不用。”萧昀面无表情地拒绝。 前台姑娘嘴角顿时垮下去一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咨询室。 房门合上,霍老师重新坐下,先观察起眼前的来访者:衣着休闲却打理得一丝不苟,说明生活规律,或者有人专门照顾;进门后先看环境与时间,坐姿端正,手腕上的表盘却始终朝向自己,表示此人掌控欲强,时间观念也重。 当然,心理咨询最忌讳仅凭衣着和动作妄下结论。 可无论怎么看,这都像一位刚从海外回来的上流社会精英。有能力找更知名的心理专家,却偏偏来到这间名气不大的咨询中心,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我有交流障碍。”萧昀先开了口。 霍老师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来得及说,话语权便被抢了。他掩饰性地扶了扶眼镜:“具体表现呢?” “和人说话时,会因为紧张而结巴。” “面对所有人都会这样,还是只在特定情况下出现?” “见到某个人的时候。” 霍老师翻开记录本:“男性,还是女性?” 萧昀抬眼:“这很重要?” “当然。对方同你的关系、你对她的看法、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间,都可能影响判断。” 萧昀薄唇微抿,双臂也随之抱到胸前,眼里的防备毫不掩饰。 看这反应,对方不但是女性,只怕还是一位不能随便提起的女性。霍老师放缓语气:“萧先生,咨询内容受保密原则保护。除了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况,未经允许,我不会向第三个人透露。你进门后看过两次手表,想必时间不多。既然来了,坦诚一点,才能尽快找到问题。” 萧昀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眼,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屏幕没有亮,霍老师自然看不见里面存着什么,可那双原本冷静的鹰目在落向手机时,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沉默半晌,他终于将自己与方琦相识后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第一次见面时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第二次仍旧结巴,后来哪怕提前准备好了内容,只要对上方琦的眼睛,脑中便会瞬间空白。奇怪的是,他与公司高管、投资人甚至陌生人交谈,从没有相同症状。 霍老师边听边记,心里渐渐有了判断。 说到底,原来是个第一次喜欢上别人、偏偏又将这件事看得比事业还重的愣头青。 区别只在于,普通愣头青紧张起来会抓头发,这位萧先生紧张起来,大概会让整个会议室跟着低气压。 “霍老师。”萧昀见他停笔,眼底多了几分期许,“这种情况能治好吗?” “在遇见方小姐以前,你出现过类似的表达障碍吗?” “没有。” “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萧昀脸色一沉,严肃纠正,“我和方小姐现在也不是恋爱关系。” “但你对她投入的关注,已经超过了身边任何一个人,对吧?” 霍老师原本想说“一厢情愿”,对上幽深的目光,到底还是换了个更安全的表达。 萧昀思索片刻:“可以这么说。” “那就不难解释了。你面对方小姐时,注意力全落在了自己身上。话说得对不对,她会不会喜欢,你的表情是否自然,甚至停顿半秒会不会让她误会……想得越多,身体越紧张,语言当然容易失去原来的流畅度。” 霍老师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本:“这不是先天性的口吃,更像特定对象引起的表达阻滞。交感神经兴奋以后,呼吸、心跳和肌肉状态都会改变;你又一直监控自己的表现,越怕说错,越容易卡住。” 通俗来说,就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用力过猛。 这种问题在母单的理工男里十分常见,完全不值得花昂贵的咨询费、神情凝重地坐在这里。 当然,后半句话霍老师没有说出口。 “怎么克服?”萧昀直接问。病因他不感兴趣,今天来,是为了拿解决方案。 “减少自我关注。”霍老师说,“别把每次见面都当作一场必须成功的谈判。” 萧昀眉心一皱:“你让我不要见她,也不要想她?” 他抬起眼帘,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霍老师背后一紧,胸口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明明自己才是咨询师,却莫名生出一种向老板提交了劣质方案,下一秒便要连人带文件一起被扔出会议室的错觉。 这气场……未免太强了点! “当然不是。”霍老师立即解释,“我说的不是不在意她,而是不要过分在意你自己的表现。你真正想说什么,就将注意力放到内容上;她回应以后,先听她说了什么,别急着猜她对你的评价。” 萧昀眼里的冷意稍稍退去。 霍老师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下次见面可以从简单话题开始,一次只表达一件事。语速放慢,句子短一点,卡住了也不用强行掩饰。接触次数多了,你对她的存在和自己的紧张反应不再陌生,症状自然会减轻。” “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你有多急着在她面前表现完美。”霍老师看着他,“萧先生,你真正害怕的不是结巴,是说错一句话以后,她会不喜欢你。” 萧昀一怔。 霍老师没有催促,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安静持续了半分钟。萧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将刚才那句话在心里重新拆解了一遍,眉心慢慢松开。 “不要太在意自己的反应。”他低声重复。 “对。” “把注意力放在真正想表达的事情上。” “没错。” “即使说得不好,也不要停。” “就是这样。” 萧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本就对心理学有所涉猎,一旦找准方向,后面的逻辑很快便能自己补全。 他看了眼手表,起身整理衣袖:“今天这一个小时很有价值。谢谢你,霍老师。” “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霍老师将人送到门口,又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片:“如果后续还有问题,可以拨打上面的私人电话。” 私人号码只提供给少数长期来访者。眼前这位萧先生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人,霍老师既想维持后续咨询,也存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他将名片递过去,目光顺势落在萧昀西装内袋的位置。 正常的商务礼节,接下来是不是该回赠一张? 萧昀接过名片,礼貌地点了点头,直接收进怀里。 然后,没有然后了。 霍老师等了两秒,只能若无其事地替他拉开房门:“萧先生慢走。” 房门外,前台姑娘正抱着文件夹站在桌边,一见萧昀出来,目光立刻追了过去,直到电梯门合上也没能收回来。 “唉……”她托着下巴感叹,“有钱有颜,居然也会不开心。果然,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霍老师明知故问:“帅是一目了然,你怎么看出他有钱?” “老师,你没看见他的表吗?”前台姑娘立即转过身,兴奋得两眼放光,“百达翡丽复杂功能时计,铂金款,两百万起步!” “两百万?” 霍老师的目光落向电梯。刚才咨询时,萧昀确实看过几次手表,他只看出那人时间观念极强,哪里想得到,对方腕上戴着的竟是一辆豪车。 早知如此,刚才递名片时,他应该把动作放得更郑重一点。 “霍老师,那位帅哥到底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前台姑娘抱着文件夹凑近,双眼写满八卦,“是不是童年缺爱?还是豪门争产?” “咨询内容保密。” “如果他缺爱,我可以用爱温暖他啊!” 霍老师瞥了她一眼:“你先把眼神从电梯门上撕下来。” “我这是关心来访者。” “省省吧。”霍老师拿起桌上的书,转身回咨询室,“人家心有所属了,轮不到你温暖。” ———————————————————————————————————————————— 做完心理咨询,萧昀心情不错。 咨询中心电梯直通地下车库,他下到负二层,大步走向停车位,脑中仍在回想咨询师最后那几句话。 不要太在意自己的表现。 说错了也不必停。 下次见到方琦,他应该可以表现得更自然一点。 “啊哈,这么巧!” 另一侧电梯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萧昀抬眼,看见宋奕从电梯门转过身来。 宋奕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头发随意向后捋着,破洞牛仔裤上配白色T恤,外面罩着黑色皮衣;一双桃花眼笑得懒散,周身没有半点文化投资人的气质,倒像刚从某部偶像剧里下戏的痞气男二。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女人。金色长卷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一身红色短裙将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看着颇有几分网红主播的气质。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兄弟!” 宋奕张开双臂,作势要送上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萧昀侧身退开两步:“我来办事。” 宋奕扑了个空,也不在意 ,只挑了挑眉:“办事?” 他说得意味深长,身后的女人也捂着嘴笑了一下。 这栋公寓位于海淀区,底层商用,上层则是酒店式住宅,律师、医生和其他专业人士会在这里租办公室,也有明星与富商为了保护隐私,替身边人置办住处。 萧昀来这里,显然是为了前一种用途。 至于宋奕……看他身后那位,答案也没什么悬念。 “别误会。”萧昀冷声提醒,“我和你来这里的目的不一样。” “知道知道。”宋奕笑得更加暧昧,“你是个珍惜精力的工作狂嘛,来这里肯定也是为了项目。不过,你什么时候回北城的?听说萧叔叔在东海岸办了一场华人商圈的高尔夫球赛,我还以为你会多留几天。” “有合同要签,前天回来的。” “也是。打高尔夫哪有赚钱有意思?” 宋奕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萧昀瞥了一眼,没有再次躲开,却也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走,吃饭去。”宋奕说。 萧昀目光越过他,看了眼后面的女人。 宋奕立即明白,老友最不喜欢在谈事时有陌生人作陪,只好朝女人挥了挥手。 女人也没纠缠,抬手送了个飞吻,踩着高跟鞋返回电梯。 看来是宋奕最近的新女伴。 “现在下午三点。”萧昀又看了一眼手表,“你准备请我吃午饭,还是晚饭?” “对我来说,这是早饭。” 萧昀眉心一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改天。接下来约了两个创业团队开会。” 宋奕知道他定好的行程不会轻易调整,摊了摊手:“行,那就改天。对了,你这个大股东什么时候也去博通开个会?我好向你汇报一下《孤星剑》的拍摄进度。” 听见《孤星剑》,萧昀脚步停住。 “方琦在剧组怎么样?” “挺好的啊!”宋奕答得痛快,“上个月我去探班,虽然没见着她,但几个导演提起她,评价都不错。李晖那个人多难伺候,你也知道,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句‘还行’,已经算最高级别的夸奖了。” 萧昀与方琦偶尔会发消息,谈的却大多是每日见闻与兴趣爱好。她很少主动说剧组里遇到的难处,他也怕问得太多令她不自在,因此对《孤星剑》的具体拍摄情况了解不多。 “我当时就在想,不愧是我们萧总看中的女人,就是优秀!”宋奕笑着调侃。 萧昀没有反驳,嘴角却向上扬了一点。 优秀吗? 那当然。 “不过……”宋奕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也跟着慢下来。 萧昀嘴角那点笑意立即没了。 宋奕只要说出转折词,后面就绝没有好事。 “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快说。” 宋奕被他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唬了一跳,只好老实交代:“她之前拍了一场坠马戏,从马上摔下来,受了点伤。” 萧昀瞳孔微缩。 “伤到哪里?” “手掌擦破了,小腿好像也撞青了。”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宋奕赶紧补充,“真不严重,剧组送她去医院拍过片,骨头和神经都没事。” “都去医院了,还叫不严重?” 压低的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整个地下车库都像跟着静了一瞬。 萧昀脸色铁青,胸口重重起伏,搭在身侧的五指也一点点攥紧。霍老师反复提醒他不要过度关注心里最在乎的人,可“坠马”和“医院”几个字同时落进耳中,他脑子里哪里还容得下半点心理学知识? “你……没事吧?”宋奕从没见他如此失控,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萧昀没有回答,转身便往停车位走。 黑色奔驰S600停在不远处。司机守在驾驶座上,齐沐云则抱着平板坐在副驾驶,正等自家Boss结束咨询,赶去下一个会议地点。 萧昀拉开车门,一只手搭住门框:“齐沐云。” “Boss?” “取消下午的两个会议,通知项目负责人改到明天。联系机场,准备去H市。” 齐沐云一怔,职业素养让他没问半句原因,立即拿出手机:“明白。” 萧昀交代完,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宋奕。 宋奕莫名被那道眼神看得背后一凉,赶紧小跑上前:“怎么?” “上车。” “去哪里?” “《孤星剑》剧组。” 宋奕睁大眼睛:“现在?” “现在。” “不是,受伤的是方琦,为什么我也要去?”宋奕指了指自己,满脸茫然,“而且你待会儿不是还有两场会吗?” “取消了。” “你不是从来不临时更改行程?” 萧昀淡淡瞥他一眼:“今天改。” 宋奕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好友为方琦取消会议,还是先抗议自己莫名其妙被抓去探班。 “可北城飞H市每天只有早晚两班航班。”他试图作最后的挣扎,“现在去机场也赶不上啊!” 齐沐云从副驾驶探出头,恭敬地替老板回答:“宋总不用担心。华融的私人飞机已经在南平机场等着了。” 宋奕彻底沉默。 担心? 他担心的是交通工具吗? 他担心的是自己下午三点连早饭都没吃,就要被这个突然发疯的男人绑去H市啊! 萧昀却没给他继续反抗的机会,摔了眼后座车门,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44. 孤星剑14 私人飞机落地H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宋奕知道剧组住的酒店,并安排了落地来接待的剧组车辆。一行人驱车前往酒店时,宋奕一直在讲冷笑话,但萧昀全程无回应,直到站在酒店大厅了,他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萧昀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先在大厅坐坐?”宋奕从后面跟上来,往大堂吧的沙发指了指,他已经问到了方琦的房间号,并安排剧组的人去通知她下来。 萧昀摇头,声音低而急:“她腿上有伤,不方便下楼。我上去。” “哦,那我和小齐在这儿等你?” 萧昀没答话,径直往电梯走去。齐沐云和两名保镖赶紧跟随其后,宋奕愣了两秒,耸耸肩,决定自己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反正自己的功能就是帮忙定位酒店和房间号,这点活已经干完了;不过,来都来了,顺便探望一下剧组工作人员们吧。 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出了电梯,挤在酒店走廊里的时候,气氛有点逼仄。 萧昀盯着房间号码灯牌看了半晌,做了一下思想建设,始终没摁下去,齐沐云倒是急了,自家老板明明是个行动派,怎么一到这位方小姐面前,连摁门铃都要犹豫再三,真教人无语,北城那边明早还有两个投资会等着开呢,以老板现在这个行动速度、耽误了明天的会议行程,助理就该提头去见董事会的人了。 “叮咚——”齐沐云主动上前,摁响了门铃,然后火速缩到了萧昀身后,以确保开门后,他家老板和意中人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彼此的脸。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来单小贝圆乎乎的脸蛋。 看见门外的四个人,单小贝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很快便定格在了最前面那个男人身上。 高而修长的身材,肩宽腿长,站姿像一尊匀称优雅的雕塑;身穿深灰色西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边缘,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眉骨高而利落,眼睛狭长,目光沉稳而深邃。 他只是静站在房间门口,却将整个走廊的气压都拉低了。 “你、你们找谁?”单小贝下意识把门往回拉了半寸。 “方小姐在吗?”齐沐云探身开口。 单小贝还在发愣,身后传来方琦的声音:“小贝,谁啊?” “那个……”单小贝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萧昀已经看见了方琦。 她坐躺在沙发上,左腿搁在靠垫上,小腿上还缠着纱布,头发随意扎成一把,脸上没化妆,穿着一身淡粉色的丝质家居服,素雅清丽之间,透出一种慵懒的性感。 萧昀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回头道:“你们去楼下等我”。齐沐云“哦”了一声,识相地领着两名保镖消失了。 “萧昀?”方琦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愣,随即扬起一个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听说、说……你、你受伤了。”萧昀的声音哑了一下,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完,“我过来看看。” “快进来坐,进来吧。” 单小贝关上门,退到角落里,眼睛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打量。 萧昀还是第一次看到方琦的休闲家居装扮,完全没留意角落里有人在打量自己,只是局促地问:“你……你的腿?” “哦,只是磕伤了而已。倒是你,怎么来了?” “我……我是来这边出差的,听、听说你们住、住这里,就想顺便过、过来看看。” 单小贝本来还在认真打量帅哥,猜测他的来头、身份以及和方琦的关系,一听他开口,顿时惋惜地直摇头:是个结巴啊! 方琦也没多想,只叹了口气,“那真是太不巧了,难得你来一趟,我的腿这个样子,也不方便陪你到处转转。” “怎、怎么会……会坠马?”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萧昀愣了一下,连忙说是刚才上楼时听剧组其他人提起的。方琦自嘲地笑了笑:“都怪我骑术不精,以后拍动作镜头的时候,还是得提前把各种突发状况考虑进去。” 环境因素也好,人为因素也罢,都不能再疏忽了。 “这怎么能是方琦姐你的错呢……”单小贝想要插解释,方琦从沙发上微微直起身子,指了指萧昀,打断道:“你瞧我,都忘了介绍了,萧先生,这是我的新助理,单小贝;小贝,这是我好朋友,萧昀。” 好朋友?第一次听方琦把自己介绍给别人,却是这样的关系定位,萧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微微地抽了抽。 单小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个腕带名表、穿定制西装的青年肯定和方琦的关系不简单,她跳起来,说着“萧先生请坐,我去泡杯茶、洗点水果”,打算留出两人独处的空间。 此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单小贝赶紧去开门,门一开,闵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纸袋,脸上还挂着阳光灿烂的笑。 “方琦!我给你带了——”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笑容凝成了疑惑的形状。 那个身形修长、气场凌厉的男人,很眼熟啊……闵霖歪着脑袋,把记忆深处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对了!是华融集团的公子! 他去年代言了某知名手机公司的新机型,那家公司就是华融公司注资的。因为新机型发售量创了新高,年底董事会答谢宴上,闵霖也被邀请去了,远远见过这位二公子一面,当时对方坐在主桌上,全程没和董事会以外的人交谈过,走的时候连正脸都没给媒体留。 闵霖的脚步顿了一下,纸袋在手上晃了晃。 他对方琦这个人很好奇,而且有那么一丢丢的好感,这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听过剧组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也一直怀疑方琦背后有金主,否则一个十八线的无名小演员,怎么拿得到《孤星剑》女三号? 现在,金主本人似乎就站在他面前了,不但长得又高又帅,还是个看起来智商比自己高、资产也比自己高(很多)的青年才俊。 可恶,如果先说破就输了,还不如装傻没认出对方。闵霖深吸一口气,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嘴角重新挂上了笑,只是这回笑意没到眼底:“哟,来客人了啊。” 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目光在萧昀和方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接着找了个椅子坐下,姿态比谁都自然。 方琦看了看闵霖,又看了看萧昀,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萧先生,这位是剧组的同事,闵霖;这位是萧昀……是我的好朋友。” 同样的台词又再说了一遍,还是好朋友。 萧昀侧过脸去,下颌线绷紧了,方琦的话像一根细针,第二次扎在了同一个位置。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闵霖身上收回来,落在方琦缠着绷带的小腿上。 闵霖却像是没注意到萧昀的脸色,翘起二郎腿,拉过餐桌边的椅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方琦啊,前两天来找你时候,你不还在卧室躺着吗?今天怎么出来沙发上坐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萧昀的手指缓缓收紧,暗暗攥成了拳头,方琦也没细想,随口 回道:“本来也伤得不重,反正都是静养,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闵霖又从纸袋里摸出一管药膏,往茶几上一搁,笑眯眯地看着方琦:“上次给你的喷雾是不是快用完了?我又让工作室寄过来了一管新的药膏,这个牌子比上次那个好,渗透力强,消肿快。” 方琦接过来,低头看了眼药膏的品牌,随口说了句“谢谢”。 萧昀的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咬紧了后槽牙,眼底的火越来越旺。 好刺激的修罗场——单小贝本来是切了果盘端出来招待客人的,但现在这个氛围,似乎插不进话,也轮不到她插话,索性站在墙角,悄咪咪地拿了一块西瓜,边吃边看戏。 方琦终于感觉到了房间里不太对劲的气压。她抬起头,看了看萧昀绷紧的侧脸,又看了看闵霖翘着二郎腿的惬意姿态,再看了看角落里吃瓜的单小贝。 “你们不觉得有点闷吗?”方琦说,“这么多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还有人来?单小贝放下果盘,火速冲过去开门,却见一个穿蓝西装的微胖中年人站在门口,苦着脸开口:“大哥,不是说好给了药就走吗?” “别催别催。”闵霖跳起来,“哎,在方琦这里,时间怎么总是过得这么快,又该走了吗?” “晚上还有代言产品的直播,你好歹提前留出点时间,提前看看台本啊!”经纪人连哄带劝地把闵霖拽住了。 闵霖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走到门框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方琦:“对了,明天我和易轩有一场动作戏要拍,是硬核的近身格斗,动作设计挺复杂的。你如果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来看啊,顺便片场指点一下?毕竟你是专业的嘛。” 咋还赖上自己了。方琦苦笑了一下,“行,明天下午我看情况吧。” 闵霖笑了,这回笑意终于到了眼底。他冲萧昀随意地挥了挥手,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挑衅意味:“萧先生,再见啊。” 门在身后关上了。 单小贝也识趣得很,闵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站起来:“那个,方琦姐,我下楼再去买点水果……” “这不有一大盘吗?” “但西瓜吃完了。” 方琦看了看盘里堆成山的瓜皮,又看了单小贝一眼,后者已经窜到了门口,只留“砰——”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单小贝一路坐电梯下楼,直到金属门在一楼缓缓打开,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 大堂靠窗的位置坐着齐沐云和两名黑衣保镖。三个人看见电梯亮起,同时抬眼,六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单小贝脚步一顿,刚刚压下去的好奇心又噌地冒了出来:这些人,也是楼上那位帅哥带来的?搞这么大阵仗来探望方琦,两人的关系……不能只是普通朋友吧? 她拎着袋子从旁边溜过去,假装自己只是出门买东西的路人,走到酒店门外。夜幕已经完全笼罩城市,酒店门前的车道边,停着一台黑色顶级商务轿车,车型很低调,可车身用料、定制内饰的细节,懂行的一眼便能辨出价格不菲。几名随行人员守在车边,随时待命,引得路过的住客忍不住偷偷打量。 单小贝怔怔望过去,路灯落在漆黑的车身上,泛出冷冽沉静的光泽。 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剧组里那些“金主”“投资人”的传言,又想起萧昀手腕上那只价值抵得过一套房的名表,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不会吧…… 自家艺人的结巴朋友,不会真是传说中的金主吧! 45. 孤星剑15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方琦坐在沙发上,萧昀站在桌旁,表情若有所思。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房间里单独相处。方琦回忆了一下,之前和别的男性、包括闵霖,只要在密闭空间里待着,她从头到尾就会绷着一根弦,浑身的肌肉都在维持一种“随时需要逃跑”的警觉。 但现在看着萧昀那张帅气的侧脸……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在她对面的是一座塑像,没有恐惧,也没有危险。 方琦微微皱起眉头,这不对吧……她的男性恐惧症又不是看脸的,和颜值无关,和年龄无关,闵霖那大咧咧的性格,已经算是好相处的那一类了,她还是没法完全放松。 可是萧昀在这里,她紧绷的肩背却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连呼吸都比刚才平稳。 “萧先生,随便坐。”方琦说着,但见萧昀扫了眼闵霖刚才坐过的凳子,显然不想坐下去。她把搭在沙发上的腿收回身下,侧坐着,给萧昀空出了一个位置,然后拍了拍沙发的另一侧,“坐沙发也行。” 萧昀一怔,坐在了她身旁。 靠这么近了,还是没有紧张的感觉……她试探性地往床沿挪了挪,离萧昀近了一点。 还是没有紧张感。 又挪了挪。 还是没有。 方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凑了过去,直接靠坐在萧昀旁边。 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方琦偏过头看他,萧昀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 近,太近了。萧昀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鼻尖泛红,嘴唇清晰而泛粉的边线……然后,上颚一紧,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 萧昀下意识抬手一摸——手背上洇开一抹鲜红。 “你流鼻血了!”方琦吓了一跳,赶紧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萧昀接过纸巾,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这里太干了。” “是呢……最近换季,空气湿度确实偏低。”方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你仰头,我给你捏一下。” 她伸手按住他的鼻梁,指腹冰凉,萧昀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盯着天花板。 鼻血总算是止住了。 萧昀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坐到了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你刚才还没说,摔马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开口,像岔开注意力 方琦也坐直了身子,把伤腿重新搁到沙发上:“拍动作戏那天,我的替身突然辞演,我寻思耽误大家的拍摄进度也不太好,索性就自己上了,结果马速太快,摔下去的时候没控制好平衡,就磕到腿了。” 她没有提被踹的那一脚。 “临、临时辞演,那就是剧、剧组对演员管理不到、到位。”萧昀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沉默了几秒,又问:“伤……得严重吗?” “快好了。”方琦说着,随手把裤腿撩了上去。 膝盖到小腿中段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伤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周围是大片淡紫色的淤痕,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 萧昀盯着那片白皙的皮肤,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该闪的画面——膝盖的弧度,小腿的线条,脚踝处因为久坐而微微浮肿的骨节…… 鼻子里又涌出一股温热。萧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又来了……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方琦看他二次流鼻血,语气忧虑起来,“工作别那么辛苦,心火旺就容易上头。” “好、好的……谢谢关心。”萧昀用纸巾堵住鼻孔,说话瓮声瓮气的,听起来有点可怜。 “不用客气,应该的。”方琦摇了摇头:“我拍戏也不顺利的,很多时候心里也急,还郁闷。”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磨出来的薄茧,“幸好有你每天陪我聊天,一直鼓励我。” 萧昀侧过头看她。 方琦咬了咬下唇,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每次给你发消息都写一大段,说我的工作怎么样,拍哪场戏遇到什么困难,你不会觉得烦吧?” “不会。” “我发现,每次聊天和发消息,都是我在说自己的事,你好像很少说你工作的事。” 萧昀把纸巾从鼻子上拿下来,确认血止住了,才开口:“我的工作,都、都是些无聊的事,没有挑战性,也没、没什么值得说的。” 方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感慨:“拍戏确实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工作。” “我以前刚进这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照着别人说的做。公司让我拍什么就拍什么,网上的人说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跟着去学,忙了几年,最后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弄不明白。”她慢慢地说,“后来出了些事,我才发现,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自己选的。现在从最底层做起,当一个小演员,去体会每一个角色里的人生百态,对我来说,才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说话间,她脑海里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高墙深院、边关烽火,还有原主记忆里那些浑浑噩噩、被人群和镜头推着向前的日子。她的目光渐渐远了,像是透过酒店的窗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过头来,她望向萧昀,嘴角弯了弯,笑容里有一种很纯粹、很干净的东西。 “演员真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职业,我是真的很想做出一番成就。” 萧昀怔怔地望着那双闪光的双眼,像两颗无瑕的曜石,里面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往前走的光,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沉溺在了那双盈满梦想的眼睛里。 “你一定会做出一番成就的。”萧昀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相信你。我也会永远支持你。” 方琦点了点头:“有你见证我的成功之路,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她顿了顿,又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今后如果有人说我是靠资本、靠被包养才获得了成绩,你可一定要当我的见证人,毕竟,你是从出道就一路见证我成长的资深粉丝嘛。” 方绮笑得笃定,温柔的眉眼间闪烁着清澈的信任,然而萧昀听到这句话,鼻血却全都倒流回去了,像是冷风灌进了身体,从后背沿着脊柱一直凉到尾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冷吗?是不是我这屋空调开得太大了?”见他打哆嗦,方琦赶紧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喝点热的。” 萧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度从掌心传上来,冷意才慢慢散了。 “你待会儿有别的安排吗?”方琦问,“打算在H市待多久?” “明天走。”事实上,明天一早九点有会,最理想的是今晚 连夜赶回去。但他没有说。 “前段时间推荐给你的电影你都看了吗?”方琦笑盈盈地问。 “嗯,看了。” “最近我磨砺演技,公司的前辈又给我推荐了一大堆文艺片,说可以从里面挖掘一些表演的灵感,提取一些更细腻的表演方式,所以闲下来之后,我又看了几部好电影。”方琦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一部呀?” 萧昀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点了点头。 方琦像个给好朋友安利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喜滋滋地摁开了电视,选了一部法国文艺片,靠回沙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过来一点,屏幕有点歪。” 萧昀挪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电影开场。画面是一段很长的固定镜头,巴黎的雨夜,路灯昏黄,行人稀落。 方琦看得很认真,偶尔低声点评一句镜头调度或者演员的微表情。 萧昀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留在方琦身上。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方琦不知不觉把腿搭上了沙发,膝盖差一点碰到萧昀的大腿。她自己没注意,萧昀却注意到了,整个人僵得像一尊佛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荧幕上,女主角在雨里奔跑,裙摆溅起水花。男主角站在桥的另一端,等着她跑过来。 方琦看入了神,嘴角微微翘起。 萧昀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屏幕。 整部电影,他没记住任何台词和情节,但他记得方琦在某个镜头时叹了口气,记得她在某段配乐响起时轻轻摇头,记得她在念白时舒缓的笑容…… 这些,都比电影好看。 电影结束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方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不早了,你是不是该走了。”奇怪,为什么单小贝还没回来,不会又留到化妆组的宿舍去聊八卦了吧。 萧昀听话地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琦。 “好好养伤。” “嗯。路上小心。” 萧昀走出酒店电梯的时候,齐沐云已经在大厅喝了三杯咖啡了,“Boss,你可算下来了,我都以为感人的重逢之后、你今晚要住这里了……”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飞来,齐沐云把调侃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昀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宋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一阵嘈杂的笑声和扑克牌甩在桌上的声音。 “要不要回北城?” “哟!”宋奕的声调立刻升了上去,“你总算出来了!我和李导他们打德州呢,幸好还能拉到人,可以打发打发时间,谁能料到你居然待了那么久!” 萧昀没说话。 宋奕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语气变了,带着一种猥琐的试探:“你居然待这么久?” “因为一部电影,就是这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专门飞过来一趟,难道就是看电影?”宋奕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什么纯爱战士……” 萧昀挂了电话,走出了酒店大堂,看着H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高楼之间的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流光,像是被水洗过的颜色,映出前所未有的澄澈。 46. 孤星剑16 第二天下午,方琦拄着单拐出现在片场时,闵霖正吊在离地两米高的木栏杆外面,身上那套绛红色短打衫被威亚勒得皱皱巴巴,两条长腿悬在半空中,随着鼓风机吹来的强风微微晃荡,远远望去,宛如在空中挣扎的红色大鱼。 “方琦——!” 看见她过来,闵霖眼睛一亮,本能地抬手打招呼;然而负责拉威亚的两名工作人员误以为他在比划下落指令,同时松了半米钢丝,吓得他一声怪叫,赶紧双手抱住栏杆。 “别松!别松!我还没准备好呢!” “谁让你乱打手势的?”武术指导张向忠站在监视器旁,气得把对讲机往掌心里一拍,“闵霖,你能不能先专心拍戏?人家方琦是来看你动作戏的,又不是来看你从二楼摔下来!” 片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方琦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拄着单拐走到监视器后方。她左腿的伤已经消肿了大半,慢慢走路并不疼,只是单小贝生怕她逞强,非得把酒店里借来的拐杖塞过来,还一路跟在她身后,像个紧张兮兮的老母鸡似的张着两只手,仿佛她稍微晃一下,就要立刻扑上来接人。 “方琦姐,你走慢点啊!李导都答应让你休息三天了,非得今天来看吗?” “昨天答应了闵霖,不能失约。”方琦走到遮阳棚下,选了张靠外的折叠椅坐下,又将单拐倚在手边,“再说了,我只是看看,又不需要跑跳,没事的。” 单小贝放下装着水杯、药膏和冰袋的大包,心想也是,方琦姐答应别人的事,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肯定会想办法做到。就是不知道昨晚那位萧先生看完电影以后,有没有劝她今天好好休息……啧,那个男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肯在酒店房间里陪方琦看两个多小时的法国文艺片!那种片子她以前跟着吴雨萱看过一部,看了十分钟就睡得不省人事;能坚持到片尾,要么是真喜欢电影,要么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想到这里,单小贝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可惜方琦正专心看着场内,显然没有闲谈的意思。她只好把满肚子的问题咽回去,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顺手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下“华融集团二公子”几个字——昨晚回酒店以后,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那张脸眼熟,今天非得查个明白不可! 场内,工作人员重新收紧威亚,把闵霖拉回了二楼回廊。 这场戏是龙临在客栈追上冷星,两人在二楼短暂交手。易轩先背身接住从画外飞来的短刀,反手挡下龙临的长剑;闵霖随即翻过栏杆,从二楼外侧荡回回廊,落地后与易轩近身过三招,最后一剑劈断桌角,结束整组动作。 动作不算长,难就难在前后几个机关必须同时配合:道具组飞刀,威亚组拉人,两名演员还要卡着鼓风机启动的时间过招;其中任何一个人慢半拍,都会影响画面效果。 张向忠先让两位演员按四分之一速度走位。 易轩站在回廊中央,右手垂于身侧,背对镜头,场记喊到第三个数字时,道具师将一把没有开刃的铝制短刀从侧面抛出。他听见风声,手臂向后一探,五指准确扣住刀柄,随即转身横挡——另一边,闵霖撑着栏杆翻身而下,腰间威亚骤然拉紧,带着他从回廊外荡出一道半弧。 第一次走位很顺利,闵霖落在地面画好的红色标记上,长剑正好与易轩手里的短刀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不错,就这么来。”张向忠点点头,“下一遍加到二分之一速度,飞刀用二号道具,镜头里反光更好看。” 道具师立刻换了一把短刀。 方琦的目光随着那把刀移动,微微皱起眉头。二号短刀比先前那把长了两寸,刀身也更薄,为了在镜头下显出金属质感,表面抛得光滑明亮;虽然同样没有开刃,但刀尖并非完全磨圆。更麻烦的是,易轩背身接刀之后,右手翻转的角度恰好对着闵霖的落脚点,一旦刀柄没抓稳,短刀撞上长剑,便很可能顺着剑身往上弹。 若只是擦到肩膀,最多留下一块淤青;可闵霖落地时身体前倾,那把刀弹起的高度……正好是他的眼睛。 “等一下。” 方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片场内外几十道目光同时转向她,张向忠举起的对讲机也停在半空中,眉心挤出了一条褶子,“怎么了?” “短刀和闵霖的落点离得太近了。”方琦指向地上的红色标记,“易老师接刀以后,要立刻回身抵挡,手腕翻转的力量向上;闵霖的剑从左侧压下来,两股力撞在一起,万一短刀脱手,会往这个方向弹。” 她伸出手,沿着易轩挥刀的方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最后停在闵霖脸侧。 周围安静了片刻。 张向忠看了眼地上的标记,又看了眼道具短刀,倒没有因为她是个年轻演员便当场驳斥,只是皱着眉反问:“这把刀没开刃,易轩也练了七八遍,从来没脱过手。再说,闵霖身上吊着威亚,真有问题,后面的人会把他拉开。” “威亚向后拉,短刀向上弹,两边的方向不一样。”方琦答得认真,“只要慢半步,还是会碰上。” 这场动作是张向忠亲自设计的,当着这么多工作人员被一个刚入行的女演员挑出问题,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他正要开口,易轩已经把短刀交给旁边的武行,淡声打断:“先空走一遍。” 闵霖还吊在栏杆外面,闻言赶紧点头,“对对对,安全第一!我这张脸还要替广告商工作很多年呢,万一划破了,张指导就得卖房赔钱了。” “你闭嘴!”张向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是示意威亚组按正式速度拉人,又让一名武行代替易轩,只做脱手后的动作测试。 场记重新数拍。 短刀抛出,武行接住、转身,与提前架好的长剑用力一撞;他按照方琦说的松开手,银光顿时沿着剑身向上滑去,“啪”地击中闵霖落点旁边的木柱,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道痕迹,距离闵霖刚才面部所在的位置,不到半个巴掌。 片场里的笑闹声全消失了。 闵霖盯着木柱看了两秒,黑亮的小鹿眼慢慢瞪圆,随即抬手护住自己的脸,整个人都贴到了栏杆上,“张指导,我刚才开玩笑的……您老人家不用卖房,先把我的落点往旁边挪一挪吧!” 张向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亲自过去捡起短刀,又照着两人的动作方向试了几遍,终于认了错,“是我只算了演员的移动轨迹,没把换道具以后多出来的两寸算进去。落点右移四十公分,易轩接刀以后压低手腕,威亚组延迟半拍再放人。” 说完,他转头望向方琦,神情仍有些不自在,却还是郑重补了一句:“方小姐,多谢提醒。” “张指导客气了。”方琦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受伤,倒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厉害的事。可周围工作人员再看向她时,眼神明显变了几分;先前大家只知道她坠马以后身手不错,如今才发现,这姑娘不但自己能打,还真看得懂专业动作设计,不是仗着胆子大、在镜头前胡乱逞强。 调整过落点,第二次走位顺利完成。 正式开拍时,易轩背身接刀,腰身利落地一转,宽袖随着刀风翻起;闵霖一脚踏上木栏,绛红色身影飞跃而出,威亚带着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拔剑、抢攻,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两人近身交手,刀剑相抵,连续过了七招,闵霖纵身跃上木桌,一剑劈落,只听“咔嚓”一声,道具桌角应声而断。 “咔!” 李晖盯着回放看完,抬手比了个通过的手势,“这一条过。换近景。” 闵霖身上的威亚刚被解开,便捂着脸冲到遮阳棚下。他绕着方琦走了一圈,黑亮的眼睛里盛满感激,若不是她腿上有伤,看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扑上来给她一个熊抱。 “方老师,救脸之恩无以为报!” “没那么严重。”方琦被他夸张的腔调弄得哭笑不得,“即便真撞上了,也未必会伤到脸。” “未必?那就是有可能啊!”闵霖弯下腰,把自己那张巴掌大的俊脸往前凑了凑,认真强调,“你知道这张脸买了多少保险吗?脸是一个偶像最重要的资产,伤一点点,都是巨额损失!” 单小贝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顺口吐槽:“难道不是实力吗?” “偶像要实力干什么?” “……”如此理直气壮的回答,单小贝无言以对。 易轩随后走了过来。他刚拆掉护腕,额前黑发被汗水浸得微湿,脸上没有闵霖那么丰富的表情,只低头看了一眼方琦受伤的左腿,确认她好端端坐着,才将目光移到她脸上。 “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易老师关心。” “刚才的落点,你看得很准。”易轩语气平淡,却不像随口客套,“以后在片场看出问题,直接讲,不必等到要开机。” 方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她入行时间不长,除了演戏,剧组里任何一个部门的人都比她专业,刚才也是担心自己判断有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易轩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她,不必因为资历浅就怀疑自己的眼睛。 “好的,我记住了。” 易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准备下一条近景。 闵霖目送他走远,拖了把折叠椅坐到方琦身旁,一边让助理拆威亚服,一边随口问:“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萧二公子走得那么晚,没耽误你睡觉吧?” 方琦正低头拧保温杯,听见那个陌生的称呼,动作顿了一下。 “谁?” “萧二公子啊。”闵霖毫无察觉,抬起下巴示意,“就昨天在你房间里那个萧先生,华融集团的二公子。” 杯盖从方琦指间滑了一下,撞上金属杯身,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眼盯住闵霖,“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见过一次。去年我代言华融投资的一家手机公司,年底答谢宴上见过他。他坐主桌,周围全是公司董事,听说手机公司能起死回生,就是因为他投了第一笔钱。”闵霖说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等等……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方琦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知道。 在她的印象里,萧昀只是个毕业于名牌大学、工作繁忙、收入不错的投资公司高层。因为他住着环境雅致的房子、能随时找来律师和医生,方琦知道他家境优渥,却从没往“华融集团公子”那种遥远的身份上想过。 可现在回忆起来,第一次在华融东方大厦见面,他为什么可以使用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电梯?博通的酒会上,宋奕对他亲昵相待?还有昨晚,他带了一群保镖一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这么多明晃晃的线索摆在眼前,她居然一个都没深想过! “你真不知道啊?”闵霖看着她越来越严肃的脸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声音慢慢低下来,“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这种事……他应该告诉过你。” “他只说自己做投资。” “也没错嘛,华融大中华区的CEO,自己又管着投资子公司,本职确实是做投资。”闵霖试图替那位昨晚刚交锋过的情敌找补两句,可越解释越觉得不对味,只好干笑,“有钱人可能都比较低调?” 岂止低调,简直低进了尘埃里! 方琦想起昨晚,自己担心他工作太辛苦,还认真安慰他“拍戏也不顺利”;萧昀则捧着一杯热水,一本正经地说,他的工作都是些无聊的事,没有挑战性……堂堂华融集团二公子、年纪轻轻便掌管整个大中华区的CEO,和她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互相安慰工作不易?这场面要是让旁人看见,估计得笑掉大牙吧! 不过,萧昀没有主动炫耀家世,也不算过错。两人平日聊天,自己确实只顾着说片场和演戏的事,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的家庭;他若突然蹦出一句“我爸是华融董事长”,反而像是在故意显摆身份。 方琦这样想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稍微散了些, 却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单小贝在旁边憋了半天,始终插不进话,此刻见两人沉默了,喃喃开口道:“昨天那个帅哥居然是华融的二公子……” “怎么了?” “难怪昨晚我下楼买西瓜的时候,看见酒店对面的楼顶停着一辆劳斯莱斯的定制款车型。后来问了前台,说那架豪车接了几位客人以后,在凌晨一点多开往机场了。”单小贝把刚刚搜到的财经新闻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拍的是全景,但也能看出大屏幕前站着的身穿黑色西装、眉眼冷峻的人正是萧昀,与昨晚那个坐在沙发上、流了两次鼻血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应该……就是萧先生他们吧?” 凌晨一点就走了?方琦歪了歪头,昨晚萧昀明明说,他是来H市出差,听说自己受伤以后,顺便过来探望。既然行程这么赶,哪里来的顺便? 方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半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既有一点难以言明的触动,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萧昀专程飞来探望,她自然不会不识好歹地生气;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是怕自己有负担,还是单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掏出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窗口。 昨晚十一点零八分,萧昀发来一条信息:【我走了。早点休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又有一条:【已到北城。】 当时她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只回了个“好”。如今再看着这两行简短的字,方琦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打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片场人多眼杂,不是谈这种话题的地方。 更何况,他的身份是他的私事,自己用什么立场质问?好朋友之间,也不代表非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得清清楚楚吧。 最终,方琦只发了一句:【你回公司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上方便迅速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萧昀回复:【嗯,在开会。腿还疼吗?】 他又在关心她的腿。 方琦的目光软了一点,回道:【已经不疼了。我在片场看闵霖和易老师拍动作戏,刚才发现了一处走位问题,张指导已经改了。】 这一大段发出去,萧昀隔了十几秒就回复:【很厉害。注意休息,不要久站。】 方琦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她喜欢被他夸奖的感觉,一点点小事也乐此不疲地想要和他分享,偏偏他也总是有求必应,每一条消息都从不让话落地。方绮把手机收好,寻思算了,等晚上回酒店再问吧;至少无论他是普通投资人,还是华融集团的公子,陪她聊天时那份认真总不是假的。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甜?”闵霖探头想看。 方琦迅速按灭屏幕,抬眼瞥他,“商业机密。” “跟华融CEO聊的,确实是商业机密……”闵霖拖长声调,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痛心疾首地叹气,“唉,长得帅有什么用?人家比我有钱那么多,竞争环境太不公平了!” 他的助理正在收威亚服,闻言头也不抬,“哥,你是不是忘了,公司合同规定恋爱要提前报备?” “我只是感慨一下,又没说要谈恋爱!” “哦,那挺好,省得我写报告。” “……” 闵霖再次受到伤害,捂着胸口回去补拍近景了。 方琦看着他故作蹒跚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片场,没有察觉到十几米外的化妆车旁,一双戴着灰色美瞳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顾安琪今天没有拍摄任务,只是来补一组宣传照片。她换好衣服后嫌车里闷热,原本打算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刚走到树荫下,就听见了“华融二公子”几个字。 华融集团的二公子,萧昀。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位萧二公子常年居住美国,回国后在投资圈声名鹊起,平日行事低调,极少接受娱乐媒体采访;然而家世、学历和那张比明星还出众的脸摆在那里,圈内想攀上他的女人不知凡几。只可惜,无论女明星还是富家千金,没听说有谁能真正走到他身边。 方琦凭什么? 她一个被天梦冷藏了大半年、连像样通告都接不到的小艺人,先是莫名其妙挤掉董兰兰,空降《孤星剑》剧组;出事后有黄龙大师替她说话,宋奕也几次三番地护着她;如今不过是腿上磕破点皮,萧昀竟然专程乘直升机来探望,还在她房间里待到深夜……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毫无缘由的好运气? 顾安琪慢慢眯起眼。这几个月以来,宋奕几次三番偏袒方琦而带来的那点不安,此时终于找到了清晰的源头。她背过身去,挡住周围人的视线,迅速给Diana发了条消息。 【查一个人。华融萧昀。】 Diana很快回复:【查他做什么?】 顾安琪的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我要他和《孤星剑》之间所有能查到的资金关系,还有董兰兰辞演前后的投资变动。越详细越好。】 信息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又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 唐禄的头像是一张俗气的招财金蟾,名字却叫“海阔天空”,顾安琪冷哼一声:这个男人在博通工作了十几年,又参与过《孤星剑》最初的演员筹备,手里未必没有她想要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还攥在自己手里,只要把柄一日没有销毁,他便一日不敢真正拒绝她。 她勾起嘴角,发去一句:【唐导,还想让我删掉那些照片吗?把董兰兰辞演、方琦接替角色前后的原始会议文件找给我。】 几乎同一时间,远在北城的华融东方大厦内,萧昀放在会议桌下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宋奕发来一份只有两页的初步调查结果。 【替身临时辞演,负责排班的人是唐禄;坠马镜头没有拍到正面,但现场有人看见燕妮靠近过方琦。具体情况还在查。】 47. 孤星剑17 萧昀盯着“唐禄”和“燕妮”两个名字,眼神逐渐沉了下去。会议室明亮的顶灯落进那双眼底,却照不散瞳底越积越深的暗色。 方琦告诉他,只是替身突然辞演,是自己没控制好平衡。 可如果,这场坠马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呢? 萧昀微微攥紧手机,给宋奕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两个小时后,华融投资的高层会议结束,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萧昀一人。 落地窗外,北城已经入夜,密密麻麻的灯光沿着主干道向远处铺开,一辆辆汽车缩成缓慢移动的光点。萧昀站在窗边,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方琦刚才发来的消息上——她说自己发现了一处动作走位问题,张指导已经改了;还说腿不疼,叫他不必担心。 不疼吗? 萧昀想起昨晚在酒店看到的那片淤青,颜色从膝盖一路晕到小腿中段,呼吸又沉了几分。她惯会把大事往小了说,拍杂志被人骚扰,说是已经处理好了;在剧组被顾安琪针对,说是搭档得挺好;如今从马背上摔下来,也只肯告诉他,是自己没有掌握好平衡。 如果不是宋奕恰好提起,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还是和他之间的生分……生分……想到“朋友”二字的关系定位,萧昀烦躁地扯了扯胸前的领结。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宋奕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招摇的皮衣,换了套深蓝色西装,领带却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黑发也乱得像是用手随便抓了两把;右手夹着一只厚文件袋,左手拎一杯只剩半杯的冰咖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大字——睡眠不足。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凌晨四点才回家?”宋奕把文件袋往会议桌上一扔,拉开椅子,疲惫地瘫坐进去,“刚睡两个小时,又被你的电话叫醒,爬起来替你查剧组员工、找监控、问口供……我堂堂博通董事、红鼎投资合伙人,什么时候改行当私家侦探了?” 萧昀回到桌边,拆开文件袋,“结果。”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萧昀抬眼,目光冷冷扫来。 “行行行,当我没问。”宋奕打了个哈欠,坐直了些,“方琦那个武替,不是单方面违约,也没有和剧组失去联系。她离开前一天晚上,唐禄的助理亲自找过她,说有个古装网剧缺武行,片酬是《孤星剑》的三倍,还替她安排了第二天早上离开影视城的车。唐禄又吩咐演员组,把她记成擅自离组,谁问起来都说联系不上。” 萧昀翻开第一页调查记录,视线沿着密密麻麻的黑字移动,最后停在一张聊天截图上。武替与唐禄助理的对话里,对方先许诺了另一份工作,又特意叮嘱她关机三天、不要接《孤星剑》剧组的电话;而所谓片酬三倍的新项目,制片方压根没有备案,直到现在也没有开机。 “假的工作?” “嗯,给她转了两万块定金,先把人骗走。她也是见钱眼开,没签新合同就跑了。”宋奕用咖啡杯底压住文件一角,继续解释,“唐禄的助理起初不肯说,法务把伪造离组记录和私自调动剧组车辆的证据摆出来,提醒他再替上司扛锅,轻则丢工作,重则一起吃官司,他就什么都交代了。顾安琪的经纪人Diana在事发前找过唐禄,两人在影视城外的私人餐厅见了面;助理亲眼看见Diana给了唐禄一个黑色纸袋。里面具体是钱还是别的东西,没有直接证据,不过从后续安排来看,也不难猜。” “燕妮呢?” “她更有意思。”宋奕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叠资料,“方琦坠马当天晚上,Diana亲自去了燕妮房间,给她一只装着现金的信封,催她连夜离开。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后来燕妮背着包离开影视城,坐了最晚一班长途汽车,手机从那以后一直关机。她人还没找到,不过马场有个负责牵马的武行看见,她在拍戏时,确实有对方琦做剧本指示之外的动作。” 萧昀的手指停在几张视频截图上。 画面很模糊,方琦骑在飞奔的白马之上,身形微微前倾;紧跟在后的燕妮侧过身体,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右腿正向前伸。下一帧,方琦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以她的身手,果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失去平衡坠马……萧昀盯着那张截图,棱角分明的面庞没有明显表情,但宋奕坐在对面,仍能感觉到周遭空气一点点发紧。 “作为投资人,我要求博通立刻暂停唐禄全部职务,冻结他在《孤星剑》剧组的演员管理权限和内部系统账号;排班、合同、资金往来全部封存,交给独立法务复核。”萧昀将截图放回桌面,声音低沉而冷静,“燕妮继续找。确认故意伤害以后报警。” “停职可以,博通内部本来也要查他,可你先别一副要把人沉海的表情。”宋奕看了看那张被捏皱的纸,忍不住提醒,“方琦是受伤了没错,但现在证据只能证明唐禄故意调走替身;至于燕妮踹人、顾安琪指使,都还缺当事人口供。你要是直接越过程序给人定罪,反倒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 “我说的是停职和复核。” “你眼睛里说的是万劫不复。” 萧昀冷冷瞥他一眼。 宋奕立刻抬手投降,“好吧,当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这事要告诉方琦吗?” 听见这个名字,萧昀瞳底的冷意稍稍散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琦没有再发新消息,聊天界面还停在自己那句“不要久站”上。 “暂时不用。” “为什么?” “她的最后几场戏马上要拍了。”萧昀把调查资料重新装进文件袋,动作慢而整齐,“她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几个月,不该在杀青前被这些脏事影响。” 宋奕张了张嘴,本想说方琦是当事人,有权知道谁害过自己;可转念一想,萧昀这话也并非毫无道理。那姑娘受伤后连休息都闲不住,今天还拄着拐杖去看动作戏,若是知道事故背后牵扯顾安琪、唐禄和剧组内部人员,恐怕又得把精力耗在调查和提防上。 可是……怎么听着还是有点不对呢? 宋奕皱着眉琢磨半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酒会,顿时一拍大腿,“不对!你上次投一个亿,她不知道;这次替她处置人,她还是不知道。你不怕哪天两件事凑到一起,‘砰’地一下,全炸了?” 萧昀沉默了。 他当然怕。 昨晚方琦坐在身旁,认真告诉他,演员是她真正想做的事;还要他替她证明,今后取得的成绩不是靠资本、不是靠被人包养。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毫无保留地望着他,每多回想一次,心里压着的秘密便沉重一分。 可现在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角色已经拍到最后,投资无法撤回;唐禄和燕妮做的又全是见不得光的恶事,方琦知道以后,除了恶心、愤怒和分神,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只是不让她失望,更不愿看她一次次被人伤害。 “她不该为这些脏事分心。”萧昀最终开口。 “那等她拍完呢?”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宋奕靠回椅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吧,你是当事人,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懒得再劝,起身整理领带,“我现在回博通开紧急会,先停唐禄的权限。燕妮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 晚上十点,方琦洗完澡,靠坐在酒店卧室的床头,将冰袋压在左腿的淤伤上。 单小贝在隔壁房间和化妆组小姐妹打电话,兴奋的八卦声隔着两道门都能隐隐传来;电视里播放着某档音乐综艺,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腔调宣布冠军,方琦却半点没听进去,目光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她今天回到酒店以后,又搜了不少关于萧昀的报道。 斯坦福经济学博士,华融集团大中华区CEO,旗下基金参与过十几家科技公司的早期投资;年初刚以个人资产跻身十亿美金俱乐部……这些文字一条比一条吓人,再配上财经记者口中“雷厉风行、眼光精准、手腕强硬”的评价,实在很难和手机里那个每天听她抱怨片场生活、偶尔被她逗两句就结巴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昀? 又或者,两个都是? 方琦犹豫了许久,最终点开语音通话。铃声只响了一次,对面便接了起来。 “方琦?” 他没有结巴,声音低而清晰,背景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应该还在办公室工作。 “嗯,是我。”方琦把冰袋往下挪了挪,尽量用平常聊天的语气开口,“萧先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 “你是华融集团的二公子?” 手机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是。” 答得倒是干脆!方琦本来准备了许多迂回试探的话,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得到了正面回答,后面的台词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望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彩色灯光,手指无意识捏紧了冰袋边缘。 “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你没问过。” “……” 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方琦仔细回忆了一遍,两人认识这么久 ,她确实从来只问萧昀工作忙不忙、最近有没有遇到难题,没有具体问过公司名称和职位;甚至昨天晚上,他想谈自己的工作,自己还把话题强行绕回了演员多么有挑战性……这样算来,责任好像不全在对方。 “我没有故意隐瞒。”萧昀大概察觉到她的沉默,又低声补充,“家里的事和我们的交往没关系,我也不想你因为我的身份……不自在。” “我为什么要不自在?” 萧昀怔了一下。 “你是华融的公子也好,是普通公司的员工也好,和我交朋友的是你,又不是华融集团。”方琦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肉麻,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赶紧调转话头,“不过,另一件事你得老实交代。” “……嗯?” “你那天其实是专程来看我,不是来出差的?” “不是。” “那为什么说顺便来探望?” 这一回,手机里沉默得更久。方琦耐心等着,直到电视里的广告都换了两轮,才听见萧昀略显僵硬的声音。 “怕你觉得不自在。” 又是这几个字,轻轻落进耳中,方琦捏着冰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好吧……她确实并不喜欢别人替她花费太多,更不喜欢欠人情;萧昀大概猜到了这些,怕说出自己专程赶来,她会觉得有负担,所以宁愿编出一个“顺便出差”的理由。虽然是谎话,出发点却确实在替她考虑。 “朋友受伤,来探望是情分,我不会把所有好意都当成负担的。”方琦把冰袋拿开,看着小腿上已经转淡的淤青,轻声提醒,“但是以后,专程就是专程,顺便就是顺便,不准再混着说。你要是真怕我有负担,可以提前问我愿不愿意见你。” “好。” “还有……” 萧昀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还有什么?” “你上次说自己的工作无聊、没有挑战性,亏我还认真安慰你!一个人管理那么大的投资公司,怎么可能没有困难?下次聊天,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的事,别总听我一个人抱怨。” “不会觉得烦?” “当然不会。”方琦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听得懂我讲表演,我不一定听得懂投资;如果你的工作需要倾诉,内容又太复杂,欢迎你讲得简单点。” “嗯。” 手机另一端,萧昀垂下眼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桌上便放着宋奕来拿的调查材料,他只要开口,就可以告诉方琦,自己今天抽空为了她做过什么;可想起她明天还要回剧组准备最后几场戏,那句话到了唇边,又被他慢慢咽回去。 等事情处理干净,再告诉她也不迟。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直到单小贝抱着手机推门进来,方琦才挂断通话。她放下手机时,嘴角仍带着笑,原本因身份差距而升起的一点疏离已经消散了大半。 “小贝,怎么了?” “出大事了!”单小贝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到床边,将手机递过来,“演员组的小刘刚刚在群里说,唐禄被博通停职了!所有工作立即移交,明早公司还会派人来剧组清查合同和排班记录!” 方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为什么?” “不知道啊!”单小贝盘腿坐到床尾,圆润的脸蛋上满是兴奋,“群里已经炸锅了,有人说他收回扣,有人说他又在剧组潜规则女演员,被老婆告到董事会;还有人说他得罪了宋奕,今晚在视频会议上直接被骂哭了!版本太多,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 唐禄负责演员管理,方琦的武替突然离组,自然和他脱不了关系;再加上燕妮离开得蹊跷,博通若是认真查排班记录,很可能已经发现问题。可说大也不算大,内部调查怎么会进行得这么快,罚得这么重? 方琦目光落回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脑海里短暂闪过萧昀的名字,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人在北城,经营的是IT投资公司,与博通的剧组管理又没有关系。就算华融家大业大,也不至于连影视公司的内部人事都能随意插手吧?更何况,两人刚才聊了那么久,萧昀半句都没提起唐禄。 应该只是巧合。 “停职不等于定罪,他和我们不太对付,现下先别在群里跟着起哄。”方琦把手机还给单小贝,“明天回片场再问清楚。” “我没有起哄,只是围观!”单小贝一本正经地纠正,“身为娱乐圈从业人员,及时掌握业内动态,是我的工作职责!” 方琦瞥了眼她手机里连续刷新的几百条八卦消息,实在看不出来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48. 孤星剑18 翌日清晨,唐禄在《孤星剑》剧组临时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停职!?凭什么停我的职!” 厚重的实木桌被拍得“砰砰”作响,桌上几只一次性纸杯东倒西歪,咖啡泼了满桌。唐禄站在桌边,短粗的脖子涨得通红,眼睛瞪出两圈乌黑眼眶;博通派来的法务和人事代表坐在对面,任由他吼得唾沫横飞,脸上始终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暂停职务是董事会昨晚通过的临时决定,不是最终处罚。”人事代表将文件往前推了推,“唐先生,一名武替离组记录存在造假,剧组车辆也在没有备案的情况下被私自调动。您作为演员管理负责人,需要配合调查。” “一个临时武替自己想走,和我有什么关系?下面的人办事不牢靠,也要算到我头上?”唐禄抄起停职通知,越看脸色越难看,“董事会是谁提议的?宋奕?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法务代表合上文件夹,“宋董没有义务单独向您解释。请在今天中午以前移交系统账号、合同原件和排班权限;调查期间不得接触相关人员,也不得擅自删除工作记录。” “你们这是拿我当犯人!” “如果后续发现违法行为,会移交警方。到那时,才是按照嫌疑人程序处理。” 唐禄被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紫,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办公室外,听见动静的工作人员越聚越多,几颗脑袋挤在玻璃窗边,刚看清他狼狈的模样,又被场务赶得四散而逃。 方琦到片场时,正好看见唐禄抱着一只纸箱从临时办公楼出来。 箱子里塞着水杯、烟灰缸和几份杂乱文件,他领带扯歪了,额头油光发亮,平日见人便摆出的导演架子荡然无存。走到停车场入口时,他抬眼望见方琦,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眼神顿时阴沉下来。 “现在满意了?” 方琦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 “少装无辜!”唐禄抱着纸箱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不就是替身临时走了,让你亲自拍了场坠马戏吗?你自己逞强受了点伤,转头就找男人给你出头!本事不大,告状倒是快!” 原来,他被停职果然与替身离组有关。 方琦微微眯起眼,“武替不是临时起意离开,是你故意放走的?” 唐禄表情一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我什么时候承认故意放人了?她自己违约,下面的人记录有误而已!你别胡乱给我扣帽子!” “既然问心无愧,就别对我指手画脚。”方琦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停职期间把事情解释清楚,自然可以回来;若是解释不清,那只能说明这份处罚并不冤枉。” “你——” 唐禄气得抬起手,像是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可手指刚伸到半空,便想起眼前这女人能从飞驰的马背上全身而退,还能一只手把壮实的武替拽得动弹不得,顿时又怂了,悻悻地把手缩回纸箱下面。 “你别得意!圈子里没有永远的靠山,等哪天人家玩腻了,我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丢下这句狠话,他抱着纸箱转身就走,快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时,脚下不慎踩中一块碎石,身体踉跄了一下,箱子里的烟灰缸滚落在地,“啪”地摔成两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唐禄回头恶狠狠扫了一圈,没人敢和他对视;等他钻进车里、用力摔上车门,笑声才轰然爆开,连几个平时受过他刁难的年轻演员都悄悄鼓起了掌。 方琦没有笑。 唐禄刚才那句“找男人出头”,究竟只是把圈里的包养传言当真,还是知道了什么?她想起昨晚被自己否定的猜测,心底那点疑惑重新浮了上来;可不等她细想,李晖已经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卷着剧本,隔着十几米冲她招手。 “方琦,腿好了就过来开会!最后一场戏要改走位。” “来了!” 她暂时收起思绪,拄着单拐向导演走去。无论唐禄为什么被查,剧组的拍摄还在继续;她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阿若剩下的戏演好。 —————————————————————————————— 离开影视城后,唐禄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进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最深处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唐禄抱着纸箱走过去,车门从里面缓缓滑开,顾安琪坐在靠里的真皮座椅上,脸上妆容精致,红唇微微翘起;Diana坐在她身旁,膝上放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神情比老板谨慎得多。 “唐导,听说你被停职了?”顾安琪抬眼,灰色美瞳里浮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还有脸笑!”唐禄钻进车里,把纸箱重重往地上一放,“方琦的替身,是你让我想办法弄走的;燕妮也是你的人!现在出事了,博通只查我一个,你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说出事了要一起承担。” “那点钱够干什么?我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只是停职,又不是开除,这么激动干什么。”顾安琪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再说,真正让宋奕连夜查你的人,又不是我。” 唐禄眼神一变,“什么意思?” “上周末晚上,华融萧家的二公子乘专机去了H市,在方琦的房间里待到深夜。”顾安琪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提醒,“今天一早,你就被停职。唐导,这条线还不够清楚吗?” 萧昀!《孤星剑》最后一轮融资的投资人! 唐禄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原以为方琦背后的金主只是个有钱的普通投资人,最多和宋奕有些交情,哪里想到会是华融集团的二公子!早知道那丫头身后的靠山如此硬,他就是再讨厌她、再缺顾安琪给的那点钱,也绝不会在替身和排班上动手脚。 这下好了,钱没捞到多少,反而可能把在博通经营了十几年的职位搭进去! “顾安琪,你故意害我!”唐禄猛地倾身向前,肥厚的手掌拍在座椅扶手上,“你早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萧昀,对不对?”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顾安琪嫌弃地向旁边避开,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别把唾沫喷过来,恶不恶心啊!” Diana见唐禄气得脸色发青,怕他当场失控,忙将笔记本电脑转过去,打断两人的争吵,“唐导,现在追究谁连累谁没有意义。安琪要的文件,你带来了吗?” “你们疯了?那是董事会内部资料!私自外传,我 不但回不了博通,还会被起诉!” “你不交,也未必回得去。”顾安琪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几张唐禄与年轻女人进出酒店的照片一张张滑过,“而且,除了工作,你还有家庭吧?唐太太如果看到这些,不知道会先去博通董事会闹,还是先找律师冻结你的财产?” 唐禄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在外面玩得再花,也一直小心维持着婚姻关系。老婆本人就是博通的老牌制片人,在公司内部人脉和面子都比他强;几年前包养小明星的事被发现,他被一帮老员工摁着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下跪才勉强过关。若是这些新照片再曝光,等待他的恐怕就不只是停职了。 “把照片删了。”唐禄咬紧牙关。 “先给文件。” 两人对视半晌,谁也不肯先让步。最后,唐禄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一只黑色U盘,紧紧攥在掌心里,“撤换董兰兰的会议纪要、邮件往来和投资补充协议都在这里。我只给你看,不能外传;你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和备份全部删除。” 顾安琪伸出手,“成交。” U盘落进Diana手中以后,顾安琪也当着唐禄的面选中相册里的照片,连同最近删除和手机云盘中的备份一起清空。唐禄不放心地把她手机翻看了两遍,确认暂时找不到那几张照片,脸色才稍稍缓和;至于顾安琪有没有提前在别处留下副本,他不敢问,也根本问不出实话。 Diana随即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经过短暂读取,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按照日期排列的文件夹;她点开最早的一份会议纪要,博通董事会关于更换阿若演员的讨论记录完整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董兰兰退出,方琦接替;作为交换,博通为董兰兰提供另一部热门IP网剧的女主角,并承担部分违约补偿。 紧接着,是一份金额整整一亿元的投资补充协议。出资方并非华融集团,而是萧昀名下一家全资子公司;协议本身没有写明指定演员,可附在后面的邮件往来里,宋奕亲口向董事会说明,新投资方推荐方琦出演阿若。 最后一页,是电子签章确认文件。 萧昀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右下角,笔锋利落,墨色浓黑。 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低响。 Diana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安琪,这些东西不能随便公开。一个亿的投资是真的,但协议里没写强制换角;而且博通给了董兰兰补偿,李晖后来也亲自试过方琦的戏。要是直接放出去,博通、宋奕和萧昀全会被得罪。” “谁说我要直接公开了?” 顾安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签名,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查出方琦背后的金主,找些暧昧不清的资金往来,再添油加醋地编一段包养故事;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中精彩得多——方琦一直以清高、努力自居,最厌恶别人说她靠金主上位,可她如今最看重的角色,偏偏就是萧昀拿一个亿换来的。 更妙的是,看方琦昨天听见萧昀身份时的反应,她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顾安琪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名字,灰色瞳孔里浮起一道兴奋的暗光。 这一次,她不必造谣。 真相本身,就足够伤人了。 49. 孤星剑19 一滴暗红色的血浆顺着方琦的指尖滑落,悬在食指末端轻轻晃了两下,“啪嗒”一声,落在鹅黄色的裙摆上。 单小贝站在化妆椅旁,眼睁睁看着那片鲜艳的红色在布料里迅速洇开,知道是道具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方琦姐,你今天这身造型看着也太惨了……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胸口还有这么大一个血洞,待会儿往易影帝怀里一躺,简直和真要死了一样!” “拍的就是死戏,不像死了怎么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今天是你杀青的好日子,一大早先化个死人妆,总觉得不太吉利。”单小贝凑近观察她胸前的伤口,软硅胶做出的皮肉边缘微微外翻,中央插着一小截折断的假刀,凝固血浆顺着衣襟向下流淌,逼真得让人胃里发紧。她赶紧移开视线,双手合十,朝着化妆镜拜了两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都是拍戏,戏里死完了,戏外一定长命百岁!” “有你这么拜的吗?”化妆师被她逗笑了,拿起一块沾湿的海绵,继续往方琦唇上压灰白色粉底,“放心吧,李导早让制片准备了红包,等拍完这场戏就给方老师压惊。再说了,演员演死人是常有的事,每死一次都能领红包,那可是好事啊!” “这样算来,演尸体的群演岂不是发财了?” “群演没有这个待遇。” 单小贝脸上的羡慕立刻垮了下去,“啧,原来死也得分咖位。” 化妆间里响起一阵轻笑,方琦看着镜子里唇色惨白、满脸灰尘的自己,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距离唐禄停职,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这期间,博通的内部调查一直没有公布结果,演员管理工作则由制片组临时接手;少了唐禄四处挑刺,剧组的拍摄反而比从前顺畅不少。方琦左腿的淤伤也已经完全消退,经过医务人员检查后恢复了正常工作,陆续补完此前落下的几场文戏,只剩今天这一场——阿若之死。 阿若最后的戏服是她第一次出场时穿过的那件鹅黄色襦裙。经过几个月的拍摄,衣料已经被道具组做旧,袖口磨出毛边,裙摆也沾满泥污;发间没有珠钗,只用一条褪色的鹅黄发带束着。初入江湖时,她跟在小姐身后,衣着明亮,眼神天真;如今同样的颜色被刀口、尘土和鲜血覆盖,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完便被人踩进泥里的迎春花。 方琦安静地望着镜中的阿若。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躺进李晖怀里试演这场戏时,主要想的是该如何演得像一个真正被刀刺穿胸膛的人。呼吸会多困难,皮肤如何失去血色,瞳孔怎样从痛苦转向涣散……她亲眼见过死亡,清楚生命流出身体的每一种迹象,因此那次表演真实得吓人,也成功替她拿到了角色。 可李晖当时说,她死得太逼真了。 观众走进影院,不是为了看一个美人如何痛苦地断气,而是想知道,阿若生命里的最后一刻,究竟在惦记什么。 如今,再翻开早已被写满批注的剧本,方琦终于知道答案并不只有死亡。阿若舍不得小姐,担心她任性、单纯,离了自己以后无人照料;她也喜欢冷星,喜欢到临死才敢把目光停在他脸上,却又不肯真的说出“喜欢”,怕背叛小姐,更怕让一个背负血仇的人因为死者的情意而内疚一生。 她不是为了成全爱情而死,也不是为了用死亡换一个男人记住自己。 她只是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替活着的人打算。 “方琦姐?”单小贝看她盯着镜子久久不动,以为她紧张,轻轻拍了拍椅背,“怎么了?” “没事。”方琦回过神来,垂眼看着胸前那截断刀,“只是在想,今天应该怎么死。” “……” 单小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听听,这就是专业演员的世界吗?大清早坐在化妆间里,一本正经地思考自己该怎么死,听起来实在有点瘆人! 门外传来场务的催促声:“方老师,妆好了吗?李导让演员过去走位!” “好了,马上来。” 方琦扶着椅背站起身。藏在戏服里的血包随着动作轻轻挤压胸口,略带凉意的软胶贴着皮肤,提醒着她今天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若是倒地角度不对,血包提早破裂,整套妆面和服装都得重做,至少耽误两个小时。 单小贝替她提起裙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 今天的拍摄场地设在影视城西侧的一座废庙里。正午的阳光被破损屋顶切成一束束斜光,落在倾倒的佛像、断裂的木梁和满地枯草上;鼓风机还没启动,空气里已经浮着细细的灰尘,工作人员踩过时,脚下便腾起一层浅黄色烟雾。 场地中央铺着与地面同色的软垫,软垫上洒了薄薄一层沙土,既能保护演员,又不会在镜头里穿帮。易轩已经换好冷星的黑色劲装,单膝跪在软垫旁研究机位,长发束在脑后,右肩和袖口沾着用于连续镜头的血迹;顾安琪饰演的林兰心则躺在几米外的断墙下,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中了迷香,按照剧本要在阿若断气以后才醒来。 闵霖今天没有戏,听说方琦要杀青,特意提前结束杂志拍摄赶了回来。他穿着自己的白T恤和运动裤,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封面妆,正蹲在监视器旁边吃盒饭;看见方琦出现,立刻叼着一只鸡腿站起来,含含糊糊地招呼:“方老师,最后一场了啊!放心死,我会替你鼓掌的!”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李晖拿卷起的剧本敲了下他后脑勺,“还有,谁让你蹲我位置旁边吃饭的?满屏幕都是炸鸡味!” 闵霖捂着脑袋,委屈地退开两步,“我又没把油滴在监视器上……” “你敢滴一个试试?” “不敢。” 闵霖老老实实端着盒饭躲去了墙角。 方琦忍住笑,走到软垫旁。易轩站起身,先扫了眼她的左腿,低声问:“伤全好了?” “好了,跑跳都没问题。” “这场有一个抱起的动作。”易轩抬起右臂,照着待会儿的走位比划,“你中刀后先向前倒,我从侧面接住,再托着肩背放到地上。落地时左腿会压在下面,疼的话现在改方向。”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方琦动了动左脚,证明自己不是逞强,“易老师按原来的走位来吧。” 易轩点头,正要带她走一遍动作,李晖已经把两人叫到了监视器前。 “先不排台词,我说一下这场戏。”李晖摊开剧本,食指点在阿若中刀后的那一页,“试镜的时候,你演过一次。那一次够真,但太用力,所有心思都放在怎么死上了。” 导演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方琦早已习惯了,认真点头,“我明白。” “你现在明白的,最好和我明白的是一件事。”李晖冷冷瞥她一眼,“阿若替冷星挡刀,不是因为她活够了,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爱他。她想活,非常想活;她还惦记小姐,惦记尚书府,甚至可能想着回家以后继续替小姐梳头。可是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能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把最重要的人托付出去。” “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演得像个将死之人。人快死的时候,不会想着让自己死得多凄美,只会拼命把话说完。你越想活,这场死戏才越难受。” 方琦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阿若,可听完最后两句话,才发现仍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层——舍不得。 真正迎接过死亡的人,未必个个都能从容闭眼。有的人咬着牙说不怕,有的人直到最后还在问家人在哪里;哪怕心里知道回不去了,身体也会本能地想多留一口气,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 阿若不是怕死,她只是舍不得活着的人。 “还有你。”李晖转向易轩,“冷星一开始不敢答应照顾林兰心,不是因为无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害死身边所有人。阿若求第二次的时候,你才被迫接过她留下的人。这个承诺对他而言不是一句安慰,是一辈子的债。” 易轩低头看着剧本,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明白。” “先走位。中刀的动作单拍过了,今天从冷星接住阿若开始。主镜头和侧机同时录,争取整段一条拍完。”李晖合上剧本,抬手指向场地,“走两遍,不带情绪。” 排练开始。 方琦站在距离易轩三步远的位置,场记喊到第三拍时,身体向前栽倒。易轩一步抢上,右手揽住她的肩背,左臂托住膝弯;为了配合镜头,方琦不能真的用力支撑,全身重量都压进他的怀里,再由他缓缓跪下,将她放到软垫上。 两人第一次配合,易轩跪得稍快,方琦胸前的断刀险些撞上他肩膀。道具师赶紧上前调整断刀角度,李晖则要求他接人时停半拍,让摄影机捕捉冷星认出阿若的表情。 第二遍,动作顺畅了许多。 方琦躺在易轩怀里,后脑枕着他的手臂,视线稍微向上,刚好能看清冷星的脸。易轩平时话少,五官也偏冷,此时穿着黑色古装,眼睛微微低垂,不必刻意调整便有一种孤僻剑客的疏离感;可当他按照剧情握紧她的手,指节却用力得微微泛白,冷漠表面下压着的慌乱便露了出来。 “这个位置可以。”李晖盯着监视器,“易轩,抱紧一点。她胸口刚中了一刀,你怕碰疼她,动作要轻,但冷星刚失去过师父,绝不可能眼睁睁再看一个人死在面前,手上会舍不得放。” 易轩收紧手臂。 隔着两层戏服,方琦能感觉到他手掌稳稳托住自己的肩胛骨,没有冒犯,也没有任何多余触碰。周围站满摄影、灯光、录音和场务人员,她的身体没有产生半分抵触,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角色之中。 李晖又调了两次机位,终于宣布正式开拍。 现场工作人员迅速退到镜头之外,废庙里安静下来。鼓风机缓缓转动,地上的枯草和灰尘被风卷起,鹅黄色衣摆在血泊旁轻轻翻动;几米外,顾安琪闭眼躺在断墙下,闵霖也收起嬉笑,把只剩骨头的鸡腿塞回饭盒,目不转睛地望向场地中央。 场记板在镜头前“啪”地合上。 “A!” 风沙之中,阿若踉跄着向前走了半步。 胸前断刀随着身体晃动,血包受到挤压,“噗”地裂开,温热血浆迅速涌出,染透鹅黄色衣襟。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眼神里先浮出的不是痛苦,而是一丝茫然,似乎还没明白身体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力气;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冷星抢上一步,稳稳接住了她。 “阿若!” 男人一向冰冷的声音颤了一下,伸手按住她胸前伤口,却怎么也挡不住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鲜血。 方琦疼得缩起肩膀,喉间发出一道被压住的短促吸气声。她没有像试镜时那样立刻放松身体,而是本能地抓住易轩衣袖,右手五指越攥越紧,仿佛只要抓住一个人,便还能从地上站起来。 “冷……大侠……” “别说话,我带你走。”易轩托住她的肩背,作势要将她抱起。 阿若也配合着抬了抬身体。可胸口刚一用力,她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手臂软下来,重新跌回冷星怀中;那双清亮的杏眼却仍盯着废庙出口,像是在找回去的路。 “小姐……” “她没事。” 听见这句话,阿若眼底的慌乱稍稍散去。她吃力地转动目光,看向断墙下昏迷不醒的林兰心,嘴角像平日哄她开心时那样,勉强弯了一下。 “那就好……” 三个字说完,她缓慢起伏的胸口突然停了一瞬。冷星按住伤口的手更加用力,阿若疼得身体微微发颤,却没有出声,只是把抓住他衣袖的手往上挪了半寸。 “冷大侠……能不能……先听听我的请求……” “等回去再说。” “来不及了……”阿若轻轻摇头,散乱的黑发从易轩臂弯间滑下,一缕一缕铺在沾血的地面上。她像是怕他不信,又试着吸了口气,可空气进入胸腔后变成了含混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咳嗽都发不出来。 冷星眼里的慌乱越来越重,嘴上却仍不肯承认,“来得及。” 阿若望着他,眼神里浮出一丝无奈。 这个男人和小姐其实很像,平日看起来一个冷、一个热,任性起来却都听不进别人的话。她从前总能想办法哄小姐服软,如今面对冷星,却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劝了。 “小姐她……有点任性,经常耍小脾气……”阿若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换气,“可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说到“最好”时,她的目光又落回林兰心身上。 镜头里的顾安琪依旧闭着眼,无法看见方琦的表情;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却清楚看见,阿若眼中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种平静而深重的眷恋。她像是想起了许多极普通的小事,替小姐梳过的发髻、挨过的训斥、主仆二人偷溜出府时笑过的夜晚……十年的相伴太长,长到已经融进她的骨血;临死前反倒哭不出来,只剩舍不得。 “我怕她以后……一个人……” 冷星沉默着,没有回答。 阿若抓着他衣袖的手指轻轻颤抖,眼里的平静终于破开一道缝隙,“求你……答应我……” “阿若。” “求你……” 第二次请求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随着呼吸散进风里。她没有力气再说更多,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冷星,等一个答案。 易轩迎上那道目光,胸口猛地一窒。 拍摄前,李晖告诉他,这个承诺是一辈子的债。可真正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阿若,看到她到了生命尽头还在担心另一个人时,他忽然觉得,冷星不肯答应并非怕麻烦,而是只要不答应,阿若便会继续等,继续活着,哪怕只能再多撑一口气也好。 可是,他不能让她带着牵挂离开。 “好。”冷星缓缓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睛,“我答应你。” 阿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多谢……” 她笑了。 不是试镜时那种凄美、动人的笑,也没有刻意让眼泪从脸颊滑过;只是唇角非常轻地翘起一点,眼睛里终于有了释然。像是小姐又一次闯了祸,而她已经替对方收拾妥当,可以放心回房休息了。 冷星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回去。” “嗯……”阿若顺从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她的目光慢慢从林兰心身上移开,再一次落到冷星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这样毫不遮掩地看他。她看着男人凌乱的眉峰、紧绷的唇角和眼底压抑的悲痛,瞳孔里的眷恋越来越浓,嘴唇也轻轻动了动。 “冷大侠……” “我在。” “你真好……”阿若说完,呼吸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我……我好生……” 喜欢你。 最想说的三个字已经到了唇边。 可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姐,又重新望向冷星,眼里的爱意没有减少,反而在生命即将消散的时刻变得更加坦然。她不必把这份感情说出口,也不需要任何回应;能够在最后一刻见到他,亲耳听见他接下自己的牵挂,已经足够了。 “好生……敬重你……” 最后一个“你”字轻得只剩气音。 阿若没有立刻闭眼。她仍然望着冷星,像是想把这张脸再看清一些;可瞳孔里的光慢慢散了,抓住衣袖的五指也一点点松开,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从冷星袖口无声地滑落,落在沾满鲜血的鹅黄色裙摆上。 冷星下意识想把那只手抓回来,却只来得及碰到冰凉的指尖。 风还在吹。 枯草滚过断裂的佛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阿若散落的发带被风卷起,鹅黄色布条在半空晃了几下,飘落在冷星膝旁。 易轩僵硬地抱着方琦,忘记了剧本上冷星接下来该说的话。 < p>他演过许多生离死别,知道镜头在哪里,也知道怎样低头、怎样让泪水积在眼眶里才最好看;可这一刻,他脑子里没有机位,没有台词,甚至忘了怀里的人只是停止呼吸、闭眼装死。他只能看见那只从袖口滑落的手,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无论如何也抓不回来。 片场一片寂静。 李晖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的对讲机始终没有举起来。主机位仍在运转,镜头从阿若毫无生气的脸缓缓移向冷星;侧机捕捉到易轩泛红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手指;现场没有人敢出声,连负责鼓风机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关掉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李晖终于开口:“咔。” 声音不大,却像是骤然割开凝固的空气。周围工作人员陆续回过神来,有人低头揉眼睛,有人长长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角落里的单小贝早就哭得妆都花了,两只手捂着嘴,生怕抽泣声被录进镜头。 可是,易轩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抱住方琦的姿势,目光停在她苍白的脸上,右手压在她肩后,手臂紧得微微发僵。 方琦等了两秒,察觉他还没出戏,只好睁开眼睛,小声提醒:“易老师?” 易轩眼睫一颤,这才猛地松开手臂。 “抱歉。”他侧过脸,深吸了两口气,嗓音比平时更哑,“没压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是道具伤。”方琦撑着软垫坐起来,胸前的血浆随着动作又流下一片,“易老师刚才演得很好,我差点被你带得忘记后面的词了。” 哪里是自己带她,分明是被她拉进了戏里。易轩看着方琦重新恢复清亮的眼睛,沉默片刻,最终没有争论,只向她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李导,这条怎么样?”张向忠的眼眶也有点红,故意低头假装检查回放,“主镜和侧机都没问题吧?” 李晖没有回答,拖动进度条,把阿若最后松开手指的画面重新看了一遍。监视器里,方琦没有用夸张的颤抖和落泪强调死亡,只靠越来越浅的呼吸、渐渐涣散的眼神和五指依次松开的细微动作,让阿若的生命一点点从镜头里消失。 和几个月前的试镜相比,她依然“死”得很真,却不再只是逼真。 李晖抬起头,“再保一条近景。” “还要再来?”单小贝听见以后,眼睛顿时瞪圆。自家艺人演一次死戏,她已经哭掉半包纸巾了,再拍一遍,眼泪不得直接脱水吗? “演员都没喊累,你嚷什么?”李晖瞥了她一眼,“补妆,十分钟后拍。” 方琦倒没有异议。刚才整段表演一气呵成,情绪虽然完整,但有几个换气和停顿的细节仍能调整;更何况,李晖愿意再拍一条,说明前一条值得保留,并不是不满意。 特效化妆师和服装师迅速围上来,清理多余血浆、重新更换血包。易轩独自走到废庙外,背对人群站了片刻,再回来时,眼睛已经恢复平静。 第二条只拍阿若临终前的近景。 没有中刀、倒地和托付小姐的长段台词,场记从冷星答应请求后开始打板。方琦重新躺进易轩怀中,镜头几乎贴到她脸侧,任何一次眨眼、任何一丝嘴角的变化都会被放大到银幕上。 “A!” 阿若听见冷星答应照顾小姐,眼睛先亮了一瞬,随即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多谢,说冷大侠真好;说到“我好生”时,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终于要把藏了许久的秘密交出去。可最后,她只是凝望着冷星,改口说了“敬重”。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远处的林兰心。 她不是因为害怕小姐知道才收回告白,而是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终于明白喜欢不一定非得被听见。阿若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感情留在眼睛里,坦坦荡荡地看完最后一眼,手指从冷星袖口缓缓滑落。 “咔。” 李晖只停了半秒,便从监视器后站起身。 “阿若杀青。” 短短四个字落下,废庙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从监视器旁响起,迅速蔓延到整个片场。摄影师、化妆师、场务和武行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力鼓掌;单小贝哭得鼻尖通红,拍手拍得最响,郑虹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眼里含着泪,脸上却笑得一片灿烂。 “方琦姐,杀青快乐!” 闵霖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此时抱着一大束鹅黄色郁金香冲进片场。花束大得几乎挡住他的上半身,他一边跑一边嚷,脚下没看路,险些撞上灯架;幸好助理及时拽住衣领,才避免方琦杀青之后,紧接着迎来一场“当红偶像被灯架砸伤”的意外新闻。 “慢点!”方琦被他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我控制住了!”闵霖站稳脚步,把花塞到她怀里,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恭喜方老师顺利死完……不是,顺利杀青!” “谢谢。”方琦抱住花束,低头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气,再看闵霖额前跑出的细汗,心里一暖,“你今天不是有工作吗?怎么还特意赶回来?” “最后一场啊,当然要回来。再说了,你今天以后就不来片场了,我要是不亲眼看一遍,以后电影上映,怎么跟别人炫耀自己看过未剪辑版?”闵霖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你刚才演得真好,我都忘记拍视频了。” “片场本来就不允许私自拍摄!”助理在后面提醒。 “我只是说忘了,又没真拍!” 易轩也换下了沾血的护腕,从自己的助理手中接过一本厚书,走到方琦面前。 “给你。” 方琦把花束交给单小贝,双手接过,发现是一本精装版《天涯孤星》。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翻开以后,密密麻麻写满了蓝黑色批注;有些地方分析冷星的动机,有些地方记录拍摄时的表演设计,而所有与阿若有关的章节旁边,都额外贴了鹅黄色标签。 “这是……” “我准备冷星时用的。”易轩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静,“里面有我对角色的理解和对情节的演绎思路,你以后要是继续出演电影,或许还有帮助。留着吧。” 演员为了角色写下的私人笔记,往往比昂贵礼物更有价值。方琦知道易轩不爱说客套话,也没有推辞,郑重合上书页,“谢谢易老师,我会认真看的。” 易轩点了下头,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今天很好。” 能从这位影帝口中得到一句直接的肯定,实在比长篇赞美还难得。方琦忍不住笑了,怀里抱着书,身旁又堆着鲜花和剧组准备的杀青红包,一时间竟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只是想争取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姑;后来意外成为阿若,被质疑、被导演挑剔,也被观众和剧组的人暗中议论。如今,她终于完整地演完了这个角色。 还没等她感慨完,李晖卷着剧本走了过来。 周围工作人员自动让出一条路。方琦赶紧收敛笑容,站直身体,“李导,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 “先别急着谢。”李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我有个朋友正在筹备一部小成本电影,女性公路题材,最近会公开试镜。角色和阿若完全不一样,没什么古装仪态,也用不上你的功夫,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把资料发给郑虹。” 有新戏? 方琦眼睛一亮,“有兴趣!我当然有兴趣!” “只是给你一个试镜消息,不代表推荐角色。”李晖提前把话说死,“导演怎么选人,我不会参与;试不上也别跑来找我哭。” “我不会哭。”方琦答得干脆,“能有试镜机会,我就很感激了。” 李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那就去试试吧。阿若演得不错,但不能永远只演你擅长的角色。” 说完,他转身走向监视器,准备继续拍林兰心醒来后的镜头,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晚上杀青宴别迟到。” 方琦望着他的背影,抱紧了怀里的《天涯孤星》,用力点头。 50. 孤星剑20 傍晚七点,《孤星剑》剧组包下酒店二楼宴会厅,为当天杀青的演员举办小型送别宴。 方琦卸掉死人妆,换上一条鹅黄色及膝礼裙。颜色与阿若的戏服相同,款式却简洁利落,没有繁复发饰和古装长袖;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两缕黑发顺着脸侧垂下,衬得一双杏眼清亮明艳,整个人像是终于从阿若的故事里走了出来。 单小贝把鲜花和礼物送回房间,郑虹则专程赶来剧组,陪着方琦参加宴会,在宴会厅里逐桌打招呼。剧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相处数月,不必像开机酒会时那样小心应酬;灯光组的人隔着桌子冲她举杯,武行们起哄要她以后成了大明星别忘记大家,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摄影指导都主动夸了句“最后一场拍得漂亮”。 方琦端着一杯红酒一一回应。她的酒量向来很好,接连敬过几桌,白皙的脸颊依旧不见半点醉意;她心里记得每一份帮助:第一次拍戏时替她调整站位的场务,教她找镜头的摄影助理,坠马后送她去医院的医务人员……演员站在镜头中央,最容易被观众看见,可镜头外有数百双手共同托着,才组成了完整的角色。 手机在手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方琦走到宴会厅边缘,避开嘈杂人声,拿出手机。萧昀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红点,消息只有五个字:【今天顺利吗?】 她嘴角微微扬起,低头打字:【很顺利。我演完了阿若最后一场戏,李导说——】 “方琦。” 身后突然传来顾安琪的声音。 方琦指尖一顿,回过头。 顾安琪穿着一条修身的红色长裙,卷发披肩,手里端着两杯红酒,正越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径直向她走来。她脸上挂着少见的温和笑容,灰色美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每走近一步,杯中暗红色酒液便轻轻晃动一下,像是某种已经装好、只等送到她面前的毒药。 “杀青快乐。”顾安琪停在她面前,把右手那杯酒递了过来。 “谢谢。”方琦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手包,顺手将自己已经喝空的酒杯搁到高脚桌上,爽快地接过顾安琪递来的红酒,与她手里的另一杯轻轻一碰,随即仰头喝了一口。暗红色酒液顺着杯壁缓缓回落,在灯光下泛出一圈晶莹光泽,她的眼神仍然清亮,没有半分醉态。 顾安琪看着她喝下,自己却只将杯沿贴了贴唇瓣,“你还是这么痛快,明知道我来者不善,敬的酒也照喝不误。可是,有些事情只靠胆量和装傻是没用的,对吧?” 方琦手头一滞,望向对方的目光冷了下去。合作拍戏的这几个月里,顾安琪每次和她在搭戏之外说话,十句话里有九句绕着弯子,剩下一句负责假装无辜;今天却像是突然失去了兜圈子的耐心,连惯常的甜美语调都平静得有些反常。附近几名正在聊天的工作人员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郑虹也放下手里的红酒,从相隔两张桌子的地方快步走来。 “顾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方琦将杯子放到旁边高脚桌上,神情依旧平静。 顾安琪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真不知道,萧昀为了让你演阿若,投了一个亿?” 宴会厅里正好换了一首音乐,前一首歌的尾音停下,下一首还没有响起,几秒钟的空白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周围。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有人脸上露出错愕,有人下意识去看李晖和制片组的方向,还有人像是早就听过类似传言,眼神在方琦和顾安琪之间飞快来回,等着看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 方琦没有回避顾安琪的视线,只觉得刚才捏过手机的右手微微发僵。一个亿?这个数字荒唐得让她第一时间想笑。她不过演了一个女三号,片酬还不到合同总投资的零头,萧昀怎么可能为了她拿出一个亿?更何况,她接到试装通知时,和萧昀只见过三次面、根本不熟,《孤星剑》的换角也已经进入流程;李晖亲自试过她的戏,张向忠亲口通知她进组,所有事情都有理有据,怎么到了顾安琪嘴里,便成了萧昀花钱把她送进来? “我不知道。”她坦然回答,“也没听萧昀提过。” 顾安琪微微挑眉,“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 “没发生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 “方琦!”郑虹已经走到两人身旁,一把握住方琦的手腕,又警惕地看向顾安琪,“今天是你在剧组的最后一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谈。顾小姐,你也是剧组的主演,当众说这种没有证据的话,对谁都不好。” “谁说我没有证据?” 顾安琪把自己的酒杯放到桌面,随后从手包里取出手机。她没有打开那些断章取义的营销号新闻,也没有像过去一样翻出几张模糊照片;屏幕上是一份白底黑字的投资补充协议,页面最上方清楚写着《孤星剑》项目名称,出资金额后的八个零整齐得有些刺眼。 她把屏幕转向方琦,指尖向下滑动,最后停在出资方一栏,“这家公司看起来和华融没有关系,可工商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它由萧昀名下的投资公司全资控股。补充协议签署后,博通董事会重新讨论阿若的人选;董兰兰退出,你接替。董事会会议纪要和内部邮件,我这里都有。” 屏幕上的字很小,方琦却一眼看见了文件末尾那个名字——萧昀。签名笔锋犀利,像他本人一样洒落,她的目光停了两秒,很快移开,“一份投资协议,只能证明他投资了这部电影。不能证明投资和我有关。” “当然,所以还有这个。”顾安琪像是早料到她会反驳,点开下一张文件截图,“新投资方推荐演员方琦出演阿若——这封邮件,是宋奕亲自发给博通董事会的。时间就在董兰兰辞演以前。” 郑虹在一旁先僵住了。她在圈里做了十几年经纪人,见过的假合同、假邮件和移花接木的聊天记录不计其数,可现在看顾安琪如此笃定地晒证据,若是伪造,断不敢当着这么多剧组人员的面拿出来的。 周围议论声一点点浮起,纷纷向这边望来,却没有谁敢靠近。 李晖也听见动静,从主桌方向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看方琦,而是直接扫了一眼顾安琪的手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内部文件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李导,您不应该先问,为什么博通瞒着您换演员吗?” “董事会想塞谁,是董事会的事;谁能站到我的镜头前,是我的事。”李晖声调冷淡,半点不给她留面子,“方琦的试镜是我亲自看的,今天这场杀青戏也是她自己演的。你如果质疑她的表演,回去把你明天那三页台词背熟了,再到监视器前和她比。”几名年轻工作人员没忍住,嘴角悄悄动了一下。 顾安琪脸色微变,指甲在手机边缘掐出一道白痕。她当然知道方琦接住了阿若,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容忍对方既拿到了萧昀铺好的路,又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顺利!可她今天不是来和李晖争论演技的,只要让方琦看清所谓“凭自己争取”的角色究竟从哪里来,目的便已经达到。 “我没有否认李导的试镜。”她重新望向方琦,唇角又恢复笑意,“可是,如果没有这一个亿,你有机会站到李导面前吗?” 方琦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这才是顾安琪真正要问的话。表演是她完成的,李晖的认可也是真的;可让董兰兰退出、让董事会把她的名字递到导演面前的人是谁?如果那个最初的机会不是偶然,不是剧组认可她的外形,也不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而是萧昀早已用一亿元和人情替她推开了门,那么她后来每一次因为得到阿若而产生的庆幸,岂不是都建立在一个从未有人告诉她的秘密上? “还有黄龙先生。”顾安琪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向下翻动手机,“你演技黑历史被翻出来的时候,他多年不公开露面,却专门录了一段视频,夸你形象符合阿若。萧昀和黄龙先生相识,这件事你也不知道吧?” 方琦眼前闪过那位网络视频里的白发老人,想起自己那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也想不明白黄龙先生为什么会特意夸她。原来不是因为她真的与阿若惟妙惟肖,至少,不全是。 “前几天唐禄突然被停职,是因为他动了你的武替;你坠马受伤以后,萧昀当晚取消北城的会议,乘华融的私人飞机赶来H市,在你房间里待到深夜。”顾安琪一件一件数下去,语气始终温柔,内容却像细针一样,沿着方琦曾经忽略的缝隙一根根扎进去,“方琦,这么多巧合连在一起,你还要嘴硬他只是一个恰好认识你的普通朋友吗?” 私人电梯,突然取消的杂志拍摄,黄龙先生的声援视频;董兰兰退出,阿若换角,唐禄被停职;还有那个男人站在酒店门外,明明风尘仆仆,却结结巴巴地告诉她,自己只是顺便来H市出差。 当时,她已经察觉他在说谎。可她选择相信那只是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谎,因为他不愿承认担心她,因为他面对她时总是手足无措,因为……她相信他。 宴会厅里的冷气从裸露的手臂上掠过,方琦背后慢慢浮出一层凉意。郑虹握住她手腕的五指下意识收紧,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再看顾安琪手机上的文件,只抬起眼睛,平静地问:“这些文件,你从哪里来的?” “来源重要吗?” “如果来源不明,截图就可能经过修改;如果是博通内部人员泄露,公司也应该追查。”方琦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除了脸色比刚才苍白一些,看不出任何失态,“你既然选择当众拿出来,就该对真实性负责。” 顾安琪眼底的得意淡了一瞬。她原以为方琦至少会质问、会愤怒,最好当场摔了酒杯,再被人拍下一段无法解释的视频;没想到这女人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乱,第一句话竟是追问文件来源!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她收起手机,“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萧昀。” 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招呼声:“宋总来了!”方琦循声望去,只见宋奕带着助理走进宴会厅。他大概刚从别的活动赶来,身上还穿着一套正式的深蓝色西装,领带却已经扯松,右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门边几个人向自己举杯,他随意抬手打了个招呼,目光越过人群寻找李晖,显然还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顾安琪回头看见他,灰色瞳孔里顿时浮起一丝亮光,“既然你不相信我,正好可以问当事人。” 宋奕脚步一顿。周围气氛实在太古怪——十几个人围在方琦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在笑;李晖黑着脸站在桌旁,郑虹牢牢抓住方琦的手,顾安琪则挂着一副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笑容。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转身就想先去找张向忠。 “宋总。”方琦已经开口叫住了他。 宋奕停下来,硬着头皮转过身,“方小姐……杀青快乐啊。我找李导谈点后期发行的事,你们这是?” 方琦没有接那句祝福,只径直问:“《孤星剑》开机前,萧昀是不是通过名下的公司追加过一亿元投资?” 宋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我去!半个月前才提醒过萧昀,他背地里搞那么多事,凑到一起早晚会炸;万万没想到,这颗雷既没有等到电影上映,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商量对策的时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炸在了方琦的送别宴上! “剧组的投资结构挺复杂的,除了博通还有好几家公司。”宋奕飞快地扫了顾安琪一眼,试图用平日谈项目的口吻把事情绕过去,“具体哪笔钱从哪个主体进来,要查财务资料才知道,我又不负责——” “你不知道?”方琦打断他。 宋奕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一个亿不是一百块,萧昀决定追加投资以后,是他亲自召集董事会、说服其他股东接受条件,也是他亲口向项目组推荐方琦;当时他只觉得老朋友难得动一次心,花自己的钱捧喜欢的女人,天经地义得很,压根没有想过方琦愿不愿意,更没想过她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可这些话要怎么当众承认? “宋奕。”李 晖冷冷开口,“她问你知不知道。” 宋奕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证据已经摆到眼前时,继续否认只会显得更加可疑;迟疑了许久,他终于把文件袋交给助理,抬手抓了抓头发,“……有这笔投资。” 方琦盯着他的眼睛,“投资是在我试镜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董兰兰原本不是自愿把角色让给我的,对吗?” 宋奕喉结动了一下,“公司给了她另一个项目,也承担了违约补偿。是双方谈过以后调整的工作安排,不是逼她净身退出。” 他本想解释得轻松一些,可“补偿”两个字已经给出了答案。如果董兰兰真的心甘情愿把角色让给她,又何需另一个项目和违约补偿? 方琦手指悄悄攥住了裙摆,指甲隔着薄薄布料陷进掌心,“董事会最后同意换成我,是萧昀的意思?” 宋奕没有立刻回答。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宴会厅中央重新响起舒缓的钢琴曲,服务生推着餐车从人群后经过,银色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细碎轻响;方琦却只能看见宋奕不断避开的目光,和他脸上那副想替朋友隐瞒、又想不出一句合适谎话的为难表情。沉默已经是一种默认。 “他推荐了你。”宋奕最终低声承认,又急忙想替好兄弟辩解几句,“但是,方琦,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萧昀没有要求李导无条件用你,李导后来亲自试了戏,角色也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拍摄期间没人因为投资放低标准,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确实把阿若演好了。那一个亿只是让董事会——” “只是让我得到一个原本不属于我的试镜机会?”方琦一句话便将宋奕堵得说不出话。 方琦缓缓松开裙摆,没有看顾安琪,也没有对宋奕发火,只向后退了半步,与围在身边的人拉开一点距离,“我知道了。” “方琦……”郑虹担忧地望着她。 “虹姐,我没事。”她轻轻拍了拍郑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对方,“今天是剧组的宴席,不要因为我的私事影响大家。” “这怎么能叫私事?”顾安琪端起桌上的酒杯,像是终于等到了胜负已分的时刻,“一个亿换一个女三号,整个剧组都——” “顾安琪。”李晖厉声打断她,“你要是觉得这部电影的角色全由钱决定,现在就可以走。林兰心还没杀青,明天早上六点照常开工;迟到一分钟,你自己承担停工损失。” 顾安琪的笑容僵在唇边。她已经把最想揭开的秘密送到了方琦面前,没必要在李晖盛怒时继续纠缠。于是,她仰头喝了一口红酒,越过方琦身边时轻轻停了一下,低声留下一句:“现在你知道了,唯一瞒着你的人是谁。”红色裙摆从眼前掠过,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围观的人也被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叫散。有人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向方琦,有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喝酒聊天;刚才夸过她最后一场戏的摄影指导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抬起酒杯碰了碰她的红酒,“阿若演得漂亮,是你自己的。” 方琦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暗红色酒液,过了片刻,才弯起嘴角,“谢谢老师。” 角色是她自己演的,这一点,她不会因为顾安琪的几句话便全盘否定;几个月里背过的台词、吊过的威亚、受过的伤和今天收获的掌声,也不会因为那一亿元投资凭空消失。可顾安琪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如果没有萧昀,她或许连走到李晖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从来不是接受了帮助,而是那个帮助她的人,明明知道她有多看重这份工作,明明听她亲口说过不希望任何人替自己安排人生,却始终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把别人铺好的路当成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方小姐。”宋奕跟上来,压低声音,“这件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妥,但萧昀没有恶意。他只是……他不想让你……不自在。” 呵,好一个不自在。方琦抬眼看向宋奕,“所以,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被隐瞒的人就没有资格介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替他解释。”她声调不重,眼神却平静得让宋奕无法再往下说,“宋先生,谢谢你的坦诚,你今天告诉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会自己判断。” 宋奕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回肚里。方琦回到原来的座位,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以后,与萧昀的聊天页面仍停在那条没有发送完的消息上:【很顺利。我演完了阿若最后一场戏,李导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李导说她演得不错;易轩把准备角色时用过的书送给她;闵霖特意赶回来送花;剧组所有人都为阿若鼓掌;她还得到了一次完全陌生的公开试镜机会……今天当然很顺利。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想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告诉萧昀,想听他那句不太擅长表达的祝贺,甚至已经猜到,他或许会隔上几分钟才回复,因为又在对着输入框反复修改。可现在,她连第一句都无法发出去。 指尖落在删除键上,先删掉最后一个破折号,再删掉“李导说”;随后是“最后一场戏”“阿若”“演完了”……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消失,直到只剩下开头那三个字——很顺利。 方琦停顿片刻,最终将它们也删得干干净净。她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手包,端起红酒,继续向尚未来得及告别的工作人员敬酒。李晖远远看见她又在说客套话,皱眉把人叫过去,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口吻:“感谢的话少说几遍,等电影上映以后,拿表现回报剧组。演员的嘴是用来背台词的,不是用来把一份谢意拆成八十份到处讲。” “知道了,李导。”方琦露出爽朗笑容。 她依然记得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名字,依然认真道谢,依然在离开前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没有摔杯,没有哭,也没有让任何人因为她提前结束这场宴会。 只是那晚,她再也没看过手机。 51. 等不到的消息回复 凌晨一点,酒店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方琦洗完澡,穿着白色睡衣坐在床边,湿润长发披散在肩后毛巾,发梢偶尔滴下一颗水珠,沿着肩胛骨缓缓滑进衣领。房间里的电视没有打开,窗帘也只拉了一半,影视城零星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把桌上那束淡粉色郁金香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精装版《天涯孤星》放在花束旁边,书页间的标签密密麻麻,再旁边,则是郑虹临走前替她打印出来的公开试镜简介;纸张最上方只有两个黑体字——《归途》。 今晚发生了太多,杀青宴、鲜花、掌声,还有下一部电影的试镜邀约……所有的事都美好且真实,除了萧昀…… 难以相信,他居然瞒了她那么多事!亏她还一直把他当做知己,当做好朋友,当做…… 唉…… 方琦烦闷地擦了擦湿发,尚未理出头绪,手机忽然一阵震动;她低下头,看见那个已经盯了许多次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杀青快乐。】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没回复下午的消息。和往常一样,他大概是怕打扰她,又把想说的内容删减了许多,只留下最稳妥的一句祝福。 方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问那一个亿是真是假,想问董兰兰为什么退出,想问黄龙先生的视频、唐禄的停职、还有华融大楼里的那家杂志社……他究竟藏了多少没有告诉她的事。可问题太多了,多到任何一句落进输入框里,都不像真正的开始。 屏幕亮了半分钟,自动暗下去;过了片刻,又被她无意识碰亮。那四个字始终安静地留在对话框里,像过去每一次简短而笨拙的关心,又像一道突然出现的缝隙,把她曾经深信不疑的所有细节从中间割开。方琦最终没有打字,也没有关机,只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 回到北城后的第一件事,方琦把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外正是上午,阳光透过布料,在地板上压出两道细长的亮痕;屋里却安静得像是深夜,只有行李箱孤零零立在门边,身上还挂着机场托运的白色纸签。方琦没有收拾衣服,也没有翻看《归途》的试镜资料,洗完澡便扑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她向郑虹请了三天假,理由是连续拍戏太累,需要在家休息。刚刚杀青的演员休息几天很正常,郑虹没有怀疑,只在电话里提醒:“睡归睡,三餐记得吃啊!《归途》的资料我发到你邮箱了,第四天回公司,咱们再商量要不要去试镜。” “好。”方琦答应得很干脆,挂断电话以后,却连手机都一起扔到了床尾。 她确实需要休息,却不只是身体。那晚的杀青宴上,顾安琪拿出投资协议和内部邮件,宋奕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投资时间和换角过程;签名是真的,事情也是真的,方琦没兴趣再拿“顾安琪不怀好意”安慰自己。一个人存心挑拨,不代表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真话从仇人口中说出来,往往比谎话更难听。 第一天中午,萧昀发来消息:【回北城了吗?】 傍晚六点,又问:【腿还疼吗?】 晚上十一点,第三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到家以后告诉我。】 方琦每一条都看了,一条也没回。她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正好前段时间她还推荐给萧昀看过,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又在大雨里哭着和好;她从前觉得演员的情绪很有层次,如今再看,只觉得两个人有话不说,非要淋着雨来回折腾,实在闲得慌。 可轮到自己,她连一句“到家了”都发不出去。 如果萧昀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她大可以立即打电话质问,听完解释,再决定这个朋友还值不值得交。偏偏他不是。她习惯了每天和他分享片场琐事,习惯了遇到困难时等他那句笨拙的鼓励,也习惯了从一群男人之间抬起头,第一眼便寻找那张不会让自己害怕的脸;那份亲近是什么时候变了味,方琦自己也说不清楚,等她意识到时,萧昀已经被放到了一个比朋友更近、也更容易伤到她的位置。 或许正是因为喜欢,才不能装作毫不在乎。 喜欢……吗……? 方琦又烦闷起来。活了两世,大风大浪经历过,荣华富贵见过,落魄不堪也体会过,偏偏男女情爱还不太能接受……她胡乱地摁着遥控器,也不知到底想看什么,只能任由画面快速划过,一如她的思绪。 第二天,萧昀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响了四十多秒,自动挂断;第二次只响到一半,便被方琦按成静音。单小贝拎着两大袋食物过来探望,进门看见她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长发松松散在肩后,面前茶几摆满了没拆封的剧组礼物,顿时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问:“方琦姐,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连快递都没拆?” “懒得动。” 单小贝大吃一惊。方琦拄着拐杖都能去片场学习,如今居然说懒得动——这症状比发烧四十度还严重啊!她围着沙发转了两圈,目光瞟到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终于明白过来,识趣地没有再问,把冰箱塞满便离开了。 第三天上午,萧昀只发来一条:【如果不想接电话,告诉我你没事就好。】 方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落到输入框上,打出“我没事”,又慢慢删掉。她自认为不愿给旁人添麻烦,落在萧昀眼里,大概成了任何时候都不肯接受帮助。可这不能成为他替她做主的理由。 她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专程就是专程,顺便就是顺便;若怕她有负担,可以先问她愿不愿意。萧昀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却继续瞒着唐禄的事。更早以前,她因为剧组的包养传言心烦,他还亲口保证,阿若是她努力争取来的,没有黑幕,也没有潜规则,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也站在她这边。 如今再看,那哪里只是一句安慰?分明是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挑中了她最想听的话,哄她继续蒙在鼓里。 更难堪的是,杀青宴上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投资、换角、深夜探望,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娱乐记者编出三版头条,偏偏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旁人会觉得她装无辜,会觉得一个十八线女演员靠男人抢了角色还要立牌坊,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萧昀肯为她花一个亿。 难道告诉所有人,因为他可能喜欢她?这和承认包养有什么区别! ——— ——————————————————————————— 同一天下午,华融东方大厦顶层办公室里,宋奕坐在沙发上,足足喝完半杯冰水,才把杀青宴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萧昀站在落地窗前,右手握着手机。聊天页面里,自己的消息一条一条排列下来,方琦的头像始终安静,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听见“我只好当场承认”几个字,他才缓缓转过身,双眼冷冷盯住沙发上的人。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昨晚就想说,你凌晨两点还在和欧洲那边开视频会议;今天上午公司先查文件泄露,我又被几个董事围着问了半天。”宋奕抓了抓凌乱的黑发,越解释越心虚,“再说,我以为方琦会直接问你。谁知道她一句话都没说?” “谁把文件给顾安琪的?” “唐禄。他被停职以后偷偷复制了材料,拿去和顾安琪做交易,法务已经找到记录了。”宋奕说完,见萧昀拿起外套便往门口走,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去哪儿?” “找她。” “她三天没回你,就是不想见你!”宋奕抢先挡住办公室门,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现在直接跑去她家,和你瞒着她帮她拉资源有什么区别?还是你觉得,只要自己着急,就可以不管她愿不愿意见?” 萧昀脚步停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敢拦他去路的人不多,宋奕说完以后便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可等了半晌,萧昀看着地板,若有所思。 “她很生气?”萧昀的手还握着门把,五指却一点点收紧。 “她没发火,也没哭。”宋奕叹了口气,“所以才麻烦啊。顾安琪当众把东西拿出来,她脸都白了,还能继续给工作人员敬酒。走之前只和我说,别替你解释,她会自己判断。” 萧昀想起方琦最后一次发来的消息。她说腿不疼,拍摄顺利,还提醒他下次不要再用“顺便”掩饰“专程”;那时唐禄的调查资料便放在桌上,他明明可以告诉她,却还是认定这些脏事不值得打扰她。他一直觉得,只要结果对她有利,过程便没那么重要;可她在意的,偏偏是过程。 “我早提醒过你。”宋奕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嘀咕,“什么都不说,早晚得炸。你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以后再告诉她’……现在好了吧?以后来了,你想说人家都不想听了。” 萧昀抬眼瞥他,宋奕立刻跳起来,嚷道:“还瞪,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你,在方琦的杀青宴上受了多大的委屈!要不是为了你,我压根不会去个配角的庆功会!偏偏去了还赶上顾安琪拉着方琦现场对线,我当时两头都不能得罪、进退全是雷,自己脚踩两条船都没那么为难过。” 萧昀的眸光更冷了,宋奕察觉比喻得不太对,只好作势拉上嘴边的拉链:“行,我闭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萧昀没有再往外走,只回到桌前,点开三天没有得到回应的聊天窗口。他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写到投资并不等于指定角色,又写到李晖亲自试过方琦的戏;可看了半晌,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最后只留下三条简短消息。 【宋奕告诉我了。】 【对不起。】 【我不会去找你。等你愿意见我。】 52. 互相告白 隔天上午九点,萧昀终于等到了方琦的回复:【下午三点,源木咖啡馆。】 那家咖啡馆开在北城市中心一座商场的一楼,临街一面全是落地玻璃,店内座位排列紧密,任何一桌说话稍微大声,前后左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方琦没有约在华融大厦的咖啡厅,也没有让萧昀来自己家;她从前觉得他是自己唯一不会害怕的男人,如今信任裂开一道缝隙,哪怕身体依旧没有生出恐惧,心里也本能地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萧昀提前五十分钟抵达,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面前只有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对面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放;方琦走进时,他立即站起身,帅气俊朗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双眼深处布满细细的红血丝。 “方、方琦……” 明明只隔了几天,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结巴,方琦心口还是猛地收紧,紧接着便涌上一股压不住的亲切。心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这个人,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坐吧。”她拉开椅子,强忍着让语气平淡。 服务生很快拿着菜单走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原本先前一直在偷瞄萧昀,突然看见他开口了、一个劲地结巴,眼里的惊艳立刻变成了愕然;她把菜单递过去以后并未立即离开,殷勤地问:“女士想喝什么?今天的情侣套餐有第二杯半价哦。” “我们不是情侣。”方琦纠正。 “……”萧昀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服务生双眼一亮。好家伙,关系撇清得这么快,十有八九是吵架现场! “热牛奶,谢谢。”方琦合上菜单。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顺便拽走了试图过来收空杯听八卦的同事。方琦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径直问:“顾安琪说,你为了让我演阿若,给《孤星剑》追加了一亿元投资。是真的吗?” “是。” “黄龙先生的视频、《男士风尚》的摄影师,还有唐禄停职,也都和你有关?” 萧昀停顿片刻,点头,“是。” “还有什么?” “没有了。” 短短几句话,所有问题便有了答案。方琦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甚至在家里想过许多比顾安琪更难听的话;可真正面对萧昀,看见他安静承认,她胸口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被压得很紧的疲惫。 “为什么?” “我想帮你。” “帮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接受。” “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可能不愿意,还是替我答应了。” 萧昀没有回答。 方琦看着他:“那天在酒店,我说得很清楚。你怕我有负担,可以先问我愿不愿意见你;专程就是专程,顺便就是顺便,不准混着说。你答应了。” “对不起。” “更早以前,剧组传我被人包养,我问你阿若是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你告诉我,没有黑幕,没有潜规则,你亲眼见证;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也会站在我这边。”方琦每说一句,萧昀的脸色便白一分,“我那时真的很感动,因为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也最不会骗我的人。” “李晖亲自试过你的戏。”萧昀终于开口,语速很慢,不像辩解,更像把她有权知道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协议里没有指定演员,他也完全可以拒绝。拍摄期间,我没有让任何人降低标准;阿若的每一场戏,都是你自己演出来的。” “可机会不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是。”萧昀没有再回避,“机会是我送到你面前的。” “那也该先问我想不想要!”方琦忍不住提高声调,又在周围几道目光投来时强行压了下去,“萧昀,我不怪你有钱,也不否认你替我挡掉了许多麻烦。可你明明知道我最怕什么,还是挑了我最愿意相信的话骗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花一个亿换我进组;他们会觉得我被包养,会觉得我一边靠男人拿角色,一边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说是在保护我,结果却把我架到了一个连清白都解释不清的位置上!” “我会处理。” “你看,又来了。”方琦失望地摇头,“你到现在想的还是怎么替我解决问题。” 萧昀张了张嘴,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硬生生停住。他盯着方琦看了几秒,像是终于听见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慢慢把紧握的双手放到桌下,声音低了下来:“那你想怎么办?” 这是两人坐下以后,他第一次询问她的意见。方琦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回答,萧昀又补充:“但是,在你说以前……也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替自己开脱。” “你说。” “我没有想过用钱来对你情感绑架,也没有把你当成需要经营的项目。”萧昀迎着她的目光,越说越艰难,声音里重新带上明显的停顿,“我、我只是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就……就喜欢。后来投资电影、找黄龙先生、去H市看你,都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更不是想让你用什么回报。” 咖啡馆里恰好换了一首音乐,前一首歌停下,下一首还没有响起。这句磕磕绊绊的告白清清楚楚传到了附近几桌;柜台后立刻响起一声被强行咽回去的低呼,方琦耳根发热,余光扫过周围一圈假装忙碌的客人,恨不得拿菜单把整张脸挡住。 真是要了命了!萧昀平时连发条微信都要斟酌半天,为什么偏偏在对峙的时候说得这么直接爽快?还是在四周坐满人的咖啡馆里! “你别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萧昀盯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不是交易。我喜欢你,和你要不要接受我的帮助、要不要喜欢我,没有关系。” 方琦怔了一下。萧昀说得并不流利,甚至前后停顿了好几次,可那几句话落下来,恰好将喜欢和回报分得清清楚楚。 “可所有人都已经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那是我的错。”萧昀的目光没有躲开,“我以为只要结果对你有利,过程不重要;我以为先把麻烦解决,再告诉你也来得及。可说到底,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比你的选择更正确。” 他的指腹轻轻抵着咖啡杯,声音越来越低:“方琦,对不起。我不该替你决定,也不该拿一句真话,遮住后面那么多没有说出口的事。” 方琦准备了三天的质问忽然停在唇边。她最难受的,从来不是萧昀背着她砸钱,也不是顾安琪当众揭穿了多少事;她只是无法接受,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认真听她说话、从不逼她靠近一步的人,原来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选好一条自以为最好的路。可现在,萧昀终于没有再拿“为她好”解释。 服务生恰好送来热牛奶,将杯子轻轻放到方琦面前。袅袅热气隔在两人中间,遮住萧昀眼底压得很深的不安;他没有催促,只安静坐在那里,望向她,等她开口。 方琦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结果杯子刚送来,温度烫得吓人。她强忍住才没有当场喷出来,舌尖却被烫得一阵发麻,脸上的铁面具也险些跟着破功。 “慢点。”萧昀下意识伸手想拿她的杯子,手指刚探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去,“……需要冰块吗?” “不需要。” “好。” 他没有擅自招呼服务生,也没有趁机替她拿走杯子,只坐回原处,安静等她自己决定。这个微小的停顿让方琦胸口又堵了一下。这人若是一直强势到底,她大可以干脆地转身离开;偏偏他已经听懂了一点,又笨拙地把选择送回她面前,教她积攒了三天的憋屈忽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是,我喜欢你。” 这一次,轮到萧昀怔住了。 方琦将杯子放回碟中,瓷器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不是为了在争论里退让;这句话是她自己的,愿不愿意说、什么时候说,都只能由她决定。 “如果不喜欢,我不会因为这些事难受这么久。”方琦看着他眼里骤然亮起的光,又赶在那点欣喜彻底漫开以前继续说,“可我喜欢的是那个认真听我说话、愿意相信我、支持我的萧昀,不 是一个躲在背后替我安排好所有事情,再若无其事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的……”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萧昀,他急切地插话道:“我也不是——” “你先听完。” 他立刻闭上嘴。 “你觉得我什么都习惯自己扛,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会不自在,对不对?” 萧昀一个劲点头。 “但是,在乎我的感受是好意,不代表隐瞒就是对的。”方琦轻声提醒,“区别不在于我们谁更习惯逞强,而在于我瞒的是自己的事;你瞒的,也是我的事。” 萧昀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以后与你有关的事,我先告诉你,再问你的意见。你不同意,我就不做。” 方琦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应该是把道理讲明白了,可这场争论赢得实在心累……她抱起手臂,继续道:“那从今天开始,停止所有以我为对象的投资和公关。以后任何工作上的事,如果你有参与,都必须提前告诉我利益关系。” “没问题。”萧昀赶紧点头,“你说的我都照办,你不同意的我也立马改正。那我们——” “你先听完。” 萧昀再次闭上嘴,骏眉下浮光闪烁,期待地望着方琦。 “这次摊牌以后,之前我们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了,我不再怪你,但你也暂时不要来找我、联系我,也别让宋先生、齐先生或者其他人替你传话。” 萧昀眼里的光刚亮起,瞬间便暗下去了,“暂时……不能联系?” “不能。” “要多久?” “不知道。” “一个月?” “可能。” “一年?” 方琦忍不住皱眉:“我说了不知道。” “你不能给我判了刑,却连刑期都不告诉我。” “这不是判刑。”方琦被他盯得有些动摇,低头轻轻摩挲杯沿,“我现在心里很乱,只想调整心情专注在工作上。我需要时间,重新考虑还能不能相信你。一个月以后能不能原谅你,一年以后还喜不喜欢你,那都是以后的我才有权决定的事。我现在不能替以后的我回答。” 萧昀定定看着她,眼底的失落藏不住,却没有再追着要一个承诺。过了片刻,他轻轻点头:“好。那我等。” “我可没让你等。” “等不等是我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你不能替以后的我回答。” 方琦被堵得一噎,盯着他看了半晌,发现这句话居然挑不出毛病,只能无奈得拿起手包站起来:“随便你。” 萧昀也跟着起身,下意识抬起手,却在触到她手腕以前停住了。他收回手,最终只低声叫住她:“方琦。” “还有什么?” “今天是你主动约我来的。”萧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角也轻轻向上弯起,“所以你应该知道,这次至少不是我替你决定的。” “……” 天啊,怎么三四天不理他也没见他,萧昀这人忽然变得难应付了!也对,谁叫人家是站在智商之巅的大投资人呢,真要谈判出胜负,自己根本没有赢面。方琦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向咖啡馆外走去。 萧昀没有追,也没有叫齐沐云开车跟上去。他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只隔着落地玻璃望着那道逐渐走远的背影,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躲在柜台后的服务生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宣布:“没分,男的还有戏!” 同事幽幽提醒:“听起来这两人根本就没在一起,哪来的分手?” “那这算什么?” 同事想了想:“恋爱试用期……暂停?” 方琦刚转过一个街区,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接听之后,郑虹又急又快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冲了出来:“小琦,出事了!换角和撤人的事,似乎被捅给营销号了——你……你、你上热搜了!” 53. 舆情炸了 接到电话,方琦呆立在原地。 郑虹那边显然已经乱成了一团,背景里全是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单小贝一句压不住火的“这也能乱编?”,听得人太阳穴都跟着直跳。 “什么热搜?”方琦问。 “你先别在街上站着,找家便利店或者咖啡店等。把地址发我,我让小贝现在开车过去。”郑虹语速飞快,几乎没有停顿;话筒稍稍移远,背景里立刻传来她催促单小贝拿车钥匙的声音,“还有,你现在什么都别发,朋友圈也别回,尤其别跟那位萧先生——” 话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硬生生拐了个弯:“算了,你们已经见过了?” 方琦没有立刻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过整个街区,咖啡馆早被身后的楼房挡得严严实实,来路上只有几个匆匆经过的行人,并没有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萧昀没有追过来。 他答应过,不再替她做决定,也不会在她没有允许的时候靠近。至少这一次,他听懂了。 方琦收回目光,将自己的位置发给郑虹:“见过了。把热搜链接发我。” “你先别看评论!” “郑姐,”方琦已经点开了她发来的链接,顺手推开街角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在临窗的高脚椅上坐下。郑虹又叮嘱了两句便匆匆挂断电话,没过几秒,热搜链接与公司临时工作群的通知同时跳了出来。 热搜榜上,三个词条紧紧挨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扎眼。 #一个亿买来的女三号# #方琦萧昀# #董兰兰被换角# 排在最上面的营销号将时间线整理得十分清楚,甚至称得上图文并茂。萧昀名下全资公司的追加投资协议、宋奕发给博通董事会的推荐邮件、董兰兰团队离组的时间,还有她后来拿到阿若这个角色的定妆照,全被一根鲜红的长线串在了一起。 长图最中间放着两张酒店监控截图。一张是萧昀带着齐沐云等人走进电梯,另一张是凌晨一点多,他从同一部电梯里出来;画面里从头到尾没有方琦,营销号不但PS了监控时间,还特意用红圈标出电梯楼层,又在旁边压了一行醒目的大字——“深夜密会数小时”。 截图拍得模糊不清,标题却写得无比笃定—— 【《孤星剑》女三号换角内幕:神秘富豪豪掷一亿,只为捧心上人上位。】 方琦将那段所谓的“内幕”从头看到尾。 九分真的东西,中间夹上一分猜测,往往比满篇胡编乱造更容易让人相信。追加投资是真的,推荐邮件是真的,董兰兰离组也是真的;至于方琦事先是否知情、试镜是谁拍的板、唐禄又为什么会被停职,营销号根本不必给出答案,只消在每段后面加上一句“很难不让人联想”,便足以把所有人的联想引向同一个地方。 【所以她不是演技突然开窍,是金主突然开窍了?】 【一个亿啊姐妹们!怪不得董兰兰说换就换,这哪是女三号,这是行走的投资合同。】 【A粉前排提醒:这位姐以前演技有多辣眼睛,搜索“方琦哭戏”就知道。资本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董兰兰也太惨了吧,谈了几个月的角色,被人一句话抢走,粉丝还傻乎乎等官宣。】 【李晖不是最烦塞人吗?这次怎么不清高了?】 【有没有可能李导试过戏才定的?带资是真的,也不等于她连试镜都没试吧。】 【一亿都到账了,谁试戏不得带感?楼上洗地前先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 【只有我想知道萧昀到底长什么样吗?为了捧人随手砸一个亿,这是什么古早霸总文学照进现实?】 【真相贴已存,大家也且看且珍惜吧,资本很快就要捂嘴啦。】 方琦看到最后一条,指尖停了一瞬,随即退出评论区。她在便利店里又等了近半个小时,街边终于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单小贝开着天梦那辆半旧的商务车停到路旁,车子刚刚停稳,她便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翻扣过去,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 方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营销号发的那两张监控截图,你看了吗?” “没有!” “那是假的?” “……看了。”单小贝顿时泄了气,却没有急着发动汽车,只握着方向盘愤愤不平地嚷道,“可那天我也在房间里啊!齐秘书和两个保镖一直坐在酒店大堂,宋总后来也回来了;一堆人等着呢,萧总晚上十一点多就走了,他们居然敢写成共度一夜!这不是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吗?” “他们要的不是事实。”方琦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也随之没了声响,“是一个能让大众群情激愤的故事。” 单小贝这才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两眼,声音慢慢低下来:“那萧总那边……会处理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低响。 “不会。”方琦转头望向车窗外,“至少这次不会。” 半个小时后,商务车停在天梦经纪公司楼下。天梦成立不到四年,在业内只算一家中下游的小公司;所谓的紧急会议,也不过是在那间平时用来给新人读剧本的小会议室里,临时凑齐了五个人。 除了方琦、郑虹和单小贝,屋里只有公司总监与负责官微宣传的年轻姑娘。后者怀里抱着一台旧笔记本,不停刷新热搜排名,几张从公开平台截下来的数据图挤满了屏幕;董兰兰的大粉已经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受害时间线”,A家则把方琦出道三年以来的表演片段剪成了三分半合集,连她刚出道时在偶像剧里当背景板、没接住对手戏的镜头都没放过。 郑虹把刚打印出来的方案推到她面前:“公司意见,第一时间否认。投资属于片方正常商业行为,换角属于剧组专业判断,你和萧先生只是普通朋友。你不知道投资,也没有参与换角,这本来就是事实。” “前三句单独看都没错。”方琦翻过一页,抬眼看向她,“拼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坐在郑虹旁边的公司总监立刻皱起眉:“哪里骗人?” “投资并非和我完全无关,推荐邮件里写的就是我的名字。剧组最后按照试镜结果选了我,也不代表我获得试镜的机会十分公平。”方琦将文件放回桌面,指尖压住那句“普通朋友”,“还有,普通朋友怎么定义?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不能用一句‘普通朋友’,让所有人以为他做这些事和私人感情毫无关系。”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单小贝坐在最角落,原本还在低头偷偷骂营销号,听见这一句,手中的笔“啪嗒”掉到了地上。她却忘了去捡,只瞪大眼睛看着方琦:大姐,您真的唬,风口浪尖上还敢这么坦荡地谈感情! 郑虹也怔了两秒,才勉强回过神来,“等等。那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还没有确定关系。” “有没有确定先不重要。”郑虹开始用食指快速地敲击桌面,身体向前倾了倾,“既然你们有感情基础在,你能不能请萧先生出面做点什么?不用让他公开承认你们的关系,更不用替你发声明;只要给几家平台和主要营销号的负责人打声招呼,先把酒店监控和那些侮辱性词条撤下来。以他的背景和人脉,这应该不难。” “不行。” 方琦拒绝得太快,郑虹忍不住皱眉:“为什么?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舆情继续发酵下去,损失的是你的名声和后面的工作。” “我和他约好了,暂时别联系,也不要让其他人替他传话,更不能再插手我的工作。”方琦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不能前脚要求他尊重我的决定,后脚出了事,又主动找他替我摆平。” “可这是突发危机,关系你的前途,和之前的投资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方琦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网上正在骂我靠他拿到角色;为了让这些人闭嘴,我再靠他的关系压下热搜,这算澄清,还是把他们说的话做实?” 郑虹无言以对。想压方琦就范,有的是办法;但现在方琦的商业价值和后台背景都不同往昔了,和她硬碰硬,坏了关系,也不划算。思及此,郑虹换了话题,提醒道:“就算你不找他,他看到这些,也未必什么都不做。” “那我只会对他更失望。我介意的从来不是结果好不好,而是他又一次替我决定。” 郑虹一声叹息,往椅背上一靠:“好,我明白了。萧昀这条路不走,你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也先不讨论。你不愿意彻底否认,那就拿证据。萧昀什么时候告诉你投资,你们最近聊过什么,把聊天记录截出来。你三天没有回他的消息,时间线非常清楚,只要放出去,至少能证明你的确不知情。” “不放。” “为什么?” “那是我和他的私事。” 公司总监忍了又忍,声调里还是透出一股火气:“方琦,现在全网都在说你被包养,你还顾得上保护私事?” “我不是在保护他。”方琦翻动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舆情应对方案,“我只是不想今天为了证明清白,把两个人的私聊全拿给网友看;明天为了证明没有整容,再把病历拿给所有人看。是真的就承认,不是真的就追责。我不靠卖私事换同情。” “那你想怎么回应?” “把事实说清楚。” “事实就是你吃了不公平的红利。”公司总监盯着她,语带讥讽地轻笑,“这句话一旦自己认下,以后每次有人黑你都会拿出来说。你想清楚。” “不认,它也存在。” 方琦将打印方案搁到一旁,接过宣传姑娘递来的笔记本,打开郑虹刚刚赶出来的声明,将“正常选角”“普通朋友”几句话逐一删掉,重新敲字。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出声,只剩键盘清脆而连续的响声。 她写得很快。写到第四条时,郑虹扫见屏幕上的文字,猛地伸手按住电脑:“等等。你要把《孤星剑》的片酬捐了?” “个人税后净收益。”方琦特意加重了“个人”两字。 “那我谢谢你,还考虑到公司进账了!你这么做,在外面看来就是退赃!” “所以不能叫退片酬。”方琦将她的手轻轻移开,“角色我演完了,剧组也验收了,我拿这份片酬没有违法。可我也不想从这次有争议的换角中留下收益。拍《孤星剑》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行业里真正需要多一份保障的人,不是我。” “你想捐给谁?” “动作演员保障项目。拍《孤星剑》的时候,替身组有个小姑娘从马背上摔下来,第二天腰上贴着膏药照样开工。她一天拿到的钱,可能还不够我一场戏的零头。” 公司总监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阻拦,只问:“删戏呢?现在不少人要求片方换人重拍。如果你主动提出删减阿若的戏份,姿态会更好看。” 方琦抬起眼:“我不会提。” “理由?” “阿若不是我一个人拍出来的。摄影、灯光、服装、动作组,几百个人熬过的夜,不能因为我要摆一个认错的姿态,就全扔进垃圾桶。”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角色怎么来的,可以被质疑;拍得怎么样,等电影上映再说。” 郑虹扶额,“你是真不怕挨骂。” “怕。”方琦低头继续修改最后一行,“可怕也不能乱说话。” 四十分钟后,方琦的个人账号发出一份声明。 【关于《孤星剑》演员变更及投资争议,说明如下: 一、本人在《孤星剑》杀青宴当晚看到相关文件以前,并不知道萧昀先生及其名下公司曾对《孤星剑》追加投资,也不知道投资方曾向剧组推荐我出演阿若。 二、本人通过试镜得到角色,但承认获得这次试镜机会的过程并非完全公平。由此产生的质疑和批评,我接受。 三、阿若的全部拍摄在导演及剧组工作人员监督下完成。本人不会要求片方删减相关戏份,也不会用尚未上映的作品证明自己。表演是否合格,请观众在电影上映后评价。 四、本人决定将《孤星剑》片酬的个人税后净收益,全部捐赠给影视行业动作演员保障项目。后续凭证会公开。 五、对于“□□易”“包养”等侮辱性不实言论,本人已完成取证,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除此之外,私人聊天及私人关系不在公开说明范围内。谢谢。】 没有声泪俱下,没有将责任推给片方,也没有一句“占用公共资源十分抱歉”。 声明发出不到三分钟,评论便已经过万。 【第一次看见艺人亲口承认机会不公平,她是疯了还是公司疯了?】 【话说得好听,角色已经吃进肚子里了,捐点片酬就能当没发生?】 【没当没发生啊,人家第二条不是认了吗?至少比“正常选角请勿过度解读”强。】 【不放聊天记录,怎么证明她真不知道?全靠一张嘴呗。】 【凭什么放聊天记录?网友是法院还是居委会?】 【董兰兰才是最倒霉的那个吧,怎么又没人关心她了?】 【我关心,我也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被换。要是纯看试镜,片方就把试镜放出来。】 【先别洗演技,方琦以前那几个视频我看完了,眼睛已经申请工伤。】 舆论没有立刻反转,甚至因为她亲口承认“并非完全公平”,另一拨人骂得更加起劲。可原本一边倒的“包养实锤”之下,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开始追问酒店监控为什么会落到营销号手里,有人扒出董兰兰当时尚未正式签约,也有人翻出李晖从前谈选角的采访,争论他这一次究竟是向资本低头,还是的确认可方琦的表演。 争论越来越乱,热搜却仍在一路往上爬。 郑虹盯着宣传姑娘刚截的热搜排名,脸色没有半点好转:“宣传和公关今晚都别睡了,轮流盯着词条和评论。小琦,你先留在这里,后面要是需要补充材料,随时得找你确认。” 方琦将手机搁在桌上:“本来也睡不着。” 话音刚落,单小贝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撞翻身旁的水杯:“李导转发了!”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拿起手机。 李晖没有替她解释投资,也没有替萧昀撇清关系,只在她的声明上方加了一句话。 【角色怎么来的,我不满意;她怎么演的,我满意。】 短短一句话,再一次将评论区炸开了锅。 【李导这是什么意思?承认资本塞人,但认证方琦演得好?】 【翻译:金主操作我想骂,演员业务我认。】 【我现在更想看《孤星剑》了怎么办?资本是不是又赢了?】 【别急着下结论,李晖连自己亲儿子演得差都敢骂,他说满意,我愿意等正片。】 【董兰兰粉丝不会因为一句演得好就原谅换角,谢谢。】 方琦看着李晖那条转发,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她 没有公开回复,只给李晖发去一条信息。 【谢谢李导。给您添麻烦了。】 李晖回得很快。 【少自作多情。我只评价工作。】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捐赠项目把资料发我,动作组那边我认识人,别让中间机构吞了。】 隔了半分钟,第三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另外,《归途》选角组前几天托我推荐适龄演员。郑虹同意以后,我把你的资料转了过去,只推荐你参加公开试镜,不参与评选。正式通知如果到了,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方琦望着那三条消息,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郑虹瞥见,没好气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还有心情笑?你那位一个亿先生到现在可一句话都没说,网上已经开始骂他装死了。” 方琦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不说是对的。” “你确定?” “确定。” 她刚刚才告诉过萧昀,不要再背着她处理任何事。如果他转头便压下热搜、发声明,替她将前面的路铺得平平整整,那咖啡馆里的那场谈话,就真的只剩下几句好听的话。 她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做,希望他这一次能信守承诺。 如此一来……她还能给这段关系,留个回旋的余地。 —————————————————————————————— 华融东方大厦顶层,齐沐云站在办公桌旁,大气也不敢喘。 办公桌前,萧昀看完了方琦的声明,也扫过了评论区最前面的几十条留言。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有握着鼠标的手越收越紧,周围的气场也连带着沉了下去。 齐沐云伺机而动,赶紧将准备好的处理清单放到桌上:“平台联系人和三十个主要营销号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公关部也准备了两个备用话题。如果您同意,最快一小时内就能撤下酒店监控、分流热度。需要现在执行吗?” “不用。” 齐沐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BOSS?” “正常讨论,不撤,不压,也不转移。” “可是里面有许多针对方小姐的——” “我看见了。”萧昀打断他。 电脑屏幕上,一条新评论刚刚刷新出来,字眼脏得齐沐云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萧昀却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眸光越发深暗,最后缓缓松开鼠标,关掉页面。 “涉及我本人、名下公司和投资事实的造谣,全部取证,交给律师。”萧昀顿了顿,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只针对方琦个人的侮辱和威胁,也把证据整理出来,但暂时不投诉,更不能以她的名义联系平台。她要不要追究,由她和天梦决定。” 齐沐云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把方案发给方小姐,让她确认?” “不用。” “那需要联系郑虹吗?” “也不用。”萧昀将桌上的清单推回去。方琦说过,在她主动联系以前,不要再找她;通过别人传话,应该也算找。 齐沐云望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拿起清单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又传来一句:“酒店监控是谁泄露的,查清来源。先固定证据,确认泄露环节以后,以我个人名义走法律程序。不要用公关手段撤图。” “明白。”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萧昀拿起手机,和方琦的聊天框还停在昨天。最下面是他发出去的那句“我不会去找你。等你愿意见我”,没有回复;再往上,是从前密密麻麻的片场琐事,一眼望去,竟像是另一个没有隔阂的世界。 他将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晌,终于打出一行字。 【声明我看到了。投资和推荐都是我做的,责任不该由你一个人——】 写到这里,萧昀停了下来。 这究竟是在解释,还是又一次替她决定什么应该公开、什么不该公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去。 手机屏幕即将熄灭时,一封新邮件突然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华融集团董事会秘书处。 【关于大中华区负责人利益冲突事项的临时问询通知】 萧昀点开邮件。问询内容列得清清楚楚:个人投资是否借用集团资源,合作方人员安排是否存在不当影响,公关及行政团队是否曾被用于处理私人事务,以及他与方琦的关系是否影响过任何商业判断。 会议时间,今晚七点。 他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显出半点意外,只在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 【参加。】 —————————————————————————————— 同一时间,天梦经纪公司的临时会议仍未结束。 负责宣传的姑娘还在统计新增词条,郑虹接了一天的电话,嗓子已经哑了。 方琦则坐在窗边核对捐赠机构的资料,搁在手边的手机被工作消息和陌生来电点亮了一遍又一遍,唯独没有一条来自萧昀。 方琦将一家资质不明的机构划掉,继续查看下一家。才看了不到两行,邮箱右上角忽然跳出一封新邮件。 邮件标题是—— 【《归途》公开试镜正式通知】 方琦点开邮件。发件人正是《归途》选角组,显然,李晖此前替她递交的资料已经通过了初步审核。 制作团队规模不大,拍摄周期四个月,取景地大半位于西北;片酬一栏低得离谱,比她如今一个普通商务的酬劳还少。试镜通知里没有任何保底承诺,只写着第一轮由所有候选人使用同一片段试演;能否进入复试,由导演和选角组共同决定。 最下方特意标出了一行加粗的字。 【本项目所有主要角色均通过公开试镜决定,不接受投资方、经纪公司及任何私人关系指定。】 方琦将这行字看了两遍,随即把笔记本转向桌子对面的郑虹:“《归途》的公开试镜通知来了。” 郑虹放下刚喝了两口的水,凑近屏幕看完要求,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前几天同意李导递资料,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今天会出这种事。你先别告诉我,现在这个风口上,你还想去。” “我想去。” “没有保底,片酬还不够你现在一个商务的零头。最重要的是,你刚刚承认《孤星剑》的机会不公平,转头就参加公开试镜。试上了,别人说早有内定;试不上,别人说果然没演技。”郑虹越说越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挑在这个时候去,怎么走都是坑。” 方琦将报名资料下载下来:“那就让他们说。” “你就不能等风头过去?” “等到什么时候,才算过去?”她望着邮件中那行加粗的字,目光平静,没有半点躲闪,“虹姐,我不能一边想要公平,一边又等一条没有风险的路送到面前。” 郑虹也知道如今的她脾气犟又要强,见她不让步,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将那台笔记本重新拖到自己面前。 “试镜时间?” “下周一。” “知道了。我替你约个表演老师,明下午公司见。”郑虹翻开行程表,又不放心地补充,“还有,剩下的舆情公司会派人轮班盯着,你今晚必须回去睡觉。你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参加公开试镜,营销号能连夜给你编出一段药物成瘾史。” 方琦忍不住笑了:“好。” 54. 各自努力 华融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的董事已经落座,秘书处的人将一份《关于大中华区负责人利益冲突事项的临时问询通知》投在屏幕上。标题很长,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两个:萧昀的私人投资是否动用了集团资源;他和那位女演员的关系,是否影响了商业判断。 萧昀坐在主位上,听完秘书处逐条宣读,没有辩解一个字。 “问题存在。”他开口,声音平稳,“整改方案三条:第一,我的个人投资即日起与集团所有项目隔离,涉及合作方人员安排与公关资源的边界,由合规部重新核定;第二,所有与方琦女士及天梦传媒相关的项目,我主动回避,不参与讨论,不接触文件;第三,此前的私人投资,全部移交独立团队管理,我只保留知情权以外的最后一项权利——” 他顿了顿。 “没有了。只保留知情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原本准备好了一轮质询的几位董事交换眼神,倒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人追问细节,他对答如流,条条有文件、有日期、有第三方经手记录;问到最后,连最挑剔的独立董事也只剩一句:“萧总,自查做得比我们还细。” 当然细。从热搜炸开的那晚起,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散会时,萧盛国没关视频。因为远在美国,这位董事长全程视频参会,会上没发一言,更没替儿子说一句话,此刻待所有人走空了,萧昀独自站在屏幕前,才像是随口一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不在议程里。”萧盛国看着他,“你做的这些——是爱她,还是想经营她?” 萧昀张了张嘴。 没有答案。 “想明白之前,别去找人家。”萧盛国整了整袖口,最后关视频前,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殷勤,比恶意更伤人。” ———————————————————————————————————— 回到办公室,齐沐云抱着平板跟进来,小心翼翼地汇报后续安排。汇报到最后,萧昀忽然开口: “之前定位她行程的那些渠道,资料全部删掉。” 齐沐云一愣,“全部?备份也不留?” “全部。”萧昀看着窗外的夜景,“以后她公开的作品、公开的活动,照常关注。其他的,不许再查。” 齐沐云低头记下的同时,偷偷松了口气——老板这是终于决定当个人了。 凌晨一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财经媒体已经把华融的整改通告转了出来,评论区里有人骂他公私不分,有人夸华融大义灭亲,更多人只盯着“十亿美金俱乐部继承人”几个字,满世界打听他的照片和婚恋状况。 萧昀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盯着的是另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归途》剧组公布公开试镜安排,首批报名名单里,有方琦。 他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试镜加油……】 指尖悬停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那行没删干净的话被存进了草稿。对话框安安静静,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 方琦接受试镜邀约后,页面上跳出了报名成功的提示。 她盯着那几个绿色的小字看了会儿,胸口一松,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得到新机会的欣喜,而是一股从后脊梁处慢慢爬上来的紧张。 公开试镜! 没有投资方指定,没有经纪公司作保,也没有哪个大导演能替她在评审面前说一句“演得不错”;所有候选人用同一份试镜剧本,在同一群评审面前接受挑选,演得好就留下,演得不好就走人。 这种规则,方琦当然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真轮到自己上场时,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孤星剑》里的阿若是古代女子,方琦就算没有任何表演经验,至少熟悉那个时代的一桌一椅、一言一行;《归途》里的许宁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现代姑娘,不会武功,没有惊天动地的身世,更没有在刑场上走过一遭的经历。 她最擅长演的东西,许宁身上统统没有! 方琦重新打开邮件附件,将剧本又看了一遍。 《归途》是一部投资不高的公路电影。女主角许宁出生在西北小城,自幼被父亲严格管教,读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交往,全由家中安排。姐姐失踪之后,她瞒着家人独自上路,沿着一张被撕毁的地图,去寻找姐姐留下的线索。 情节不算复杂,角色却难演。 许宁胆小,迟钝,习惯服从,遇事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家找姐姐? 方琦皱眉思索了半天,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郑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别现在就把魂送进西北。”郑虹合上笔记本,“明天早上九点,陈老师去你家。人家是北城电影学院的表演老师,课时费不便宜,我托了三层关系才临时约到。你今晚先睡觉,别自己瞎琢磨。” 方琦点头,“好。” ————————————————————————————————————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老师准时上门。 陈老师四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长相立体却不失精致,进门以后既没和方琦客套,也没问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投资风波,径直让她将客厅里的茶几挪开。 “先演一遍。” 试镜片段,是许宁第一次离家,在长途汽车站给父亲打电话。她想告诉父亲自己要去找姐姐,却又怕遭到阻拦,最后撒谎说公司临时安排出差。 方琦站到客厅中央,闭眼酝酿少顷,再睁开时,原本温和的神态已然褪去,一双杏目凌厉清亮。 “爸,我要离开几天。” 第一句台词刚出口,陈老师便抬起了手。 “停。” 方琦愕然,“我才说一句。” “已经够了。”陈老师指了指她挺直的肩背,“你这是给父亲打电话,还是给对家下战书?” “……” “许宁从小到大没反抗成功过。她第一次撒谎离家,心里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怕下一秒就被父亲拆穿。你倒好,眼睛里写的全是‘你若不准,我就杀出去’。” 方琦转头看向旁边的穿衣镜。 镜中人肩背挺拔,下颌微扬,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别说打电话撒谎了,就算下一秒抽刀斩人,看起来也毫不突兀。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她如今是知己不知彼——摸得透沙场,摸不透一个普通姑娘的胆怯。 接下来三个小时,方琦在客厅里打了二十多次电话。 第一次像下战书,第二次像主仆请安,第三次倒是软了,却软得像个受尽欺凌、马上要哭着投河的苦命丫鬟;到了第十次,单小贝正好提着早餐上门,听见方琦对着空气一遍遍喊“爸”,吓得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方琦姐……”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你是在……招魂吗?” 方琦:“……” 陈老师噗嗤笑出了声。 练习被打断,方琦只好接过豆浆包子,坐下休息。 陈老师拿起她画满批注的剧本,问:“你觉得许宁为什么要找姐姐?” “姐妹情深。姐姐是家中唯一理解她的人,如今失踪了,她当然要去找。” “只是因为姐妹情深?” 方琦咬着包子,认真思索起来。 姐姐是许宁唯一的亲人,也是第一个逃离父亲控制的人。她寻找姐姐,或许不仅是担心对方安危,也是想知道,一个违背父亲、独自离开家庭的女人,最后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与其说许宁在找姐姐,不如说她在寻找自己离开家以后的另一种可能。 “明白了?”陈老师问。 方琦缓缓点头。 “明白了就别急着演。你演过的生活太少。”陈老师将剧本还给她,“接下来几天,多去街上走走。坐公交,买菜,住一晚普通旅馆,看看和许宁一样的姑娘平时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和家人打电话。” 方琦深以为然。 让她拿刀和人拼命容易,叫她像个没独自出过远门的姑娘一样拧巴纠结,反而难如登天。 不过,难才有意思。 ———————————————————————————————————— 方琦报名参加《归途》公开试镜的消息,第三天就被营销号搬上了网。 【一个亿女星跌落神坛后改走“励志”路线?报名零片酬小成本电影公开试镜,这波洗白作秀我给满分。】 评论区冷嘲热讽占了大半:“公开试镜?她也配谈公开”“估计是又谈好了新金主,演戏给大家看”“坐等第一轮被刷”。 单小贝气得抱着手机要切小号下场,被方琦拦住了。 “他们现在不信,很正常。”方琦翻开剧本,头也没抬,“等试镜结束了,结果自然会说话。” “可万一第一轮就……”单小贝把“被刷”两个字咽了回去。 “那就再去第二轮。”方琦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兵家有言,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们骂他们的,我练我的。” 单小贝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艺人和剧本上那个怂怂的许宁,大概永远也不会是同一种人。 ———————————————————————————————————— 第一次试镜在周一。 试镜地点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五层,走廊两旁坐满了等候的女演员。有人抱着剧本默台词,有人背对众人练习哭戏,还有人画着精致的全妆,带了三四名助理前呼后拥;相较之下,只领着单小贝、手里还提着帆布包的方琦,反倒显得最不起眼。 当然,这种“不起眼”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方琦?她怎么也来了?” “不是说公开试镜,不接受投资方指定吗?” “谁知道真公开假公开,一个亿都花了,还差这一部小电影?” 议论声从走廊另一头飘来。单小贝撸起袖子便想过去理论,被方琦一把按住。 “别吵。” “可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 “记住了。”方琦翻开剧本,淡淡道,“回头一个一个谢她们。” 单小贝茫然:“谢什么?” “谢她们替我省了宣传费。” 轮到她时,试镜室里只有导演周岚、制片人和选角导演。周岚短发黑衣,握着一支铅笔,看完她演的“车站打电话”,只给了一句评价: “台词不错,情绪也算准确。但你不像许宁。” “哪里不像?” “你太像一个已经反抗成功过很多次的人。”周岚打量着她,“站姿能改,声音能压,眼睛里的东西没变。你不怕电话那边的人,也不怀疑自己的选择。” 方琦没有辩解,弯腰致意,退了出来。 临走前,选角导演追出来,递给她一张新的预约表:“周导让你周三再来一次。她说,你的问题很明显,但也不是不能改。” 第二次,方琦努力把眼中的锋芒收得干干净净,缩肩、垂眼、声音发飘。 “你现在是不准备上战场了,改 成要去投河了。”周岚的表情比上次还无奈,“许宁只是习惯了听话,不是懦弱得连路都不会走。” 第一次太强,第二次太弱。 第三次,情绪终于过关,生活细节又出了问题:她将火车票捏得过于齐整,听见广播通知立刻转头寻找检票口,动作干脆得像个常年出门办差的。 “许宁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不可能这么熟练。”周岚提醒,“你演的是她,不是你自己。” 转机出现在第三次试镜后的傍晚。 方琦按陈老师的吩咐,不坐公司的车,拉着单小贝挤公交观察路人。车到中途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贴着位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挤过去,手指熟练地探进了对方的挎包。 车里人挤人,没人看见。 除了方琦。 她本来还在模仿那位妈妈在人群中、窘迫地照顾孩子的模样,下一秒已经起身,两步穿过车厢,一把握住鸭舌帽的手腕,反拧、下压、别腿,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等乘客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跪趴在过道上嗷嗷直叫,钱包从他指间掉出来,散落一地。 “啊……我的钱包!”年轻妈妈这才发现挎包被拉开了。 方琦这才意识到全车人都在看她,赶紧松手后退半步,摆出最无害的表情:“他、他自己滑倒的。” 男人捂着脱臼的手腕,敢怒不敢言。 当晚,一段十七秒的车载监控视频被乘客发上了网。画面里看不清正脸,只看得见一个戴帽子口罩的姑娘,用干净利落得不像话的手法,三秒内放倒了一个壮汉。 【这身手??确定不是哪个武术冠军下班?】 【姐妹们,这好像是方琦……她公交出行的照片粉丝前两天才发过,同款帆布包。】 【热搜女星挤公交抓小偷?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等等,她不是去报了个公开试镜吗?不找关系,真坐公交去体验生活?我好像有点黑不动了。】 热搜尾巴上挂了一整夜。单小贝看着评论区从冷嘲热讽逐渐转向“有一说一”,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 方琦倒没多看。她只把视频里自己出手前的那段反复看了几遍:抱孩子的妈妈是怎么护着孩子、怎么在颠簸里保持平衡、怎么和司机说话的。 武功是上一世带的本钱,这一世的功课,还得一笔一笔现学。 第四次试镜,题目换成了许宁在路边吃面。 没有真面,也没有筷子。方琦坐在镜头前,凭空端起一个碗,先用手背碰了碰碗边,觉得烫,又换了个位置;夹起面条以后低头吹了两下,吃进嘴里,才发现想象中的面条太长,于是有些狼狈地咬断。 演到一半,隔壁房间忽然传来男人的怒骂声。 声音来得太突然,方琦身体一僵,握筷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那并不在试镜安排里。 她脑中空了一瞬,原主残留的恐惧却像一股寒气,从腹部猛地冲上心口。好在房间里坐着许多人,门也开着,那种发冷的感觉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方琦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只垂下眼,继续吃面。动作仍算平静,肩膀却比刚才收紧了一些。 “停。” 周岚盯着监视器,问:“刚才的反应,是你设计的?” 方琦迟疑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怕?” “只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没有说实话。 周岚也没有追问,只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 “周五再来。” 第五次,周岚没有给她台词,只让她在椅子上坐五分钟。 方琦起初端端正正地坐着,过了一分钟,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摆出了侯府小姐等待长辈召见的姿态,赶紧放松腰背;可故意一放松,动作反而显得刻意。 怎么办?坐也不会坐了! 方琦索性不再琢磨姿态,只低头回想这些天坐公交时见过的人。她手指无意识地磨着帆布包边缘,听见门外有人提高声音,肩膀轻轻紧了一下;几秒后,发现不是叫自己,又慢慢松开。 五分钟结束,周岚第一次没有立即点评,只问了句:“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坐公交,去菜市场,看别人怎么生活。” “周六再来。” 第六次结束后,周岚合上评分表,说:“下周六,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不是最后一轮,而是最后一次。 方琦走出房间,心情比第一次被否定时还沉重。连续六次试镜,她已经将能改的问题改了个遍;若第七次仍然失败,这扇门就会真正关上。 郑虹听说以后,反倒先坐不住了:“一个低成本电影而已,试六次还不够?周岚当自己在选国际影后吗?” “她愿意让我试六次,已经很好了。”方琦把试镜录像导进电脑,“至少每一次都说清楚了问题。” “第七次要是还不行呢?” “那就不行。”方琦答得坦然,“我总不能因为不愿意输,就逼导演选我。” 郑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下周六上午的其他行程全部推掉,提醒单小贝提前半小时来接人。 周五晚上,第七次试镜的邮件发来,里面没有新剧本,只写了一句:【请携带剧本,不限定场次。】 方琦看完,没有再连夜练习。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煮得太久,软趴趴地糊在碗里,味道和卖相都不怎么样。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是单小贝发来的三个加油表情。 方琦回了一个挥刀的表情,将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55. 归途,开拍 第七次试镜,房间里多了两台摄影机。 选角导演主动解释:“今天的表演区、评委席和评分过程全部录像。试镜结束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申请查看录像和评分表。” 方琦点头,“好。” “另外,李晖导演只推荐你参加试镜,不参与评选,所以今天的结果我们不做保证,如果落选,此前耽误你试镜的时间也由你个人承担。” 听见这句话,方琦微微一怔。 公开推荐和暗中安排,原来真的不一样。 李晖把一扇门的位置告诉了她,却没有替她推门,更没有要求门里的人必须给她留个位置。她能不能进去,仍得看自己。 “准备好了吗?”周岚问。 “准备好了。” “原定片段取消,换一道题。”周岚翻扣手里的剧本,“许宁已经找到姐姐,却得知姐姐不愿意回家。她刚走出派出所,父亲打来电话,说很担心她,让她立刻回去。” 没有台词,没有道具,也没有动作提示。 方琦站在镜头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演一场激烈的争吵。许宁已经走到了这里,理应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全部喊出来,再痛痛快快地告诉父亲,自己绝不会回去。 可是,经历了六次失败以后,方琦知道,那不是许宁。 许宁不会突然变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她还是会害怕父亲生气,会因为对方一句“担心你”而愧疚,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害怕,不代表必须回头。 方琦拿起桌上的道具手机。 看到屏幕上并不存在的来电姓名,她手指一顿,迟迟没有按下接听;过了许久,她才像终于鼓足勇气,将手机放到耳边。 “爸。” 电话那端自然没有回应。 方琦却听得很认真。她的肩膀慢慢收紧,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又全部咽了回去。 “我知道。” 指尖一点点攥紧,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我知道你担心我。” 说到这里,她眼眶终于红了,目光也下意识转向身后的门。只要回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有人替她安排生活,替她选择道路,她不必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担惊受怕,也不必承担任何选择失败的后果。 多轻松啊…… 可是,那还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对不起。”方琦轻声说,“这一次,我不回去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控诉,只安静地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以前,指尖又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父亲最后一次改变她的决定。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周岚一直没有喊停,方琦也没有贸然出戏。直到十几秒后,那句“可以了”从监视器后传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向评审席鞠躬。 三名评审分别在评分表上写字。 等待结果的几十秒,比方琦上一世站在刑场等刽子手落刀还漫长。 至少当时她知道,刀一定会落下来;现在却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 终于,周岚放下笔,抬眼望了过来。 “为什么没哭?” 方琦想了想,“因为我认为她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完了,路还是得自己走。” 周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恭喜你,许宁。” 方琦一愣。 “我说,”周岚朝她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归途》剧组。” 真的成功了!? 方琦惊喜得险些没能维持住仪态,快步走上前,用力握住周岚的手。 “谢谢导演!” “先别急着谢。”周岚提醒,“这部电影预算低,片酬少,大部分外景都在西北,条件很苦。进组之后我也不会因为你试了七次,就对你格外宽容。” “我知道。”方琦点头如捣蒜,“只要您愿意让我演,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这话别对制片人说。”周岚瞥了眼旁边的人,“不然他真敢把你的片酬再砍一半。” 制片人轻咳一声,默默移开视线。 ———————————————————————————————————— 方琦走出试镜室时,走廊里还剩几个等候结果的女演员。 当初议论得最凶的那个全妆姑娘,正抓着助理追问里面的动静;看见选角导演亲自送方琦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姑娘脸上的妆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定了?真定了她?” “七次,人家试了七次,录像评分全公开,你要看吗?”助理小声嘀咕,“我刚才刷到有人把她这半个月的试镜时间线扒出来了,底下都没人骂了,全在刷‘她居然来真的’……” 姑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单小贝从墙边蹦起来,方才蹲在角落啃的面包都忘了咽:“怎么样?周导怎么说?不会又让你下周再来吧?” “不会。” 单小贝的脸立刻垮了,“没、没关系啊!一部小成本电影而已,没选上是他们没眼光!咱们回头让虹姐找个投资更大、片酬更高的——” “我要进组了。”方琦打断她。 “哦,进组……什么!?” 单小贝手里的半块面包“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瞬,她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尖叫,冲上来紧紧抱住方琦,“啊啊啊啊啊!方琦姐!你拿到了!女主角!这次真的是女主角!” “好了好了,先松开。”方琦被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胳膊提醒,“这里还有其他人。” 单小贝赶紧捂住嘴,眼睛却笑成了两条缝,临走还故意朝那位全妆姑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们方琦姐说了,要谢谢人家替她省宣传费。 回公司的路上,正式合同发到了邮箱。 方琦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认真。角色、片酬、拍摄周期、解约条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李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投资方里,萧昀的名字也没有,甚至连博通都和这部电影毫无关系。 这一次,没有人花钱替她换掉谁,也没有人暗中替她扫清道路。 她失败了六次,改了六次,然后在第七次,靠自己留了下来。 可是,当翻到后半部分的拍摄说明时,方琦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第二十八场:许宁与男乘客被困故障汽车,封闭车厢内对手戏,预计拍摄时长两日。】 【第四十七场:许宁在旅馆走廊被男性角色抓住手腕。】 【以上场次需要演员完成近距离肢体接触。】 方琦盯着“封闭车厢”和“抓住手腕”几个字,刚才还雀跃不已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差点忘了,得到角色,只是第一步,这具身体里,还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麻烦。 ———————————————————————————————————————————————— 正式进组以后,方琦才知道,试镜七次不算什么。 《归途》预算不高,拍摄要求却半点不低。周岚导演平时看着话不多,一坐到监视器后面,立马变成了另一个李晖:一个眼神不对,重来;走路快了半步,重来;拿筷子的姿势不像许宁,继续重来。 方琦在《孤星剑》里被李晖折磨了几个月,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皮糙肉厚、百骂不惊的本领,到了《归途》剧组,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挑剔的导演之外,还有更挑剔的导演。 好在,她喜欢这种挑剔。 资本可以把一个演员送到摄影机前,却不能替她在镜头下把每一场戏演好。现在,周岚对她越严格,方琦反而越安心。 电影在西北取景。一个多月里,方琦跟着剧组坐过绿皮火车,走过荒废的国道,住过漏水的廉价旅馆,还在一座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里,连续吃了七天土豆。 因为经费有限,剧组没有多余的房车。单小贝刚开始还担心方琦吃不了苦,特意从北城背了一大箱面膜、防晒和营养品;结果拍到第三天,她自己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方琦却已早早地起床练完一套拳,顺手还帮房东把院子里的半缸水挑满了。 “方琦姐……”单小贝趴在窗边,看得满脸怀疑人生,“你到底是来拍公路电影的,还是来参加劳动改造的?” “顺手而已。”方琦放下扁担,活动了一下肩膀,“而且,待会儿不是要拍许宁帮老人挑水的戏吗?提前熟悉一下。” “可剧本道具是空桶啊!” “空桶挑起来太轻,走路是假的。” 单小贝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掏出手机,替自家敬业得有点吓人的艺人拍下一段工作记录。 拍摄进入第二周,一天,拍夜戏时。 村里打谷场临时搭了布景,一辆装满景片和器材的平板推车停在斜坡上。中场转场时,固定轮挡不知被谁碰松了,几百斤重的推车顺着坡道缓缓滑动,越滑越快,直冲着坡底正在核对通告单的场务小姑娘去了。 “让开——!” 有人先喊了一嗓子。小姑娘抱着文件夹回头,吓得钉在原地。 人群里只来得及响起一片惊呼,一道人影已经斜刺里冲了出去。 方琦两步抢在推车前面,左脚别住车轮,右手往车架上一搭一压,硬生生把冲势最猛的一下卸进了自己肩背。推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离小姑娘不到半米的地方。 打谷场上安静了两秒。 “没、没事吧?”方琦先回头问了一句。 小姑娘抱着文件夹,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带着哭腔连声道谢。周围的工作人员呼啦啦围上来,七手八脚重新垫轮挡、检查器材,道具组长脸都白了,一个劲鞠躬道歉。 “方老师,您这反应也太快了……”摄影助理咋舌,“我跑一半您都到了。” “离得近而已。”方琦揉了揉肩膀,语气自然,“情急之下,谁都能爆发出力气。” 监视器后面,周岚盯着回放看了两遍,忽然开口:“方琦。” “导演。” “许宁没这个力气。” 方琦心里“咯噔”一声。 “刚才那种爆发力,别带到镜头里。”周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却没有深究,只摆了摆手,“不过这种‘情急之下的力气’,你可以记进角色笔记。普通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留着,戏里用得上。” 方琦暗暗松了口气,郑重应下。 好险。看来往后不光是演普通人,连做普通人都得收着点力气。 当晚,场务小姑娘红着眼眶给方琦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肉,碗里的肉明显比别人的多。第二天,不知谁把这件事发上了网,配着一张推车停在坡底的现场照片: 【《归途》剧组群演(误)路透:某方姓女演员夜戏现场单手逼停溜坡道具车,救下场务。之前公交抓小偷的视频我现在信了。】 【这姐们到底 是个什么物种……】 【黑子说话!还说人家作秀吗?作秀能做到西北村里去?】 单小贝把手机递过来时,方琦正在看剧本,只扫了一眼评论区,便推了回去。 骂她的话她记得,夸她的话,她也不敢记太牢。 ———————————————————————————————————— 一个多月下来,拍摄比预想中顺利。 方琦渐渐收起了身上过于挺拔的气势,镜头里的许宁不再像个乔装成普通人的侯府小姐;她会因为错过班车而慌张,会坐在路边算剩下的钱,也会在遇到麻烦时先习惯性地道歉,再慢慢学会拒绝。 周岚虽然很少夸人,最近看回放时,紧皱的眉头明显少了。 直到剧组拍到了第二十八场。 这一场,是许宁搭乘陌生男人的顺风车。汽车开到半路抛锚,外面下着暴雨,手机也没信号,她不得不和一个男性单独困在封闭车厢里。 故事里,这个男人并不是坏人。他看出许宁紧张,主动下车修理,又将自己的外套留给她挡雨;可许宁因为从小受到父亲管束,对陌生男性有本能的防备,整场戏里,两人的距离始终忽远忽近。 按理说,这种戒备和恐惧,方琦连演都不用演。 她本以为这是优势。 谁知道,真正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的瞬间,身体里涌出来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表演需要的程度。 狭窄的车厢、男性身上淡淡的烟味、不断砸落在车顶的雨点声,还有中控锁落下时清脆的“咔哒”声,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针,同时扎进了她的脑袋。 方琦脸色刷地白了。 对面的男演员按照剧本伸手,想替她拿掉落在肩头的树叶。手掌才刚靠近,方琦已经猛地侧身,一记手刀劈了过去。 “哎!” 男演员惊叫一声,险险缩回手。 “咔!”周岚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怎么回事?” 方琦没有回答,第一时间伸手去拉车门。 拉了一下,没开。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五指用力握紧把手,又接连拽了两次。 “车门锁了,外面开!”现场工作人员发现不对,赶紧跑过来拉门。 新鲜空气灌进车厢,方琦几乎是扑出去的。双脚落地以后,她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住车门,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急促地呼吸着。 单小贝吓得扔掉雨伞,冲过来扶她,“方琦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她声音很细,和平时中气十足的架势完全不同,这两个字显得毫无说服力。 周岚走到面前,打量她毫无血色的脸,“你怕密闭空间?” 方琦迟疑少顷,点了点头。 “以前怎么没说?” “我、我……我以为自己能克服。” 她并非完全不能待在密闭空间里。一个人坐电梯、坐汽车的时候,这副身体虽然偶尔会紧张,却不至于失控;在片场和男性拍对手戏,只要四周有人,也基本没事。 唯独密闭空间和陌生男性撞在一起,恐惧才会成倍涌出。 周岚看了眼车内的男演员,“今天这场先停,换外景。” “导演,我可以再试一次。”方琦忙说。 “你现在不是在演绎角色,而是真的害怕。”周岚毫不客气地拆穿,“这种状态拍下来不能用。我要的是角色的反应,不是演员本人发病。” 是吗?刚才看起来像在发病?方琦摸了摸脸颊,不安地辩解道:“可是——” “先去休息。” 周岚说完,转身安排下一场拍摄去了。 接下来几天,方琦主动要求重拍了三次。 第一次,她在车门关上后就吓得大脑宕机,完全忘了台词;第二次勉强撑到了男演员靠近,却因为身体太过僵硬,整段表演都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刺猬;第三次更糟,男演员按照走位抓住她的手腕,她反手便将人按到了座椅上。 幸好收力及时,不然男演员的胳膊怕是要当场脱臼。 “对不起!”方琦慌忙松手。 男演员揉着肩膀,惊魂未定地摆手,“没、没事……方老师,你是不是练过擒拿?” “呃……学过一点防身。”方琦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比了一个尽量可爱的手势:“就……这么一丢丢而已。” “一点?”男演员看了看自己被按出褶皱的衣袖,表情复杂。 周岚在车外摘下耳机,第三次宣布暂停拍摄。 这回,方琦没有再找导演辩解,也没再逞强要求重拍。她自己也知道,再这样拍下去,不但完成不了工作,还可能把搭戏的演员打进医院。 收工后,周岚把她叫到了监视器前。 “外景提前收尾,之后全组转北城补室内戏。”周岚调出通告表,手指点在最后一栏,“第二十八场我给你挪到最后,回北城之前不拍。从今天算起,你有一个月。” 方琦一怔,“导演——”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看医生也好,找人也罢。”周岚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这场戏是许宁转变的关节,删不得,改不得。一个月后你还是拍不了,我就只能换能拍的人。” 话很重,却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一部天天烧钱的小成本电影,不可能无限期等一个演员克服心病,这一点,方琦比谁都清楚。 “谢谢导演。”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个月后,我准时进那辆车。” 56. 有病得治 两天后,剧组转回北城补拍室内戏。 下午没有方琦的场次,她回到天梦公司,本来想直接找郑虹商量,走到公司楼下,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难道一进门就对经纪人说:虹姐,我一和男人关在屋里就想打人,麻烦你想个办法? 听起来不像演员遇到了困难,倒像是危险分子准备投案自首。 方琦在楼下徘徊了两圈,最后拐进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工作日下午,店里客人不多。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将《归途》剧本摊在桌上,盯着第二十八场的内容发呆。 “方琦?”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方琦抬起头,只见吴雨萱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惊讶地望着她。 “真的是你!”吴雨萱摘下口罩,露出清秀的脸,“你不是在拍《归途》吗?” “回来补几场室内戏。” “一个人坐这里干什么?”吴雨萱瞥见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遇到不会演的戏了?” 不愧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演员,一猜就中。 方琦犹豫片刻,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有时间吗?” “下午没课。”吴雨萱自然地坐下,“怎么了?” 方琦将那场戏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当然,她略去了穿越和原主,只说自己不记得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病根究竟在哪。 “就是这样。”她苦恼地捧住牛奶杯,“一个人的时候没事,人多的时候也能正常拍;但只要和男人单独待在封闭空间里,身体就不听使唤。脑子明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手却恨不得先把人打晕了再说。” 吴雨萱本来正喝咖啡,听见最后一句,险些呛到。 “和你搭戏的男演员,还好吗?” “还活着。” “……那就好。” 方琦愁眉不展,“我已经试了好几次了,始终拍不好这场戏。导演只给了我一个月。” “一个月,靠硬撑肯定不够。”吴雨萱放下咖啡,神色认真起来,“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既然不知道病根,最好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看看能不能想起以前发生过什么。这种事在圈内不稀奇,我知道靠谱的咨询中心,回头把名字发你。” “心理医生……” 方琦脑中立刻浮现出之前看的电影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江湖术士,举着铜钱在病人眼前晃来晃去,再趁病人睡着以后谋财害命的场景。 “安全吗?”她警觉地问。 吴雨萱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忍不住笑道:“正规心理咨询和电影里不一样,不会让你失去意识,更不会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何况也不一定非得做深度治疗,先让医生判断。” 方琦朝楼上望了一眼。 绕了一圈,看来这件事还是得找郑虹。 “谢谢你。”她合上剧本,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吴雨萱叫住她,“你不喝了?” 方琦看了眼几乎没动的热牛奶,“不喝了,正事要紧。” “那我能带走吗?”吴雨萱指了指自己的冰美式,“经纪人不许我喝冰的,我刚才是趁她不在偷偷买的。现在看见你这杯热牛奶,良心忽然痛了。” 方琦忍俊不禁,将牛奶推了过去,“请便。” ———————————————————————————————————— 十分钟后,方琦敲开了郑虹办公室的门。 郑虹正在翻看新人的资料,听说她想找心理医生,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拍《归途》压力太大?”她扔下文件,快步走过来,“还是前段时间网上骂得太难听?你最近睡得好吗?有没有失眠、厌食,或者突然不想见人?”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方琦都不知道先答哪一个。 “虹姐,你先别紧张,我没有想不开。” “真没有?” “真没有。我只是有一场戏拍不了。” 方琦将病症重新解释了一遍。 听到一半,郑虹脸上的紧张渐渐变成了古怪。等她说完,郑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哦,那件事啊。” 方琦一怔,“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天是我把你带出来的。” “哪天?” 郑虹没有立即回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想起办公室禁烟,又烦躁地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刚进公司那年,有几个做网络短剧的制片人约你谈项目。那时候你脾气大,胆子也大,觉得别人都该捧着你,没和我商量就自己去了。” 方琦脑中闪过一片昏暗的灯光。 “那帮人没安好心,先哄你喝酒,又在酒里掺了东西。你喝迷糊以后,他们骗你说女卫生间坏了,把你带进酒吧的男卫生间……” 郑虹说到这里,脸色难看起来。 “幸好你进酒吧以前发过朋友圈。我看见照片,认出其中一个人名声不好,打你电话又没人接,就赶了过去。找到你的时候,两个男人正堵在隔间外面,还有一个已经进去了。” 方琦握紧了膝上的剧本。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终于连在了一起。 酒气,反锁的门,狭窄的隔间,还有男人压低的笑声。 原来,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后来呢?”方琦轻声问。 “我带了酒店保安,冲进去把你抢了出来。你上衣和……呃……下装都被扯坏了,膝盖和胳膊也受了严重的挫伤,但人没受真正的欺负。”郑虹说到这里,语气一沉,“至少……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 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不代表原主没有受到伤害。 被几个心怀不轨的男人灌醉、骗进男卫生间,困在狭窄隔间里,无论最后有没有被□□,那种恐惧都足以留在身体里。 “这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方琦问。 “你醒来以后,记忆就断断续续的。后来一提这件事,你就发抖、做噩梦,还不让我再说。”郑虹叹了口气,“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影响,也可能是你自己不愿回想。久而久之,大家都当事情过去了。” 过去了吗? 如果真的过去了,为什么如今的她,还得替 原主承受这份恐惧? 方琦心里一阵发酸。 她从前觉得原主自以为是,脾气差,空有明星梦却不愿努力,最后更是因为事业受挫便轻易放弃生命,实在软弱得很。 可现在想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并非只经历了几句网络嘲讽和公司的冷落。 她遭遇过这样的事,却没有任何人真正帮她走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人救出来了、衣服穿好了,事情便算结束了。 可原主的身体还记得……这就是娱乐圈这碗饭的难吃的地方,大部分困境都不是善始善终地被克服的,而是得受了委屈的人自己去疗愈。 “虹姐。”方琦抬起头,“谢谢你。” 郑虹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去找我。” “我是你经纪人,知道你可能出事,当然得去。”郑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再说,你那时候要真出了事,公司也得担责任。” 嘴上把人情说得满是铜臭味,眼里却分明藏着一丝后怕。 方琦没有拆穿,只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还是谢谢你。” 怪不得原主即便长期得不到好资源,也从没想过离开天梦;怪不得她明明和郑虹常常争吵,心底却始终对这位经纪人保留着信任。 毕竟这份救命之恩是真的。当然,救过她是一回事,合同公不公平、工作安排合不合理,则是另一回事,方琦暗想,可不能因为这次得知了当年真相、感恩郑虹当年救过原主,以后给安排刀山火海,也闭着眼睛往里跳。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郑虹将烟塞回烟盒,“还是想想你的戏怎么办吧。一个月,对吧?” 方琦点头。 “心理医生可以找,但预约、评估、治疗,一个疗程下来,怎么也得花几个月。你的剧组等得了吗?” 方琦沉默。 当然等不了。 郑虹抱臂思索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要不,以毒攻毒!” “怎么攻?” “你不是只怕和男人单独待在封闭空间里吗?那就找一个你最不害怕的男人,先和他在一个房间里待久一点,等身体习惯了,再回到剧组,和其他男搭档几分钟的相处就没问题了。” 这办法听着简单粗暴,倒很符合郑虹遇到问题直接解决的性格,效率上也符合当下快速治标的要求。 方琦第一反应,却是想起一个人。 “那不就是萧昀吗?” 话一出口,办公室安静了。 郑虹慢慢挑起眉毛,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可没说是他。” “……” “是你自己第一时间想到他的。” “因为他确实最合适!”方琦脸颊发热,赶紧解释,“我和他以前被困在电梯里,也没觉得害怕。” “哦,还一起被困过电梯。” “虹姐!” “好好好,不开玩笑。”郑虹收起笑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出一张名片,“不过我这办法也是临时想的,到底行不行,最好还是先问问专业人士。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方琦拿走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离开了办公室。 57. 最佳人选 回公寓的路上,因为潜意识里不太想麻烦萧昀,方琦开始认真思考其他“以毒攻毒”的人选。 开车的司机是天梦的老员工,姓赵,五十多岁,为人老实,长得也很有安全感,而且和她上一世的老管家还挺挂像,多少有几分亲切。 “赵师傅,您结婚了吗?” “啊?”前排的司机显然没想到,公司里最不爱闲聊的女艺人,居然会主动来询问他的婚恋情况,“早结了。” “哦……那有孩子了吗?” “当然!对了,方小姐,我家是个闺女,来年就要高考了,成绩特别好……” 就这样,方琦听着别人家娃的故事听了一路,彻底放弃了赵师傅这个选项。让一个年纪能当自己父亲的男人放下工作和家庭,陪她关起门来治病,怎么想都是强人所难。 那闵霖呢? 两人合作过,也算朋友。他性格活泼,工作时守规矩,而且身手不错,万一她犯病控制不住想打人,他至少耐打。 不过,和闵霖单独在房间里待十分钟,她都曾紧张得浑身不自在。直接升级成封闭空间长训,真不会出人命吗? 第二个人选,暂时保留。 易轩? 性格沉稳,为人正派,演技又好,若能请他当陪练,说不定还能顺便指导表演。 可易轩那种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剧组里。贸然跑去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关在屋里,先不说他档期有没有空,单说他粉丝就不会同意吧…… 第三个人选,放弃吧。 选来选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还是只剩那一个名字。 方琦把手机扣在膝上,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明明整个通讯录都是人,怎么到头来,千军万马,竟无一人可派? ———————————————————————————————————— 一周后,《孤星剑》举行了第一轮内部点映。 点映规模不大,到场的主要是投资方、发行方、主创团队和少量媒体。方琦结束《归途》当天的补拍,连妆都来不及重新化,便匆匆赶了过去。 坐进放映厅时,电影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她在最后一排找到空位,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看见自己饰演的阿若出现在大银幕上。 鹅黄色衣裙,双丫髻,眉眼温柔,端着茶盘跟在林兰心身后。只短短一个镜头,方琦便紧张得攥住了裙摆。 她看见自己早期表演还带着生涩,遇到情绪复杂的镜头时,神态也偶尔过于用力;但随着剧情推进,阿若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特别是坠马和临死前的两场戏。 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阿若倒在冷星怀里,艰难地说出那句“好生敬重你”时,前排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方琦盯着银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阿若的机会来得不公平,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可她在这个角色身上付出的努力,也确确实实留在了镜头里。 电影不会替她解释,角色却会自己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灯光亮起。 掌声从前排传来,渐渐连成一片。李晖仍旧面无表情,站在台前接受众人祝贺;轮到评价演员时,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还过得去。” 熟悉他的人却知道,能从李大导演嘴里得到“过得去”三个字,已经算是极高评价。 散场的人流里,几位受邀到场的影评人走得很慢。 “……戏眼根本不在男女主身上。”有人压低声音,“阿若死那一下,我旁边发行方的人都摘眼镜了。” “林兰心是招牌,可看完记住的是丫鬟。”另一人已经在敲手机,“这话我也就敢在这儿说,发出去怕被粉丝冲。” “你发你的,我写我的。” 当晚,几条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短评先后出现在网上:【某武侠大片内部看片,最大惊喜是一个丫鬟。】【不点名了,只说“好生敬重你”四个字,值回票价。】【之前谁说她不会演戏的?出来走两步。】 词条“阿若”在热搜尾巴上进进出出。有人翻出当初“一个亿买女三号”的旧帖,评论区的风向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先别急着吹,等公映。】 【楼上的理中客省省吧,内部场都哭了一片,还能是演的?】 【七分观望,三分期待。她要是真行,我之前骂过的我道歉。】 点映结束后,出品方在楼上的宴会厅安排了酒会。 顾安琪一身香槟色高定礼服,美艳且性感,仿若维纳斯现世般惊艳,刚走进场就被记者围住。 “安琪,你今晚好美!你对自己在电影里的表现满意吗?” “刚才有影评说阿若的戏比林兰心更出彩,你怎么看?” “是吗?我还没看到那篇呢。”她笑得滴水不漏,“一部电影是所有人的心血,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光彩。方琦很努力,我为她高兴。” 记者还想再问,她已经挽着裙摆优雅地转向了投资方那边,转身的瞬间,笑容淡了下去:她为林兰心闭关四个月,吊威亚吊到腰椎间盘突出,通稿买了一轮又一轮,结果内部场出来,所有人讨论的都是一个丫鬟。 一个靠男人砸钱进来的丫鬟! 顾安琪恨得咬牙切齿,在角落站定,拿出手机,给Diana发了条消息: 【之前让你留着的那些东西,整理好。别急着用,等公映。】 对方很快回复:【都齐。唐禄那边的原始文件我备份了两份。】 顾安琪收起手机,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又是无懈可击的甜笑。 口碑这种东西,捧得多高,摔得就有多重——这些她都经历过,因此,她不急。 ———————————————————————————————————— 方琦刚走进宴会厅,便被闵霖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方老师!” 她回头,只见闵霖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西装,领口别了枚银色胸针,头发微卷,整个人在灯光下闪得像是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刚才怎么坐最后一排?散场以后找你半天。” “从剧组赶过来,迟到了。” “看见阿若死的时候,我旁边的媒体老师哭得纸巾都湿透了。”闵霖笑着朝她举杯,“恭喜啊!等正式上映以后,肯定没人再敢说你不会演戏了。” “谢谢。”方琦知道他没恶意,笑着和他轻轻碰杯。 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陪练人选,闵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长得赏心悦目,性格不错,身体结实,应该挺耐打……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琦上下打量闵霖一眼,再看看远处的易轩,身旁跟了一个经纪人加两个助理,自己连靠近都难……嗯,还得靠闵霖,最佳人选。 她转向闵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忽然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门口,嘴角飞快扬起:“哟,你那位一个亿先生来了。” 方琦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 宴会厅入口处,萧昀正和宋奕一同走进来。快两个月没见,他似乎清瘦了些,英俊的脸上蒙了一层沉稳和忧郁,深黑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气场和仪态完全不输在场的易轩和闵霖,一双深邃的双眸平静地扫过来宾,很快便落在了方琦身上。隔着大半个宴会厅,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萧昀脚步微微一顿,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收紧了酒杯。 不能像以前那样,看见她便把所有人和事都丢到一边,是她亲口说的,在她主动联系之前,不要再找她。他已经答应了,就应该守信。萧昀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先同几位迎上来的投资人打过招呼,又听完发行方对院线排片的简单汇报;直到宋奕都开始不耐烦地晃酒杯,他才终于找到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作为投资人,祝贺参演影片的演员,怎么都算不得违反约定。 “方小姐。”他走到两人面前,将酒杯轻轻一举,“恭喜。阿若演得很好。” 方小姐!? 以前一见面就“方、方、方琦”地结巴,现在倒好,快两个月不见,直接客气成方小姐了!方琦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周围几百双等着看他俩八卦的眼睛正盯着这边呢,只端起果汁与他轻轻碰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谢谢萧总。” “萧总,我还站在这里呢。”闵霖等了半天,见萧昀真的没有要转向自己的意思,终于忍不住用手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孤星剑》的主创,还是男二号。投资人敬酒,怎么还能只敬女三号?” 宋奕靠在旁边,懒洋洋地接过话:“女三号第一次上大银幕,你都拍多少部电影了,难道每次点映,博通还得给你发一张奖状?” “敬杯酒而已,又不用你出奖金。” “行。”宋奕举起酒杯,很没诚意地朝他碰了一下,“宋董亲自敬你,祝闵老师票房大卖,顺便也祝你的粉丝下次不要再跑到博 通官博下面,反反复复地质问你的海报头像为什么比女主角小了两厘米。” “那是宣发的问题,说明博通的审美有待提高。” “你脸都占了海报一大半了,再大就只能把男女主角挤出去了!” 方琦忍住笑,萧昀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她脸上。方才那句“谢谢萧总”客气得无可挑剔,也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清清楚楚;他很想多问一句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最终却只是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对方琦微微点头:“不打扰了。” 说完,他当真和宋奕一同走向了宴会厅另一边。 方琦望着那道黑色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堵。 快两个月没有联系,好不容易见到了,祝贺两句就走? ……算了。是她自己划的线,人家规规矩矩站在线外,她没什么可挑的。 方琦收回视线,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进心底,身旁的闵霖还在絮叨着萧昀怎么能见色起意、忽视他这个大功臣,方琦转头对他笑道:“少贫嘴,我真有事请你帮忙。” 她简单说了自己有一场戏拍不下去,需要找个男性陪练,又问他最近能不能空出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 酒会里音乐声大,闵霖没听清最后半句,弯下腰将耳朵凑近她唇边:“一整天?你要约我过夜?” “不是!”方琦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却没有真正躲开。四周都是宾客,环境也算开阔,除了耳根被他的呼吸吹得有点痒,身体并未生出强烈的不适。或许,闵霖确实可以作为备选? “不是过夜,是需要和你单独待在一个封闭房间里做脱敏练习。” “这不还是过夜吗?” “……” 这真是狗咬麻薯,没法下嘴了!方琦正想仔细解释,闵霖已经很痛快地一口答应:“就是搭戏陪练而已,没问题。你都亲自开口了,我只要档期有空,一定随叫随到。” 几米之外,原本已经走远的萧昀脚步一停。 他告诫自己,和谁说话、接受谁的帮助,都是方琦自己的选择;他已经祝贺过她,没有理由再回去。可等他回头,看见闵霖俯下身、几乎将方琦半圈在怀里,两张脸挨得近在咫尺,深邃的双眸顿时暗了下去。 “闵先生。” 闵霖听见声音,站直身体,笑吟吟地转过头:“萧总还有事?” “你在《孤星剑》里演得很好。”萧昀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声调也依旧公事公办,“博通最近有几个不错的IP正在立项,宋董想和你谈谈。” 突然被点名的宋奕一脸莫名其妙:“我?” 萧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对,我。”宋奕把质疑咽回肚里,极不情愿地认下了这份临时增加的工作。 “不了不了。”闵霖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喜欢和一群老头子应酬。” 宋奕更无语了:“我看起来很老?” “你不老,我说其他董事。” “你当着博通董事的面,拒绝博通的项目,理由是不想和博通的老头子们应酬……闵霖,你到底是怎么在娱乐圈红到今天的?” “当然是靠脸和演技。” 脸皮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吧! 闵霖的经纪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博通”和“几个IP”,脚下一转便赶了过来,哭笑不得地拉住他的胳膊:“我的祖宗,博通的项目是多少人想谈都谈不到的,宋董亲自邀请,你还挑三拣四干嘛?就当是为了我,去听五分钟行不行?” “五分钟?” “就五分钟!超过五分钟,我帮你找理由溜。”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赶紧的吧!” 宋奕只能一把揽住闵霖的肩膀,同他的经纪人一左一右将人架向不远处的几位董事。经过萧昀身旁时,他还不忘压低声音问:“我什么时候想和他谈了?” “现在。” “你……!”宋奕气笑了,虚空恨恨地指了指萧昀的胸口,苦笑着拖闵霖离开了。 转眼之间,原本围在旁边的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方琦和萧昀面对面站在原地。方琦望了眼闵霖被拖走的背影,又转回来看向眼前的男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招呼,毕竟周围全是来往宾客,还有媒体记者,实在不适合谈私事。幸好,萧昀先行一步侧过身,指了指宴会厅外的露台:“方便聊两句吗?” 至少还知道先问……方琦心里的隔阂消了半分,点头答应。 58. 你才是首选 露台上没有其他人。 露台上没有其他人。 夏夜的风从高楼间穿过,将宴会厅里的音乐吹得若有若无。方琦站在栏杆旁,萧昀则停在离她两步外的地方,手里那杯酒从端进露台起就没有动过。他分明是为了和她说话才折回来的,此刻却只盯着远处的灯火,像是忽然忘了应该如何开口。 方琦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催他:“你不是要聊两句吗?” “嗯。”萧昀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终于转了回来。 “那你倒是说啊。” 萧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故作平静地问:“最近拍戏……还顺利吗?” 怎么又是这句!以前每天都问,现在憋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见面,还是只会问拍戏顺不顺利。他管理那么大的公司,谈起几亿的投资都咄咄逼人,怎么到了她面前,话题转来转去,只剩下拍戏这一件事? “不顺利。”方琦故意说。 萧昀脸上的平静果然立刻破了,眉头一紧,向前走了半步:“出什么事了?是剧组还是……” “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问题脱口而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萧昀的脚步停在原地,方琦也僵在栏杆边。她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在说拍戏吗?怎么绕了半天,倒把心里最想问的那句话绕了出来! 萧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喜,随后又有些委屈道:“是你让我不要联系。” “我说的是,不要再替我安排事情,也不要让宋奕和齐先生传话。”方琦刚辩解了一句,声音又在对方的目光中慢慢低了下去——那天在咖啡厅,她好像还说了别的。 果然,萧昀十分准确地补上后半句:“你还说,在你主动联系以前,不要找你。” “……” 好像确实说过,而且说得很清楚,完全没给人留下自由发挥的余地。 “行,是我话没说全。”方琦认栽认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经营公司的时候,合同里没写明的条款,你就不会做个补充协议吗?” 萧昀怔住了,盯着她看了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快两个月来第一次。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输入框里空空如也,可当他打开另一个给自己的对话框,里面却密密麻麻存了几十条内容。 【西北降温了,记得带厚衣服。】 【《归途》开机顺利。】 【今天看到你发的片场照片。鞋子不适合长时间走路。】 【最近还好吗?】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不同日期,有些只有短短一句,有些写了很长。方琦手指慢慢向下滑,看见最早的一条写在他们分开后的第二天,最新的则是今天下午。 原来这两个月里,对话框安安静静,他却从没真的无话可说。 “为什么写了不发?” “答应过你。”萧昀答得很平静,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仿佛比起那些没发出去的话,更在意她看完以后的反应。 真是个死心眼!方琦将手机还给他,本来想继续绷着脸,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向上弯,只好飞快别开视线,免得被他看得太清楚。 萧昀接过手机,拇指在熄灭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忍了很久,还是将一直惦记的问题问了出来:“刚才闵霖答应你什么?” “你不是不在意吗?” “在意。”萧昀承认得既干脆又直白。 方琦原本还准备了几句话拿他,一下子全被堵了回去,转而反问:“所以,你就突然替宋奕安排了一场工作?” “博通确实有几个IP正在立项,闵霖也确实合适。”萧昀语气如常,这个答案显然早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折回去?” “因为吃醋。” 他承认得坦然,方琦心里那点堵了整场酒会的郁结,不知怎么反而散了些。她故意板起脸:“我还以为,你已经学会尊重别人的选择了。” “正在学。”萧昀望着她,鹰目里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而且是很努力地学。和谁说话,接受谁的帮助,都是你的选择。我不能阻止你,但我可以给他一个真实的工作机会,他也可以拒绝。” “他不是已经拒绝了?” “他后来又同意了,我可没强迫他。”别管怎么同意的,反正在共同作用力之下,闵霖是主动同意的。 “……” 两个月不联系,这个人像是被夺舍了,越来越难对付了!方琦一时无言以对,心里却不由地一软,如今的萧昀虽然在吃醋和搞事情,却把心思摆在了明面,至少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改变并不彻底,却也不再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你刚才在和闵霖聊什么?”萧昀又问。 方琦叹气,咋又绕回来了,“我想请他帮忙。” “帮什么?”萧昀皱眉,将手机收了起来,神色也随之认真起来,“我不行吗?” 方琦怔怔地盯着他那张帅脸,可能太久没见,月光下西装革履的他还挺有魅力,便神使鬼差地回了句,“也行啊。” “嗯?” 唉?方琦立马就后悔了,但一想,闵霖刚才也没答应,或许人家没档期呢?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确定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才认真问:“你最近能不能空出时间,和我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空间里?” 萧昀彻底僵住了,脸上顿时没了往日遇事不惊的沉稳,瞳孔微微睁大,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几秒钟后,一层薄红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熟悉的结巴终于又回来了。 “单、单独?封、封闭空间?” “对。”方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每个重点词都重复一遍,只好耐心点头。 “多、多久?” 怎么和闵霖的反应一模一样! 男人听到封闭空间,脑子里就不能有点正经东西吗? 方琦没好气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一场戏拍不了,需要克服对密闭空间和男性的恐惧。郑虹说,可以先找一个最不害怕的男人陪我练习,让身体慢慢适应。” “最不害怕的男人……”萧昀迅速抓住了整段话里最想听的部分,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是我?” “目前看来,是。”方琦本想强调“目前”两个字,可看见他眼底亮起的那点光,又莫名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昀嘴角才刚扬起一点,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个“随叫随到”的备选,笑意顿时淡了:“闵霖呢?” “备选。” 萧昀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嘴角已经沉了下来,“不准选他。” 方琦没有说话,只挑了挑眉毛,用眼神提醒他刚才才说过什么。 “不……”意识到自己又在替她决定,萧昀立刻改口,“我的建议是,不要选他。” “理由?” “他没我合适。”萧昀说得义正词严,不知道的人听了,恐怕还以为他已经做过一整套成熟客观的评估。 “哪里不合适?” 萧昀沉思片刻,终于找出一个既不显得自己小气,又完全无法反驳的优点:“我比他安静。” 方琦忍不住笑了。 这理由虽然充满私心,却好像也有点道理。让闵霖连续陪着练上几个小时,他搞不好能从奥特曼起源讲到每一代变身器的收藏价值;别说治病了,她可能先被烦出心魔。 笑归笑,真要将自己的心病交到别人手里,方琦还是认真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愿意帮忙吗?” “愿意。”萧昀没有犹豫,答完以后,眉眼间的笑意反而淡了些,很快又补了一句,“但不能直接关起来练。” “为什么?” “这不是拍戏,也不是健身。万一方法不对,可能让情况更严重。”萧昀的语速渐渐恢复正常,“先找心理医生做评估,确定时间、地点、退出方式和不能碰的界限。医生认为可以,我再陪你。” 方琦本来还有些怀疑郑虹的办法,听见他将时间、地点和退出方式一样样考虑进去,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个不会害怕的男人,现在却忽然觉得,自己找到的还是一个会先替她考虑安全的人。 “评估、安排地点,还要专门空出时间……”方琦数到一半,又抬眼看他,“你不嫌麻烦?” “不嫌。”萧昀答得很自然,像是这样的事无论重复多少次,答案都不会变。 “万一我突然发病打你呢?” 萧昀目光在她看起来十分纤细、实际却能徒手放倒几个男人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竟然还真的认真算了算:“你以前救过我一次。打一次,可以抵消一部分。” “救命之恩还能这样算?” “不能。”萧昀望着她,墨眸在露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语气却很轻,“所以,就算多打几次,也还不完。” 方琦心跳漏了一拍,连耳根都开始隐隐发热——这人现在真的好难应付! 若是再继续聊下去,谁知道他下 一句还会说出什么!方琦只好别过脸,假装欣赏起了远处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夜景。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方琦原以为这段聊天总算翻篇了,萧昀却又叫住她:“能确认一件事吗?” 他问得郑重,方琦只好回头:“什么?” 萧昀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又慢慢移回来:“你现在真的不怕我?” “目前不怕。”方琦实话实说。 “如果靠近一点呢?” 方琦=转回身,正面对着他。 萧昀仍站在两步之外,没有擅自接近,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可以吗?” 他是在问,能不能碰她。 方琦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萧昀的手指修长,掌纹清晰,停在半空里一动不动,耐心等着她作决定。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五指接触的瞬间,萧昀的手掌明显僵了一下,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合拢。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没有酒气,没有蛮横的拉扯,也没有任何让她不适的压迫感。 方琦身体很平静。 心跳却越来越快。 等等,这到底是在测试恐惧症,还是在占她便宜? 她狐疑地抬眼,正对上萧昀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的表情。 算了,看这样子,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可以了。”方琦抽回手,故意说得像是刚做完一项寻常测试。 萧昀的手还停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才慢慢放回身侧。他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次碰她。 “明天我让虹姐联系心理医生。”方琦说。 “好。”萧昀答得很快。 “医生确定方案以后,我再告诉你。” “好。” 方琦看了他一眼。以这人的听话程度,若是不把话说明白,恐怕还真能再忍两个月。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以后可以发消息。” 萧昀像是没料到还有这份意外收获,眸光骤然亮了:“每天都可以?” “作为治疗陪练,联系相关安排。”方琦特意把范围划得清清楚楚。 萧昀沉默了两秒,开始试探规则的边界:“只能谈治疗?” “不然呢?” “电影可以谈吗?”他问。 “……”方琦觉得电影勉强还算治疗素材,“可以。” “天气?” “偶尔。” 萧昀唇角已经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吃饭?” “萧昀,你不要得寸进尺!” 方琦板起脸,转身朝宴会厅走去。多给一点自由,他就能顺着杆子一路往上爬,刚才那个连碰一下手都要再三请示的人大概已经用完了。 走到露台门口,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方琦。” 她回头。 萧昀站在夜色里,眉眼间终于不见了刚才的冷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笑容。 “所以,我们和好了,对吗?” 方琦心里一暖,面上仍故意淡淡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说完,她转身走进宴会厅,嘴角却一路弯着,没有放下来。 ————————————————————————————————————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琦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屏幕上,是萧昀时隔快两个月发来的第一条正式消息。 【早安。我整理了三位心理医生的资料,没有替你预约。你可以先看,再自己决定。】 消息下面,附着三份清楚标明从业资质、擅长方向和收费标准的公开资料。 方琦从头看到尾,正准备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这算治疗相关,可以发吗?】 紧接着是第三条。 【如果只能发一条,后两条可以算补充说明。】 方琦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月不联系的人,一旦得到允许,果然立刻原形毕露! 她刚敲下一个“算”字,郑虹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醒了?正好,说正事。”郑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归途》补拍排期定了,周岚把第二十八场钉死在下月十号,就在北城郊的棚里搭车厢景。她让我转告你——日期不改,人不换,到时候你必须进得了那辆车。” 方琦握着手机,刚才还弯着的嘴角慢慢收了起来。 59. 治疗方案 三份资料里,林医生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萧昀发来的名单上,一次是郑虹交给她的那张名片。方琦将两边资料来回对照,确认地址和电话全都一致,最终还是选了她。同一个人能同时通过萧昀和郑虹的筛选,怎么看都比另外两位可靠;至于每小时四位数的收费……算了,治病的钱不能省,大不了以后多接一个通告! 她预约好周三下午的时间,才给萧昀回复。 【我选了林医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轻轻一震。 【好。】 紧接着,又跳出一句。 【需要我陪同吗?只是询问,不是安排。】 方琦盯着最后那句补充说明,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个人以前做事恨不得把结果连同合同一起送到她手上,如今不过问一句话,还要特意标明性质,生怕被她判定为再次越界……心理咨询还没开始,陪练倒先有了点进步。 【第一次不用。我先自己见医生。】 【好。】 答应得倒是痛快。 周三下午,方琦提前十分钟到了咨询中心。 前台刚核对完预约姓名,走廊尽头的房门便打开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率先走出来,深色西装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领带也比平时松了一些;他原本正低头整理腕表,听见脚步声抬眼,深邃的鹰目与方琦撞了个正着,动作顿时停住。 “方琦?”萧昀腕表也忘了整理,眼里全是意外。 “萧昀?”方琦停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两个人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方琦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门,又瞥向墙上“心理咨询室”的牌子,心里迅速闪过好几个猜测:“你怎么在这里?” “复诊。”萧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牌,没有避讳。 “你认识林医生?” “嗯。”萧昀停顿一下,主动解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她这里咨询。把资料发给你,是因为她的资质和经验合适;名单有三个人,预约由你决定。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解释得又快又完整,连她尚未出口的质疑都一并答了。 方琦耳根一热:“我没怀疑你故意安排。” 萧昀认真纠正:“你刚才的眼神有。” “……”再次证实,萧昀此人不结巴的时候很会怼人! 咨询室内又走出一名戴细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林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对这场巧遇表现出半点惊讶,只微笑着问:“看来二位认识?” “认识。”方琦开口。 “很熟。”萧昀同时回答。 又是同时回答,答案还不一样。 萧昀偏头看向方琦,眼里飞快掠过一丝紧张。方琦却没改口,只朝林医生点了点头:“他就是我预约时提过的陪练人选。” “明白了。”林医生将门重新推开,“那倒省事。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占用一点时间,可以留下;方小姐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单独谈。” 萧昀没有立刻往里走,只看向方琦。 “留下吧。”方琦先迈进房间,“反正早晚都要说。” 林医生没有询问太多细节。方琦把片场失控、郑虹提出的“以毒攻毒”和自己想找萧昀陪练的打算简要讲了一遍;萧昀则全程坐在旁边,除了她记错时间时提醒一句,再没替她回答任何问题。 “锁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行。”林医生听完,先否定了最不靠谱的部分,“脱敏不是把人扔进恐惧里泡着。我给你们一份阶梯计划,照阶段来。” 她抽出一张纸,边说边写。 “第一阶段,和信任的人在封闭空间同处,时长从一小时起步,逐步增加。场所必须有你能随时打开的出口,离开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等你适应以后,再在同一个空间里加入轻度肢体接触。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什么程度,都由你决定;你说停,对方就必须停。” “第二阶段,更换对象。”她笔尖一顿,抬起眼,“你对萧先生的放松是既有事实,不是训练成果。最终你要适应的是和不那么熟的人同处,所以到时候,陪练要换成普通朋友,再往后是陌生人。这一点做不到,前面练得再好也进不了那辆车。” 方琦一怔。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她本来……就不怕萧昀。 被困电梯时不怕,露台上握手也不怕。也就是说,和他待在一起练得再久,都是站在原地踏步。真正要翻过去的那道坎,在别处。 “就这些?”方琦问。 “就这些。剩下的是功课,不是奇迹。”林医生合上记录本,又看了萧昀一眼,“萧先生,可以说吗?” 萧昀点头。 “正好,他最近也在练习另一件事。” “什么?” “停止替他人安排,停止完美主义。” 方琦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昀一眼,后者面色微僵,却没有反驳。 林医生笑了笑:“一个练习把要求说出口,一个练习克制过强的自我意愿。你们既然都自愿,倒是正好可以互相配合。” 离开咨询中心时,时间还不到三点。萧昀替她按住电梯门,等她进去后才跟上:“想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天吧。”方琦看了一眼手机,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择日不如撞日。 萧昀按楼层的手指明显一紧,回头确认:“今天?” “你没时间?” “有。”回答得太快,听起来简直像是生怕她反悔。他顿了顿,又稍稍放缓语气,“下午的工作可以调整。地点由你选。” 方琦想了想。酒店容易遇见人,她家里又有郑虹,怎么比较,都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去你家。”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亮的金属门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萧昀盯着门上的倒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萧昀住处的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正对庭院,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别说密闭,连压迫感都找不到半点。 方琦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先否决书房,又否决影音室。前者一面是玻璃墙,外面的人经过都能看见;后者虽然够封闭,舒适得却像专门用来享受的电影院,她怕自己坐进去以后只顾着看电影,根本忘了来做什么。 “卧室呢?”萧昀在她第三次摇头以后,谨慎地提出另一个选项。 方琦转头看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过于丰富,萧昀立刻补充:“我只是提供选项!客房也可以。” 解释完,他耳根反而更红了。方琦原本还没往别处想,被他这么一强调,倒显得卧室这个地方忽然很不单纯。 “去地下车库。” “车库?” “够封闭,又不像房间。”方琦已经看见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而且《归途》那场戏就在车里,环境相近,正好有用。” 萧昀没有异议,只从储物间找出一台便携投影仪,又让方琦自己挑了电影。为了避免工作人员进出,他给家里的司机和钟点工放了半天假,还特意给齐沐云发去消息,说明下午不回公司,非紧急工作不要打扰。 一切安排妥当,两人才抱着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宽敞,停着两辆车,墙边摆着一张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旧长沙发;空气里没有汽油味,只有淡淡的木料和灰尘气息。卷帘门紧闭,楼梯口的防火门却能从里面随时推开,方琦亲自试了两次,确认没有上锁,才将一张白色幕布挂到对面墙上。 萧昀还拎来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和爆米花塞得满满当当。方琦随手翻了两下,纳闷地问:“你爱吃这些?” 萧昀看了眼那袋花花绿绿的包装,诚实回答:“不爱。” “那买这么多干什么?” “齐沐云买的。” “他爱吃这些?”方琦捏着一袋爆米花,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在你家吃这些?” 萧昀不加思索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加班需要。” 留在老板家里加班,听起来好心酸!方琦决定不再追问,只拆开爆米花放到沙发中间,随后蹲下帮忙调试投影仪。 萧昀负责连接投影仪。 五分钟后,幕布依旧一片漆黑。 “坏了?”方琦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两根线换来换去。 “没有。”萧昀回答得很镇定。 “那为什么不亮?” 萧昀在一堆接口里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转接线不对。” “你不是投资科技公司的吗?” “投资公司,不代表会修投影仪。” “那你平时怎么用?” 萧昀沉默片刻:“齐沐云会。”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刚刚才告诉人家非紧急工作不要打扰,总不能五分钟后又打电话问,投影仪的线该插在哪里吧?那样不但显得生活不能自理,还很可能招来齐沐云无休无止的追问。 方琦研究片刻,伸手将旁边一根短线插进接口。投影仪“嗡”地一响,蓝色光线骤然亮起,将她和萧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同时投到幕布上。 “好了。”方琦拍了拍手,站起身。 萧昀盯着亮起来的幕布:“嗯。” “原来插这里。”方琦故意将那根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萧昀面不改色:“我刚才正准备插。” 方琦瞥他一眼。堂堂华融大中华区的掌权人,居然为了维护一点面子,连这种明显没人相信的话都说得出口! 萧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弯腰去拿放在投影仪旁的遥控器。方琦也正好伸手,两人的手背撞在一起;她并未害怕,却被突如其来的温度惊得指尖一缩,误打误撞抓住了他的领带。 萧昀身体一僵,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 近得方琦只要稍微抬头,鼻尖便会碰到他的下巴;那双平日冷冽深邃的鹰目此时睁得微大,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哪里还有半点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威严? 方琦本来想立即松手,见他这副样子,反而起了几分捉弄心思,轻轻往下一拽:“林医生说,接触到什么程度,由我决定。” “嗯。”萧昀喉结轻动,“你决定。”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都快仰到沙发后面去了。” 萧昀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身确实已经僵硬地向后挪了半尺,立刻又坐直一些。方琦忍不住笑出声,松开他的领带,又顺手替他理平被拽歪的领口;指尖从衬衫领边擦过时,萧昀耳根红得彻底,却老老实实坐着,动也不敢动。 “恐惧程度?”他低声问。 “零。” “那可以再试一次。” “你想得美!” 萧昀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将遥控器递给她。方琦接过来,坐到长沙发最右侧;他则规规矩矩坐在最左侧,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别说放零食,简直够单小贝躺下睡一觉了。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萧昀往她这边挪了十厘米。 “还远。” 又挪了十厘米。 “照你这个速度,等电影演完才能挪到我旁边。” 萧昀犹豫少顷,终于一次挪到她身边。两人的衣袖轻轻贴在一起,膝盖隔着薄薄的布料偶尔相碰;他表面坐得镇定,搭在腿上的五指却绷得笔直,比在会议室等董事投票还要严肃。 “开始吧。”方琦按下播放键。 片头音乐刚响了不到一分钟,萧昀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工作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心轻轻皱了一下:“抱歉。” “接吧。”方琦往旁边让了让,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萧昀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电话似乎是公司项目出了问题,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干脆利落,短短几分钟内问清三件事,又连续下了几条指令;等他重新坐回来,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已经从初见演到了坐车同行。 “需要倒回去吗?”方琦问。 “不用,你看过就好。”萧昀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是我们一起看。”她将进度往前调,语气理所当然,“少一个人看,不算一起。” 萧昀望着她,刚才因为工作而冷下来的眉眼很快松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好。” 影片重新播放。 七分钟后,第二部手机响了。 这次是英文电话。方琦只能听懂几个零碎单词,却看得出事情不简单;萧昀站在防火门边,眉眼冷静,先否定对方提出的方案,又要求法务重新核对文件,前后说了将近十分钟。 他回来时,电影里的汽车已经撞坏了。 方琦面无表情地将进度条再次拖回去。 萧昀坐回原来的位置,顺手把歪掉的爆米花袋扶正:“抱歉。” “你不是提前安排过工作吗?”方琦没有急着播放,转头看他。 “国内的安排了,美国那边刚到上班时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平时每天都这么忙?” 萧昀像是在衡量今天的工作量,最后给出结论:“今天还好。” 这也叫还好? 方琦狐疑地瞥他一眼。萧昀以前每次和她聊天,不是说工作无聊,就是说没有挑战;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职位听着吓人,真正需要亲自处理的事并不多。现在看来,什么无聊,什么有很多时间,分明全是拿来安慰她的话! 60. 渐渐接近 电影第三次重新开始。方琦盯着幕布里不断掠过的公路,脑中想的却全是萧昀刚才接电话时的模样。 原来,他真的很忙。 以前那些及时回复的消息、随叫随到的见面,还有她出事以后迅速处理好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他恰好闲着,而是他把自己的工作向后挪,或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补上。暗中投资和擅自安排当然不对,她现在也不会因为看见他的辛苦,就把那些欺骗一笔勾销;可做错了,不代表在意是假的。方法错了,心意也仍然存在。 她从前只盯着前一半。 上一世,父亲也很忙。 他执掌兵权,日夜处理军务,军报和奏折常常堆满整张书案;可无论母亲、兄长还是她提出什么意见,他最终听从的永远只有自己。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认为外人不可信,便不顾家中反对,将尚未成年的女儿带进军营,留在身边做最亲近的侍卫;后来藩王谋反,他又认定自己的选择不会错,带着整个侯府站到了那位亲王身后,最终兵败,满门问斩。 方琦从前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将门子女的责任。父亲让她习武,她便习武;让她入军营,她便立誓终身不嫁;让她保护家族,她便把自己活成最锋利的一把刀。直到重活一世,她才第一次承认,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心甘情愿。 她怨过父亲的独断专行。 所以这一世,她才会如此渴望为自己而活;别人替她做一个决定,她便像重新回到那座侯府,恨不得立即将伸过来的手全部挡开。可她是不是挡得太快,以至于连别人递来的好意也一并推了回去? 还没想出答案,萧昀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号码,脸上浮出一丝无奈:“齐沐云。” “接吧。”方琦嘴上答应,目光却没有从幕布上移开,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几分。 萧昀拿起手机,刚要站起来,侧头看见她的表情,动作忽然停住。 投影仪的光落在方琦脸上,一双杏眼明明还盯着电影,余光却悄悄瞥向他;她大概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那点不满和哀怨却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忍了两次,第三次实在不想再装大度。 萧昀心里一软,按掉来电,先给齐沐云回了一条“接下来两小时不接电话,事情由你处理”,随后将两部手机一起关机,起身推开防火门,整整齐齐放到了门外的置物架上。 直到防火门重新合上,方琦才终于转过头:“你放外面干什么?” “接下来不接了。”萧昀坐回来,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遥控器,将刚才漏掉的几分钟倒回去,随后又把遥控器递还给她。 方琦却没按播放:“公司怎么办?” “华融离开我两个小时,不会倒闭。”萧昀靠回沙发,“如果会,说明董事会早该换人。” “万一有急事呢?”她又问。 “齐沐云会处理。” “他刚才不就在找你?” “所以才交给他。”萧昀说得十分坦然,显然完全没觉得让秘书替老板处理工作有什么不对。 这个逻辑听着竟然十分完整,方琦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重新按下播放键。 电影演到中段,幕布上的汽车冲出路基,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车库的音响不算好,那一声却闷得像贴着耳膜砸下来。 方琦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肩膀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扣进沙发扶手,呼吸卡在喉咙里,眼前的幕布一晃,只剩昏暗的灯光、反锁的门和拍门声…… 只有半秒。 可就是这半秒,被身边的人捕捉到了。 萧昀没有碰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盯着她看,只是将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方琦,听我说。你现在在地下车库,防火门没有锁,就在你左手边三步。看着我,或者看着门,都可以。” 方琦的视线落回那扇防火门上。 “跟着我数。吸气,四拍。停,两拍。呼气,六拍。” 她的呼吸一点点对上他的节奏。心口那股寒气来得快,退得也快,指尖从扶手上松开时,她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却抢先把话说了,“刚才是电影声音太突然,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萧昀没有追问,也没有说破她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把爆米花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吓一吓也好,说明这地方选对了。” 方琦瞥他一眼:“你倒会安慰人。” “实话。”萧昀望着幕布,语气平静,“林医生说得对。你在我这里练一百次‘不怕’也没用,你本来就不怕我。刚才那种反应,才是要练的东西。” 方琦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等于承认他这个陪练“没用了”。可他就这么说了,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方琦重新将目光投向幕布,心里那道盘旋了一下午的答案,也渐渐清晰起来:接受并不等于服从,感激也不等于欠债。只要选择权仍在自己手里,接受谁的帮助、回应谁的喜欢,本来也是“为自己而活”的一部分。 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很爱自己的家人,也确实为他们付出了很多,却从来不听他们的意见,所有事情都自己决定……那还算爱吗?” 萧昀安静片刻,像是知道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电影:“算。” 他没有急着替问题里的人开脱,目光落在幕布上不断后退的公路上:“爱可以是真的,伤害也可以是真的。不能因为真心付出过,就要求别人连受伤都不准。” 方琦转头望向他。 萧昀也看着她,鹰目沉静,没有回避:“我说的不只是别人。” “我知道。”方琦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纠缠忽然松开了。 沉默几秒,萧昀忽然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方琦挑眉:“什么怎么样?” 他提醒:“观察期。” “谁告诉你你现在在观察期?” “IPO项目中止后会重新恢复审核,情侣吵架后也需要重新进入观察期。” “谁跟你是情侣?”方琦打量了他一会儿,故意沉吟片刻:“勉强加一分吧。” “满分多少?”萧昀立刻追问。 “没定。” “能申请公开评分标准吗?” “驳回。”方琦忍着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 萧昀低低笑了一声。他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地坐着,肩背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把右手放到他们中间,掌心朝上。 方琦瞥见了,却故意不理。 那只手安静地等了将近一分钟,五指从绷紧到慢慢放松,始终没有主动碰她,也没有收回去。 行吧,搁那儿吧。反正沙发是她的,场地是她选的,规则也是她定的。他爱举着就举着。 方琦心安理得地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 后来怎么睡着的,方琦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电影后半段的公路无穷无尽,投影仪的运转声规律得像夏夜里的虫鸣。她把薄毯裹在身上,原本只想靠在沙发扶手上眯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什么时候便沉了下去。 萧昀原本还想坚持看完。 可他前一晚开会到凌晨,早上又处理了几个小时文件,此时身边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车库安静得只剩幕布上的风声。他将自己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轻轻盖到方琦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做完这件事,他端端正正坐回自己那一头,本想再看十分钟,最终也抵不过困意,头靠着沙发背睡了过去。 幕布上的故事走到结尾,片尾字幕一行行滚过。投影仪无人操作,最终停在一片幽蓝的待机画面上。 防火门外,两部关机的手机安静地躺在置物架上。 晚上九点四十分,齐沐云站在萧昀家客厅里,脸色比屋外的夜色还要沉重。 下午四点二十分,Boss给他发来一句“接下来两小时不接电话”;六点二十分,他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打扰;七点,原定的视频会议迟迟不见人;八点,电话关机;九点,家中无人回应,门口保安却确认萧昀和方琦下午进门后再没离开。 这组合怎么看都令人不安! 萧昀以前遭遇过绑架,方琦也因为他被卷进去过一次。万一那伙人的同党卷土重来,这次直接潜进家里,把两个人一起控制住了呢? 齐沐云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立刻带着两名保镖赶来,用应急门卡进了屋。三个人从客厅找到书房,又从二楼卧室找到庭院,连衣帽间都没放过;最后,他终于在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口,看见了整整齐齐摆在置物架上的两部手机。 “手机都被留下了……”一名保镖神色严肃,“齐先生,可能是强制转移。” “分头找!”齐沐云压低声音,“地下室、车库、储藏间,一个都别漏。发现陌生人先报警,别贸然冲突!” 三个人迅速散开。 地下车库的防火门没有锁。齐沐云贴在门边听了几秒,里面没有打斗声,只有投影仪持续运转的轻响;他朝身后的保镖打了个手势,猛地推开门。 “Boss!” 这一声犹如惊雷,炸得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惊醒。 方琦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手已经抓住沙发扶手撑起半身;萧昀也下意识朝她的方向侧了一步,目光冷冽地射向门口。紧接着,顶灯“啪”地亮起,齐沐云和两名黑衣保镖一前一后冲进车库,其中一人还举着对讲机急声汇报:“目标已找 到!两个人都在,暂未发现外伤——” 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终于看清沙发上的情形。 萧昀衬衫领口微乱,领带被方琦下午拽过以后始终没完全恢复;方琦裹在沙发这头,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睡得发髻都松了;两人中间隔着半袋没吃完的爆米花,白色幕布上停着电影结束后的蓝光。 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绑架现场。 更像某种被他们强行打断的地下约会。 齐沐云僵在门口,脸上的紧张、庆幸和尴尬来回变换,最后艰难挤出一句:“Boss……您没被绑架啊?” 萧昀额角轻轻跳了一下:“你看我像被绑架吗?” 齐沐云很想回答不像,可目光落在方琦身上的男士外套上,又觉得自家老板说不定确实是自愿被擒,甚至十分乐意。 “不像。”他诚实摇头,“像是在进行某种……不方便被打扰的治疗。” 方琦这才完全清醒,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男士外套,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偏偏其中一名保镖还十分尽责地追问:“需要叫医生吗?” “不需要!”两个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只是一个脸色发冷,一个脸颊发烫。 话音落下,车库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那名保镖看看萧昀,又看看方琦,很识趣地放下了对讲机。 “那我们先出去。”齐沐云反应飞快,转身便走,“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也什么都没看见。” “回来。”萧昀整理着被压皱的衬衫袖口,冷声叫住他。 齐沐云脚步一僵。 萧昀看了眼门外那两部关机的手机,又看向他:“为什么进我家?” “您关机失联五个小时,还错过了视频会议,我以为绑匪又来了。”齐沐云转过身,满脸委屈,“Boss,上一次您在公园散步半小时,差点被人绑走;这次带着方小姐进家门以后突然失联,我难道还能安心回家睡觉吗?” 好像也不能。 萧昀沉默。 方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这一笑,两名保镖也低下头憋笑,齐沐云则终于松了口气,悄悄冲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很好,救命恩人第二次救了自己,这回救的是差点被老板冻死的职业生涯! “时间不早了。”方琦站起身,将西装外套还给萧昀,“今天就到这里吧。” 萧昀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即穿上,眼底明显掠过一丝不舍:“电影还没看完。” 方琦指了指已经停在待机画面的幕布:“片尾字幕都放完了。” “中间漏了很多。”萧昀坚持。 方琦抱起手臂:“怪谁?” 萧昀看向齐沐云。 齐沐云顿时头皮一麻,赶紧撇清:“前面三通工作电话,只有最后一通是我打的!” “反正今天不看了。”方琦拿起手包往外走。她经过萧昀身边时,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在自己身上,脚步到底还是停了一下,轻声补充,“下次再说。” 萧昀方才还冷着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还有下次?” “看你观察期表现。”方琦没有给出准话,语气却已经比答案诚实。 她说完,径直走出车库。齐沐云和两名保镖自动让开一条路,三双眼睛却齐刷刷追着她的背影,直到人上了楼,才又同时看向萧昀。 萧昀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衬衫和领带明明都乱着,神情却比刚完成一项百亿收购还要满足。 齐沐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丢在门外的两部手机,终于确认了两件事。 Boss没有被绑架。 但是离彻底沦陷,确实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上午,方琦收到林医生发来的一份正式文档。 《阶段性脱敏训练计划(第一阶段反馈及后续安排)》。文档写得很规范:第一阶段完成情况良好,建议按计划推进;关于第二阶段的时间表,列了几条注意事项。 方琦一路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段,目光停住了。 【再次提醒:第二阶段需更换陪练对象,建议优先选择患者信任度中等、无情感牵扯的异性友人。该阶段是本方案的核心,直接决定患者能否在第二十八场拍摄前适应与陌生男性的同处。请方小姐提前物色人选,并于两周内告知。】 信任度中等、无情感牵扯的异性友人。 方琦盯着“无情感牵扯”四个字看了半天,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闵霖。标准答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条件。 紧接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张脸。如果萧昀看到这份计划书,看到“更换陪练对象”六个字,那张英俊的脸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也正好看看,他爱插手安排的毛病,到底治得怎么样了。 61. 第二阶段 方琦把林医生发来的治疗安排转给萧昀时,特意没有加任何说明。 文件不长,重点内容一共只有三行:第二阶段治疗进入换人训练;陪练对象应为信任度中等、没有感情牵扯的异性朋友;训练期间,第一阶段陪练者不得在场。 最后一条,简直像是林医生专门写给萧昀看的。 一分钟后,手机轻轻震动。 【看到了。】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换人训练确实有必要。你在我面前本来就不害怕,继续重复第一阶段,对适应其他男性的帮助有限。】 方琦盯着这行四平八稳、充满专业精神的分析,耐心等了几秒。果然,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又来一条。 【闵霖符合医生的要求。】 瞧瞧,多么客观,多么冷静!不知道的人看见了,恐怕还以为华融的大中华区负责人正在替某个投资项目做风险评估,压根看不出被评估的对象,是他眼下最大的情敌。 方琦忍着笑,故意回道:【那就定他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好。】 一个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方琦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继续等。大约又过了一分钟,萧昀终于没能将这份虚假的大度维持到底,一口气发来了三条申请。 【训练地点可以由我提供。】 【结束以后,我去接你。】 【或者,我只在外面等,不进入训练区域。】 方琦逐条驳回:【第一,外景戏马上就要拍了,地点由剧组决定;第二,你不顺路;第三,你在附近,闵霖的信任度就不再是中等。】 萧昀显然也知道最后一条最没有商量余地,没再继续纠缠,只问:【具体哪天?】 【你问日期做什么?】 【作为第一阶段陪练,我应该有权知道治疗进度。】 【只是想知道治疗进度?】 对话框又沉默下来。 这回,方琦等了快两分钟,才终于等到一句十分诚实的回答。 【不是。】 【我想知道闵霖哪天去。】 方琦嘴角一下子弯了起来,打字问:【为什么?】 【吃醋。】 答得倒是越来越痛快了! 以前萧昀吃醋,能在酒会上凭空给宋奕和闵霖安排出一场工作;如今居然肯老老实实承认,还知道先打申请。改变虽然算不得翻天覆地,起码也是从暗箱操作进步成了公开投标。至于最后能不能中标,当然还得由她这个甲方决定。 方琦想了想,将剧组通告单里尚未确定的日期截给他。 【暂定下周四。你不许出现,也不许让齐先生打听剧组内部安排。】 【好。】 答应得这么快? 方琦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不大对劲。可萧昀最近的观察期表现尚可,连她在西北住哪家旅馆都没再私下查过,她手里没有证据,只好暂时相信。 当然,信任归信任,闵霖那边也得先问清楚。 闵霖接到电话时,正在健身房举铁。 手机镜头晃了几下,先照到一排银灰色哑铃,随后才对准他汗津津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运动背心,肩臂线条清晰,微卷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整个人少了舞台上精心修饰出来的漂亮,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利落气质。 “客串公路片,顺便陪你治疗?”闵霖把哑铃放回架子,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方老师,你这买一赠一的算盘,打得我隔着半个城市都听见了。” “周导缺一个驻唱歌手,只有两天戏。你要是没档期,我再问别人。” “有有有!”闵霖立即打断,“刚好空两天。什么角色?” 方琦将人物小传发给他。驻唱歌手二十多岁,抱着一把旧吉他四处漂泊,在许宁最迷茫的时候与她短暂同行;两人没有感情线,只在沙尘暴来临时挤进一座废弃电话亭,后来分别,各自继续上路。 “没感情线啊……”闵霖翻完资料,故意叹气,“难怪会找我。闹了半天,我在方老师眼里,只配演没有感情牵扯的男人。” “医生就是这么要求的。” “行吧。”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又问,“片酬怎么算?” “剧组预算不高,周导说只能给友情价。” “剧组的片酬归经纪人谈,陪练费另算。”闵霖伸出一根手指,“一顿火锅。要是被你卸掉胳膊,再加一顿。” “我会收力。” “前面那位男演员也是这么听说的吧?” “……” 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 方琦还想替自己争辩,屏幕另一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闵霖手里的手机夺走。他的经纪人挤进画面,笑容热情得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反悔:“方老师,没问题!时间地点发过来,我们一定准时到。文艺片客串对闵霖也是好事,友情价都好谈!” “你什么时候来的?”闵霖在旁边伸手抢手机。 “从你听见没有感情线还要答应的时候。”经纪人躲开他的手,继续朝方琦保证,“您放心,他最近每天都有体能训练,胳膊很结实,真挨一下也不耽误拍摄!” “到底是谁的经纪人啊!” 视频在两人的争抢中一阵天旋地转。方琦眼看着镜头先对准天花板,又砸进毛巾堆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就下周四见。” 西北的风从早晨开始便没有停过。 远处低矮的土坡被阳光照得发白,沙粒顺着公路贴地滚动,偶尔撞上废弃加油站的铁皮招牌,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声响。剧组在路边搭了一排遮阳棚,棚顶被风吹得上下鼓动,四角的绳索绷得笔直,两个场务不得不轮流检查沙袋,生怕这点可怜的家当也被风卷走。 上午八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车门滑开,闵霖弯腰走了下来。他已经换好戏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搭着灰色圆领衫,背后斜背一只磨旧的吉他包;脚上那双短靴故意做了旧,鞋边还沾了黄土。少了造型师精心打造的发型与闪亮配饰,那张巴掌大的脸依旧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却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随性,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个从公路另一端搭车而来的流浪歌手。 单小贝抱着保温杯迎上去,围着他转了半圈,“闵老师,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不是被我的演技震住了?” “不是。”单小贝诚实摇头,“是您这件外套和道具组大叔的一模一样。” “……” 服装师正在旁边给群演整理衣领,听见这话,笑得差点将别针扎进自己手里。闵霖低头打量那件据说从旧货市场十五块钱淘来的外套,第一次对自己友情客串的服化成本产生了怀疑。 周岚没有给他太多适应时间。人刚进棚,剧本便递到了手里。 “先试戏。”她坐在监视器后,抬眼打量了一下闵霖,“偶像身份留在车里。演不好,一样换人。” “周导,我可是友情价。” “友情价也不能浪费胶片。” “现在不是数字摄影吗?”闵霖随口反问。 周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明白了。”闵霖迅速收起多余的话,“不浪费电。” 方琦坐在旁边看剧本,肩膀忍不住轻轻抖了两下。周岚连李晖都不怕,更不会惯着一个人气偶像;闵霖平时那套靠脸和贫嘴混过去的本事,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 嘴上不正经归不正经,闵霖真正站到镜头前,状态倒比许多人预想中好。多年舞台经验让他知道镜头在哪里,也知道如何控制动作幅度;第一次走位,他抱着吉他坐在公路边,头也不抬地问许宁去哪里,语气松散,眼神却在她破旧的鞋子和捏得发皱的地图上停了一瞬,人物的好奇与分寸都有了。 周岚看完回放,只改了两处动作。 “别对她笑得那么好看。这个人常年在路上,不会见谁都营业。” 闵霖摸了摸自己的脸,“天生的,收不住。” “那就背对镜头。” “……收得住。” 电话亭的布景立在公路旁。说是电话亭,其实只是附近废弃村镇拆下来的旧铁架,三面玻璃布满划痕,顶上红漆剥落,门轴一动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的空间不到一平方米,闵霖和方琦同时进去,肩膀几乎必然贴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剧本里,驻唱歌手要用身体替许宁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沙子,一只手按在她左肩上,另一只手撑住摇晃的门。 方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剧本。 明明四面都能透光,门也没有上锁,胸口却还是一点点发紧。玻璃上的划痕被阳光照得发白,像是许多道横七竖八的裂纹;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铁锈与沙土的气味,一遍遍撞在耳膜上。 闵霖站到她身旁,脸上难得没挂着笑,只将目光落在她握紧剧本的手上,“先怎么拍?” “门开着走一遍。” “手放哪里?” “左肩。” “手掌还是手背?” 方琦转头看他,“你怎么比我的医生问得还细?” “我惜命。”闵霖抬起双手,展示自己完整无缺的十根手 指,“这两只手还要签名、弹琴、代言护手霜,少一根都是工伤。” 周围几名工作人员听见,忍不住笑起来。方琦胸口那点紧绷也随之松了些,抬手在自己肩膀上比出一个位置。 “这里。先用手背。” “收到。” 第一遍走位,电话亭的门完全敞开。 鼓风机只开了三成,细沙沿地面卷过来。闵霖侧身挡在门口,右手撑住门框,左手的手背轻轻贴上方琦肩头;方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顺利走完了全部动作。 第二遍,门关上一半,鼓风机加到六成。 沙粒打在玻璃上,声音比预想中更响。闵霖侧身挤进来,肩膀贴住她的手臂,左手从背后靠近。那一瞬间,方琦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手指迅速攥住门把,眼前旧玻璃映出的不再是公路与黄沙,而是一片昏暗的酒吧灯光。 “停。”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闵霖立即收手,后退半步。周岚也同时抬手:“停机!” 鼓风机的声音慢慢降下去,电话亭的门被场务从外面拉开。方琦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门把,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新鲜空气迎面涌进来,带着西北黄土粗粝而干燥的气味,她深呼吸了两口,才一点点松开手指。 四周没有一双眼睛在责怪她。摄影师低头检查机器,收音师摘下耳机重新理线,场务则蹲到鼓风机旁清理进沙的滤网,像是刚才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技术暂停。闵霖也没有追问她究竟想起了什么,只站在门外两步处,耐心等着。 方琦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段属于原主的记忆里,这双手只能拼命推拒,嗓子里挤不出完整的求救,也没有人肯停;可就在刚才,她只说了一个字,轰鸣的机器、靠近的手和紧闭的门便全停了下来。 原来她不是只能忍着,也不是一旦求助,便要把性命重新交到别人手里。开始还是停止,她自己说了算。 方琦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抬眼看向周岚。 “再来一次。” “门开多少?”周岚问。 “全关。” 闵霖眉头一皱,“不用一下子——” “没关系。”方琦自己将门拉开又关上,确认锁舌已经被道具组拆掉,里面任何人都能随时推门出去,“我想试试。” 周岚看了她片刻,点头示意各部门重新准备。 第三遍正式开拍。 场记板落下,鼓风机轰然启动。黄沙沿公路翻卷而来,驻唱歌手一把拉住还在路边张望的许宁,带她躲进电话亭;旧铁门被风撞得来回晃动,他侧身挡住门缝,右手死死撑住门框,左手则按在她肩头。 门关上的瞬间,方琦后背骤然绷紧。 闵霖的手掌已经按照约定,停在左肩最外侧,没有向颈间移动,也没有多用一分力气。可男人的体温、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以及不断砸落在玻璃上的沙粒声,还是让她的胃里一阵发紧。 她右手向后摸到门把。 冰凉、粗糙,没有锁。 许宁也在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半路遇到的歌手是不是好人,更不知道沙尘什么时候会停。她一路从父亲安排好的生活里逃出来,以为自由就是一个人上路;直到此刻和一个陌生男人挤在狭窄电话亭里,才发现自由并不代表永远不需要别人,也不代表所有靠近都藏着恶意。 驻唱歌手的肩膀被门撞了一下,闷哼出声。 许宁抬眼看他。男人只顾着顶住那扇摇晃的门,额头被风吹得青筋微露,按在她肩上的手却始终克制,甚至还刻意将手指往外移了半寸,给她留下能够后退的空间。 方琦的目光慢慢越过他,看向布满沙尘的玻璃。 玻璃外,公路一直延伸到苍黄天际。她已经离开家很远,也走过了那么多曾经以为走不过去的路。方琦没有再缩向角落,而是向旁边挪了一步,主动给闵霖让出半个位置。 两个原本紧贴的肩膀松开了一点。 驻唱歌手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笑,只把快要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推了回去。 沙尘渐渐弱下来。 “咔。” 周岚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电话亭里没有人立即移动。方琦仍握着门把,过了两秒才慢慢松开;闵霖则第一时间收回手,自己推开门,退到了她不会紧张的距离。 周岚坐在监视器后,将刚才的画面从头看了一遍。四周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鼓风机停转后的余音还在铁皮棚下轻轻震动。 “再保一条?”摄影师问。 “不用。”周岚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方琦,“这条过。” 62. 意外来访 单小贝先欢呼了一声,片场随即响起一片掌声。方琦站在电话亭门口,掌心还是湿的,背心里也出了一层薄汗,却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我刚才还是很怕。”她实话实说。 “所以才有用。”周岚将耳机放回桌上,语气仍旧淡淡的,“不是你不怕了,是你怕着,也能把许宁留在镜头里。” 电话亭最后一条近景结束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鼓风机还没有完全关闭,几名场务正在坡上拆卸反光板。单小贝蹲在下方收拾方琦的背包,一边往里面塞保温杯,一边兴奋地念林医生发来的评估问题:“恐惧程度从零到十打几分?有没有出现明显的躯体反应?训练结束以后——” “等回去再填。”方琦走过去,“你先起来,坡底别蹲着。” “马上,最后一——” 话音未落,坡顶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一辆载着铁架和反光板的器材车挣脱轮挡,顺着斜坡直冲下来。车轮碾过碎石,速度越来越快,最上层的金属板随着颠簸左右摇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让开!” 单小贝抱着背包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琦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向旁边拽。器材车已经到了身后,她来不及完全避开,左脚在地上一点,腰身借着前冲的力气一转,右手护住单小贝后脑,两个人同时滚向路边。 沉重的车架擦着方琦鞋底冲过去,“砰”地撞上土墙。反光板从顶层飞出,接连砸落在地,扬起大片黄尘。 片场安静了两秒,随后所有人一拥而上。 “有没有受伤?” “快检查器材车!” “医护组呢?叫医护组过来!” 方琦撑地坐起,先看向怀里的单小贝。小姑娘脸色白得像纸,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方、方琦姐……” “哪里疼?” 单小贝茫然摇头,眼泪却一下子滚了出来,“不疼。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就起来。”方琦替她拍掉头发上的沙子,又检查了一遍胳膊和膝盖,确认没有擦伤,才沉下脸训她,“以后别蹲在坡底。东西收不完就叫人帮忙,包丢了可以买,命没了去哪里补?” “知道了……” 单小贝抽抽噎噎地答应,被赶来的工作人员扶到一旁。周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场叫来道具组长检查轮挡,又让人封存现场;制片人则围着方琦转了一圈,恨不得连她鞋底有没有磨破都查个明白。 人群之外,闵霖站在电话亭旁,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了平时的笑,一双黑亮的眼睛怔怔望着撞在土墙上的器材车,脸色竟比刚才险些被撞的单小贝还要苍白。方琦隔着几名工作人员抬眼时,正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像是被那声金属撞击一下子钉在了某段极不愉快的记忆里。 收工时,太阳已经沉到土坡后面。 西北昼夜温差大,风里很快多了凉意。工作人员陆续回车上整理设备,电话亭旁只剩几只装沙袋的编织袋,红色铁架在暮色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方琦刚换回自己的外套,便被闵霖叫住。 “有时间吗?” 他问得郑重,脸上也没有笑意。方琦看了他一眼,点头走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公路边。远处的剧组车辆一辆辆亮起灯,工作人员的说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闵霖低头转着右手食指上的银色戒指,许久都没有开口。 “你下午拉开单小贝的时候,没想过那辆车会撞到你?”他终于问。 “来不及想。”方琦望了眼坡下的车辙,“看见了,顺手拉一把。” “又是顺手……”闵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以前做伴舞的事,你知道吧?” 方琦点了点头。 “那时候跟过一个小组合,今天还在这座城演,明天凌晨就得赶去下一座城。有一次司机开夜车打瞌睡,保姆车冲出护栏,整辆车翻了。”闵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枚银色戒指紧紧硌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坐我旁边的人把我推向破掉的车窗,自己却被座椅卡住了。等我从地上爬起来,车已经烧了。” “后来我总梦见那几秒。”闵霖盯着自己的手,“梦见他没推我,或者我抓住了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现场还有一个反应更快、力气更大的人,会不会连他也能一起带出来。” 方琦没有打断。 “第一次看见你冲出去接住我的手机,我忽然觉得,那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或许真有一个答案。你反应快,会在马背上救自己,也能比所有人更早看出一把刀会飞向哪里。”闵霖抬眼望向她,黑亮的眸子里少了平日的狡黠,只剩下一层沉沉的怀念,“我那时就在想,如果当年你也在,也许他就不会死。” 难怪。 方琦一直觉得闵霖对自己的好感很突兀。他们相处不算多,他看她的目光却偶尔沉得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如今才知道,那双眼睛有时越过她,望向的是一个困在多年前车祸里的人。 “我救不了所有人。”她平静地提醒。 “我知道。”闵霖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点,“所以后来我才发现,我喜欢的也不是一个能替我改写过去的人。” “那是什么?” “是你每次冲出去以前,根本没想过有没有镜头。” 方琦一怔。 闵霖垂下手,没有再转那枚戒指。他像是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肩膀反而放松下来,眼里也重新有了熟悉的笑意。 “方琦,如果没有萧昀,我可不可以有一次机会?” “可惜有。”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琦猛地转过头。 暮色沉沉的公路另一端,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剧组车辆旁。萧昀正向这边走来,身上还是白天开会时穿的深色西装,外面只匆匆加了件黑色风衣;长途飞行让他眉眼间带了几分疲惫,身形却依旧挺拔,迎着西北的风一步步靠近时,衣摆被吹得向后扬起,一双深邃的鹰目越过闵霖,牢牢落在方琦身上。 齐沐云跟在他身后,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还抱着一台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领带歪了半寸,神情沧桑得像是刚独自完成了横跨三个时区的逃难。 方琦盯着萧昀看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探班。” “我不是说不许出现吗?” “治疗已经结束了。”萧昀停在两步之外,没有贸然再靠近,回答得十分严谨,“周导喊过以后,我才从车里下来。” “你一直在车里?” “待了俩个小时。”齐沐云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补充,“方小姐,Boss真的没有影响拍摄。车停得很远,连望远镜都没用。” “……” 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没用望远镜?难道他们真的准备了吗! 萧昀像是看出了她的怀疑,立即解释:“没有准备。” “先别说这个。”方琦扶额,想起他刚才替自己接下的问题,转头瞪了一眼,“我自己会回答。” 萧昀薄唇微抿,眼底分明有千百句话想说,最后却真的往后退了半步:“好。” 闵霖站在旁边,将两人的神情从头看到尾,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大概根本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萧昀一出现,方琦看人的眼神便变了;她表面还在生气,一双杏眼却比刚才明亮许多,连被风吹冷的脸颊都隐隐透出了一层红晕。 闵霖垂眼笑了笑,再没追问。 方琦重新看向他,认真回答:“就算没有他,我也不能拿一个假设来答应你。” 闵霖轻轻挑眉。 “可现在……”方琦停顿少顷,到底没有避开萧昀灼热得几乎能将人烧出一个洞的目光,“我喜欢的是他。” 风声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 萧昀完全怔住了。他没想到方琦能当着旁人的面再次告白,刚才还沉着的双目微微睁大,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几秒以后,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一路压在眉眼间的冷意都散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截住闵霖告白时的气势。 闵霖看看他,再看看方琦,忽然笑了。 “明白了。”他抬手摸摸鼻子,“恋爱号没排上,朋友号总不用排队吧?” “朋友不用排。” 闵霖朝她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今天的治疗规定,停在两人之间:“可以握吗?” 方琦主动握上去,轻轻晃了一下,“可以。” 萧昀的目光立即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微微眯起双眼。可他刚答应过让方琦自己处理,硬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搭在身侧的五指悄悄攥紧,明显忍得相当辛苦。 闵霖十分识趣地很快收回手,转而看向他:“萧总,别盯了。刚失恋的人也需要一点人权。” “你没和她谈过。”萧昀纠正。 “暗恋不算恋?” “不算。” “……” 闵霖终于知道宋奕为什么每次同这个人说话,都一副随时想扑上去掐死他的表情了。 萧昀现身不到十分钟,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剧组。 周岚和制片人一前一后赶来。前者脸上还算平静,后者却紧张得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先看看萧昀,又看看旁边明显耳根发红的方琦,原本准备好的一套“欢迎大佬莅临指导”硬是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这位究竟该按投资大佬招待,还是该按女主演家属处理。 最后,还是萧昀主动伸出手。 “周导,久仰。今天只是私人探班,不谈投资,不看素材,也不会更改剧组安排。” 周岚与他握了一下,“那就好。” 制片人在旁边眼皮一跳。什么叫那就好?这么大一个财神站在面前,就算真想谈两句投资,也不至于拒绝得如此明显吧!《归途》如今穷得连杀青蛋糕都得货比三家,他做梦都想有人捧着支票从天而降好吗? 可想到电影公开试镜时白纸黑字写下的承诺,他只能默默将那点可耻的期待咽回肚里,挤出笑容招呼:“ 萧总一路辛苦。酒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吗?我们住的地方条件比较一般,我可以叫人去县城——” “不必。”萧昀回答,“齐沐云已经订好了。” 齐沐云在后面抱紧电脑,努力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专业模样。没人知道,他所谓的订好,也只是从县城三家旅馆里选出唯一一家浴室不漏水的;至于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和二十四小时客房服务,这片方圆两百公里的土地上,连影子都没有。 剧组人员则已经在几米外悄悄围成了一圈。 “他们不是早分了吗?” “谁说分了?” “一个亿闹上热搜以后,两个人几个月没同框,也没公开澄清,不是分了是什么?” “那萧总现在专程跑来西北干什么?看沙子啊?” “说不定真是来看方老师的……” 道具组的小姑娘望着萧昀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风衣,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沙土的工作服,忽然悲从中来:“如果萧总真投了。咱们也不至于住漏雨的旅馆,午饭里的肉还要按片数。” 旁边的场务赶紧提醒:“公开试镜的时候不是说了,不接受关系投资吗?” “我就随口想想!”小姑娘心虚地抱紧器材箱,“原则不能丢,大餐也是真的想吃啊……” 一群人同时陷入了理想与现实无法兼得的沉痛思考。 周岚没有给剧组太多八卦时间。她让场务重新核对器材车的轮挡,又召集摄影和灯光开了一场临时安全会;开到一半,发现制片人的目光第三次飘向萧昀,终于忍无可忍地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人家说了不投资。” 制片人迅速收回视线,“我也没说想要。” “你脸上表情已经暴露了。”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预算表。最后一页上,车辆维修、旅馆补漏和今天摔坏的两块反光板赫然列在一起,数字虽然不大,加起来也足够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后期预算雪上加霜。财神已经站到了片场门口,偏偏白纸黑字写明不能接,这种痛苦,大概只有守着金山还必须继续数土豆的人才能明白。 方琦从远处走来,正好看见制片人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制片人立即合上预算表,挤出笑容,“萧总住处安排好了,晚上如果需要剧组派车——” “不需要。”萧昀从她身后开口。 方琦回头看他,目光在那身与西北黄土格格不入的西装上停了两秒,“你穿成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 “下飞机直接过来的。” “饭也没吃?” 萧昀没有回答。 齐沐云在后面举起手,主动替老板交代:“飞机上有餐,Boss说不饿,只喝了咖啡。” “哪班飞机?” “私人——”齐沐云说到一半,看见萧昀投来的眼神,硬生生改口,“交通工具。” 方琦又不傻,哪里听不出这两个字背后的遮掩。西北最近的民用机场离片场还有四个多小时车程,萧昀中午还在北城开会,傍晚便站到了这里,若不是调了私人飞机,难道真插上一双翅膀飞来? 这个人专程跑过来,坐在车里等她拍戏,还饿着肚子一声不吭;偏偏刚出现,第一句话又只顾着和闵霖争风吃醋。也不知是聪明过了头,还是在她面前所有脑回路都会自动绕远。 “先吃点东西。”方琦将单小贝刚拿来的面包递过去,“剧组晚饭还得一个小时。” 萧昀看着那只包装普通、还被压扁了一角的面包,伸手接过,“给我的?” “不然呢?” 他唇角微微扬起,拆包装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齐沐云在旁边看得一阵心情复杂。几个小时前,私人飞机上准备的三明治和牛排一口没动;如今方小姐递一只便利店面包,Boss居然吃出了董事会庆功宴的郑重感。爱情使人盲目,还严重影响品味。 闵霖换完衣服走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捂着胸口退了半步,“我刚失恋,你们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伤员?” 方琦瞥他一眼,“火锅还吃吗?” “吃!”闵霖立即恢复精神,“失恋归失恋,陪练费不能赖。等回了北城,你得请我吃两顿,一顿都不许少。” “为什么变成两顿?” “帮你辅助治疗加拍戏一顿,吃情敌千里送狗粮的精神损失再一顿。” 萧昀慢慢抬眼,“精神损失不算。” “我跟方琦的口头合同,关你什么事?” “我是男朋友候选人。” “候选人也敢管朋友吃饭?” 两人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一个笑得阳光灿烂,一个面色冷静如常,周遭空气却莫名紧了几分。方琦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若再不出声,这场心理治疗搞不好会迅速变成武力治疗。 “都闭嘴。”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周围偷偷围观的工作人员顿时肃然起敬,敢用三个字同时管住当红偶像和华融掌权人,方老师这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驭夫……不对,是管理男性朋友有方! 63. 以主角的身份杀青 县城最像样的饭馆,门口挂着一串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红灯笼。 包间不大,墙上贴着有些褪色的风景画,桌面摆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旁边是手抓羊肉、炒青菜和几样当地小菜。萧昀原本让齐沐云提前订餐,结果齐秘书在菜单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只能体现华融实力的澳洲龙虾,只好接受了大西北有自己的待客方式这个事实。 方琦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萧昀替她盛了半碗汤,放到面前,观察了几秒,又将勺柄转到她顺手的方向。她还是不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 “我没有查你的行程。”萧昀终于先开口,“客串消息是《归途》官博下午公布的,日期是你发给我的。机票和车辆由齐沐云正常安排的,没有联系剧组,也没有让任何人调整拍摄。” 方琦夹了一筷子青菜,“嗯。” “我本来只打算在外面等。” “嗯。” “看到闵霖离你……”萧昀说到这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接话接得有些快,“所以才走过去。” “嗯。” 她连续三个“嗯”,每一个都听不出喜怒。萧昀将手里的筷子放下,一双鹰目仔细盯着她,商场上再复杂的数据和人心都能迅速看透,此刻却硬是看不明白眼前这张平静的脸。 “你生气了?” 方琦抬眼,“你觉得呢?” “我答应过不出现。”萧昀顿了顿,语气慢慢低下来,“观察期……是不是又要扣分?” 原来他一路上想的就是这个? 方琦本来只想故意晾他一会儿,见他当真一副等待宣判的模样,心里忽然一软。她放下筷子,站起身,隔着桌角向前走了两步。 萧昀也下意识站起来,“怎么——” 话没说完,一双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了他嘴角。她靠得太突然,带起一阵极淡的洗发水香气,温热呼吸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扫过,萧昀连眼睛都忘了眨。 只是极短的一下。 方琦很快退开,脸颊已经烫得厉害,一双杏眼却故意维持着镇定,像是刚才不过完成了一项十分寻常的奖惩程序;只有悄悄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点紧张。 萧昀彻底僵在原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深邃鹰目里罕见地浮出一片空白;右手还保持着准备扶住桌沿的动作,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方琦甚至怀疑,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起伏,这人恐怕已经当场失去呼吸。 “我今天拍完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心情好。”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之前陪我做第一阶段治疗,也算有功。这是奖励。” 萧昀嘴唇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回声音:“奖励?” “嗯。” “闵霖今天也帮了你。”他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喜里清醒,第一时间竟又想到了那位已经退出竞争的情敌,“你不会也这样奖励他吧?” 方琦脸上的热意瞬间被气得散了一半。 “萧昀!” “我只是问问。” “你脑子里除了闵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瞪着他,简直想把刚才那一下收回来,“我为什么亲你,你听不懂吗?” “听懂了。”萧昀答得飞快,鹰目里已经盛满藏不住的笑意,“想再确认一次。” “慢慢确认吧!” 方琦转身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便向门口走。多么难得的一点少女情怀,居然全喂给了他的醋坛子!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想不开,非得主动亲他?好好吃饭不行吗?羊肉不香吗? 萧昀赶紧拿起两人的东西追出去。 饭馆外风很大,红灯笼在头顶摇来晃去。方琦走得快,鞋底踩过石板路,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萧昀两步追到她身旁,伸手想拉,又在碰到衣袖以前停住。 “方琦。” “不想理你。” “刚才那次奖励,可以申请复核吗?” “驳回!” “那以后还有吗?” “没有!” 萧昀沉默两秒,十分严谨地指出:“你现在在生气,结论可能不够客观。” 方琦被他气得回头,“感情问题还要怎么客观?” 她停得太突然,萧昀险些撞上来。两人的手臂碰在一起,方琦本能地伸手推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萧昀没有用力,只将掌心摊开,给她随时抽走的余地。 方琦垂眼看了看,没有挣开,反而手指一转,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 两只手自然牵在一起。 萧昀脚步一顿,低头望向交握的手,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问可不可以,只悄悄收紧五指,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十几米外,齐沐云刚替两人结完账,抱着电脑和外套追出门。他看见前面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又看见自家Boss终于不再孤零零垂在身侧的右手,鼻子竟也酸了一下。 太不容易了! 从绑架案结缘,到投资翻车,再到心理治疗和西北探班,Boss花出去的钱、时间和脑细胞无法估量,今天总算从“一个亿先生”升级成了可以牵手的观察期选手。按照这个进度,他退休以前应该有希望结婚吧? 齐沐云心情激动,脚下忍不住加快几步。 前面的萧昀却忽然回头,冷冷扫来一眼。 齐沐云立刻停住,自觉与两人拉开了二十米距离。 行吧。感动归感动,电灯泡还是不能做的。 二十天后,剧组仍没能按原计划返回北城。周岚索性在县城外临时搭棚,迎来了《归途》最后一场补拍。 下雨的远景已经拍完,雨棚下只剩一辆做旧的越野车。道具组再次检查中控锁,确认按钮只会发出声音,车门并不会真正落锁;男演员换了没有烟味的衣服,车内的座套也全部清洗过。单小贝穿着蓝色外套,守在副驾驶车门外,隔着玻璃朝方琦比了一个握拳的姿势。 萧昀没有来。他人在北城,清晨六点只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拍车内戏。记得,你可以随时喊停。】 方琦将手机交给单小贝,坐进副驾驶。 男演员最后确认动作:“我先替你拿肩上的树叶,再碰中控台。后面你把外套递给我,我只接袖口,不碰手。” “好。” “要停就敲两下车窗。” “好。” 周岚站在车外,“准备好了吗?” 方琦没有逞强。她闭上眼,缓慢呼吸了几个来回;脚底是粗糙的橡胶垫,右手能摸到冰凉的金属门把,玻璃外是单小贝的蓝色外套,再远一点,监视器上方贴着红色安全提示卡。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只要她开口,门就会打开。 “可以了。” 场记板落下。 “第二十八场,七镜一次!” 车外的雨声通过音响重新响起。中控锁“咔哒”一声,方琦后背瞬间僵硬,呼吸也乱了一拍;驾驶座上的男人按照走位侧过身,手掌向她肩头靠近,明知道不会真正碰到,胃里还是猛地一紧,眼前的车厢也迅速缩小。 酒气、烟味和拍门声从记忆深处一起涌上来。 方琦抬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停!” 周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车门被安全员拉开,男演员立即收手下车,没有多问一句。 新鲜空气灌进来。方琦坐在原地,一只手握紧门把,缓慢地调整呼吸。 单小贝蹲到门边,紧张地看她:“方琦姐,要出来吗?” “先不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扣在门把上的手。刚才只敲了两下,车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没有责怪,没有催促,更没有人逼她把这一条硬撑下去。胸口仍旧发紧,掌心的冷汗也没有立刻消失,可她知道,刚才那阵惊惧并没有把自己拖回原地。 以前的方琦会咬紧牙关,宁可把搭戏演员按进座椅,也不肯承认害怕;如今她至少敢承认自己做不到,也敢让所有人等一等。 休息十分钟后,第二次开拍。 中控声再次响起,恐惧依旧留在身体里。方琦没有急着将它赶走,只把注意力放回许宁身上。 许宁搭错了一辆车,被困在陌生公路,身旁坐着一个不了解的男人。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可她不能像方琦一样一拳将人打晕,只能守着那点可怜的警惕,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男人替她拿掉肩上的树叶。 许宁睫毛轻轻一颤,指尖攥住衣角,没有躲。 “我下去看看。”男人推开车门。 外面的暴雨声顿时变大,雨点密密麻麻砸在车顶,车门外只剩一片发白的水雾,男人的背影很快被雨幕遮住。 他脱下外套,放到两人中间:“冷的话先盖着。放心,我不锁门。” 许宁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半开的车门。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最终却没有出声,只在男人下车以后,悄悄伸手碰了碰门把。 门能打开。 她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眼眶却在这一刻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活在别人安排好的路上太久,竟从没想过,会有人在靠近以前,先替她把出口留下。 “咔。” 雨声停下。 周岚坐在监视器后,将刚才的画面重新看了一遍。 “不保了。”她摘下耳机,终于笑了一下,“过。” 雨棚里安静一瞬,掌声随即响起。 “许宁杀青!” 单小贝欢呼着冲进车里,一把抱住方琦。抱了不到半秒,又怕压到她,赶紧松开:“方琦姐,你真的好了!” “没有。”方琦从车里出来,双脚落地以后,腿还有些发软,“刚才还是很怕。” “可你拍完了呀!” “拍完不等于不怕。”她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车门,“只是现在知道,害怕的时候该怎么办,也知道可以要求别人怎么配合。” 周岚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知道求助,也算进步。” 剧组经费有限,没有鲜花,也没有铺张的杀青宴。制片人买了两只大蛋糕,所有人在旅馆院子里拍完合照,便各自回去收拾设备。 方琦换下许宁穿了几个月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双已经磨旧的运动鞋。鞋面沾过西北的沙,鞋底还卡着乡间土路上的小石子;鞋带换过一次,右脚后跟也被她走得微微变形。 单小贝凑过来,“要发杀青九宫格吗?我这里有好多好看的照片!” “不用。” 方琦只拍了那双鞋。 【这一次,每一步都记得。】 动态发出不到一分钟,手机便震了一下。 萧昀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只在两人的私人对话框里发来一句话。 【恭喜杀青。】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你走的每一步都很好。】 方琦盯着屏幕,心底慢慢泛起一阵甜意。她想了想,拍下脚边两块还没吃完的杀青蛋糕,发过去问:【观察期选手,上次的奖励还想申请复核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乎立刻亮起。 【想。什么时候?】 【等我心情好。】 萧昀沉默几秒,十分认真地回复:【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心情都好。】 杀青后的第二天,方琦没有立刻回北城。 林医生安排了远程复诊,周岚也要带主创重新看一遍全部素材。旅馆网络不好,视频通话卡了三次,林医生索性关闭画面,只通过声音询问她在电话亭和车内的反应。 “你认为自己痊愈了吗?” “没有。”方琦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工作人员,“我还是会怕。中控锁一响,脑子里也会出现以前的画面。” “那为什么第二次能拍完?” “因为我知道门能打开,知道男演员不会越过约好的动作,也知道自己可以喊停。”她想了想,又补充,“第一次停下来以后,没有人责怪我。第二次再坐进去,就没有那么难了。” 林医生在听筒另一边记录了片刻,“这就是治疗的意义。目标从来不是让你忘记,也不是保证以后永远不害怕,而是把控制权重新交还给你。后续不必再安排高强度脱敏,正常工作、定期复诊即可。如果出现失眠、闪回或者明显回避,再联系我。”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第一阶段陪练的观察期,看来也进行得不错?” 方琦耳根一热,“这是另一件事。” “对,是另一件事。”林医生十分专业地没有继续追问,“但我仍要提醒:安全感可以来自别人,决定权必须留在自己手里。无论他是谁。” 电话结束以后,方琦在窗边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两辆器材车先后开出去,黄沙被车轮扬起,又慢慢落回地面。单小贝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院中挥手催她:“方琦姐,车要走了!” “来了。” 方琦将手机和那双磨旧的运动鞋一起放进行李箱,扣紧锁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数月的旅馆房间。墙角还留着漏雨后的水印,桌上有她背台词时划出的铅笔痕,窗台积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细沙。 来时,她背着“一个亿女星”的骂名,连自己能不能完成试镜得到的角色都不确定;离开时,许宁已经完整留在镜头里。那一条条走过的公路、一次次喊停与重来,都实实在在留在她脚下,没人能替她走,也没有任何一笔投资可以买来。 方琦提起行李,走出了房间。 64. 是是非非 半个月后,《孤星剑》正式上映。 首映礼还没开始,入口外已经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方琦刚从商务车上下来,十几支话筒便同时递到了面前;保安在两侧艰难维持秩序,郑虹一只手护着她向前走,另一只手不断挡开快要戳到脸上的麦克风。 “方琦,网上一直说阿若是华融二公子萧昀用一个亿买来的角色,你承认吗?” “董兰兰的粉丝认为换角不公,你有没有想过向她道歉?” “有人说你和萧昀好事将近,是真的吗?” 前两个问题还能算工作,到了后面,已经有人扯着嗓子询问两人到底有没有同居。方琦脚步一停,郑虹立刻皱起眉:“小琦。” “没事。” 方琦从她身侧让出半步,正面对着最前面的摄像机:“我没有参与投资,也没有参与换角,这一点以前已经说过。至于得到试镜的机会是否完全公平,我的答案也没有变。”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无法改变机会出现的方式,但我愿意为镜头里的每一秒负责。今天电影上映,我演得好不好,欢迎各位看完以后再问。”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周围骤然响起的追问,转身走进会场。 首映礼内场比外面安静许多。 李晖带着主创站在舞台中央,依旧是那张看谁都不太满意的冷脸。主持人让他预测电影口碑,他只答“观众看完自然知道”;问最满意哪位演员,他则将易轩、顾安琪和方琦从头扫到尾,给出一句“都还过得去”。 台下熟悉他脾气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轮到演员发言,主持人特意将话筒递给方琦:“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坐在影院里看自己的大银幕作品,紧张吗?” “紧张。” “担心观众不喜欢阿若?” 方琦握着话筒,目光从台下一张张陌生面孔上掠过,“担心。但观众买票进来,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权利。我能做的事,在拍摄结束那天已经做完了。” “那对票房有期待吗?” “希望大家先看电影,再决定这一个亿听不听响。” 内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这个困扰她几个月、几乎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数字,第一次被她自己当成了玩笑;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连李晖都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隐隐动了动。 顾安琪坐在另一侧,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电影宣传原本应以她和易轩为中心,可从红毯到内场,记者十个问题里倒有八个绕着方琦;如今一句“一个亿听不听响”,更是直接预订了明天的新闻标题。她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隔着裙料掐进掌心,哪里还笑得出来? Diana坐在台下第一排,察觉到她的脸色,悄悄发来一条消息:【先忍。电影刚上映,谁现在挑事,谁会被片方盯上。】 顾安琪将手机扣在腿上,强迫自己重新露出笑容。 灯光熄灭,电影开始。 方琦坐在第三排中间,第一次从头看见完成剪辑与配乐的阿若。银幕里的姑娘比她记忆中更鲜活:刚出场时低眉顺眼,偷偷替小姐藏起一封信;坠马后满脸尘土,仍挣扎着替林兰心引开追兵;到了最后,胸口插着短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生敬重你。” 这句台词落下时,悠扬的配乐响起,影院里响起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黑暗中有人悄悄抽出纸巾,前排的一位女记者甚至摘下眼镜,低头擦了好几次。 方琦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望着银幕上的阿若。那个替小姐挡刀、到死也没说出爱意的姑娘,已经从她身上走了出去,真正变成了另一个人。黑暗里的观众不知道她拍这一场时想过什么,也看不见镜头后站着谁,可那一声声压抑的抽泣仍旧传了过来。他们信了阿若真的活过。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掌声从后排传来,渐渐连成一片。李晖没有站起来接受,只坐在原位,抬手揉了揉眉心;可等方琦从旁边经过时,他忽然低声叫住她。 “你的高光戏,没白拍。” 方琦脚步一停,认真笑了笑,“谢谢李导。” “谢什么?”李晖仍旧嘴硬,“浪费的都是我的时间。”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背影却分明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电影上映当天,#一个亿买来的阿若#重新冲上热搜。 有人将她在首映礼上的回答剪成十五秒短视频,嘲讽她既想要资本的好处,又想经营清醒独立的人设;一位以毒舌著称的影视博主更是提前放出预告,说要逐帧吐槽方琦的表演,“让大家听一听,一个亿砸进电影里究竟响不响”。 结果第一批观众散场以后,最先出现在网上的,不是预想中的嘲笑,而是一张阿若临死前的动图。 画面里,鹅黄色衣衫被鲜血染透的姑娘躺在冷星怀里,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出一句“好生敬重你”。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将爱意说破;那双清亮杏眼先望向远处的小姐,确认林兰心已经逃走,才重新落回冷星脸上。 短短几秒,动图被转发了数万次。 【我本来是去看一个亿到底听不听响的,结果阿若死的时候哭成狗,谁懂!】 【换角流程还是有问题,但方琦这段真的演得好。流程和演技能不能分开讨论?】 【她以前那些偶像剧到底怎么回事?同一双眼睛,之前像没睡醒,现在一句话没说,我都知道她舍不得谁。】 【别吹了,李晖会调教演员而已,换谁演都一样。】 【建议楼上看看女主角前两部戏。好导演能提高下限,不能凭空造人。】 第二天中午,那位扬言逐帧吐槽的博主默默删掉预告,重新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叫:《我认错,这一个亿,响得有点震耳朵》。 视频里,他将阿若坠马和临终两场戏翻来覆去放了三遍,最后对着镜头摊手:“流程的事,接着骂片方,我没意见。但谁再说方琦不会演戏,建议先去挂个眼科。这条视频不用打钱,我自愿投降。” 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嘴硬区博主集体倒戈现场,慕名而来。】 争论没有消失,反而比上映前更激烈。可郑虹将舆情报告送过来时,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以前他们争的是你配不配当演员,现在争的是这一场究竟有几分,是不是全靠导演。”她把平板递给方琦,“至少,终于有人认真看你演了什么。” 方琦看完那几页数据,没有像单小贝一样抱着上涨的粉丝数在沙发上打滚,只点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第二天最普通的电影票。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从片头看到片尾。阿若刚出现时,前排还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一个亿”;等她死去,黑暗里却响起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方琦靠在椅背上,看完最后一行字幕。 资本确实替她推开过那扇门,这一点无论电影上映多少天都不会改变;可观众此刻记住的眼神、动作和台词,每一秒都是她自己演出来的。 谁也拿不走。 走出影院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方琦站在屋檐下等车,手机屏幕亮起。萧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第二次看,还是很好。】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博通在美国这边有一场内部放映。】 【第二次?第一次在哪里?】 那头沉默片刻,才回复:【点映。坐在你斜后方。】 方琦回想起内部点映那晚,自己匆匆赶到最后一排,灯亮以后才在酒会上看见萧昀。原来电影播放时,他就坐在附近?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为什么不叫我?】 【当时还在遵守不联系的约定。】 又是约定。 这个人从前不守边界时,胆大到敢随便花钱换角色;真正学会尊重以后,又死心眼得连黑暗里打个招呼都不肯。方琦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好回了一句:【下次一起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萧昀半天没有回复。 直到商务车开到面前,她才收到两个字。 【一定。】 口碑发酵到第五天,一条新的词条毫无预兆地冲上热搜。 #方琦片场打人# 几家娱乐营销号在半小时内发出内容几乎相同的爆料:【知情人透露,某小成本电影拍摄期间,方姓女演员多次情绪失控,对搭档男演员大打出手,致其手臂险些脱臼,剧组上下敢怒不敢言。此前公交抓小偷、片场救人的“武打人设”,如今看来,恐怕不只是人设那么简单。】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片场截图。方琦的手压在男演员肩头,对方身体后仰,脸上表情因为角度问题看起来十分痛苦。 单小贝刷到热搜时正在喝豆浆,一口全喷在了 桌上。 “这不是第二十八场第一次走位吗?怎么就成打人了!” 郑虹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语气却十分平静:“统一文案,统一配图,营销号联动,买的没跑了。公司和剧组先别发声明。” “为什么?”单小贝急得跳脚,“现在评论区都在骂!”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 果然,不到中午,那位“险些脱臼”的男演员自己先发了动态。 【???我刷个牙的工夫,被人打进医院了?声明一下:我和方老师合作非常愉快,所谓“打人”是拍摄中的走位失误,她当场收力道歉,之后每一场动作都提前和我逐条确认。细节有剧照和场记单为证。顺便说一句,被营销号代表的感觉,比被按进座椅里难受多了。】 配图是两人在片场的合影,他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另一只胳膊完完整整搭在方琦肩后。 紧接着,向来不碰舆论的周岚用《归途》官博转发,只配了一行字:【我的剧组没有敢怒不敢言,只有一条一条磨出来的戏。谁在编造我的片场,法庭上说。】 评论区瞬间反转。 【笑死,正主下场打假,比公关稿好使一万倍。】 【周导:我可以骂我的演员一百遍,但你不能替我骂。】 【“被营销号代表比被按进座椅难受”哈哈哈哈哈这哥也是个人才!】 【等一下,这个文案和截图角度怎么那么眼熟?之前黑《孤星剑》的也是这几家吧?】 风向转得太快,爆料的营销号当天晚上便删掉了内容。郑虹将一张截图发到工作群里:某营销公司的报价对接群中,付款方备注的公司缩写,和顾安琪经纪团队常用的宣传外包一字不差。 【证据留着。】方琦回复。 郑虹很快发来一句:【知道。现在不跟她纠缠,品牌方和评奖团队自然会做风险评估。她再送几次证据过来,咱们就一起收。】 远扬娱乐的办公室里,Diana看着营销号纷纷删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顾安琪将手机往桌上一摔,冷声质问:“谁让那个男演员自己发声的?” “他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我们控制不了。” “周岚呢?” “也……控制不了。” 顾安琪死死咬住牙关。她以前对付的都是没有作品、没有人脉的小艺人,黑稿一发,对方除了公司套话,根本找不到真正愿意替她开口的人;可这一次,方琦甚至还没发声,搭档、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便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那些人不是收钱替方琦念公关稿。正因为不是,她才更没办法叫他们闭嘴。 “片场打人”的词条消失以后,《归途》剧组又陆续放出几张正式剧照。 其中一张正是方琦与男演员在车内走位。照片里,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男演员抬手以前先看向她,方琦则握着门把认真听动作说明;场记板上日期、镜次写得清清楚楚,与营销号所谓“突然失控”的描述完全相反。 不少原本只围观《孤星剑》的观众,顺着剧照第一次注意到《归途》。有人好奇她为什么从大制作女三号转头去演小成本女主角,也有人翻出七次公开试镜的时间线,将每次试镜的评价与她后来在西北体验生活的照片整理到一起。 【等一下,她拍完一个亿角色以后,真去一个没大投资的剧组试了七次?】 【而且萧昀没投,《归途》片方声明过,主要角色不接受关系指定。】 【突然有点想看。就想知道离开李晖,她还能不能演。】 郑虹看见这波自发讨论,立即让宣传团队停止购买任何相关词条,“现在越买越像心虚。观众愿意考古,就让他们自己挖。真实时间线比我们写的通稿好用。” 单小贝一边点头,一边将自己在西北拍的工作照全部整理出来,“那这些能发吗?方琦姐挑水、啃土豆、睡漏雨旅馆,还有鞋底磨破——” “不能一起发。”郑虹把她的手机按下去,“一口气全扔出去,谁都看得出卖惨。等《归途》上映,素材再慢慢放。” “哦……” 方琦坐在旁边背台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她从前觉得宣传就是把假的说成真的,经过这一路才慢慢明白,有时真实也需要被选择、被组织;否则再真的东西一次性堆到大众面前,也会因为太像精心设计而失去可信度。 娱乐圈这碗饭,果然不只镜头前难吃。 65. 获奖 一个月后,国内电影奖项公布提名名单。 《孤星剑》共获九项提名,方琦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最佳女配角与最佳新人两栏。单小贝激动得当场从商务车座位上蹦起来,脑袋“咚”地撞上车顶,又捂着头继续欢呼:“两个!方琦姐,是两个!说不定你第一次演电影就能抱两座奖杯回来!” 郑虹虽然也高兴,到底还记得经纪人的本分,迅速给她泼冷水:“最佳女配角那几位都是老演员,拿奖可能不大。新人奖希望高一点,没公布以前,谁都不许在外面说十拿九稳。” “提名已经很好了。” 方琦将名单从头看到尾,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了许久,随后关掉屏幕,继续背下一部历史悬疑剧的台词。 提名公布以后,工作邀约像潮水一样涌进天梦。 从前连一份像样商务都不肯给她的品牌,突然开始邀请她做推广;几个电视剧项目同时递来女二号和特别出演,甚至还有一部投资不低的古偶剧,开口便愿意给女一号,只要求她在合同里承诺配合炒作感情线。 郑虹将项目按片酬从高到低排了满满一桌,兴奋得一夜没睡,“这个古偶女一,八千万投资,平台S级;这个都市剧女二,导演以前拿过奖;还有这两个代言,一个护肤,一个珠宝……” 方琦从头翻到尾,最后只抽出《长安旧案》的剧本。 “历史悬疑剧,女二号?”郑虹皱眉,“片酬还不到古偶的一半。” “沈令仪好。” “哪里好?” “有脑子,会武功,也不是为了男主角活着。”方琦将剧本翻到人物小传,“而且导演看过《孤星剑》,仍要求我试戏,没有直接定人。” 郑虹无奈地扶额,“别人拿了提名都趁热接女一号,你倒好,主动往女二号退。” “角色没有退。”方琦抬眼看她,“戏好就是进。” 这话说得过于理直气壮,郑虹一时找不到反驳,只能把其他项目重新收回文件夹。她嘴上抱怨方琦不懂趁热打铁,第二天却还是亲自陪她去试镜,并在合同中争取到了更合理的动作戏保险与工作时长。 方琦重新翻开《长安旧案》,沈令仪的名字正写在人物小传最上方。一座奖杯不可能让从前那些烂戏全都消失,更不能保证她下一部戏仍旧演得好;可至少,她终于能从满桌剧本里自己抽出一份,而不必守着经纪人偶尔扔来的通告,生怕这一次拒绝,便再也等不到下一次。 颁奖礼当晚,商务车刚在红毯入口停稳,单小贝便又蹲下来,替她整理了第十几遍裙摆。 方琦今天穿了一条深绿色礼裙,颜色沉静,腰间没有多余装饰,长发挽起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一双杏眼只用浅色眼影轻轻勾勒,眼尾比平时多了几分明艳。她刚踏上红毯,两侧闪光灯便连成一片,记者喊名字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主持人的介绍。 “方琦,看这边!” “能不能回应一下双提名?” “萧昀今晚会来吗?” 她在签名墙前停下,先配合摄影师转身,再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第一次参加电影奖,心情怎么样?” “很高兴,也很紧张。” “最想拿哪一个?” 方琦认真想了两秒,“都想。”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么诚实?” “被提名以后还说完全不想拿,才不诚实。”她也笑了笑,“但谁拿都由评委决定。我今天负责坐好、鼓掌,再把获奖感言带在身上。” “准备了两份?” “一份。拿两个奖可以说两遍。” 红毯两侧顿时响起一片笑声。直播评论里,原本等着嘲讽她装谦虚的人也被这份坦然堵得无话可说。 颁奖礼进行到最佳女配角时,奖项果然颁给了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演员。镜头转过来时,方琦已经起身,认真拥抱了从她身边经过的获奖者。她确实有一点失望,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却并不觉得不公;阿若只有有限的戏份,再出彩,也不足以让她越过别人几十年的积累。 半个小时后,颁奖嘉宾再次拆开信封。 “本届最佳新人奖的获得者是:《孤星剑》,方琦!”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琦坐在原地愣了两秒,直到身旁的闵霖用手肘轻轻碰她一下:“别发呆,上去拿你的奖。” 她起身走向舞台。金色灯光落在身上,台下坐满了自己从前只在电视和电影里见过的人;更远处,无数镜头正通过直播对准她。方琦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金属底座比想象中更沉,握在掌心里,冰凉而真实。 主持人笑着提醒:“方琦,可以和大家说几句。” 她握紧奖杯,先向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李晖导演,谢谢《孤星剑》的所有工作人员,也谢谢阿若。” 准备好的获奖感言还有很长。真正站在这里,她却忽然不想说那些漂亮话了。 “最后,谢谢每一个愿意先看完电影,再决定要不要骂我的人。”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一片笑声和更加热烈的掌声。直播弹幕在那一刻刷成了瀑布,有人道歉,有人继续质疑,也有人只反复刷着阿若的名字。 方琦走下舞台时,郑虹已经在后台等着。她眼睛隐隐发红,嘴上却还是嫌弃:“昨天让你背了五遍的稿子,临场全改了!” “该谢的人都谢了。” “品牌方呢?评委会呢?” “奖杯上写着评委会的名字。” “你——” 郑虹气得想骂,又舍不得在她刚拿奖时骂,只能转身去找宣传团队。方琦抱着奖杯在休息室里缓了一会儿,很快又被工作人员催着去了三楼庆功宴。 《孤星剑》的庆功宴就设在颁奖会场隔壁酒店的三楼,一是庆祝李晖拿了最佳导演,二是庆祝拿了最佳新人、最佳配乐等奖项。 主创到得很齐,顾安琪却让经纪人传话,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休息。宋奕姗姗来迟,身边跟着一名穿银灰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方琦稍稍调整视线焦距,认出那张五官明艳、神情温婉的脸正是董兰兰。 宴会厅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换角风波闹了这么久,两个当事人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同场。周围不少人的目光立即飘了过来,既好奇董兰兰会不会当面发难,又期待能亲眼看见一场女明星撕破脸的好戏。 宋奕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揽着董兰兰的腰去和几位导演打招呼。酒过半巡,一个喝得脸颊发红的投资人终于按捺不住,端着杯子走到两人之间。 “兰兰啊,今天心里不好受吧?”他笑得满脸和气,说出的话却唯恐天下不乱,“阿若原本是你的角色,电影口碑、最佳新人,还有今天的庆功宴……现在所有荣誉都被方琦拿走了。换成谁,怕是都得难受。”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方琦抱着奖杯,手指慢慢收紧。她从不认为自己应为萧昀和宋奕做过的事承担全部责任,却也无法否认,董兰兰确实因为那场不公平的换角失去过机会。今天自己站在庆功宴中央,拿着奖杯接受祝贺,对方又会怎么想? 她正要开口,董兰兰已经先一步端起酒杯。 “刘总,您喝多了。”她笑得温和,眼神却十分清醒,“电影我看了,阿若是方琦演出来的,奖也是她拿到的。换成我,未必有她那么好。” 说完,她转向方琦,轻轻举杯。 “恭喜。” 方琦微微一怔,也举起手中的果汁,与她碰了一下。 “谢谢。” 挑事的投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讪笑两声,转身走了。四周准备看热闹的人也纷纷移开视线,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董兰兰没有多留,只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便被宋奕带去见其他宾客。方琦目送两人的背影走远,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郑虹端着酒杯靠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用太尴尬。” “她今天替我解了围。” “也不全是替你。”郑虹压低声音 ,“她是宋奕的女朋友之一。两个人虽然没公开,圈内知道的不少。她要想继续跟着宋奕、拿博通的资源,就不可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方琦愕然转头,“之一?” “宋奕又没结婚。”郑虹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一份商务合同,“这圈子里,有钱、有权,又愿意给资源的男人,身边关系干净的能有几个?董兰兰很懂事,所以这些年博通不少项目都会先考虑她。” “萧昀知道吗?” “应该吧……”郑虹想了想,“他和宋奕不是好朋友?” 方琦想起萧昀那种除了工作和她、恨不得连世界上其他人是否活着都不太关心的性格,忽然有些怀疑。 正想着,手机忽然在手包里震了一下。 萧昀人在美国,昨天临时飞去处理一桩并购,没能赶上颁奖礼。屏幕上的消息依旧很短,十分像他的风格。 【恭喜得奖。】 隔了几秒,又来一句。 【我欠你一次庆功宴,回国补。】 方琦望着屏幕,手掌轻轻蹭过奖杯边缘。宴会厅里人来人往,祝贺声不断从身旁涌过来,她却在这一刻忽然很想看见那双深邃的鹰目,很想亲口告诉他奖杯比想象中重,也想听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认真地夸她一句“很厉害”。 以前的她,习惯将所有事情自己扛住。成功也好,委屈也罢,咽进肚里便算过去;如今每次发生什么,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都是萧昀。 原来,习惯一个人的回应,也会让人上瘾。 方琦悄悄拍了一张奖杯照片,发过去:【等你回来。】 方琦刚收起手机,宋奕便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他今晚显然喝了不少,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颈间,一只手还端着半杯香槟;看见方琦怀里的奖杯,他先扬起眉毛,随后极不情愿地承认:“演得还行。” “谢谢宋总。” “别谢我。”宋奕晃了晃酒杯,“你拿奖以后,网上又有人翻出换角的事,博通公关今晚别想睡。早知道一个丫鬟能闹出这么多麻烦,当初我就——” “就不换了?”方琦问。 “就应该让李晖把角色写成双胞胎。” “……” 不愧是影视公司董事!遇到无法解决的演员矛盾,第一反应不是遵守选角规则,而是凭空多造一个角色。 郑虹被他气笑了,“宋总,您还是少给编剧增加工作吧。” “开个玩笑。”宋奕将酒杯放到旁边,目光落在董兰兰身上。她正在不远处同一位导演说话,笑容温柔,神态恰到好处;宋奕看了几秒,很快又移开视线,“兰兰今天肯来,已经算给我面子。你们以后见面,别总把换角挂在脸上。” 方琦微微皱眉,“我没有。” “我知道。”宋奕像是懒得解释,摆了摆手,“反正女人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他说完又被人叫走。郑虹望着他的背影,低声感叹:“看见没有?他根本不觉得同时交几个女朋友有什么问题。董兰兰想让这种人收心,难。” “她自己知道吗?” “当然知道。圈内的人情往来,没人真是傻子。” 方琦看向宴会厅另一端。董兰兰恰好回过头,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头,脸上仍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那份“懂事”并不像郑虹说得那么轻松。 庆功宴结束前,李晖被主创们强行拉上台切蛋糕。主持人让他祝贺方琦获奖,他握着塑料刀沉默几秒,最后只说:“新人奖代表从前没演过,不代表以后演得好。下一部别退步。” “知道了,李导。”方琦笑着答应。 “还有,别因为拿奖就涨片酬涨得太离谱。” 郑虹立即从台下插话:“这件事您和我谈!” 宴会厅里又笑成一片。方琦站在灯光下,怀里抱着奖杯,身边是曾经一起熬夜、吊威亚、淋假雨的主创。阿若的故事到这里,才终于算结束了。 可她作为演员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66. 远方的祝贺 第二天早上,获奖的喜悦还没完全散去,网络上已经出现了新一轮攻击。 几个视频网站首页同时推送方琦早年参演低成本偶像剧的合集。画面里,原主眼神涣散,台词生硬,站在镜头前不是皱眉就是发呆;剪辑者还特意把《孤星剑》的获奖镜头放在最前面,再接上这些糟糕片段,标题写得极尽嘲讽。 《一个新人奖,能洗白三年烂演技吗?》 《资本操控奖项实锤?从木头美人到最佳新人,方琦究竟进步了,还是后台进步了?》 评论区很快被黑子占领。 【以前演得这么差,突然就拿奖,谁信没内幕?】 【一个亿买角色,再花几个亿买奖,很符合金主逻辑。】 【李晖会调教而已,她去别的剧组照样现原形。】 单小贝气得眼睛发红,“这些都是刚出道的片段!谁还不能进步了?” “让他们发。”郑虹将平板放回桌上,“旧片段是真的,删不了,也没必要否认。这个话题没有新证据,吵几天自然会过去。” “那就什么都不做?” “《孤星剑》还在上映,观众有眼睛。”郑虹看向方琦,“沉默是现在最稳妥的处理。” 方琦没有异议。原主留下的烂戏确实存在,她不能因为如今演好了阿若,就要求所有人忘记过去;更何况,她马上要进入新的剧组,能不能离开李晖继续演好,迟早要用下一部作品回答。 正在这时,单小贝忽然瞪大眼睛。 “董、董兰兰发微博了!” 方琦拿起手机。 董兰兰刚刚发布了一条公开动态,没有公司通稿的官腔,也没有刻意模糊态度。 【恭喜方琦拿到最佳新人。《孤星剑》我看了,阿若死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这个角色要是让我演,我肯定演不到这么好。奖杯很好看,实至名归。】 她还配了一张电影票根。 评论区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炸开。 【董兰兰亲自认证?那之前替她喊冤的人算什么?】 【她是换角风波里最有资格评价的人吧……连她都认方琦演得好。】 【换角流程仍然有问题,但别拿董兰兰当枪继续骂方琦了,人家本人都说实至名归。】 【两个美女不能一起发展吗?非得替她们写不共戴天剧本?】 郑虹原本准备了三套应对方案,此刻看着风向迅速变化,半晌才感叹:“她这句话,比公司买十个热搜都管用。” 方琦却皱起眉。 昨晚董兰兰在酒会上替她解围,还能解释为不想让宋奕难堪;今天主动公开发声,等于亲手得罪了那些替她冲锋陷阵的粉丝,怎么看都不像毫无缘由。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萧昀。 电话拨过去时,美国正是深夜。铃声响到第三下才被接起,萧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方琦?” “是不是你让宋奕叫董兰兰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他们还在交往吗?”萧昀问。 方琦一下子被问住,“你不知道?” “宋奕没有和我说过。” “你身边的事,你是完全不关心?” 萧昀回答得十分自然:“我关心你啊。” “我说的是你好兄弟的私生活!” “那是他的私生活。”萧昀停顿一下,又严谨地补充,“而且,据我所知,他过去三年公开或半公开交往过好几个人。我不确定你说的是哪一个。” “……” 所以不是不知道,是根本懒得更新名单! 方琦揉了揉额角,“你真的没找过宋奕?” “没有。齐沐云也没有。”萧昀像是猜到她在担心什么,声音认真起来,“你说过,工作的事由你自己处理,我就再没插手了。” 胸口那点怀疑慢慢散开。方琦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唇角也悄悄弯了一下。萧昀这一次没有插手,董兰兰的发声也不是谁替她安排好的。想到这里,她心里竟比看见风向反转时还要踏实。 “你那边几点?”她问。 “凌晨一点。” “那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消息。”萧昀答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昨天说,今天可能会公布新的工作安排。” 方琦心里一软,声音也放轻了些:“历史剧明天进组。女二号,拍三个月。” “恭喜。” “先睡吧。别又连续工作六十个小时。” “好。”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方琦吗?”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是董兰兰,昨晚交换过联系方式的。下午有空喝杯茶吗?” 两人约在一间位置隐蔽的茶室。 董兰兰没有带助理,只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她坐下以后先替方琦倒了杯茶,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网络上那场刚因她而起的风暴与自己毫无关系。 “谢谢你今天发声。”方琦没有绕弯子。 “我说的是实话。”董兰兰将茶壶放回竹制茶盘,“阿若让我演,确实未必有你那么好。” “昨晚也是实话?” 董兰兰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的立场了?” 方琦没有否认。 “昨晚替你解围,确实有不给宋奕难堪的原因。”她坦然承认,“我接受了博通补偿的新项目,也还在和他交往,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换角毁了我一辈子。可今天的微博,是我自己想发的。” “宋奕没有要求?” “他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没醒。”董兰兰轻轻拨着茶盖,“估计等他醒来,看见热搜,比你还惊讶。” 方琦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以前确实怪过你。”董兰兰继续说,“不是因为阿若这个角色有多好,而是被人替我作决定的感觉很差,而且被换掉后,对我个人的商务资源也有影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想谈这件事。后来想明白了,真正替我作决定的是宋奕和博通,不是你。何况我拿了补偿,也不能一边享受新项目,一边永远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 “那你为什么还要约我出来单独谈?” “因为我很羡慕你。” “哦。” 董兰兰一怔,“你不吃惊?” “你的眼神确实这么说的。” 方琦上一世在侯府里见过父亲身边太多女人争宠。正房、姨娘、侍妾,人人都能把笑容练得滴水不漏,眼里的不甘与羡慕却很难真正藏住;董兰兰刚才提到宋奕时,语气很僵硬,显然不似表面那么洒脱。 董兰兰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羡慕萧昀对你上心。”她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他 的身份、资产和地位,想见谁、想要谁,都有人主动送到面前,可他偏偏肯为了你上心。” 董兰兰笑意慢慢淡下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宋奕心里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方琦看着她,没有劝她立即离开宋奕,也没有说那些站着不腰疼的大道理。感情与利益纠缠在一起时,旁人永远很难替当事人作决定;她自己最讨厌别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安排人生,自然也不会将同样的事做在董兰兰身上。 “我可管不了宋董的心,但以后如果你想找一个和宋奕、博通都没有关系的人说话,可以找我。”她只说。 董兰兰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后举起茶杯。 “好。”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谈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董兰兰问起《归途》,方琦也问了她最近的新戏。没有换角,没有宋奕,两个人第一次只以演员的身份交流角色和导演;说到一场哭戏时,董兰兰还拿出手机给她看试拍片段,坦言自己总觉得情绪太满。 “我觉得……你眼泪掉得太早了。”方琦看完,认真指出,“角色刚听见消息时,应该先怀疑自己听错。等对方再说一遍,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导演也这么说。”董兰兰若有所思地将视频倒回去,“可我每次一想到后面的事,眼泪就先下来了。” “那就先别想后面,只听这一句,其它的都当他们在瞎叭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方琦望着董兰兰笑起来的眼睛,忽然很亲切。她身边朋友很少,娱乐圈的同行兼朋友的就更少了,但她并不排斥接受董兰兰。 临走时,董兰兰主动提出:“等《归途》上映,一起去看?” “好。” 临走以前,董兰兰忽然想起什么,站在门口回头问:“对了,你和萧昀在一起了吗?” 方琦一怔。 她和萧昀牵过手,也主动吻过他,还当着闵霖的面承认喜欢;可仔细算来,两个人似乎真的还没有确定关系。 这算什么?暧昧期?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明天就要进组?注意休息。】 发消息的人,正是她的暧昧对象。 方琦盯着屏幕,心底泛甜,手指轻轻敲下回复。 【嗯,你也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回国以后,来找我。】 发完这句话,方琦将手机收进包里,推门走出茶室。 外面正是傍晚,夕阳从高楼缝隙间落下来,将街道铺出一层温暖的金色。来往车辆不断,行人脚步匆匆,没人知道她刚刚同一个曾被全网写成死敌的女人喝完一壶茶,也没人知道,她终于准备给那个等了许久的男人一个正式答案。 单小贝已经把车停在路边,见她出来,立刻摇下车窗挥手。 “方琦姐!明天六点进组,虹姐说今晚不准熬夜!” “知道了。” 方琦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手机在包里轻轻震动,是萧昀回复的消息。 【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会尽快回去。】 她没有再回复,只抬眼望向车窗外。夕阳逐渐沉下去,玻璃上映出一双微微弯起的杏眼。 这一次,她很期待重逢。 67. 两个人的庆功宴 方琦进组第一天,便在泥地里滚了三圈。 新戏名叫《长安旧案》,是一部历史悬疑剧。男主角是大理寺少卿,女主角则是为了替父亲翻案、女扮男装进入大理寺的仵作;方琦饰演的女二号沈令仪,表面是守寡三年的侯府少夫人,暗地里却一直追查丈夫死亡的真相。 这个角色会琴棋书画,懂人情世故,还会些不便让外人知道的武功。前半段端庄温婉,后半段却要提刀追凶,既有大段文戏,也有许多动作场面,恰好介于阿若与真正的方琦之间。 第一场戏,便是沈令仪在雨□□院里追捕一名刺客。 青石板上铺了水,踩上去十分湿滑。武行从回廊翻身而下,方琦侧头避开迎面一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脚在石阶上一点,腰身随之旋转,连续过了七招;最后一招,她没有按照自己习惯直接卸掉对手胳膊,而是借长袖遮掩,将一枚道具银针抵在男人颈侧。 “咔!” 动作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方老师,走位一遍过。近景再保一条,眼神收一点。沈令仪还不想让人知道她会武功,不能一上来就像要灭口。” “好的。”方琦收回银针,伸手将武行拉起来,“刚才手腕没扭到吧?” “没有没有。”年轻武行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方老师您收力收得很准。” 方老师。 刚进《孤星剑》时,剧组里的人叫她方小姐;拍到中段,因为李晖认可她,偶尔也有人客气地喊方老师,可那时这个称呼里多少带着几分对资本和后台的忌惮。如今再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剧组,场务、化妆师和年轻演员已经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午休时,饰演女主角的年轻演员林薇薇抱着剧本找了过来。 林薇薇二十二岁,电影学院刚毕业,长着一张清秀的圆脸,见人先笑,性格却比剧中女扮男装的仵作还要腼腆。她在方琦身旁站了半天,直到单小贝搬来椅子,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方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明天那场对质戏,导演说我看沈令仪的时候太弱了。可角色本来就怕侯府,我要是演得很强,不就不对了吗?” 方琦翻到她说的那一页。女主角已经查到沈令仪隐瞒证据,却因为对方身份尊贵,不敢直接质问;剧本写的是“她压住惧意,抬头迎上沈令仪的目光”。 “怕不等于弱。”方琦将剧本递回去,“手可以抖,声音也可以不稳,眼睛别躲。她既然敢拿着证据来问沈令仪,就不可能连人都不敢看。” “可我一紧张就会眨眼。” “眨就眨。人害怕,本来就会眨眼。”她想起许宁第一次给父亲打电话时的状态,“别把害怕演没了。她怕,可她还是要问。” 林薇薇怔怔听完,立即拿着剧本在旁边试了一遍。第一句声音仍有些发飘,眼神却稳稳落在方琦脸上,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到一半便低头。 “这样?” “好多了。” 林薇薇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她走后,单小贝从旁边探出脑袋,满脸新奇:“方琦姐,你现在都会指导别人演戏了。” “只是说自己的理解。” “可你以前连自己都演不明白。” “……” 虽然是事实,从助理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顺耳!方琦抬手拿剧本敲了下她的脑袋,单小贝捂着头跑远,一边跑还一边嚷嚷“方老师打人了”,引得休息棚里笑成一片。 下午正式开拍,林薇薇果然将那场对质演得好了许多。她手指紧紧攥着证物,声音微微发抖,一双眼睛却始终没有避开;方琦饰演的沈令仪端坐上方,原本带笑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直到最后才放下茶杯,问她究竟想查什么。 “咔。”导演看完回放,满意地点头,“这一条过。薇薇的状态对了,方琦最后那个停顿也很好。” 林薇薇一出镜头便兴奋地朝方琦挥手。四周工作人员看见这一幕,再叫“方老师”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奖杯能让人先高看一眼,可要让这份尊敬留在片场,仍得靠一场一场戏。 “她和萧昀到底在没在一起啊?” “肯定在吧?听说萧总都追着方琦到西北去了。” “可是两个人从没公开承认过,获奖那天萧昀也没出现。” “听说早分了,萧公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更好更大牌的备选。要还在一起,方琦可能来给我们演女二吗?” “分了还能牵手?”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隔壁剧组的灯光师说的……” 化妆车后面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仍旧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方琦耳朵。单小贝气得想绕过去抓现行,被她一把拉住。 “别管。” “可是他们说你被甩了!” “说我被甩,又不会真的少块肉。”方琦低头整理护腕,“再说,我们本来就还没正式确定。” 单小贝睁大眼睛,“都、都亲过了,还没确定?” 方琦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单小贝立刻捂住嘴,眼神却心虚地往旁边飘,“是齐秘书喝多了以后,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亲吻表情,又迅速撤回……大家猜的。” “哪个工作群?” “就……咱们公司和华融公关对接时留下的那个。” 很好,八卦群是吧?唯独不拉两个当事人进群是吧?齐秘书大概真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太过顺利,想主动增加一点难度! 当天晚上,齐沐云收到了一条来自方琦的消息。 【听说你在工作群发了多余的表情?】 他盯着屏幕,背心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晚他只是看见Boss牵手成功,一时激动,想给单小贝单独发个表情庆祝;谁知道连续熬夜导致眼神不好,竟误发进了三十多人的对接群。虽然两秒内已经撤回,显然还是有人看见了。 齐沐云飞快打字:【操作失误,已经深刻反省。】 【萧昀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你觉得他以后会知道吗?】 齐沐云看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询问,手指僵在屏幕上。主动坦白,可能死得痛快;等Boss从别人嘴里得知,可能死得更加完整。经过三秒钟的职业风险评估,他迅速作出决定。 【我现在去写情况说明。】 第二天,萧昀在邮箱里收到一份标题为《关于误发单个表情符号及其舆情风险的内部检讨》。全文两千三百字,从发送原因写到整改方案,最后郑重承诺,以后涉及老板私人感情的任何表情,一律先保存草稿、核对收件人,再进行二次确认。 萧昀看完,沉默很久,只回了四个字。 【下不为例。】 齐沐云如获大赦,刚准备关闭邮件,又收到第二条。 【群里有谁看见?】 齐沐云心领神会。看来Boss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秘书的操作规范。 半个月后,《长安旧案》拍到沈令仪夜闯乱葬岗。 影视城郊外刚下过一场雨,人工泥地与真实泥水混在一起,踩一脚便陷下去半寸。方琦吊着威亚从枯树上荡下来,落地时右膝跪进泥里,长刀横挡,接连挡下三名黑衣人的攻击;一场戏拍了四遍,等导演终于喊过,她的浅灰色戏服已经沾满泥点,脸颊也被溅出一道灰痕。 单小贝抱着毛巾和热水冲过来,“方琦姐,快擦擦!待会儿还有采访。” “不是改到明天了吗?” “临时又说今天能来。” 方琦接过毛巾,正准备去休息棚,四周的工作人员忽然接连站了起来。制片人亲自从入口处迎进来,脸上堆着热情得近乎灿烂的笑容;跟在他身边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深黑色西装,一双深邃的鹰目越过来往人群,很快便准确落在了她身上。 萧昀。 他回国了? 方琦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戏服下摆全是泥,袖口破了一块,发髻被威亚带得有些松散,脸上更是灰一道白一道;平日拍戏从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被喜欢的人撞个正着,竟然生出了几分从前绝不会有的不好意思。 早知道,刚才最后一条就应该先补补妆! 不对。拍打斗戏补什么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可萧昀为什么偏偏挑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就不能提前发条消息? 方琦心里的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人却已经站在了原地。 萧昀快步走过来,脚步在她面前停下。半个月不见,他下颌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双眼却依旧深邃而明亮,像是夜色里高悬的双星。 “你怎么回国也不提前说?”方琦问。 “想看你工作。” “工作有什么好看的?”她拿毛巾擦了擦脸,反而将那道灰痕抹得更开,“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话刚出口,方琦便有点后悔。 这问法怎么听都像那些恋爱以后患得患失的小姑娘!她以前连妆花了都不在意,如今竟然开始关心萧昀眼里的自己好不好看了?喜欢一个人难道真能把脑子里许多没用的经脉打通,让她凭空多出一堆从未有过的烦恼? 萧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手,动作停在方琦额前,先用目光询问。见她没有躲开,才轻轻从松散发髻里拿下一截枯草;随后,他又低头看了看她磨红的指节、沾满泥水的衣摆,深邃的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不会。” “真的?” “嗯。”萧昀望着她,一字一句答得认真,“不难看。很好看。” 方琦脸颊一下子热了。她飞快别开眼,将用过的毛巾塞给单小贝,假装刚才根本没有主动问过那个问题。 制片人站在旁边,原本还想同萧昀介绍一下剧组进度,见到这番场面,顿时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留下,还是立即消失;他悄悄看向齐沐云,试图从这位专业秘书脸上得到一点指引。 齐沐云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修炼成佛的平静模样。只要把自己当空气,站着还是消失,问题都不大。 十分钟后,三辆餐车陆续驶进片场。 工作人员搬出长桌,热菜、海鲜、甜点、水果和饮料一样样摆开,足足占满了整片休息区。刚才还在泥地里啃盒饭的剧组人员迅速围过来,年轻演员看见甜点台,兴奋得连戏服都来不及换。 “萧总,这……太客气了。”制片人望着那几只铺满冰块的海鲜盘,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见了。 “顺便。”萧昀回答。 方琦没接话,单小贝激动地直蹦:“从丽兹酒店订的三辆餐车,也是顺便吗?萧总你一定天天都要顺便过来看看我们啊!” 萧昀面不改色,“齐沐云顺便。” 突然被点名的齐秘书立即点头,“对,我顺便。” 至于他为了这个“顺便”,提前两天核对剧组人数、询问忌口,又临时协调餐车进入影视城的通行证,当然完全没有告诉方琦的必要。老板追人,秘书受累,天经地义嘛……才怪! “方琦拿了奖,我答应替她庆祝。”萧昀转向制片人,“今天只请大家吃饭,不谈投资,剧组也按原来的安排拍。” 制片人悄悄松了口气。他倒不是不想要华融的钱,只是萧昀名下或华融参股的公司,差不多已经出现在这部电视剧十几个投资商的大股东名单里;真要临时增加一笔私人投资,财务和舆情处理起来都十分麻烦。 导演闻讯赶来,先感谢了萧昀的招待,随后又看向方琦:“你今天的戏拍完了,采访也改回明天。晚上没别的安排,可以走。” 萧昀没有抢先替她答应,只站在旁边耐心等着。 方琦翻了翻通告单,确认没有遗漏,又同动作导演交代完明天的走位,才回休息车换衣服。等她卸妆出来时,片场的自助餐已经吃得热火朝天,连周围两个剧组都有人端着盘子偷偷过来蹭饭。 单小贝抱着一大块蛋糕,含糊不清地叮嘱:“方琦姐,晚上少吃一点,明天还有晨戏。” “到底谁是助理?” “我啊。”她咽下蛋糕,理直气壮地回答,“所以才要替你多吃点!” 方琦懒得理她,跟着萧昀向停车区走去。 她走以后,片场里的讨论彻底没了顾忌。 林薇薇捧着一只装满甜点的盘子,小声问动作导演:“萧总真是专程来接方老师的?” “人都带走了,还能是来接制片人?” 制片人正在旁边切牛排,闻言立即摆手,“别带我,我有家室。” “那他们到底在没在一起?” “管人家呢。”动作导演咬了一口烤虾,“方老师按时拍戏、动作自己上,萧总又没要求加戏删戏。谈恋爱又不影响工作。” 这句话很快得到周围人的赞同。 刚进组时,大家还因为“一个亿”对方琦存了几分怀疑,担心她拿奖以后架子更大,也担心萧昀隔三岔五来片场干预;半个月下来,方琦每天最早到场,动作戏从不用替身,萧昀更是第一次出现。所谓后台,既没让导演少骂一句,也没替她免掉一身泥。 说到底,演员在不在恋爱,远没有第二天能不能准时到场重要。 单小贝原本还竖着耳朵听八卦,听到这里,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们方琦姐当然敬业!在西北连续吃七天土豆都没抱怨!” “为什么吃七天土豆?” “因为剧组穷啊。” “那这回多吃点海鲜。” 一群人瞬间将明星恋情抛到脑后,继续围攻自助餐。娱乐圈里的八卦固然好吃,却到底没有真正的龙虾顶饱。 晚饭设在一座临湖的小院里。 玻璃窗外亮着几盏暖黄色庭院灯,夜风吹过水面,树影便跟着轻轻晃动。包间里没有其他人,桌上也没摆什么夸张菜色,只放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深蓝色盒子。 “给我的?”方琦坐下以后问。 “嗯。”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透明水晶底座,大小恰好能放下最佳新人奖的奖杯;底座四面没有复杂装饰,只有正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孤星剑》,阿若,方琦。 “为什么送这个?” “你拿奖那天,我不在。”萧昀看着她,“庆功宴可以补,送给你的礼物,自然也该补。” 方琦指尖轻轻蹭过那行刻字,“没有你的名字?” “奖是你自己拿的。”萧昀答得理所当然,“不刻你的,刻谁的?” “也有你一个亿的保荐啊。” 萧昀尴尬地咳了一声。 “谢谢。”方琦开完玩笑,合上盒盖,将礼物放到身旁。 菜很快送上来。两人聊了几句《长安旧案》的角色,萧昀问得认真,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分析项目投资和市场前景;直到甜点端上来,他才将勺子放到一边,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问出真正关心的事。 “观察期还有多久?” 方琦抬眼看他。 萧昀表面仍维持着镇定,搭在桌沿的手指却绷得笔直,显然比等待任何一桩收购案的结果都紧张。 “本来今天到期。”方琦故意说。 “结果呢?” “不通过。” 萧昀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他沉默两秒,像是在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究竟哪里做错了,“是因为西北探班?” “不是。” “那是因为我问闵霖?” “也不是。” “顾安琪的黑稿,我没有——” “不通过,是因为不用再观察了。”方琦终于没忍心继续看他自我检讨,将手从桌面伸过去,轻轻握住他,“萧昀,我喜欢你,我不用再考察你什么,你也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了,我希望你轻松一些。” 萧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抬起来。那双平日冷峻深邃的鹰目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窗外湖面所有灯火一瞬间都落了进去。 “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男朋友。”方琦顿了顿,故意补充,“暂定。” “暂定多久?” “看你表现。” 萧昀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五指却仍小心控制着力气,像是得到了极珍贵的东西,连碰一下都怕惊动。 “我会申请长期合同。” “感情不是生意。” “那可以申请长期关系吗?” “也看表现。” “评分标准能公开吗?” “不能。” “申请复议?” “驳回。” 两个人对视几秒,同时笑了。 笑过以后,方琦重新认真起来,“先说好,有两件事不能犯。” “你说。” “第一,你必须尊重我的感受,不许背着我去沟通我参与的项目。第二,不许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作任何决定。” “好。”萧昀没有犹豫,随后又问,“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遇到困难和危险,别总瞒着我。”他盯着她,鹰目里的笑意慢慢淡下来,“我可以不插手,也可以按你说的做,但至少让我知道。” “告诉你,你也只能担心。” “那也比最后一个知道好。” 方琦心头一软。她从前总觉得,独立便是什么都自己承担,伤了、痛了,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不必告诉任何人;可萧昀没有要求她听话,也没有抢着替她处理,只想在她受伤时,至少拥有陪着担心的资格。 “好。”她点头。 萧昀眼底重新浮出笑意,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那男朋友有奖励吗?” “没有。” “观察期都有。” “观察期是鼓励进步,转正以后应该靠自觉。” “……” 这可是个庆祝的好日子,萧昀正想继续争取,方琦已经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她俯下身,在那双瞬间睁大的鹰目注视下,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只是蜻蜓点水。 萧昀起初僵得一动不动,几秒后才抬手揽住她的腰;手臂收紧以前,他仍旧克制地停了一瞬,等方琦没有后退,才将人慢慢拉近。 窗外湖水被夜风吹开一圈圈涟漪,暖黄色灯影也跟着碎成大片细光。方琦闭上眼,鼻间是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木质气息,身体没有半点恐惧,心跳却快得几乎撞出胸口。 原来,主动走向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两人离开小院时,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 齐沐云将车停在门口,见两个人并肩出来,第一时间便发现自家Boss的领带比进去时歪了半寸;方琦的口红也淡了一点,耳根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将视线移到夜空,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对任何细节都不感兴趣的专业司机。 “我来开。”萧昀从他手里拿过钥匙。 “好的,Boss。” 齐沐云答应得格外痛快,转身走向后面的工作车。走出十几步,他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找人分享一下八卦,但记起上一次误发表情的检讨还在邮箱里躺着,绝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老板的恋爱进度,往后只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回程的车上,方琦说起了董兰兰。 “她还挺值得一交的。”她靠在副驾 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不是因为换角一事她没计较,也不是因为她替我说话。我只是觉得,她性子温和,说话也真诚。” 萧昀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看向前方,“那挺好。” “你不问问宋奕?” “这是你的朋友。”他回答得十分自然,“我问他干嘛?”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方琦心里却忽地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更重要。她将右手伸过去,放到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萧昀很快看见,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车辆穿过长长的沿湖公路,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没过几天,娱乐圈又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国内新能源车企“远驰汽车”取消了原定与顾安琪的代言合作,新代言人在当天晚上正式公布:董兰兰。 单小贝抱着手机,兴奋得在化妆间转了三圈,“活该!让她天天买黑稿害人,这回汽车代言飞了吧?听说好几个一线户外运动品牌也在评估她,远驰一退,后面那些肯定都得重新考虑!” 方琦正在拆头套,闻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圈里都传遍了。远驰现在是全球市值最高的车企,海外卖得特别好,这个代言多少一线女星盯着呢!”单小贝越说越兴奋,“而且董兰兰刚替你发声,转头就拿到这么大的资源,网上都说好人有好报。” “这些一线小花之间的争斗,真够残酷的。”方琦小心取下发钗,“一个代言出问题,后面几家都要跟着重新评估。” “品牌当然怕风险啊。对了,华融好像也是远驰的投资方。” 方琦动作一顿,“华融?” “嗯,我刚才看财经博主说,远驰C轮的时候华融就注资了,现在还是重要股东。”单小贝低头继续刷手机,完全没察觉她的神色,“难怪能做成全球大品牌,大公司眼光就是好。” 方琦盯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皱起眉。 董兰兰刚替她公开说话,顾安琪的代言便转到董兰兰手里;偏偏品牌背后还有华融投资,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过于巧合的味道。 可远驰换谁代言,是品牌和董兰兰之间的事。她没有资格替朋友追问资源从何而来,更不能因为和萧昀确定了关系,就对华融所有投资项目指手画脚。何况,顾安琪接连被查出购买黑稿,品牌风控重新评估也十分正常。 方琦想了片刻,到底没有给萧昀打电话。 这不是她的事。 远扬娱乐却没有方琦这么平静。 远驰取消合作的通知送到公司时,顾安琪正在拍一组户外品牌宣传照。Diana连续打了六通电话,也没能让品牌方改变决定;对方给出的理由十分官方:艺人近期舆情风险上升,与品牌“安全、可信赖”的核心价值不符。 “舆情风险?”顾安琪将通知摔到桌上,冷笑出声,“网上骂我的人多了,哪次影响过代言?偏偏董兰兰替方琦说了两句话,远驰就突然换人,你真觉得是巧合?” Diana没有回答。 她当然也怀疑华融。可远驰风控团队早在“片场打人”黑稿被反噬以后便启动了重新评估,顾安琪团队向营销号付款的截图更是在业内传了个遍;即便没有萧昀,这份代言也未必保得住。 更何况,品牌可以接受艺人有争议,却很难接受艺人亲自制造争议。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查董兰兰。”Diana将其他品牌的评估邮件放到她面前,“先停掉所有针对方琦的宣传,配合法务处理营销公司,保住后面的户外代言。” “凭什么停?” “因为再继续,损失的不只是一个远驰。” 顾安琪盯着那几封邮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个月前,方琦还只是个任她挑刺、删戏、使唤替身的小演员;如今她失去顶级代言,对方甚至不必出手。黑稿、付款记录、被她当作一次性工具的营销号,一件件都成了留在纸面上的把柄。把她拖到今天的,并不是方琦身后的萧昀。 同一天下午,董兰兰给方琦发来一条消息:【远驰的代言,我签了。】 方琦刚下戏,回复:【恭喜。】 【网上有人说是萧昀替你报仇,再把资源送给我。】 【你信?】 董兰兰隔了一会儿才回:【品牌之前也联系过我,经纪人当时没敢告诉我,怕最后谈不成。应该和你没关系,你也别去问萧总。】 紧接着又来一句:【不过华融确实是股东。这个圈子里,很难有完全没关系的资源。】 方琦盯着最后一句,指腹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她从前追求绝对公平,后来才发现,人与人的关系、公司之间的投资、导演过往的合作,本就像一张层层交叠的网。她能守住的,是不拿关系替代工作,也不让别人因为她的私人感情被强行赶走。 至于董兰兰能不能做好代言,自然要由品牌和市场评价。 【既然签了,就加油吧。】方琦回复。 【方老师开始指导工作了?】 【朋友提醒。】 对话框很快跳出一个笑脸。 这是董兰兰第一次不通过宋奕、不通过博通,以朋友的身份同她分享一件好事。 《长安旧案》的拍摄稳步推进。 萧昀回国待了不到一周,又飞去欧洲处理工作;方琦则连续拍了半个月夜戏,两个人真正能空下来通话的时间少得可怜,联系重新变成了一条条简短消息。 【今天从屋顶跳了三次。(哭)】 【护膝戴了吗?】 【戴了。动作导演说我的落地比武行还稳。】 【很厉害。】 隔天凌晨两点,萧昀发来一句:【会议结束。】 方琦早晨五点起床化妆,看到以后回复:【吃饭,睡觉,不许逞强。】 【已经吃了。】 【照片。】 那头沉默五分钟,发来一张摆拍痕迹十分明显的三明治照片。方琦将图片放大,发现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昨天,毫不留情地拆穿:【齐先生临时从会议室冰箱里找的?】 【……】 【去吃热的。】 【好。】 消息都很短,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接二连三的表情包。可方琦每次在片场等灯光、等布景,摸出手机看见那个名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会慢慢松下来。 过去她把依赖当作软弱,觉得真正强大的人就该无坚不摧,不需要任何人回应;现在才知道,一句“吃饭了吗”,一张仓促拍来的照片,或者深夜里的“收工了”,也能成为漫长工作里的一点慰藉。 她依然在独自走路,只是路上多了一个惦记的人。 两个月里,两人真正见面的次数只有三次。 第一次,萧昀转机路过北城,凌晨在片场外等了四十分钟,只为给她送一碗还热着的粥。方琦拍完夜戏出来,刚坐进车里,他的司机便提醒十五分钟后必须出发去机场;两个人连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几句,萧昀只确认她手上的擦伤已经上药,便又匆匆离开。 第二次,方琦难得休息半天,主动去了华融东方大厦。 她没有提前通知,拎着单小贝强烈推荐的两份午餐走进前台。接待人员一开始没认出她,先按照规定请她登记,随后认出她是萧昀的绯闻女友,又打电话向总裁办确认;消息传到顶层时,萧昀正在开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听说方琦在楼下,原本流畅的英文发言竟停了整整三秒。 “让她上来。” 说完又觉得不妥,立即改口:“我下去。”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眼睁睁看着向来惜时间如金的负责人暂停议程,亲自乘电梯下楼。五分钟后,他带着一个戴帽子口罩的年轻女人重新回来,眉眼间的冷意已经消失大半。 方琦本来只想给他送饭,没想到一出电梯便迎上十几道好奇目光。她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立刻明白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你先开会。” 萧昀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我有三个小时。”方琦将午餐放进他怀里,“够你开完再吃。” “你在办公室等我?” “不然呢?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你?” 齐沐云在后面飞快低下头,强忍住笑。萧昀盯着方琦看了几秒,眼底那点被突然探班勾出来的惊喜到底没有藏住,随后将午餐递给齐沐云,“放到办公室。会议按原议程继续。” 四十分钟后,会议准时结束,一分没多、一分没少;几位高管离场时,目光忍不住向办公室方向飘,终于亲眼确认,传闻中唯一能让萧总按时吃饭的人确实存在。 第三次见面最普通。 两人在公寓附近的超市买东西。萧昀推车,方琦挑蔬菜;走到零食区时,他认真拿起两种爆米花比较配料表,显然还记得地下车库那场没能好好看完的电影。 “买这个做什么?”方琦问。 “下次看电影。” “你有时间?” “可以安排。” “先别安排我的。” 萧昀立即将“可以把你周六晚上的品牌活动推迟”这个尚未出口的方案咽了回去,换成十分守规矩的询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方琦翻出自己的行程表,最终在半个月后找到一个晚上。萧昀当场写进日历,重要程度设成最高,备注只有五个字:一起看电影。 他们的恋爱没有鲜花铺路,也没有每天长时间约会。更多时候,只是有人在会议间隙看一眼通讯消息,有人在等灯光时提醒对方吃饭;偶尔挤出的几十分钟,也会因为航班、拍摄和工作被切得七零八落。 可正是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相处,让方琦第一次知道,所谓两个人过日子,并不全是惊天动地的承诺,也并不是她想象的被挤占的自我。 68. 归途 三个月后,《归途》正式上映。 与投资数亿、铺满全国影院的《孤星剑》不同,《归途》的首日排片少得可怜。北城这样的一线城市,每家影院也只有一两场,大部分被安排在早上九点或晚上十点以后;三四线城市更不用说,许多地方连一场都没有。 首映当天,方琦因为《长安旧案》的夜戏无法到场,只能在休息间隙看单小贝不断刷新的票房数据。数字涨得极慢,半个小时才往上跳一点;到了晚上八点,总票房还不如《孤星剑》上映时一个零头。 单小贝抱着平板,嘴上不断安慰:“文艺片都这样,排片少,票房肯定慢。咱们口碑好就行!” “你先别刷新了。”方琦将剧本翻过一页,“再刷,屏幕也不会替电影院多排两场。” “可我紧张啊!” “紧张也得背台词。明早六点还有戏。” 方琦说得平静,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归途》是她第一次靠公开试镜得到的女主角,也是她在西北走了四个月、用了无数次重拍才完成的作品;若说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当然是假话。 可票房不是演员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能做的部分,在杀青那天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路,应当交给电影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口碑开始慢慢出现。 第一批评价大多来自女性观众。有人说,许宁接到父亲电话时那句“这一次我不回去了”,让自己在电影院里哭了很久;有人讨论姐姐最后选择不回家的原因,也有人将车内戏截成动图,反复分析许宁碰门把时的眼神。 【我以为这是一部找姐姐的公路片,看完才发现,她找的是自己。】 【控制型父母不会打你,也可能每天说爱你,可你的人生还是不属于自己。电影没把父亲写成坏人,这点太真实了。】 【车里那个男人主动说“不锁门”的时候我突然哭了。不是每个好人都必须替你做什么,有时候肯把出口留给你,就已经很难得。】 【方琦在《孤星剑》里是惊喜,在《归途》里才真正让我相信她会演戏。没有李晖,没有大制作,也没有一个亿,她还是许宁。】 最后一条评价被转发了上万次。 许多城市没有排片,观众便在网络上自发整理影院和场次;有女孩为了看电影,坐一个小时地铁赶到城郊,也有人给影院打电话请求增加场次。到了第一个周末,几座大城市的小厅接连售罄,院线终于将部分早场换到黄金时段,总排片提高了一倍。 这个数字放在商业大片面前仍不值一提,对《归途》这样没有明星阵容、没有大宣发的小成本电影来说,却已经是一场意外的胜利。 周岚没有在工作群里发长篇感言,只单独给方琦发来一句:【第七次没白来。】 方琦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后面每一步,也没白走。】 她放下手机,回到片场继续拍沈令仪最后一场戏。镜头里,守寡三年的侯府少夫人终于将丈夫留下的旧信放进火盆;纸张被火焰卷起,化作灰烬,她没有流泪,只转身推开紧闭多年的院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咔!” 导演盯着回放看完,抬手比了个通过的手势,“沈令仪杀青!” 片场掌声响起。方琦站在敞开的门前,忽然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演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以不同方式学着离开一扇门。 阿若用死亡换小姐离开,许宁第一次拒绝回家,沈令仪烧掉旧信,推门走向新生活;而她自己,也终于从侯府、刑场和别人的决定里走了出来。 如今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每一步,都属于她。 《长安旧案》杀青第三天,萧昀打来电话。 “周六有安排吗?” “下午有一场品牌活动,晚上没有。”方琦翻了翻日程,“怎么了?” “来我家吃饭。” “你家?” “嗯。”萧昀停顿一下,很快将最重要的信息补充完整,“我父母回国了,也看了《归途》,想见见你。只是吃饭,你如果不想,我再找别的时间。” 方琦拿着手机,半晌没有回答。 见父母。 她上一世从小立誓终身不嫁,从未经历过这种事;重活以后,演过主仆、丫鬟和寡妇,唯独没学过如何以女朋友的身份去见男方长辈。应该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见面以后先叫伯父伯母,还是按照古礼郑重拜见? “方琦?”萧昀见她迟迟不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不方便也没关系。” “不。”她回过神,“我去。”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关系,自然也该由她决定向前走一步。 周六晚上六点,车停在萧家老宅外。 方琦今天没有穿礼服,只选了一条剪裁简洁的浅蓝色长裙,外面搭着米白色薄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也很淡,一双长睫掩映下的杏眼清亮明艳。她手里提着给萧父准备的茶叶和给萧母挑的丝巾,表面看起来从容,搭在礼盒提手上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萧昀早已等在门口。 他走下台阶接过礼物,低头看了看她,“紧张?” “没有。” “你的手指快把礼盒勒坏了。” 方琦低头一看,立即松手,随后又恼羞成怒地瞪他:“看出来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能。”萧昀嘴角微微扬起,腾出右手牵住她,“现在开始装。”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方琦慢慢放松。她同他一起走进客厅,萧家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萧母穿着一件深紫色针织上衣,眉眼与萧昀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和;萧父则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比财经新闻上见到的董事会照片少了几分严肃。 “伯父,伯母。”方琦将礼物递过去,“初次见面,打扰了。” “不打扰。”萧母起身拉住她的手,先从眉眼看到裙摆,眼里很快浮出笑意,“真人比电影里还漂亮。快坐,别站着。” 萧父接过茶叶,也点了点头,“有心了。” 晚饭并没有方琦预想中的盘问。萧母问得最多的是《归途》在西北拍摄时冷不冷、住得习不习惯,又说自己为了看电影,专门让司机绕了半座城去找场次。 “许宁在车里那一段,我印象最深。”她放下汤匙,“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还是忍住没有哭。你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那场戏我拍了很多次。”方琦实话实说,“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许宁那时候不该哭。” “能知道角色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已经很难得了。”萧母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萧昀没有文艺细胞,不懂电影,这方面你别听他的。” “我懂一点。”萧昀试图替自己挽回颜面。 “你以前家附近的影院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去看方琦的?” 萧昀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萧母被儿子这副无话可说的模样逗笑,方琦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原以为萧昀在家中同样说一不二,如今看来,在母亲面前,他也不过是个会被翻出旧账的普通儿子。 吃到一半,萧父终于开口:“我以前问过萧昀一个问题。” 方琦放下筷子,“什么问题?” “他花钱,究竟是在爱你,还是在投资你。” 萧昀眉心微皱,“爸。” “让伯父说完。”方琦转头看向萧父。 萧父推了推眼镜,目光坦然地打量她,“现在看,如果是投资,他的眼光倒确实不错。你的相貌、气质和演技都不差,难得还有一股向上的劲。以《孤星剑》和《归途》现在的表现,市场价值不可限量。” 这番评价听着不像长辈看儿子的女朋友,倒像投资委员会在讨论一项优质资产。方琦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回应,萧母已经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第一次见儿子的女朋友,你就非要谈市场价值?” 萧父也意识到这番话过于公事公办,轻咳一声,终于换了个说法:“那就只说一句,欢迎你来。” 方琦微微一怔。 她看得出,这位习惯用数字与收益衡量一切的长辈,已经尽力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认可。她没有扭捏,也没有因为萧家的地位刻意放低姿态,只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谢谢伯父。” 笑意在那张甜美可人的鹅蛋脸上铺开,嘴角两边浮起若隐若现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餐厅暖光照亮了一层。萧昀坐在旁边看得微微出神,筷子停在半空,连母亲叫了两遍都没有反应。 萧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或许根本不必再问。 爱她,还是投资她? 以自己儿子此刻近乎痴傻的神情来看,应该与投资没有半点关系。 晚饭结束时,已经过了九点。 齐沐云按照惯例等在门外,见方琦出来,立即上前:“方小姐,我送您回去。” “不用。”萧昀从他手里拿走车钥匙,“我自己送。” 齐沐云看看他,又看看方琦,十分识趣地将钥匙交出去。Boss如今已经有女朋友,送人回家这种事再由秘书代劳,确实容易影响关系和谐;自己辛苦这么多久,也终于能从恋爱助理这个没有工资的兼职岗位上光荣退休了。 车辆离开老宅,沿着夜色中的主干道一路向前。 方琦原本以为萧昀会直接送她回公寓,半小时后,却发现窗外的道路越来越熟悉。街边梧桐、十字路口的旧书店,还有远处被树木遮住一半的公园入口,都曾在她刚重生不久时出现过。 “这里不是……” “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萧昀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公园已经过了开放时间,侧门却没有关闭。萧昀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两个人沿着树影覆盖的小路慢慢向里走,夜风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重叠。 方琦很快认出那条小巷。 当年,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为了寻找工作四处奔波,路过这里时听见打斗声,顺手救下了一个险些被人砍死的陌生男人。她那时只觉得对方长得不错,却太过柔弱,连几个地痞都对付不了;哪里想得到,这个满脸是血、说话结巴的男人,会在后来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萧昀在一棵树下停住。 “就是这里。”他说。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萧昀垂下眼睑,一双鹰目宁静而明亮,“你从巷口走进来,穿白色衣服,头发很长。我那时以为,自己看见了女神。” 方琦忍不住笑,“你当时已经快晕了,确定没看错?” “没有。” “后来见到我,怎么还总是结巴?” “因为确定没有看错。” 萧昀答得太认真,方琦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别开眼,看向一旁斑驳的围墙,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我原 本以为,那只是人生里转瞬即逝的一场际遇。”萧昀继续说,“你救了我,然后离开。北城这么大,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 “后来不是又见到了?” “所以后来每次再见到你,我都觉得,是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他看着她,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怕机会消失,总想先替你把所有麻烦解决。可我后来才知道,我用错了方法。” 夜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细的沙响。 方琦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最好的都给她,不管她想不想要。”萧昀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现在我知道,你想走的路,我不能替你走。你需要时,我可以伸手;你不需要时,我就站在旁边。你说停,我就停。” 方琦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咖啡馆里那个一遇到问题便说“我会处理”的萧昀,也想起西北片场外,他当真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从花一个亿替她决定,到一点点学会询问、等待和停下,他竟真的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方琦。”萧昀叫她的名字。 “嗯?” “第一次见你,我只知道你很美。”他眼底映着她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来我看见你明明可以少吃很多苦,却偏要自己去试镜,去西北住漏雨的旅馆;拿了奖以后,也没有把董兰兰当成敌人。” 萧昀停顿了一下,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你比我以为的更独立、更坚强,也比这个圈子里很多人更不世故。方琦,知道真正的你以后,我比第一次遇见你时,更喜欢你。” 他说完,右手伸进外套内袋。 方琦的目光随着那个动作移动,看见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被取出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等等…… 见父母,回到初遇的公园,再拿出一只一看就装着戒指的盒子。就算她在男女感情上再迟钝,也不可能猜不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萧昀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盒盖打开,一枚样式简洁的钻戒躺在深色绒面上。钻石没有大到夸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期,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方琦。”他仰头望着她,鹰目里既有紧张,也有从未有过的郑重,“我希望那一次偶遇,不只是我人生里最幸运的一瞬。我希望它能变成以后每一天的开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戒盒。 “你愿意嫁给我吗?” 方琦怔怔站在原地。 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她想起上一世的侯府、军营和刑场,想起父亲替她决定的一切,也想起二十岁那年落下的屠刀;那时她以为人生已经结束,再睁开眼,不过是借着另一具身体,重新看一看千百年以后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一定要嫁人,更没想过必须被谁爱。 这一世最初的愿望,不过是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体验原主想要却没能走完的人生。可一路走来,她得到角色、得到奖杯,也学会承认恐惧、接受帮助;更没想到,会遇见一个真正看见她、愿意为她改变,也愿意学习如何爱她的人。 萧昀仍举着戒指,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撑不住了。 “你哭……”他喉结轻动,熟悉的结巴竟又隐隐回来了,“是、是愿意,还是……” 方琦被他问得又哭又笑。 她伸出左手,没有让他继续猜下去,清清楚楚地回答:“我愿意。” 萧昀眼中的紧张瞬间散开。 他取出戒指,动作因为过于小心而显得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准确套进她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萧昀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真实存在,随后才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方琦靠在他肩头,鼻间是熟悉的淡淡木质气息。她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眼泪仍在往下落,心底却一点点被甜意填满。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结婚以后,也不许替我接戏。” 萧昀将她抱得更紧,“绝不。” “更不许偷偷为我投资。” “好。” “也不许让宋奕他们替你安排。” “好。” “还有——” “方琦。”萧昀终于打断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求婚通过以后,不能立即增加太多补充协议。” “为什么不能?” “应该先签备忘录。” “什么?” “现在我申请亲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即靠近,仍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方琦看着那双深邃而明亮的鹰目,忽然想起地下车库里,他第一次将手掌摊在两人之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那时她还不知道,允许一个人靠近,并不代表将选择权交出去;如今,他仍会问,而她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她伸手揪住萧昀的领带,将人轻轻拉低。 “批准。” 树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两道原本分开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 很久以前,她曾在这条巷子里拉过他一把。如今萧昀仍站在她面前,先问她愿不愿意,再等她亲手给出答案。 方琦闭上眼,揪着他领带的五指始终没有松开。 本以为,这一世只是人世间的重游,原来,是和爱人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