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吞天下》 第1章 戈起 赤霞当空,残阳熔金似血。 牛家村,距离大燕北境边关不过二十里之遥, 村中百十户,靠山林耕瘦田,以此度日。 里正带着村民们齐聚村口,踮脚张望。 十余丈外井口旁,唐麒闲汉一般伸着懒腰,仿佛全村关注之事与他毫无关联一般。 等候的村民们时不时的回头张望着,望向唐麒,面色各异,窃窃私语。 “可打听清楚了,今日募兵的军爷当真是里正家的大儿子…” “咱村没几个青壮了,得是将那闲崽子带走,整日不务正业…” “小声些,官府给他家的抚恤钱都叫里长拿了去了,他可莫去军中告发…” “三日前落水,怎地不溺死他…” 村民口中恶毒谈论之人,正是唐麒。 姓唐,却生活在牛家村,自然是与村民没什么关系。 不止是牛家村,唐麒与这个时代,与大燕国也没任何关系。 见到村民打量自己,唐麒露出大大的笑脸,伸出中指。 “也没吃你们家大米,一天天逼逼赖赖的。” 三天前,唐麒穿越到了大燕国,穿越到牛家村南侧的一处河中。 死于水,生于水。 上一世,作为机炮连二期士官的唐麒,在一次国外处突事件中发生了意外,本就是夜间,加之跳伞时高开低跳,湍流奔涌,脑袋重重撞在了岩石中,挂了。 再次醒来时,便是牛家村后山河流之中。 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大脑如同一个抽水马桶,无数记忆奔涌而入。 唐麒爬到岸上后迅速接受了现实,白板开局,孤儿。 别的孤儿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他是吃着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 在北地,他这种身份的人叫做军孤,也就是家中长辈要么战阵牺牲,要么死在战火之中。 军孤会被送至各村,谁家婆娘有奶水便喂上两口,能否活下来,看老天爷的脸色。 若能活到十二三的年纪,哪个村子缺了青壮,便去哪个村子做些活计,放牛、耕种、建个屋舍修个路,讨个口吃的就成。 这就是唐麒的人生,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月前,北军得知关外草原人集结即将大举叩关,各地官府开始募兵征召新卒,今日轮到了牛家村,村子至少要出一名青壮。 “麒哥儿,麒哥儿。” 一个半大的娃娃跑到了唐麒身边,面有菜色却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孩子叫二牛,七八岁的年纪,是唐麒在村子里唯一的朋友。 “打听清楚了。”二牛略显担忧的说道:“咱村是最后一处,来募兵的真要是里长家的老大,他定会叫你替了他家老二投营。” “无所谓。” 唐麒耸了耸肩,目光落在了村口里正身上。 里正叫牛富,膝下三子,老大投了军,听闻在军中混成了伍长。 按朝廷政令,家中独子无需投营从军,要是有三个,军情紧要时边军可再募一个。 牛家村占了个新卒名额,里正自不希望老二被带走,主意也就打到了唐麒身上。 这种事屡见不鲜,军中得知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募到新卒就成。 二牛仰着头:“麒哥儿,里正坑你时,你莫要吭气,上了官道见了官大的军爷再叫屈。” “这破地方本来就混不下去,从军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唐麒嘴角微微上扬,似是笑,似是冷笑。 换了三日前,这哑巴亏是吃定了,今日的唐麒,岂会受这窝囊气。 里正扭过头,正好见到唐麒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眉头微皱,对身边的一名丰腴女子低声耳语着。 女子是里长家大儿媳牛田氏,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香出了名的美人,只是性子极刁,嫁到村中后嚣张跋扈无人敢去招惹。 牛田氏转过身,扭着腰肢径直来到了唐麒面前,趾高气昂。 “姓唐的,村里已是定下了,今日入营的是你,一会来募新卒的正是老娘的爷们。” “这怎么会?”唐麒故作一副震惊的模样:“我这种孤儿,官府不是说不用从军吗?” “哪个与你乱嚼舌根,军中要的就是你这没爹娘的孤儿。” 牛田氏撇了撇嘴,越是看唐麒越是心中不喜,因朝廷的抚恤。 唐麒的亲爹虽然没查出身份,却被认定死在战场上了,娘亲下落不明,对于这种身份,朝廷每个月是发放四百文的。 这些钱,都被里正拿去了。 恨一个人,未必是他欺负了你,更多的时候,是因你欺负了他,怕被报复。 “去也行,不过…” 唐麒向前一步拉近距离,牛田氏吓了一跳,险些被撞在高耸的胸膛上,就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三年前我来到了牛家村,官府每个月给了四百文,一共十九贯二百文,贪了我的钱,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唐麒轻佻的望着牛田氏:“牛夫人,你也不想你老丈人丢了里正的名头吧。” “你…小野种你敢威胁我,到了军中,我家男人收拾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没说完,村口传来叫喊。 二人齐齐望去,一名穿着甲胄的汉子跑入村中。 牛田氏见状大喜:“果然是我男人!” 唐麒定睛一看,乐了:“你男人怎么长的和个苦力怕似的呢。” 牛田氏男人,名为牛喜,北军辅兵营伍长。 伍长,屁都算不上,不过在村民眼中算的上是官儿了。 立正一家子能在村子里横行无忌,亦是仗着家里出了牛喜这个伍长。 牛喜身材消瘦,甲胄略显破旧,腰间挎着长刀,看在牛家村村民眼中,煞是威风。 村民们顿时围了上去,热情洋溢。 牛喜冲着村民抱了抱拳,装模作样。 “某军中要务在身,等得了闲暇再来看望你们。” 说罢,牛喜走到他爹里长面前,一副大孝子的模样嘘寒问暖了一番。 孝倒是孝,就是孝的不多,牛喜欢突然注意到了井口旁的牛田氏,一把推开老爹,快步跑了过来。 来到媳妇面前,牛喜激动的直搓手。 牛田氏也是媚眼如丝,二人四目相对,目光拉丝,胶黏。 “夫人。” 牛喜叫了一声,村民连连夸赞,是在军中混出息了,当官的就是文绉绉的,往日都是叫“婆娘”。 当着众人的面,牛喜走上前,一把搂住了牛田氏的腰肢。 这也就是村民在旁,要不然这俩人都容易搞出人命。 牛田氏一副娇羞模样推开牛喜,随即指向了唐麒,耳语了一番。 牛喜神情微变,看着唐麒厉声厉色。 “我夫人说军中召你入新卒营,你心中不爽利,莫不是想被砍头?” “我去。” 唐麒乐够呛:“她是卡布达超级变身上下颠倒了吗,嘴里说逼话?” 牛田氏附耳说道:“这野种询问官府抚恤一事。” 牛喜闻言,下意识叫道:“抚恤一事,我爹明明给你了,你乱说。” 说到这里,牛喜上前一步,满面威胁。 “入营是板上钉钉的事,到了北军就是老子的手下,到时想将你揉扁就揉扁,想将你搓圆就搓圆,不识抬举,信不信老子叫你死在关外!” “好像是哦。”唐麒微微一笑,看向牛喜腰间长刀:“听说新卒入营,要自带刀甲,是吧。” “你这叫花子一般的野种,哪来的钱财…” 话没说完,唐麒突然动了,出手如电。 左手一把搂住了牛喜的脖子,将人拽到面前,右拳狠狠击在了他腹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牛喜猝不及防,顿如煮熟大虾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令他大脑一阵眩晕,做不出任何反抗。 牛田氏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唐麒依旧笑着,搀扶着浑身酸软的牛喜。 “头晕是正常的,放松。” 说罢,唐麒的胳膊狠狠勒住牛喜颈部,低声开口:“要么,你这把破刀归我了,要么,我去军中检举告发你爹贪了抚恤。” 说完后,唐麒一把将牛喜推倒在地,抱着膀子:“选一个,三个数,三,一,选哪个。” 村民见状,无不又惊又俱,顿时乱做一乱。 狼狈倒在地上的牛喜终于缓过神来了,大怒之下,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 唐麒满面戏谑之色。 “村子必有一名青壮从军,若不然,军中、官府追责。” 唐麒走上前,指了指自己的咽喉:“一刀咽喉,一刀心口,必死无疑,想动手,你敢吗?” 站起身抓着刀的牛喜,原本满是怒火的双眼,瞬间清澈了不少。 “你…你…” “不敢捅你抽什么刀。” 唐麒转过头,望向满面惊容的牛田氏,瞬间变的温情款款。 走上前,抬起手,唐麒在牛田氏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小心肝儿,那一夜你的温柔,我终生难忘,待我功成名就那一日,定会回到村中再好好将你凿上一番。” 村民,倒吸凉气之声一片接着一片。 再看牛田氏两口子,男的,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摇摇欲坠,女的,如遭雷击。 唐麒一把夺过牛喜手中长刀,指向险些气晕过去的里正。 “三个月内,将欠我的钱派人送到军中,要不然,我废了你儿子两条狗腿!” 话音落,唐麒肩扛长刀走向村口,只身一人,毫无留恋。 第2章 青卒 黄土小路,布衣草履,孤影孑然。 唐麒目光坚毅,走出了村子,奔向他了所选择也是唯一能够选择的命运。 背后,是吵闹之声,是泼妇与小人的撕扯声,是村民们伪善的劝说声。 官道上,五百余人休整等候。 最前方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轻甲极为惹眼,正是北军弓马营校尉高俊。 高俊并不英俊,反而很丑陋,眼角一刀长疤延至下颚,似是要将整张脸一分为二。 征募新卒无需校尉前往,高俊本是为看望家中老母,恰逢辅兵营征募新卒,随行一同。 高俊扭过头,望着身后五百余名各县征募新卒,满面的不爽。 长长的队伍多是年轻人,亦有不少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几乎个个身体孱弱,面黄肌瘦。 “都给老子抬起头来!” 高俊大吼一声:“爹死娘改嫁了不成,再行二十里便入营了。” 骂了一声,高俊拧眉望向入村小路,愈发不爽:“怎地耽搁了这么久。” 新卒营小旗连忙跑上前:“伍长牛喜出自牛家村,亲族皆在村中,许久未见怕是要寒暄片刻。” “放你娘的屁!” 高俊冷声斥道:“军务在身,老子看望家中老娘不过一炷香罢了,他一个伍长哪来那么多屁事!” “是是,高校尉莫怒,卑下这就去催。” 小旗转过身,刚要抬腿迈步,正好见到唐麒扛着长刀走了过来。 高俊眉头猛皱:“这人是谁,怎地长的一副欠揍模样?” 小旗拿出名册:“莫不是唐麒,这名儿不像是寻常人。” 唐麒一眼就望到了队伍最前方的高俊,人,不认识,只知此人位于最前方甲胄光鲜,八成是村民说的军中校尉了。 唐麒快步跑了过去,放下长刀,露出了笑容。 “你他娘的笑个屁!”高俊直接开骂:“怎地细皮嫩肉和个娘们似的。” “上了阵,杀了敌,最好脸上挨一刀,那就不娘们了。” 唐麒笑容灿烂:“到时就和将军一样,出了营,不知身份的,定以为我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高俊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顿时升腾起了怒火。 小旗心里咯噔一声,他可是知道的,高俊这位弓马营校尉,脾气最是火爆,平日里也最是忌讳脸上那道毁了容貌的长疤。 “小子。”高俊眯起了眼睛,怒极反笑:“你…觉着老子脸上这道疤,很是丑陋,讽刺老子?” “丑?”唐麒认真的摇了摇头:“草民觉着您威风啊,这哪是疤,这分明军人的荣耀象征啊。” 说到这里,唐麒指向两侧伍长和小旗们:“草民一看就知道您官职最大,一定是将军,为什么,因为他们身上没疤啊,只有善战的将军冲锋陷阵,身上才会有疤痕。” “荣誉的象征?” 高俊紧紧凝望着唐麒,似是分辨这小子是不是在戏耍自己。 片刻后,高俊突然发出野马脱肛一般的大笑声。 “倒是长了一张会说的嘴,不错,老子正是北军最为善战之人。” 高俊心情大爽,顿时对唐麒有了几分好感,拿出名册开始走程序了。 “姓甚名谁。” “唐麒。” “爹娘也是牛家村的?” “草民是孤儿,出生时就没见到爹娘。” 听闻此言,高俊抬起头望着唐麒,骇人的面容软化了几分。 “牛家村没有青壮了不成,为何要你天生地养的苦命小子入营?” 不等唐麒开口,小旗连忙低声说道:“卑下营中那伍长的爹是牛家村的里正,还有个老二老三,天生体弱多病,入营也是累赘。” “是吗?”高俊冷冷的望着小旗:“这鬼话,糊弄你先人呢?” 小旗连忙低下头,一声“哪敢”后,不再言语。 “罢了,苦命人,本就要受欺辱,这狗日的世道。” 高俊不愿在这种事上掰扯,看向唐麒:“老子问你,你可愿从军?” “草民愿意。” “愿意么?”高俊狐疑道:“那又为何从军。” 唐麒立马绷紧身体,高声大喊:“为了听您的话。” 话音落,风儿似乎都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唐麒,如同看一个白痴。 高俊哭笑不得:“旁人都他娘的说保家卫国,你与老子非亲非故,听我话作甚?” “保家卫国,草民不懂。” 唐麒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但草民知道,听将军的话,准没错,将军说什么,草民就做什么。” 小旗,张大了嘴巴,其他伍长以及新卒们,望着唐麒,仿佛在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他娘的你小子!”高俊再次爆发出了大笑声:“这是老子从军二十载听过最爽利的话了,哈哈哈,说的对,听老子的话,准没错。” “将军说的是。”唐麒一脸憨直,声如洪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为和平而死,而战争而生。”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你…”高俊满面错愕,似是有所触动:“你说的这话,听起来,他娘的让老子恨不得马上回到边关砍几个草原崽子,这话从谁那听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说的。”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的说。” “将军说的,听您的准没错。”唐麒,很执拗:“就是您说的!” 高俊,沉默了,足足沉默许久,第三次,爆发出大笑声:“哈哈哈哈,不错,就是老子说的,老子以后日日这么说。” 小旗哭笑不得:“倒是个机灵小子,你那同村伍长牛喜,怎地还不来,为何不与他一同。” “伍长他媳妇偷汉子,吵起来了,又因什么贪了军中孤儿抚恤钱财说什么分赃不均,草民也没听懂,总之打起来了,头破血流。” 话音落,人群中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然而高俊却是面色阴沉如水,小旗死死低着头。 唐麒又补了一句:“草民要从军,天大地大军务最大,没功夫看他家的笑话,因此草民先过来报道。” “好!”高俊一声“好”,满面赞扬之色:“北军六大营,你想去哪一支?” “敢问将军,哪一支大营最危险。” “必然是我弓马营。” “草民想入弓马营。” “有志气!”高俊连连点头:“老子的弓马营最是善战,天下无人不知,你入了新卒营,两个月后,若是能着甲疾行六里、重刀劈砍二十次、短弓半月拉上十次,来军帐中寻我。” 一听这话,周围小旗、伍长无不面露错愕。 弓马营的确是最为善战的一支大营,只不过挑选军伍皆是从老卒之中,而非新卒,由此可见,高俊真的很欣赏唐麒。 “敢问将军。”唐麒一脸傻白甜的模样:“入弓马营,是要熬够两个月就行,还是着甲疾行、重刀劈砍、拉弓合格就行?” “废话,自然是将身子打熬健壮才可。” “好。”唐麒重重点了点头:“那一个月后,草民去将军帐中寻您。” 高俊楞了一下,笑骂道:“说什么糊涂话,需两个月才能着甲疾驰…” “哦对,草民二十日后,去帐中寻将军。” “你莫不是痴傻了不成,除了着甲,还要拉弓…” “好,十五日后,草民去帐中寻将军。” 高俊都被气无语了:“你怎地满嘴胡…” “一言而定!” 话音落,唐麒将长刀扛在肩膀上,头也不回跑向了队伍后方。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是傻子不成? 唐麒,自然不傻。 这一世,他要入的新卒营。 上一世,他待过新兵营。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情况,因此有把握,知道如何才能在短时间恢复最佳状态。 第3章 文与武 不得不说,唐麒在高俊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唐麒,唐麒,寻常百姓都不敢叫这名字,他一个孤儿…” 高俊用脚踢了一下小旗:“去,叫他伴着老子一同回北大营。” “唯。” 小旗应了一声,跑到后面叫唐麒了,正好牛喜也终于出现了。 村口不过百丈距离,牛喜一边跑一边整理甲胄,脸上全是血道子,明显是被女人指甲挠的。 “校尉,卑下…” 牛喜呼哧带喘的,没等喘匀气,突然见到唐麒也从后方跑到了高俊身旁,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没等他再开口,高俊突然竖起手指,手指缓缓落下后,一夹马腹,带领队伍继续前行。 再看牛喜,如遭雷击,小旗突然动手,一脚踹在了他后膝上,抽出马鞭。 “兄弟,高校尉发话了,十下,忍着吧。” 说罢,小旗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惨叫之声顿时传出,路过新卒无不别过头,不少胆子小的已是瑟瑟发抖。 跪在地上的牛喜早已疼的满身冷汗,在新卒面前,可谓丢尽了脸面。 唐麒听着耳后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微微上扬着,然后伸出手牵住了战马缰绳。 高俊笑骂道:“莫要抖机灵,惊了马,老子可饶不了你。” 唐麒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的牵着马。 高俊深深看了眼唐麒,表情略显玩味。 队伍前行着,夕阳西下,明明是新卒即将入营,大部分人却是垂头丧气,毫无精气神可言。 地平线上,出现了边城的模糊轮廓,官道上也时不时的见到身穿轻甲的骑卒奔驰。 “草原崽子夏末前必会集结完毕发动攻势。” 高俊叹息连连,似是自言自语:“缺军马,少战卒,新皇登基,京中户部的饭桶们捅了了天大的篓子,到了如今莫说粮草,便是盐都炼不出来了,要什么缺什么,老子从军二十载,怎地总是碰见这混账事。” 唐麒扭过头:“将军都从军二十载了?” “好了,入了大营就莫要叫将军了,老子只是一名校尉罢了,从军二十载,也只是混到了校尉罢了。” 唐麒略显好奇:“将军您今年贵庚啊?” “三十有五。” “卧槽。” 唐麒看着高俊,惊了,三十五,这尼玛怎么长的和五十三似的呢,军中主食是化肥? “将军您十五就从军了?” “是极,与你这苦命小子一般无二,亦是被抓了壮丁。” 唐麒干笑一声,看来高俊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并且在北地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官道旁,已是看到了一处大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闻的苦涩味道。 唐麒放眼望去,大营外停放着大量的独轮车,不少赤膊的汉子跑进跑出。 高俊又骂上了:“狗日的屯盐卫,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户部匠人被捉走后,这群狗日的便不会炼盐了,新来的那主事屁都不懂,害的我北军儿郎啃了半个月的醋布,若是老子说了算,早就将这群废物统统砍了!” 说罢,高俊左腿踹向了旁边的小旗:“去,问问屯盐卫的废物们,供应军中的盐到底能不能炼出来了,再是拖延下去,莫怪老子打上门去。” “唯。” 放个屁的功夫,小旗都挨了好几脚了。 唐麒无语至极,自己可能有点太想当然了。 牛家村混不出个名堂,因此想要投身军营,结果现在这一看,缺别的也就算了,连盐也缺? 队伍继续行进,眼看着快到屯盐卫大营了,小旗与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迎了过来。 高俊神情微变,暗暗骂了一声:“户部狗官!” 唐麒好奇的打量着,四十出头,身材消瘦,五官寻常,戴着一顶绿色官袍,俩帽翅和两个小翅膀似的颤颤巍巍的。 高俊微微抬了抬手臂,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户部官员来到高俊面前,刚要行礼,见到前者根本不下马,微微哼了一声。 “孙大人。” 高俊居高临下的望着户部官员孙晋文,冷声道:“屯盐卫到底何时能将盐送去,帅爷接连催了数日,教你们送个盐,整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急,急为何不叫大帅府寻人去炼?” 孙晋文背着左手,悠哉悠哉的说道:“陛下登基,彻查军中军器贪墨一案,屯盐卫一众同僚…不,是一众贪官污吏被捉拿到了京中,本官是五日前才被遣来,你催本官有何用,本官是神仙不成。” “放屁!” 高俊那性子可谓一点就着,翻身下马口水都快喷孙晋文脸上了。 “屯盐卫的那群狗官与匠人半个月前便被捉拿回京了,当初大帅府还问你户部盐司,就怕没了匠人断了盐,那时你盐司如何说的,说断然不会出岔子,到了今日,一粒盐都未见到!” “这话,你与本官可说不着。” 孙晋文后退两步,有恃无恐:“若急,那便将粗盐取了就是。” “你…”高俊勃然大怒:“骑营需出关打探敌情,粗盐如何携带,老子要的是精盐,要的是细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诶呦,高校尉倒是敢说。” 孙晋文阴阳怪气:“宫中的贡盐你要不要,还精盐、细盐,便是屯盐卫的官吏、匠人不被捉走,他们也练不出精盐,本官懒得与你废话,如今屯盐卫缺了人手,你身后这些新卒,调拨三百人于本官。” “三百人,你莫不是梦中食屁,岚城治下募新卒不过五百之数,给你三百人,老子如何向大帅府交差?” “那是你北军的事,不留三百人,便是粗盐你等丘八也吃不成!” “你…” 高俊气的五官都扭曲了,额头青筋暴起。 孙晋文掰着手指头说道:“寻料、浸卤、熬盐,哪个不需要人手,有了人手浸卤之后熬过盐,自会将盐送去军中。” 说到这里,孙晋文似笑非笑:“姓高的,当初在岚城时你我二人就互不顺眼,你说本官炼不成盐,本官还说你故意刁难呢。” “你他娘的放屁,事关军中同袍,老子岂会刁难你!” “额…打断一下啊。” 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看热闹的唐麒,满面堆笑的瞅着孙晋文。 “这位大人,就是你们炼盐,不过滤的吗?” “你是何人?”孙晋文微微皱眉:“与你有何关系。” 高俊瞪了一眼唐麒:“与你无关,莫要插嘴。” 唐麒不以为意,自顾自的问道:“用的是矿盐吧,盐土和盐沙浸泡清水挤压布袋后,不过滤的吗,就是用草木灰铺在容器底下多次过滤,既然有盐,为什么连不出精盐、细盐?” 孙晋文神情一动:“你懂炼盐?” “应该懂…吧。”唐麒狐疑的问道:“那你懂吗?” 孙晋文冷笑一声,理直气壮:“本官不懂。” 唐麒惊呆了:“不懂你怎么炼的?” “屯盐卫匠人留下的盐土研磨就是,只是不知为何味道极为苦涩,食用过后身体多有不适。” “哦~~~~”唐麒恍然大悟,立马露出了笑容,很莫名的笑容。 孙晋文连忙问道:“你当真懂?” 高俊也是激动的直搓手,满面期望之色。 唐麒微微一笑:“嗯,懂,不过有件事。” “何事?” “这位大人。” 唐麒后退一步,随即突然抬起手指指向孙晋文,破口大骂。 “你他妈怎么和我家将军说话呢,炼盐你都不会,还敢与我至亲至爱的高将军在这比比划划,谁给你的勇气,我数三声,与我家将军赔礼道歉,我家将军原谅你了我才去给你炼盐,而且炼的还是精盐、细盐,要不然,我家将军状告户部,你就是个废物、饭桶,你延误军机,北军守不住城关,全赖你,你个傻缺白痴是国家的罪人!” 孙晋文直接傻了,气的胡子乱抖,刚要还口,唐麒冷笑一声,如数家珍。 “找原料,收集盐碱土、含盐泉水,之后浸卤,放入布袋浸泡清水进行挤压,之后过滤杂质得到清澈卤水,再然后熬盐,将清澈卤水…” 话没说完,高俊一把抓住唐麒双肩,激动的直打摆子。 “小子,你果…不是,兄弟,我的好兄弟,你果然懂炼盐的哇!” “懂是懂,就是吧…” 唐麒面带难色:“草民…不,好弟弟我得去新卒营熬身体,不说好了吗半个月后去弓马营投奔你,可能没太多功夫炼盐。” 高俊顿时一瞪眼,黑着脸叫道:“混账话,你有这手艺还当什么新卒!” “那我当什么?” “当我爹!” 唐麒:“???” 第4章 破营 肉分五花三层,台分真空拖鞋,军营之中亦有三六九等之说。 这三六九并非是官职,而是各营。 边军四营,弓、盾、枪、骑,为府兵,真正的边军。 还有二营,一辅兵营,也就是后勤营,还有一新卒营,唐麒原本要入的就是此处。 要说最不待见的,地位最低的,还有一营,也就是“屯卫”。 屯卫既是兵也是民,多是征募的乡勇,什么都干,闲时耕种、备战运送粮草、战时照顾伤员等等。 三个月前,新皇夺得大宝登基,屁股刚坐龙椅上就开始进行了大清洗,京中一片腥风血雨,甚至波及到了边疆北关。 彼时北关屯卫负责炼盐一事,由户部一名主事主持此事,谁知三省一封朝令,刑部员外郎赶赴边关,连主事带匠人足足捉拿了百余人,自此,北关开始缺盐,至今已有月余。 高俊虽是校尉,却也是经常出入大帅府的北军悍将,自然知晓缺盐一事让大帅府与各营愁白了头发,现在一见唐麒会炼盐,如何不激动,如何不喜悦。 性子豪放的高俊,粗鲁推开孙晋文,搂着唐麒的肩膀就进入了屯卫营中。 差点被推倒的孙晋文也不恼怒,快步跟上,眼珠子不停地在唐麒身上打量,半信半疑。 盐司由户部下辖,孙晋文虽只是从八品的小官,却也算是在京中当差,若不然面对高俊时也不会如此倨傲。 不过关于北军缺盐一事,孙晋文心里也是焦躁不安,缺盐,未必会耽误战事,但耽误了战事,北军一定会状告朝廷将锅狠狠砸在他们盐司头上。 被高俊搂着的唐麒进入军营,自然需要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傻了。 整片炼盐场地乱糟糟一片,毫无章法可言。 地面被盐水反复浸泡、日晒风干,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花花盐碱壳,踩上去咯吱作响,缝隙里嵌着黑泥碎渣,白黑交错,脏乱不堪。 盐土堆胡乱堆砌着,干湿混杂、泥沙俱下,根本没人筛选分拣,随意堆放。 大量粗布麻袋就那么摊在地上,上面沾满黑垢盐泥。 旁边摆着数十个老旧木桶,大多开裂渗水,桶壁结着厚厚的黑色盐垢,内里残留着浑浊发黑的旧卤。 场地中央的土灶也都歪歪扭扭坑坑洼洼,燃烧时不起明火,只冒滚滚黑烟,弥漫全场,熏得人睁不开眼。 尤其是那些屯卫的军伍、匠人,一个个面黄肌瘦佝偻着腰,皮肤要么特别黄,要么特别黑。 唐麒目光向左,看了看高俊,真心想问,这是军营啊,还是哥布林大营? 唐麒目光向右,看了看孙晋文,真心想问,这是炼盐呢,还是炼金呢? 唐麒收回了目光,明白了,这是哥布林大营中研究炼金术呢。 军营,唐麒去过不知多少,如此脏乱差的,头一回见到。 “兄弟,兄弟兄弟。” 高俊搓了搓手,见到唐麒眉头紧皱,不由问道:“你当真会炼盐…吧?” “会是会,就是…” 唐麒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到路过一名匠人匆匆走过,路过时挠了挠后脑勺,随即一甩手,将一只跳蚤扔到了地上,狠狠踏了上去。 唐麒甚至感觉自己听到“噗嗤”一声,跳蚤被踩爆的声音。 “现在的问题,应该不止是能不能炼盐吧。” 满面恶寒的唐麒突然犹豫了,如果这就是军营的话,如果自己去了新卒营也是这番场景的话,如果一座营帐中十来个老爷们睡在一起,养着几十只宠物… 唐麒不敢想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 “这盐,我能炼,但是!” “但是什么?”高俊就等这句话呢,双目灼灼:“需要什么,兄弟直言便是,如今盐乃我北军军中大事,快说快说,只要说了,哥哥我一定办到!” “第一,卫生问题,第二,人手问题,总之,先解决卫生问题,但解决卫生问题会缺少人手,所以,高将…” 唐麒也是打蛇随棍上的性子,直接将称呼也改了:“所以,高哥得借调小弟一些人手,暂时先不用这些哥布…这些营中匠人了,调集些身强体壮的军伍过来。” “需多少人?” “北军缺多少盐?” “多多益善。” “那需要的人手也多多益善。” 一听这话,高俊重重点了点头:“好,人手,哥哥我调来,可军中无戏言,我人丑,话先说在前面,盐炼出来了,哥哥给你请功,可若没练出来,军法处置,老子亲自动手!” “明白。” 唐麒再次望向那些土灶,微微颔首:“去吧,将人手调过来,日落前就能炼出第一批。” 高俊闻言大喜,二话不说,快步跑向了营外。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晋文,则是面带狐疑之色:“你一投营新卒,为何懂炼盐之术。” 唐麒收回目光,恭敬的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刚刚在营外见您与高校尉起了口舌争执,卑下敢问,是您与高校尉私人之间本就有恩怨,还是这北军之中,武将们与您这样的文官大人们,都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皆是如此。”孙晋文冷哼一声:“保家卫国本是军伍分内之事,可无不粗鄙不堪行事孟浪,我辈读书人,自是不屑与其为伍的。” “哦~~~”唐麒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对,刚刚你问我什么来着?” “本官问你,你明明只是一新卒,为何懂这炼盐之术。” “因为…”唐麒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破口大骂:“和你有个鸡毛关系啊,关你屁事,闪远些,别耽误我炼盐。” 说罢,唐麒一把推开孙晋文,径直走向了土灶,满面嫌弃。 孙晋文鼻子都气歪了,张着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小子属狗的不成? 与此同时,跑出营外的高俊咋咋呼呼,大喊着回去调集人手过来帮唐麒炼盐。 殊不知,刚刚整整挨了十鞭子一瘸一拐的牛喜,满面恨意。 一名同营伍长与其相熟,打探清楚了唐麒说是懂炼盐之术,还要劳烦高俊调集营中精锐。 “他耍校尉不成?” 怀恨在心的牛喜顿时露出了狞笑:“那狗日的自幼和个野狗一般各村乞食,大字不识一个,更是从未学过傍身本事,胆敢吹嘘懂得炼盐之术,还要调集营中老卒!” 同营伍长不由问道:“他不要命了,这胡话也敢说?” “他定是吹嘘,倒时戳破了牛皮,看高校尉如何收拾他!” “可…可我刚刚瞧见那高校尉似是与他交好,倒也未必会重惩。” 听闻此言,牛喜微微挑眉,紧接着再次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高校尉便是调人手也会从骑营调集,可朱将军最是厌烦乱折腾一气之事。” “牛哥你的意思是?” “一会入营,我去找巡城的朱将军,一旦叫朱将军得知此事,那狗日的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5章 袍泽们 高俊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带着百十个人,跑的一身汗。 结果等入营的时候,高俊整个人都懵了。 唐麒,就站在营地中央,掐着个腰,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废物…” “叮又叮不懂,鞋又鞋不废…” “还有你们,看你爹呢搁这,继续浇,拿盆浇,满身跳蚤,不怕传染病吗…” 整个营地都乱糟糟的,那些民夫和匠人甭管跑起来还是站着的,大气都不敢喘。 跑起来的,是民夫,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站着的,是匠人们,光着腚滴了当啷的,拿着水盆往身上浇凉水,旁边的人则是拿着给马刷毛的大刷子在身上不断大力刷着。 真正让高俊懵逼的是,唐麒身边还有个人,恭恭敬敬,拿着纸笔,点头哈腰,正是孙晋文。 孙晋文不但一脸舔狗相,还一边帮着唐麒骂,一边说别生气别生气如何如何的。 骂了一通的唐麒收回目光,没好气的问道:“教到哪了?” 孙晋文立马陪着笑:“二次浸卤,榨净浓卤。” “哦对,将废弃盐土、盐沙分层装入厚粗布沙袋,清水反复淋浸三次、重压榨卤。 孙晋文连忙唰唰唰的记录着,唐麒斜着眼睛:“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 “原理?”孙晋文傻乎乎的摇了摇头。 唐麒继续骂:“那你搁这学个屁呢,原理是盐分完全析出,卤水浓度翻倍,出盐量直接翻倍,知其所然不知其所以然,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怪不得混了这么多年才是个从八品,你也是废物。” “是是是。”孙晋文继续急,满脸堆笑:“唐公子教训的是,老夫…不不不,老朽知错。” 文臣,自然是有傲骨的,至少他们是如此标榜自己的。 但文臣里面带个“臣”字,臣,亦是官,官员,哪有不想进步的。 盐司任职,孙晋文没撕过巴黎世家还没穿过浪莎吗,炼盐的流程大体知道一些,只不过因为缺乏细节和实操,未曾想炼出来的盐又苦又涩,量还少,根本无法交差。 再看如今,唐麒会炼,可谓是意外之喜。 最重要的是,唐麒的炼盐之术,炼的是精盐,并且“量”大。 但这两件事并不足以让孙晋文当舔狗,真正的原因,是唐麒正在传授他如何炼盐,炼精盐!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孙晋文学会了这一手本事,回到京中后不说晋爵,加官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除此之外,既然传授本事,那就是“师”,你可以不学,可你要是学了,那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甭管对方什么身份,哪怕是条大黄狗,你都得恭恭敬敬。 师者,授业解惑,你可以看他不爽,甚至可以恨不得弄死他,但,必须要尊敬他,恭恭敬敬的尊敬他! 等高俊跑过来的时候,一脑袋问号,不知为何平日里油盐不进的孙晋文对唐麒为何如此恭敬。 “高大哥。”见到高俊来了,唐麒立马变脸,满面堆笑:“前期准备工作准备的差不多了,人带来就可以炼。” “好,好好,好极。” 高俊也不懂什么炼盐之术,还不是唐麒说什么他干什么,回头叫了一嗓子,正好一百二十人,都是弓马营也就是骑营精锐,不说各个膀大腰员,至少精气神十足,跑来后站成四排。 高俊一指唐麒:“你等同袍,有大本事之人,今日炼盐,全凭唐兄弟吩咐。” 一百二十人齐齐应了声“唯”,不过却是面色各异,狐疑有之,好奇有之。 “唐兄弟。”高俊扭过头,郑重说道:“这盐,一定要练出来,我家将军去巡城了,此事尚未通禀,如今城关备战,兄弟我将人带出大营可是担着挨鞭子的风险,还是那句话,若是炼不出来…” 话没说完呢,孙晋文立马不乐意了:“你怎地和唐公子说话呢,若是北军连…不,不不不,若是连唐公子都练不出这盐来,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能炼出来,炼盐,没有人比唐公子更懂,对,没有更懂的!” 高俊微微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连连点头称是。 他不懂炼盐,但他知孙晋文多少懂点,那么多少懂点的孙晋文都说出这话了,此事定然是八九不离十。 一切准备就绪,唐麒也懒得磨叽,冲着一百二十名骑营精锐拱了拱手。 “各位大哥,小弟本是投营新卒,然而如今听闻军中缺盐,那没的说,小弟只能站出来了,可这是专业的事,我是专业的人,你们就得听我的,过了今日,我唐麒依旧是新卒,各位大哥们依旧是我兄长,今日若是得罪,只要军中不缺盐了,练完了盐,你们该怎么收拾我这个新卒就怎么收拾,那么接下来,小弟就得罪了!” 话音落,原本多是狐疑的骑营精锐们,顿时叫喊了起来。 “这兄弟是军中汉子,他娘的,这话说的,痛快…” “凭兄弟你这一句话,莫说盐炼出来了,就是没炼出来了,哪个狗日的寻你麻烦,你来找哥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的对,我等但凭兄弟吩咐,既是为了军中,也是为了兄弟袍泽,我等一膀子力气,差使就是…” 唐麒再次拱手,随即面色一正,抬手一指:“好,接下来先将草木灰分层过滤,现在我教你们原理,首先…” “慢着,慢着慢着!” 孙晋文顿时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失声叫道:“不可教,不可教他们,都是丘八,都是粗汉子,这等傍身捞取功劳的本事,岂能逢人便教,告知他们如何做就好,万万不可教授真正的本事。” 一听这话,高俊先是一愣,紧接着张大了嘴巴:“唐兄弟是说,这本事,你是直接教授我等?” 唐麒没搭理高俊,而是皱着眉冷冷望着孙晋文,抬起的手指,指向面面相觑的一百二十名老卒。 “他们,是我袍泽,是我兄长,未来,是能够与我唐麒出生入死的至亲之人,战场上,他们也会帮助我,照顾我,搭救我,如此性命之交,你和我说,我的本事,不能教他们?” 说到这里,唐麒猛然提高音量:“我的本事,你说不能教我的袍泽,我的兄长,我的亲人们?!” 风,似乎静了。 空气,似乎凝结了。 高俊的眼眶,红了。 一百二十名老卒,紧紧凝望着唐麒,眼神拉丝,这一刻,他们恨不得马上带着唐麒冲出关外,面对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敌军,然后一一挡在唐麒面前当肉盾! 第6章 如雪、如冰 屯卫营彻底忙碌了起来,有了一百二十名骑营精锐的帮助,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高俊都坐不住了,光着膀子开始帮忙。 唐麒站在阴凉处,倚靠在木桶旁,旁边是拎着茶壶的孙晋文。 “老孙啊,不是我说你,格局,格局懂吗。” 唐麒呷了口茶,吊儿郎当的说道:“军伍们学会炼盐之术又能怎样,他们是军人,边关的军人,你是盐司,京中户部下辖的盐司,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孙晋文面露沉思之色,这话没错,军伍学去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跑到朝廷请功吗,要请也是盐司的人请。 “难怪你才从八品,炼盐的是谁,是此处屯卫,现在谁管理屯卫,不还是你老孙吗,就算有功劳,谁主持的炼盐,依旧是你老孙,你能回京请功,军伍没办法入京,你全程参与了这件事,军伍只是会了炼盐之术,那你说,功劳到底算谁的,和军伍有一分钱…一文钱关系吗。” “公子一番话,老朽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孙晋文连连点头,老脸一红:“是老朽孟浪了,公子莫怪。” “这就对喽。” 唐麒晃了晃茶杯,孙晋文连忙添上新茶,殷勤且狗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个营地里的人忙的脚不沾地。 土灶就那么多,到了后期能插上手的人有限,唐麒开始指挥了,让闲下来的人手打扫卫生。 刚刚唐麒已经打听清楚了,新卒营的条件和屯卫差不多,一个字,脏乱差,主要是二十四人都在一个营帐居住,一到了晚上,磨牙放屁打呼噜,还有说梦话得能聊上的。 按照孙晋文所说,炼盐不是忙活一两天的事,盐嘛,肯定是多多益善的,这就是说,唐麒可以选择留在屯卫,并且算是入营投军了,算是暂时借调,这种小事儿,无论是孙晋文还是高俊,不过一句话罢了。 唐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屯卫先熬上两个月吧,恢复恢复体能到时候直接去弓马营跟着高俊混,新卒营那卫生,那条件,他想想都害怕,上一世,他真的见识过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军营爆发过疫病。 这也是他现在给孙晋文好脸色看的原因,一聊才知道,这个才区区从八品的小文官,在北关权力不小,既是户部下辖盐司主事代表京中朝廷,也是大帅府诸多文职官员的一员,经常能见到边关大帅的那种。 “兄弟,唐兄弟!” 远处传来喊声,光着膀子的高俊快步跑来,两条腿倒腾的和风火轮似的。 来到唐麒面前,高俊紧张的不行:“按兄弟说的,文火慢煮、降…降温…” “文火慢煮,降温析晶。” “对,对对对,降温析晶。” 高俊吞咽了一口口水:“马上,马上就要见成效了,咱,咱能成吧?” 唐麒没搭理高俊,而是侧目看向孙晋文,板着脸:“提问。” 孙晋文顿时站直了身体,下意识道:“回答。” “问,为何我能产出产出细盐、雪盐,而你们不能。” “答,我盐司方法,取的是大火猛煮,煮干为止,盐块结块、发黑、粗细混杂,唐公子教授之法,先大火收汁,后文火慢熬,停火自然降温。” “对喽。”唐麒欣慰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孙晋文的肩膀:“犊子可教也。” 孙晋文立马弯下腰,满面谄媚:“是您教的好。” 唐麒哈哈大笑,走向了远处,孙晋文刚要跟上,愣了一下,本官为何用了个“您”字呢? 想到这,孙晋文下意识挺起了腰板,本官好歹是文人,是文臣,这炼盐技术既不是只有本官一人懂,平日多多照拂就好,无需如此恭敬。 就在此时,唐麒突然回过头:“干嘛呢,赶紧跟上来啊,正好检验你学的扎不扎实。”” “您先走着。”孙晋文刚挺起的腰板,立马弯下去了,满面狗腿:“徒儿先给您取些新茶去。” 孙晋文转身一路小跑,取茶去了,美滋滋的。 谁知孙晋文刚跑进营帐中,营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走在前方的高俊与唐麒纷纷循声望去,猛然见到一队骑卒直入营中。 扭过头高俊极为诧异:“朱将军怎地来了。” “弓马营主将?” “快随我去迎接。” 高俊顾不得多说,拉住唐麒的胳膊就快步跑了过去。 一共十四人,胯下十四匹战马,领头一人身穿黑色战甲,头戴鹰首战盔,红色披风猎猎作响,一路疾驰入营,见到高俊跑来,翻身下马,身体如同标枪一般挺的笔直。 快步跑来的高俊咧嘴憨笑道:“将军,容卑下引荐一人,此人名为唐…” 话说到一半,高俊神情顿变,因边军老将骑营主将朱云疾摘下了头盔,刚毅的面容上满是交错的沟壑,微微眯起的双目之中皆是冷意。 “高俊。” 沙哑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明明是波澜不惊的声音,却给人一种极为威严的感觉。 听到被叫了全名的高俊,顿感紧张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看唐麒,也是猛然皱起眉头,因为朱云疾身后骑卒一一下马后,其中一人他认识,只不过穿的不是亲随甲胄,而是伍长布甲,正是之前挨了十鞭子的牛喜。 那牛喜下马之后,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着,望着唐麒,满面都是不怀好意的神情。 “高俊。”身材并不伟岸却身形修长的大将朱云疾,再次沉声唤道。 高俊心神骤紧,本能屈膝,单膝跪地:“卑下在!” 朱云疾垂眸俯视,神色沉凝,声线冷肃无波:“本将问你,如今北军首务为何?” 高俊额角冷汗涔涔,沉声应答:“整军备战,戍守城关,以备关外战事。” “既为备战,麾下将士当如何行事?” “严守营规,勤修操练,砺甲磨刃,整戈待战。” 朱云疾眸光微沉,威压骤起,字字诘问:“既知军纪要务,那便告知本将,全军整装备战之际,为何营中无故缺额百二十精锐?” “炼盐。”高俊猛然抬起头:“将军有所不知,卑下今日得一奇才,通炼盐之术,这盐已是…” 话没说完,朱云疾突然伸出手:“鞭。” 亲随从马腹中取出长鞭,恭敬的递到了朱云疾的手中。 高俊顿时睁大了眼睛:“将军,卑下…” “闭嘴。” 高俊眼眶暴跳,随即低下头不再言语,而此时,那些正在炼盐的骑营军伍也齐齐跑了过来,列队站好,各个欲言又止,可不知为何,望着平静的老将,一个字都不敢解释。 眼看着朱云疾高高扬起长鞭,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 “敢问将军。” 唐麒朗声开口:“责罚高校尉,是因这盐没有炼出来,还是因高校尉未请示您将一百二十名精锐带出了大营。” 朱云疾的目光终于落在唐麒的身上,笑了,笑的很玩味。 “他,十鞭。” “卑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卑下…” 朱云疾缓缓收起笑容:“你,三十鞭。” 唐麒:“…” “将军!”高俊大喊一声,刚要说些什么,被朱云疾冷冷的看了一眼,再次低下了头。 见此模样,唐麒一咬牙,孙晋文,你特么千万不要骗我,如果这姓朱的老头不像你说的那般对高俊视如己出,挨过三十鞭子,我高低弄死你! “三百鞭子都成,卑下只问一个问题。”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今日高校尉触犯军纪,重要,还是军中缺盐,重要。” 朱云疾再次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很冷,冷到令人发寒。 “牛喜。” “卑下在!” 牛喜快步跑了上来,面色涨红:“高校尉,您被骗了,此人满口胡言乱语,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更无师,牛棚去过马厩躺过,连狗窝都睡过,吃着各村百家饭长大的,哪里懂得什么炼盐之术,要是他懂这个,我牛家村的村民哪能没听闻过。” 说罢,牛喜转过身:“朱将军,卑下敢打包票,此人就是信口胡说,村里人都知晓,他最善诓骗,之前,对,之前还说过,说我爹贪了他的抚恤,都是信口胡说的,狗胆包天,要不也不会撒这弥天大谎说会炼盐。” 朱云疾没吭声,而是淡淡望向唐麒。 唐麒略显诧异,不是没想到牛喜告黑状,而是没想到这王八蛋居然能将他爹那事给扯进来,没看出来,这小子也不傻啊,还知先攻击自己的人品。 众人齐齐看向唐麒,都以为这小子会狡辩,谁知他竟然向前一步,拦在了高俊面前。 “三十鞭子是抽,四十鞭子也是抽,不差那十下八下了,都算我头上吧。” 听闻此言,朱云疾眼底略过一丝异色,身后十二名亲随也是神情微动,眼神之中少了几许鄙夷之色。 “不过…” 唐麒微微一笑,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呼喊声,正是孙晋文,大喊着成了成了,都快喊破音了。 再次扬起鞭子的朱云疾冷笑道:“不过什么。” “没什么。”唐麒耸了耸肩:“来了。” 顿了顿,唐麒又看向牛喜:“你死定了,我说的。” “将军!”牛喜连忙叫道:“此人竟当着您的面威胁卑下,军中岂能…”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孙晋文拎着个大筐,身后,亦是十多个匠人,无一不是拎着大筐。 筐里面,白晶晶,亮堂堂,如雪,如冰,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第7章 鞭影 捧着大筐的孙晋文跑过来后,这才看到朱云疾来了,而且高俊还跪在了泥泞之中。 当孙晋文注意到朱云疾拎着鞭子面色不善的望着唐麒时,神情骤变,竟直接挡在了二人中间,满面戒备之色。 “老匹夫,你要作甚!” 被挡在身后的唐麒惊着了,老孙这么头铁吗,四营主将从四品,你才从八品,敢这么和这老登说话? 朱云疾没搭理孙晋文,瞪大了双眼望着筐中精盐:“这…这是…盐?” “是的,精盐。” 唐麒夺过木框递到了朱云疾的面前:“将军一尝便知。” 朱云疾身旁亲随面面相觑,满腹疑窦,这种盐,无人见过。 “你…”朱云疾明显开始紧张了起来:“莫要骗本将,本将可是见过世面的!” 唐麒不明所以,这怎么又扯到见没见过世面上了呢。 只见朱云疾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伸进了嘴里,缓缓闭上眼睛,嗦了嗦了。 不管是谁,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朱云疾。 足足许久,朱云疾猛然睁开眼睛,低吼道:“这不是盐!” 一听这话,众人面色各异。 唐麒一脑袋问号,孙晋文想骂人,亲随们大失所望,牛喜如释重负,高俊则是如遭雷击。 “不是,朱将军,你…”唐麒急了:“这真的是盐啊,怎么不会不是呢。” “这根本就不是盐!” 朱云疾呼吸愈发粗重,双眼红红的。 孙晋文气的鼻子都歪了:“这不是盐,还能是什么。” 朱云疾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吼:“这分明是天上仙家赐予我北军的救命之物哇。” 唐麒:“…” “当年本将入京时,曾见过这柳南送入宫中的贡品御盐。” 朱云疾眼眶红红的,满面感慨之色:“原来是这个味道啊,原来长的是这番模样。” 唐麒更懵了:“朱将军刚刚明明不是说见过吗?” “额…只见过那檀木盒子,里面的盐是何模样倒没瞧见。” 高俊都听不下去了:“那您还说见过世面。” “这,见过。”朱云疾老脸一红:“不多。” 话音落,朱云疾抬腿迈步,两条手臂狠狠抓住了唐麒的肩膀,双目灼灼。 “一日可炼几何!” “往日供应军中粗盐的一成。” “才一成?”朱云疾满是精光的双目瞬间暗淡了下去:“那有何用,堪堪一成对我北军…” “一成,这事当没发生过。” 唐麒微微扫了眼不断后退双腿有些发软的牛喜:“如果将军想要三成的话,卑下被污蔑这事,得有个说法。” 一名亲随先是一愣,紧接着下意识叫道:“大胆,敢与我家将军讨价还价,你这新卒活腻…” “滚一边去!” 亲随话还没说完呢,朱云疾一脚将他踹出了两米多远,老将黯淡的双目,再次迸发出炙热的色彩,直勾勾的望着唐麒。 “那,那五成呢?” “五成的话,卑下被污蔑了,好歹得出口气,是吧。” 朱云疾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七成,不,不不不,十成,十成又该如何说。” “高校尉私自带兵出营一事,作罢。” 一听这话,高俊的双眼顿时红了。 朱云疾却是面露难色:“本将最重军纪,私自带兵离营已是触犯军规,此事,不可作罢。” 唐麒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朱云疾却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此事既是你唆使,三十鞭子,自不可免,高俊不禀上官带队离营,十鞭子,亦可不少。” 唐麒微微眯起了眼睛,突然觉得两世为人再次选择军营,是个错误,极大的错误,他敬重重视军纪之人,可很多时候还要讲一个情字,如果北军皆是朱云疾这种古板之人,这营,不入也罢,毫无人情可言。 朱云疾再次望向筐中精盐,淡淡的说道:“不过这三十鞭子抽下来,你一新卒哪会受的了,如今大战在即,高俊统领先锋骑卒,受上十鞭子,难免损了军心。” 听到这话,唐麒微微松了口气,事已至此,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先将这件事揭过去再说吧。 谁知朱云疾突然回过头,指向牛喜,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你,名唤牛喜,与他同村,是也不是。” 牛喜忐忑不安:“回,回将军的话,是。” “好,既是同村村民,自是交情莫逆,又是军中老卒,身子骨不知要比新卒硬朗多少,那便这般,这三十鞭子,你替他受了,也好一尽同乡之情。” 牛喜立马心惊肉跳:“将,将军,卑下…” 不用朱云疾吭声,身后亲随已是一拥而上,直接将牛喜摁那了。 朱云疾笑呵呵的继续说道:“军纪不可违,军规不可触,鞭子,总是要抽的,也好,不如二一添作五,高俊那十鞭子,你也替他挨了,怎么说也是你的上官,既尽同乡之情,也尽同袍之情,不愧是军中伍长老卒,义薄云天,本将欣赏你。” “将军,将军饶命啊,四十鞭子抽下来,卑下,卑下受不住的啊,将军饶命。”牛喜早已吓的魂飞魄散,别说四十鞭子,二十鞭子抽下来,皮开肉绽,少说也要躺上数月休养。 “倒也是,四十鞭子,便是你这老卒也受不住,好,莫说本将不讲情面。” 说罢,朱云疾直接将长鞭丢给了唐麒:“这娃娃看着身子瘦弱,身上无半分力气,莫说四十鞭子,便是八十鞭子,也未必会抽疼你,就由他来带本将执军中刑罚吧。” 牛喜哪肯甘心,刚要再求饶,朱云疾的嘴角微微撇了撇,摁着牛喜的亲随见状,突然一拳挥了出去。 牛喜仰面而倒,半颗门牙吐了出来,又被抓着头发摁在了地上,挥拳亲随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满嘴是血的牛喜再不敢叫嚷,只剩下了满面惊恐之色。 握着长鞭的唐麒,微微看了眼老将。 老将也看向了唐麒,颔首,微笑。 唐麒,也笑了。 二人,皆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只不过老将的笑容,只维持了片刻,渐渐凝固了。 依旧笑着的唐麒,握着鞭子径直走到牛喜面前。 两个亲随深怕唐麒抽到自己,连忙让开。 “啪”的一声,长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了牛膝的右肩上。 牛喜顿时惨嚎连连,捂着右肩滚倒在地。 又是一声“啪”,长鞭带着残影,这一次是抽在了牛喜的后背上。 一鞭,两鞭,三鞭… 朱云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着实没想到唐麒非但会用鞭,而且还抽的这么狠,照这么抽的话,四十鞭下去,十之八九会要了人命。 一时之间,老将也为难了,牛喜,的确该抽,可要闹出人命的话,大小是一桩麻烦事。 还好,挨了十几鞭,牛喜承受不住直接晕死了过去。 正当朱云疾微微松了口气时,唐麒突然抄起旁边的盐水桶,兜头浇了下去。 下一秒,牛喜的惨叫,声震九霄,周遭旁人无不是眼眶暴跳,就连孙晋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麒再次抡起长鞭,朗声开口。 “你我本有同村、同袍情义,可你与你爹联手贪墨官府抚恤在先,村中辱我在后,高校尉对你稍施惩戒,此事本应作罢,谁知你竟怀恨在心想要加害与我。” 唐麒面容极冷,长鞭屡屡挥下,大气都未喘上一声。 “我为军中炼盐,一不求财二不求功,只为北军诸兄长解燃眉之急略尽微薄之力,这四十鞭,不是为我,是为北军将士们,若不是孙大人及时赶来,我唐麒被长鞭抽打成废人赶出军营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是小,然而北军无盐可用是大,延误了战机,你坑害不止是北关将士,更是天下百姓,是江山社稷!” 身后,朱云疾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本将觉着…是应活活将他抽死,四十鞭,少了。” 第8章 所谓军功 两世为人的唐麒,早已参透一个道理,人心最是叵测。 有人加害于你,未必是出于深仇大恨,可一旦算计落空反受惩戒,便必会生出蚀骨恨意。 既然如此,便无需心存妇人之仁,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永绝后患。 牛喜算是彻底废了,四十鞭落下,早已皮开肉绽,伤可见骨,其间六度昏死,又一次次被盐水泼醒。 唐麒手持长鞭的身影,注定会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见唐麒这般冷厉模样,朱云疾神色复杂,待到四十鞭尽数落下,这位身经百战心志如铁的老将,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一幕让他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十四岁孤身入营,同样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新卒营受尽欺凌,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此生绝不再任人羞辱,之后在军中摸爬滚打十载,历经无数生死战阵,方才铜镜之中见到同样的眼神,出现在唐麒双目之中的眼神,冷漠至极,却又意志如钢。 “唐麒。” 老将轻唤一声,唐麒连忙快步走上前,恭敬低头:“卑下在。” “炼盐之术,此为大功,可知晓。” “卑下知晓。” “如今战事在即,北军无暇为你请功,可知晓。” “卑下知晓。” “战事不知何时了结,若中间出了岔子,许多功劳,怕是连苦劳都算不上了,不如,叫孙晋文为你请功如何,他为盐司官员,书信请奏直达户部,说不定可上达天听,如何。” “啊?”唐麒抬起头,哭笑不得:“卑下是北军的人,将来要入弓马营的,要一个文臣给卑下请功做什么。” 朱云疾轻笑道:“这娃子怎地听不懂话,本将刚刚不是说了吗,若战事有失,朝廷那群狗日的文臣必会想方设法折辱我北军将士,到了那时,任是何等功劳都会大打折扣,本将是怕误了你。” “那就误了吧。”唐麒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卑下是北军的人,就算请功也是北军为卑下请,要是真像您说的,出了岔子什么的,这功劳我就不要了,而且卑下本来也没想要,是高校尉路过屯卫营时心疼北军将士,卑下才知道缺盐的事儿,能为军中诸兄尽点力,对卑下来说已经足够了。” 朱云疾沉默了,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原本威严的面容变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伸出右臂,老将轻轻拍了拍唐麒的肩膀。 “今日起,你唐麒,是我朱云疾的儿郎,好好炼盐,今后无论日升月落,你可无需通禀随时来寻我。” “是…不是,唯!” 唐麒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单膝跪地,现学现用行了个军礼。 朱云疾哈哈大笑,又对高俊交代了一番,若人手不够用可再调动一些,随后冲着唐麒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离开了营地。 至于牛喜,依旧躺在泥泞之中,身上流出的鲜血与泥浆、盐水混在一起,污浊、脏脏,无人在意。 没任何意外,牛喜的军旅生涯止步于此,不用唐麒吭声,高俊只需一句话,这位军中伍长会被赶出军营。 “好兄弟!” 见到老将走了,高俊一把搂住唐麒的脖子:“你这个兄弟,哥哥我认定了,今日,你给哥哥长脸了,长大脸了,哈哈哈哈哈。” 孙晋文看了眼嬉皮笑脸的唐麒,欲言又止,只有他看出来了,刚刚老将是在试探唐麒。 炼盐这么大个事,根本不是什么战事有失就能抹杀的功劳,最重要的是,北军文武两个体系互相看不顺眼,有功劳,还是出自军中新卒,大帅府那边肯定会奏报朝廷请功,所以说,老将一番话不过是试探唐麒心性罢了。 孙晋文怀疑,唐麒看出了老将的试探,因为他的表情、他的回答、就连他眉宇间那份单纯和对北军的敬重,都太过完美了,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行,那就继续炼吧。”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少说也要两三个月,那以后就多多仰仗孙大人了。” “不敢,不敢不敢。” 连说不敢的孙晋文老脸一红,干笑不已。 唐麒不要功劳,这功劳跑不了,他作为现在接管屯卫营改善炼盐的文臣,自然也能沾上功劳,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唐麒。 值得一提的是,文臣的功劳不止是功劳,也是履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来升迁时,都要将这些功劳和经历考虑在内,对文臣来说,可谓受益终身。 营地中,再次忙活了起来,唐麒坐在了小马扎上,和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孙晋文在旁边拎着茶壶,吆五喝六使唤匠人们。 高俊是个实在人,炼盐一事尘埃落定,作为军中悍将,更是忧心同袍缺盐一事,亲力亲为,大汗淋漓。 再看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的唐麒,很有可能是北军建军以来最舒服的新卒了。 单说北军,最主要的战力就是四大营,不说官职只提资历,四营将军的地位仅次于大帅、副帅二人,朱云疾又是四营将军中资历最老地位最高之人,和北军二帅都敢大小声。现在,朱云疾成了唐麒最大的靠山,只要这小子不违背军纪,或者说是违背极为严重的军纪,在北边关横着走都没人管他。 不过唐麒来到军营不是为了躺平摆烂的,他想要活着,活的多姿多彩波澜壮阔,一个新卒,一个普通老卒,达不到他的要求。 “老孙啊。” “诶,在呢。” “提问。” “回答!”老孙顿时直起腰板,和要出征的将士似的。 “问,一个新卒,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尊重并且功成名就。” “答…” 刚说了个答字,孙晋文愣了一下:“靠着炼盐之术,这功劳板上钉钉,已算是…算是功成名就了吧?” “这才哪到哪。”唐麒耸了耸肩:“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真正的军功,靠着军功功成名就。” “军功?”孙晋文挠了挠后脑勺:“军功无非斩将夺旗先登陷阵,四功斩将为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北军不紧要此事。”孙晋文也是闲聊,自顾自的说道:“虽然北军皆是武夫丘八,可悍勇之士不知凡几,要说北军,说大帅府最看重的,终究是后方勤务大才,谁要有那本事转运辎重、统筹后方勤务,便是战阵一次都不上,北军有了功劳也会统统扣在这等人才头上。” “转运辎重、统筹后方?”唐麒顿时来了兴趣:“来,仔细说说。” “就比如这账本。” 孙晋文从怀里拿出了一本账目:“我等文官需与大帅府对接,可这军中多是粗鄙之人,莫说精通算学将账目算的一清二楚,便是看都看不懂,认字之人更是寥寥无几,整日都是麻烦事,想要避免,难,难如登天,大帅府那边也是头疼的紧。” “认字谁还从军啊,更别说懂算学。” 唐麒混不在意扫了一眼,结果这一扫,面色变了。 “你这写的是…什么几把玩意?” “账目啊。”孙晋文不明所以:“军中都是这般记录的,怎地了。” “我…你这叫算学?” 唐麒一脸你特么在逗你爹的表情,账目上写的乱七八糟,全是该该欠欠圈圈叉叉,看一眼就脑袋疼。 “是算学啊。”孙晋文立马显摆了起来,抚须一笑,摇头晃脑:“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如四,四四如八…” “你特么先等会吧,四四一十六,还有,你这不就是九九乘法表吗,算什么算学?” “怎地不算。”孙晋文还不乐意了:“这可是大帅府勤司郎柳大人亲自传授的,柳大人还当众说了,偌大南军,只有我孙晋文天资聪明能学他三分本事。” 唐麒一把夺过账目,草草翻了几页,表情愈发古怪。 孙晋文自顾自的说道:“你可以小瞧我孙晋文,却万万不能小瞧柳大人,柳大人可是连北军大帅都敬重的人,传闻整个北军后营粮草,柳大人两日就算了个清清楚楚,柳大人最是爱才,因我学了算学,这才说我算他半个弟子,若不然我这八品的微末小官,哪能见了各营主将都不露怯。” “那个…”唐麒抬起头,不由问道:“你说的那个后营粮草,有多少啊。” “半年前的事了,四百余车,送去六营,又要加上六营预留,再备好月余粮草。” “我…” 唐麒服了,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吗,足足算了两天,这是算学大才,来条正经的边牧都用不上两天吧? “慢着!”唐麒突然双眼一亮:“你刚刚说什么转用粮草、统筹后勤之类的,包不包括扫盲?” “何为扫盲?” “就是教授好多人学会算学。” 一听这话,孙晋文乐了,乐的有点鄙夷。 “你笑个锤子笑。” “柳大人之所以教授我算学,就是想叫我传授大帅府的一些文臣,还说,如若三人可习得算学,他就收我为关门弟子,如果超过五人,他便为我向户部请功。” “真的吗?”唐麒顿时坐直了身体:“柳大人几品的?” “正四品。” “大帅府说话好使吗。” “大帅府唯一大儒,南军无人不敬。” “哈,哈哈,哈哈哈。”唐麒霍然而起:“下雨天打飞机,闲着也是闲着,一边炼盐,一边扫盲,就这么定了!” 第9章 军中龌龊 屯卫营,再次响起了叫骂声。 依旧是唐麒在那骂,只不过这次骂的不是面黄肌瘦的匠人们了,而是名义上屯卫营暂时的一把手孙晋文。 骂声阵阵,可以联想父母上了一天班回家辅导孩子做作业的情形。 正在倒腾精盐的高俊侧目不已:“平日孙晋文那狗日的从不吃亏,如今怎地被唐兄弟治的如此服帖。” 身旁同袍老卒们连连点头,代表是这回事,又连连摇头,代表握步冥掰。 军伍不明白,因为他们只是军伍,而非文臣,或是说因不是文人。 坐在小马扎上的唐麒,吐沫星子喷了孙晋文一脸,可后者连擦都不敢擦,一遍挨骂一边学,仿佛一个干涸依旧的海面,疯狂的吸收着海水,以及口水。 孙晋文满头是汗,面前还摆着一大堆小木棍。 “X,X懂吗,不,叫天元,Y叫地元,把你那些小破木棍拿走!” 唐麒头疼不已,这个时代根本没有X和Y这一说法,代表未知数的X与Y是十六世纪以后才从欧洲慢慢普及的,明末才传到了中国,在此之前则是叫天元、地元,并且是宋元时期才有的。 “初来乍到”的唐麒也分不清楚现在所处的时空对应历史中哪个朝代,他只知道如今大家用的是“算筹”,也就是各种小棍子按照不同的方式进行摆放来计数、列式。 “算了,不叫X和Y了,就叫天元地元吧。” 唐麒见到孙晋文终于不摆弄那些破木棍子了,没好气的说道:“提问。” “回,回答!” 孙晋文和应激似的霍然而起,满脸汗水。 唐麒斜着眼睛开口道:“凡算一物,先定其数,有两物则分甲乙,设天元为粮草数,地元为士兵数,营帐百座,耕牛二十头,问,二十头耕牛中有几头小母牛。” 孙晋文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连忙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唐麒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孩子算是学废了,这他妈能算出来吗! 倒不是他有意刁难孙晋文,只是确定一下这家伙是不是领悟能力真的这么差,现在确定了,不止是领悟能力差,脑子多少也有点问题。 “行了行了行了。”唐麒站起身,满面嫌弃:“你就不是这块料。” 说罢,唐麒准备找个地方歇着去了,谁知孙晋文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 “师傅,不,师父,恩师!” 孙晋文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双眼满是泪痕:“恩师您就收下徒儿吧,徒儿定不负您的苦心,您…您莫要弃了徒儿哇。” 唐麒一脑袋问号,怎么还哭上了呢,愈发确定这家伙脑子不正常了。 其实孙晋文并非脑子不正常,相反,极为聪慧,只不过这聪慧都用在了官场上了。 要知道他是盐司官员,而盐司又归户部管辖。 户部,京中权力中枢六部之一,多少读书人做梦都要加入户部占有一席之地。 不说尚书、左右侍郎、郎中与员外郎这等朝堂大员,哪怕只是寻常的五六品主事,对地方官员来说也是位于云端的大人物。 凡是当官儿的皆知,在户部任职,哪怕只是个主事,算学是必备基本技能,学的越精,越深,上升渠道就越多,越快。 四书五经,读书人都读过,孙晋文也读过,但四书五经中没算学。 真正懂算学的大儒,根本不会轻易收徒,对孙晋文这样的从八品小官来说,想要学,难如登天,连找谁学都不知道。 值得一提的是,就说他口中在大帅府任职的柳大人,就那二道茬子一瓶子不满半瓶晃荡的货色,在南关都算是算学大儒了。 然而唐麒刚刚扫了眼孙晋文怀揣的账本,放个屁的功夫就将很多烂账算了个清清楚楚。 这如何不让孙晋文拜服,如何不让他心生敬仰,如何不让他想要立马跪在地上叫爸爸,也好让唐爸爸传授他精妙算学。 “你要是真想学的话…” 见到孙晋文哭哭啼啼的模样,唐麒也心软了,又坐回了小马扎上。 “像什么讲天文、历法、勾股的周髀算经,讲鸡兔同笼、大衍求一的孙子算经,很难的,最主要的是,我这人性格有缺陷。” 唐麒耸了耸肩,乐呵呵的说道:“我一急眼就容易打人,我打人很疼的,你确定要学这些算经,到时候你学不会的话,我一生气揍你,可是很痛的噢。” “徒儿不怕痛,徒儿要学经!”孙晋文立马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徒儿要学最痛的经!” 唐麒:“…” 孙晋文眼泪汪汪的望着唐麒,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好吧,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话锋一转,唐麒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传授你,你就得帮我教其他人,你教其他人,就等于是我教其他人,既然我教了那么多人,为北军培养了那么多算学人才,那肯定算你说的那个什么转运物资粮草、统筹后勤的功劳,对吧。” 孙晋文可不傻,一听这话,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随即一发狠,咬牙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功劳,谁敢不认,徒儿与他玉石俱焚!” “乖徒儿。” 唐麒轻轻在的孙晋文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谁知就在此时,营地入口突然传出了哈哈大笑之声。 营内众人齐齐望去,唐麒也转过了头,这才看到是三人三马,领头之人进入营地后放声大笑。 “本将锐营副将周达远,哪个是唐麒。” 唐麒一头雾水,孙晋文却是神情微变,远处高俊更是面色阴沉无比。 周达远身穿黑色轻甲,看样子也就四十上下,身形彪悍,五官倒是寻常,只是那双大小眼环视一圈,却给人一种极为奸诈的感觉。 不等唐麒搞清楚情况,高俊已是快步跑了过去,到了三人面前,很是敷衍的拱了拱手,唐麒也在孙晋文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高俊仰着头,拧眉问道:“周将军怎地来屯卫了。” “听闻此处炼了精盐,正好,我枪卒锐营缺盐,炼出多少了,先紧着我锐营拉运。” “笑话!”高俊顿时叫道:“我弓马营也缺盐呢,为什么先紧着你锐营给。” “已是请示过曲大人了。”周达远满面戏谑之色:“怎地,你若不服气就亲自去一趟大帅府问问曲大人。” 就在此时,唐麒也和孙晋文一同走了过来,周达远先是朝着老孙拱了拱手,随即在唐麒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便是唐麒?” “是卑下。”唐麒没行军礼,却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将军您,寻卑下?” “不错,听弓马营的崽子们说你在此处负责炼盐,炼出多少,先紧着本将的锐营,炼好了,送够了,本将想个法子将你调去锐营跟着老子吃香喝辣。” 说到这,周达远身子突然前倾,满面威胁之色:“若是出了岔子,老子要你在北关生不如死!” 高俊立马急了,厉声道:“你锐营与我弓马营的梁子,与唐麒何干,更何况我家将军已是说…” “说个屁!”周达远冷声打断道:“曲大人是大帅府长史,总判诸曹、钱粮、器械、车马、军籍诸事,炼盐一事又非朱将军说了算,怎地,你想违抗军令?” 周达远似是不愿与高俊多做纠缠,目光再次落在了唐麒身上,呲牙一笑。 “愣着作甚,炼出了多少,还不速速叫上人手统统送去我锐营大营。” “周达远。” 性子火爆的高俊再也压不住怒意,大喝道:“莫要仗着你姑丈曲培峰的势欺人太甚!” 唐麒瞬间恍然,明白了,眼前这逼养的只是个副将,但他老姑的爷们是大帅府后勤大总管,然后呢,他所在的锐营和弓马营不对付,这是故意来找茬的,也难怪孙晋文不吭声,长史曲培峰,总揽全军钱粮器械,是北军后勤大管家。 周达远双眼一横,满脸阴狠,再无半分戏谑:“本将就是仗势欺人,你又能如何?” 说罢,周达远翻身下马,踏前一步,紧盯着唐麒,声音冷得刺骨。 “本将以锐营副将之名,奉长史曲大人默许之令,即刻起,将你调入锐营,我锐营亦有炼盐器具,之后你在营中炼盐便可。” 此言一出,高俊顿时暴跳如雷,若不是刚赶过来的同营同袍老卒拦着,险些冲上去大打出手。 到了如今长耳朵的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要盐,而是以调人来摘功、抢技术、夺功劳,把唐麒彻底拿捏成傀儡。 然而谁知作为当事人的唐麒,却是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连连点头:“好,那卑下就入锐营吧,不过得和孙大人交接一番。” 听闻此言,刚刚勃然大怒的高俊顿时呆住了,旁边弓马营老卒也无不满面鄙夷之色。 周达远却是哈哈大笑:“算你识相,还不快去。” 唐麒不由分说,一把将孙晋文拉走,然而并未走远,窃窃私语了一番。 周达远催促道:“还不快些,啰里吧嗦磨蹭什么呢。” 唐麒回来了,却一点不像是交接模样,再次来到周达远面前,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诡异,或是说,笑的满是不怀好意。 第10章 受害者 唐麒刚刚与孙晋文确认了一些事儿,一共三件事。 确认好后,他带着诡异的笑容来到了周达远的面前。 周达远望着唐麒这个不值一提的新卒,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慌。 “将军,其实炼盐之术并不高深,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要不…” 唐麒四下看了看,刻意压低声音:“卑下直接告诉您如何炼算了。” 周达远双眼一亮,下意识就拉着唐麒走到了一旁,神情略显激动。 “当真三言两语就可说清楚?” 周达远迫不及待的低声道:“那还不快速速告知本将。” “嗯。”唐麒将声音压的更低:“其实我刚刚已经教了所有人,至少上百个,大家都会了。” “什么?!”周达远面色骤变,下意识吼道:“你失心疯了不成!” 本来远处众人都盯着这边看,周达远这一叫,谁知唐麒叫的比他声音还大,而且满面惊恐之色。 “将军,您…您说什么,只要你锐营有盐吃就行,谁管其他大营死不死?” 周达远愣了一下,没等反应过来,唐麒突然满面怒容。 “您竟然骂朱将军是老匹夫,你姑丈是大帅府长史,连大帅都不放在眼里?!” “你…”周达远终于反应过来了,大骂道:“放你娘个屁,老子何时…” “您何时将任何人放在眼中过?” “你他娘…” “我他娘的只要跟着您混,北关横着走?” “我…” 周达远就说没出一句完整的话,顿时气的暴跳如雷,怒急之下,一脚踹了出去。 唐麒等的就是这一脚,身子再次后退,躲是躲过去了,但又没完全躲过去,擦边,真正的擦边。 明明只是擦边,演技无比浮夸的唐麒,却一个后仰摔倒在地,然后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周达远彻底愣住了,好歹是军中副将,踹没踹到,自己能不知道吗。 可因为角度问题,这一幕落在了高俊以及孙晋文等人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尤其是高俊,刚刚听到周达远如此猖狂竟“骂”自己最敬爱的朱云疾是老匹夫,现在又胆敢在自己眼皮子地下打自己的好兄弟,再也按耐不住怒火,大吼一声,直接一拳轮倒了身旁周达远亲随。 “兄弟们,狗日的锐营欺人太甚,上!” 一声“上”,同样忍了许久的弓马营百余名老卒们,顿时一拥而上。 场面,彻底失控了。 再看周达远,见到高俊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我没有,我不是,本将没有…” “没你娘个蛋!” 冲跑过来的高俊高高跃起,一脚将周达远踹的四仰八叉,带着一群老卒围起来就是一顿踢。 俗话说的好,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真正了解周达远有多冤枉的,只有唐麒一人。 然而刚刚明明“挨”了一脚满地打滚的唐麒,突然站了起来加入了群殴,抬起腿对着周达远的大脸盘子就是一个大脚抽射。 就这一脚,周达远至少断掉半个后槽牙。 孙晋文都没眼看了,残暴,太残暴了。 眼看着周达远被活活踢的晕死了过去,喘着粗气的高俊终于停手了,其他弓马营老卒也满面快意的住了手。 晕死过去的周达远可谓是狼狈至极,满身都是脚印,鼻子破了,脸上全是血,身体如同一个煮熟的虾米一样。 “敢他娘的辱骂我家将军,你自找的!” 高俊大骂了一声,火气倒是撒了,可渐渐冷静下来后,有些麻爪了,因他是校尉,周达远是副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高俊眼眶暴跳。 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唐麒,突然蹲下身,扯掉了周达远的刀鞘,随即一咬牙,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唐麒突然大喊了一声:“新卒的命也是命!” 话音落,刀鞘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高俊倒吸了一口凉气,身旁同袍老卒们无不面露惊容。 鲜血顺着下颚流淌在了泥泞之中,唐麒猛地一转头,指向咧着嘴的孙晋文,勾了勾手指。 孙晋文下意识的跑了过去,没等询问伤势,唐麒手起鞘落,又狠狠砸在了老孙的额头上。 冷不丁挨了一下的孙晋文,差点疼晕了过去,顿感天旋地转。 “大家看到了!” 唐麒满面狞笑,一指地上晕死过去的高周达远:“他来抢人,我不从,我说给所有北军炼盐,他说不管其他大营死活,还说锐营有盐吃就行,我说我是跟着朱将军混的,他说朱将军是个老匹夫算个屁,他姑丈是大帅府长史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大帅他都不鸟,然后就打我,不但打我,还打孙大人!” 话音落,天地一片安静,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 高俊,目瞪口呆。 其他弓马营老卒,望着唐麒,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见到其他人呆滞的模样,唐麒扔掉刀鞘,缓缓躺在地上,然后,继续开始他的表演。 “啊,我好疼…” “啊啊,他骂朱将军是老匹夫…” “啊啊啊,他说他姑丈是长史,他想打谁就打谁…” 唐麒一边叫唤,还一边满面不爽的看了一眼脑瓜子嗡嗡的孙晋文。 “愣着干嘛,躺下啊。” “哦,对,对对对,是。” 头破血流的孙晋文也有样学样,躺在了唐麒的身边,四仰八叉和挺尸似的,演技更为浮夸。 “啊,本官好痛…” “啊啊,他连本官都敢打…” “啊啊啊,没天理,没王法了哇…” 扭着头的唐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收工。” 说罢,唐麒再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目光扫过一群弓马营悍卒们。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诸兄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出手制止,谁知这周达远将军和个疯子似的,见人就打,迫不得已之下,诸兄这才将他制服。” 唐麒的目光落在了高俊的身上,微微一笑:“俗话说的好,有理去报官,无理找记者,伤天害理寻调解,现在趁着这群王八蛋还醒过来,高大哥应该将他们带到大帅府好好调解调解,对吧,咱得恶人先…咱作为受害者,得让大帅府那边好好调解调解。” 第11章 大局 唐麒可不是愣头青,下手有轻重,额头看着流血,实则力度刚刚好,既不懵逼,也不伤脑。 不过他只是对自己下手轻,对周达远下手可一点都不轻,这个今日来找茬的锐营副将,被抬走了,高俊带着几个人和孙晋文抬着这家伙去大帅府告状了。 草草用药布包扎了额头的唐麒,回到了小马扎上,悠哉悠哉的晒着太阳。 刚刚动手之前,他先找孙晋文确认了三件事,确认之后才闹了这么一出。 第一件事,大帅府,或是说整个北边关边军文武两个体系之间的关系。 第二件事,对孙晋文来说,在北边军文臣体系的地位重要,还是学会精妙算学重要。 第三件事,开朝以来,北边军可曾有任何一人在文武两个体系中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孙晋文给出了答案,第一件事,这就是战时,文臣武将表面上过得去,要是非战时,双方说是水火不容都不为过。 原因很简单,大燕开朝至今,一直执行的是中央文官监军制度,朝廷会派遣文臣到边军或是比较重要的折冲府进行监军,担任的都是负责后勤的官职,官职未必多高,但权力极重。 北边军也是如此,长史曲培峰虽说是后勤大管家,却并不是京中户部的官员,而是礼部调派过来的。 大帅府文官体系中,以曲培峰为首的一众文官,大大小小共有三十余人。 对北军将士来说,有人监督本就心生不满,最主要的是这群文官根本不当人,一旦遇到了战事,有功劳就抢,有锅就往将士们身上扣。 背锅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抢功劳这事。 文官为了抢功劳,难免在战前或是布置重要决策时指手画脚,甚至在战时想要外行指导内行,那么站在北军将士的角度上来看,抢功劳已经是次要的了,害将士们白白送命才是最可怕的。 因此,双方可谓是水火不容。 关于第二个问题,孙晋文个人立场取舍,老孙选择了学算学。 名义上,长史曲培峰是他的上官,但孙晋文是户部的,而非礼部官员,在京中,户部和礼部也不对付,更何况唐麒还会教授他算学,教授他不断进步、上升的真本事。 至于第三个问题,答案是没有,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文武两边讨好混的如鱼得水的,事实上,有这种想法的,想要这么干的,反而会两边得罪,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唐麒问了三个问题,孙晋文给出了三个答案,还附赠了一个,三言两语讲述了一些关于曲培峰和周达远的事。 半年前,草原人联合北周残部偷袭边关,锐营主、副将二人双双战死,营中折损超三成。 按理来说,应是从锐营中择一校尉先担任副将,恰逢曲培峰走马上任,并推荐他侄子也就是耀州折冲府都尉周达远担任副将。 耀州距离北边关不远,大帅府那边还真有人听说过这家伙,风评不佳,几年前还因为贪墨粮草一事在当地闹的沸沸扬扬,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被州府压下去了。 大帅府自然是不愿意的,然而曲培峰却说他可说服北地一些世家豪门常年无偿赠予北军粮草,并且朝廷调度粮草和募兵时不再刁难或是使坏。 就这样,曲培峰说服了大帅府,自此,周达远就算是走了他姑父的后门儿,成了锐营的副将。 值得一提的是,锐营一直没主将,现在锐营就是周达远说了算。 谁知周达远担任副将后,属于是老苗子当首相,从政不从良,治兵不严也就算了,整日惹是生非,还从不拿自己当北军武将一员看,反而总是和曲培峰等一群文官厮混。 所以说,周达远这个锐营副将在北边军眼中,就是曲培峰等文官的狗腿子,尿不到一壶去。 唐麒正是搞清楚了这些事后,作为一个新卒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引导了整件事的走向。 很多时候,解决矛盾的唯一办法,只有将矛盾不断锐化加剧矛盾,直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所有人无法忽视的时候,矛盾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 戈城城关。 人们通常说的北边关,指的就是戈城,既是雄关,也是兵城。 城也好,关也罢,并无太多建筑,几乎都是营帐,连绵数十里,各色旌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城中最大的一处营帐,也就是帅帐,周围甲叶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以及士卒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军营中独有的肃杀气息。 帅帐外,高俊与孙晋文等人站成两排,心中惴惴不安。 周达远和亲随已是被军中郎中抬走了,此事惊动了北军副帅,长史曲培峰、弓马营主将朱云疾二人也在半炷香前被叫到了帐中。 “孙大人。” 高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既没听见吵闹叫嚷,也没听见摔东西的声息,愈发紧张。 “你说,我家将军能扛得住吧,这事儿咱占着理呢,更何况还有你作证。” 孙晋文摇了摇头,没吭声,刚到帅帐外时,周达远也醒了过来,场面可想而知,自然是委屈的不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也正如高俊所说,作为文官的孙晋文,证词至关重要,可以说是一锤定音了,毕竟他也“挨”了一下。 但唐麒这一手玩的太过刁钻狠辣,周达远竟然说出了只管锐营不管其他大营的死活,这件事一旦上纲上线,大帅府这边真要是较真的话,直接将其从副将撸成校尉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孙晋文了解曲培峰,绝不会轻易就范。 大家就这样等在帐外,直到过了一炷香,朱云疾面色阴沉的走了出来。 高俊连忙上前:“怎地说的,那狗日的周达远可是要倒霉?” 朱云疾微微叹了口气,就这一声叹息,孙晋文心里骂了声娘。 “曲长史,力保周达远。” 朱云疾微微摇了摇头:“言说你等栽赃诬陷。” “放他娘个屁,孙晋…孙大人都作证了。” “莫要叫嚷,此事是真是假已是无关紧要了。” “什么意思?” “曲长史,病了,他说,他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云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压抑的怒意:“他还说,不止他病了要修养身子,营田仓主事魏魁、库典参军厉瑾、转运主事王齐鞍等共六人,统统病了。” “啊?”高俊一头雾水:“六人出去喝酒站成一排被马车撞飞了不成,怎么还一起病了?” “慢着!”高俊瞳孔猛地一缩,上前一步:“这些人无一不是负责点验、核算、调配粮草物资之人,皆统管北军粮草账目,亦是精通算学…” 说到这,高俊的表情突然变的无比古怪:“曲大人这是,故意刁难北军?” 朱云疾深深看了眼孙晋文,似是微微颔首,也似是动了下嘴唇。 “平日本将与孙大人并无交情,今日一事方知孙大人高义。” 朱云疾压低了声音:“三日后,岚城粮草便会入城,到了那时若这六人还病着,无人点验粮草、核算军器,账目更是一团乱麻,我北军定会麻烦不断。” 孙晋文恍然大悟,突然想笑,真的想笑,放声大笑。 高俊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连连骂娘:“原来是想以这件事刁难您和副帅,这可如何是好。” “哎。”朱云疾再次叹了口气:“回去告知唐麒,若三日后副帅与本将寻不到法子,也只能…只能对不住他了。” 高俊不由问道:“您的意思是?” “副帅已是言明,战事为大,三日后,倘若曲长史等人还未痊愈,只能叫唐麒先委屈一番了,不过一旦战事了结,无论他受了多少委屈,副帅定会为他十倍讨回,此乃副帅亲口所言。” 第12章 三日 屯卫营的位置实际是在城关外,也就是官道旁,孙晋文回到营中见到唐麒已是夕阳西下。 只有孙晋文回来了,高俊被朱云疾留到了营中,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估计是怕被牵连太深。 等孙晋文将情况一说明,脑袋上缠着药布的唐麒哭笑不得。 “乖徒儿,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啊。” 见到回来的都是“自己人”,唐麒也懒得装了,直接将药布给扯了下来。 “现在这事基本上已经盖棺定论了,那个什么鸟毛周达远基本已经被定性了,大帅府要做出相应惩罚,最轻也是将他从副将撸到校尉,但长史曲培峰力保他。” “是。” “曲培峰说自己病了,说所有记录、计算、统筹账目的那些文官,都病了,以此来威胁大帅府那边,将这件事压下去。” “是。”孙晋文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也不是。” “到底是不是。” “事是这么个事,但曲大人睚眦必报,周达远是他的人,这颜面他总是要找回来的。” “明白了,高校尉是朱云疾的人,又算是苦主,曲培峰没办法动高校尉,但我是新卒,此事也因我而起,所以盯着我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因此副帅说要以大局为重,三日后若是您受了委屈,战事了结后,他定然为您寻回公道。” 唐麒点了点头,面色有些莫名。 当有人以大局为由说服你奉献牺牲时,那么就代表他的大局中早已没了你的位置。 如果南军副帅只说让唐麒委屈委屈,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离开北军大营,再不济也要重新拜个山头,出来混,最怕的不是选错路,而是跟错大哥。 可南军副帅又加了一句,那就是战事了结后,必会为他将这委屈讨回,而且还是十倍讨回。 一军之副帅,对一个新卒做出了这样的承诺,足见真心。 “也好。”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事情闹得这么大,那咱就抱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找死的心态,将事情闹的更大一些吧,反正大帅府那边一直找理由将周达远弄下去。” 孙晋文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忍住。 “恩师,徒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麒翻了个白眼:“那你别说了。” “好,那徒儿就直言了。”孙晋文小心翼翼的说道:“戈城文武换了一茬又一茬,斗了一朝又一朝,是是非非对对错错,都是大人物的事儿,恩师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边关一青卒罢了,要徒儿说,还是熬些资历积攒些功劳,迟早有一天出人头地,何必踏入戈城这泥潭之中。” 到了如今,孙晋文也看出来了,唐麒有着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格局,本事倒是其次,主要是手段,这样的人,岂会甘心做个边疆小卒,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小子是个无风不起浪的性子,别人对这种事都是避之不及,他反倒是趋之若鹜,就和得了什么绝症就活一天似的。 最重要的是,孙晋文已经知道唐麒是怎么想的了,要么说是天意呢,曲培峰拿什么事拿捏大帅府不好,非要让一群懂算学的人装病,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难怪你都这个岁数了才是从八品,野心,野心懂不懂。” “可素有野心之人,多没好下场的。” “那是概率问题。”唐麒耸了耸肩:“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只要概率不是零,一切皆有可能。” 望着唐麒,孙晋文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敢问恩师,那您…您想官居何职,腰挎几品玉带?” 唐云嘿嘿一笑:“我能当大帅不。” 孙晋文愣了一下,然后想笑,没好意思。 “怎么的,你瞧不起我?” “不,不不不,恩师误会了,只是…只是从未听闻开朝至今何人出身微末以青卒之身执掌一军帅权,倒是知晓有军中居于高位者被一路贬为小旗的。” “那倒是。” 唐麒点了点头,小人物当大人物难,大人物被揍成小人物倒是屡见不鲜,就和阿美莉卡那边的似的,小学生出总统的概率,甚至远远低于总统中出小学生的概率。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谁还没个做将军做大帅指挥千军万马的梦想呢。” 唐麒哈哈一笑,随即扭头大喊一声:“别炼了,炼个锤子炼,炼那破盐只能招惹是非,来,跟我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孙晋文一声叹息,一肚子想要劝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就这样,四百来人,唐麒抽出了近百人,开始教授算学了。 百十人搬来了小马扎,一个个和受气包似的,艰难的学着加减乘除。 孙晋文也没闲着,唐麒交给了他一个任务,夜里回戈城,去军器监营帐中将那些紧要的账本全都抄录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营中这些军伍和匠人们,完全无法理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算学,甚至对算学没有任何概念。 关于军中粮草的交接、核算、统筹调度之类的,根本用不上多么高深的算学,事实在北关也是几个文臣和个大爷似的往那一坐,让军伍们点数,然后他们记录,最终在进行简单的计算和抄录罢了。唐麒已经想好了,既然朱云疾和北军副帅两条大腿目前看起来还算比较壮硕比较粗,那么不如直接一条路走到黑,尽快在军中崭露头角。 北军之中不缺骁勇善战之辈,缺的反倒是那些技术性人才,因此唐麒准备换个发展路线,炼盐的功劳已经惹了一身腥了,想要靠熬资历上位太慢了,与其如此不如剑走偏锋,专掏北军的姬点,成为无可取代的专业性人才!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第四天一大早,多日不见的高俊冲进了唐麒的专属小营帐,火急火燎。 “唐兄弟,唐兄弟快起来,出事,出事啦。” 唐麒诈尸一样坐了起来,一看是高俊,刚要笑着打个招呼,后者一把将他拉起来。 “辰时,辰时后,副帅亲自前来,还有曲培峰与周达远二人都要过来。” 唐麒揉了揉眼睛:“然后呢。” “副帅,副帅说是…” 高俊老脸一红,低下头继续说道:“副帅叫你认个错,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你说那日被吓破了胆这才污蔑周达远,他并未辱骂朱将军,更未曾提及过不将我北军所有将士放在眼里的这番话,之后…之后你或许…或许会挨上几鞭子。” 说到这,高俊连忙抬起头,满面愧疚之色:“不过副帅已是说了,三鞭子,至多三鞭子,副帅亲随动手,看着疼,但定不会伤你筋骨,待战事了结后,副帅不会亏待你这有炼盐之功的新卒,亦会为你讨回公道。” “好啊。” 唐麒脸上呈现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一个没心没肺的阳光大男孩。 第13章 定罪 天未亮,大队人马齐聚屯卫营外。 最前方二十四名骑卒,皆穿青色盔甲,正是北军副帅陈善功亲随。 亲随其实是一个统称,并不是特指护卫。 就比如北军二帅,亲随包括了“别奏”以及“傔”,也就是机要参谋、传令兵和护卫等,共二十四人。 将一级,四营主府的亲随将都是十二人。 不过今日来到屯卫营的亲随、亲兵之类的,五十多人,只有一半是陈善功的亲随,剩下一半,则是长史曲培峰的护卫。 文官掌兵,亲随只有六到八人,但这老家伙护卫比较多,足有二十余人,都是从京中带来的,其中还有一些府中家丁。 陈善功骑在马上,一拉缰绳驻足打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片刻后,一顶酱红色的官轿落下,客串轿夫的亲随回头掀开轿帘,穿着一身官袍的长史曲培峰弯腰缓缓走出,目光幽深。 五十余名亲随护卫迅速散开,凌厉的目光极为戒备。 外敌集结,北关将士日日枕戈待旦,如今到了战时,双方也开始互相渗透,开朝至今,的的确确发生过几次细作潜入刺杀将帅的事件。 营内传出一声叫嚷,高俊带着唐麒与一百二十名弓马营精锐快步跑出,列队三排后齐齐单膝跪地。 唐麒跟在高俊身后,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的,这也是老卒们特意嘱咐的。 早在半个时辰前高俊就来告知北军副帅与长史将会赶来,营中军伍早已在点将台下等候多时,谁知这二人根本没入营。 “儿郎们。” 骑在马上的副帅陈善功微微颔首,朗声道:“你等辛劳。” 高俊等一众老卒齐声大喊:“卑下分内之事!” 唐麒也张了张嘴,对了下口型,没喊,早上起床还没喝水呢,怕伤嗓子。 要说唐麒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只不过他的紧张并非是因来了两个大人物,上一世那些将官、校官着实见到不少,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做好自己就好。 之所以紧张,是因初来乍到的他,如同一个一头扎入狂风暴雨中的愣头青,没有无条件信任的战友,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北边军中鱼龙混杂文武对立,作为一个新卒的他,很有可能一步踏错便会死无全尸。 然而也正像他对孙晋文所说的那番话,人们常说的机遇,并非是躺赢,而是一场有选择的豪赌,不敢赌是自己的事,而非遇不到机遇。 “陈帅,老夫大病初愈,边关风烈,还是首办要事吧。” 口称自己大病初愈的曲培峰,声音洪亮,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声音既不苍老也不虚弱。 陈善功收起了笑容,微微颔首:“曲大人说的是。” 说罢,陈善功翻身下马,似是有意也似是无意,将比平日轻上几分的马鞭丢给了身旁亲随。 “今日本帅与陈大人来此,因三日前屯卫营中殴斗一事,锐营副将周达远伤势颇重,军中自有军纪法规,兴。” 一声“兴”,所有军伍齐齐起身,唐麒也趁机偷摸看了下两位大人物的尊容。 结果这一看,唐麒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他第一个看的肯定是陈善功,堂堂国朝北军副帅,家喻户晓名传天下,不说别的,就说这个名字,善功,那能是一般炮吗。 更何况这两天唐麒也通过孙晋文恶补了一番北军的具体情况,聊的最多的就是陈善功。 这位北军副帅的人生经历,可谓是命运多舛舛舛舛了,最早本是个读书人,虽说家中并非高门大户,然而书读的好,科考参加殿试一鸣惊人,京中不知多少豪门权贵想要将他招为府中乘龙快婿。 奈何古话说的好,成婚不喊周秋楠,结为夫妻也枉然,成婚当夜,陈善功也不知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怎么样,大庭广众下,竟然大喊着老家青梅竹马的名字,而且还是声泪俱下撕心裂肺的在那喊。 结果可想而知,洞房还没入呢,陈善功离婚了,也就是被和离了,最要命的是他那一夜老丈人是太仆寺少监。 少监、官员,还是个文人,丢人这种事,比杀他老妈还难受,报复是难免的。 就这样,将四书五经读的滚瓜烂熟的陈善功,被打发到了鸿胪寺的典客署当译语人去了,也就是翻译官。 即便是个闲差,三年后,临时老丈人还是没放过他,又找兵部的人给他弄到北边军。 到了北边军,熬了三年,又出使草原,还是三年,三年三年又三年,整整九年,陈善功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或许是老天爷都可怜他了,命运多舛了足足九年的陈善功,自知这辈子很难离开南关,因此丢弃了四书五经,整日研习兵法并且与各营将军请教。 直到又过三年,大帅府献策,自此算是真正的崭露头角了,之后多次带兵出关而战,最终在大帅府的保举下以文转武一路高升,正好到四十岁的时候,成了北军副帅。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一个不甘心被命运这个婊子不断玩弄的人物,唐麒自然是心怀敬重的。可当他抬头,当他看到陈善功身形和容貌时,所有滤镜,可谓是细碎细碎的。 如果只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小胖子,这位北军副帅就是个小胖子。 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平平无奇,五官平平无奇,气质平平无奇。 如果用六个字来形容唐麒内心感受的话,那就是特么失望,特么大失所望! 也就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蒜头鼻,乐呵呵的,穿着龙袍不像太子,穿着甲胄不像将军,挺着大肚腩也就罢了,细皮嫩肉哪里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帅,甚至都没有周达远那个丑鬼更像一个统兵的将领。 然而最让唐麒无语的是另一个人,长史曲培峰! 明明是个文臣,管后勤的文官儿,身高至少一米八,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足足高出身旁众人一截,往那里一站和一尊石塔似的。 规整袍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文弱拘谨,反倒衬得筋骨虬结,面膛方正黝黑,额角与下颌线条凌厉分明,两道浓黑长眉斜飞入鬓和蜡笔小新似的,眼眸深邃冷冽,目光扫过队列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还有几分武将独有的杀伐锐气。 唐麒甚至都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搁这玩奇迹暖暖呢,互相换装了。 也是巧了,唐麒暗自打量曲培峰的同时,这位长史的目光也骤然锁定在他身上,双目微眯,锋芒毕露。 “你就是牛家村新卒唐麒?” 不等唐麒开口应答,曲培峰一声冷喝,字字砸地:“滚出来!” 唐麒被一眼认出并不奇怪,其他人皆是整齐戎装,唯独他一身布衣,肤质干净,与常年风吹日晒的老兵格格不入,再加上眼睛咕噜噜的乱转,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卑下唐麒。” 唐麒稳步出列,立于两位上位者身前,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见过大人。” “好你个狗胆包天的新进小卒!” 曲培峰面色沉冷,满眼厌憎。 “入伍未几日,便肆意构陷、污蔑上官副将,胆大妄为,目无军法!” 一听这话,唐麒终于满意了,这就对味儿了,上来直接定性、上纲上线,不问对错先扣死罪名再说,太符合他对文官的刻板印象了。 第14章 二选一 肆意构陷、污蔑上官、胆大妄为、目无军法。 十六个字一出,足可以说是定性定罪了。 不等唐麒开口辩解,曲培峰已是微哼一声:“拿下!” 眼看着亲随要一拥而上,不知何时已是皱起眉头的陈善功开了口,声音很轻。 “慢。” 副帅威严和长相没关系,陈善功的这一声“慢”,曲培峰身旁亲随再无一人敢妄动。 “曲大人稍安勿躁,人就在此处,还能跑了不成。” 说到这,陈善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了唐麒的身上,露出了很是和善的笑容。 “新卒,自然是没那个胆量殴打上官副将的,更何况二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怎会毫无缘由的大打出手。” 陈善功上前一步,笑吟吟的望着唐麒朗声说道:“想来,是有缘由的,新卒嘛,胆子小,初入营,不懂分寸,将军嘛,在军营中厮混久了难免恶声恶语,没见过世面的青卒被吓到了,失心疯似的倒也常见,唐麒,你说本帅,说的对吗。” 听闻此言,曲培峰瞳孔猛地一缩:“陈帅,刚刚在大帅府,你可不是与本官如此说的。” “哎呀,本帅执掌军中,岂能偏听偏信,原本听周副将说此人凶神恶煞极善蛊惑人心颠倒黑白,这一见,不像嘛,虽说是新卒,却也是我北军同袍,哪能不分青红皂白便施以严刑处置。” 说完后,陈善功隐秘的给高俊打了个眼色。 高俊连忙开口:“禀曲大人,新卒唐麒已是告知卑下原委,那一日他的确是被吓破了胆…” “够了!” 曲培峰厉声打断,看都没看一眼高俊,只是紧紧凝望着陈善功。 “陈帅,你我同仕帅府,相交日久,你之心思老夫洞若观火,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岚城粮草就要抵达关城,若想老夫等人助你北军统筹粮草账目,此卒杖责二十,其炼盐之术归文臣统辖,此事便可就此了结,如何。” 原本还一副和事佬笑眯眯模样的陈善功,再次皱起了眉头,着实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曲培峰竟如此直白蛮横。 要知道接连三日,曲培峰和一众精通算学的文官整日待在帐中装病,陈善功与朱云疾实在寻不到破局之法了,因此只能让步。 昨夜,陈善功找到了曲培峰,言说可以为周达远寻回颜面,也就是对唐麒稍施惩戒。 曲培峰虽然没给什么好脸色,不过也算是点头同意了。 不止是昨夜,整整三天,曲培峰从来没提过要将炼盐的功劳据为己有这件事。 现在曲培峰将要求一提出来,陈善功恍然大悟,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群人计划好的,从周达远来屯卫营抢人开始,都是曲培峰指使的,只是没想过中间出了岔子,营中竟然殴斗了起来。 “原来如此,本帅这几日还想着,这周达远怎地一听炼盐一事就赶了过来,他便再是跋扈也不敢从朱将军手中抢人,原来如此。” 陈善功再次露出了笑容,竟然突然鼓起了掌,轻轻拍了三下。 再看曲培峰,竟然也露出了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我二人交锋已久,老夫已是腻了,不出意外,战事了结后老夫就要被调去岚城担任知府,只是知府一职终究差了几分声势,老夫更盼能得知州之位。” 说到这里,曲培峰向前一步,轻声道:“如今草原大军压境,北军胜算几何,陈帅心中必然清楚,便是胜了怕也是惨胜,稍有不慎便会被朝廷问责、问罪,既如此,你北军要这炼盐之功又有何用,不如将这功劳让给老夫,待老夫担了知州后定不会忘你北军情谊。” “好算计。” 陈善功不但笑着,甚至笑容之中满是赞赏之色:“曲大人好算计,只是…” 话锋一转,陈善功笑容一收,朗声道:“你既想要功劳,又要惩戒对我北军有功的新卒唐麒,未免太过贪心。” “功劳,事关老夫仕途,至于这不值一提的新卒,事关老夫颜面,仕途,老夫要,颜面,老夫也要,今日岚城运送粮草,这核验、调度之事,关乎的可是战事成败,陈帅难道因一青卒欲和老夫翻脸不成。” “你就不怕本帅告知朝廷你因一己之私故意刁难我北军导致耽误战机!” “有何怕的。”曲培峰轻蔑一笑:“朝廷衮衮诸公,谁不知边疆战事一旦失利边军便会绞尽脑汁寻着法子推诿,就算闹到了朝堂上,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陈帅莫要忘了,朝廷与宫中,只看这果,而非因,闹到最后,老夫自可全身而退,只是不知你北军要如何收拾残局。” “你!”陈善功面色顿冷:“胆敢用我北军儿郎的命来要挟本帅!” 眼看着陈善功已是压不住怒火了,曲培峰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如若陈帅给了老夫前途,给了老夫颜面,老夫担知州高位时必有厚报,定不会亏待北军。” 陈善功面色一变再变,这番话他倒是相信,曲培峰刚到北边关担任长史后举荐周达远,期间也许下了一些承诺,不管之后文武之间闹的多么不可开交,这些承诺过的事,对方从未失言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你留在我北军也是麻烦事,前途,给你又如何,老子本就看你不爽利,省着碍眼。” 衡量再三的陈善功终于退步了,话讲到这个地步了也无需虚伪客套了。 “不过给你这老匹夫的只是前途,新卒唐麒有功我北军,我陈善功怎地说也是北军副帅,岂能叫麾下儿郎受了气又受皮肉之苦,想要抽他鞭子,好,拿你的前途换,前途、唐麒,只给一个,姓陈的,你自己选!” 这番话一出口,不说别人,就说高俊和一群老卒,顿时眼眶通红,望着陈善功,都恨不得马上给北军副帅生个孩子。 “本官,刚刚已是言说了。” 曲培峰可谓是寸步不让:“功劳,本官要,人,本官也要!” “本帅也说了,功劳,人,只给一个!” “都要!” “一个!” 眼看着二人争执不下,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副帅,曲大人,我…我能插句话不。” 众人齐刷刷的望向唐麒,面色各异。 唐麒干笑了一声,率先看向陈善功:“陈帅,您这话说的有问题,您都说我有功于北军了,不能既受气又受皮肉之苦,让曲大人只选一个,那他要是不要前途了,只选我,我不就成了既受气又受皮肉之苦了吗。” 听到这话,陈善功都被气乐了:“你这青卒倒是胆大之辈,这时候还能说些屁话。” 曲培峰直接大骂:“你算什么狗东西,也配换本官前途!” 高俊则是对着唐麒连连打眼色,示意他赶紧住口别添乱。 “哎,曲大人,看来你还是要在北关多待一阵子了。” “狗东西!” 对唐麒这新卒,曲培峰可无需任何客气,满面阴狠之色:“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本官要你生死两难!” “哇哦,卑下好怕。” 唐麒顿时演技浮夸的抱着双臂打了个寒颤,随即面色一正:“孙大人!” 一声叫喊,早已在营内等待多时的孙晋文拎着个木篮子,快步跑了出来。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唐麒向前一步,抬起手臂指向曲培峰。 “禀陈帅,卑下粗通算学,无意间瞧见了军器监的粮草、军器账目,核算之后得知,曲长史麾下皆是酒囊饭袋,账目狗屁不通多有出入,还有,曲长史不是酒囊饭袋,他是废物,大废物。” 话音落,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呆愣当场。 再看曲培峰,顿时气的暴跳如雷:“来人,拿下!” 唐麒后退一步,摊了摊手:“验算过后的账目就在这里,自己算喽,还有,北边关中,不止有你们一群废物懂算学,卑下不才,不敢说懂,但一定比你们这群废物懂。” 陈善功顿时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向前三步,望着木框中的账本双目之中,既是半信半疑,也是满怀期待。 “唐麒,军中无戏言,你真懂算学,比曲培峰等人更懂?” “是。” 唐麒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再次看向曲培峰,字字如刀。 “今日起,曲大人你们也别装病了,直接死在营帐中吧,因为,北军不需要你们了,自此之后,凡是你们过手的账目,卑下会一页一页、一字一字的核算,哪怕错了一文钱,错了一担粮,卑下都会告知大帅府,再让大帅府告知朝廷,呵,前途、颜面,曲大人还是先考虑考虑怎么保住你身上的官袍吧,老废物一个!” 第15章 先生们 没人相信一个马匪会叫做张牧之,人们更愿意相信他叫做张麻子。 就如同人们不会相信一个新卒会算学,他们更希望这个新卒只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新卒。 然而唐麒不止是一个新卒,他是是一个精通炼盐之术为北军解决大麻烦的新卒。 因此,不相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第一个进行核算的,自然是气急败坏的曲培峰。 当曲培峰冲上前抓起账本随意扫了一眼后,面无血色。 不用其他人验算了,哪怕是高俊这种没脑子的人都看出来了,曲培峰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无疑不证明这些账本的真实性。 “你,你你你…” 紧紧抓着账本的曲培峰指着唐麒,既羞又怒,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眼前这名新卒竟然懂账目,懂算学。 “好了,该我表演了。” 唐麒流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打了个响指。 响指的声音不大,但营内数十个侧耳倾听的匠人们,撒丫子跑了出来,一拥而上,每个人都从筐子中拿出一个账本。 拿好账本之后,这些面带菜色的匠人们极为紧张,站成一排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精神点!”唐麒突然暴喝一声:“北军副帅就在这里,告诉陈帅,这些账目是否有问题,从甲一开始!” 唐麒这一声喊,那些匠人们先是本能的一缩脖子,紧接着,眼神变了,彻底变了,就仿佛被强行丢进斗兽场拼尽全力活命一样。 事实也差不多,这三日来唐麒采取的是高压教学,每日必会选出吊车尾,然后这个吊车尾就要为所有人洗兜裆裤和袜子,成为数十人的专属奴隶。 而且唐麒根本不记他们的名字,从甲乙丙丁为前缀,数字为后,全部都是代号,学的最好的是甲,重点培养对象,乙算是品学兼优,尚有进步空间,丙次之,丁就是纯纯的吊车尾,和孙晋文坐一桌。 “甲一报告!” 站在最左侧的甲一猛然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郫县供应车马,核者大帅府库典参军厉瑾,账目出入有四,一为该欠短数二十有一…” “甲二报告,入春陈粮调库,核者转运主事王齐鞍,经核算,出入有三…” “乙六报告,核者营田仓主事魏魁,岚城运送铁皮大盾短缺… “丁十二报告,铁仓出入极高,账目胡乱填写…” “丁十四报告…” 五十余人,扯着嗓子一一“报告”。 当最后一人吊车尾丁十七也报告完毕后,鸦雀无声,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安静了一般。 每个匠人喊的时候,都会将账目翻到特定的页数,粗糙的手指指在有出入的位置,并且,有理有据! 北军副帅陈善功,张大了嘴巴,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愤怒,愤怒到了极点。 再看长史曲培峰,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仕途、颜面,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仕途也好颜面也罢,前提是穿着官袍,而这些匠人将一本本账目报了出来,其中出入指了出来,不但详细,还涉及的极多、极深、极广。 这些多、深,以及广,已经不是影响到了他的仕途,而是能够决定他是否还能继续穿着这身官袍! “谁!” 喘着粗气的陈善功,突然大吼一声:“到底是谁!” 副帅的眼睛,红了,右手,狠狠摁在了佩剑的剑柄上。 “给本帅滚出来!”陈善功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吼道:“是谁将这些匠人,不,是谁将这些先生们囚禁于屯卫营,是谁,胆敢如此误我北军,究竟是谁,我北军与他不死不休!” 说到这里,陈善功快步上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和谁说话了。 “诸位先生,是本帅忙于军务,不,不不不,是我陈善功有眼无珠,竟不知道我北军还有诸位此等才学的先生,我…我陈善功有罪哇!” 一群算学先生,不,准确的说,一群被逼着学习三日加减乘除的匠人们,突然齐刷刷的看向唐麒。 陈善功也转过了头,百感交集,竟然冲着一位新卒拱了拱手。 “本帅,代我北军,谢你这新卒,还好,还好有你。” “陈帅严重了。”唐麒连忙摆手,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都是卑下分内之事。”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还好,还好有你,若不然,本帅哪能知晓这戈城之外的屯卫营中,竟有如此多被埋没的算学先生。” “陈帅不要这么说,卑下…不是,你先等会吧。” 唐麒都服了,这副帅的职务是从电线杆上买来的吗,整个北军好几万人,懂算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现在突然蹦出来四五十个,用脚想都不对劲吧。 “陈帅。”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晋文,哭笑不得开了口:“他们本是匠人,恩师…新卒唐麒听闻曲大人等人身体抱恙,忧心核验粮草一事延误军机,这才用了短短三日教授了他们算学精要,因此才会无意之间查到了军器监账目多有出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 陈善功倒吸了一口凉气,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他都怀疑孙晋文拿自己当傻子耍呢。 “这些人,这些匠人,统统是唐麒这新卒教授的?” “不错,此等要事,下官岂会胡言乱语。” 陈善功再次瞪大了眼睛,猛然看向唐麒,眼神拉丝,胶黏,闪烁火花。 “慢着!” 尖锐的叫声极为突兀,早已是面如土色的曲培峰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唐麒的衣领子,面红如血。 “你是新卒,你明明是新卒,你明明是个毫无根脚的新卒,你不但懂炼盐,竟还精通算学,说,你到底是谁,你定是心怀不轨,你定有其他身份,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会算学,你为何会算学,说啊,你说啊,你说啊啊啊啊啊!” 被不断摇晃的唐麒,既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动粗摆脱纠缠,只是微微侧目看向了陈善功。 陈善功双目灼灼,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新卒唐麒,本帅问你,可否教授更多将士算学精要?” “可。” “屯卫营伍长唐麒,本帅问你,可否核算、统筹、运转南军四营粮草?” “可。” “屯卫营小旗唐麒,您可否要我北军将士摆脱曲培峰等人拿捏,再不叫我等受他们刁难?” “可!” 第三个“可”字传入陈善功的耳中后,这位北军副帅猛然闭上眼睛,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匹夫!”猛然睁开眼睛的陈善功,突然一个箭步零帧起手:“给我死!” “死”字落下,陈善功以极不符合身形的速度,一个大飞脚踹在了曲培峰的侧腰上。 猝不及防的长史大人顿时身体腾空至少两米开外,随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那一尘不染的官袍,满是泥泞。 第16章 喜欢笑的副帅 大燕朝军中晋升规制,从军投营入新卒营,非战时两个月后入辅兵营,一年为青卒,两年后留营为甲士,既老卒,九人中择一人为伍长,伍长统领一伍八人。 成为伍长之后,晋升就需要靠战功了,依次为小旗、总旗,统称旗官,一小旗统四伍,一旗官统四小旗。 旗官之上便是校尉一级,想要成为校尉,军功、资历,缺一不可,最重要的是,想要成为校尉已不是军中内部说了算的,要上报京中兵部,兵部点头方可。 对天下军伍而言,莫说校尉,非战时,想要升为小旗都是千难万难,因为小旗已经算是军中的“官儿”了,这也是为何被称之为旗官的缘故,除此之外朝廷还会发放田产,并且也有军俸可领。 开朝至今,唐麒未必是最年轻的旗官,但他一定是晋升最快的新卒。 从一名连新卒营大门朝哪开的都不知道的新卒,短短五日成为了小旗,名义上统辖四名伍长,三十二名甲卒。 崭新出炉的小旗唐麒,被神情激动的难以自持的北军副帅,近乎搂抱的拉进了营中,大喝一声,让所有亲随后退三丈。 “唐麒,军中无戏言,本帅保你三年内,可胜任旗官,然三年内,需为我北军教授出三十精通算学之才。” 陈善功紧紧抓住唐麒的手臂,字字清晰:“本帅说的是,三十皆可独当一面之人,军器统筹、粮草调度、兵甲核验,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唐麒没有马上接口,面露沉思之色。 孙晋文这三日来抄录了很多账本,只不过这些账本都是“核验”所用,匠人们学上几日的加减乘除就可以胜任,说白了,就是重新验算一下这些数字罢了。 曲培峰等人也是太过猖狂,知道北军大帅府没有算学人才,更不可能主动查账,因此这些账目记录的乱七八糟丝毫经不起核验。 但陈善功的要求是将三年之内,培养出三十个能够彻底接管所有与计算、统筹、调度有关的专业性人才。 唐麒没有马上答应的原因也在这里,两件事。 第一,陈善功即便不通算学,也有一个大致的概念,要不然绝对会狮子大开口,不会说三年三十人,而是三个月三百人。 第二,孙晋文之前提到过的“文武相争”,看似只是让北军有军器统筹、粮草调度、兵甲核验相关的人才,不再受曲培峰这种文官拿捏,说白了,出发点还是“争权”,过程同样是为了争权,结果,依旧是争权。 文臣介入的越少,北军这边自由度越高,如果将文臣们彻底边缘化、透明化,也更符合北军的整体利益。 “陈帅,卑下…” “诶。”陈善功大手一挥:“又无旁人,愚兄痴长贤弟些许,你我二人以兄弟相称就好。” 见到堂堂一军副帅,竟要以兄弟相称,唐麒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表情,诚惶诚恐。 “哎呀,陈帅您可折煞卑下了,陈大哥你是副帅,我就一新卒,陈兄太令小弟我惶恐啦,贤弟我怎么能称呼陈哥为兄呢,哎呀,哎呀哎呀,陈哥你这不是为难小弟吗。” 陈善功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连连拍着唐麒的肩膀。 “北军,必令你大放异彩,那么此事,就说定了?” “等下。” 唐麒立马收起了诚惶诚恐的模样,抬手指向营外刚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的曲培峰。 “他是长史,我是新卒。” “贤弟只需留在屯卫营中为我北军炼盐及教授算学之才,其他事,愚兄自会处理妥善。” “好!” 唐麒重重点了点头,陈善功又道:“无需出营,愚兄与那老匹夫言谈一番,定叫他不会再招惹于你。” 就这样,唐麒站在了原地望着,陈善功也背着手走向了营外的曲培峰,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和善笑容,那种初见之后感觉人畜无害,可稍加接触又觉得令人戒备的笑容。 至少,唐麒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一幕,反倒是令唐麒皱起了眉头。 远远望去,只见陈善功走到曲培峰面前后,满面笑容的为对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也不知陈善功说了什么,曲培峰顿时暴跳如雷,可片刻后,又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敢怒不敢言。 直到最后,陈善功主动拱了拱手施礼,曲培峰则是迟疑片刻,咬着牙回了一礼后,这才狼狈不堪的进入轿中,自始至终没有望向营中唐麒。 陈善功翻身上马,哈哈大笑,就这么带着亲随们离开了,高俊回头冲着唐麒挥了挥手,美滋滋的上了马,兴高采烈。 唐麒也挥了挥手,直到一群人上了官道,孙晋文也带着匠人们回到了营中,这才挠了挠额头,眉头依旧紧皱着。 孙晋文进入营中后,一路小跑来到唐麒面前。 “恩师,曲长史十之八九不会再寻您麻烦了,刚刚陈副帅…” 唐麒打断道:“他们两个说什么了。” “离着远,听不真亮。” “一个字都没听到?”“倒也不是。”孙晋文回忆了一番:“依稀听到朝廷、有劳、照拂、揭过、斡旋什么的。” “原来如此。” 唐麒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通过几个关键词也搞清楚了陈善功是如何谋划的。 曲培峰这长史是整个北军的后勤大管家,如今账目出了这么多问题,责任难逃。 然而孙晋文抄录回来的账目只是一部分,很少的一部分,说是冰山一角也不为过,要是真彻查、细查的话,曲培峰等人就不是责任难逃了,而是罪责难逃。 正常情况下,北军也好,陈善功这副帅也罢,足以靠这件事将曲培峰等人彻底赶出北关。 但陈善功没有做,而是让曲培峰继续留在北关,因为还有利用价值,很大的利用价值,因为这些文官“代表”朝廷,是文臣监军制度体系中的一员。 如今可以拿捏曲培峰这些人,那么北边军再出什么事,曲培峰这些人就要帮着遮掩,帮着北军向朝廷说好话。 从这个角度来看,令可以要挟拿捏的曲培峰等人继续留在北军的价值,远远高于将这些饭桶赶出北关。 “难怪毫无靠山就能混成北军副帅。” 唐麒转过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好了,除了朱将军外,又多了个靠山。” 孙晋文也露出了笑容:“恩师说的是,日后有陈帅为您撑腰,这北关再无人敢招惹于您了。” “希望如此吧,只要陈帅靠得住。” “恩师无需担忧,陈帅在北军中威望极重,又是起于微末,最是体恤军中属下,且为人刚正,当年被太仆寺少监马竞言百般刁难入鸿胪寺后,无意间得知那马竞言中饱私囊,以九品小官儿之身整日上书朝廷检举揭发马家人,许是天意,陈帅被鸿胪寺打发到北军后的第二年,马家人获罪,一家二十七口齐下狱,刑部彻查时,这最早的罪证还是陈帅的奏本。” “啊?” 唐麒止住脚步:“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陈帅殿试之后被纳入京中当女婿,那家府邸就是马家吧,马家老爷也是那时的太仆寺少监。” “恩师说的不错。”提起这件事,孙晋文就想笑:“洞房夜,陈帅大醉,竟当着诸多宾客大呼老家青梅竹马之名,这才惹的丢了个大人的马竞言不快,第二日便令其爱女与陈帅和离了,之后对陈帅更是百般刁难羞辱。” “那不对啊,这么说来,旁人只会当陈帅是受辱记恨、借机报复才上书朝廷检举马家人,那为何朝野上下反倒都赞他刚正不阿?” “不怪恩师困惑,那时在京中,马家小姐虽是和离,却对陈帅念念不忘,马竞言也传出了信儿,如若陈帅低头认错,马竞言不计前嫌再将他召入府中为婿,然陈帅不为所动,多次向朝廷检举马竞言。”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陈帅是挺傻…是挺有文人风骨的。” “马竞言也是活该,徒儿听闻马家下狱时,马竞言自缢而亡,死前还大喊着什么被陈帅谋害了,说什么他终于想起来了陈帅是谁。” “什么意思?” “疯癫之语罢了,马竞言说什么是因十年前他在畱城担任学官时,曾夺了一陈姓读书人的功名,陈帅正是那郁郁而终的陈姓读书人之子,陈帅入京科考,也正是为了报复马竞言。” “真的假的?”唐麒神情微动:“有人调查过吗?” “岂会是真的,都当马竞言疯癫之语罢了,陈帅如若真要谋害马竞言,又何须先入马府做女婿,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唐麒沉默了,思虑片刻,突然轻声问道:“提问。” 孙晋文和应激似的一挺腰板:“回答!” “问,如果你是陈帅的话,一个毫无靠山的读书人,要如何扳倒一个京中少监,不,应是问,一个毫无靠山的读书人,如何才能光明正大不断弹劾一个少监并与之为敌,还会让人们误以为他在借题发挥,并且不让马家人真的对他起杀心对他出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马家人倒台后,世人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个毫无靠山的读书人并非是遭受和离羞辱借题发挥,而是真的看不惯马家龌龊,这才屡屡上书朝廷,还要赞叹一声他刚正不阿不畏强权。” 孙晋文愣住了,先是面露恍惚之色,紧接着猛然张大了嘴巴。 “恩师您是说…” 唐麒微微一笑,没吭声,自顾自走向了帐中。 孙晋文面色一变再变,连忙快跑了上去:“恩师,恩师您的意思是说,当年真如那马竞言所说,陈帅,陈帅他…” “和你说个事吧,前两天高校尉和我说的。” “徒儿洗耳恭听。” “也是无意间提起的,我问高校尉,陈帅刚入北军时,明明是个文官,如何用那么短的时间内和诸将士打成一片亲如兄弟,你知道高校尉是如何说的吗。” “不知。” “高校尉说,陈帅性子豪爽,毫无文臣讨人嫌的做派,更是千杯不醉,军中最喜这等酒中豪杰。” “这怎么可能。”孙晋文哭笑不得:“若是千杯不醉,当初在马家洞房夜为何…” 说到一半,孙晋文张大了嘴巴,满面惊容。 第17章 盟友 唐麒在加深对北军副帅陈善功的了解,殊不知,后者也惦记上了他。 刚入戈城,陈善功将高俊加入了帅帐之中,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坐,本帅性子你是知晓的,没了旁人,莫要拘谨。” “是。” 高俊乐呵呵的坐下来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虽是校尉,却也是军中悍将,说是诸营中校尉第一人也不为过,常年出入大帅府,见到大帅也能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两句,与副帅单独相处,本就不会拘谨。 “陈帅,唐麒可是卑下的好兄弟,还是卑下将他带入营中的,怎么样,我老高也算是立了些许功劳吧。” “那是自然。” 陈善功坐下后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面露正色:“本帅有一事需劳烦高校尉,北军之中,也只有高校尉可为本帅解忧。” 高俊连忙坐直了身体:“陈帅言说便是,卑下敢不尽力。” “与战事无关,本帅要你留在屯卫营中。” “啊?”高俊很是不解:“之前待上些时日,炼盐并未出岔子,唐兄弟又是灵醒人儿,断然出不了岔子。” “与炼盐无关,而是要你盯着唐麒。” “这是为何?”高俊神情微变:“唐兄弟一片赤子之心,更是义气豪爽,盯他作甚。” “赤子之心,义气豪爽,倒也不错。” 陈善功再次露出了笑容:“那本帅问你,为何说他义气豪爽。” “哎呀,这还用卑下说嘛。” 高俊有些急了:“不提旁的,只说那炼盐之术,这是多大的功劳,唐兄弟片刻犹豫都没有便拱手让人,不但教授了孙晋文,还教授了那么多匠人,换了旁人,不,不不不,换了卑下,连卑下都舍不得。” “那你说说,这功劳,当真是拱手让人了吗?” “那是当然,不都说了吗,见者有份,屯卫营中的匠人,都学去了。” “本帅这么问你吧,炼盐之术这功劳,跑不掉,朝廷得知后怕是会想,这功劳,究竟算谁的,那么多人都懂,都会,朝廷总不能让每个学会炼盐的人都领功受赏吧。” “倒也是。”高俊挠了挠后脑勺:“而且这些人无功不受禄,哪来的狗脸贪功,定会说是唐兄弟…” 说到一半,高俊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拍大腿:“是啊,这功劳还是唐兄弟的,那么多人如何封赏,朝廷定会追问,这一追问之下,自然知晓都是唐兄弟教授的。” 说完后,高俊又乐了:“是,是这么个事,功劳本就算唐兄弟的,如此甚好,甚好。” 陈善功哭笑不得,呷了口茶,幽幽说道:“那算学呢,算学精妙,军中突然多出了这么多精通算学之人,朝廷若嘉奖下来,是封赏这么多学生,还是封赏教授学生的先生?” “自然是先生,都是唐兄弟教授的,这功劳本就该他领。” “不错。”陈善功放下茶杯,轻声道:“炼盐这功劳,莫说曲培峰等人,便是本帅,便是大帅来了,任是谁人都抢不去,这算学亦是同理,唐麒此人,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步步周全城府极深” “陈帅!”高俊顿时不乐意了:“唐兄弟可没什么心机,一心为了咱北军,这话您可不能乱说。” “莫急。”陈善功没好气的说道:“便是有这心机又如何,这世道有大本事之人,自有大智慧,本帅并不忌惮这大本事大智慧之人,若是有利军中,本帅倒履相迎,怕就怕这些有大本事大智慧之人,心思多,且杂,早晚会祸乱军中,这便是本帅要你留在屯卫营盯着他的缘故,他若真心为了我北军,谁也休得动他半根汗毛,可若是他起了别的心思,他便是有颠倒乾坤的本事,本帅也断然不会留他!” “陈帅,您会不会…” 高俊不断挠着后脑勺,犹犹豫豫:“会不会多心了,唐兄弟不似这等心机城府如此之深的人。” 陈善功哑然失笑,没有吭声,心中却是长叹一声,岂会看错,如何能看错,毕竟,本帅与他是同一种人。 “就这般说定了,这几日在军中寻些粗通笔墨脑子灵醒之人,若无战事所需,择三十人带去屯卫营中授习算学,记得,无论资历、官职如何,哪怕便是一营将军,也定要对唐麒恭恭敬敬以师称呼,若是谁敢对唐麒不敬,告诉他们,莫怪本帅的鞭子不讲情面!” “唯。” 见到陈善功下了军令,高俊霍然而起,行了一个军礼,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监视自己的好兄弟,自然心情不爽。 “还有,本帅已和曲培峰谈妥,锐营副将周达远身受重伤,已无心力统管军务,如今战事紧要,营中不可无将,你先担着副将一职吧,能者多劳,白日操练营中,夜晚前去屯卫营,为本帅盯紧唐麒,中间若不出岔子,战事了结后,本帅奏请朝廷定你锐营副将之职。” 听闻此言,高俊顿时张大了嘴巴,满面喜色。 “真的吗,陈帅您可别…” “滚吧。”陈善功没好气的挥了挥手:“本帅从不食言,莫要辜负本帅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此时,屯卫营中,唐麒躺在孙晋文特意命匠人们打造的躺椅上,悠闲的翘着二郎腿。 孙晋文在旁边和个狗腿子似的,端茶递水。 “恩师,要不徒儿去戈城中给您寻些野味来,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是吃着军中粗食,徒儿心里痛的哇。” 这“恩师”二字,孙晋文叫的是越来越顺嘴了。 虽说只有短短五日的相处,可孙晋文如今对唐麒早已是恭敬到了骨子里。 就在刚刚,唐麒又开始整花活了,一口一个提问。 提问,军中甲胄是什么样的。 提问,军中识字率有多高。 提问,后勤保障工作做的怎么样。 孙晋文接连说了三个“回答”,唐麒分别回了几个词儿,垃圾、无语、废物。 当老孙问唐麒为何问这些事的时候,唐麒反问他,如果能改善这些情况的话,什么时候能升到校尉。 就这一句话,老孙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就现在这情况,唐麒别说改善军中的各种弊端了,他就说天地是圆的,老孙都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叹上一声,原来这天地不是方的呀。 唐麒想要立功,想要上升,想要进步,孙晋文何尝不是如此。 孙晋文也看出来了,唐麒绝不是吃独食的人,而且很多功劳,一个小旗根本吃不下,校尉和将军都吃不下,不管怎么说,肯定得给他老孙流口汤喝。 即便是一口汤,只是一口汤,对孙晋文这种在官场上熬了半辈子却还是从八品小官的文臣来说,只要喝上了,哪怕是一小口,都很有可能令他踏入京中户部的核心圈子! “野味就算了,你先派人去戈城中打探一下那群文臣干嘛呢。” 唐麒虽说二世为人,重生一次依旧从军,可性子还是多少有点从心,想要进步,得先活着,人心太脏了,要是曲培峰等人想报复,弄一军副帅肯定是做不到,但暗地里搞一个新卒,一个小旗,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成,徒儿这就去。” “你先等会吧。”唐麒一把拉住了孙晋文的手臂:“你派人去就行,不用亲自去。” “派人?”孙晋文干笑一声:“徒儿是文官儿,从八品的文官儿,既无亲随也无属官,无人可派。” “我是你我都不好意思说这句话,你得结交人脉啊,得有自己的班底,得拉帮结派啊,一个好汉三个帮,神仙难日打滚逼,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孙晋文笑的更尴尬了,在遇到唐麒之前,他一直都处于一个混吃等死的状态,在武将体系中,他是文官,在文臣体系中,他又属于是被边缘化的路人甲。 “恩师说的是,徒儿自勉。” 孙晋文给唐麒倒了杯茶,突然想起一件事:“如今有陈帅给您撑腰,曲长史哪敢暗中加害于您,恩师无需担忧。” “这操蛋的世道,亲爹亲妈都信不过。” 唐麒耸了耸肩,轻笑道:“要么,不要得罪人,要么,得罪人了就要一鼓作气搞死他。” 孙晋文眼眶暴跳:“恩师您不会…不会是指曲长史吧。” “除了他还有谁。” “可,可您刚刚不是说,陈帅握有他的把柄吗。” “是陈帅握有他的把柄,不是我,退一步来讲,就算是我握有他的把柄,那也没用,反而更会遭受他的报复,所以,应该趁早搞死他。” 孙晋文不敢吭声了,甚至都不敢看一眼唐麒了,一个军中新卒,一个小旗,竟然说想要搞死一个军中长史,这话,怕是军中大帅都不敢说。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曲培峰当年能将周达远弄到锐营当副将,是因为和北地的一些世家交好吗,如果他去岚城当知府甚至当知州,也是靠那些世家,对吧。” “是有此事。” “他不是京中人吗,怎么和北地世家关系这么好?” “利益往来罢了。”孙晋文一五一十的说道:“曲培峰虽是军中长史,但有允诺商队通行之权,世家商队前往草原进出关城,可谓赚的盆满钵满,自然会给曲培峰几分颜面。” “哦~~~” 唐麒双眼亮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唐麒嘿嘿一笑。 “想要搞死曲培峰,就要考虑他的那些盟友也就是世家,那如果他的盟友,变成了我的盟友,曲培峰是不是就没了盟友,那么有盟友的我,是不是就可以搞死没有盟友的曲培峰了。” 孙晋文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你算个屁啊,人家世家为何要做你的盟友。 “去,阿文,将之前那些关于从北地世家手中买的那些铁器的账目送来。” “那些账目并无猫腻,恩师取来是要…” “这是什么话,你懂算学我懂算学。”唐麒一瞪眼:“你日后负责北军账目还是我负责,我说有问题,那必然是有问题的。” 孙晋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徒儿与匠人们看过,是没问题啊。” “没有问题,呵。”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就制造问题!” 第18章 我的名字 第二日辰时,高俊带着三十名“小学徒”来屯卫营报到了。 唐麒正在营地中进行负重法特莱克变速跑,三公里出头,已是大汗淋漓。 高俊一声令下,三十名短打扮拿着纸笔的学徒一字排开,就站在烈日下。 谁知唐麒明明看到了这群人,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孙晋文连忙跑过去为其脱掉身上的沉重、破旧的盔甲以及小腿上的沙包。 唐麒原地跳了几下,随即大吼一声,开始进行自重力量训练。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原本看热闹的三十名小学徒们,渐渐地,脸上呈现出了不快的神情,高俊也变的有些尴尬了。 三十人,光是在大帅府当差的就有二十一人,其中军职最高的是一名校尉,与高俊平级,其他大部分都是旗官、小旗,寻常军伍老卒只有三人,即便是这三名老卒,也在军中熬了至少五年以上的资历。 军中,既是强者为尊也需按资排辈,三十人,都知自己肩负着什么使命。 然而毕竟是老资历,现在见到一个新卒小旗将他们晾在一旁,心里难免不舒服。 这种不满很快就转嫁到了高俊身上,许多与其交好的人已是骂骂咧咧的了。 眼看着高俊都承受不住压力了,唐麒那边终于消停了下来。 副帅亲自下的令,三十人即便心中不爽,还是保持着队形。 谁知唐麒竟然直接将衣服全脱了,孙晋文在旁边拿着水桶帮着冲凉。 冲凉也就罢了,唐麒穿好衣服后,又在躺椅上歇息,足足歇息了一刻钟。 从三十人入营到现在,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足足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日头毒辣,被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三十人,无不双眼布满怒火,纷纷言说如此新卒,要是放在自己营中早就被揍的鼻青脸肿了。 高俊连连赔笑,嘴里满是苦涩,连他都看出来了,唐麒就是故意的。 “这就去,这就去叫唐兄弟。” 高俊实在是扛不住压力了,刚准备去寻唐麒,谁知后者和个大爷似的,背着手主动走了过来,孙晋文还和个狗腿子似的,拿着油伞为其遮阳。 来到了众人面前,唐麒呵呵一笑,欠揍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身上扫过。 “我叫唐麒。” 唐麒脸上的欠揍的笑容愈发浓厚:“唐是唐麒的唐,麒是唐麒的麒,我不会告诉你们该如何写我的名字,但两炷香后,如果谁不会写我名字的话…。” 唐麒抬起手臂指向营门:“慢走,不送,一个不会写,回去一个,三十个人不会写,三十个人都回去,走了一个,叫陈帅换一个,走了三十个,就叫陈帅再选三十个。” “小旗唐麒!” 军职最高的校尉李贵平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瞪着眼睛叫道:“我等前来是因受军中副帅之命习得算学,假以时日也好在大帅府中核算粮草转用调度之事,此乃军令,而非前来受你羞辱,你未入新卒营,却也在军中厮混过一段时日,难道无人告知你军中规矩不成!”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唐麒耸了耸肩,来到长的和铁塔一般似的李贵平面前 “知道曲培峰那些文臣,称呼你们为什么吗。” 李贵平愣了一下,紧皱眉头:“有话直说,军中最是不喜你这等兜圈子之人。” “丘八。” 唐麒嘿嘿一笑:“武夫,粗鄙武夫,只知刀头舔血的粗鄙武夫,统统是一群丘八。” “夫”字一落,三十人无不怒目而视,高俊更是长叹一声,不知该为何打圆场了。 唐麒哈哈一笑,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满面戏谑之色。 “可你们能如何呢,你们又能如何呢,人家是文官儿,是金贵的文官儿,就骂你们了,不但私下骂,还当着你们的面骂,你们能怎样,你们是还手了,还是还口了,你们只能忍气吞声,只能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着头心里暗骂,可脸上还得陪着笑,不是吗。” 李贵平顿时向前一步,大骂连连:“姓唐的,你他娘的莫要欺人太甚,老子们来学算学,不是来…” “不!”唐麒大吼一声,双目直视李贵平:“你们不是来学算学的!” 李贵平怒意一滞,傻了,扭头看向高俊,昨夜明明说好的,就是来学算学的啊,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唐麒突然抬高音量:“和算学,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们,是来找回尊严的,那些文官,敢骂你们,是因你们大字不识一箩筐,是因他们精通算学,是因他们比你们厉害,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羞辱你们,而今天,你们站在这里,和算学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学的,是如何找回尊严,是如何回到戈城后,挺起胸膛,肆意辱骂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文官儿,因为你们学会了算学,因为你们的学问比他们还要高深!” 话音落,唐麒突然快步来到李贵平面前,一把抓住了这位性子高傲的校尉衣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担粮草,出关十五担,军中斥候所需七担,历经十六日,耗四担,回关尚有九日路程,探马来报,另一队人马相距三十九里,需借用粮草,提问,如何保证两队人马皆有粮草可用,应借去多少粮草!” 李贵平彻底愣住了,连忙竖起手指头开始算。 “废物!”唐麒一把推开李贵平:“缺少关键信息,你应该先问另一队人马有多少人。” 说罢,唐麒来到旁边人的面前,依旧是抓着前襟,依旧是口水喷了对方一脸,依旧是吼声连连。 “大兵压境,弓千五百张,箭六千支,守关弓卒八百人,敌军先锋四千人,大帅府军令,需死守两个时辰,提问,箭矢应如何调度,弓卒齐射频率又是多少!” “这,这,容,容我…” “废物!” “新卒营新卒六百人,弓马营缺额三百,锐营缺额二百,弓卒营多出七十二人,大帅府欲做账,以各营满编为前提做账领取满额粮饷,若朝廷派人来查,先走弓营,再查锐营,提问,如何调度各营人手打时间差蒙骗过关…” “废物…” “提问…” “废物…” “提问…” 屯卫营中,只剩下了唐麒的怒吼声。 三十人,有一个算一个,公平公正且公开,每个人,都被抓住了衣领,每个人,都被喷了一脸口水,每个人,都被推了一把并被当面骂了一声废物。 三十个人,每个人都掰着手指头,老脸通红,满头大汗。 唐麒,再次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面容平静。 “三个月后,或许更早,你们不会再被我骂做饭桶,三个月后,你们会回到戈城中,指着文官的面,大骂他们才是废物,三个月后,你们将会人手一支笔,一本账目,三个月后,你们,你们每一个人,将会成为北军将士的骄傲,三个月后,你们每个人都会被恭城为先生,文武双全的军中悍将,军中先生。” 声音平静的唐麒,目光又一一扫过了所有人,声音很轻,很轻很轻,三十人,却无一不是竖起了耳朵。 “唐是唐麒的唐,麒是唐麒的麒,一炷香后,如果谁不会写我的名字,离开屯卫营,回到戈城中,一切都没有变,依旧被文官骂做丘八,骂作杀才,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说罢,唐麒转身就走,带着孙晋文就这么离开了,去吃早饭。 第19章 欲起风波 一炷香后,一张黄纸,三十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摆在了唐麒的面前。 躺椅上的唐麒微微扫了一眼,随即大喊一声:“丁一!” 一名匠人快步跑来,和乖孙子似的蹲在了唐麒旁边,满面堆笑。 “您吩咐。” “带着你的吊车尾队伍,进行一对一教学,日落前抽查九九乘法表,谁背不明白,负责教学的绕营跑十圈儿。” 满脸老实本分的丁一如遭雷击:“俺们跑?” “废话,去!” “是,是是,这就去。” 丁一站起身,可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老实人一样的面孔,竟流露出了几分狰狞,微微眯起的双眼,望向站成一排的三十人,流露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冷意!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老孙呐。” “徒儿在。” 孙晋文也蹲下了,下意识的给唐麒捶着腿。 “那些人有眼熟的吗。” “瞧着都有几分眼熟,有时入城在大帅府中会瞧见其中几人。” “他们算是各营的人,还是大帅府的人?” “各营。” 孙晋文详细的解释了一番,这三十人中,其中半数他瞧着都眼熟,尤其是那几个旗官,最熟悉的自然是官职最高的李贵平。 李贵平在军中厮混了二十多年,幼年投军,入营前是一大户人家少爷的书童,认识百十来个字,算是军中少有的“文化人”。 不过李贵平名义上是盾卒营校尉,非战时在营中操练兵甲,备战时会被调入大帅府协助一些统筹工作,战时再回到营中负责守城。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多少有点底子,大部分都来自其他大营,算是各营与大帅府之间的“通讯员”。 “正合我意。”唐麒呵呵乐道:“风险共担。” 孙晋文不明所以,刚要问,唐麒说道:“等他们学会基本的核算账目后,将那些世家商队出入关墙的账本交给他们,让他们复查。” 孙晋文刚要点头,神情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紧接着微微张开嘴巴,猛然看向唐麒。 唐麒双手枕在脑后,哼着小曲。 孙晋文心脏狂跳,终于明白了刚刚唐麒说的“风险共担”是什么意思了。 一切,都按照着唐麒的计划进行。 将人带来的高俊,见到三十个人终于踏踏实实的开始学习了起来,如释重负,也终于有闲心跑来和唐麒打个招呼。 “高哥。” 唐麒站起身,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的话。” 高俊连连摆手,下意识的想要如以往那般调笑几句,可猛然想到副帅要他暗中盯着唐麒这事儿后,表情变的有些不自然。 “辛劳唐兄弟了。” 高俊坐下后,干笑一声:“这几日朱将军巡城驻防抽不开身,两日前回营时还特意嘱托过我,若是兄弟在营中缺了什么,派个人告知我弓马营,力所能及之事,绝无二话。” 唐麒笑呵呵的应付了几句,要说缺,肯定是缺,缺的太多了,只不过在军营中他对物质生活不是很看重,只要能保证身体健康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聊的多了,高俊也就放松了下来,替李贵平等人赔了个不是,稍加解释了一番。 被送来学算学,这三十人也是心思各异。 就说校尉李贵平,本能是排斥的,并非不知算学是难得的学问,这机会也是千载难逢,只不过骨子里还是军伍,如今战事在即,兄弟们在城关中枕戈待旦,他被派到后方远离战阵,心里难免别扭。 “军中永远不缺骁勇善战的猛将、悍卒。” 唐麒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可想要打胜仗,靠的不仅仅是作战英勇的将士们,专业性的人才不可或缺。” “是是,唐兄弟说的有道理,唐兄弟说的话,历来是有道理的。” 本是随意闲聊几句,可聊着聊着高俊说晚上会来屯卫营中居住,理由是怕这三十多个老卒惹唐麒生气。 唐麒面无异色,装作不经意的试探了几句,又说戈城距离屯卫营尚有一段距离,来回奔波太过辛劳,可高俊接连给出了几个理由,完全经不起推敲。 眼看着高俊额头都冒汗了,连忙站起身,以营中还有军务为由离开了。 唐麒望着高俊离开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矮胖的身影,脸上并无任何意外之色,如果副帅陈善功不派人盯着他的话,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老孙,老孙老孙。” 唐麒扭头喊了几声,正在帐内泡茶的孙晋文快步跑了出来。 “之前总听你们说现在戈城统掌军务的是陈帅,陈帅不是副帅吗,马上要打仗了,大帅呢。” “帅爷未在关城,陛下登基后入京了,谁知刚一入京草原人就开始集结兵力,正巧赶上军中征募新卒,帅爷应是回程时在北地督促征募新卒一事。” 唐麒点了点头,穿越至今,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他也消化的差不多了,关于战事,他不是很忧心。 草原人,北军,可以说是相爱相杀了数十载,针尖对麦芒,地痞遇流氓,北军是打不死的小强,草原人是吃不饱的饿狼,一边属于是骨瘦如柴还抽脂肪,一边是高血脂狂打葡萄糖,一个比一个狂。 草原人天天叫唤要破了关城将北军屠戮一干二净,结果三十多年来,连戈城都没冲进来过。 北军天天叫嚷冲出关墙北征草原,同样,三十多年来,除了斥候、探马外,没任何一支大营踏上过草原腹地。 每次大战,双方都是损失惨重,这也是为什么朝廷总会问责北军的缘故。 草原人这次集结也不是毫无征兆的,有迹可循,正好汉人这边换了皇帝,听闻京中正在进行大清洗,内斗又是不断,已经涉及到了军中,这才想着凑点人马看看能不能来碰碰运气。 三言两语聊了几句,唐麒发现孙晋文称呼大帅时用的是“帅爷”,称呼副帅陈善功,只是“陈帅”,回忆了一番,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是,以“帅爷”称呼大帅,陈帅,也只是陈帅。 “行吧。” 唐麒翘起二郎腿:“将那些关于世家商队的账目找出来,你重新做一下。” 一听这话,孙晋文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东西我只做,不碰的。” 唐麒:“…” 第20章 舞风云 试问,当一个人掌握了一项技能后,最迫不及待的事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证明自己! 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三十个军中老卒收到了抽查作业后,兴奋的无以复加,匆匆跑回帐中就开始了“实践”了。 然而此时盐棚旁最大也是最干净的军帐中,唐麒眉头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 一旁的孙晋文,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一定有猫腻。” 唐麒拿起了笔,和抓粪叉子似的在旁边的黄纸上写下了最后一组数字。 孙晋文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吴家竟如此胆大包天,曲大人…不,那曲培峰,那狗官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还麻烦。” 唐麒揉了揉眉心,本想借教授算学查账的计划,一次性将曲培峰彻底打落尘埃,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今后也不敢招惹自己。 谁知当这些相关账目全部搞清楚后,事情远远比他想的更加麻烦。 上一世唐麒曾被借调到海关执勤,因此接触过这方面的事,很多报关公司抱有侥幸心理,比如从国外运来一批高价值货物,报关清单写的却是土豆之类不值钱的东西。 北地高门吴家名下有多支商队,玩的也正是瞒报、虚报这一手。 起初看账目时,唐麒的确没发现任何猫腻,可也正是因为没发现猫腻,反而才是最大的猫腻。 吴家名下那么多商队,一年到头出关三十多次,结果进进出出运送贩卖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货物,算上人工等成本根本不赚钱。 百思不得其解的唐麒就让孙晋文去戈城暗中询问调查了一番,果不其然,猫腻就出现在“清单”上。 就说吴家的商队,因常年与北军合作,贩卖一些战马、粮草、铁器等物,本就是熟面孔,加之每次核验都是曲培峰的属官负责,从未出过纰漏。 然而出入关城时,许多守城门的将士发现粗布盖着的板车很古怪,清单上明明写着是少量酒水,但板车却堆的很高,从外表的形状上来看根本不像酒水。 真正的铁证,实则是另外一些账目。 之前孙晋文去军器监抄录了一些账本,这些账本上只有日期和数字,既不像是粮草,也不像是军器,并且数额巨大。 唐麒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私账,也就是秘账! 果不其然,根据日期,这些私账正好对应了陶家等商队出入关城的账目,这就是说,这些私账的上面的数字才是真实数额。 唐麒从昨夜开始核算,直到今天一早,得出了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这些数字,令孙晋文全身上下布满了冷汗。 “三千余贯,足足三千余贯。” 孙晋文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半年,这才不足半年罢了,曲培峰那狗官,竟令陶家瞒报了足足三千余贯通关税银。” 唐麒耸了耸肩,倒也不是那么震惊。 以购买力来算的话,一贯钱大约等于后世的两千块,八千贯,也就是六百多万。 六百多万,曲培峰那些人估计最多喝点汤,再一层一层分下去,一个人也没捞多少钱,大头都让吴家省了。 再一个是大燕朝的商税、关税三天两头一改,主打的就是个简单粗暴,就比如这关税,三成,也就是说不管你拉出去多少货物,带回来多少货物,收两次钱。 出去的时候,交所有货物整体作价的三成,回来的时候,同样是三成,负责作价的,也正是曲培峰这些人。 这关税看似是高,如果数额不是特别巨大,或是北军不缺粮草,这钱根本不用运到京中去,北军大帅府这边自己就花掉了,只要理由正当合理,朝廷几乎是不问的。 唐麒轻轻敲打着书案,望着那一组组令孙晋文触目惊心的数字,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孙晋文突然一个机灵,不由说道:“恩师,此事就…就当不全然不知如何。” “为什么?” “牵扯,牵扯甚广。”孙晋文连忙蹲下身,低声说道:“与曲培峰那狗官交好的可不止一个吴家,一年到头,出入关城的商队不知凡几,单单是一个吴家就瞒报了三千余贯,若是彻查的话,怕是…怕是要惊动朝廷,一旦京中问罪,曲培峰那些狗官定是跑不了的,可北军将士们怕也会在责难逃。” “你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当咱们不知道?” “嗯嗯嗯。” 孙晋文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脸色都有点发白了。 “从昨夜熬到现在觉都没睡,那我不是白查了吗。” 唐麒微微一笑:“你不是说了吗,想要出人头地,这出人头地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孙晋文想哭了,他怀疑唐麒听错了,自己说的是出人头地,这家伙会不会听成人头落地了。 见到孙晋文这怂样,唐麒轻声道:“你说的不错,如果这件事曝出来的话,很多人会获罪,北军将士们也会被牵连,甚至朝廷会怀疑边军文武狼狈为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晋文继续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事实上,他并不觉得单靠曲培峰这伙人就有这个胆子,大帅府那边的武将们,就算没有打配合的,至少也有知情人,官职定然不低。 “乖徒儿,你想啊,曲培峰就算调任,也不过是个岚城知府罢了,结果他说只要有点功劳就可以成为知州,你觉得他的倚仗是什么。” “功劳?” “功劳只是一方面,主要是他有盟友啊。” “您是说,北地的世家?” “对喽。”唐麒的声音中充满了蛊惑:“如果这些能够决定官员升迁的世家,成为了为师的盟友,那咱俩师徒一场,师父的盟友,不就是徒弟的盟友吗,他能够从一个长史升为知州,你这从八品的小文臣,稍微努努力,几年之内成为长史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孙晋文双眼有些火热,可这火热只是转瞬之间。 “师父您别吓徒儿了,您不是要揭开这乱子吗,乱子一出,那些世家恨不得将您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万箭穿心千刀万剐五刑俱施车裂枭首裂体分骸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又怎么会成为您的盟友呢。” “首先,你特么不用说那么多成语,其次…” 唐麒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和你没关系你都怕成这样了,可想而知,那些牵扯其中的世家,那些当事人,会比你更怕,对吧。” “您的意思是…” “win-win。” “徒儿愚钝,不懂您的意思。” “双赢,不,不对,是三赢,边军,世家,以及…” “以及…” “以及你师父我。”唐麒霍然而起,哈哈大笑:“只不过大家赢之前,为师我得吓一吓陈帅。” 第21章 营中规矩 戈城,帅帐。 大量军伍来往于大帅府与帅帐之间,如今大帅不在,副帅陈善功统揽所有军务。 高负荷的工作以及战事在即的压迫感,令陈善功的面容布满了疲惫之色。 夕阳西下,这位已是劳累了一日的一军副帅抬起头,微微颔首,亲随于世峰走上前来。 陈善功的众多亲随中,于世峰可以说是头号心腹,二人的关系也并非简单的上下级。 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的于世峰,原本并非军伍,而是陈善功的书童,从当年京中科考到入鸿胪寺为官,再到来到北关,于世峰整整陪伴了陈善功二十余载。 没有外人的时候,二人可以说是情同兄弟,只不过于世峰极为重视上下尊卑,哪怕私下相处,依旧言行敬畏。 “快入夜了,您还未用膳,卑下去大帅府…” 陈善功摇了摇头打断了于世峰,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亲善笑容。 “磐营的盐,都送过去了吧。” “是。” 提起这事,于世峰也露出了笑容,连说军中已是再无缺盐之忧,如今弓马骑营、枪卒锐营、盾卒磐营三支大营用盐已经是补给到位,三到四天后,弓卒营的用盐也会发放过去。 陈善功满意的应了一声,将书案上早已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转头看向书案后最下排的军籍。 于世峰神情微动,快步走出帐外,挥了挥手,周围亲随、亲兵散开三丈有余。 帐内中的陈善功,嘴角微微上扬,倒是与平日里标志性的笑容有着几分区别。 只见军籍册上无一不是军中旗官以上的军职名字,其中还包括了所有大帅府中的文官。 取笔,微微一勾,军籍册上曲培峰的名字就这么被划掉了。 翻了几页,陈善功的笑容愈发莫名,只见这几页上的名字全部没有军职。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于世峰快步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陈帅,出事了!” “出了何事。” “营,营啸!” “什么?!”陈善功霍然而起:“哪支大营。” “屯卫营。” “屯卫营?!”陈善功极为错愕,紧接着下意识叫道:“唐麒!” “高校尉派人来的,说是因什么账目,前些时日送去的那些兄弟们也不知怎地了,说是要宰了曲培峰等人。” “账目,账目?!” 陈善功面色一变再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顿时猛地一缩。 “备马!” ………… 屯卫营,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 被送来学算学的三十名军中老卒,无一不是怒骂连连,各个双目喷火。 唐麒坐在躺椅上,有气无力,表情浮夸。 “哎啊,不要吵了啦,高校尉已经派人通知副帅了,军中是有规矩哒,不要再吵的啦。” 根本没人搭理唐麒,高俊早已是面如土色,劝了这个劝不住那个,急的团团转。 不止是三十名军伍,屯卫营中的那些匠人、辅兵们,也是怒发冲冠,只要那三十名军伍出营,他们定会紧随其后。 屯卫营虽说是北军中最不受待见也是最没存在感的一支营,可这些匠人和辅兵们也是军伍,大部分匠人也多是老卒,只不过因伤残、触犯军规或是其他特殊原因被调到了屯卫营中,即便被叫匠人也是做着匠人的活,这些人却无不以军中老卒自居。 上百人堵在军门口,一群弓马营老卒根本拦不住,高俊眼看着这些怒容满面的老卒们就要冲破人墙,情急之下连连大喊唐麒的名字。 唐麒呵呵一笑,终于站起了身,双手卷了个喇叭花,大喊一声“列队”。 “队”字一出,那些本是一副要杀人模样的老卒、匠人们,齐齐一愣,紧接着完全是本能反应,二话不说冲回了营地之中。 五息,至多五息,放个屁的功夫,所有人全部列队站好,老老实实,板板正正。 唐麒咬着大蒲扇,旁边跟着拿油伞为他遮阳的孙晋文,二人来到了队列前方。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唐麒用蒲扇扇着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课业结束了吗,作业完成了吗,你们的一对一教学先生检验合格了吗,怎么的,不学了,不过了,还是不活了。” 三十个人,哪个不是骄兵悍将,可却无一人敢与唐麒目光对视,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学生,报!” 李贵平和小学生举手似的,左手平抬,右手竖起手掌半举。 唐麒打了个哈欠:“说” “日落课业核验关税账目,学生等人发现…” 说到这里,李贵平的眼睛再次红了起来,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军器监的那些狗官竟瞒报了关税税银,这些税银,本是…本身我北军儿郎的,不过半年的光景,这群狗官竟然…” 唐麒轻声打断道:“屯卫营算学学堂学规第一条,背。” 李贵平顿时一个激灵,高声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二条。” “潜心学习,不闻外物。” “第三条。” “唐小旗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唐小旗叫我们追狗,我们绝不撵鸡。” “还记得啊。” 唐麒一伸手,孙晋文立马递上一根细细的柳条。 一见这柳条,李贵平顿时将双手后移了几分,不停的吞咽口水。 “想离营闹事,可以啊,不要说和我屯卫营有关系,还有,之前和你们说的很清楚,营门就在那,十二时辰不设防,想走,可以,可一旦走就不用回来了。” 拎着柳条的唐麒来到了李贵平面前,淡淡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查出了什么,叫唤什么关税税银,我这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卒也不懂,但在这里,我的规矩是什么…” 唐麒突然大喊一声:“回答!” 三十名老卒和一群匠人齐声大喊:“您的规矩就是规矩!” 唐麒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 李贵平一咬牙,伸出了右手,眼睛都快闭上了。 眼看着柳条都要抽上了,营外传来马蹄疾驰之声,唐麒微微一笑,时间刚刚好,柳条一扔,收工。 第22章 峙帅 屯卫营营门处拒马早已被推开,骑着马的陈善功疾驰而入,到了队伍前这才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本是火急火燎的陈善功一看队伍整整齐齐,反倒是愣住了,不说营啸了吗,这也完全不像啊。 不等陈善功开口,唐麒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陈善功是带着亲随来的,各个背弓持刀,其中一人还带着响箭,只要射出响箭,戈城中的弓马营骑卒就会第一时间赶来。 “高俊!” 陈善功叫了一声,高俊快步跑上前。 “卑…” “为何言说此处营啸!” 高俊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所谓营啸,也叫做炸营,一般多发生于战事频繁时期,说直白点,就是因长期备受压力,营中军伍精神已经处于癫狂状态,甚至无法区分敌人和同袍而导致自相残杀。 北军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高俊也无从经历过,刚刚一来到屯卫营就见到那些老卒和匠人们要抄家伙去军器监大杀四方,也是急了,措辞方面更不严谨,用上了营啸。 可要说不是营啸吧,也不见得,军器监虽然是文官的地盘,那也是军营,屯卫营这边的老卒可不是几十上百人叫嚷着去灭了那些文官,而是要回各营叫上人手一起冲击军器监大营,说是营啸也不为过。 “说!” “啪”的一声,马鞭几乎是擦着高俊的比肩抽在了地上,陈善功哪里还有平日里对待军伍的和蔼模样,双目赤红的低吼着。 “此处哪里有半分营啸模样,还有,因何账本,什么账本,说!” 殊不知,从入营到下马,再到一鞭子抽出去,陈善功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都被唐麒暗暗观察在眼中。 除了唐麒之外,还有一人也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陈善功,正是孙晋文。 见到陈善功如此紧张的模样,一下马就问账本,孙晋文暗暗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唐麒,目光莫名。 最先发现账目猫腻的,自然是唐麒,并因此制定了整个计划,而知道计划全盘细节的,只有孙晋文。 孙晋文深信唐麒的判断,武将高层中,绝对有人知道曲培峰等人账目作假,而且很有可能是大帅府中的人,而非四营将军们。 “陈帅!” 差点挨了柳条的李贵平上前一步,大吼道:“是关税,关税税银,那群狗官贪了咱北军兄弟们的钱!” 都是老卒,哪个不是各自大营中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更何况多数整日出入大帅府,李贵平这一开头,其他人纷纷叫嚷了起来。 “关税税银都是咱北军的钱,那群狗官半年来足足贪墨了咱六千一百余贯…” “这些钱要是用在兄弟们身上,多少抚恤可发下去,曲培峰那老狗吃了熊心豹子胆…” “陈帅您点头,卑下这就回营叫人,出了人命,卑下带着十个兄弟扛了这事儿,不见血,当咱好欺负不成…” “得带着兄弟们去讨个公道…” 眼看着场面即将失控,陈帅大吼一声:“都给本帅住口!” 嘴,倒是闭了,可这些人脸上的怒火却越来越盛。 “你!”陈善功猛地一转头,指向唐麒,阴恻恻的问道:“谁和你说关税税银有猫腻,又是谁人叫你查关税账目!” 唐麒连忙摇头:“和卑下无关,卑下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关税不关税的。” “不是你?”陈善功眉头猛皱:“那是何人查了账目。” “据卑下所知,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孙晋文孙大人之前抄录了大量关税税银账目,起初并没有看出任何猫腻,都是用来教授诸位袍泽兄长们算学所用,今天快日落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了,他们就闹了起来。” “不错!”李贵平再次开口:“陈帅,与唐先生无关,是兄弟们自己查出的。” 陈善功鼻子都气歪了,让这些人上阵砍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要是关于查账,曲培峰那些人可是私下夸口过,便是京中户部税房老手都看不出任何猫腻,这些账目又怎么可能是一群才学算学没两日的军伍们能看得出的。 陈善功可不是傻子,目光再次落在了唐麒的身上,看都没看一眼不愿透露姓名的孙晋文。 “给,本,帅,一,个,解,释!” 一军副帅,一字一句,手持马鞭,目光阴冷。 唐麒迎上了陈善功的目光,毫无畏惧之色,轻声开口。 “不如陈帅,先给卑下一个解释如何。” 这话一出口,别说旁边的高俊瞪大了眼睛,孙晋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唐麒胆子大,却未想到胆子大到这个程度。 亲随于世峰更是勃然大怒,右手紧握刀柄:“区区青卒,找死!” 唐麒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陈帅,不想解释吗?” 于世峰见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向前一步,陈善功却伸手拦住了他,目光依旧盯着唐麒,目光依旧阴冷。 “随本帅来。” 陈善功说完后,先行迈步离开,径直走向了营帐之中。 唐麒刚要跟上,孙晋文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没事的。”唐麒微微一笑,随即深深看了眼怒目而视的于世峰,快步跟上了进入营帐的陈善功。 营帐不大,空无一人, 陈善功走进去后,猛然回过头。 “说,你究竟是何人,又是谁人指使于你。” 不等唐麒开口,仓啷一声长剑出鞘,陈善功手中佩剑闪烁着夺人双目的寒光。 “你可知北关关城之下,埋藏了多少无名尸首!” “不知。”唐麒右腿向后撤步,身体微侧对陈善功:“我只想知道,这些无名尸首中可有北军军伍,若是有的话,难道他们都是被陈帅灭的口?” “放你娘的屁,再和老子油嘴滑舌,现在便索了你的小命。” “一百二十六人。” 唐麒双肩下沉,双眼紧盯剑尖:“知情者,一百二十六人,知详情者,四十一人,知陈帅与其有关者,二人,除了卑下外还有孙晋文孙大人,可陈帅一旦将我和孙晋文灭口的话,知这一切与陈帅有关者,便是一百二十四人。” 第23章 军中悲哀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新卒小旗身体微侧,右腿后撤,看似是要报架格斗式,实则准备随时撒腿就跑。 一军副帅长剑出鞘,剑尖寒芒四射,直指唐麒咽喉。 “我见过要杀人的人。” 唐麒的目光从长剑剑尖缓缓上移,直视陈善功双目。 “陈帅,不准备杀我。” “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 “陈帅不止是让高校尉明着监视卑下,暗中也派了人吧。” 唐麒姿势不变,不敢掉以轻心,口气却是轻缓:“既然暗里明里都监视着卑下,想必也派人去牛家村打探了我的底细,五天的时间,我认为足够跑两个来回了。” 陈善功神情微动:“所以今日你才唆使李贵平等人营啸?” “让卑下猜猜,决定派高校尉监视我后,又派了人去牛家村打探我的底细,最快一日就能回来,但你派去的人告诉你,我的来历并无可疑之处,从幼年至今,与其他孤儿无任何区别,陈帅应是不信,因这反而无法解释我为何精通炼盐之术与算学,因此,你又派了人去打探,这一次至少要两日,派去的人,不单单要去牛家村,还要打探我父母的信息,我又是否是真的唐麒,不过至多也就两到三日就回来了,无非就是多跑一趟岚城,派去的人回来了吧,昨夜,还是今日一早?” “昨夜。” “还是一无所获?” “不错。” “那就对了。”唐麒微微一笑:“那陈帅还想询问卑下究竟是谁指使而来的吗。” 陈善功死死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面容虽是布满冷意,可长剑却终于收回了剑鞘之中。 “现在,该陈帅给卑下一个解释了吧。” “你还不配。”陈善功重重哼了一声:“远远不配。” “那一百二十四名老卒,配吗,或是说,北军数万将士,配吗,还是说,大帅不想和卑下一人解释,想于北军数万将士解释?” “你…” 陈善功再次大怒,极不喜欢这般被人如此威胁的感觉,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刚刚入营几日的新卒。 只是转瞬之间,陈善功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帐外老卒已知此事,莫非你这新卒还能压下去不成,要叫他们守口如瓶?” “做不到。” “你他娘还敢耍本帅,找死!” “但我可以给北军所有将士们一个解释。” “何意。” “莫要与本帅拐弯抹角,有屁就放!” “陈帅先告诉卑下,曲培峰贪的钱,陈帅有份没。” 陈善功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摁在剑柄上,字字冰寒彻骨。 “你若再胆敢羞辱本帅,便是丢了帅印将令,本帅也会叫你尸首两处!” “那你就他妈解释!”唐麒突然向前一步,低吼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一军副帅都贪墨一群穷的尿血的将士们的钱,我唐麒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下马!” 陈善功愣了一下,目光,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悲愤模样,红着双眼,低吼着,怒骂着,逼迫着自己的上官,要一个解释,要一个令自己心安理得忘记一切的理由。 只是最终,他什么都没得到。 只是最终,他只能暗暗发誓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只是最终,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随波逐流。 只是最终,等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时,木已成舟。 紧按住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陈善功的双目,有些闪烁,似是无法与唐麒对视,垂下头,坐在了身旁的床榻上。 “一车粮草,自军中运至戈城,你可知到我北军手中时,还剩下多少。” 唐麒紧皱眉头:“七成?” “不。” “五成?” “不。” 唐麒瞪大了双眼:“你别说只剩下了三成。” “一成都没有。” “什么。” “坐。” 唐麒眼眶暴跳,坐是坐下了,只不过后退了几步,坐在了靠近营帐门口的小板凳上。 陈善功哑然失笑:“这等鼠胆还敢威胁本帅,也不知该说你是狗胆包天还是胆小如鼠。”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做叫一成都没有。” “一车粮,十车粮,哪怕是百车粮,只说这损耗,人吃马嚼、仓储转用、各地官府陈粮调换,泼水淋粮添重,一州、一城、一县,层层克扣、层层猫腻,这百车新粮等到了我北军军中时,变成了什么,变成了陈粮、变成了掺杂着碎石的湿粮,变成了凭空多出数百上千民夫的空粮,甚至还变成了一本本胡乱填写的账目,账目中写着哪里是天灾,哪里是人祸,哪里是被征调了粮草。” 陈善功的面容、语气,满是无奈,只有无奈,没有悲愤、没有怒意,只有那种充满了无力的无奈。 “这便是上一任长史,我军中最受敬爱、我陈善功以师称之的长史郭莲郭大人被夺了官职的缘故。” 唐麒神情微动:“孙大人和我说,郭莲是因牵扯到京中抢夺龙椅中才被牵连。”“笑话,郭大人若是喜好权柄之人,又岂会主动从京中吏部调至我戈城这等酷寒之地。” “那是…” “尚在京中时,郭大人得知我北军总是因各种因由被克扣粮草,在京中暗查数年后,亲来北军担看长史,只为将北地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谁知…” 陈善功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那些贼人说郭大人是京中反王暗插到军中的亲信,郭大人,自然就成了京中反王暗插到军中的亲信了。” “郭莲…郭大人要将那些人连根拔起的消息走漏了,所以才被陷害?” “不错,押解回京半路上,遇了山匪,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呵,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便是死了,横死。” 陈善功望向唐麒:“这便是帅爷为何入京的缘故,名为祝贺天子登基,实为秘禀宫中我北军被克扣粮草一事。” “原来如此。”唐麒拧眉问道:“帅爷有几分把握。” “原本,是五成的,只是帅爷已派人送回信件,他并未秘禀宫中。” “为什么!” “因粮草之事涉及到了南地诸多世家,而这些世家门阀,便是鼎力支持陛下登基之人。” “靠!” “你若并非受人指使,那便安心炼你的盐,授你的算学,本帅保你前程,可你若再敢招惹是非,下一次,本帅定不会轻易放…” “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唐麒站起身,打断了陈善功,耸了耸肩:“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听说过没。” “什么意思?” “陈帅相信卑下吗。” “不相信。” 唐麒:“…” 第24章 暴行 陈善功离开了,带着亲随,面色很是莫名,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唐麒,并下达了一条军令。 军令内容为需苦研算学,无故不得出营,若出营,以违法军规严惩。 可想而知,军令下达时自然引发众老卒不满。 然而让陈善功万万没想到的是,不满之声刚发出,唐麒微微挑眉。 只是微微挑眉了那么一下,一个字都没说,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原本群情激愤的老卒与匠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列好队站在原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莫说陈善功,连其带来的一众亲随亦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待副帅等人离开后,唐麒对孙晋文耳语了一番,后者快步离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愤怒什么。” 唐麒望着众人:“孙大人教授匠人们算学,匠人教授你们算学,而孙大人的算学,则是我教的,连你们都看出关税税银有猫腻了,我唐麒岂会看不出,不,应该是说,是我让你们看出来的。” 听闻此言,众老卒们面色各异,紧接着齐齐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错,是我主动揭开的盖子,也自然知道你们为何而愤怒,原地等着吧,半个时辰内,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罢,唐麒也不管众人如何反应,自顾自的回到营帐中,稍作休息了。 与陈善功的对质,以及那些令人失望,或是绝望的黑幕,令他身心俱疲。 原本,他应按陈善功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抽身事外,足以自保。 可当他犹豫时,哪怕只是犹豫了那一秒,他注意到了陈善功疲惫的双眼之中,掩饰着某种期望,某种极为矛盾的期望。 就是这种期望,让唐麒决定继续执行计划,他相信,陈善功这位北军副帅,和自己是同一种人,至少,当初的陈帅,与自己是同一种人。 夜幕降临,一百余人,依旧站在原地,又不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直到一顶官轿停在了营外。 众人齐齐回头,无不目眦欲裂,来者正是军中长史曲培峰。 曲培峰虽是被陈善功拿捏,可对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屯卫营却是有着十足的官架子,刚入营,见到所有人怒目而视,面露困惑,可脸上的倨傲之色却是不减半分。 孙晋文深怕老卒们暴起伤人,连忙大喊了几声快去请恩师。 听到“恩师”二字,老卒们这才强行压住怒火不敢妄动,只是眼中那杀人的冷意更甚。 等唐麒出来时,穿着官袍的曲培峰站在营地门口,微微仰头,满是不耐烦的神情。 唐麒走过去时,曲培峰冷哼道:“孙晋文言说陈帅从中说情,你欲因周副将一事向本官赔礼,本官自是要给陈帅几分颜面的,本官公务繁忙,速速赔礼便是。” 来到曲培峰面前,唐麒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账本。 “知道这是什么吗?” 曲培峰皱眉:“何物,何意?” “账目。”唐麒随意翻开一页:“账目下面,是核算出对应的真实数字。” 曲培峰定睛一看,面色剧变。 唐麒耸了耸肩:“知道怎么算出来的吗,是算学,那么算学是什么知道吗,是知识。” “你…你从何得来,又是何意。” “我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知识,就是力量。” 唐麒突然高高扬起账本,紧接着狠狠落下,直接砸在了曲培峰的额头上。 曲培峰躲闪不及,惨叫一声后捂着额头连退三步。 “你,你你你,你胆敢对本官…” “不准跑哦,你跑不过我的,我也懒得追,你要是跑,我就将已经抄录一百册的账目,派人送到京中所有衙署,宫中、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以及所有读书人聚集的棋社、茶楼、书堂和全部学堂。” 话音落,唐麒突然零帧起手,跳跃、旋转,空中后蹬腿,狠狠踹在了曲培峰的腹部。 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曲培峰后仰倒地,没等惨叫出声,唐麒已是一记足球踢狠狠奔在了他的面门上。 紧接着,令所有人眼眶暴跳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新卒,哪怕这个新卒如今成了小旗,这位几乎算不上有任何资历的小旗,开始了他的暴行,对着一位军中长史,进行了长达至少三十息的不间歇殴打。 踢脸… 踹胸… 抓头发薅起来连续右勾拳… 账本塞嘴里后顶膝腹部,染血账本又被吐出… 捡起混合着鲜血与泥土的账本,再狠狠塞在其嘴里,继续踹脸… 一次又一次,一刻不停,直到曲培峰如同死狗一样彻底晕死过去后,被唐麒抓着头发,一步一步拖行前往了帐中。 营内,所有人无不是眼眶暴跳,望着面无表情的唐麒,望着如同尸体一样的曲培峰,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眼看着将人拖到了帐外,唐麒猛然回过头。 “愣着干什么,复习!” 众人下意识齐声大吼:“是!” 一声震天的“是”声,有一个算一个,如同被狗撵似的撒丫子跑回了各自的营中。 留在原地的孙晋文,满面犹豫之色,最终一咬牙,跑到了唐麒身边,一把抓住曲培峰的头发,满面堆笑。 “恩师您歇会,徒儿给您拖进去。” 唐麒松开手,点了点头,抱着膀子见到孙晋文将人拖进去后,怒吼道:“用盐水泼醒!” 孙晋文吓了一个激灵,又快步跑出去找了桶盐水,浇了曲培峰满头满脸。 醒来的曲培峰,疼的浑身打颤,不等开口,唐麒一个耳光呼了过去。 “第一个问题,郭莲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你,你胆敢…” “啪”,又是一个耳光,势大力沉。 “本官是军中…” “啪”,依旧是耳光,以及飞出来的半颗后槽牙。 “本官…” “啪”… “老夫…” “啪…” “郭莲他…” “啪…” 头晕目眩的曲培峰,再次晕死了过去,整张脸已经肿的没有人样了。 孙晋文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恩师,他刚刚,刚刚已是提到了郭大人,您…您就没必要再动粗了。” “哦是吗。” 唐麒没好气的说道:“语速太慢了,泼醒,叫他下次快点说。” 第25章 新规矩 当曲培峰再次醒来时,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了。 幼年科考,为官大半生,何曾遭受过如此境地,哪怕就是被陈善功拿捏时,对方也会笑吟吟的给个台阶下,至少没受到如此之多、之大、之疼的皮肉之苦。 “你会做账,我也会做账。” 唐麒坐在曲培峰面前,自顾自的说道:“巧的是,我学习能力很好,所以假账做的天衣无缝。” 说到这里,唐起挠了一下额头,略显腼腆:“我让陈帅派人将你的官印偷来,然后再用你的官印摁在做假的账目上。” “什,什么?”曲培峰脑中警铃大作,虚弱的叫道:“你要,你要作何!” “陷害你啊,你背后的人太多了,如果只是搞你,势必牵连出一大批人,这些人,我斗不过的,但是呢,我会用你的官印盖在假账上,这样的话,一旦事情曝光,所有事情都会被你一人担在身上,你背后的那些人,见到所有事都被你扛了,你猜猜会怎么样,是感谢你的仗义之举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救出牢狱,还是想方设法将你杀人灭口。” “你…你胆敢陷害本官!” 这一次,唐麒没动手,而是紧紧盯着曲培峰。 冷漠的神情,令靠躺在床榻旁的曲培峰,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一股从身体某个角落开始迅速攀爬并布满全身的寒意,这种寒心,渗透了皮肤,包裹住了心脏,充斥在了全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 “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我还没来得及做布置,因此没太多时间浪费到你的身上。” 唐麒再次拿出了染满鲜血的账本,晃了晃。 “回答我三个问题,回答后,至少我会让你活着离开,但在我同意之前,你永远不能离开戈城,你可以选择三缄其口,我会马上起身离开,然后让一百个军伍,带着一百册账本,马不停蹄的赶往京中,你回军器监睡觉养伤也好,收拾细软逃难也罢,没有人会拦你,但我相信,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听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因为你会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与生死不知,你明白是什么意思。” 曲培峰,开始颤抖,剧烈的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其他原因,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下落,满是尘土与鲜血的面容,惊惧万分。 唐麒笑了,终于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明白这种表情所代表的含义,恐惧,纯粹的恐惧,人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只会有两种反应,信念战胜恐惧自此不惧死亡,或是被恐惧所支配,为求活命舍弃一切。 “三个问题一起回答,一,郭大人到底是谁害死的,所有主谋与帮凶,告诉我,二,关税税银的钱,都送去了哪里,南地哪个官员和哪个世家收到了,又收到了多少,一一告诉我,三,这些官员和世家的产业几何,出入关城贩卖货物所赚取的钱财,占据了他们产业的多少,一刻钟内,你说,孙大人记,记录好后,滚吧,但如果你胆敢骗我,哪怕只是一个字,后果,你知道的。” 说罢,唐麒站起身,轻轻弹了一下曲培峰的脑门,满面不屑之色。 就这样,唐麒背着手走出了营帐,揍了半天人,出了一身汗,他只想冲个凉,浇灭身上的尘土与肮脏的鲜血,以及怒火,接下来的事情,需要靠冷静的头脑,而非莽撞的身手。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皮肤上的污迹,唐麒仰头望着空中那一轮弯月,百思不得其解。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在各朝各代中,总是有坑害军伍的事情发生。 可他永远都想不通,军人,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纯粹的人,最值得敬佩的人,保家卫国,镇守边疆,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想方设法从如此纯粹的人身上榨取利益,坑害他们? 军人,保家卫国的军人,都是英雄。 从对待英雄的态度上,足可以看出这个国家的高度。 大燕,大燕朝,唐麒困惑了,他明明还来不及去了解这个国家,却已是对这个国朝充满了厌恶与排斥。 粗布悄声无息的递到了唐麒的面前,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左手拿着粗布,右手拿着口供的孙晋文,低垂着头,略显沧桑的面容,没有半分血色。 接过粗布擦拭着身体,唐麒扭过头,苦笑一声:“事情比我预想的还严重?” “是。” “一口气说完。” “曲培峰代表的正是南地诸世家的利益,这也是为何他敢与北军做交易的缘故,大帅府为确保粮草运送、统筹等事不遭刁难,只得同意将周达远调入北军担任锐营副帅。” “这事我猜到了,还有呢,他们的私下协议中没有税银关税一事?” “未提,不过双方心知肚明,大帅府不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曲培峰等人就可肆无忌惮的瞒报账目,作为交换,确保粮草在尽量在不缺失、被克扣的情况下调转入军中。” “我觉得也是。”唐麒穿好了衣服:“郭莲呢。” “说不知道,只不过…” 孙晋文犹豫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徒儿觉得,此事曲培峰定然知情,甚至是参与其中,提起此事事闪烁其词。” “至少也是个帮凶了,关税税银呢。” “正是吴家,起初只有吴家,后来吴家开始贩卖这出关行册,哪支商队从吴家手上买了这本行册,安插在大帅府中的官员就可为其虚报关税名目,此事在南地各家高门大阀之中并非秘密。” “胆儿够肥的。” 唐麒将木桶倒扣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沉思片刻。 “按照原计划进行,明日一早,不,今夜,今夜你亲自去一趟岚城,告诉吴家,曲培峰现在是一条死狗,在军中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了,如今各城统管账目的话事人变了,规矩变了,协议自然也要变,想要继续赚钱,派人过来和我谈。” 第26章 诡异的花 已经成为唐麒专属狗腿的孙晋文,连夜离开了,前往岚城。 唐麒躺在空荡荡的营帐中,整整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天未亮,鸡未鸣,陈善功再次来到了营中,双眼布满了血丝,只带了一名亲随于世峰,直接进入到了营帐中。 “给本帅起来!” 陈善功一把将被子掀开,怒吼连连:“谁允你如此莽撞行事,曲培峰昨夜归营,郎中说他被打的不成人样,你究竟有没有将本帅放在眼中!” 唐麒滴了打卦的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猛翻白眼。 “将你放眼里了啊,昨夜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个屁!” 陈善功更来气了:“本帅明明说考虑一夜,今日给你给你答复!” “对啊,我说我来冒头处理这件事,你说你考虑考虑,你说今天给我答复。” “本帅给你答复了吗,你就将人骗过来殴打重伤!” 唐云穿好了衣服,拿起冷茶漱了漱口:“那你昨夜考虑吗。” “废话,你当本帅如你一般如此孟浪,自然是考虑了。” “那结果呢。” “结…” 陈善功愣了一下,眼珠子瞪的滴溜圆。 唐麒笑呵呵的又问道:“结果呢。” “结果…”陈善功骂了声娘:“允你介入此事。” “那不就得了吗。”唐麒耸了耸肩:“反正你都要同意,我提前将事办了,没差的。” “你…” 陈善功又想骂人了,可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情急之下,陈善功看向于世峰:“你来说!” 于世峰瓮声瓮气:“卑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严丝合缝儿。” “我他娘的让你说昨夜曲培峰挨打一事!” “哦,哦哦。”于世峰满面尴尬,看向唐麒:“曲长史被打的那叫一个惨,鼻青脸肿,鲜血满面,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诶呦,尤其是…” 说到一半,于世峰也愣住了,扭头瞅着陈善功,很是困惑:“不就是他打的吗,卑下和他说这事干嘛?” 陈善功深吸了一口气:“本帅是问你,你如何想的!” “打的好啊。”于世峰乐了:“卑下早就想打那狗日的了。” 陈善功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指营帐门口。 于世峰干笑一声,一溜烟跑出去看门了。 陈善功望着唐麒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呼呼的怀里拿出了一份名册,狠狠的甩在了后者的身上。 唐麒翻开名册:“还有这一大早的,不要发这么大脾气,对你身体不好。” “你现在连军职都不称呼了!” “哦,不要发这么大脾气,对陈帅身体不好。” “自己看。”陈善功重重哼了一声:“若是连这名册都看不懂,本帅如何信你。” “有什么可看的。” 唐麒扫了一眼:“无非就是你暗中调查戈城中谁有可能是世家的狗腿子,谁能被你利用,谁能被你拿捏,谁又必须是你…哦,谁又必须是陈帅除掉的。” 陈善功神情微动,深深看了一眼唐麒后,坐在了对面。 “算你有几分灵醒。” 指向名册,陈善功正色道:“说的不错,戈城之中,是有与我北军二心者,不过多年来本帅已是暗中除掉不少,余者,无关痛痒。” 唐麒将名册放在了床上,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基本上都不认识,至于能够看出这个名册的意义,本就是他换位思考过,如果自己是陈善功的话会如何做。 “罢了,本帅与你这新卒有何置气的。” 陈善功伸手将名册拿了回来,直视唐麒双目。 “你究竟要如何行事,全盘告知本帅,既你能做,本帅亦能做,本帅为一军副帅,不但能做,也会比你做的更好,更为妥善。” “不。” “为何不告知本帅。”陈善功猛皱眉头:“难不成你别有所图?” “不是。” “那就说,统统告知本帅。” “不。” “你…”陈善功死死盯着唐麒:“莫非你信不过本帅?” “不是。”唐麒笑呵呵的说道:“如果我做不成的话,我一定会死,虽然我死了,可至少你知情,知情的你了解到了我为什么会死,了解到了为什么会失败,了解到了哪里做错了,复盘之后再去做,就会添加几分胜算。” 顿了顿,唐麒收起了笑容:“如果你先去做,连你这个一军副帅都做不成,都会死掉,以我的胆子,以我这个新卒的胆子,我定会退避三舍,所以说,我做了,我死,可你还有机会,如果你做了,你死,这件事就彻底没人去做了。” 听闻此言,陈善功眼底满是动容之色。 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唐麒则是站起身开始自顾自的洗漱。 当唐麒彻底收拾完后,陈善功站起了身,无声轻叹。 “本帅不是你这等无胆鼠辈,若你横死,本帅,定会为你报仇!” 唐麒微微一笑:“多谢。” “歇着吧。” 陈善功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只是当他走出营帐时,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他想做,想做唐麒欲做之事,想要去做一件十年前、二十年前就应做的事,这一次,他不想再逃避。 可他做不到,因唐麒说的丝毫不差,若功败垂成,他这一军副帅便会知晓败在哪里,知晓后就有更大胜算,为了北军,他只能再做一次懦夫。 上马,离营,眼看着二人上了官道,陈善功扭过头,见到无人出营,突然翻身下马。 于世峰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询问,陈善功突然整理了一下甲胄,朝着营门深深施了一礼。 “唐麒,无论成败,你亦是陈善功袍泽,我北军骄傲。” 呢喃了一声,陈善功挺直胸膛,上马后疾驰而去,奔向戈城,奔向帅营,再次扮演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副帅,扮演那个既不如将领豪放精通战阵也不如文臣看着高深的北军副帅,扮演那个总是遇到麻烦事就会打圆场和稀泥的北军副帅。 初阳,缓缓上升、攀爬着,炙热,洒向了人间大地。 屯卫营,那最是无人在乎最是贫瘠的土地,将会开出最为妖艳也是最为诡异的花朵。 第27章 朱门腥风 午时一刻,孙晋文乘坐官轿归来。 最近老天爷总是喜怒无常,大雨说下就下,孙晋文刚下了官轿,万里晴空猛然乌云蔽日,倾盆大雨兜头浇下。 如同落汤鸡一样的孙晋文跑向营帐中,蹲在营门口正在复习的三十名老卒哈哈大笑。 文人出丑的场面,军伍们永远看不腻。 孙晋文进入帐中时,唐麒正在练军体拳。 原本唐麒想先从广播体操开始的,后来觉得只有中学生和菜逼才会练这玩意,直接上高难度,军体拳十六动。 “恩师,徒儿回来了。” 唐麒不为所动,一一将最后三动上步砸肘、仆步撩裆、挡击绊腿全部做完后,这才转过身。 孙晋文无比好奇:“恩师耍的这是?” “军体拳,都是一招制敌的本事。” “一招制敌?”孙晋文更困惑了:“战阵上用的都是刀枪,既是拳,如何制敌?” “你一个文臣懂个屁啊,这种一招制敌是…” 说到一半,唐麒愣住了,对啊,我练军体拳有个屁用,战阵厮杀乱成一片,自己刚来个弓步冲拳,对方大砍刀已经剁自己大动脉上了。 “你懂个屁。” 唐麒没好气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见着人了吗,怎么说的。” “见着了,没说成。” 孙晋文老脸一红:“报了官职,告知门子拜见吴家人,倒是入进去了,见的是吴家四小姐吴俊菲,倒是有几分客气,可谁知按您交代的一说,她竟将徒儿赶出了吴府,还说根本不知晓徒儿在说什么。” “就是说,你不但被赶出来了,见的还不是正主,只是个小姐?” “四小姐。” “四个小…哦,四小姐啊,那也不是正主啊。” “是正主儿,四小姐吴俊菲非是寻常人等,徒儿曾在岚城担过府衙担过职,这吴俊菲莫看是女儿身,她掌着所有出入北关行商的商队。” “哦?” 唐麒顿时来了兴趣:“和我说说这吴俊菲。” 见到询问吴俊菲,孙晋文嘿嘿一笑,表情有点猥琐。 “美人儿,大美人儿,莫看身段绝美容貌绝美,却是岚城高门大户人尽可夫的破烂货。” “破烂货?” “是极,原本这吴俊菲在吴家并不受宠,出身不好,她娘亲只是个通房丫鬟,吴俊菲自幼不受宠爱,出落成美人后,为在族中出人头地,常出入酒楼、诗社结交各家府邸的老爷、少爷,诶呦,那手段比青楼妓家可是半点不差,传闻,据传闻所说,最浪的一次,竟是接连邀了五六位各家府邸的少爷夜醉城外庄园,第二日就出了传闻,那五六位少爷,无不回味连连,逢人便夸她会伺候人儿。” “交际花啊?”唐麒哭笑不得:“这样的货色竟然能在家族中掌管着商队?” “谁知晓了,总之和岚城中叫的出名的大人物都有过肌肤之亲,手段了得,各家府邸都要给她几分颜面,十之八九,曲培峰所说吴家贩卖的通关行册就是从她手中流出的。” 唐麒还是不太相信:“真的吗?” “诶呦。”孙晋文嘿嘿一笑:“您是没瞧见那娘们的骚浪劲儿,看上一眼就…就…” “就什么,猪猪侠做春梦,想入菲菲啊。” 唐麒猛翻白眼:“说重点,就是吴家根本不承认和曲培峰有私下交情,是这个意思吧。” “是。” “验证一番,你去一趟戈城,再问问曲培峰,他和这个吴俊菲到底有没有私下交情。” “是。” 浑身湿漉漉的孙晋文也不说换身衣服,急匆匆的跑出了营帐,进入轿中前往戈城。 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也就半个时辰多点,唐麒刚吃完午饭,老孙回来了。 进入帐中,唐麒刚好放下碗筷,扭过头:“俩人认识吗。” “认识。”孙晋文又是嘿嘿一笑:“私交极深,提起吴俊菲,曲培峰老脸都红了。” “爱过?。” “睡过。” 唐麒:“…” 孙晋文走上前,满面都是一副要分享八卦的模样。 唐麒也乐了:“每天晚上出入不同府邸,被玩的和旺旺雪饼似的靠美色结交经营人脉,倒也说得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商量起来的话,女人的确比男人有优势。” “恩师说的是,那吴俊菲,诶呦诶呦,您是没瞧见,大腚一扭一扭的,徒儿瞧见…” “你快歇会吧,聊哪去了,这样,你再折腾一趟,去戈城帅帐中找陈帅,让他派人暗中看着曲培峰,不让任何人见他,尤其是戈城之外的人,还有,如果是戈城之内的人,谁见他,无论是军中将领、校尉还是其他文官,全部记录下来,名字、官职,见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脸色,一一记清楚告诉我。” 孙晋文满面不解:“徒儿请恩师解惑,这般安排是为?” “你告知吴家换了人,换了规矩,吴家嘴上说不知情,实则肯定要搞清楚怎么回事,至少也要见到曲培峰。” “原来如此。”孙晋文恍然大悟。 “见不到人,就能证实你说的话,换人了,换规矩。” “那为何您又允许戈城中旁人见他。” “确定一下戈城中谁是吴家狗腿子。” 孙晋文面露思索之色,紧接着连说“恩师神机妙算”,三分佩服,七分马屁。 “去吧。” “徒儿这就去。” 孙晋文再次离开,加上这次,折腾三趟了,和使唤边牧似的。 不过对于孙晋文来说,丝毫怨言没有,反倒是乐在其中,跟着唐麒混,可谓是既涨知识也涨姿势,单说这几日,不但学会了炼盐和算学,还学会怎么阴人和防止被人阴。 孙晋文这两天也在感慨,阴人是文官必修功课,被阴是文臣进阶必备技能,要是早十来年就能会这两大“傍身技术”,如今自己也不会沦落到在酷寒边关担个不入流的从八品小主事。 帐中的唐麒,则是再次谋划了起来,吴家的矢口否认是意料之中,倒也不急,现在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做准备,做好万全的准备。 思索了一会,唐麒走出门,大喊一声。 “来个活口!” 一语落,十来个老卒从营帐中跑了过来,两步路,立马浇的和落汤鸡似的。 “从现在开始,派人守在营帐外保护我的安全。” “唯!” 第28章 服务建筑 一切都如唐麒预料的那般,吴家果然有所动作。 第二日一大早,陈善功头号心腹于世峰独自一人来到了屯卫营中,一个时辰前,一个商队管事来到了戈城,去了锐营,半个时辰前,锐营校尉李华云前往了军器监,以询问军器军务为由见了曲培峰。 于世峰还告知唐麒,李华云本就在他家副帅的名册上。 唐麒知道名册指的是什么,将于世峰送走后,并没有进行任何安排。 一日无话,一夜无话,直到第二天中午,营外来了一驾马车,车厢右侧左下角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吴”字。 守着营门的军伍快步跑入帐中通禀唐麒,说有人要见他,要他出去迎接,还说唐麒知道要见他的人是谁。 唐麒满面戏谑,继续在帐中和孙晋文下五子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午时一刻,午时过半,?直到未时,日昳,太阳偏西,帐帘被猛地被掀开了。 一身艳红罗裙先撞入眼帘,衣料织着暗金缠枝海棠,微风袭来,裙摆层层漾开。 吴俊菲秀眉紧皱,自带常年周旋权贵练出的风流媚态,眼波流转间藏着勾人的风情,可眼底深处半点柔情无存,满是算计与轻慢。 一张鹅蛋肌肤色莹白,不施厚粉,只淡淡点了胭脂,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种厌恶自她来到营外时便呈现在整张脸上,当不染尘埃的小蛮靴踏入军营中后,两条修长秀眉再未舒展开来。 “你是唐麒?” 声音空灵,又带着居高临下之态,吴俊菲放下油腻腻的帐帘后,顿感整条手臂都变的肮脏了起来。 坐在床榻上的唐麒笑吟吟的,先是挥了挥手让孙晋文退出去,肆无忌惮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吴俊菲, 身姿秾纤得宜,肩削腰细,一袭红罗紧裙堪堪束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腰线收得很紧,往下却是身段饱满圆润,曲线起伏。 常年刻意养护的体态柔媚入骨,一举一动都带着久经风月、拿捏男人的熟稔风情,哪怕只是静静立着,身段流转的媚态也足以勾人心魄,不过这种诱人的身段其却搭配着一张冷傲厌俗的脸,媚骨与生性的倨傲狠戾,在一个女人身上诡异地融合着。 唐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吴俊菲刻意描绘得极为上扬锋利的双眉上,笑意渐浓。 “是我。” “我吴家人入戈城,便是见一营主帅也从未受到过如此冷遇。” 说到这,吴俊菲微微哼了一声:“不知晓的,还当是个将军,而非屯卫小旗。” 最后四个字“屯卫小旗”,吴俊菲咬的很重。 “不错,我只是个小旗,别说戈城了,就是这座破营中,比我军职高的多的是。” 唐麒吹了个轻佻的口哨:“那你去找别人喽,找总旗,找校尉,找将军,甚至可以找副帅,慢走不送。” 吴俊菲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沉吟片刻,再次开口。 “懒得与你争无用口舌,说,你到底是何意,你又到底是何人,长史曲培峰为何对你只字不提,你究竟将他怎么了。” “哦,你老相好啊。” “你说什么!”吴俊菲勃然大怒:“再敢乱说,信不信割了你的舌头。” “抱歉,抱歉抱歉。”唐麒连连拱手:“是我口误,差点忘记了,曲培峰不是你老相好,是你老相好之一。” “你…” 吴俊菲顿时又羞又怒,险些冲上去活活掐死唐麒。 谁知就在此时,唐麒突然收起笑容,从身后猛地拿出了一本账册狠狠丢出。 吴俊菲躲闪不及,厚重的账册狠狠的砸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吴俊菲吃痛不已,哪能想到竟有穿着衣服的男人对自己动手,而且还只是个军中的无名小卒。 “捡起来!” 唐麒毫无感情的声音传入到了吴俊菲的耳中:“我叫你把账册捡起来。” 胸膛一片火辣的吴俊菲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不待开口或是有所动作,唐麒冷笑连连。 “我叫你捡,你就要马上捡起来,我叫你翻开,你就马上翻开,我叫你看,你就要马上看,这样的账册,我有一百本,一百本可以让你吴家身死族灭的账册,多说一句废话,胆敢说一个不字,这一百本账册马上会送入京中,这就是曲培峰被我拿捏的缘故,而你,也会被我拿捏,当然,如果你想离开,请便。” 说罢,唐麒转过身,撸着袖子将手伸进了水盆里,开始洗自己的衣裤。 贴身衣物,唐麒可不敢假手他人,教算学的时候将一群老卒训得和孙子似的,万一谁抓几条毛毛虫在上面蹭两下,想想那滋味他就浑身哆嗦。 营帐中,只剩下了盆中水流流动的声音。 吴俊菲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双眼之中更是布满了杀意,死死的盯着唐麒的背影。 时间不断流逝,足足半炷香,吴俊菲银牙紧咬,终究是弯下了腰,捡起了地上的账目。 刚一打开,吴俊菲脸上的怒火顿时变成了诧异,诧异只维持了刹那便快速翻看着,随着一目十行一页一页的看着,诧异,又变成了极力压抑却无论如何又压制不住的惊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旧洗着衣服的唐麒头也不回,语气愈发轻佻。 “这么多年来,瞒报税银的不止你们吴家,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府邸,税银数额足以震惊朝堂,可是呢,牵扯的人太多了,我没办法一一细查,不过却有着太多似是而非的证据,所以,我会将所有锅都扔到你吴家头上。” 唐麒转过头,满面笑容。 “道理很简单,一群人一起偷东西,真出事了,大家全都装无辜,推得一干二净,别人从没被人抓过把柄,唯独你们吴家,早就和曲培峰勾结舞弊,烂事一抓一大把,你说朝廷要找人顶罪,是信一群干净的,还是拿你这个惯犯开刀,你觉得那些与你吴家合谋的世家,是会为你吴家辩解并承认他们牵扯其中,还是一起站出来,将所有事都推到你吴家头上?” 吴俊菲抓着账本的手指,早已没了血色,滔天的怒意如同实质,可嘴上又反驳不出来半个字,涉及其中的那些门阀官员是什么样的嘴脸,她再是清楚不过。 “好了。” 唐麒拍了拍手,站起身。 “第一件事,将我的衣物洗干净。” “你说什么!” “第二件事,褪去衣物,摘尽随身首饰。” 唐麒耸了耸肩:“我不确定你是否带着凶器,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很怂的。” “你…你…你胆敢如此羞辱我!” “自己选,留下,证明你未藏兵刃,再将我衣物晾晒好后谈正事。” 唐麒一指帐外,语气顿时变得阴冷无比:“或是转身离开,你吴家,身死,族灭!” 第29章 各自算盘 营帐内,唐麒哼着小曲,微眯着双眼,注视着。 在岚城可谓是呼风唤雨的吴家代言人吴俊菲,不着片缕,用力的拧着粗布衣衫,手臂微微颤抖。 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了水盆之中,没有溅起一丝涟漪,更没有在唐麒的心中泛起任何波澜。 低垂着头颅的吴俊菲,原本极冷的双目之中,充满了屈辱与愤怒。 “难怪岚城那么多官员、世家子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翘着二郎腿的唐麒双手支着下巴,极尽羞辱之词。 “听说你一晚上最多和五六个各家府邸的老爷少爷在城外庄子里风流,他们是抽签排队啊还是怎么样。” 眼看着吴俊菲双肩剧烈抖动明显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唐麒猛然收起笑容。 “我不过是一屯卫营青卒小旗,尚无资格为数万边军向你吴家讨回公道,但是相信我,这一天肯定会到来的,或许是我,或许是其他人,一定会要你吴家付出代价,不过在此之前,我只能做我能够做到的,好了,穿上你的衣服,该谈正事了。” 吴俊菲双眼之中的杀意,顿时散去了,紧随而来的便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那种耻辱和愤怒在心里不断纠缠的感觉,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不是没有赤身裸体过,而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一想到光洁的背后就是营帐入口随时都有人会进来时,那种异样的感觉根本让她无法思考和做出有利于自己的任何举措。 “对了,还有一件事。” 唐麒再次露出了笑容:“可能是你的年纪大了,也可能是你共度春宵的男人太多了,我觉得你非但不好看,反而十分丑陋。” “你说什么!” 刚弯腰捡起衣服的吴俊菲,再次被激起了怒火。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身段。” “你…”吴俊菲修长的指甲近乎陷入到了掌心之中。 “我说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唐麒耸了耸肩:“好了,穿上衣服谈正事。” 吴俊菲用力的闭上眼睛,甚至不再去遮掩,足足许久,泪水无声的流下,最终浑身颤抖着将衣物全部穿好。 唐麒声音很轻:“坐。” 吴俊菲坐下了,紧紧咬住牙关。 唐麒双目平静:“看着我,看着我的双眼。” 吴俊菲微微一愣,充满怒火的双眼本就是盯着唐麒的,可听到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眼神有些闪躲。 “我叫你看着我。” 吴俊菲只能再次迎上唐麒的目光,瞪着双眼,想要做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 “你让我很失望。”唐麒用手掌拍了拍身旁的账本:“现在,你应该尝试找回主动权,询问我如何保证你们吴家的事情不败露。” 吴俊菲神情微动,下意识说道:“不错,你如何保证我吴家…” 说到一半,吴俊菲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应说的话已经被唐麒说过了,而且还是唐麒告知她应这么说。 “所以说我很失望,到了这时候,你应该问我想要什么,而不是沉浸在愤怒和羞耻之中彻底乱了方寸全程被我牵着鼻子走,你们吴家就没有长脑子的男人了吗,还是说吴家不过如此,只能靠着一个出卖皮肉的女人维持家族门面。” “莫要再羞辱我了!” 吴俊菲失声大喊,近乎失去理智:“你究竟意欲何为!” “看吧。”唐麒满面讥讽之色:“和别人谈判,却总是按照对方的提示所说,从未掌握过主动权,蠢,蠢到无以复加。” “你…” “既然知道自己很蠢,那么就不要继续丢人现眼了,我来说吧。” 唐麒身体突然猛地向前一倾,吴俊菲则是本能的向后靠了一下,可又瞬间感觉到自己再次受到了羞辱,马上坐直身体,甚至还向前挺了挺胸膛。 “说!”唐麒冰冷无情的双眼死死的盯住吴俊菲:“郭莲,究竟是如何死的。” “与我吴家无关。” “我已经掌握能够令你吴家身死族灭的罪证了,账本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有曲培峰这个人证,相信我,人证物证俱全,我想要搞你们吴家,反掌观纹一般简单,所以不要试图骗我,如果真与你们吴家无关,你们吴家必然知情,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俊菲的目光再次变得躲闪,唐麒双目一眨不眨,不放过前者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曲培峰。” “曲培峰吗?” 唐麒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诧的神情:“继续说。” “我与你说了后,对我吴家有什么好处。” “动脑子想想,如果我是一个正义热血的军伍,我为什么会找你们吴家,为什么会和你谈,我会直接将所有账本送入京中揭穿你吴家丑恶嘴脸和所有罪行,而非肆意侮辱你,不断打击你的自尊,从而在谈判中占据主动权。” “你是说…” 吴俊菲神情微动,口气很是狐疑:“你也想分一杯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大人和你说,规矩变了,说了算的人变了,人变了,就要变规矩,规矩还存在,是因为这件事依旧要进行。” 听闻此言,吴俊菲的双目之中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愈发理智,思考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进入帐中所遭遇的一切。 片刻后,吴俊菲竟然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勾魂夺魄,声音也变的充满了魅惑。 “你TM正经点,当这是青楼呢。” 唐麒大骂一声,吴俊菲笑容顿时一滞,面色又变的微微发红了起来。 “说,郭莲到底是怎么死的。” “郭大人早在京中时,因查北关关税税银,偶然查到了曲培峰贪墨军饷一事,只是尚无铁证。” “曲培峰来北关之前,就贪墨过军饷?” “是。” “所以郭莲大人被杀…” 唐麒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北关税银,而是因如果来到北关并且查北关税银的话,就会掌握曲培峰贪墨军饷的罪证?” “是,京中流言四起,说郭莲是被乱党安插在北军之中的心腹,此事始作俑者也正是曲培峰。” “这样啊,原来曲培峰才是真正的凶手。” 唐麒点了点头,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难怪郭莲下落不明后,曲培峰第一时间就能空降戈城担任长史。 “好吧,我和郭莲不熟,之所以问这件事,是想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危险,既然不是你吴家做的,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和我无关。” 说到这里,唐麒微微一笑:“曲培峰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拿捏他的把柄,蛮好。” 吴俊菲微微看了眼唐麒,眼神有些莫名。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了,这里毕竟是军营,许多事没办法详谈,这样吧,入夜后,我会派曲培峰带着我的要求去十二里外的官道上等你们,还有,不要试图和我讨价还价。” “你还没有告知于我…” “走吧。”唐麒一抬手臂指向帐外:“除非你想继续为我清洗衣物,虽然你在我眼中并没有人任何吸引力,不过我也不介意继续羞辱你。” 吴俊菲霍然而起,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望着吴俊菲离开的背影,唐麒的双眼之中哪有任何一丝轻佻之色,片刻后,打了个响指,孙晋文快步跑了进来。 “将于校尉找来。” “是。” 孙晋文也离开后,唐麒嘴角微微上扬,吴家,应是被自己高看了,至少吴俊菲被自己高看了。 殊不知,营外刚刚进入马车之中的吴俊菲,脸上流露出了同样的笑容,眼中满是不屑之色。 “姓唐的,今日之之辱,姑奶奶定要百倍奉还!” 坐在对面的丫鬟小心翼翼的问道:“四小姐,刚刚在帐中…” “无赖子罢了,自以为运筹帷幄,却不知言多必失。” 第30章 出来混 夜,戈城官道。 微风徐徐,微凉。 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的曲培峰,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来到指定位置后翻身下马,一身常服,一个包袱,惴惴不安四下张望。 马蹄声,愈发的近。 曲培峰眯着双眼,望向黑暗的尽头。 一驾马车上亮起了火光,黑暗之中传来轻唤声。 “敢问是曲大人吗。” 曲培峰声音嘶哑:“正是本官。” 马车停在了十丈之外,驾着马车的车夫高举着火把快步跑来。 马夫是个精瘦的汉子,刀条脸,行走奔跑之间带着几分军中习性,来到了曲培峰面前后,点头哈腰行了一礼,随即双眼扫过周遭一切。 “大人,您就一个人前来的。” “废话。” 之前被唐麒痛殴了一顿的曲培峰,强忍着不适挺直腰板,背着双手寻迟道:“为何不见你家主人。” “就在车马中咧。” 马夫突然向前走了几步,不断张望着官道后方。 曲培峰更是心中不爽了:“唐麒说你家主人会与本官重新制订…” 话没说完,曲培峰顿感后腰传来一阵剧痛,天旋地转。 马夫面露狞笑:“曲大人莫怪,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你…你…” 身材壮硕的曲培峰,想要努力转过身,可那种剧痛却愈发的微弱,伴随而来的是全身的力气都在快速的流逝,缓缓跪倒在地后,身体轻微的扭动着,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眼皮更加沉重。 一双红色蛮靴出现在了曲培峰的视线中。 “曲大人。” 挂着一脸媚笑的吴俊菲,声音之中充满了讥讽。 “别要怪人家哦,谁叫曲大人您被拿捏了把柄,下一世您若是再为官可得小心些,被一个小小军中旗官肆意摆布,传出去丢人的。” 话音刚落,周遭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马夫神色剧变,吴俊菲亦是花容失色。 “啪…” “啪啪…” “啪啪啪…” 拍着双手身穿甲胄的唐麒带着于世峰,身旁更有十余名北军副帅陈善功亲随,无一不是挽弓拉弦。 片刻之间,马车以及马夫与吴俊菲二人被包围的水泄不通。 “好一出夜黑风高杀人夜的大戏,好一个吴家,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岚城高门大户,朝廷命官都敢刺杀!” 唐麒一边拍着手,一边满面笑容的走到了二人面前。 于世峰一声令下:“拿下!” 马夫被长箭指向周身要害处,哪敢反抗,只能束手就擒,马车中的丫鬟亦是如此。 吴俊菲望着唐麒那张注定会一次次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面容,又惊又怒。 “你白日明明与我说,曲培峰会与我吴家商谈…” “愚蠢的碧池,耍你的。” 唐麒哈哈大笑,见到马夫和丫鬟都被押走后,笑的更是讥讽。 “是不是很困惑,是不是想不通,是不是脑瓜子嗡嗡的。” 笑容一收,唐麒冷声道:“吴家刺杀朝廷命官,行凶者为你吴家马夫,马夫与丫鬟皆可作证,记住,以后我再让你为我清洗衣物,若是胆敢犹豫半分,你吴家死无葬身之地。” “你…” 这一次,吴俊菲是真的困惑了,失声叫道:“你为何多此一举,你明明有账本可拿捏我吴家!” “骗你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营帐中羞辱你,是因为要叫你失去理智,是因要让你根本无法分辨账目中的那些数字是真是假。” 唐麒向前一步:“那些破账本,大部分都是我乱写的,你和曲培峰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不好好学习,只会算学,却不精通账目,想来也是,毕竟一个贪官整天想着如何贪钱,一个卖弄风骚的女人整日想着如何勾搭野男人,你们哪有心思学核查账目呢,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知道账本算不上铁证,人证才算,所以想要杀人灭口,只要曲培峰一死,死无对证,那些账目你吴家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被栽赃的。” “什么?!” 吴俊菲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从一开始你就想借我吴家的手除掉曲培峰!” “不错,你杀曲培峰,我为郭大人报仇,你杀曲培峰,我可以拿捏你吴家,你杀曲培峰,戈城之中那些傻缺文官们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给我北军添乱。” “你,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 “废话,我不利用我,难道等着你利用我嘛,蠢的要命。” 唐麒一把扯掉吴俊菲头上的金步摇,如云一般的黑发散落下来,金步摇被随手丢给了旁边于世峰。 “兄弟们大半夜出趟公差辛苦了,拿去换酒给兄弟们喝。” 唐云再次出手,一把抓住了吴俊菲的头发,身体猛然前倾。 “回去告诉你们吴家的那些饭桶们,生意,照做,但规矩我来定,挨打要立正,犯错要被罚,你吴家产业,半数,记得,是半数,半数变卖换为钱粮,五日内送入戈城帅府之中。” “你说什么!”吴俊菲想要挣扎,身体后仰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痴心妄想。” “好啊,这次我不骗你了,一百本账册屁用没有,只不过这次送到京中的,是马夫,是你那贴身丫鬟,是如山铁证,你猜猜,我北军有没有手段让马夫和丫鬟出卖你吴家人。” 说罢,唐麒一把松开手一把将吴俊菲推倒在地。 “五日,我只给你吴家人五日时间。” 一语落下,唐麒大手一挥:“将吴俊菲的长裙扒下来,浸上鲜血,沾上曲培峰那老狗染血的掌印,长裙与尸体带走,撤!” 不用于世峰发话,一群军伍一拥而上,吴俊菲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望着唐麒翻身上马离开的背影,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着。 她不用回去请示家主也能知晓,族中半数家产,保不住了,而且她还不怀疑,不,是无比清楚,今夜过后,吴家算是彻彻底底被唐麒拿捏住了,噩梦,只是开始罢了,整个家族将被唐麒压榨的渣都不剩,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风,似乎更冷了。 尸体被带走了,马夫被带走了,丫鬟被带走了,就连马车都被毁掉家族标记带走了。 衣衫凌乱的吴俊菲,独自一人站在官道上,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第31章 就要还 唐麒回到屯卫营时快至子时,孙晋文与三十多名老卒在营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当唐麒下马时,从马腹下面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包袱,面无表情大喊一声“集合”。 一声“集合”,甭管是营外等着的还是营内的匠人们,条件反射一般冲向了点将台,就连孙晋文也是如此。 眨眼之间,百十多人列队完毕。 “你们得知军器监文臣做假账坑害我北军袍泽时,怒发冲冠,那一日,是我唐麒拦住了你们。” 拎着包袱的唐麒来到了队伍的前方,目光一一扫过,声音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尊重我,因此听从了我的命令,没有一人离营,没有一人声张,没有一人走露消息,但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公道,你们这群军中的好汉,他妈的需要一个他妈的王八蛋来他妈宣泄你们的怒意,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公道!” 唐麒突然将包袱一脚踢了出去,尚在空中,包袱已是散落开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了泥泞之中。 如同一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即便是见惯战阵的老卒们,无不倒吸着凉气满面惊恐之色。 那人头,正是曲培峰! 孙晋文双腿抖的不停,面无血色,险些瘫倒在地。 “该付出代价的,不止曲培峰一人,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施军中礼节。 “诸兄,我唐麒之袍泽,希望你等那一日一般,相信我,为我继续隐忍下去,为我压抑住怒火,为我在营中将我所教授的学识融会贯通,直到有一天,我会让应付出代价之人的人头,一一丢在你们面前,公道,一一为你们讨回!” 上百人的目光,从人头上抽离了出来,望向唐麒,原本那份震惊,渐渐变的火热,变的狂热。 “唯!” 一声大吼,校尉李贵平单膝跪地,务必动容:“袍泽李贵平,但凭吩咐!” “唯!” 又是一声大吼,一名旗官紧紧攥着拳头:“袍泽张喜安,但凭吩咐!” “唯…” “唯…” “唯…” “袍泽吕进才…” “袍泽游勇…” “袍泽刘…” 一声声“唯”,一个个名字,一双双坚定不移且狂热的目光,屯卫营中,仿佛进行着最隐忍又最为壮烈的仪式。 唯一站在原地挺直身板的那道身影,仿佛不是青卒,不是一个小旗,而是一道炙热的光,照耀在了每一名老卒心底角落最为黑暗之处,那原本黑暗的区域,是无奈,是不可回首,更是身为军伍最是令人心痛的悲壮。 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认为曲培峰真的能够付出代价,哪怕众多军伍冲进了军器监营地中,至多将这群文官痛殴一顿,即便如此,也要搭上至少十余人的前途,甚至要包括一个校尉李贵平。 可笑,又可悲,可悲至极。 一个为一己之私贪墨军伍钱粮的文臣,只是挨了顿打,就要十余个在战阵上几经生死保家卫国的老卒舍弃前途离开军营,甚至要被问罪。 这便是军伍们心底最为黑暗的角落,最无奈的至痛。 可今日,今夜,此时此刻,小旗唐麒,用血淋淋的人头告知大家,他会照亮黑暗,他会驱散黑暗,哪怕代价是他纵身投入比黑暗更加黑暗的深渊。 “谢,诸兄。” 唐麒再次施礼,随即看向地面的人头,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将这狗头剁碎了喂狗,砍不动的,挫骨扬灰!” 说罢,唐麒转身走向了专属于他的营帐之中。 老卒、匠人们一一起身,目光进行短暂的交流着。 这一刻,唐麒的秘密,成了所有人的秘密,如若这份秘密传至了营外,那传出秘密之人,便是余者不死不休之敌! 回到营帐中的唐麒,脱掉了染血的衣衫,人头,是他亲自割下来的。 快入营时,于世峰说想要这颗人头,或是说,副帅陈善功需要这颗人头,被坑害而死的郭莲,是陈善功最为敬重之人。 唐麒没有同意,他告知于世峰,陈帅,只是需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而他唐麒,需要给营内一百余名老卒一个交代。 于世峰没有争论,而是将长刀抽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唐麒。 官道上,马车旁,唐麒就那么蹲在地上,用长刀劈砍着曲培峰的颈部。 那一刻,包括于世峰在内的所有副帅亲随以及心腹,无人再将唐麒当做新卒去看,甚至不敢将他当做一个旗官。 他们不相信这是一个新卒,因为一个没上过战阵的新卒,无法双眼一眨不眨的劈砍尸体。 他们也不相信这是一个旗官,因为北军那么多旗官,不,包括校尉,甚至是将军一级,无人压制过文臣,没人拿捏过岚城世家,也无人真的向这些坑害军伍的人讨回过公道。 唐麒做到了,用他的勇,用他的谋,用他的狠辣与慈悲,用他的倔强与公道,做到了。 换好衣服和衣而睡的唐麒,躺在床榻上,突然感觉到了无比的悲哀,这个世道,真的很操蛋,连军伍要一个公道都需如此大费周章绞尽脑汁,这操蛋的世道,还有什么是公平的?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唐麒扭过头,这才看到竟是副帅陈善功。 唐麒连忙坐了起来,刚要施礼,拎着食盒的陈善功没好气的说道:“莫要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本帅知晓你从未将老子放在眼中。” 唐麒哭笑不得,不等开口,陈善功将三个食盒放在旁边一一打开,扑鼻的香味顿时充斥在了营帐中的每一个角落。 陈善功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酒壶,放在了茶壶旁,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 “今夜大帅府膳房做多了肉食,本帅吃不完,丢掉了又可惜,正好巡城顺路,吃吧,总比喂狗强,那酒…那酒,少喝些,军中不许饮酒。” 唐麒看向酒菜,表情有些莫名,陈善功挥了挥手:“本帅可不像你整日吊儿郎当无事可做,还要去巡城,莫要送了。” 说完后,陈善功转头就走,三句话,三道菜,一小壶,唐麒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望着陈善功离开的背影,唐麒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随即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孙晋文横空出现。 “来,一起吃点吧。” 唐麒刚起身,孙晋文立马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最后处理曲培峰人头的,正是他,现在看什么都想吐。 第32章 独享蛋糕 四日后,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缓缓进入了戈城。 营地入口处,唐麒一边拎着石锁上下晃动,一边望着车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孙晋文倒吸着凉气:“半数,足足半数家产的哇,统统换成了粮草军需。” “半数,是吴家能够接受的极限,哪怕多一成,只多一成,吴家人都会鱼死网破。” “半数,半数的哇,岚城都传疯了,坊间不知情,还说吴家转了性,竟拿出半数家产助北边军守关。” 孙晋文都没听到唐麒在说什么,依旧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虽说有心理准备,却从未想过吴家能如此轻易乖乖就范。 “你也去吧。”唐麒扔掉石锁嘱咐道:“找到吴家说了算的人,查验一下账本,确定这些物资价值他们吴家的半数家产,再看下地契变卖之类的手续。” 孙晋文扭过头,都不敢直视唐麒双眼了,活这么大,头一次见识黑吃黑还要对账的。 吐槽归吐槽,孙晋文早就被调教成了唐麒的形状了,撒腿就跑没二话,去戈城找吴家阔佬们“对账”去了。 唐麒放下石锁,开始进行间歇跑提升心肺功能。 正在温习课业的老卒们早已习惯,各自忙着,这也是他们对唐麒敬畏有加的缘故之一。 军中毕竟是强者为尊,军伍们固然佩服一个有头脑、能力、重情重义的同袍,可对方若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一旦有所政治,难免会觉得自己声势多上那么一二分。 就如同一个身强体健两米高的大汉,和一个一米三的小朋友争论,小朋友再有理,感官上来看,壮汉本就多了几分气势。 然而唐麒的这种训练方式,军伍从未见过,可尝试过后,各个怀疑人生。 大燕朝的军伍并非每日操练,而是三日,甚至五日一操练,只有折冲府是两日一练,边军这边分情况,若是备战才会一日一练。 至于操练方式,多是战阵配合以及刀劈、举盾、枪刺等,注重团队作战,而非个体战斗力。 唐麒的训练方式完全是侧重个人,无论是自重训练还是长时间有氧,越是提高身体素质,越对个人体力有着极强的要求。 李贵平按照唐麒每日的训练方式“操练”了一番,根本坚持不下来,连一半的科目都够呛。 上一世唐麒原本并非是武警机动师机炮连的,最初是专门执行处突维稳的特勤连,成为二期士官后才调到了机炮连当代理排长带新兵,最终被挑选进了维和部队去国外执行任务。 重活一世,唐麒的训练科目都是按照特勤连标准来的。 首先是耐力长跑,从三公里轻装到五公里武装,直到十公里负重越野。 然后是力量核心,引体向上、深蹲、负重深蹲、重物拖拽、圆木协作力量训练等。 最后则是灵敏协调、战斗体能组合以及常态化极限加练,沙地匍匐、举补给箱、拖拽伤员、越障负重综合循环和长时间静力定性训练等。 唐麒虽说并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但每日五公里和力量核心完全没问题,李贵平等人则是连一半都坚持不下来。 倒不是说这些老卒们个体战斗能力不行,一是训练方式不同,二是军营伙食太差。 唐麒虽说是小旗,可身边有个狗腿子文臣,加上一群老卒都和伺候祖宗似的供着他,每日都开小灶,营养肯定是跟得上的。 整整一个时辰,气喘吁吁的唐麒开始冲凉,李贵平快步跑了过来,举着桶,满脸狗腿相的在旁助浴。 唐麒哭笑不得,他发现孙晋文标志性的“狗腿相”已经在军营中出现人传人的迹象了,想前几日的李贵平,整天拉着一张衰脸,和医保卡被打欠费了似的,看谁都是斜着眼的,再看最近这几日,见到自己不是点头就是哈腰。 “先生,先生先生,学生能请教您个事儿吗。” “怎么了。” “就先生您今日上午那…那满地打滚,和野狗被踹裆了似的,有何妙用?” “野狗被踹…那尼玛叫匍匐前进!” “对,对,舒服前进,有何妙用,也不舒服啊” “匍匐,那叫匍匐,不是舒…算了。” 唐麒之前还真想过这个问题,穿好衣服后认真的说道:“根据不同场景应用。” “什么意思?” “两军对战,百步之外集体仰射,箭矢是高抛物线,垂直、角度大,不管是站着还是趴着,匍匐没有任何意义。” “那您整日和野狗被踹裆了似的,这不没用吗。” “边军守城,多是依托城墙,即便出城,城外也有着大量的掩体,盾车、辎重车、阵亡尸体、巨石等等,紧贴着掩体匍匐移动,可以避免被箭矢、流矢射到。” 李贵平歪着脑袋,应是脑补了一番,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唐麒也没办法解释那么多,他没上过古代战阵,现在只能凭借自己的习惯进行训练,有用没用,自己也说不好。 “都知晓您是最聪明的,您都练了,兄弟们就觉着有用,想学,可又学不来,太是耗费体力了,总想着划不来。”“划不来?” “军中每日每伍的吃食都是有数的,吃的少,练的多,那不是白吃了吗,就说徒儿,我李贵平别看是校尉,每月军俸不过一贯二百文,就赚这一贯二百文罢了,划不来,划不来的。” “我就先不吐槽军中伙食和军俸这件事了,为师想纠正你一个错误。” “您说。” “每个月,你军俸领取一贯二百文,你干了一贯二百文的活,那不叫挣钱,那叫劳动换取报酬,如果每个月你领取了一贯二百文,但是你只干了二百文的活,你多领了一贯钱,这才叫挣钱,挣了一贯钱。” 李贵平微微一愣,紧接着皱眉苦思,片刻后一拍双掌:“师父您说的对啊,太他娘的对啦!” 唐麒露出了笑容,刚要说一声犊子可教,可见到李贵平恍然大悟的模样,反应过来了,这家伙根本没听懂。 他想说的是,军中待遇太差,太差太差了,而不是想要教对方偷奸耍滑。 关于军中伙食和军伍军俸,之前唐麒问过孙晋文,了解过后,说了一通三字经,都是以动作词语开头,女性亲属为结尾的三字经。 “慢着。” 唐麒望着长的和杀生丸旁边那邪见似的李贵平,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孙晋文和他说过,非战时出入关行商利润极高,而负责通关诸多事项的正是北边军。 那么如果将这个利润极高的行当掌控到北军手中,或是掌控到自己的手中,而非是和各家商队在一个桌子上分食蛋糕的话,能否能够改变北边军如今待遇极差的窘境? 第33章 位虽卑 日落,军帐外。 唐麒坐在躺椅上,双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入营已经半个月了,他虽未去过各城,虽未亲眼见过为国朝镇守边关的四大营彪悍军伍们,可他已经对这些为了守护家国百姓的北军将士们产生了浓浓的敬佩之情。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三十名算学小学徒便是北军的缩影。 他们彪悍粗鲁,又重情重义。 他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却知晓对错是非。 他们三句话不离骂娘,骂朝廷,骂文臣,骂官员,也骂上官,然而当国朝需要他们时,百姓需要他们时,横刀立马舍身往死,一往无前万死不辞。 试问,这样的一群人,要如何不受敬爱,不令人心生折服。 “原本,我只是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唐麒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变的坚定,无比的坚定、坚毅。 “现在的我,不止要活着,好好的活着,也要让北军,让这个世道中最纯粹的人们,最令人敬佩的人们,一起,大家一起好好的活着!” 无声的呢喃,如响天震地的宏誓,这一刻,唐麒知道了自己所追寻,所努力的是什么,并会为之付出一切!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觉得唐麒太过幼稚天真,太过可笑,一顶官轿稳稳的落在了营地外,旁边是一群军器监的军伍以及骑在马上的孙晋文。 孙晋文笨拙的下了马后,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了轿夫前殷勤的掀开了轿帘。 火红色的官袍,似是可与夕阳争辉,身材消瘦的正七品仓曹参军事陆行远锐利的目光射进了营地之内。 “将小旗唐麒,寻来。” 明明只比孙晋文高上一级,却如同对一个基层军伍发号施令的将军,脸上的神情不是倨傲,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神情,毫无同僚之间的尊重可言。 “陆师兄稍待片刻,这就去。” “慢。” 长须过胸的陆行远微微挑了挑眉头:“柳大人不过是传授了你几日学问罢了,并未将你收入门内,日后,莫要以柳大人门下自居,更不要称本官为师兄。” “下,下官记得了。” 孙晋文干笑了一声,转过身时,双眼之中满是难以言说的自卑之情,只得快步跑进了营帐之中。 一溜小跑的孙晋文入营就见到正在发呆的唐麒,跑过去后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师父,陆行远陆大人来了,要见您。” “陆行远?” “仓曹参军事。” “想起来了,怪不得这逼名有点熟。” 也是北军大帅府中的文官,只不过是另一派系的,不是跟着曲培峰混的,而是柳靖言的忠心马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什么,是圈子,是抱团取暖,是拉帮结伙。 整体而看,北军分文武,在文臣体系中,又分为了两个派系,一个是以曲培峰为首的“实权”派,另一个则是以柳靖言为首的“京派”。 曲培峰是从地方官混起来的,在不同的折冲府中调任、升迁。 柳靖言是原本就是京中朝臣,来边军大帅府中任职,本意就是代表朝廷进行某种程度上的监管。 只不过柳靖言的情况比较特殊,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皇帝最喜有学问的大儒名士,这位柳大人在京中士林中极富盛名,因此才在没什么强力靠山的前提下破格提拔了几次。 加上他本人只喜做学问和诗词歌赋,朝堂或衙署中也不争权夺利,因此才能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之中混到现在等着退休。 即便到了北关,柳靖言也是潜心做学问,对大帅府中的文武军政几乎是不闻不问的。 值得一提的是,也正是因为“不争”的性子,曲培峰才能在短短半年之内掌了大权。 只不过并非是所有人都不想进步等着退休,陆行远正是其中一人,野心勃勃。 “这位陆大人突然跑到屯卫营找我干什么?” “还不是因曲培峰下落不明一事,他的那些属官如今人人自危,陈帅又是告知了军中日后粮草后勤账目统统由屯卫营和师父您来核算,陆行远自然坐不住了。” “坐不住?” “是,今日吴家送来了大量粮草,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陆行远应是怀疑了什么,如何想的徒儿不知,只知他断然不会让这核算账目的大权落到军伍手中,落到师父您手中。” “明白了。” 唐麒点了点头:“就是说曲培峰还活着的时候,这傻叉根本斗不过姓曲的,现在曲培峰下落不明了,陈帅说核算账目的事交给我,之前他不敢和曲培峰计较,现在也不敢和陈帅叽叽歪歪,就觉得我这个小旗挺好欺负的,所以才主动找上门来?” “倒也不是,早些时候他去了帅帐,和陈帅争论许久,说文官统筹账目历来有之,本是规矩,如今岂可交由军中,陈帅说师父您学问精深,所以…所以…” “我就说姓陈满肚子坏水,靠!” 唐麒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明白了,来找茬的是吧。” 见到唐麒满面不爽的样子,孙晋文一把拉住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父,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陆大人虽说只是正七品,可他却是柳大人的亲传弟子,拜过师的。” “就那算学二把刀啊。” 孙晋文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 不说别的,只说算学,认识唐麒以前,他对柳靖言的算学学问可谓是佩服到了骨子里。 结果真正跟着唐麒系统性的学习后才发现,柳靖言只是懂个皮毛罢了,有点类似于黄老师,属于是样样通,样样松,忽悠普通人问题不大,和真正懂的人吹牛B,都漾银笑话。 问题是柳靖言真正受敬佩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的官职和名声。 孙晋文很了解陆行远这鸟人,扯虎皮做大旗,屡试不爽,出来混,一直打的都是他师傅柳靖言的招牌。 唐麒一旦和陆行远产生冲突,只要后者添油加醋一番,闹不好就变成了唐麒与柳靖言的直接冲突。 最为重要的是,柳靖言与曲培峰是两种人,前者是真正的文人,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既不是被拿捏的性子,也没有任何弱点可以被拿捏。 “总之师父您…” 孙晋文也不知该如何劝说了:“多忍让一番,统筹账目的事,说白了和您无任何关系,都是陈帅与文官儿们争权,可莫要被人当了棋子耍。” “不,以前是陈帅的事,但现在也是我的事。” 唐麒抬腿迈步:“因如今事关全军将士们的利益。” 孙晋文快步跟上,望着唐麒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件事,不过是个小旗就满脑子全军将士的利益胆敢将文武对立摆在明面上,如若有一日成为了将军,怕是离清君侧都不远了,这不浪催的吗。 眼看着快出营了,孙晋文还是没忍住:“师父,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您别忘了,您只是个小旗。” “听过一句话吗。”唐麒转过身,正色道:“位卑不敢忘忧国。” 听闻此言,孙晋文瞪大了眼睛,彻底服了,三天前,就在三天前,唐麒还问他大燕朝的燕是哪个燕。 第34章 崩一下 荒凉营,古道旁,夕阳下。 当唐麒来到营外时,一眼,只是一眼,仅仅只用了一眼就彻底讨厌上了陆行远。 当陆行远见到唐麒时,也是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同样彻底讨厌上了后者。 陆行远,符合唐麒对文臣的刻板印象,趾高气昂的态度欠揍的脸,看人都是斜着眼。 唐麒,却完全不符合陆行远对军伍的刻板印象,脚步十分轻快,神情十分自在,笑容带着坏,眼神很古怪。 “唐麒?”陆行远紧皱眉头:“小旗?” “陆大人。”唐麒笑容满面:“仓曹参军事。” 二人,四目相对。 陆行远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唐麒的眼神,充满了你瞅啥。 “你。”陆行远眉头越皱越深:“不像小旗。” 唐麒耸了耸肩:“大人也不像仓曹参军事。” “为何!” “啊?”唐麒楞了一下,他就是随口一说,毕竟对方先说他不像小旗的。 陆行远看向唐麒的目光更为莫名了。 来此之前,他听说过唐麒的大名,事实上戈城之中四大营及帅营、大帅府、军器监最近都在聊这个名字。 炼盐、科普算学统筹账目,甚至是暴揍曲培峰,就连陆行远这种每日跟在柳靖言潜心做学问之人都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 只不过这种好奇,依旧带着心中的成见,对军伍的刻板观念。 他并不觉得一个军伍通算学,或是说他极为笃定的认为,一个通算学的人,不会从军。 抱着这种观念,他觉得唐麒应是副帅陈善功有意安插进屯卫营,而非什么征募新卒投军入营。 尤其是今日见到陈善功后,陆行远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了,一军副帅,言说一切凭一个小旗做主,何其荒唐,何其古怪! 那么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原因了,新卒非新卒,小旗非小旗。 “本官无意与你多费唇舌,统筹账目一事事关重大,历来由大帅府、军器监中各仓官员操办,从无营中军伍主事之例。” 背着手的陆行远将目光停留在唐麒的脸上:“陈帅与本官说,倘若你点了头,此事便交由本官制定章程,小旗唐麒,你如何说。” “我觉得够呛。” 唐麒耸了耸肩,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相信大人也听说了,曲大人早在下落不明前就将账目都移交过来了,不用我多说,大人也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办。” “何意。” “大帅府,不,北军将士,信不过曲大人。” “本官与他。”陆行远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一种人。” “敢问大人是哪种人。” “一心为国,一心为民。” “那么再敢问大人,为了国,为了民,可有为了军,为了北军,为了北军将士。” “废话。”陆行远满面不爽:“你是小旗,为卒,本官是朝廷命官,七品仓曹参军事,本官不怪你见官不拜失了规矩,却非是允你言语冲撞。” “好吧,那卑下换个问法,刚刚大人说一心为国为民,那么想来也是一心为军了。” “自然。” “那这不对啊,逻辑不成立。” 唐麒再次流露出了笑容,有些讥讽,有些嘲弄。 “刚刚大人说,大人与曲大人不是一种人,代表大人知道曲大人是什么人,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既然又说不是一种人,既然口说一心为国为民为军,那么卑下想问…” 唐麒猛然收起笑容,掷地有声:“大人之前在干嘛呢,一心为国为民为军的陆大人,明知道曲培峰是贪官污吏,为何他掌权时不去寻他,不去找他夺权,反倒是现在曲大人下落不明了,以他为首的军器监官员群狗无首了,一心为国为民为军的陆大人,却来到屯卫营外找我唐麒这不值一提的小旗,那么大人半年里怎么不找曲培峰,是因为天气不好吗?” 一旁的孙晋文一捂脸,本官就知道! 果不其然,陆行远面色涨红,又羞又怒,过胸的长须无风自抖,胸膛已是隐有起伏之态。 “好你个屯卫小旗!” 陆行远双眼近乎喷火:“胆敢羞辱本官!” 唐麒扭过头,很认真的看着孙晋文,口气不太确定:“他这是…恼羞成怒啦?” “你!” 陆行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好,好,好!” 接连说了三个好字,陆行远重重哼了一声,怒极反笑。 “本官问你,四书五经,可曾倒背如流!” 不等唐麒开口,陆行远再次质问:“诗词歌赋,精通几许!” 依旧是没等唐麒说话,陆行远冷笑一声:“可曾科考,可有功名,可曾名列三甲,可曾殿前御试!” 要么说这家伙是有备而来,虽摸不清唐麒的底细,但看过唐麒写给孙晋文的“定制版”,就是一一如一那种,就那几个字写的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尿呲出来的。 通过这几个字,陆行远无比确定,唐麒最多也就是懂点算学罢了,文人,或是说干“文人的活”真正看重的,是综合文化水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实上这也的确是唐麒短时间内无法补齐的短板,再说他也不准备补齐,要是奔着科考这条路走,他也不可能从军了。 可唐麒不知道的是,当有些事上纲上线后,这些短板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不读四书五经,不通诗文,不精雅艺,更无功名,何德何能担此大任,笑话,荒谬,荒唐至极!” 唐麒服了,核算账目,结果你问我读没读过四书五经是否科考过,这不和让一个人建航母然后问他为什么视神经压迫前列腺引起斜方肌功能紊乱后导致想吃恒河水炖叙利亚大钢筋一样吗,完全不沾边! “本官懂了。” 见到唐麒哑口无言,陆行远一甩长袖,扭头死死望向孙晋文,一声冷笑。 “边关不是你等军伍胡作非为之地,胆敢叫一个目不识丁之徒掌账目大权,其中必有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本官这就回去禀告柳大人,柳大人有监军之权,亦有通禀朝廷边军不法之权,到时候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语落下,陆行远转身弯腰钻进轿中,根本不给二人任何说话的机会。 眼看着轿子离去,孙晋文一声长叹。 唐麒抱着膀子,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说不过就搬家长,也就这点出息了。” “师父,他…” 孙晋文不断摇头,一脸爹死娘改嫁的表情:“陆大人说的不错,柳大人虽说整日不问军务,可的的确确最是厌烦无才干之人占高位掌重权,更何况一旦牵扯到柳大人,朝廷若得知,莫说师父这小旗,便是副帅,朝廷也会心向柳大人。” “为什么?” “因柳大人刚正不阿。” “靠,刚正不阿还能收陆行远这种双标小弟?” “陆大人诗文好。” “诗文?” “就是诗词写的好。” “哦?”唐麒双眼一亮:“你早说啊,作诗我也会。” 孙晋文瞅了一眼唐麒,没吭声,但是眼神很古怪。 唐麒顿时瞪起了眼睛:“怎么的,你不信?” 孙晋文连连干笑:“不是徒儿不信,就是想见识一下。” “滚一边去。” 唐麒猛翻白眼,背着手走回营中,面露思索之色,陆行远这种双标狗,竟然凭着诗文抱上了柳靖言的大腿,可想而知这位所谓的大儒对诗词歌赋有多么狂热。 想到这里,唐麒突然止住脚步:“老孙啊。” “徒儿在。” “柳大人,是不是很在乎颜面?” “那是自然。” “哦,这就好办了,对症下药就好。” “恩师是要…” 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抓住了唐麒的右臂。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师父,您若是下了柳大人的颜面,对柳大人这样的文臣来说,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了。” 唐麒撇了撇嘴:“谁说我要下他颜面的。” “那您是…莫非是要高价买诗?” 孙晋文双眼亮了起来:“当初徒儿就是这般做的,舍了血本寻人做了诗,这才入了柳大人的法眼授我算学。” “神经病吧花钱买诗,我又不是不会作。” “那您是…”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您不会是要和柳大人斗诗吧?” “服了。” 唐麒没好气的说道:“斗诗那不是更让姓柳的丢人吗,至于花钱买诗送诗,没那个闲钱。” “那您的意思是…” “崩老头儿。” 唐麒哈哈一笑:“往死的崩的那种。” 第35章 重逢 孙晋文不知道崩老头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唐麒闯祸了,闯大祸了。 将唐麒送回营帐后,老孙哪能睡的踏实,再次上马出营前往了戈城,想要尝试为唐麒斡旋一番,路上迎风怒骂,将陈善功全家女性以各种姿势问候了一遍。 按照孙晋文的理解,连陈善功这副帅都不敢得罪柳靖言,他哪来的狗脸将矛盾转移到一个小旗身上,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不是,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能够自由离开屯卫营的,只有唐麒与孙晋文,前者并不知道后者去了戈城,叫来了高俊,询问一些情况。 老孙去的快,回来的却慢,直到子时过半,骑着军马,双目无神的进入了营地之中。 将马送去了马厩,满身汗水的孙晋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唐麒的帐外。 站在帐帘旁,孙晋文听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满面纠结之色,迟疑良久,终究还是下不定决心。 “孙大人?” 轻唤之声从身后传来,孙晋文吓了一跳,转过身才看到是弓马营校尉高俊。 孙晋文连忙将高俊拉到了一旁,深怕吵醒唐麒,站定后这才拱了拱手叫了声“高校尉”。 “这是怎地了,鬼鬼祟祟的。” 高俊满面狐疑之色:“陈帅叫高某在营中顾着唐兄弟周全,莫不是你这老小子…想要加害唐兄弟?” 本就是无心一言,谁知孙晋文顿时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难得爆了粗口。 “放你娘的屁,本官岂会加害恩师!” “不是就不是,急什么,和是似的。” 高俊也没往心里去,打了个哈欠:“怎地才归营,作甚去了。” “本官…” 孙晋文目光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不吭声。 “不会是去岚城寻姑娘了吧,哈哈。” 高俊出言调笑道:“怎地这么快,这也不够一个来回的,总不能是去村里寻个野婆娘吧。” “胡说八道!” 孙晋文大骂一声,高俊连忙堵住了他的嘴。 “小些声,唐兄弟才入睡不久,莫要吵醒他了。” “恩师为何这么晚才入睡。” “寻我闲聊了一番。” “闲聊?” “是,聊柳大人,就是随意询问一番柳大人生平,何处为官,官声如何,又叫我取了纸笔,也不知是何意。” 孙晋文一声轻叹,深知唐麒定不会退让,满面愁容。 “高校尉,本官有一事请教。” “怎地,直说便是。” “出了曲培峰那档子事后,陈帅要你与营中老卒护卫恩师周全,如若当真有刺客,高校尉会以命相护吗,哪怕身死?” “那是自然。”高俊拍了拍胸脯:“半分闪躲,无颜见地下双亲。” “为何?” “为何?”高俊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话问的好没良心,你应去问问唐兄弟,为何传授炼盐之术而不居功,为何教授我等算学却不谋官职,为何为我北军除了这口恶气诛杀曲培峰,你最应问的是,唐兄弟难道就不怕死吗,唐兄弟,为何就不怕死呢。” 不等孙晋文开口,高俊自顾自的说道:“唐兄弟,想来是怕死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很多事儿呐,比死更可怕。” “高校尉指的是?” “某也不知,某只知晓,这人心,最怕不安省,人家对咱好,咱就得还着,心里念着,不然心里就不安生,睡不安省,吃不安省,怎地都不安省,一辈子都不安省,这滋味,想想就难受。” 话锋一转,高俊似是有口无心的问道:“孙大人可知还有什么事比心里不安省更难受的吗。” “不知。” “安省,心里安省,负了对咱好的人,心里却安省了下来,安省下来了,会负了更多的人,会祸害人,会坑害人,麻木了,习惯了,知晓为何心里安省了吗,因为没了心,没了心的人,不算是人了。” 听闻此言,孙晋文老脸通红,目光更是躲闪,连与高俊对视都做不到,连忙寻了借口回了营帐。 只是这一夜,躺在床上的孙晋文,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就仿佛那颗心,渐渐空了,渐渐丢了,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怕,怕的要死,怕一觉醒来,胸膛是个血淋淋的大洞,洞中,空无一物。 第二日天亮,唐麒早早就起了床,绕着营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形单影只,不顾旁人的目光,也不在乎究竟有没有人看向自己,只是那么跑着,孤独的跑着。 当近乎一夜未睡的孙晋文走出营帐时,望向那个孤独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敢直视那刺目的烈日,微微闭上眼睛,朝着远处的唐麒行了一礼,满怀愧疚。 当这一礼行毕再抬起头时,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官轿打头。 孙晋文一声长叹,快步跑向了唐麒耳语一番。 唐麒顾不得多说,迅速冲洗了身体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随即快步跑到了营外等候。 四十余人,有轿夫,亦有军伍护卫,两顶官轿一前一后。 后轿先落,昨夜才见过的陆行远快步跑上前,主动为前轿掀开轿帘,看向唐麒时,满面戏谑之色,得意洋洋。 能让陆行远如此殷勤的,偌大的戈城之中,也只有柳靖言一人了。 柳靖言并非穿着官袍,而是一身老旧灰色儒袍,微胖的身材并不显得痴肥,下轿之后背着双手,五官极为柔和,只是略显阴沉的目光倒是有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寻常的身材,寻常的长相,这就是柳靖言,然而因周围属官及文吏的殷勤衬托下,的的确确带着几分不怒自威高阶官员的气势。 “大人。” 陆行远回首一指唐麒,恶狠狠的说道:“那人便是小旗唐麒,不学无术心怀鬼胎,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竟想以一小旗之身掌军中军需统筹大权!” 柳靖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刚要开口,一声突兀大喊,吓了众人一跳。 “师父~~~~” 唐麒突然跑了过来,人未到,一路滑跪,喜极而泣。 “师父,师父徒儿终于寻到您啦,您当年说过,若是徒儿能将你教授的本事融会贯通,便算您的开山大弟子啦,徒儿…徒儿…徒儿可想死您啦…” 第36章 名 唐麒这一声“师父”,撕心裂肺。 别说柳靖言、陆行远等一众人,就连孙晋文都懵了,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唐麒,又看了看柳靖言,大脑一片空白。 柳靖言也没好到哪去,看着唐麒瞅了半天,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收过一个这样的徒弟。 不等柳靖言回忆明白,唐麒突然从怀里拿出了一摞子黄纸,低垂着头颅,双肩一耸一耸的,声音之中满是哭腔,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这么多年过去了,徒儿还记得当年那匆匆一别…” 柳靖言都气乐了:“你…” “就是我,就是徒儿。” “我们…” “我们当年在牛家村后山,您正好在吕县当县府,骑着青牛,手卧一卷《诗经》。” “可…” “可师父您明明不想传授徒儿学文的,只是徒儿见您张口就吟了三十首诗,顿时惊为天人。” “三…” “是三十首,您看,徒儿早就倒背如流啦。” 唐麒一把将一摞子揉的和开腚纸似的黄纸递到了柳靖言面前。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柳靖言,下意识低头一看,谁知这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 “这正是您当日作的三十首诗词啊。” 柳靖言双目突然变的火热,一把夺过黄纸,双眼越来越亮。 “你,你,你…” “是的,徒儿都背下来了,徒儿还问您,首首都是名传天下的佳作,为什么不去人多的地方念出来。” 柳靖言也不知听没听到唐麒在说什么,摇头晃脑看了第一张,心脏狂跳,随即又快速拿出第二张。 唐麒自顾自的说道:“您说去人多的地方念什么,您本就是大儒,在乎这点名声吗,要是让世人知道您随意就能作出三十首名传天下、流传千古的佳作,又能怎样,不过就是成为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大儒,不过就是可以惠及子孙,不过就是给亲族、子孙多了一道护身符让您柳家变成真正的书香门第罢了,您说您最怕让别人误以为您在乎虚名,还说找我一个娃娃念出来过过嘴硬就好,若是主动念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博取名声呢。” 听闻此言,柳靖言木然的将目光从黄纸上移开,看向唐麒,面色极为古怪,老脸有些发红。 再看旁边的孙晋文与陆行远,二人望着黄纸上的诗词,望着那些无一不是如唐麒所说那般可以名传千古的诗词,瞠目结舌。 柳靖言老脸愈发的红,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声音极为嘶哑,用力的清了清嗓子。 “本官…” “师父,我知道您根本不在乎虚名,您还说,几首诗词罢了,最多也就是让世人更加敬仰你罢了,总不能将您称之为大燕朝大的诗仙诗圣吧。” 柳靖言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老夫…” “师父,我知道您不但不在乎虚名,您还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几首诗词罢了,又能如何,还能就因为你名传天下家喻户晓士林无人不知无人不佩服然后让后世子孙也受到世人敬仰不成。” “为师…” “您还说,世人都说您江郎才尽了,再不如十几二十年前出口成章,就靠几首老诗维持您的名声,您说根本不在乎,您想作,那不是张口就来嘛。” 听到“江郎才尽”四个字,柳靖言的眼神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目光艰难的从唐麒身上离开,回到了黄纸上,一首,又一首的看着,一张,又一章的品读着,一字,又一字的轻吟着。 唐麒双目殷切:“师父,您传我算学,传我炼盐之术,还让我背诗,徒儿都做到啦,这不听说您来了北关,这才来寻您,您看…能现场认亲不?” 一听这话,柳靖言终于是忍不住了。 其他的也就算了,唐麒竟说连炼盐之术和算学都是他传授的,这让一辈子两袖清风最是在乎清名的柳靖言哪里忍得住,顿时眉毛倒竖,气的呼哧带喘的。 “混账!” 柳靖言大吼一声,怒极之下,一巴掌重重呼在了唐麒的脑门上。 “为师和你说了多少次,说了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莫要将此事透露出去!” 怒其不争的柳靖言又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为师当真在乎这虚名,你…你你你,你气煞为师啦!” 一旁的陆行远,如遭雷击,磕磕巴巴的问道:“师,师父,这小旗唐麒…” “啪”,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了陆行远的脸上。 抽唐麒,是脑门,抽陆行远,那是结结实实呼他脸盘子上了。 柳靖言横眉冷目:“竟敢直呼你大师兄其名,陆行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挨了一个嘴巴子的陆行远,彻底傻了。 “不!”柳靖言重重哼了一声:“唐…对,唐麒,唐麒他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你虽行了拜师礼,却只是请教学问,并非亲传弟子。”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陆行远摇摇欲坠,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早就和柳靖言挂钩了,挂的牢不可破,挂的严丝合缝,如果出现了一丝松动,仕途便止步于此,人生亦是如此。一时之间,陆行远顿感如坠冰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徒儿,好徒儿好徒儿。” 要么说人一旦迈过了一条线,只要过去了,那就是连跑带撒欢再无丝毫内心负担,柳靖言一把将唐麒拽了起来,大笑连连。 “多年不见,竟长的这么高了,比为师都要高出不少,尤记得当年在,在,在那…” “牛家村。” “对对,牛家村,当年在牛家村后山,哎,为师哪能想到,你这娃娃竟真可习得为师真传,为了见为师投身军营,这些年,这些年…苦了你哇。” 一语落毕,柳靖言猛然抓住了唐麒的胳膊。 “入营,入营入营,入帐详谈。” 背对着大家的时候,刚刚还满面如沐春风笑的柳靖言,突然轻声开了口,声音,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 “小子,可知我文人间如若欺师灭祖,是何下场!” 唐麒的声音,更小。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补个拜师礼。” “放屁,你真当老夫…” “您当年一共作了五十首,我这还有二十首。” “帐内补礼!”柳靖言哈哈大笑:“一切从简!” 唐麒,回过了头,望向摇摇欲坠的陆行远,笑了,笑的很温柔。 陆行远也笑了,露出了死了亲妈但必须露出笑容的那种笑容,带点讨好,带点倔强,带点无助,最多的,还是怀疑人生。 唐麒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微微切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陆行远顿感脊背发凉。 第37章 狂怒小老头 唐麒心知肚明,想要统掌账目大权,除掉一个曲培峰远远不够,绕不过其他文官儿的。 之前他以为陈善功会搞定,没想到这家伙会又推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日后还是打交道,早解决早省心。 可令唐麒万万没想到的是,上一秒还满面“师徒重逢”喜悦柳靖言,刚一入帐,站定,转身,面容哪还有一丝一毫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戒备。 “小子!” 柳靖言冷笑开口:“十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幼童,如今站在你面前,你能否认出?” 唐麒楞了一下,柳靖言自顾自的说道:“十之八九是认不出的。” “不是,这就咱俩人,柳大人…” “不错,只有你我二人,那些诗词,的确是老夫所作。” 唐麒张大了嘴巴,柳靖言继续说道:“老夫当年的确去过牛家村,老夫当年的确骑着青牛一派仙风道骨,老夫当年的确随口做出佳作三十篇,或五十篇,老夫当年也的确欲收一个幼童为徒。” 唐麒一时没反应过来,乐呵呵的点着头:“您说的是,咱俩不就这点事吗。”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柳靖言话锋一转:“谁知你究竟是不是当年那幼童,谁知,你是不是心怀不轨之人,得知了老夫作诗一事,从那幼童中逼问出了这些诗词以此来接近老夫。” “卧槽!” 唐麒终于听明白了,目瞪口呆:“哎呀我去你这老登,你想白嫖我?” 柳靖言抚须一笑:“人,老夫不想认,诗,老夫想要,你能如何。” “哎你马勒戈…” 唐麒生生撤回最后一个字,鼻子都气歪了,可转念一想,瞬间恢复了冷静。 柳靖言脸上的笑容,或是说得意之色,愈发浓厚。 “天下叫得出名的诗文老夫知晓十之八九,你这三十首诗词多是流传千古之佳作,可老夫无一听闻过,老夫尚且如此何况世人,这便是说,以老夫的名声,扬言说是我柳靖言作的,那就是我柳靖言作的,至于你,无名小卒罢了,谁知你是个什么货色,又是否有意接近老夫,真若成了老夫徒儿,一旦日后闯了祸更会连累老夫,老夫为何要认你,老夫为何既可不认你,又可说你并非当年那幼童,再将这诗词占为己有岂不美哉。” 唐麒竖起大拇指,如果这就是一身傲骨的文人的话,那一身反骨的鸟人得是个什么德行? “好吧,老大人说的有道理,看来昨夜袍泽与晚辈说的那番话,关于老大人原本应在京中告老还乡可因看不惯三省尸位素餐痛斥朝堂诸臣一事是假的了。” 柳靖言微微哼了一声:“少与老夫耍把戏,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接近老夫。” “我一袍泽和我说,老大人因为民请命所以才被明升暗贬调到了北边关这苦寒之地,还说你是他在戈城唯一敬重的文官,晚辈只想问一件事,曲培峰的事,老大人知道吗。” 柳靖言瞳孔猛地一缩:“其人,还是其事?” “有什么区别吗,这话我昨夜也问过陆大人,老大人与曲培峰同在戈城为官,姓曲的狗官贪墨粮草、出入关城的税银、账目弄虚作假坑害军伍,这些事,老大人应是知道的吧。” “你要说什么?” “老大人为何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柳靖言沉默了,有些浑浊的双目似是黯淡了几分,足足许久,又是冷哼一声。 “本官奉朝廷命之名赶赴关城监军中不发之事,曲培峰与老夫何干。” “好吧。” 唐麒让开了身,拱了拱手:“老大人慢走,不送。” “你这是何意?” “诗送你了。”唐麒耸了耸肩:“至于拜师,老大人就当听个笑话吧,对外我也会说我不是当年那个见到老大人的幼童,是邻村一个已经逝去的孤儿赠予我的。” “你…” 柳靖言微微眯起了眼睛:“此话当真,这些诗词,统统赠予老夫博取名声?” “不错。” “出了这营帐,老夫可就真的扬言这些诗词是我所作的了?” “绝不后悔,慢走,不送。” “好!” 一声“好”,柳靖言一甩官袖,大步走向营帐出口。 只是二人擦肩而过时,唐麒撇了撇嘴:“我虽无名小卒,却也不是对任何无德老鬼都肯称师的。” 本就是呢喃一嘴,柳靖言也听到了,眼底也掠过一丝怒意,可并未发作,径直离开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了唐麒一人,骂了声娘,呆坐在了床榻上。 事情没谈拢,倒也不是很失落,毕竟柳靖言收了诗,不会太过为难自己,接下来如何斡旋只能交给陈善功,已经不是他这个小旗可以掌握主导权了。 不过唐麒对所谓的文人极为失望,昨夜高俊提及柳靖言时,敬佩之色溢于言表,说这老登是文官群体中唯一不歧视军伍之人,见谁都客客气气。 最重要的是,高俊很久之前在城中巡夜,碰巧见到柳靖言之子来军中看望他,父子二人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醉话。 酒醉的柳靖言对他家好大儿说什么入仕为官大半辈子,如今最在乎两件事,一是子孙后代能否平安度日,二是京中士林皆说他江郎才尽令他耿耿于怀。 因此唐麒这才对症下药,谁知经过刚刚一番交谈,这明明就是个欺世盗名的老杂毛! 唐麒吐了句槽,刚要起身,谁知营帐突然被掀开,柳靖言去而复返! 老头面色涨红,袖子都挽起来了,目眦欲裂。 “混账东西,你刚刚说谁是无德老鬼,谁是无德老鬼!” 柳靖言和发疯了似的嗷嗷叫唤,口水都喷出来了,冲过来后直接抓住了唐麒的衣襟,双目血红。 “有种你再说一遍,老夫和你拼啦!” 就老头这小身板儿,唐麒愣是不敢反抗,生怕轻轻推一下,柳靖言在躺地上讹他半套房子,经过刚刚短暂的“交流”,他认为对方能干出这种事。 “黄口小儿,你说谁无德,有种你再说一遍,呀呀呀呀,气煞老夫,你是不是以为老夫与那姓曲的狗官同流合污,连你也敢小瞧老夫,呀呀呀呀呀!” 看得出来,柳靖言是真的怒了彻底失去了理智,差点没给唐麒脑浆子摇匀。 第38章 慧根 无德老鬼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无情的刺透了柳靖言最为在乎的体面。 “黄口小儿,竟敢妄议老夫德行,有本事你再说一次,气煞老夫!” 帐中,柳靖言彻底疯癫,双目赤红,死死攥住唐麒的衣襟剧烈摇晃,大儒风度荡然无存。 柳靖言并非是真的想要白嫖那些诗词,他只是不想被拿捏,只是想搞清楚唐麒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要占据主动权。 不过他也并不介意自己在不认徒弟的前提下白嫖诗词,自认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对方不过是心个怀鬼胎、钻营攀附的底层军卒,任凭对方手里有再多筹码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面对暴怒的老者,唐麒全程不挣扎、不辩解,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任由柳靖言肆意拉扯,抬眼淡淡直视对方,声音平稳,却带着彻骨的清醒。 “柳大人方才步步逼问我的来历,怀疑我蓄意设局、心怀不轨。” 说到这里,唐麒一把拍掉柳靖言的双臂:“好,我这戈城戎边新卒小旗就好好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来历。” 深吸了一口气,唐麒朗声开口。 “我,唐麒,读书人也!” 话音落,本是愤怒无比的柳靖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大笑不已。 “就你,读书人?” 柳靖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诗词,无一不是旷世佳作,可绝非你这等年纪阅历便可…” “难道只懂诗词就是读书人了吗。” 唐麒也笑了,只不过是讥讽的笑:“至少,我唐麒比你像读书人,如果我不是读书人的话,那柳大人更不是。” “你说什么!” “你读遍万卷圣贤书,半生自诩清流大儒,那我到时想要问问柳大人,何为读书人” “笑话,你连读书人都不…” 唐麒猛然抬眸,字字铿锵,如惊雷炸响在密闭营帐之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落下,振聋发聩。 柳靖言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脸上的表情更是一变再变。 先是错愕,再是震惊,紧接着便是呼吸粗重双肩颤抖,直到最后,双目空洞涣散,呆呆立在原地,面色赤红如血。 唐麒冷眼望着柳靖言,字字如针,句句如刀。 “这便是道,读书人的道,柳大人可认同?” “这,这,你…你…” “我问你,认同还是不认同。”唐麒抬高音量,步步紧逼:“这四句话,究竟是不是读书人的道!” 柳靖言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本官,老夫,我…” “是,还是不是!” “这…”心神失守的柳靖言,终究还是喃喃的应了一声“是”。 “好,为天地立心,你身居高位、洞悉乱象,却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不敢为公理逆势一言。” “我…” “为生民立命,曲培峰贪墨粮草、克扣税银,万千边关将士浴血沙场,却被贪官盘剥度日、受尽苦楚,你手握监军大权,冷眼旁观、袖手不救,看着底层士卒白白受苦。” “他…” “为往圣继绝学,你半生困于虚名桎梏,一辈子纠结世人评价,怕人说你江郎才尽、怕士林非议你盛名难副,毕生所求,不过是文人脸面、个人清誉。” “你…” “为万世开太平,你口称心怀天下、心系苍生,可连戈城一方边关的公道、数万将士的安稳,你都不愿去守护,你还自称是读书人,你他妈还有脸他妈自称他妈的读书人?” 每一句诘问,无一不是狠狠砸在柳靖言的心上。 他方才所有的算计、傲慢、暴怒、自持清高,被这短短四句大道、数句诘问,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横渠四句,字字诛心,句句打脸,只觉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穿了大半辈子、象征清流风骨的衣衫,柳靖言第一次觉得,这身衣衫荒唐可笑,沾满了怯懦与龌龊。 唐麒目光冰冷,不依不饶,彻底撕碎他最后的自我伪装。 “你不是寒了心,你是惜了名、怕了事、丢了颜面和性命,当年你敢在朝堂痛斥三省官员,并非风骨凛然,不过是赌那时的自己不会惹上杀身之祸,真正的大道,从不是顺风顺水时的高谈阔论,是身处逆境、明知得罪人、明知损名声,依旧敢为苍生开口、为弱者撑腰…” “北关将士沙场厮杀,不惧马革裹尸、不惧身死异乡,他们最怕的从不是战死,是你们这种满口家国、满腹道义的高官大儒,身居高位却一味避祸,看着忠良受苦、恶人横行,冷眼旁观、置若罔闻…” “曲培峰下落不明前,你不敢争,不敢斗,整日待在军器监中说什么在做学问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做的什么学问,明哲保身,还是研究乌龟如何缩头…” 一声声质问,如审判一般,柳靖言浑身剧烈颤抖,心神彻底崩塌。 这便是横渠四句,对真正的读书人而言,便是道,真正的大道! 帐内,陷入了沉默,唐麒静静地站立着,脸上满是失望与鄙夷之色。 柳靖言艰难抬眼,望着气场凛然、心境通透的唐麒,声音沙哑破碎。 “老夫半生拘泥、半生狭隘,看似心怀天下,实则自私怯懦,对么。” “不错。” “那老夫…” 说到这里,柳靖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双目灼灼。 “敢问唐小旗师承何人?” 唐麒微微挑眉,没等开口,柳靖言神情变的极为莫名。 “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往圣继绝学、万世开太平,精杂学炼盐、通算学精要,诗词无一不是名传千古之佳作,唐小旗之师,究竟…究竟是…” “卡尔先生。” 唐麒没好气的耸了耸肩:“你没听说过,因为家师是真正的高人,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从不沽名钓誉,最多就是收几个像我这样有慧根的徒弟罢了。” 听闻此言,柳靖言的表情与眼神,再次变了,变的狂热,变的如同要朝圣一般的狂热。 “那这位卡尔先生…还…” 柳靖言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其实,其实老…老夫也颇具慧根。” 唐麒:“…” 第39章 时机已到 营帐外,孙晋文、陆行远等人站在原地,不敢靠近,面色各异等待着。 对孙晋文来说,唐麒说的那些什么小老头儿骑青牛儿,一听就是屁话。 诗词、炼盐什么的,孙晋文不知道唐麒从哪学的,但他无比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唐麒算学的水平,比柳靖言高多了,至少高出四百多层楼,而且俩人学的算学根本不是一个套路,唐麒属于是邪修,填鸭式教学,根本不可能是柳靖言教出来的。 相比孙晋文的惴惴不安,陆行远可谓紧张至极。 正七品,这个品级就挺尴尬,说高吧,才正七品,就算有朝一日能入京,屁都算不上,可要说说低吧,放到各城下县当个县府绰绰有余。 然而陆行远的尴尬之处在于除了柳靖言外,他根本没有其他靠山了,事实上柳靖言这靠山他也没靠明白,心情好的时候让叫一声师傅,心情不好的时候,叫人家爹都没好脸色。 陆行远很清楚,爱,不会消失,但会转移,主要是柳靖言这人很“专一”,弱水三千只嫖一个,只要徒儿换的快,没有悲伤只有爱。 一旦柳靖言对他的爱消失了,转移到了唐麒身上,那么自己仕途基本也就止步于此了。 心思各异的二人驻足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刻钟、一炷香,足足半个时辰,一老一少终于走出了营帐之中,并肩同出。 孙晋文,目瞪口呆。 陆行远,满面惊恐。 二人走营帐步行一丈,随即驻足,柳靖言突然转过身,郑重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即朝着唐麒行了一礼。 柳靖言行的礼叫做行天揖,也叫做上揖,左手抱右手,双手举至眉心,腰腹深躬三十度,躬身幅度大于平辈。 再次叹气,唐麒只是敷衍的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同…同…” 孙晋文嘴巴如同能被拳…能塞进一个拳头似的:“同门?!” “师傅他…”陆行远比孙晋文更加震惊,话都说不利索了:“姓姓姓唐…唐旗官竟是师傅他老人家的…师,世兄?!” 柳靖言行的正是师门礼节,以入门先后分长幼,而非年龄,先入为兄,后入为弟,师弟必须主动行礼,师兄轻还礼即可。 这一幕,无疑是震碎了孙、陆二人的三观,哪怕是觉得事情发展方向成最离谱的样子,也不过是柳靖言将唐麒收入门内,可谁知二人莫名其妙成了同门,柳靖言还是做小的,唐麒才是大的那个。 “代师收徒倒是没什么大碍。” 唐麒上前拍了拍柳靖言的肩膀:“如果你是一个清官,作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清官,哪怕悟性低一点师父他老人家并不会介意。” “师弟定不负师兄一片苦心。” 柳靖言激动的够呛,面色潮红:“师父之大道,便是天下读书人的大道,更是师弟我的大道,师弟再不敢尸位素餐闲散度日…” “漂亮话谁都会说,看表现。” 唐麒正色道:“这几天师兄我比较忙,等忙完了这一阵子您记得过来学习,以前的你每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走了几十年的弯路,底子太差,不过活到老学到老,一切还来得及,用心就好。” “师弟谨记。” “行了。”唐麒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账目一事,不要插手了。” “是!” 柳靖言重重的点了点头,话不用多说,他不但不插手,而且还要见到谁插手的话就弄他,往死弄的那种,一切不利于大师兄的事儿和人,都要往死里弄! 就这样,柳靖言在一群人震惊的目光下,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官轿。 完全没回过神的陆行远,下意识的殷勤跑了过去掀开轿帘,可柳靖言却当他是空气一样,眼神中只有坚定,无比的坚定,目视前方,仿佛刚刚在帐内经历过某种极为神圣的洗礼一般,整个人都升华了,超脱了。 进入轿中,柳靖言摇头晃脑,越是心中轻吟横渠四句,双目变的愈发坚毅,如同即将无憾赴死一样。 待柳靖言等人彻底上了官道,孙晋文狂奔到了唐麒的面前,震惊之色未减半分。 “师父,师父师父,柳大人为何向您…” “代师收徒。” “代师…” 孙晋文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一直以来他都有所怀疑,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无依无靠无亲族,哪里学的炼盐,哪里懂的算学,现在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人家是有师父的! 孙晋文还是困惑,不由问道:“以柳大人的名声,岂会,岂会在这般身份、这般年纪时拜入他人门内?” “因为四句话,以及君子五德。” 唐麒耸了耸肩:“就是你这种读书人的道。” “道?”孙晋文好奇极了:“徒儿不懂,还请师父答疑解惑。” 唐麒哈哈一笑,转身走入帐中,一派名士大儒风范,嘴中轻吟。 “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要跟进去的孙晋文,眼珠子发直,这他娘的是读书人的道? 帐内,传出唐麒沙哑而又感性的声音。 “喜萝莉,不以其身体娇小而嫌之,是为仁,喜少女,不以其青春懵懂而弃之,是为义,喜少妇,不以其曾嫁他人而厌之,是为诚,喜熟女,不以其年长成熟而鄙之,是为恒,喜人妻,不以其无法相伴而悔之,是为智,故曰,君子五德,仁、义、诚、恒、智是也!” 站在门口的孙晋文不想进去了,他怕和唐麒离的近了孔圣人会显灵,一刀劈下来容易误伤到自己。 正在换衣物的唐麒,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望着帐外的孙晋文,勾了勾手指。 老孙连忙跑了进去,不想开口了,怕唐麒再来两句容易遭雷劈的大逆不道之言。 “以后见到老柳,哦对,见到我师弟,不要叫柳大人了,你是我徒弟,他是我师弟,按辈分,他是你师叔,明白了吗。” “此…此话当真?!” 老孙面露狂喜之色,激动的难以自持:“徒儿,徒儿…” “骗你干什么。” 唐麒正色道:“不过防着点那个陆行远,这家伙不是好鸟,最善挑拨离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你离他远点。” 孙晋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面无血色。 “师…师父您,您知道了?” “知道什么…哦,你说陆行远昨夜让你出卖我这件事啊。” 唐麒耸了耸肩,笑呵呵的说道:“这有什么的,你只说如果我真失了统管账册之权你会去军器监帮他们核验账目,又没有真的出卖我。” “您不怪我?” 孙晋文小心翼翼的望着唐麒,见到后者并未动怒,眼眶有些湿润。 昨夜,他试图去找陆行远斡旋一二,谁知对方根本不将他当回事,还要他透露一些关于唐麒的黑料,虽说他没说出任何不利于唐麒的话,可却应承了事情了结后他去军器监中任职,主要负责账目的事。 “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唐麒站起身,笑容,很是温柔。 “我只希望有一天如果我做出令你困惑、不解,甚至是愤怒的事时,你也要给我第二次机会,至少,给我辩解的机会。” 说罢,唐麒站起身,望向帐外北侧,踌躇满志。 “戈城,我来了!” 第40章 风起 第二日一早,大量的账目从军器监送至了屯卫营。 唐麒大手一挥,三十名小学徒在高俊的带领下,开始抄录账目了。 除了账目,军器监还送来了不少酒肉,押送之人说是柳大人吩咐的,孝敬师兄。 站在旁边轻点账目的孙晋文,看唐麒的双目之中全是小星星,就差在小腹纹个红色纹身了。 因为除了账目和酒肉,还有一枚官印,柳靖言的官印! 要知道于官员来言,官印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不止代表着权力与身份地位,还关系着身家性命。 六年前,隆泰元年,兵部郎中齐履斌官印被盗后,未及时告知上官,三个月后,南台三城调动了四千骑卒,六千步卒,以捉拿乱党为名剿灭了下县两处大族,被军伍射杀之人千余人,这份调动军伍的军中密令,盖的就是兵部郎中的官印。 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震动朝野,齐履斌这位兵部四把手被当殿拿下关押天牢,最终在天牢之中自缢而亡。 自此无论是京中还是地方官员,如无必要,从不将官印示人。 孙晋文不知唐麒昨日与柳靖言二人谈了什么,但这位如今戈城中文臣品级最高的官员竟将官印送来,对唐麒的信任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把玩着官印的唐麒回到了帐中,孙晋文紧随其后。 二人坐下后,唐麒深吸了一口气:“该搞钱了。” “钱?” 孙晋文已经习惯了唐麒的说话方式,不由问道:“哪里搞。” “谁最有钱。” “世家?” “对喽。”唐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通人性了,不错,就是世家,知道怎么搞吧。” “知晓,以备战征募粮草为名!” 孙晋文连连点头:“百姓的钱,三七分成,世家的钱,如数奉还。” “服了,我刮百姓的油水干什么,我是说只从世家那里搞钱。” “啊?” 孙晋文一头雾水:“如何搞?” “只搞世家的钱。”唐麒先拿出了自己的小旗旗令,一把拍在了矮桌上:“这个,能不能搞。” 孙晋文干笑一声:“能,跪着。” 唐麒将旁边的长刀刀鞘拍在了桌子上:“这个,能不能搞。” “能,山里。” “这个。”唐麒将旗令和刀鞘放在了一起:“加这个,能不能搞。” “能,山里跪着。” 唐麒:“…” 孙晋文也挺无语的,距离北边关最近的最为富裕的城池,自然是岚城,岚城之中,高门大户光是叫的上名的就有数十家。 就这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即便是军中二帅也要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想要从他们身上搞钱,那都不如直接蒙上面去抢,不蒙面的话,单靠一个小旗的旗令,不是笑话是什么。 孙晋文除了无语,也很困惑,旗令是个笑话,可柳靖言的官印却不是笑话,为什么不将官印和长刀刀鞘放在一起,而是屁都不算的旗令? “还是不太懂人性啊,算了。” 唐麒也懒得兜圈子,将柳靖言的官印丢给了孙晋文。 “写公告,张贴戈城南门外,盖上你师叔的官印。” “公告?” “不错,曲培峰不是下落不明,而是畏罪潜逃,为官半年来,巧立名目拉拢乡绅、账目作假克扣粮饷、坑害军伍中饱私囊,军器监在柳靖言大人的带领下,连夜核验账目,经查,涉及岚城各家府邸名下数十支商队,因此如今存放在戈城仓栈的货物全部暂时扣押,暂时不许任何商队出入关城,去吧。” 孙晋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许任何商队出入,还要扣人家的货?” “是的。” “这,这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攻我,谁敢攻我,哼。”唐麒满面不屑:“军中有陈善功,军器监有柳靖言,一个地方副帅,一个京中监军,文武达成一致,谁能攻我,谁敢攻我,统统给我受着。” 孙晋文彻底急了:“可恩师您这不是断人财路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旦这公告张贴出去,恩师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按照我说的做,哪来那么多废话,还有,去戈城的时候找一下陈帅,看他忙不忙,不忙的话让他过来一趟。” 孙晋文服了,都不知该从哪吐槽了,瞧瞧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善功是小旗,您是副帅。 “哦对了,昨日陈帅的亲随来了,打探曲培峰首级在何处,是不知是想用石灰腌上当做罪证,还是怕恩师您留下蛛丝马迹。” “就说送给转转回收了。” 唐麒撇了撇嘴,陈善功当自己是白痴吗,毁尸灭迹毁尸灭迹,那么大个脑袋不剁碎了喂狗,难道放桌子上当摆件吗。 “那公告一事…” “没得商量,快去。” “是。” 已经成为唐麒形状的孙晋文,只能听之任之,拿着官印回营帐中起草公告去了。 唐麒也没闲着,将一摞子黄纸裁成巴掌大小,再用牛皮和针线制作成了一个简陋的小本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搞完这一切后,唐麒翻开小本本,一一写下了几个姓氏,无不是岚城中的高门大户,每一家府邸名下,皆有商队。 午时过半,陈善功来了,一进帐便是大喝一声。 “唐麒!” 气的鼻子都歪了的陈善功怒斥连连:“你究竟意欲何为,到底有没有将本帅这个北军副帅放在眼中!” 唐麒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又怎么的了。” “还敢装傻。” 陈善功走上前,指着唐麒的鼻子就开骂:“疯了不成,禁了出入关城的商队,此事若是闹到京中朝廷,你不过一区区小旗罢了,坑害的可是我北军将士!” “首先呢,我心里有数,其次呢。” 唐麒站起身,似笑非笑的望着陈善功的双眼:“陈帅是不是应该先给卑下一个解释,柳大人与陆行远想要夺取统管账目之权,这件事本来应该是你陈帅解决的,别忘了,吴家半数家产可是充入了军中,投桃报李,可陈帅却将锅甩到我头上,难道陈帅不应该解释一番吗。” 听闻此言,原本满是怒意的陈善功表情一滞,随即重重哼了一声,坐下了,不如刚刚那般气势汹汹。 唐麒也坐下了,翘着二郎腿,耐心的等待着,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本帅哪能想到柳靖言竟当真不争不抢了,本帅还以为…” “以为什么?” “罢了。”陈善功没好气的说道:“与你和盘托出,按本帅所谋划,你定会交出账目之权,曲培峰在任期间,账目处处作假,待军器监重新核验后,必是头大如麻无从下手,到了那时,本帅便亲自质问。” “哦~~~” 唐麒恍然大悟,感情陈善功这锅并非是甩在自己头上,而是甩在柳靖言那些文官的头上。 这些账目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谁接手谁倒霉,抓在手里后,想丢都没地方丢,一旦暴雷,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陈善功才想要暂时将账目之权交出去,之后不但能要回来,还能拿捏柳靖言这些文官, “高啊!”唐麒竖起大拇指:“跟着陈帅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少和本帅来这套!” 见到唐麒竟然拍马屁,陈善功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是一副质问模样。 “你叫孙晋文张贴的那公告是何意,你并非痴蠢之人,又为何一副寻死模样?” “搞钱。” “什么意思?” “就是从世家身上搞钱。”唐麒耸了耸肩:“吴家那半数家产,就是一锤子买卖,而且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善功彻底惊着了,吴家半数家产已是彻底清点完毕了,现在这件事在北军中闹的沸沸扬扬,各营校尉、将领那就和中了彩票…和认了彩票中心主任当干爹似的,哪个不是喜气洋洋,可数额如此巨大的军需,在唐麒嘴中,竟然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 陈善功面色一变再变,片刻后,突然起身坐在了唐麒的身边,肩并肩,挤眉弄眼。 “好贤弟,如何想的,快和哥哥我细细道来。” “哈!” 唐麒霍然而起,豪气顿生:“我要叫岚城的世家们知道知道。” 陈善功双眼放光:“知道什么?” “戈城南北六条街!” 唐麒大手一挥:“打听打听谁是爹!” 第41章 云涌 陈善功是怒气冲冲的来,面色复杂的走。 来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走时,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两分期待、三分狐疑、一分犹豫、四分脂肪。 不管怎么说,陈善功应承了下来,虽说不支持,至少不反对了,想来也是,毕竟一旦成了,最终得益的是他,是所有北军将士,真要出了事,是唐麒和柳靖言顶锅,大帅府武将体系一推二五六置身事外就好。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唐麒所料,未入戈城,北关已有他的传说,而且不止一个。 地位决定认知,对基层军伍来说,查封暂存在关城中的商队货物,喜闻乐见。 但对一些知晓内情的人们来说,比如校尉乃至将一级的,认为唐麒这个横空冒出来的小旗纯粹是没事找事,如今正是备战之时,草原人最迟会在夏中发起进攻,整个戈城的注意力不应该被这些破事所分散。 戈城中发生的事,唐麒不关注,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既然混军中,那么军职才是立身之本,想要有一定话语权,至少也是军中校尉。 但军中晋升的条件极为严苛,除了军功之外,资历也是一方面,尤其是这个资历,包括从军年限又不仅仅只是从军年限。 唐麒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升任校尉,而且是戈城中四大主战营的校尉,只能剑走偏锋,孤注一掷。 午时尽,屯卫营后方三里处小溪潺潺。 蹲在溪旁的唐麒赤着上身,用力的拧着刚刚浆洗干净的衣物,略显古铜色的肌肤在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光辉。 穿着一身红色裙装的吴俊菲冷眼旁观,嘴角勾勒出淡然的冷笑。 “姓唐的,姑奶奶不是你的家仆,非是你呼来喝去想…” 话没说完,唐麒直接将拧过的衣物丢在了她怀里,随即走进溪中开始冲刷身体。 “死到临头还敢戏耍于人!” 吴俊菲柳眉倒竖,刚要将怀中湿漉漉的衣物丢在地上,唐麒头也不回的开了口。 “扔到地上后,你还是要捡起来,捡起来后,还是要洗干净,何必自找麻烦呢。” 听闻此言,吴俊菲眼底掠过一丝狐疑,终究还是没有将衣物扔下。 “你究竟有什么倚仗?” 不知为何,吴俊菲总觉得溪中的男人带着一种自信,一种似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可这种自信又不盲目,而是真的稳操胜券尽在掌握之中。 唐麒没吭声,只是自顾自的冲洗着身体,脱的一干二净。 吴俊菲也是吃过见过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神情,只是秀眉紧皱。 “事情已经传遍了岚城各家府邸,区区小旗,何来的狗胆敢扣押各家商队货物。” 说到这里,吴俊菲冷笑一声:“严家更是放出了话,三日内严家管事在戈城中取不到货,要你这小旗人头不保。” “是吗。” 唐麒终于转过了身,滴了当啷:“既然我都死到临头了,你为什么还和全国可飞小天使似的随叫随到。” “你…” 小天使是什么意思,吴俊菲不懂,但随叫随到的确是戳破了她的强硬。 天一亮,府中来了人,就是个寻常匠人,说唐麒要见他,午时之前赶到,不然后果自负。 吴俊菲来了,可到了营中一问才知道,唐麒跑营后面乘凉去了。 作为将那么多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吴家代言人,吴俊菲不想来,可又不得不来,除了被握有杀害曲培峰的罪证外,她总觉得唐麒有后手,不仅仅只是针对她吴家的后手。 见到唐麒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吴俊菲狠狠啐了一口:“登徒子!” “你这么大林子,什么鸟没见过,还有,别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小可爱,在我眼里,你和被哥布林玩剩下的女骑士没有任何区别。” 说罢,唐麒走到了溪边,也不擦干净身体,直接蹲在了一块卧岩上,满面戏谑之色。 吴俊菲冷声道:“我吴家已是按你所说交出半数家产于军中,你想要寻死,与我吴家无关,将曲培峰之死的铁证交出来,自此之后你我互不相欠。” “你自己不觉得你说的话多余吗。” 唐麒指着自己,乐的够呛:“你拍拍你的大雷扪心自问,你看我哪里长的像是信守诺言的人,再者说了,我也没答应过你交出半数家产就放过你们吴家啊,毕竟你们财大气粗,我不好好利用利用你们,你背后也会骂我是冤大头吧。” 吴俊菲气的双肩隐隐颤抖,可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唐麒见到自己身上的水渍晒的差不多了,从树杈上取下干爽的衣物开始穿戴。 “你想啊,我没完蛋,你们吴家交出半数家产,我完蛋了,你们吴家还是交出了半数家产,那你们吴家不是白交出半数家产了吗。” 穿好衣服的唐麒越是说,脸上的笑意越浓。 “出入关城的商队是有数的,如今你们吴家元气大伤,虽说我会利用你们,可至少能够保证你们的利益,要是我完蛋了,指不定谁上位管这事呢,反正以你们吴家现在的资本肯定是斗不过其他人的,所以吧,我觉得你们现在优先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让我不完蛋,我不完蛋,你们吴家至少还能够继续行商,所谓贵妇险中求,不如在我身上搏一把如何。”吴俊菲面露沉思之色,理智告诉她,现实的确如唐麒所说,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就是不愿松口。 “我凭什么信你!” “爱信不信,你说的严家我知道,贪得无厌,你猜,如果我去找严家,说将你们吴家通关商队的名额给他们,暗中还能帮助他们吞了你吴家剩下的家产,他们会不会同意。” “你说什么?!” 吴俊菲花容失色,三息过后,又是冷笑不已:“连我都不信你,严家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是小旗啊,不足挂齿的小旗,当初你来屯卫营闹事,不也因为我就是个小旗吗,最后呢。” 唐麒缓缓站起身,赤着脚来到吴俊菲面前,突然一把打落后者身上刚刚清洗干净的衣服。 “最后你站在我面前,我叫你将衣服捡起来,叫你重新洗干净,你敢说个不字吗!” “你…” “既然是出来混的,就不要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家闺秀,生意,只是生意,你若要尊严,好啊,赌一赌,看看严家会不会信我,看看严家信我之后,能不能吞掉你吴家的所有产业。” 熟悉的感觉,再次萦绕在了吴俊菲的心头,怒气冲冲的双目,终究还是染上了水雾,吴俊菲的肩膀,仿佛压下了一座大山似的,逼迫她弯下腰,逼迫她捡起被打落的衣物。 “何必呢,就说不要自讨苦吃。” 唐麒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如同使唤下人一样:“将衣服洗干净,晾晒好后咱们再谈一桩生意,说不定可以让你吴家更进一步的生意。” 第42章 迷雾 如若说吴家被唐麒讹没半数家产之前是岚城一等一的豪族,那么严家便是一等一的高门。 严家家主严斎,曾任京中六部之一的吏部员外郎,十七前告老还乡,岚城之中无人不敬重。 严斎膝下三子一女,长子十年前不幸落水溺亡,家中老二操办族中学堂,老三则是在南地平城担任知府,唯一一女远嫁南地。 至于严家的第三代则是没什么出挑的人,多是外地为官或是游历,只有严斎长孙严杰待在岚城负责家中商队,不过岚城之中众所周知,严杰就是个二世祖,整日惹是生非,真正管着商队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是其母李慕然。 然而二世祖之所以是二世祖,正是因为这种二货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二。 在溪边洗完衣服回到营地的唐麒,正坐在高俊刚打造的摇摇椅上,前后晃啊晃的。 明明是个校尉的高俊,和个闲汉似的蹲在旁边直打哈欠。 孙晋文则是拿个油伞站在旁边为唐麒遮阳。 “按吴俊菲所说,三日内让我放行严家的货物要不然给我脑瓜子拧下来的,正是严斎的长孙闫杰。” 唐麒低下头:“老高你这手艺不行啊,弧度不对,往后摇的时候感觉要仰过去呢。” 高俊抬起头,又打了个哈欠:“得空我再削削。” 孙晋文插口问道:“恩师,吴俊菲会不会诓骗于您?” “不可能,她已经被我各种拿捏了。” 高俊双眼一亮:“大不大?” 唐麒不明所以:“什么大不大。” “你不是捏她了吗。” “拿捏!” “那么大吗?”高俊颇为震惊:“能拿起来捏。” 唐麒叹了口气,不想解释了,扭头望向孙晋文:“为什么说她会骗我?” 孙晋文面露思索之色,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一番。 严家并非是吴家等岚城当地阔佬那种大户没有丝毫底蕴,相比于其他高门大阀,严家十分注重家风,近些年来传出的丑闻,也多是和严家太过受宠的废物严杰有关。 关于严家名下的商队,还真就没掺和到曲培峰搞假账那些破事之中,几支商队都是正常出入关城,没有任何走私或是瞒报税银之事。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严家家主严斎告老还乡回到岚城后,曾多次公开表示对北军将士的敬佩,言说北军保家卫国,没有这些将士,也就没有北地百姓们安稳的生活。 严斎言行也一直保持一致,逢年过节都令府中管家组织车队送大量酒肉犒劳军伍,并且还是以朝廷的名义,说在京中为官时,宫中与朝廷一直耳提面命要官员们优待军伍敬重军伍如何如何的,总之老头双商极高。 不过严家只是不招惹军伍和百姓,对其他府邸,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只要招惹了,那必须搞死然后想方设法吞了人家的家产,哪怕是没有仇怨只是涉及到了沾边的利益,也会手段尽出占尽便宜。 这也是为什么吴俊菲恐惧的缘故,正如唐麒所说,严家的“贪”,针对的不是军伍或是百姓,而是“同行们”。 “虽然师父您只是小旗,可严家耳目众多,岂会不知您背后是陈帅与师叔,更何况严家历来敬爱军伍,这怎么好端端的竟放出了狠话要您三日之内放行他家商队货物呢。” 唐麒摇了摇头,之前他也奇怪,特意让高俊去了趟各城货仓,也找到了严家被扣押的货物,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就是常见的皮毛、兽骨、草药以及一些看不出名堂的骨制神像。 “老孙啊。” “徒儿在。” “严家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吧,哪怕这次放狠话有些不合常理,既然话说出来了,如果三日内不放行他家货物,肯定会找我,是这个意思吗。” “是。” 孙晋文很是担忧,严家和其他岚城府邸还不同,家中子弟多是当官的,最看重的便是颜面,只要话说出来,不管是严家的谁说的,只要姓严,那就一定要做到。 “行,那咱就来个后发制人吧。” 唐麒下了摇摇马,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向了营外。 高俊不由问道:“干甚去啊?” 唐麒头也不回:“去溪边洗澡。” 高俊:“还回来吃饭不?” 刚说完,高俊立马懵了,扭头望着孙晋文:“不是刚洗完才回来吗。” 孙晋文摇了摇头,愈发看不懂唐麒了。 眼看着唐麒真的出营了,高俊也开始忙活自己的事了,弄点手艺活,真正的手艺活,木匠。 刚刚唐麒让他做个特制的鸣哨,要求比较多,还真别说,高俊除了砍人外,业余爱好就是这种手艺活,平常不忙的时候,夜里闲下来总会独自摆弄摆弄。 ………… 戈城。 仿佛就连边关的风,都感受到了大战即将来临的压迫感,和煦不复。 北风从千里草原横穿戈壁,卷着细碎沙砾拍打城墙,旗帜烈烈翻卷,每一次摆动,都带着紧绷的肃杀之气。 城墙上,锐营将士披甲而立,甲片被烈日晒得发烫,脚下是一张张长弓,目力最好的弓卒站在角楼旁,举目四望。 城中所有将士都清楚,草原铁骑已是快要集结完毕了,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整座戈城已是绷紧了弦。 北城墙城关上方,刚刚巡完城的陈善功,表情之中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和善,目光如鹰,扫视着地平线的尽头。 “探马归城了?” “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于世峰展开了舆图,随手一指:“银鹰六部已集结四部,少说三万余人,只是据弓马营探马所说,敌军这粮草筹备极慢,距离也极远,不知何意?” “是与往年不同。”陈善功沉吟片刻,又问:“今日来草原上可有异常之处?” “有,月末月余前弓马营的兄弟扮做商队,扎木营的族人说银鹰部和金狼大帐的贵族们打探过某个人,是咱汉人,关内的汉人。” “这是何意,大战在即,不谋粮草军需,反倒是四处打探…” 说到一半,陈善功紧皱眉头:“莫不是细作,身份不低?” “卑下不知。” “罢了,敢来,杀光草原狗崽子便是,管是为何。” 第43章 猎 三日,转瞬即逝。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今日的唐麒没有绕着营地狂奔七公里,洗了今日第二次澡后,在溪边做着拉伸运动。 太阳即将落山,卸掉绑腿的唐麒四下看了看,愈发狐疑。 满面失望的唐麒只得溜溜达达的走向营地,贴着官道最右侧,时不时的回头张望,并且越走越慢。 眼看着距离营地不到两里的路,脑后传来马蹄疾驰之声,唐麒瞳孔猛地一缩。 回过头,果不其然,五骑,非军中轻骑,领头的一副公子哥打扮,月色长袍随风狂舞,余下四人皆是穿着劲装护院装束。 五骑明显是奔着唐麒来的,连正脸都没瞧见,光看见个后脑勺就将马鞭抡的和什么似的。 唐麒没有任何犹豫之色,直接跳下了官道,不断挥着手。 “这呢,这呢这呢这呢。” 五骑马速极快,几个呼吸即至,除了公子哥外,其他四人马术极佳,战马人立而起,正好停在了唐麒的对面。 再看领头的公子哥,和开个刹车失灵的老头乐似的,缰绳拉的晚了,窜出去十多丈。 公子哥也就十六七的年纪,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绒毛,长相虽是周正,难掩面容戾气,此人正是严家长孙严杰。 调转马头,公子哥狞笑大喊:“北军屯卫营小旗唐麒?” 站在半人高野草丛中的唐麒挥了挥手:“是我呀,肿么了,您哪位。” “就知是你!” 严杰翻身下马,抓着马鞭走向唐麒,四名府中护院亦是如此。 “可知小爷是谁!” “不道哇。”唐麒一脸傻白甜的模样:“怎么称呼?” “严家闫杰,正是小爷。” “还特么挺押韵。” 唐麒瞬间观察了一下,五人,以扇形包围自己。 “哇哦,原来您就是严家孙少爷啊,久仰久仰。” 唐麒抱了抱拳,明知故问:“找我有事吗。” “说,是不是你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丘八扣了我家商队的货物。” “啊?”唐麒歪着脑袋:“没啊,什么货物?” 刚要跳下官道的严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边护院:“不是他吗?” 旁边的护院又看向另一个护院,挠了挠后脑勺:“是他吧。” 五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不太确定的模样。 严杰满面狐疑:“真不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还是叶问吗。” 唐麒突然弯腰,哈哈大笑着抓起一颗碎石直接丢了过去:“吃土去吧傻比!” 猝不及防的严杰根本来不及躲闪,额头重重挨了一下,旁边的护院倒是反应过来了,可因距离太远,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冷不丁挨了一下的严杰,痛呼出声,气的哇哇乱叫,不用开口,四个护院已是跳下官道准备先擒住了唐琴再说,全都气的够呛,竟然偷袭! 唐麒这三天已经演练了很多遍,路线也早已规划好,一猫腰,整个人都消失在了半人高的草丛中,双方距离尚有三丈有余,只能见到野草丛摇曳。 “抓到他,给本少爷抓到他!” 捂着红肿额头的严杰暴跳如雷:“活这么大,我娘都没舍得打过我一下,抓到那狗日的往死里揍,捆着揍!” 四个护院回过头连连称是,鼻子都气歪了。 护院护院,不是说只护住府邸宅院,也要护住主人周全,当着自己的面挨了一下,回去至少也要被训斥一顿扣罚半月工钱。 值得一提的是,四名护院中,还有个护院头子,名为张甲,曾是北边军卸甲老卒,担任过旗官,战阵上也是一把好手。 久经战阵的张甲下了官道后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四面八方都有野草晃动,根本不是微风吹动的。 一时之间,张甲也不知应不应示警同伴,或是退回官道上。 示警吧,显得自己很怂似的,以严杰的性子,定会大骂一番。 可要不示警,他总觉得唐麒有点邪性,眨个眼的功夫,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在军中足足待了七年的张甲,有着极为敏锐的本能,如果他说了算,肯定是要回到官道上观察一番的,可惜,他只是一个说了不算的牛马。 就这样,连捂着额头气急败坏的严杰也跳了下来,五个人谁都没有发觉,相互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夕阳渐渐隐去,张甲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地上竟有一条长绳,连接着远处捆绑好的杂草丛。 张甲脑中警铃大作,刚要大喊,突然小腿传来一阵剧痛,下猝不及防单膝跪倒在地,紧接着便是强烈的窒息感。 张甲只能见到一只臂膀,一只并不粗壮但极为有力的臂膀,死死箍在自己的脖颈处,自己则是出气多,进气少,大脑一阵眩晕。 “深呼吸,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唐麒一边轻声呢喃,一边将再无挣扎之力的张甲压到身下。 眼看着张甲彻底晕死了过去,唐麒在其身上摸索了一阵,抽出了短刀插在自己的后腰处,再次消失在了野草丛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相比于还算机警的张甲,其他三个护院更是不堪,本就没任何从军经历,说是护院,实则就是跟着严杰整日在城中招摇过市的狗腿子罢了。 捕猎第二个人,唐麒可以说是十分的简单粗暴了,借着虫儿鸣叫的掩护,悄声无息的靠近后,短刀刀鞘照着后脑就是一下狠的,受害者屁都没放一个就晕死了过去。 第三个和第四个的距离比较近,唐麒站直身体后立马蹲下,只观察了一秒就知道不好下手。 不过作为出身特勤连侦察排的二期士官,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半刻钟后,这一次唐麒速战速决,靠近后突然暴起,正面直接扑倒,随后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火箭头槌。 第四个解决的最为轻松,腿部也不知是被什么划了一下,弯下腰正在检查伤口,嘴里骂着娘。 唐麒快步冲跑过去,不等对方抬头,一击助跑顶膝,鼻血飞溅,人也应声而倒。 搞定了四个护院,唐麒直起了身,锤了锤后腰,满面戏谑。 “严公子,严公子你在哪呢,时间差不多喽,人家来了哦。” 果不其然,正和无头苍蝇似的严杰听到声音后,连忙大喊,顺着声音指了过去。 “在那里,那狗日的在那里,快去抓住他,人呐,还不快…” 严大公子,如同被突然掐住嗓子的公鸭子,喊不下去了。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只有一道黑影,宛若猎豹一般压低身姿高速扑向了他。 第44章 以恶制恶 夜,一人,五马,五匹马驮着五个晕倒的人。 当唐麒走进营地时,不少人吓的够呛,孙晋文和高俊跑出营帐时,面色煞白。 他们不认识严杰,但能认出这小子腰间挂着的玉佩。 孙晋文大脑一片空白:“这是…这是严家的小,小小小…” 唐麒根本没搭理他,将怀里的骨哨丢给高俊:“自己留着玩吧,根本没用上。” 抓着骨哨的高俊,终于反应过来了。 骨哨是军中遇到突发情况示警所用,军伍们一旦听到,必须第一时间赶过去。 “将他们捆起来。” 满身污泥的唐麒将马鞭丢给了孙晋文:“我先去冲一下。” “恩师,恩师恩师!” 孙晋文一把拉住了唐麒,都快哭了:“若真是严家孙少爷,如此冒失将人抓了,一旦打上门来,恩师如何给严家一个交代?” “交代?” 唐麒最看不惯孙晋文胆小如鼠的模样:“我TM出来混的,我给谁一个交代,少废话,将他们捆起来,执行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 “嗯。” 唐麒抬手一指,指向了两日前就被拉运走所有精盐的空档营帐。 “点了。” “点…点了?!” 孙晋文双腿都有点发软了,虽说猜不透唐麒的打算,可心里慌的要命。 “高,高校尉,恩师他…” 孙晋文可怜巴巴的看着完全搞不懂情况的高俊:“你快说话啊,说话说话说话啊,你快劝劝恩师啊。” 高俊点了点头,朝着唐麒的背影大喊道:“就点一处啊?” 唐麒头也不回,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高俊懂了,三处仓账全烧了。 一刻钟后,屯卫营内燃起了火光,黑色的烟,融入黑色的夜。 时机,恰到好处。 当严家孙少爷严杰悠悠转醒时,热浪逼人,眼前是残垣断壁,自己则靠坐在马栓旁,狼狈不堪。 严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远处站满了军伍,将他围成了一圈又一圈。 旁边,是四名被堵住嘴巴面如死灰的护院,反绑住双手,身上全是脚印子,每个人身旁都有一把兵刃。 严杰身边没兵刃,但有一块被烧毁的玉佩,依稀能看到上面的严字。 不等严杰搞清楚情况,一声大吼传来。 “你好大的胆子!” 唐麒手握马鞭,演技浮夸。 “说,你到底是不是草原人派来的细作?” 本就懵逼的严杰,更懵了,扭过头定睛一看:“是你!” “说,你是不是细作!” “什么细作。”严杰开始剧烈扭动:“姓唐的,你连小爷都敢打,你死定啦,叫我娘亲知晓,叫我爷爷知晓,你死定啦,大帅都保不住…” “啪”的一声,马鞭狠狠抽在了严杰的肩膀上。 旁边站着的孙晋文顿感背脊发凉,就连高俊都别过了头,倒是一群军伍学徒和匠人们看热闹不怕事大,乐呵呵的交头接耳。 痛的近乎满地打滚的严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别提放狠话了。 “严杰!” 唐麒一抖马鞭:“如今战事在即,你胆敢带着人趁夜潜入军中,想要将我这懂炼盐之术的小旗擒去,还好我机灵跑的快,你们见到抓不到我,索性心一横,偷跑进屯卫营中一把火烧光了军中备用的精盐,说,你到底是何居心,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说,你到底是不是草原人安插在关内的细作!” 一连三个“说”字,字字如同惊雷,别说严杰了,就连四名被捆的和北条阿姨似的护院都满面煞白,双眼之中只剩下了惊恐。 四个人齐齐望向严杰,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严杰更是不安的扭动着,嘴里传出呜呜呜的声音。 唐麒走上前,一把拽出张家嘴巴里塞着的酱香味裹腿:“你要说什么。” “不,不是我们,不是我们烧的!” 张甲早已是肝胆俱裂,不断朝着严杰扭着脸:“定是孙少爷,定是严杰这小子,只有他胆大妄为不是不计后果,与我等无关,与我等无关呐!” 其他四个护院,亦是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潜入军营、火烧物资,单说这两件事,不管是谁,大帅府直接派人将人砍了都没问题,别说严家,哪怕是三省官员亲儿子也没用,朝廷还得说砍的好。 要知道现在足可以成为战时了,甭管是不是细作,只要毁坏军中物资,先砍了再说,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张甲本就从过军,其他三名护院虽然只是狗腿子,毕竟是在岚城混的,四人哪能不知严重性,严家给的工钱再高,那也不值得将命搭进去,再说这件事真要坐实了,严家还能否存在都是两说。 最重要的是,刚刚四个人都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后发生了什么。 “放你娘的屁!” 严杰大骂连连:“小爷醒来便在此处了,何时放火,哦~~~小爷想到了,定是你们这群马屁精,为了讨小爷欢心,这才潜入营中放了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个护院不傻,严杰也没笨到哪去,毕竟是在岚城混的,哪能不知严重性。 “那就是说,不是你们四个,就是他喽。” 唐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扭过头,看向人群中的二人。 一人身穿甲胄,正是副帅陈善功亲随于世峰,另一人则是一名九品文官,拿着笔唰唰唰的记着。 二人见到唐麒往来,虽是面色各异,却都是微微颔首,算是彻底记录在案了。 “好了。” 唐麒打了个响指:“到底是谁在北军备战时放火烧仓毁掉军中物资,这人又是不是草原人的细作,对我屯卫营来说无关紧要了,反正嫌疑人全都抓住了,押送到京中交给朝廷调查吧。” 说罢,唐麒扭过头看向孙晋文。 “哦对了,他们都是严家人,犯下这么大事,十之八九是草原人细作,既然都出自严家,要不要问问陈帅,派兵先将严家给全控制起来啊。” 孙晋文艰难的吞咽来一口口水,他知道唐麒胆大,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胆子能大到这种程度,这摆明了就是栽赃啊! 可转念一想,孙晋文眼眶暴跳,如果是换了自己,不,如果是换了任何人,百口莫辩! “不,不是小爷,不不不不,不是我。” 严杰都快吓尿了,再无初见时的倨傲与跋扈,眼泪都流了下来。 “姓唐的,不,唐小旗,唐军爷,与我无关,是他们,定是他们,我晕倒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哇。” 唐麒没吭声,冲着于世峰和军器监文臣挥了挥手,二人一同施礼后,转身快步离开,各自找各自的老大汇报最新进展去了。 严杰还在那哇哇叫,苦苦哀求。 “小傻瓜。” 见到代表大帅府的二人离开,唐麒蹲下身,轻轻点了点严杰的额头,满面宠溺之色。 “当然不是你啦,是我,故意栽赃陷害你们的。” “什…什么?!” 严杰如遭雷击:“你…你为何…” “不是你放言要将我脑袋拧下来吗。” 唐麒耸了耸肩:“说吧,生,或死,选一个。” 早已被吓坏的严杰,望着唐麒不怀好意的模样,吞咽了一口口水:“额…或?” 第45章 货物疑云 严杰,终究还是太嫩了。 关于唐麒的行踪,每日固定时辰去营区后方小溪洗澡这件事,正是同为岚城地头蛇的吴家吴俊菲透露的。 一切都是唐麒设的局,请君入瓮。 上一世,唐麒曾听到过一句话,想要对付恶人,就要比恶人更恶。 因此他没有任何道德负担,别说严杰本身就放了狠话要来削他,就算没这事,他也要想方设法搞定岚城话语权最重的严家。 当夜,唐麒骑上了马,他一匹,鼻青脸肿的严杰一匹。 高俊牵着缰绳,满面担忧之色。 “兄弟,哥哥陪你一起去吧,岚城不是咱的地界,要是受了屈,连个帮手都没有。” 唐麒微微一笑,他能看出来,高俊是真的关心自己,就连跟在后面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孙晋文,同样是担忧至极。 “相信我。”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当我再回来时,北军袍泽们,再不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随意拿捏,我会慢慢夺回属于兄弟们的一切,那些欺辱过、轻瞧过、坑害过我北军兄弟们,我会要他们十倍、百倍奉还!” 高俊神情一震,终于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看押好严杰的狗腿子们。” 话音落,唐麒一扬马鞭,军马疾驰而去,一脸死了老娘的严杰,只能夹着马腹紧紧跟着。 二人二骑,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孙晋文一声长叹,心中默默为唐麒祈祷着。 “老孙呐。” 高俊的神情有些莫名,明明叫了孙晋文,可又像是呢喃一般。 “在军中厮混的久了,难免在想,为何要从军呢,连个媳妇都说不上,都他娘的快绝后了,一个月那点军俸都接济战死袍泽的亲族了,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想来,得是死在战阵上的那一日才算解脱吧。” 说到这里,高俊突然露出了笑容,自豪的笑容。 “现在不会这般想了,因我这北军弓马营校尉,因我高俊将唐麒带进了军中,那一日,老子将唐麒带到了此处!” 大笑声坦荡赤诚,回荡在军营夜色里,尽是军人的热血与傲骨。 ………… 夜风微凉,官道之上,唐麒纵马疾驰在官道上,脸上没有任何独闯岚城虎穴的担忧,只有享受,享受尽情驰骋,享受夜风吹打在面庞上的刺痛感。 严杰也骑着马,高举着火把,患得患失。 二人要去岚城,对他来说,回了岚城就是回了家,回了自家的地盘后,一个区区小旗,拿捏起来如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可不知为何,严杰心里很慌,慌到了极致。 他不明白唐麒为什么主动承认栽赃陷害他,他只知道对方既然承认了,就一定有后手,而且这个后手,不单单是那些“人证”护院和烧毁的玉佩等物品。 除此之外,严杰更忌惮唐麒的身手。 虽说在家中被宠的不像样子,可脑子至少还是有的,唐麒主动承认栽赃陷害后,严杰也慢慢反应了过来,加上他,一共五人,在官道旁被一一悄声无息的解决,这种身手,哪里是个新卒,哪里是寻常小旗。 最重要的是,同为岚城地头蛇,严杰一直想不通吴家为什么会“捐”出半数家产,加之炼盐、账目、曲培峰失踪等事,这位纨绔子弟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切都与唐麒有关,所有的乱子,都与这位新卒小旗有关! 毕竟是夜晚,唐麒放纵驰骋了片刻就放慢了慢速,胯有点痛。 眼看到了一处背风的矮山下,唐麒翻身下马,从马腹下面的包袱中拿出了干粮和水囊,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吃着。 严杰本是骑在马上候着,可低头一看唐麒那沉默的模样,还是下了马,结果站在旁边,总怕自己“居高临下”引起对方的误会,鬼使神差的也蹲在了旁边。 唐麒递出馕饼:“吃吗。” 严杰连连摇头,唐麒擦了擦嘴:“你这种富家少爷,平常都是大鱼大肉,吃不惯是吧。” “倒,倒也不是。” 严杰侧目看了眼唐麒,壮着胆子问道:“唐旗官,你究竟,究竟想从我严家得到什么?” “承诺。” “承诺?” “回答你之前,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唐麒将吃剩下的半块馕饼塞在了油纸包里,开口问道:“你们严家被扣押的货物,我派人看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严家又历来敬爱军伍,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既然货物没有可疑之处,你严家家大业大并不缺钱,根本不急着将货物带出贩卖,为什么你要放狠话,为什么这么着急将货物带回去。” 严杰的目光有些躲闪,干笑着说道:“事关颜面,我严家最是在乎颜面,军中没来由说扣就扣,我严家若是听之任之,传出去了,免不了丢些颜面。” “是吗?”唐麒似笑非笑的望着严杰:“和你说个事吧。” “何事。” “我学过一种技术,不,应该叫做手艺,自学的。” “炼盐?” “不,就是一种叫人说实话的手艺,说的再通俗点,就是我有不下…” 唐麒面露回忆之色,然后开始数着手指,足足许久,笑呵呵开了口。 “如果不计后果的话,也就是不管你是否会一辈子残疾的话,十二种,一刻钟内,至少有十二种可以让你说实话的手艺。” 听闻此言,严杰背后瞬间布满了冷汗,望着笑呵呵的唐麒,丝毫不觉得对方是在说假话。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严杰一咬牙,难得硬气了一次。 “你就是杀了我,小爷也不会说的!” “果然有猫腻。” 唐麒直勾勾的盯着严杰:“你要保密的这件事,会不会危害到我北军?” 严杰下意识问道:“我自家的事,为何会危害到你北军?” “那就好。” 唐麒站起身,拍了拍严杰的肩膀:“那就与我无关了,天亮之前带你回家,走吧。” 说罢,唐麒将吃食和水囊放进了马腹下面的包袱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严杰连忙跑到了军马旁边,望着唐麒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者,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可怕。 第46章 岚城 岚城,虽非北地数一数二的雄城重镇,却是紧靠边关的咽喉要地,城内高门望族林立,商户宅院连绵成片,富庶程度远胜寻常北地城池。 作为北地最大的中转枢纽,南北往来的商队、出入关隘的货资、输送北军的粮草辎重等,都要经岚城周转集散。 其中还有无数北军将士的亲族眷属皆定居于此,使得这座城池一半沾着市井烟火,一半连着边关杀伐。 唐麒是旭日初升时来到了岚城外,刚下官道,打量起了这座巍峨古城。 大块青黑巨石垒砌的城墙,被北地风沙打磨得沉厚肃穆,墙身极为高阔陡峭,壁垒更是层层叠加,一看就知道设计这座城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一旦北关失守,岚城就会成为深入大燕腹地的第二道防线。 墙顶垛口密布,错落森然,冷硬的石面浸着夜色寒凉,自带一股镇守边疆的威严气场。 北关大战在即,将士们枕戈待旦,岚城也是如此,往日里偶尔松散巡守的城防兵卒,尽数列阵墙头。 一排排甲士披甲持戈,身姿挺拔伫立在垛口之间,长枪林立如林,兵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冽寒光。 唐麒下了马,驻足了望,望着这座藏富、藏贵、藏尽世家算计的城池,眼底没有半分初入大城的新奇,只有淡漠。 今日,他孤身入岚城,不为攀附,不为求财,只为一步一步走下去,第一步,便是拿回属于北军袍泽的“待遇”。 “唐…唐旗官。” 跟在后面的严杰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当真要入城?” “不,我就是送你回家,看到你平安回家我心里就踏实了。” “啊?” “废话。”唐麒没好气的说道:“不入城我来干什么。” 懒得搭理严杰,唐麒牵着马,径直走向了北城门。 此刻天色彻底破晓,北城门的千斤城门早已徐徐抬起,留出宽阔门洞供人通行。 城门地面上是经年累月被车马、行人踏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缝隙里嵌着风沙泥土,晨风卷着细碎沙粒掠过地面,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粝凉意。 岚城虽距离北关较近,草原人尚未兵临城下,城池无需戒严,城门自不会封死,只不过盘查极为严密。 进出城的百姓稀稀拉拉,不过百十人罢了,大多是赶早入城采买物资的乡民,城门郎带着军伍一一盘查,仔细的很。 城门郎和守备府的军伍,并非是府衙寻常杂役,个个披甲握矛,城墙上的弓卒更是片刻不敢懈怠。 唐麒跟随人流徐徐前进,当城门郎带着两名军伍来到他面前时,明显面带狐疑。 边军与各地折冲府不同,无需务农,营中会发放常服,级别越高,用料越好,离了营若无军务,将士要么穿便装要么穿军中发放常服。 唐麒是小旗,军中发放的是青色缺胯戎袍,外加一套半臂和绑腿,主打的就是个冬热夏凉。 这也是城门郎狐疑之处,通过唐麒的穿着能够看出是个小旗。 小旗叫做旗官,实则不是官,如今北军备战,便是寻常校尉都不敢随意离开,更何况是一个小旗。 “这位军爷…” 小旗不是官,城门郎也不是,严格来说,京中的城门郎才是官员,而且品级不低,七品。 不过除了京城外,其他城池整日带着军伍盘查进出的也叫城门郎,多是县府、府城、州城衙署中的文吏。 就好比老师似的,学校里那是真正的老师,日本那边也叫老师,但教的是技术,不是学识,叫法一样,性质天差地别。 城门郎相貌寻常,面色黝黑,上下打量一番唐麒,话倒是说的很客气。 “可是北军的爷们,如今不是正值备战么,怎地来了岚城?” “屯卫营小旗,唐麒。” 唐麒拱了拱手,拿出了大帅府的腰牌:“军务,需入城。” 一看腰牌,城门郎神情微动,伸出了手,而且还是双手。 人分三六九等,台分真空拖鞋,腰牌也是如此,不说北军的腰牌,就说大帅府中的这些腰牌,一共三种,三种都和军务有关。 木质的,上面刻绘了一支长箭,可自由出入各城,如果当地府衙需要询问,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来,办什么事。 铁质的,一般是传递军情、军报,无需告知内容,当地官府不得阻拦。 最特殊的便是唐麒拿出来的这种,铜制的,刻绘虎头,当地官府既不能阻拦,也不能询问因由,只得放行,除此之外,还能调动当地府衙的衙役,不过要是调动的话就需要解释具体军务了,当地府衙也可以选择拒绝。 城门郎守着岚城北大门足有十六载,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这种腰牌,算是听说过,没见过。 谁知城门郎刚拿过腰牌没等细看,站在唐麒后面的严杰一脚踹在了这家伙的小腿上。 “哪那么多废话,小爷急着回家,莫要拦路。” 城门郎甚至都没抬头,就这脚感,这力道,这欠揍的声音,在不足一秒内就知道是哪个狗日的回来了。“诶呦,怎地是严…” 话没说完,城门郎愣住了,严杰还是那个严杰,但严杰,已经不是那个严杰了。 因为严杰满身泥泞不说,左脸还高高肿起,额头红肿,嘴唇也破了,狼狈至极。 “看你爹呢看!” 严杰走上前,直接将缰绳丢给了城门郎。 “马顾好,不然给你腿打折!” 说罢,严杰一把推开两个刚要问好的守卒,迈着八爷步就这么入城了,城门郎连忙点头哈腰,不忘主动上前接过唐麒的缰绳,还满脸赔笑的将腰牌还了回去。 唐麒嘟囔了一嘴,这逼崽子比自己都嚣张。 就这样,二人入了城,自打过了城门洞,严杰的精气神和气质明显不一样了,昂首挺胸大跨步,和满城百姓一人欠他一个大嘴巴子似的,左脸写着欠揍,有脸写着讨打。 走了没两步,严杰止住脚步,猛然回过头,似笑非笑。 “姓唐的,你已是入了城,这可是我严家的地盘,要是真入了我严府,到时可不是你说的算了。” 严杰嘿嘿一笑,一副挑衅的模样:“你可得想好了,还要继续跟着小爷吗?” “那我回去了。”唐麒耸了耸肩:“直接将你家护院派人押送到京中刑部。” “诶呦!” 严杰连忙跑了上来,满面谄媚:“唐旗官您说什么呢,小弟就是和您说句笑话罢了,您饿不,小弟做东,要不小弟带您去青楼包几个姑娘如何,小弟做东,全都算在小弟头上。” “我不想要姑娘。” 唐麒没好气的拍掉严杰要挽着自己的胳膊:“我只想见你娘。” 严杰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你觊觎我老娘?” 唐麒:“…” 第47章 入虎穴 岚城,是唐麒此生第一次踏入真正的大城。 穿过城门洞,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内并无青石板铺路,虽是平整宽阔,地上却满是泥泞,许多穿着草鞋的百姓行色匆匆,走了几步路罢了,小腿上就沾满了黑泥。 两侧街店铺林立,茶肆、粮行、布庄、车马铺依次排开,幡旗不在,十家里面少说停了五六家。 商人永远是最“聪明”的群体之一,战事在即,出入关城的商队该回来的早都回来了,即便战事结束,想要再出关行商业要至少两个月后了,如今能留在城中的多是穷苦百姓,哪有闲钱花销,至于城中的高门大户,平日采买都是店铺直接送去的。 战争就是如此,令烟火气变成紧张感,令日日繁华变成夜夜惊恐。 与唐麒并肩而行的严杰,特意靠着路边前行,即便身上脏兮兮的,若是踩上一脚黑泥也会面露厌恶之色。 “平日都是骑着马或乘车,草原狗崽子要打来了,城中不准骑乘马匹。” 严杰揉了揉红肿的肩膀,继续说道:“小爷…” 唐麒微微清了清嗓子,严杰干笑一声:“小弟本不在乎这些规矩,可我爷爷最是重视这些无关痛痒之事,若不然岚城之中谁能管得了我。” 唐麒没吭声,对于严家的家教,不做评论。 表面上来看,严家的家教、家风是不错,不欺辱百姓,敬重军伍。 可往深了一想,真要是家教、家风好,能教育出严杰这种死孩子? 唐麒缓步走在长街之上,目光淡淡扫过满目慌张的行人、肃然巡街的兵卒,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身侧的严杰却全然不受这紧张氛围影响,重回自家地界,愈发肆无忌惮,昂首阔步、目中无人,俨然这座城池天生主人模样,满面倨傲之色,对周遭百姓的惶恐视而不见。 严杰这种人,唐麒上辈子见过,见过不少,大嘴巴子呼下去之前,恨不得将脸伸到人家的手掌面前,当真挨了一个嘴巴子后,转头就哭着跑着喊妈妈,说来说去就一个字,惯得,这是病,得治,也好治,毒打就行,一天三顿,疗效好见效快。 二人沿着泥泞长街缓步前行,绕过一道青砖巷口的转角,眼前景象骤然一变,豁然开朗。 方才满城泥泞、遍地黑泥、行人步履仓皇的市井乱象,仿佛被这一道转角彻底隔断。 脚下再无半点坑洼泥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路,一尘不染,笔直干净,整条街道宽阔规整,每日似有人专门清扫,连风卷落下的碎叶细沙都寥寥无几,干净得不像话。 街道两侧再无简陋摊贩、紧闭的小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连绵成片的高门大院。 高耸的青砖院墙绵延数百步,墙身打磨细腻,白灰勾缝整齐利落,墙头铺着青灰筒瓦,檐角翘立,古朴气派。 这里就是岚城高门望族的聚居之地,与方才入城的市井街巷,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外是边关烽火、刀兵将至,城外百姓是人心惶惶、衣食难安。 市井街巷是泥泞满身、生计艰难,唯独这片世家府邸区,依旧干净肃穆、安稳雅致,仿佛关外的战事、城中的慌乱,尽数与他们无关。 街上极少有寻常百姓走动,偶有路过的,也是衣着整洁的各家仆役、护院,步履沉稳,神色淡然,全无市井小民的惶恐局促。 感受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严杰瞬间挺直腰板,脸上的憋屈狼狈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极致的倨傲与自得。 他下意识掸了掸满身泥污的衣袍,哪怕掸不掉半点脏迹,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步伐愈发张扬。 “看到没。” 严杰抬手指向两侧连绵的深宅大院,语气带着藏不住的优越感:“这才是岚城达官贵人住的地儿,刚刚看到的都是些泥腿子。”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淡的唐麒,笑吟吟的说道:“唐军爷,别怪小弟没提醒你,进了这片地界,你的那些军中手段、大帅腰牌,可未必管用,没人认那个。” 唐麒眸光淡淡扫过一座座与世隔绝的豪门大院,眼神中看似带着笑,只是眼底没有任何艳羡之色,唯有一片冰冷漠然。 战事将至,军伍枕戈待旦日夜难安,百姓因官府律令无法远离躲避战火终日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唯有世家闭门安享富贵,府外停着一架架马车,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想来一旦听到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带着家眷离开岚城。 “姓唐的。” 止住身形的严杰扭过头,称呼也换了,只是当看向唐麒腰间长刀时,感觉自己还是没有处于安全距离,下意识将称呼改了回来。 “唐旗官,着实没想到你有这般胆色当真入了城来到我严家的地盘,你看,要不…” “要不怎么样?” “都跟到家门口了。”严杰干笑一声:“要不,我按规矩来了?” 唐云微微一笑:“请便。” “好。”严杰拱了拱手:“那就…一会见!” 话音落,严杰突然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 “来人,来人呐来人,本少爷被欺负啦,快来人,本少爷挨打啦,都给本少爷滚出来!” 唐麒服了,感情所谓的按“规矩”来是这个意思,他还以为是什么写拜帖之类的,终究还是哭着喊着找妈妈。 严杰跑的飞快,引得两侧府邸外的门子无不侧目,当看到是严杰时,又听是挨了打,哭笑不得,看来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了。 唐麒则是慢悠悠的跟着走,眼看着严杰跑出了五十多余丈,终于停在了最深处的一家府邸外,连说带比划,还将门口的门子踹了两脚,既窝囊,又跋扈。 唐麒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入城前,应该再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子,挨揍没够。 可谁知没走出两步,最里处的府门打开,转眼之间,便是十余名穿着家丁服饰的下人拿着棍棒冲跑出来,杀气腾腾。 第48章 得志 片刻间,足足十六名家丁,在一个怒气冲冲的严府管家带领下,将唐麒团团围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规矩,只要自家孙少爷大喊一声,甭管三七二十一,冲出来就打。 只不过这一次管家严志与一众家丁没有冒然动手,围住后面面相觑。 因唐麒穿的是军中小旗服饰。 换了其他府邸见到是一年轻小旗,自家最受宠的子弟挨了打,未必管的了这么多,然而严家是真的不同,家主严斎多次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得招惹军伍,无论是在戈城还是岚城。 严杰倒是不在,应该是找他老娘告状去了。 穿着一身儒袍的管家严志瞪着死鱼眼:“你是什么人!” 唐麒上下观察了一番严志,对上号了。 据吴俊菲所说,严家在岚城主要有两部分产业,一是名下商队,二是城中商铺和城外田产。 商队名义是由严杰这死孩子管着,实际上是他娘亲李慕然在幕后操办。 至于严家在城里城外的铺子与田产,正是面前这位严志统管。 严志本名并不姓严,本身家道中落的寒门之后,二十三年前去京中科考,揭榜之日虽说上了榜,可排名并不靠前,不过对这位已经科考了四次的 “大龄考生” 来说,足以说欣喜若狂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加之严志因前期科考压力巨大,情绪一紧一弛,回到客栈就病下了,而且是一病不起,本就囊中羞涩,客栈的店钱都欠了数日,更别说看病问诊了。 本来吧,这事应该归礼部管,特殊情况特殊照顾,问题是严志排名太靠后了,加之没任何关系和人脉,礼部可能都不知道这事。 偌大的一座京城,明明是上榜的读书人,愣是差点死在客栈里,还好有过一面之缘的严斎长子严平听闻了此事,得知是南地同乡后慷慨解囊命人将其送去了医馆诊治。 一个寒门之子,一个是诗礼传家的名门之后,原本二人再无交集,同是一批科考的严平不但上榜三甲,靠着老爹的关系很快就在吏部任了职。 再看严志,在京中足足等了半年也没等到朝廷的空缺,也是巧了,刚在吏部任职的严平看到了候着空缺的名单,上面有严志的名字,就花了点心思让他提前插了队去太仆寺当个观政郎。 早就熬没了心志对整个京中无比绝望的严志听闻此事后,并没有走马上任,而是直接找到了严平,一句话,报恩,一个是救命之恩,一个是知遇之恩,官儿,他不当了,他愿给严平当个管家,哪怕是书童都行。 就这样,那个落魄的读书人成为了严志,也成为了严家长子严平最亲密的伙伴和密友,直到十年前,严平不幸溺水身亡,心如死灰的严志回到了岚城,成为了严府的大管家,终生未娶的他将严杰视为己出。 用吴俊菲的话来说,严府大管家严志不但忠,且极有头脑,想要说服严家,大管家严志、大娘子也就是严家大夫人李慕然以及家主严斎,三人一同点头才行,缺一不可。 “北军,屯卫营小旗。” 唐麒朝着拧眉打量自己的严志拱了拱手:“唐麒。” “小旗?” 严志狐疑之色更浓:“区区小旗,你哪里来的胆子…” 说到一半,严志瞳孔猛地一缩:“你刚刚说你叫,唐麒?” “是,小旗唐麒。” “原来是你。” 严志向前一步,满面厌恶之色,双目之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就是你在戈城煽风点火要军器监拦我严家货物!” 唐麒微笑点头:“可以这么说。” 严志旁边一名矮胖家丁顿时叫嚣:“少爷那般狼狈模样定是受了不少屈,还敢扣了咱府的商货,严爷您还和他废什么话啊,如此欺辱咱,分明是讨打!” 其他家丁也是连连附和,就等严志点头后大家一拥而上。 严志却没开口,他并非身旁这群马屁精怒意上头,严杰是恩人之子,又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挨了打,固然愤怒,但怒火却没冲昏了头脑。 先扣押自家货物,又打了自家孙少爷,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家府邸门前,行为举止又不像是憨子傻子,岂能没有依仗。 就在此时,严杰突然跑了过来,连推带踹挤进人群中后站在了严志身旁,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姓唐哒!”严杰双手掐腰:“已是命人寻我娘亲去了,我娘亲可不手软,趁着我娘亲来之前,不如咱先算算账,免得你多遭皮肉之苦。” 严志连忙低头问道:“当真是此人殴打了孙少爷?” “就是他!” 指着唐麒,严杰气呼呼的开始添油加醋了:“屯卫营中,给了我三个耳光,足足三个,这都不算,那是晕倒之后的事,晕倒之前,将我摁在地上,打我,骑我身上打!” 一听这话,家丁们顿时叫骂了起来,严志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了几句。 严杰面色一红,喃喃的说道:“还不是心急,想着又不入戈城,就带着人去了屯卫营外,本想教训教训他叫他知道好歹,之后…之后就…就被埋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埋伏?” “哎呀,总之就是他下的毒手,你看,你看你看。” 严杰伸着脖子,指着自己红肿的右脸:“都打成这个鸟样了,他欺人太甚,对,还拿鞭子抽了我。” 说罢,严杰一展衣衫,果然,上面一片青紫。 严志只是扫了那么一眼,目眦欲裂,家丁们更是怒不可遏。 要知道抽鞭子不止是抽鞭子,还代表着其他意义,如果并非自家人动用家法,被外人抽了鞭子,那属于是打整个家族的脸,侮辱意味极强。 “狗胆!” 平日严杰磕了碰了严志都心疼的要命,现在一看挨了鞭子,再也压不住火了。 “擒下带回府中!” 话音落,家丁们刚要扑上去,谁知严杰连忙叫了两声。 “慢着,慢着慢着。” 严杰大呼小叫一番,阻拦了众人后,再次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姓唐哒,虽说小爷在你手上吃了亏,可小爷出来混最讲道义,不如这般如何。” 唐麒没吭声,只是笑吟吟的望着严杰。 严杰刚要说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躲在了严志身后,随即十分嘚瑟的开了口。 “你打我三个耳光,揍了我七拳,还踹了两脚,又抽了一鞭子,不如二一添作五,家里下人动手不知轻重,不如小爷我动手如何,打你三个耳光,揍你七拳,踹你两脚再赏你一鞭子,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我娘亲来了,我就说咱们扯平了,怎么样。” 唐麒颇为诧异,不过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行。” “哎呀,死到临头你还装硬汉子。” 严杰眼睛一横,向前一步,冷笑一声:“那揍你七拳,不踹你了,三个耳光加一鞭子,这总行了吧。” 唐麒还是摇头:“不行。” “你…” 严杰气的够呛,随即满面不爽的叫道:“那三个耳光,加一鞭子,不准再讨价还价了,小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唐麒依旧摇头:“不。” “好哇!” 见到唐麒油盐不进,严杰顿时大怒,直接竖起三根手指。 “那就三个耳光,这总行了吧。” 唐麒:“不。” “那…”严杰一咬牙,随即小心翼翼的落下两根手指,试探性的问道:“出来混,都是要颜面的,这么多人瞧着呢,贼不走空,好歹意思意思,一耳光,就一耳光,我轻点扇还不成吗。” 别说一群懵逼的下人了,就连严志都满脑门子问号,自家孙少爷,这是吃醉酒了,脾气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了? 唐麒自然还是拒绝,摇了摇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好,是你不知死活的。” 严杰见到唐麒当着这么多的人面丝毫不给自己面子,顿时满面厉色。 “狗腿子们,上!” 一群下人们顿时握紧了棍棒,严杰又开骂了:“擒他,是擒他,不是打他,拿着棍子干什么,绑的时候轻点,押进柴房看管,等娘亲回来了为我做主!” 下人们服了,还以为终于可以动手了呢。 谁知等一群人围上去了,严杰又叫了一句:“对了姓唐哒,你昨夜只吃了馕饼,饿么,要不先叫膳房为你做些吃的填饱肚子再擒你吧。” 第49章 纨绔 唐麒饿,但他不想吃东西,至少不吃严家的东西。 严志和下人们也看出来了,严杰嘴上叫嚣,实则不知什么原因根本对唐麒下不了手,大家甚至怀疑就算刚刚唐麒点头了,自家孙少爷也不会真的痛下狠手。 严志不傻,下人们也是如此,就这样,极为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一群下人围了上去,客客气气的给唐麒捆住了,捆麻绳的时候几个下人还满脸堆笑,都不敢用劲儿。 严志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耳语了一番,下人跑回府中拿出了一个黑袋子,套在唐麒遮住他的面部后这才将其押入到了府中。 与其说是“押”进去,不如说是“请”进去,进府门的时候旁边的严杰还好心提醒有门槛儿别摔着,然后顺势给了两个家丁一脚,让他俩搀扶着唐麒。 唐麒被“请”进了柴房后,既没反抗也没叫嚷,只是平静的说等着严家大娘子,再不发一言。 见到唐麒真的这么老实,略微有些洁癖的严杰跑走了,回屋沐浴换衣服去了,临走之前还喊了一句,问唐麒到底饿不饿。 大管家严志站在月亮门处,紧皱眉头,望着从唐麒身上搜出来的虎头铜牌。 如果只是军中小旗欺辱了自家孙少爷,严志自己就能解决,不管唐麒再怎么叫嚷,犯不着惊动李慕然。 然而见到这枚铜牌后,别说李慕然,哪怕是卧病在床的家主严斎,那也要主动禀明详情。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因这枚铜牌的出现,事情已经不是严志这位大管家可以擅自做主的了。 严家耳目众多,即便在军中也有很多消息渠道,最近一段时间,历来平静的北军之中出现了很多事,多是和唐麒有关,严志自然耳闻过。 正思索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严志,听到了脚步声,扭过头,看到是刚刚沐浴完换了崭新衣服的严杰。 “孙少爷。” 严志名为管家,实则就是严家自己人,又是长辈,无需施礼。 拿着食盒的严杰嘟嘟囔囔的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姓唐哒还不饿吗?” 严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严杰又问:“用过饭了吗。” “一早就吃过了。” “哦,那我自己吃。” 说到这,严杰还看了一眼柴房:“饿死你!” 说罢,严杰盘腿坐在地上,毫无世家子该有的形象,打开食盒就开始胡吃海塞。 严志早已见怪不怪了,揉着老腰蹲在了地上。 “孙少爷,究竟发生了何事,明明是您受了欺辱,可为何看您那模样,似是不愿给这位唐旗官难堪?” “谁说的,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严杰撅了噘嘴,刚要再骂两声,突然幽幽的叹了口气。 “问你些事。” “孙少爷问就是。” “你说…” 并没有吃饱的严杰盖好了食盒,挠了挠后脑勺:“军中那些厮杀汉,粗糙丘八们,过的很苦吗?” 严志神情微动:“为何提及此事?” “就是,就是…” 严杰垂下头,面色有些莫名:“他说,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当他再回去时,北军袍泽们,再不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随意拿捏,他会慢慢夺回属于兄弟们的一切,那些欺辱过、轻瞧过、坑害过他北军兄弟们,他会要他们十倍、百倍奉还。” 严志一头雾水:“唐旗官所说?” “嗯,他带我离营时,骑在马上,说完后夹着马腹就走了,我回过头,我回过头后看到了…” 严杰的眼神,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些厮杀汉们,都跑了出来,好多军伍,都跑出来了,我认得军职,有小旗,有总旗,还有校尉,他们竟然单膝跪下了,他们都望着姓唐的离开的背影,我回头望去,我想着…我想着…” 严志神情微动:“孙少爷想着什么?” “他可真厉害,厉害的很,那便是仰望与崇敬吧,严伯你知道吗,如果在战场上,那些人一定会用命去护着姓唐的,还有,还有还有…” 说到这,严杰再次兴奋了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时,在官道,他用石头丢我,哈,哈哈哈,你可知这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兵法,引蛇出…不对,引蛇入洞,他故意丢我,我和张甲等人追了下去,你猜怎么着…” 严杰,已是滔滔不绝了起来,双眼带着光,口水四溅。 “后来我才得知,都被他一一打晕了…” “诶呦,我听人说过,这是军中最厉害的手段…” “对,叫先锋探马,不,先锋探马都不如他,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还有还有,原来我是被他设计了,被引了过去,能设计到我,他厉害吧…” “恶人我可见多了,像他这般明晃晃说是栽赃了我的恶人,头一次见,这,这也算是光明磊落了吧…” “那一夜在帐内,那个姓孙的根本没有将我捆紧,我本想着偷跑出去,其实都跑出去啦,听到了他与一个校尉说,说…” 严杰的目光,再次黯淡了下来,呢喃着。 “他说,人活着,总要做些什么,男儿在世,宁求一时烈烈轰轰,不做一世庸碌无闻。” 说到这里,严杰抬起头,双目无神的望着严志,不断呢喃重复着。 “男儿在世,宁求一时烈烈轰轰,不做一世庸碌无闻,严伯你说,我…我这么多年来,是不是…是不是都庸碌无闻着,其实我知道的,人们都暗地里说我,说我…” 严杰,再次低下了头。 “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宁求一时烈烈轰轰,不做一世庸碌无闻。” 听闻此言,严志已是双目泛着泪光,明明是笑着,又仿佛下一秒要哭出来似的,疯狂的点着头,无声的哭,无声的笑,既欣慰,又心酸。 严杰突然抓住了严志的袖口,微微拽了一下。 “严伯,娘亲最是疼我,一会回来了,要是娘亲发了火,能拦着些吗,那一鞭子其实…其实不疼的,我…我也不是很在意的。” 第50章 针锋相对 唐麒在柴房中足足被关了一个时辰有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一夜未睡保持高度戒备的唐麒,听到脚步声后第一时间站立起来,将身体紧紧靠在了房间角落。 脚步声有些杂乱,片刻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本身全身绷紧的唐麒出现了一丝恍惚之色。 来者,是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柴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长身影缓步走入。 身形清绝,气质冷冽。 来者正是严家严杰生母,严府大娘子李慕然。 月白暗纹绫罗长裙,将高挑的身材衬托的恰到好处,襟边只绣了几枝浅墨兰草,并没有什么金玉堆砌的俗艳,华贵藏于肌理不显任何浮夸,又不失端庄干练。 眉眼生得极周正,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敛,本该是温婉模样,可一双眸子冷得像浸过寒潭,看人时不带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人与事皆入不得她眼底一般。 上一世,唐麒总是听谁说一个词语,什么冰山美人如何如何的,他见过,但一般都是主打个反差。 然而李慕然不同,反不反差不知道,但第一感觉就是难以亲近,一举一动,哪怕是不开口也能知道此人的性子极冷。 美自然是美的,然而这种至冷的气质,便是再美也会令人退避三舍。 见到了正主儿,唐麒只是出现了一瞬间的慌神,随即心里开始骂娘,骂的很难听,骂吴俊菲。 数日前在溪边时,唐麒询问关于严家的情况,重点询问李慕然。 一开始,唐麒问李慕然手段、心机、城府如何,吴俊菲的评价很高,同为女儿身,鲜少露面的李慕然将严府治理的井井有条,严家家主严斎已经几乎不出面了,全权交由大儿媳。 之后唐麒又有口无心的问了一下李慕然长什么样,之后吴俊菲就开始扯蛋了,说容貌肯定在她之下,再一个是十六岁就成婚了,今年都三十出头了,还是娃他娘了,加上本身底子也不好,眼斜嘴歪的,反正就是不好看,很丑。 反正吴俊菲就是给李慕然一顿损,从说话腔调到容貌,从容貌到气质,从气质到声音,就是个搓逼,扔哥布林老窝都没人要的那种。 现在见到正主儿了,事实恰恰相反,不管气质多么冷艳,外表肯定是万里挑一的,唐麒自然在心里大骂特骂。 “牛家村孤儿,入营那一日,挑拨伍长牛喜与其妻牛田氏,二人大打出手,出村遇曾任弓马营校尉今锐营校尉高俊,高俊对你青眼有加,后入屯卫营未北军炼盐…” 李慕然长的冷,气质更冷,三言两句就将唐麒的底细说的大差不差,只是话还没说完,噗嗤一声笑,打断了她。 唐麒满面抱歉之色,强忍住笑意:“抱歉,抱歉抱歉,您继续说。” 李慕然挑了挑修长的秀眉:“原锐营副将周达远与你交锋,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房中,传出了爆笑的声音,唐麒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 如果眼神能杀人,唐麒早已是千疮百孔。 “不,不哈哈哈,不是,哈哈哈哈。” 唐麒乐的眼泪都流下来了:“你长…长成这样,哈哈哈,怎么,哈哈哈哈,怎么是个娃娃音,不,哈哈哈,不对,怎么是个夹子音,哈哈哈哈哈。” 李慕然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柳眉倒竖,一字一句。 “笑!够!了!没!有!” “你,哈哈,哈哈哈…” 唐麒连连摆手:“你不说话我就不笑。” “你!”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唐麒好不容易止住笑容,直起腰,忍的很难受。 娃娃音也好,萝莉音也罢,哪怕是个死夹子,他都见怪不怪了。 问题主要是李慕然长的太御姐范儿了,至少一米七的个头,在古代女子中绝对算的上是鹤立鸡群了,尤其是那清冷的气质,搭配冷艳的容貌,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嗓音。 这就给唐麒一种什么感觉呢,出门走走道,突然从天而降庞然大物,定睛一看竟然是擎天柱,没等开口,擎天柱突然来了个内八脚尖对碰,一咬嘴唇,娇羞无限道上一句刚~~满~~十~~八~~岁,大致就是这个感觉。 试问,这如何让唐麒不笑场,如何忍得住。 “来人!” 能做当家主母的岂能是泛泛之辈,更何况李慕然还是个女人,还是个愤怒的女人。 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马冲了进来,一大一小,大的三十岁出头,满面狠厉,小的也就十七八的年纪,肌肉高高鼓起。 李慕然嘴里轻吐一个字:“掌嘴!” 话音落,两个家丁顿时就要扑上去,唐麒瞳孔猛地一缩:“慢!” 李慕然眯着眼睛,冷笑不已,唐麒望着两个家丁,戒备万分。 “打之前,能否请教一件事吗。” 李慕然:“说!” 唐麒依旧望着两个家丁,很是认真:“就,平常的时候,你们听见她说话,不想笑吗?”小家丁愣了一下,正色道:“以前会,渐渐习惯了。” 大家丁刚要点头,立马反应了过来,一巴掌呼在了小老弟的后脑勺上。 李慕然气的呼哧带喘的,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罢了。” 唐麒又开始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想必严杰已经和您说了,屯卫营三处营帐存储…” 李慕然神情微变,顿时冷声道:“滚出去!” 两个家丁二话不说,动作整齐划一,转身,踏步,离开,关上房门,还是那句话,习惯了。 “一切,无不是你栽赃陷害,有意为之。” 李慕然微微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唐麒:“想来,是你指示吴俊菲透露你之行踪,后引严杰入网,吴俊菲并非不知死活之人,你亦不像痴蠢之辈,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谈一桩买卖。” 李慕然面露耻笑:“你配吗。” 唐麒神情未动,略显羞涩:“就在这啊?” 李慕然先是一愣,紧接着勃然大怒。 唐麒耸了耸肩:“出营前我交代过营中兄弟,如果两日内我回不去,一把火烧了你们严家的商货。” 李慕然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你敢!” “那些商货对我来说,不重要,但你们严家来说,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是何原因。” 唐麒一把挣脱本来就捆绑的不紧的麻绳,一步一步走到李慕然面前。 “现在,配吗?” 第51章 买卖 一把火点了严家的货物,因为这一句话,唐麒不能说配吧,反正介乎于配与不配之间,如配。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有底牌的。 有底牌的唐麒,终于走出了柴房,只不过因为是如配,并没有被请到正堂之中,只是被带到了右侧院落花园中。 石凳,一男一女一壶茶,茶香怡人。 即便是坐下,李慕然亦有那种似是与生俱来的“冷”感,尤其是看向唐麒时,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倒不是唐麒长的讨人厌,主要是他的气质、表情以及服饰。 军中小旗,年纪又轻,在岚城这地界,和阿猫阿狗坐一桌。 一个阿猫阿狗,不应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不应面对一位府邸当家女主人时还嬉皮笑脸。 最重要的正是这个嬉皮笑脸,如果唐麒不亢不卑,李慕然还不至于如此厌恶,在这个等级分明的世道中,嬉皮笑脸需要资格,需要底气,没有底气和资格的嬉皮笑脸,就是讨打。 “嫁祸严杰,看似铁证,实则贻笑大方。” 能在严家这种门户成为说了算的当家大妇,李慕然自然不是善男信女,一眼洞悉。 “一个人所知,是为秘密,三人得知,是为机密,五人既知,与百人、千人、万人皆知又有何区别,你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太过粗糙,竟在众多军伍眼前嫁祸严杰,当真将事情闹大了,唐旗官就不怕惹火烧身么。” 不等唐麒开口,李慕然话锋一转,言语之中满是威胁。 “家父故交好友遍天下,京中为官多年,人脉无数,如若此事闹到了京中,家父只需一封信件,自有无数达官贵人为我严家辩白,就是不知唐旗官是否也如…” 说到一半,李慕然轻笑一声:“险些忘了,唐旗官并无亲族,莫非这便是坊间所说的赤脚不惧穿鞋之人吗。” 唐麒猛翻白眼:“首先,那叫光脚不怕穿鞋的,其次,孤儿怎么的,孤儿吃你家大米了,和你有个屁的关系。” “你怎知未吃过。” 李慕然手捧茶杯,笑吟吟的开了口:“牛家村归泸县下辖,泸县每逢季末都会派衙役将大量吃食送往各村,其中也包括了牛家村,唐旗官可知,泸县送去的吃食米面以及布匹,其中七成都是我严家出的钱财。” 唐麒张了张嘴,靠,这么一算的话,自己还真吃过对方家的大米。 不过转念一想,唐麒又释然了,吃对方大米的是之前的唐麒,现在的自己,是现在的唐麒,不相干。 “你搁这和我耍嘴皮子有意义吗。” 唐麒拿起茶杯,顿顿顿一口抽干,擦了擦嘴:“说正事,谈一桩生意。” “放行货物,走时,予你千贯钱财。” “哎呀我去,你打发叫花子呢。” 唐麒气的够呛,本能的换算了一下,一贯等于两千,十贯等于两万,一百贯等于二十万,一千贯… 算到这,唐麒眼眶抖了一下,下意识问道:“真给啊,一千贯,出门就给?” 听闻此言,李慕然眼底鄙夷之色更浓。 “我李慕然虽是女儿身,却从未出尔反尔过。” “好,一言为定!” 唐麒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告辞了,去取银票吧。” “果然是为了钱财。” 李慕然侧目,冲着远处垂手而立的管家严志微微颔首,后者转身离开取银票了,只是转身的那一刹那,望向唐麒的目光中,满是失望之色。 “那行,不白来一趟,感谢感谢。” 唐麒站起身,抱了抱拳,喜滋滋的:“取了银票我去一趟吴家,谈完了正事就出城,回到军中后我就会让人将你家的货物放行。” “吴家?”李慕然本能的警觉了起来:“你去吴家作何。” “你说呢。” 唐麒突然收起笑容,双手猛地支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 “当然是谈如何坑你严家了,蠢女人,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钱财吗,不要忘了,你们严家的收入至少有三成是靠着出关行商,这次的货物我可以放行,但日后,你严家再出关,门都没有!” “你威胁我?” “叙述事实。” 唐麒再次坐了回去,面色平静:“大帅府给我的铜牌,你应是见到了,代表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我背后是陈帅,我师弟是柳靖言,回营后,我什么都不做,只做一件事,组织两队人手,一队人们,专门赌你们严家商队,抓到一个关一个,我亲自带队去戈城,出关城,碰到你们严家的商队,见到一车点一车,要不,你想办法除掉我,要不,收起你高傲的嘴脸,正视我,与我谈。” “唐麒,你对我严家失礼在先,现在胆敢口出狂…” 话未说完,唐麒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李慕然下意识叫道:“站住!” 唐麒不为所动,继续朝前走。 李慕然气的都哆嗦了:“我叫你站住!” 唐麒倒是站住了,头也不回:“谈,还是不谈。” “我严家绝不受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麒抬腿迈步,继续走,李慕然气的肺都快炸了,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之人,或者说是强势之人。 “站住!” “谈,还是不谈。” “商货…” “最后一次,谈,还是不谈。” 李慕然深吸了一口气,银牙咬的咯咯作响:“谈。” “说什么,没听清。” “谈!” 唐麒笑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过身,快步走了回去,坐下,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商队利益,北军要五成,所有商队利益的五成。” 唐麒这一开口,李慕然也笑了,因为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我有很多账本,账本记录着瞒报税银的商队,足足占了七成,我,唐麒,可以代表大帅府,让这七成商队再也无法行商。” 李慕然的笑容,凝固了。 “算一笔账吧,占了七成商队的份额,再分北军五成,是否比如今赚的多。” 说到这里,唐麒为自己添了杯茶,自顾自的说道:“不,应是说,如果不同意,你们严家一文钱都赚不到了。” “你当你是谁。” 话说的不客气,可李慕然脸上却再无轻视之色:“你以为那些名下有商队的府邸会善罢甘休,会任你宰割?” “那是你们严家的事。” “与我严家何干。” “因为有利益,大利益。”唐麒耸了耸肩:“自己考虑,要么,大家一起赚钱,赚更多的钱,你搞定那些府邸,要么,我联合其他府邸,搞定你们严家。” 第52章 明里暗里 李慕然,动心了。 每年出入关的商队,少说也有上百支。 边关出关贸易的利润,一个字就可以形容,恐怖! 运送到关外的货物,种类并不繁多。 刚需是绢、布匹、粗瓷、铁器等,在关内也就几百文到几贯钱,然而在草原上可以置换一匹良马,一进一出,利润高达数十倍。 再说高端紧俏货,丝绸、瓷器、上好的茶叶,利润甚至能达到一百到三百倍! 这是去的,回来的时候带着皮毛、良马、药材以及宝石和香料等,利润也是高的离谱,尤其貂皮、羚羊角,都是硬通货,带到关内,达官显贵争相抢购。 岚城之中好多府邸并非本地户,买地建宅扎根发展,正是为了照看商队。 风险也是有的,沙漠风雪、盗匪,战事封关等等,碰到任何意外,一车队的货物尽数折损屡见不鲜。 不过孔子说的好,君子若胆大,贞子放产假,只要不是点子背到令人发指出关一趟倒霉一趟的,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因此李慕然动心了,唐麒敏锐的捕捉到了前者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贪欲。 “你很美,但我相信你能掌着你严家商队靠的绝不是美貌。” 捧着茶杯的唐麒,平等语气,平等的容貌,仿佛他不是一个小旗,而是代表着北军,代表着所有北军将士,甚至在刚刚的言谈举止间,一度让李慕然感觉到严家才是弱势的一方。 “大燕开朝,朝廷曾有政令,北关大帅府可自行制定出关行商章程,严核出入关的商队,以避免细作出入打探军情等诸多原因…” “十七年前,因战事吃紧,南地乱党举旗自立,国朝内忧外患之下无法转运粮草至北关抗敌,再次颁下政令,北军可自行调用关税用以购买军需…” “九年前,原北军大帅李尚源在军中筹备商队一十七支,整整两年,北军将士再未发生过一次拖欠粮饷之事…” “七年前,李帅欲再扩建商队规模,却被你岚城世家联名奏禀京中,污蔑李帅中饱私囊、收买军心,李帅为自证清白,主动卸去帅印告老还乡…” “自此,七年来,军中再无人敢插手商队之事,任由你们岚城这些高门大阀赚的盆满钵满…” 缓缓说完后,唐麒呷了口茶,再次流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军中行商有着天然优势,但桌子只有那么大,上面的吃食也只有那么多,军中多吃了几口,你们就少吃了几口,你们甚至还怕统统被赶下桌子,所以才联合起来污蔑了李帅,但别忘了,军中无法行商,可军中也能够让你们这些世家也无法行商。” 听闻此言,李慕然接口道:“无法行商的军中,若与我严家联手,便可将其他商队…” “错,不是与你严家联手,是我会代表军中,挑选几个懂事的世家支持他们,关键词是挑选,以及支持。” 唐麒放下茶杯:“我只在岚城逗留一日。” “好,一日内我会给你…” “不,刚刚我说了,关键词是挑选,这一日,不是全部留给你们严家的,夜落前,来客栈找我,夜落后,我会去寻其他府邸,无论你严家来不来人。” 说罢,唐麒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茶不错,人也不错。” 就这样,唐麒转身就走,这一次,再无迟疑,李慕然也没有挽留。 只是出月亮门与严志擦肩而过时,唐麒突然出手。 左手扣住严志手腕,唐麒微微一用力,猝不及防的严志吃痛弯腰。 李慕然神色大变,刚要开口,唐麒一把从严志怀中拽出了铜制腰牌。 “下一次,胆敢再从本旗官身上抢夺军中之物,要你狗命!” 说罢,唐麒一把推开又羞又怒的严志,将腰牌塞进怀中后扬长而去。 严志揉着肩膀,疼的够呛,倒是没发作,李慕然望着唐麒离开的背影,重重的哼了一声。 不用李慕然开口,严志苦笑连连的走了过来,先是为前者添了杯新茶后,这才坐下。 “大娘子…” 严志轻唤了一声,眉宇之间满是纠结之色:“此人行事狠厉,绝非善与之辈。” “我岂会不知,初入军营便将北军搅的天翻地覆,一营副将被顶了军职,军中长史生死不知,副帅将其升为小旗,从不吃亏的吴家更是献出半数家产,刚刚他又说柳靖言柳大人是他师弟,此人到底什么来路。” “那大娘子的意思是?” 李慕然反问道:“你如何想?” 严志没有冒然开口,面露沉思之色,足足许久,微微摇了摇头。 “非是不可与此人联手,而是刚刚他言说这出关的名额,并非只有一家,就算咱严家点头了,少说还有个吴家,吴家献出半数家产,定有把柄在他手中,说是要咱严家做大,十之八九是会令吴家牵制咱们。” “话是有理。” 李慕然面露几分苦涩:““只是在商言商,正如他所说,如若能将岚城其他府邸名下商队赶出戈城,这其中利益,于严家而言怕是要比往年翻上十倍不止。” 严志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只是他性子敦厚,对钱财等外物并不看重,行事历来求稳,自认为看不透唐麒,更是本能的觉得这家伙是一个危险人物。 严志苦笑连连,一时之间摇摆不定,他自然不想和唐麒合作,因为看不透,又觉得此人危险至极。 可也正是因为他觉得唐麒极度危险,因此认定刚刚所说的威胁之语并不是虚张声势,如果严家不合作,这家伙定会寻吴家等其他府邸一起对付严家,不说结果如何,只要撕破脸皮,严家肯定是无法再出关行商了。 “不如,先禀明老爷再说?” “也好。”李慕然一声叹息,满面忧容:“公公静养数日,虽说身子未见好转却已是清醒了不少,我这就去询问一番吧。” 站起身,李慕然回过头:“还有一事。” “大娘子交代。” “派人再去戈城打探一番,唐麒此人,事无巨细不可遗漏。” “这就安排。” “再派人去牛家村,探查此人当真是无亲族,若无亲族,可有交好之人,对其有恩之人,或是能够拿捏此人之人。” “是。” 第53章 内幕 君来客栈,名字起的文雅,实则居住此处多是商队护院、探亲军伍的亲族及寻常百姓。 条件自然是简陋的,胜在临街,二楼的房间开了窗便可观察到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价格也不高昂,一百二十文,房间还算干净。 坐在窗边,唐麒耐心的等待着,因一夜未睡,满面疲惫之色,双目也因布满了血丝有些发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即将日落,唐麒的眉头不自然的皱了起来。 “唐旗官,李慕然可不是奴这般的弱女子任你摆布,都候了这么久,八成是不屑与你联手。” 娇笑声从唐麒身后传来,坐在床边一身裙装的吴俊菲笑吟吟的,媚眼如丝。 “奴可不同,知你是做大事的人,严家有的,我吴家也有,可我吴俊菲有的,她李慕然 未必有,不如…” 吴俊菲站起身来到了唐麒的身后,微微弯下纤细腰肢,吐气如兰。 “不如先与奴商谈商谈如何,唐旗官说怎么谈,奴就陪你怎么谈。” “严家有的,你也有?” 唐麒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窗外,声音有些嘶哑。 “严家有名声,李慕然有脸面,你吴俊菲有名声,还是有脸面,哦对了,你的确有名声,岚城无人不知。” 唐麒这一番话,可谓是抓着肺管子往死戳了,谁知吴俊菲不怒反笑,还是娇笑,媚笑,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般。 “奴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世道艰难,你当奴喜欢周旋于男人间吗。” 说到这,吴俊菲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之色,随即一咬牙,娇笑不变,顺势坐在唐麒的腿上。 四目相对,脸近乎贴着脸,唐麒收回了目光。 吴俊菲见到唐麒并不抗拒,胆子难免大了些,双手勾住唐麒的脖颈,声音又轻又魅。 “唐旗官,严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像奴,只要你遵守承诺,一旦事儿成了,你叫奴做什么,奴绝无二话,都听你的,任何事儿,都听你的。” “是吗。” 唐麒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抬起手,直接伸进了吴俊菲的裹胸之中,粗糙的大手紧紧贴着其左侧胸膛上。 吴俊菲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面色竟然散发出了几丝红晕之色,娇笑更浓。 “奴就说,唐旗官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奴怎么说也是…” “你心跳太快了。” 唐麒抽出手掌,满面戏谑:“下次想要以色诱人挑拨离间,至少调整好心跳的速度。” 说罢,唐麒推开了吴俊菲,再次望向窗外:“还有一事,你的下腹有一点点赘肉,虽然站起身看不出来,但之前给我洗衣服的时候能看出痕迹,没事多运动运动吧,一天八百个心眼子。” 一听这话,吴俊菲到底还是怒了,又羞又怒,可刚要说点什么反唇相讥,又笑了,只不过是浅笑,而非刻意的娇笑媚笑。 “刚刚,唐旗官推开奴时…” 吴俊菲望着唐麒目不斜视清冷的双目,嘴角微微上扬:“很温柔,怕我撞到桌角,用手掌挡在桌角,不是吗。” 唐麒楞了一下,刚要开口,瞳孔猛地一缩:“来了!” 吴俊菲连忙扭头定睛望去,神色莫名:“并非是严志,而是严杰。” 唐麒微微摇了摇头,来的不但是严杰,而且只有他一人,未带任何随从。 “去隔壁吧。” 唐麒挥了挥手,轻声开口。 吴俊菲欲言又止,最终一声幽幽叹息,快步走向了房门。 只是当她跨过门槛儿时,突然回头,还是那副浅笑模样。 “下一次,我会心跳慢一些,一定骗过你。” 吴俊菲自顾自的离开了,出了门,脸上依旧挂着浅笑。 唐麒迅速调整好心态,回到床上躺下翘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叩声。 “姓唐哒,是小爷,额…是小弟,在吗。” “不在。” “不在是鬼说话吗。” 门外传来了一声嘟囔声,苦着一张脸的严杰推门而入。 唐麒打了个哈欠:“我离开你们严府时候,后面整整跟了六个人,在不在,你不知道?” “哎呀,这不是怕寻不到你吗,再说我娘亲本就是做事滴水不漏。” 严杰进来后,不像是被毒打后记仇的纨绔子弟,反倒是像个多年好友一般,搬着凳子到了床旁坐下,一脸苦相。 “娘亲说了,我严家不想与你有任何牵扯,这事儿,作罢了。” 唐麒心里咯噔一声,在严府时,他观察过李慕然的细微表情变化,明明是动了心,就连离开时他也注意到了严志的犹豫之色。 严家三巨头中,两个人都被说动了,现在这事做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家主严斎不同意此事。 想到这,唐麒面色不变,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也好,我看你们严家也挺不顺眼的,正好,一会吃过饭我去找吴家和其他世家,大家一起搞你们严家的时候,记得不要再来找我,机会,我只给一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严杰没好气的说道:“猜到你又要威胁,娘亲说派严伯来,我怕你动怒,这才想着自己来与你说。” “是吗。” 唐麒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却是诧异至极,派严杰来,表面上看显得不是很正式,没将他当回事,可往深了一想,这种不正式,是否代表着还有斡旋的余地? “之前你伤了我,还抽了我一鞭子,到了岚城我家的地界,我都没说报复你,我严杰够道义了吧。” 小心翼翼的望着唐麒,严杰又将凳子向前拉了拉,满面堆笑。 “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怎么的。” “货物,货物放行,只要那些皮革包裹的骨像,只要那些骨像,其他的货物你继续扣着,不,不不不,都送给你了,少说值个几千贯,都送你了如何。” 听到这番话,唐麒坐起了身,迅速回想了一番,严家的货物中没有任何刻意的物品,至于那些骨制品,虽说不太寻常,但北军也偶有见过,都是草原人雕刻的,类似于神像,价值并不高昂。 “不!” 唐麒没有追问,而是一副不讲情面的模样:“我这人做事历来这样,回到军中后,我会一把火将那些骨制品全部烧掉。” “别,千万别,别别别。” 严杰吓了一跳,彻底急了,连连摆手:“你要是这么做,我娘和严伯绝不会放过你也就罢了,家祖怕是…” 说到一半,严杰连忙闭住了嘴巴,不断摇手,面色煞白。 “家祖?” 唐麒拧眉问道:“你亲爷爷,严家家主严斎,他怎么了?” “与你无关。” “不说,我就烧掉那些骨制品。” “哎呀,你这人怎地如此蛮不讲理。” 严杰气急败坏的拍了一下大腿,犹豫万分,最终望着唐麒的双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终于开了口。 “好,我信你,可你万万不能告知外人,尤其岚城其他门户。” “说。” “家祖他…… 时日无多,撑不了几日了,此事牵连甚广,万万不可外传,你千万不要告知旁人。” 第54章 肥胆 严杰打开了话匣子,再无隐瞒,道清了严家拒绝的原委。 正如唐麒猜测那般,正是严家家主严斎拒绝了合作。 严家三巨头,大管家严志,虽说摇摆不定,可又笃定唐麒定会联合其他世家针对严家,拿不定主意,想要看看其他二人怎么想,他随大流。 大娘子李慕然,想要合作,从私人角度上来看,她很看不惯岚城的其他高门大阀,这些府邸赚了大量的钱财,却从未善待过百姓与军伍,从家族角度上考量,只要断了其他府邸的财路,严家就可以真正算得上是在岚城一家独大了。 三票,算是获得了一点五票,只要严斎点头就好。 谁知严斎来了个一票否决权,短暂的思考后,禁止所有人再见唐麒。 然而令唐麒想不到的是,严斎拒绝他,并非是不相信这件事的操作性,相反,他对唐麒的评价特别高,高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甚至以“枭雄”称之,并笃定的认为这件事可以搞,而且十之八九会搞成。 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严斎对唐麒的评价太高了,所以才会拒绝。 用老头的话来说,连曲培峰这个军中长史都生死不知了,一军副帅破格提拔,大儒柳靖言更是以师弟自称,这样的一个人物,一旦日后合作出现了分歧乃至冲突,以李慕然与严志的本事,能对付的了唐麒吗? 这就是严斎拒绝的原因,他不是不相信唐麒,而是不相信李慕然与严志。 老头相信李慕然和严志在岚城众多世家联合针对下,完全保得住严家,但他不相信二人能够对付的了唐麒。 真正最为重要的原因是,严斎,命不久矣。 “去年年末时,家祖去…去…就是夜间散心,总之受了伤,休养半年之久,谁知前些时日又去逛…又去游玩,又伤着了,这一次伤的极重。” 垂着头的严杰眼睛愈发的红:“郎中说是新疾连着旧病,家祖命不久矣,已是在床榻上静养了半月之久,面色越来越差,时醒时昏,连他自己都说快要不成了。” 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的唐麒,叹了口气,只能暗道一声天不助我。 望着严杰,唐麒自己也是心累无比。 “行吧,既然如此,只能祝老人家早日康复吧。” “那…” 严杰抬起头,眼泪汪汪的:“那些神像,你会还来吗?” 唐麒轻轻点了点头:“一会你离开时,派人去屯卫营找孙晋文孙大人,说不同意了,去取神像,马上带回家。” 即便知道所谓神像根本没用,唐麒也不敢耽误,自己觉得没用,严家人觉得有用,万一老头一死全怪罪到自己头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了。 严杰面露狂喜之色,连说多谢多谢。 唐麒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千算万算,就是做梦都没想到,原来那些神像是祈福的,传言草原上许多大人物病了,就有巫医、萨满之类的人制作神像,每日跪拜的话,久病缠身之人就会痊愈。 别看唐麒动不动就威胁严杰、严志、李慕然三人,说什么会联合其他世家一起针对严家如何如何的,这话不算是吹牛B,但绝不是唐麒想要的结果。 短期来看,联合吴家以及其他世家针对严家这种庞然大物,只要赢了,其他世家就是一盘散沙,都会被轻易拿捏,唐麒会一直掌握着主导权。 可长期来看,这事有一个最大的弊端,根本不是军中或岚城能够解决的。 那就是严家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个优势,岚城其他世家谁都不具备,那就是京中的人脉! 军中赚了钱,早晚会传到京中,传到朝廷,到了那时,自然有人眼红。 可笑的是,在很多京中大人物的眼中,边军很好欺负,历来是逆来顺受的。 试问,当这些大人物得知一个很好欺负的人赚了大钱后,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想要分一杯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么这时候就需要有人为边军保驾护航? 严家,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们是既得利者,帮助边军,也是帮助自己,最重要的是严家在京中有着极广的人脉。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哎。” 唐麒挥了挥手:“去忙你的事吧,派人将那些神像取回来,日后我们…有缘再见吧。” “成,多谢唐军爷!” 严杰霍然而起,拱了拱手,随即满面厉色,恶狠狠的。 “如若取了神像家祖还是无法痊愈,小爷亲自带人点了那处青楼。” 唐麒楞了一下:“青楼?” “额…” 严杰顿觉失言,可转念一想,这事城中各家府邸都知道,唐麒要想了解的话,早晚也会清楚。 “哎,家祖年轻时生性风流,可随着年岁老了,反而专一痴情,只喜双十年华的姑娘,就…就偶有去青楼吟诗作对的喜好,接连两次负伤,都是在青楼,又隐瞒了身份,被人打了两次,还都是动了家伙,被救治时郎中说是失血颇多,尤是第二次,本就气血大亏,休养半年未能补回根本,反复耗血,终日昏沉难醒,醒时也面色蜡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稍一开口便气短心悸,连翻身都要下人搀扶,日夜虚汗不止,郎中言气血枯竭,早已无力回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失血过多?!” 唐麒若有所思:“再多说说症状。” 严杰面露困惑之色:“你懂医术?” “略懂,略懂,你说就是。” 严杰本不想多言,可不知为何,心中带着几丝期望。 再无隐瞒,严杰将他了解的情况大致说明一下,无非就是面色由蜡白转为枯灰,嘴唇、指甲发青、虚汗不断,冷汗黏腻等等等,如今现在已成了偶尔短暂回光返照,片刻后再度萎靡,心跳忽快忽慢,呼吸浅促、时而间歇。 “果然是失血过多!” 唐麒双目灼灼,突然一把抓住了严杰的双手。 “你相信我吗。” 严杰微微一笑:“当然不信。” 唐麒:“…” “你为何问这么多?” “让我试一试吧,我为人输过血,我可以试一试,怎么样。” “试?” “对,就算是治吧,你带我回严府,我尝试一番。” “啊?”严杰连连摇头:“家祖发话了,你若再登门,听都不要听,撵走就是,若死皮赖脸,棍棒伺候,还叫我娘亲和所有人离你远一些。” 唐麒鼻子都气歪了:“我都没见过他,至于吗。” “总之你定是进不去府门的。” “那…” 唐麒一咬牙,彻底发了狠:“严杰,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三成把握可以治疗你爷爷,你相信我吗。” “三成?!” “不错,至少三成。” “可…可我娘亲与严伯不会相信你,你连府门都进不去。” “那我们就想办法,只要你相信我。” 严杰面露犹豫之色,最终也是一咬牙。 “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给我一个承诺。” “承诺?” “不错,承诺。”严杰重重点了点头:“唐旗官,小爷知晓你是信守承诺之人,只要你对我严杰做出承诺,我…我…我听你的,还有,慢着慢着,你要先说你是如何打算的。” “这…” 唐麒也是有点犯难了,连府门都进不去,没法见到人啊。 思索片刻,唐麒笑了,狞笑。 “你…绑过老头吗?” 严杰:“???” 第55章 夜入 夜,子时过半。 距离严府只有不足十丈的巷子中,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隐藏在黑暗之中。 马车里,吴俊菲面色涨红,双腿不安的颤抖着,心脏跳的愈发的快,呼吸逐渐粗重。 “唐…唐旗官,奴…奴有些怕…奴是第一次。” “咱是潜入救人命,不是潜入搜查官,你特么正常点!” 唐麒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弯腰打开了一个铜箱子。 工具很多,兽皮皮囊、导血的银管、一壶烈酒、利而不锐的针尖等等。 “这成吗。” 吴俊菲心脏狂跳:“若是救不成人,严家定会将你我二人挫骨扬灰。” 唐麒懒得搭理吴俊菲,再次检查了一遍工具。 吴俊菲侧目望着唐麒,望着这个既癫狂又给人一种无比理智感觉的男人,不安与紧张,不由消散了几分。 一日前,唐麒在客栈中说有办法救治严家家主严斎,言说有三成机会。 吴俊菲不懂医术,她甚至完全看不懂唐麒的操作。 一开始只是让她订制工具,稀奇古怪的工具,之后则是让她和严杰各自回府,要严杰想办法弄到严斎的血,然后再利用其血与吴家下人们“配对”。 严杰也是狠了心,心想反正他爷爷也活不了两天了,一咬牙,上贼船了。 血是搞到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坏消息是,严斎的血型没和下人们没配上,血型似乎很特殊。 好消息是,严斎和吴俊菲配上了。 最后,唐麒制定了全盘计划,不绑老头了,直接现场救治。 对唐麒来说无大所谓,绑老头是为了救治,在严府中也是为了救治,都是救治,没差别。 可对吴俊菲来说,对已经大致搞清楚唐麒要干什么的吴俊菲来说,差别大了去了。 潜入,还是夜中潜入,进入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严斎卧房,将老头绑上,然后放老头的血… 初听这件事的时候,吴俊菲甚至有要去官府报官的冲动,可想而知怕成了什么样。 如果事情败露,或是没治成严斎,亦或是被抓个现行,严家人当场将他们剁碎了喂狗都没人管。 公允来讲,不提心性和手段,只说胆色,吴俊菲真的不是无胆之辈,若不然也不会混到今天。 但一和唐麒比起来,那都不是小巫见大巫了,而是对A见俩D,云泥之别。 “再对一遍细节。” 唐麒从怀里拿出了严杰画的严府布局图,面无表情,无比冷静。 “丑时,鸡鸣梆子敲响过一炷香,严杰会在故意在后院与护院交谈,我们通过声音分辨位置。” 吴俊菲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唐麒继续说道:“严杰会以饥饿为由,叫两个护院其中之一为他去膳房取吃的,而你,开始叫…额…就是呻吟。” 吴俊菲俏面发红:“知晓。”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这种事,严杰会让护院将梯子搭好,叫护院上梯子看看墙外谁在浪叫,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嗯。” 吴俊菲垂下头,微微轻点:“招手唤他。” “还有呢。” “司…司凹点。” “对,当你吸引他注意力后,我直接给他薅下来踹晕,然后翻墙入院,记得,一定要快,一定要浪,当另一个护院回来时我会搞定他,之后我拉你上墙进入后院中。” “若是出了岔子该如何是好?” “随机应变。” 唐麒将铜箱子合好后,抬起头:“不要去想失败了会如何,而是去想成功了会如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不止是我,你也成了严家的救命恩人。” “可此事,此事令奴觉着…” “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 唐麒目视吴俊菲,正色道:“我知道你在吴家的处境,只有不断向上爬,不断获得更多话语权才能维持你现在的地位,可你睡过那么多男人,交好过那么多老爷、少爷,在吴家外部,你当真有信得过的盟友吗,所以说,如果你成为了严斎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岚城之中严家就是你最可靠的盟友。” 听闻此言,吴俊菲略显涣散的瞳孔开始对焦,目光愈发坚毅。 “当然,严斎最大的救命恩人是我,如果有一天你我分道扬镳甚至是互相敌对,相信我,严家会帮我除掉你的。” “知晓。”吴俊菲哑然失笑:“那我们就不要分道扬镳。” “主动权在你手中。” 唐麒也笑了,伸出手温柔的将吴俊菲的肩袖脱了下来:“记得,一定要浪。” “唐旗官,奴想问你一件事。” “说。” “奴…”吴俊菲突然想要穿上肩袖,轻声问道:“在你眼中,奴只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可做…做这等下贱之事,对么。” “是的。”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答案,吴俊菲再次垂下了头,不知为何,心里顿感一丝刺痛。 “正如我是军伍,在你们眼中是个丘八一样,只会打打杀杀。” 唐麒缓缓推开车门:“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们没有任何选择权,世人认为我们擅长什么,我们就要擅长什么,只有当我们通过我们所擅长的手段活的更像人一些,我们才有资格摘掉身上的标签与偏见,你与我,没区别的,你出卖的是色相,我出卖的是性命,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宁愿出卖色相,这一点,我们没什么不同。” 吴俊菲抬起头,紧紧盯着唐麒:“你…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 一声“是的”,唐麒做了个请的手势,吴俊菲深吸了一口气,非但没有套上肩袖,反而拉低了裹胸,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唐麒刚下车,吴俊菲高昂起头颅。 “一会叫你见识一番。” “见识什么。” “只有你才会觉得奴有些痴肥,哼!” 娇哼了一声,吴俊菲贴着墙边快速潜行,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紧张之感,有的,只是兴奋,只是期待,只是极为莫名的情绪。 跟在后面的唐麒,望着吴俊菲的背影,无声的叹息了一口。 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中,对九成九的女人来说,美貌,是一种罪,永远无法获得安宁的原罪。 第56章 败露 上一辈子,唐麒做过类似这样的事。 这一辈子,他是第一次,隐隐有些兴奋,尤其是蹲在墙角准备潜入,一想到潜入,尤其是潜入别人家府中祸害老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切如计划的那般,一墙之隔,传出了严杰吆五喝六的声音。 唐麒屏住呼吸,聆听着风,聆听着夜,聆听着空气的流动,聆听着…吴俊菲的娇喘声。 “你等会再叫!” 唐麒狠狠瞪了一眼衣衫半裸的吴俊菲:“不用这么快入戏!” 吴俊菲面带尴尬,本来就是想找找感觉,谁知习惯性的叫出来了。 唐麒后背紧贴着院落墙壁,以大字型缓慢呼吸着,随即朝着吴俊菲点了点头,示意开始你的表演。 “啊”的一声,吓的唐麒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吴俊菲挺放得开的,只是没想到放的这么开,裹胸都快扯到腰部了,傲人的上围在月色照耀下时隐时现,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扶着墙,面色潮红演技相当过硬。 果不其然,院内再次传出声音,唐麒依旧紧贴墙壁,以太字形向右侧移动着。 计划顺利,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严府后院的护院踩着梯子伸出了半个身体,双眼放光。 黑灯瞎火的,只能看个大概,护院都恨不得将眼珠子丢出来,就在这时,紧贴墙壁的唐麒突然原地起跳。 “下来吧你!” 毫无意外,倒霉的护院被唐麒直接拽了下来,重重砸落在地时面门还挨了一脚。 “姓唐哒,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姓唐哒。” 墙壁另一侧传来严杰的呼声,唐麒应了一嘴:“别水字数了,去月亮门拖住另一个护院。” “得嘞!” 听得出来,院内的严杰也十分兴奋,声音都发颤了。 同样兴奋的还有开始整理衣衫吴俊菲,望着手脚麻利捆人、封嘴、装麻袋的唐麒,激动的满面潮红。 唐麒干过这种事无数次了,吴俊菲可是第一次,既紧张又刺激,就如同在野外车…野外车里震荡颠簸似的,一想到有可能下一秒就被发现,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 将倒霉催上半身用麻袋套住后,唐麒后退几步,随即开始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壁、右腿用力、磕到膝盖、上墙,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骑在墙上的唐麒脸色有点发白,刚才脚滑了,膝盖磕墙上了,疼的直吸凉气。 “等我!” 唐麒转身跳进了内院,见到严杰正在望风,猫着腰快步跑了过去。 严杰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来,来来…快来啦。” 唐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整个身体躲在了黑暗之中。 时间刚刚好,拿着食盒的另一个护院满面堆笑的快步走了过来。 “孙少爷,还是膳房的姑娘们懂事,都给您留着呢,小的这…” 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出,连个名字都不配有的护院双眼一花,晕死了过去。 一记手刀将人砍倒的唐麒,悄无声息的将人抱在怀中,腰一用力,将人扛到肩膀上后猫腰跑进了花丛中,如同多年惯犯。 望着这一切的严杰,直勾勾的盯着唐麒的背影,双眼之中满是向往以及崇拜之色。 将人藏好后,唐麒踩着梯子将工具箱以及吴俊菲带了进来,三人碰头。 唐麒扭过头,望向五丈外显得有些老旧的卧房,精神高度戒备。 “你爷爷在里面?” “是,是。” 严杰低声说道:“睡着呢,不用怕,便是白日也鲜少有清醒时候。” “记住,护院换值是一个时辰,无论成功与否,提前半炷香离开,我与吴俊菲前往不同撤离点,明早辰时过半在客栈汇合。” 说罢,唐麒接过工具箱走向了卧房,严杰一路小跑,率先轻轻推开了房门。 推开门扉,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严杰知道亲爷爷现在就和个尸体差不多,直接点燃了火烛。 借着微弱的光芒,唐麒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屋内陈设虽年岁已久,木器也多是色泽暗沉,却是纤尘不染,处处透着世家老宅的古朴端庄。 四面墙壁悬挂着数幅古字画,纸色泛黄,笔墨苍劲,连唐麒这种外行都能看出是难得珍品,怕是价值不菲。 靠窗设着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砚台、镇纸、笔架等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常年书香浸润,即便主人久病卧床,依旧没有半分凌乱。 见到没有任何异样,唐麒快步走向床旁。 拔步床垂着半旧素色床幔,一位老人静静卧躺于床榻之上,身形枯瘦干瘪,被褥盖身,几乎看不出身形起伏。 唐麒定睛望去,终于见到了正主,严家家主严斎,这位曾经在京中也算是大佬之一的儒林名士。 面色,是久病的蜡白。 唇色,浅淡发灰。 双目,轻轻阖着。 呼吸,浅促微弱,时断时续。 严斎的面容很正,正的发邪,即便气血枯竭已经进入油尽灯枯之态,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英武不凡之人,常年病痛缠身的疲惫,即便老迈也没有减少半分英气,反而更显几分威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按计划执行。” 唐麒没有半分拖沓,屈膝蹲下身,将铜箱轻放地面,指尖快速拨开卡扣。 器具整齐排布,细磨银针、通透银质导血管、干净兽皮储血囊、以及一壶烈酒,皆是吴俊菲按唐麒吩咐日夜赶制而成。 “全程不许抖、不许慌、不许乱动,有任何不适都是正常的,都是心理反应。” 唐麒见到吴俊菲又开始瞎紧张了,温柔的说道:“记住,有我在,无论是否成功,我都会让你活着离开。” 吴俊菲轻轻咬了咬嘴唇,紧张之色迅速褪去:“我信你。” “你坐床边。” “是。” 吴俊菲依言轻坐床沿,屏住呼吸。 唐麒抬指,精准落在她肘弯内侧,轻声叮嘱:“此处血脉最浅、管径最足,痛感最轻,别缩手。” 吴俊菲喉间微紧,看着唐麒专注冷峻的侧脸,原本慌乱的心绪,竟奇迹般安定大半,缓缓抬起左臂,手肘绷直放平。 唐麒捏起细针,指尖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极轻的“嗤”声微响,细针稳稳刺破皮肉,精准扎入浅脉之中,深浅分毫不差。 吴俊菲肩头微颤,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下一刻,唐麒动作不停,将打磨光滑的中空银管一端稳稳套接针尾。 温热的嫣红鲜血,顺着通透银管缓缓涌出,流速平缓均匀,没有汹涌喷溅,恰到好处。 确认供血顺畅无误,唐麒俯身看向昏睡的严斎。 老头枯瘦如柴,双臂干瘪,可谓是周身气血枯竭到了极致,连手臂脉络都浅得近乎看不见。 取过另一枚消毒银针,稳稳落针,角度极缓、入针极浅,一套动作完成,唐麒连呼吸都不见变化分毫。 反倒是旁边提着烛盘的严杰,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两条银管一线牵起,大功告成。 吴俊菲鲜活温热的血液,顺着中空银管无声无息缓缓流入严斎枯竭的经脉之中。 简易却凶险的异体输血,就此成型。 唐麒全程半蹲在床侧,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两头针口与血色流速,不敢有半点松懈。 流速快一分,老头一旦心肺承受不住,骤然心悸崩脱,直接嘎了。 流速慢一分,供血不足,根本唤不回濒临枯竭的气血,早晚要嘎。 严杰也好,吴俊菲也罢,二人别说见过,听都未听说过这种法子,事到如今,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一日前是怎么被唐麒说服的,又是为何会同意如此荒诞之事。 谁知就在此时,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传来。 唐麒心里咯噔一声,刚要出门查看,一个衣衫半裸的女婢站在门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严杰与吴俊菲二人,如遭雷击,唯有唐麒形如猎豹猛扑了出去。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在严府之内。 第57章 夜战 女婢被制服了,也被堵住嘴了。 可终究还是晚了,唐麒一手刀砍在了女婢的后脖颈上,人是晕了,晕之前那一声尖叫,既刺耳又响亮。 突然出现的女婢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不出片刻,此处就会被严家人重重围上。 “你先离开!” 唐麒看向严杰,当机立断:“如果我们被抓关押起来,想办法放我们走。” “我我我…”严杰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家祖是有夜间令女婢侍寝的习惯,可如今病成这般模样…这老色鬼,竟…” “快滚!”唐麒哪有心思管这些破事,低吼道:“见机行事!” “哦,好,好好。” 严杰终于恢复了几分镇定,夺门而出的时候不忘交代了一声:“千万不要供出我,不然娘亲定会活活打死我!” “滚!” 严杰一溜烟跑走了,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吴俊菲则是彻底乱了阵脚,下意识就要拔掉针头。 “拿着!” 唐麒突然从后腰抽出了短刀,直接丢了过去:“别动,事已至此,只能搏一把了。” 短刀扔到吴俊菲腿上时,下意识的分开腿和要分娩似的。 “捡起来!”唐麒面色极冷:“将刀抵在严斎的脖子上。” “是,是是。” 已是没有了思考能力的吴俊菲连忙捡起短刀,手臂颤的厉害。 “严斎的面色已经有些红润了。” 唐麒凝望着吴俊菲,幽幽的说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与严家结仇之人,结死仇之人,多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吴俊菲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会为你争取时间,如果我死了,不要放下你手中的刀,至少等到能看出严斎好转,记得,我们有过约定,商队利益分北军五成,这是你答应我的,如果救活了人,告诉严斎,这是他欠我的,是我北军屯卫营小旗唐麒用命换来的,五成,北军五成利益!” 一语落下,唐麒大步走出了门槛,反手将房门关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过。 房门关闭的那一瞬,唐麒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吴俊菲心底,再难磨灭。 预想之中最坏的结果终于还是出现了,当唐麒站在台阶上时,已有数名前院的护院匆忙而至。 一时之间,场面慌乱不堪。 点燃火把回头叫人的… 大声质问唐麒是何人的… 发现草丛中被揍晕的倒霉催的… 片刻间,月亮门、梯旁、侧院出入口,下人奴仆、家丁护院,少说也有三十几人。 “是你?!” 一声娇斥,李慕然在严志的陪伴下出现,二人皆是满面怒容。 管事叽哩哇啦的叫了一通,大致意思就是守在这处院落的两个护院一晕一下落不明。 “你为何出现在我严府…” 李慕然说到一半,猛然注意到严斎卧房房门紧闭,眼眶暴跳。 “你对家父做了什么?!” “救他。” 面对数十人喊打喊杀,唐麒面无惧色,只是拱了拱手。 只是没等唐麒开口解释,早已是怒火攻心的李慕然一声令下,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一拥而上。 眼看着众人冲上前,唐麒头也不回的一脚将房门踹开。 “刀已是架在了你严家家主的脖颈上,谁敢踏上台阶半步,莫怪我等心狠手辣。” 话一出,一群家丁果然胆怯了,纷纷回头望向李慕然与严志二人。 距离本就不远,众人的目光借着昏暗的烛光望去,正好看到坐在床榻旁的吴俊菲多多少少的握着短刀,寒芒若隐若现。 “一刻钟,至多一刻钟。” 唐麒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一刻钟后,我保证他会…” “家父。” 上一秒还柳眉倒竖怒不可遏的李慕然,面色突然的无比平静,不匹配长相更不匹配身份的娃娃音,说不出来的冷,冷到了极致。 “家父他本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岂可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李慕然的声音平静,目光更是如此,径直对上了唐麒。 “将他…”李慕然抬起纤细的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之色:“碎尸万段!” 唐麒眼眶暴跳,着实没想到李慕然竟如此心狠,连老公公的性命都不管不顾了。 当家大娘子发话,下人们自然再无顾忌,红着眼睛冲向了唐麒。 “去尼玛的!” 唐麒一脚将冲的最快的家丁踹倒,压低身子躲过抡过来的棍棒后双手擒住对方肩膀用力反扭。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巴”声,惨叫顿出。 唐麒将人推倒在地后顺势夺了对方的棍棒,同时不忘后退几步转身将房门关上。 谁知就是这一时心急转过了身,台阶下的一名家丁就将手中短棍狠狠砸出,正中唐麒后脑。 唐麒没有倒,而是转过了身,狞笑。 莫说这一世孱弱的身子,便是上一世唐麒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放倒三十余人。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唐麒依旧惧怕死亡,只是重活一世后,不知为何他已是不将自己的命太过当回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他没有归属感,因他是孤儿,因他连大燕朝的皇帝叫什么,连这个所谓的国朝建国几年开朝几载都不清楚。 从军,想要照顾北军,想要改变边关,也只是因为信念,因为一种坚持,或是说本能。 后脑的剧痛并没有让他束手就擒,反倒是激发了他长久以来压制的怒火与某种冲动。 不退反进,身形骤然压低,如蛰伏猛虎扑入人群。 唐麒精准扑倒身前一名家丁,借对方失衡之势凌空翻滚,贴身交错间,手肘狠狠撞碎对方肩骨,惨嚎之声刺破夜色。 顺势起身,短棍横扫,劲风呼啸,瞬间逼退周遭三人。 唐麒目光猩红,穿过层层人墙,死死锁定后方的李慕然,一往无前,悍不畏死。 严志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嘶吼:“拦住他,拦住这个疯子,拼死护住大娘子!” 周遭家丁蜂拥合围,仗着人多势众,棍棒如雨乱砸。 唐麒全然不顾身后攻势,只进不退,硬生生顶着数根长棍的重击往前突杀,肩头重重受击,剧痛穿体,身形一矮,冲势更猛,出手也愈发狠辣暴戾。 人挤人、棍撞棍,严府家丁杂乱拥挤,反倒施展不开。 多年沙场生死搏杀的本能,令唐麒精准捕捉到了机会。 主动弃棍贴身,彻底陷入敌群,避开长兵优势近身缠斗。 曲指击喉… 肘击砸脸… 拉臂错腕 撩阴脚… 无一不是一招制敌,无一不是出手狠辣,奈何赶来的严府家丁越来越多。 迎面长棍再度砸来,唐麒抬臂硬挡,骨骼震颤剧痛钻心,未等反应过来,身形前倾,后背又挨了一棍,力道之大,连长棍都断裂成了两截。 后背火烧火燎的唐麒回过头,狰狞的面容和猩红的双目,顿时让砸棍之人吓的原地呆傻住了。 唐麒弯腰向上击打,家丁顿时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面色煞白,没等倒下,又被一把搂住脖子,挡在了唐麒的面前。 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家丁后背,唐麒脚尖一挑,断裂的长棍抓在手中,尖锐的木刺指向众人不断游移。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恐吓,只有不断平移的断棍,只有唐麒猩红而又平静的目光。 一时之间,明明还有二十余人的家丁们,竟无一人敢主动上前。 就连严正都流下了冷汗:“此人竟如此凶悍!” 李慕然看似不为所动,眼底却是不停掠过惊恐之色。 倒在地上的家丁,无不是被一招制敌,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便躺在地上再难站起。 喘着粗气的唐麒终于有机会看向紧闭的房门,谁知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正是从外墙爬回来的第一个倒霉催。 碎裂的砖石,狠狠拍在了唐麒的后脑上。 第58章 老鬼 后脑接连受到两次重创,本就有些体力不支的唐麒跪倒在地,手中的断棍落在了地上。 这一刻,他的耳中只有阵阵轰鸣,没有棍棒破空之声,没有辱骂之声,只有轰鸣,无尽的轰鸣,刺耳、深入灵魂的轰鸣。 侧躺在地上的唐麒,感受不到了疼痛,只能靠着本能护住头部,尽量蜷缩着身体。 于严家忍来说,哪怕是军中小旗,只要夜间潜入并且伤害到了家主,活活乱棍打死也能遮掩下去。 轰鸣之声终于消退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疼痛,剧痛。 就在唐麒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死一搏时,一声大吼传来。 “都滚开,小爷今夜要亲自报仇!” 严杰推开众人,呵斥连连,手里还抓着一把镶嵌着珠石的匕首。 “姓唐哒,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猖狂大笑三声,严杰一脚踹在了唐麒的屁股上,随即蹲下身,满面得意之色。 “在军营中三番五次辱骂小爷,现在小爷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严杰抓住了唐麒的头发,手里拿着匕首比比划划,不断的打眼色。 满面鲜血的唐麒望着严杰,猩红的目光突然变的很是莫名。 嘴上叫嚣的严杰,愈发焦急,眼睛都眨出残影了,还不断向右手抓着的匕首扫视着。 唐麒缓慢挪动身体,竟双膝直接跪在了地上,如同要求饶一般。 谁知支撑起身体的唐麒突下狠手,一记火箭头槌重重砸在了严杰的鼻梁上,随即夺过匕首侧步而起,同时左臂狠狠地勒住了严杰的脖子将他也拖了起来。 惊呼之声一片接着一片,严志大惊失色,拎着棍棒的严府下人也是如同怕传染瘟疫一样不断后退。 唐麒没有说任何狠话,只是平静的望着所有人,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让家丁们毫不怀疑这家伙会痛下杀手割断自家孙少爷的喉咙。 鼻子破了的严杰开骂了,这次不是演的。 挟持住严杰的唐麒不断后退,再次回到了台阶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屋内透过窗户缝隙看向外面的吴俊菲,早已是泪如雨下,银牙却是咬的咯咯作响,就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手中的短刀顶端,已是不知不觉间刺破了严斎的皮肤。 严志也好,众多家丁也罢,一时之间全都麻了爪,不敢妄动。 谁知就在此时,站在后方的李慕然幽幽的开了口。 “严杰,回来。” 严杰愣了一下,其他人也是如此,不明所以。 “回来。” 李慕然的声音愈发的冷:“为娘,命你回来。” “娘,孩儿也想啊。” 严杰装作一副很是惧怕的模样:“这是个疯子,这疯子会杀了孩儿的,娘,你快救…” “够了!” 李慕然猛然眯起了眼睛,声音之中再也掩饰不住滔天的怒火。 “那把匕首,是你四岁时你爹交给你的,至今十余年,你从未碰过,直到今夜。” 说到这,李慕然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严志与家丁自是护卫左右。 “一个军中小旗,再是身手过人,即便能够悄声无息潜入府中,又是如何得知公公居住之处!” 李慕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带着人向前走着。 “你言说在军中此人百般羞辱于你,可到了府外后你又不叫严志为你讨个公道,只是关押柴房!” 说到这里,李慕然终于停下了脚步,目光也从面如土色的严杰移动到了唐麒的身上。 “唐旗官,我不知你如何蛊惑了严杰,可你刚刚言说是为救治家主,如若当真如此,那便放了严杰,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 只是一声轻轻的“不”,唐麒摇了摇头,手中匕首紧握。 “你不会伤他,更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李慕然冷笑一声:“将他乱棍打死!” 话音落,异变突生,“噗嗤”一声,所有人,每个人,冷气直窜天灵盖。 鲜红的血液喷出,唐麒,依旧平静。 李慕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脸上再无刚刚那般冷静模样,严志更是目眦欲裂。 腿上挨了一刀的严杰,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木然的转过头,望着面无表情的唐麒,似乎是在问…你真扎啊? 匕首,依旧插在严杰的大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长裤。 严杰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哇的一声惨嚎连连。 “娘亲救我,救孩儿,这是疯子的哇,孩儿没有做戏,他是疯子…” “唐麒!”李慕然失声大喊:“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试试。” 唐麒并没有拔出匕首,而是向后踹出一脚,将房门踹开后,搂着哇哇惨叫的严杰想要退进屋中。 谁知因已是力竭,加之肋骨似是断了几处,唐麒抬脚后退时碰到了门槛,一个失神再也坚持不住,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他这一倒,自然松开了严杰,不用李慕然开口,家丁们顿时一拥而上。 踩手的踩手,摁住肩膀的摁肩膀,十多个家丁,将唐麒狠狠压在地上,严杰则是单腿跳着,疼的直吸凉气。见到唐麒被制服了,李慕然与严志快步跑了过来,皆是恨不得将唐麒大卸八块。 “唐麒!” 李慕然居高临下的望着被地上的唐麒,口气阴冷无比。 “我说了,要将你碎尸万段,可有遗言!” 唐麒艰难的扭过头,望向单腿蹦跶的严杰,虚弱的开了口。 “伤口很浅,自己不要拔,男孩子…不,男人,男人身上有疤痕,不碍事的。” 说完后,唐麒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李慕然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可脸上的狠厉之色却未减半分。 再看原本还单腿蹦跶的严杰,满面动容之色。 “住手!”坐在床榻边缘的吴俊菲鼓足了勇气大喊道:“不准碰他,我…我会杀了严斎!” 李慕然扭过头,满面讥讽:“你不敢。” “不,我敢。” 吴俊菲紧紧握住短刀:“就算我束手就擒你们严家也不会放过我,我…我敢杀人的,你们,你们不准碰唐旗官!” 李慕然收回目光,淡然开口:“擒下她,若反抗,乱棍打死。” 严志犹豫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正如李慕然所料的那般,吴俊菲终究还是没有下手,并非没有胆量,而是她知道,如果真的动手了,严家一定会报复,北军的处境将会更加的艰难,这并非是唐麒想要的结果。 短刀,掉在了地上,吴俊菲,也拔出了针管。 严府下人们刚要围上去,一声轻咳传出。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严志先是一愣,紧接着瞪大了眼睛,因他注意到了严斎的面庞,竟变的红润的面庞。 睁开眼的严斎,猛然注意到了吴俊菲,乐了,桀桀怪笑,一边咳嗽一边笑。 “呦,竟是吴家妮子,老天爷待老夫不薄,临了临了还做个如此香艳的春梦,还不快来让老夫香一个。” 第59章 功成 偌大的严府,彻底乱了套。 郎中跑前跑后,又是把脉又是问询。 身材枯瘦披着一件外袍的严斎,执拗的坐在床榻旁,一边了解着前因始末,一边感受着体内“鲜活”的生命力。 严志又哭又笑,真情流露。 李慕然面色红的滴血,站在旁边低声解释着。 角落中,吴俊菲冷眼旁观,心中却是记挂着另一个人,另一个被抬到卧房的人。 严杰已是包扎好了伤口,蹲在床榻旁洋洋得意不断自夸。 “老夫气数未尽,天不亡我。” 严斎终于开了口,不管严志劝阻缓缓站起身:“取衣来。” 家主有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严志只得将儒袍取来。 穿着完毕的严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角落的吴俊拱手施礼 吴俊菲吓了一跳,刚要侧身躲过,严斎正色道:“老夫的命,是你与那唐旗官二人搭救,严斎,谢救命之恩。” “一切皆是唐旗官的主意,晚辈只是听从唐旗官安排罢了。” “他日,老夫必有厚报。” 严斎站起身,抬腿前行:“带老夫去寻唐旗官。” 李慕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群人前呼后拥来到了侧院,进入了卧房之中。 严斎刚被严志搀扶进去,面色顿时黑了下来。 唐麒就躺在床上,满身血污,赤裸的上身青紫一片,气若游丝。 “他,便是唐麒,老夫的救命恩人?” 严斎不由放慢了脚步,轻声开口:“为救老夫,死战你等,险些被你等殴杀当场?” 严志低下头,老脸红的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严斎目光极为复杂:“为何要做到这等程度,难道他就不怕死吗?” “怕!” 开口的是跟来的严杰,看着床榻上的唐麒,双眼之中满是崇拜之色。 “可唐大哥说他答应了军中袍泽,这是承诺,承诺他军中袍泽再不会过苦日子,承诺,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卧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严斎一声叹息。 “每当老夫觉着这世道愈发不忍直视时,总会跳出一些唐旗官这样的人,总是有的,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是有的,总是有的。” 严斎缓缓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榻的边缘,凝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久久无言。 严志对郎中打了个眼色,二人走出去后,详细了解了一下唐麒的情况。 当严志再次回来时,如释重负,来到严斎旁轻声解释了一番。 唐麒看着惨,实际也挺惨,肋骨断了两根,脑袋挨了三下,最后倒地的时候还是后脑勺先着地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是昏迷了过去,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致命伤,只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慕然呐。” “女儿在。” 李慕然快步走上前,微微弯腰。 “照顾好他,待他醒来时…” 说到一半,明明昏迷着的唐麒,突然用力的睁开了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严斎枯瘦的手臂。 众人吓了一跳,严斎也是如此。 “五…五成!” 唐麒气若游丝,虚弱的抬起眼皮,双目之中满是执拗、倔强,或是说偏执。 “北军,要…五成利益。” 唐麒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声音极为沙哑:“北军,不…不要钱财,要粮,要粮草,要甲胄,要良驹,北军,不要再受欺辱,北军…北军…” “慢些说。” 早已见惯了世间一切的严斎,握住了唐麒满是鲜血的手掌,从未有过的和善。 “唐旗官慢些说,老夫听着呢,不急,慢慢说。” “你们,你们严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家府邸,不准…不准再坑害军伍,五成,五成…” 唐麒的眼皮愈发沉重,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到了屋内每个人都要围过来靠近侧耳倾听。 “不要北军流过了血,又…又要流泪,不然…不然…” 唐麒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双眼缓缓合上,呢喃着。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好,好好,老夫记下了。” 严斎笑了,乐不可支,回头望着大家。 “瞧见没,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威胁咱们。” 严志没有笑,李慕然也没有笑,没有任何人笑,脑子里,只有刚才的一幕幕,手握长棍、手握断棒、手握匕首,目光是那么的坚毅,无比的冷静,既疯癫,又冷静。 换了往日听到一个军中小旗威胁自己,威胁严府,众人只会觉得这人疯了,只是个小丑罢了。 可如今,没有人觉得唐麒是在威胁自己,而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他真的不会放过严家,不会放过严家的每一个人。 即便是首次谋面的严斎,也是这么想的。 “那便…五成吧。” 严斎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昏迷过去的唐麒,严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无需再隐瞒老夫久病缠身之事,放出消息,老夫要叫岚城各家府邸,要叫戈城北军,要人人知晓,唐旗官,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公公!” 李慕然下意识说道:“此人虽说施以大恩,可其人其行非常人也,若是叫外人知晓此事,如若他日闯了祸…” “不叫外人知晓,我严家,如何将其他府邸的商队除掉。” 严斎慢慢站起身,家主威严一览无余,语气容不得任何人拒绝。 “手段狠厉,总要有个由头,更何况老夫本就欠他一条命,照顾好他。” 说到这,严斎望着李慕然,似笑非笑。 “就由慕然亲自照料他吧。” 李慕然神情微变:“女儿照料他?” 严志和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李慕然是府中大娘子,最重要的是女儿身,又要换药又要擦拭身体的,不合规矩的。 “他,欲救老夫,你,欲杀他。” 严斎似是开玩笑一般,可那枯瘦的面容,又带着令人猜不透的高深莫测。 “吴家妮子可是说了,这换血之术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倘若我严斎迟上一时片刻再醒来,唐旗官被你殴杀当场,你杀的,可不止他一人。” 听闻此言,李慕然再不敢多说一字,连忙垂下头,应了一声。 严斎迈步向外走着,只是路过李慕然时,轻声开了口。 “事事拘泥颜面,日后又怎担得起偌大严家,多少身居高位的世家大族,最终都毁在了脸面二字上。” 第60章 世家子 唐麒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期间倒是似昏似醒睁开了几次眼睛,恍恍惚惚看到一道倩影或站或坐,模样看的模糊,只记得一双清冷的眸子总是好奇的注视着他。 当唐麒彻底苏醒过来时,本想坐起身,牵扯到了肋部伤口,发出了一声闷哼。 “服药。” 清冷的娃娃音突兀的传来,唐麒扭过头,这才看到穿着裙装却挽着袖子的李慕然端着一个药碗走了过来。 明明最是在乎礼节的女人,落落大方坐在了床榻旁,唐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上衣失踪了,下身也只有一条兜裆裤,薄毯只盖到了大腿根的位置。 “你?”唐麒瞪大了双眼:“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慕然张了一下嘴,又将话咽回去了。 她很是困惑,无比的困惑,第一次谋面,石桌旁,强势无比又蛮不讲理,第二次谋面,满面狠厉如同疯子一般,今日,醒来后满面惊恐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轻薄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面孔? “少废话,服药。” 李慕然将药碗推了过去:“既然醒来了,自己喝。” “这是哪?” 唐麒很是警觉,并没有接过药碗,而是四下打量着。 “严府。” “严府…” 唐麒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已是见过严斎,恍恍惚惚之间,对方答应了自己,分给北军五成利益! “对,对,家主,你严家家主。” 唐麒双目灼灼:“你家家主承诺过了,五成利益,分给五成利益,对不对,他承诺过了,是不是!” “是。”李慕然微微颔首:“昨日家主已是见了几家相熟的府邸,皆未有过坑害军伍之举,如你所愿,此事已成定局,只需你回到军中…” “慢着,需要我点头才行,坑没坑害过军伍,我说了算,不是你严家说了算。” 李慕然秀眉微皱:“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 唐麒连忙解释道:“所有严家人我都信不过,包括你。” “你…” “别忘了。”唐麒耸了耸肩:“我要救你严家家主,你差点弄死我。” 李慕然俏面发红,嘴上却是不饶人。 “救家主之大恩,我严家必有厚报,我误会于你,是因你夜潜府邸伤人在先。” “我不需要厚报,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心如铁石的女人,也不在乎什么用救命之恩进行索取,我只要你们遵守承诺。” 唐麒缓缓挪动到了床旁:“我也知道你讨厌我,信不过我,你不需要喜欢我,不需要信任我,我们只是合作,生意,只是生意罢了。” “并非如此。” 李慕然鬼使神差的说道:“我,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不在乎。” “你…” 唐麒根本不鸟李慕然,见到旁边挂着自己清洗完毕的衣物,强忍着不适感抬起手臂。 李慕然站起身,神色自然的取过衣服,开始为唐麒穿戴,温柔如同娇妻。 结果穿戴到了一半,李慕然猛然注意到唐麒的表情,就是那种地铁老头问号脸的表情。 这一刻,原本早已习惯的李慕然,终于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满面红霞。 “难道是我记错了?” 唐麒是真的困惑了:“那一日,你们严府的家丁,全被我打倒了,现在还在养伤呢吗,不对啊,我记得你们严府有女婢啊,我不可能对女人出手啊。” “我…” 李慕然一咬嘴唇,将衣服狠狠丢在了唐麒的身上,快步跑了出去。 “家主交代过,你醒来随时可去见他。” 望着满面红晕快步跑走的李慕然背影,唐麒撇了撇嘴。 “你儿子都到成婚的年纪了,装什么天真无邪,靠。” 根本没当回事的唐麒,弯腰捡起衣服,呲牙咧嘴了半天才将衣物全部穿好。 没等坐下歇会,严杰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姓唐哒,姓唐哒姓唐哒,醒来啦,你真的醒来啦。” 跑起来有些瘸的严杰冲进来后,兴奋的够呛。 “看吧看吧,小爷就说了你定会无碍,我娘亲也学过医术,府中郎中都自愧不如呢,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你还疼么,要不要将郎中寻来,再为你诊治一番,对了,大帅府派人来了,昨夜派人来了,叫于世峰,你在军中果然有颜面,连一军副帅都惦记着你…” “对了,家祖还夸奖我呢,哈哈哈,见一次夸一次,只是娘亲…” 说到这里,严杰垮着一张脸,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娘亲要罚我,说我不听话,叫我跪在屋中自省,可我明明是救了人…” “家祖却夸我,但说罚的对,我不明白,明明我救了家祖,家祖也夸了我,为何还要将娘亲罚我…” “哎呀不管啦,总之都罚过了,你好些没有,要不要见家祖…” “现在岚城都传开了,你对家祖有救命之恩,以后你也可以横着走啦…” “对对对,还有,你捅我的那一刀,不碍事的,你莫要自责…” “郎中说了,皮肉伤,这一刀是有意为之,深浅妙到毫巅…” “你看看吗,你要不要看看,你不是说了吗,男人有伤疤…” “算了,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怪你的…” 坐在床榻旁的唐麒,面带微笑,望着喋喋不休的严杰,脑海中回忆起险些丧命的那一夜,百感交集。 “严杰。” “啊?”严杰连忙凑了过来:“怎地了。” “我,欠你一条命。” 唐麒依旧微笑着:“我不知我算不算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我不喜欢欠别人,真的不喜欢,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无论是什么,尽管开口。” 严杰神情大动,略显紧张:“这是…这是你对我的承诺吗。” 唐麒哭笑不得:“算是吧。” “那…那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我们,我们男人之间的承诺,对吗。” “是的。”唐麒微微颔首:“你与我,男人之间的承诺。” “好!” 严杰重重的点了点头,再次兴奋了起来,哈哈大笑着,不知何故,愈发的开心。 唐麒也在笑着,笑意渐浓,渐渐地,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第61章 家主 唐麒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礼遇,并非进入了正堂,而是严府后侧院落中最清幽之处,府中花园。 岚城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严家家主严斎在接见最重要的客人时,才会将其安排在后花园中。 这一点,唐麒听说过,但当他进入后花园所看到的场景时,心里很是别扭。 身形枯瘦的严斎坐在石凳软垫上,旁边是两个容貌艳丽的婢女,一左一右,娇笑不已。 再看堂堂严家家主,没二两肉的手掌上下其手左右开弓。 领路的严杰干笑一声,低声道:“你知道的,家祖…家祖童心未泯,就…就喜欢与小辈们嬉笑玩闹。” 唐麒都懒得吐槽了,之前吴俊菲就和说过关于严斎的事,大致意思就是这老头人老心不老,没事就往花街柳巷里钻,府中也有许多妙龄婢女专门“伺候”他。 本来唐麒没多想,男人嘛,有钱,有闲,天天大把的时间,总得有点爱好吧,性别男,爱好女,很正常的一件事。 结果潜入严府那一夜,唐麒是真的见识了,之所以被发现是因夜里突然来了个婢女,那衣服穿的,都不如不穿。 唐麒死活想不明白,这老登都出气多进气少了,睁眼都费劲,就这状态还让婢女晚上去他屋里干点什么,瘾到底有多大? 正在HAPPY时光的严斎突然见到亲孙子带着唐麒来了,老脸不见任何尴尬之色,一左一右,一个掐屁股,一个拍大雷,让俩一个动作八百个心眼子的女婢退下了。 倒不是严斎不尊重唐麒,而是严杰本身就没规矩,按理来说应该提前通禀一声,免得让外人见到自家家主如此性情的一面。 “唐旗官。” 严斎年岁已大,身体又未痊愈,声音却是极为洪亮:“来人,上茶。” 唐麒快步走了过去,先行施礼:“晚辈唐麒,见过严老大人。” 严斎虽说告老还乡,毕竟当过官儿,私下场合的话称呼“老大人”也算是半官称了。 退休老干部嘛,不能人家退了你就喊老严、老王、老登之类的,继续称呼职务,也算小小拍个马屁了。 “无需多礼,坐,快坐,莫要拘谨。” 老头长须过胸,热情的很,笑声更是爽朗。 只不过双人落座的时候,老头挥了挥手,示意严杰可以离开了。 严杰似是早已习惯,屁颠屁颠的离开了。 “唐旗官。” 没了其他人,已是整理好衣物严斎收起了笑容,下人也将茶盘端了过来。 “老夫本已命不久矣,唐旗官夜入我严府救治老夫再在,险些被打杀在后,老夫这条命,是你唐麒救下了的。” 唐麒提醒道:“还有吴俊菲,没有吴俊菲,谁都救不了你。” “是,是极,老夫岂会忘。” 严斎感慨万千的说道:“老夫这体内,也算是有了吴家妮子的骨血了。” “可以这么说,于老爷子您的确算是欠…不是…” 唐麒哭笑不得,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大恩不言谢。”严斎拿起茶杯:“老夫尚未痊愈,以茶代酒。” 唐麒连忙举杯,不过没说什么场面话,对方的命的确是自己救的,而且也因为救对方,自己的小命差点搭进去。 “倘若有朝一日谁人对你不利,老夫为你消灾解难断无二话,不过…” 放下茶杯的严斎,话锋一转,脸上再无温和之态,无比严肃。 “你对老夫有救命之恩,也仅仅只是对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是老夫,严家,是严家。” “晚辈知晓。” 唐麒也很平静,这才是家主,公是公,私是私,他并不意外,这些世家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利益为先。 就说李慕然,救人的那一夜就可以看出来,刀都架老公公脖子上了,愣是直接下了令,根本不在乎严斎的死活。 当时而且包括严志在内的严府众人,并没有任何质疑,由此可以看出,人,可以杀,但不能羞辱严家,不能羞辱家主,很偏执,很病态,甚至可以说是很扭曲的一种观念。 “晚辈救您,并非是敬佩、敬仰于您,而是您死了,这买卖就谈不成了。” 唐麒耸了耸肩:“如果您临死之前同意与严家与晚辈做生意,晚辈断然不会冒险,于晚辈而言,生意,重要,您的死活,不重要。” 严斎神情微变,紧接着哈哈大笑,都笑的开始咳嗽了起来,守在月亮门外的女婢连忙跑了进来,老头又挥了挥手让她们离开。 “难怪如此胆大,话是刺耳,又极有道理,不错,老夫死活无关紧要,生意才重要。” 严斎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欣赏,连连点头。 “这生意要做,可做,得做,还要用心去做,唐旗官大可放心,此事与我严家有益,我严家岂会错失良机。” 唐麒笑容不变,心中可算是放下一块大石,事情,终于算是有了定局。 “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再打扰,回到戈城后,会尽快重新制定出关行商细则,最长十日,最短五日就会张贴公告,可行商商队,有严家、吴家,及…”“慢。” 严斎笑吟吟的问道:“这么急着离去?” “老大人知晓,边关军情紧急,晚辈虽只是旗官,亦忧心战事。” “既唐旗官忧心战事,为何总是做些与战事毫无关联之事,甚至不惜付出性命。” “因为我只能做这些事,只能做好这些事。” 唐麒自嘲一笑:“想要帮忙,就要做自己擅长的事,目前来看,晚辈做的还成。” “倒是个谦虚后生。” 严斎微微点头,主动给唐麒倒了杯茶,似是有心,也似是无意,缓缓开口。 “军中大帅府,有副帅陈善功,军器监,有柳靖言柳大人,便是岚城,老夫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唐旗官他日成就,必是不可限量。” 唐麒微微看了眼严斎,没有轻易接口。 眼看着唐麒不说话,严斎又开始呲牙乐了。 “有趣,有趣的很,换了旁人,听闻老夫这般试探,早已是喜不自胜要老夫提携一二了。” 唐麒也乐了,摇了摇头。 严斎反倒是来了兴趣:“你小子这心气怕是不低,连老夫,连我严府都瞧不上?” “晚辈说了,利益,严家在内的商队,五成,剩下五成,归北军!” 唐麒站起身,脸上再无笑容:“这一点,不会变。” 严斎再次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唐麒意味莫名的摇了摇头:“人,不应太贪心。”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第62章 赴戈城 唐麒离开严府的时候,怀中多了一份名单。 搞定了严府,也就没了继续滞留岚城的理由,本是犹豫要不要去吴府见吴俊菲一面,思考片刻后觉得还是算了,二人是因利益捆绑在一起,既无私情也就没必要特意去告别了。 谢绝吴家提供马车的好意后,唐麒牵着马离开了严府,直奔北城门。 相比数日前,岚城城内更为萧条了几分,快靠近北城门时,两边商铺已是歇业了十之七八,就连百姓都少了不少。 一直出了城门,唐麒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严府后花园中,严斎与严志二人相对而坐。 “已是吩咐下去了,人也寻好了,按唐旗官所说,多换过几次血后再无需担忧这血虚之症了。” “老天待我严斎不薄。” 提起这事,严斎也是感慨万千,前些时日躺在床榻上,似梦似醒,总觉得太奶冲着自己招手,没成想来了个军中小旗,打杀一通后,反倒是救了自己的老命。 “至于唐旗官…” 严志不由压低了几分声音:“大娘子交代后,派人细细查探了一番,是有猫腻。” 严斎放下茶杯,微微颔首:“说。” “首先是这军中,柳大人竟以师弟自居,称唐旗官为师兄。” “胡说八道!” 严斎猛皱眉头:“柳靖言在京中为官时老夫就知晓他,哪里来的师门。” “这便是古怪之处,戈城之中已是传遍,说是唐旗官代师收徒,将柳大人收入门内。” “代师收徒?”严斎越听越困惑:“唐麒师承何人?” “这便是古怪之处,泰安元年北军弓马营旗官厉重出关探查军情,截杀了一支草原游骑,也是在那时发现了唐旗官,尚在襁褓之中。” “荒诞!”严斎眉头皱的更深:“唐麒一看便是我汉家男儿。” “是,因此厉重才将唐麒带回了关内,军中载录为双亲死于战火之中,其父应是军伍战死沙场,之后官府将其交由下县,兜兜转转便成了牛家村的孤儿。” “想不到这唐麒命运竟如此多舛,那他这名字又是何人取的?” “被发现是脖颈之处有一玉锁,上刻唐麒二字。” “玉锁?” 严斎面露思索之色:“既是玉锁,不应出自寻常军伍或是百姓,难不成与出关商队有关,被草原人劫掠去了?” “查过了,岚城之中并无唐氏府邸,泰安元年前后草原人与北军势如水火,并无出关商队,更无哪支商队的主人姓唐。” “莫不是逃难,如若是商队,岂会带着襁褓中的娃娃一同行商,这唐麒身世必有内情。“ “您说的是,只不过终究是过了这么久,已是查无可查。” “那他这师门又是怎么一回事?” “问过牛家村村民,说是这唐旗官自幼孤苦无依性子也极为懦弱,用村民的话说,唐旗官如野狗一般四处乞食,只是…” 严志的神情有些变换,继续说道:“唐旗官投营三日前,落于水中险些溺亡,救过来后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交谈,对了,那些村民还说,唐旗官总是喜欢观瞧。” “观瞧?” “是,村民们说,唐旗官总是离的其他人远远的,冷冷望着别人,就仿佛要看透别人的魂儿似的。” “险些溺亡,溺亡…” 严斎的表情突然变的有些悲伤,严志神情一动,不敢再继续言语,当年严斎长子严平正是溺水而亡。 “罢了,能为军伍做到如此地步,唐麒就算是有所图谋也应是与我严府有关。” 想到唐麒险些丧命时还叫嚷着“五成利益”,严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是有机会再谋面的,倒是个对性情之人,就是不知假以时日这唐麒是英雄,还是枭雄。” 严志没吭声,他想说是枭雄,但所作所为,又多是令人敬佩之举,一时之间也不好评价。 “边关军情如何?” “与往年不同。” 严志为严斎添了杯新茶:“昨日的信儿,这一次草原人集结,听闻统军的是北周残部。” “北周?!”严斎神情剧变:“他们当真与草原人结盟了?” “怕不止如此,倘若只是结盟,草原金狼王大帐岂会让北周人统掌兵权,然而古怪之处就在于此,粮草调集并非如往年那般,还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北周人多次派遣细作潜入关内,说是打探谁人的下落。” “应是当年未逃出关的北周贵族吧。” 严斎微微摇了摇头:“当年老夫在京中不过是个礼部主事罢了,人微言轻,若是老夫说了算,便应将那些北周人统统斩尽杀绝才是,只是当年宫中非要做那虚伪仁君,可笑,可悲,更是可恨。” ………… 官道上,唐麒飞马疾驰,战马每一次上下起伏时都会牵动伤势,尤其是两侧肋骨与后背,起初只是轻微不适,渐渐变成了难忍的刺痛感。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慢速度,归心似箭,在岚城耽误的时间远远高于预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已经为北军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他需要马上进入到戈城军事核心之处,了解战事、熟悉战事、参与战事。 短短不过五日罢了,相比上一次离开时,官道之上,运送粮草的马车、牛车、板车以及传送军报的轻骑比比皆是,尤其是那些军中以及各州府的轻骑,无不是面带凝重之色,由此可见关墙前线战争随时都会爆发。 之前唐麒在屯卫营的时候找高俊与孙晋文了解过,草原人攻城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战术可言,无非就是拉着大部队,分为三军,不是海陆空,而是前中后,前军是先锋军,到了城门前就开始叫嚣,但不动手,实则是等待中军大部队以及粮草运过来,主要目的是防止北军派遣小规模精锐骑兵破坏后方粮草补给。 等中军到的差不多了,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如果有优势,正好后军到了,军心大涨,继续干,如果呈现劣势,正好后军到了,军心大涨,还是继续干,反正就是干干干。 了解过后,唐麒就觉得草原人脑子有病,不想着如何搞内政,好不容易积攒点家底,直接拉过来干架,损失惨重回去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过来掐架,不是有病是什么。 这就是唐麒觉得草原人有病的缘故,要是能破关,能杀进关内占些城池,那也就罢了,问题是这几十年来,草原人别说杀入大燕朝腹地,连北关都没破过,一座城门都没破过。 第63章 战争阴云 一路疾驰,唐麒赶回屯卫营的时候,夕阳已是西下。 营地门口的军伍远远瞧见的唐麒,激动异常,一个撒丫子跑过去点头哈腰牵着马,一个跑回营地大呼小叫说“唐爷”回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屯卫营,唐麒一共有两种称呼。 寻常军伍,称唐爷。 学过算学的匠人和老卒们,称先生。 等唐麒进入营地时,匠人、军伍,数十人围上去,行礼的行礼,问好的问好。 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熟面孔。 “高校尉、孙大人,还有老李他们不在营中马。” 唐麒要下马,一群人都恨不得当人肉垫子给他踮脚了。 “唐爷,军中出了事,大事。” 一名年纪最大也是资历最老的匠人,抓着缰绳解释道:“说是朱将军在关外下落不知,高校尉前些日子去了锐营,李校尉他们也都各自回到了营中。” “朱将军?”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弓马营主将朱云疾朱老将军?” “是,戈城那边都说草原狗崽子这次集结瞧着不对劲儿,朱将军亲自带着人去了一趟,结果这一去,到时辰没回来,一个人都没回来,戈城中都乱了套了。” “知道了。” 唐麒眉头紧皱,挥了挥手:“都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罢,唐麒快步跑回营帐之中,众人连马屁都没来得及拍。 军帐内一切如旧,虽说摆设老旧,却是一尘不染,看的出来每日都有人细心打扫。 唐麒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后,开始对着铜镜观察自己身上的伤痕。 怼怼上面,扒拉扒拉下面,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开始清洗身体,同时叫来守在外面的军伍,详细了解了一下朱云疾是个什么情况。 北军有斥候,斥候属广义概念,又分步斥候与骑探马。 深山、密林、城池潜伏多用步斥候,隐蔽性更强。 探马则是必配战马,追求速度、巡查半径大,适合开阔平原、边关旷野。 甭管是斥候还是探马,全部出自弓马营,也可以说是北军中精锐中的精锐。 这一次大帅府那边觉得草原人集结的有点不太对劲,草原外围还全部被封锁了,小规模斥候根本无法深入草原。 按理来说,老朱作为一营主将,怎么也轮不到他,谁知夜间巡营的时候正好麾下弓马营探马回来了,具体了解到了什么情况,屯卫营这边不知道,反正朱云疾是当场点起了百人小队出关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在什么情况下,或是说,探马告知了什么情况,一营主将才会连通知大帅府都来不及就马上带着亲随和精锐出关?” 唐麒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其中关节。 匠人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虽说如今退居二线成为屯卫营的匠人,军中规矩还是知晓的,莫说一营主将,便是副将,哪怕是校尉,只要是出关,必须请示大帅府,至少是副帅点头了才行。 具体情况匠人也不了解,反正大帅府那边是没任何官方说法的。 至于唐麒,要说他和朱云疾有多深的感情,也不见得,就是因炼盐一事结识。 不过对于这位老将,唐麒还是心怀敬意的,从军大半辈子,从基层熬到一营主将,身上伤疤不计其数,为将多年爱兵如子,听闻连处田产都没有,一年到头鲜少出戈城,与军伍们同吃同住。 “备马,换一匹,我去戈城帅帐一趟。” 奔波一日的唐麒顾不得休息,本就是想要找陈善功交还腰牌,正好询问一下老将朱云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匠人快步跑了出去,屯卫营再没存在感也是军营,战马还是有十几匹的,只不过都是老马和小母马。 近乎筋疲力尽的唐麒再次上马,直奔戈城,这也是他第一次前往戈城。 上了马,出了营,官道上却提不起速度,大量运送辎重的车马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前进,一些伍长、小旗们大声呵斥催促。 唐麒贴着边走走停停,戈城城墙很快就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官道越往前行,肃杀之气便越重。 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塞满整条官道,骡马喘息、车轮碾土、兵卒呼喝,层层叠叠绵延数里。 车上堆满整捆箭矢、成箱弩机、麻布裹好的甲片与沉甸甸的粮袋,每一辆车都贴着北军火漆封记。 道路两侧的荒草被马蹄踏得倒伏一片,地面密密麻麻尽是深浅交错的蹄印与车辙,战争阴云早已扩散到了戈城后方。 行至官道尽头,戈城全貌终于彻底铺开。 整座城池依戈壁地势而建,夯土为芯、青砖裹面,城墙高达五丈有余,墙面布满常年风沙侵蚀的斑驳痕迹。 南城门毕竟是对着后方,只是竖着旌旗,倒也没什么守军,不过城门旁却有着大量的军伍一一核查身份,人与辎重需细细核查后才可放行。 到了城门下,唐麒主动下马,盘查他的是一队磐营盾卒,由一名总旗带领,正好十二人。 总旗四十岁出头,络腮胡都快连到护心毛上了,长相粗犷,天气炎热敞着个怀儿,头也不抬的招了招手,唐麒快步走了过去。 “”卑下屯卫营小旗唐麒,因军务入城,前往帅帐。” 唐麒说罢,拿出了铜制腰牌。 “前往帅…慢着。” 总旗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唐麒,身旁同袍亦是如此,面露诧异之色。 “你…您就是唐爷?” 明明军职比唐麒高,却称呼为“爷”,非但如此,看向唐麒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崇拜与敬仰之色。 “我…”唐麒不明所以:“卑下是唐麒…” “哎呀俺个娘亲咧。” 旗官激动的无以复加,回头大喊道:“兄弟们,真人儿,活着滴,兄弟们快来看,活着的,屯卫营唐爷,大活人咧。” 眨眼之间,周围正在盘查的军伍们,唰的一下齐齐跑了过来,瞬间就将唐麒给围住了。 崇拜的目光,激动的面容,见到偶像的狂热,唯有唐麒,一脑袋问号。 第64章 传说人物 唐麒未入戈城,戈城已是有了他的传说。 当这小子顺利的进入戈城时,骑在马上满脸假笑的挥着手,内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懵逼的。 直到唐麒一夹马腹疾驰向了帅帐的方向,城门处围聚在一起的军伍们,依旧激烈的谈论着。 “那精盐就是唐爷炼出来的,校尉们说了,那盐,京中的皇帝老儿都未必吃的上…” “周达远那王八蛋,就是唐旗官拿下的,灰溜溜的跑啦,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算什么,传闻,传闻啊,那狗日的长史,哼哼,和唐爷有关…” “兄弟们,唐爷怎地会炼盐呢,连算学都是他教的…” “这你就不知了吧,柳大人说是唐爷的师弟…” “诶,还有一事你们听闻过没…” “你要说的是岚城的事儿吧…” “可不是怎地,诶呦,唐爷真他娘的是个好汉子了,为了咱北军,听闻夜入严府,一人独战严府数十人…” “放你娘的屁,胡说八道,疾营李校尉他兄弟就是严府的护卫,什么数十人,上百人都有了…” “额滴乖乖…” 殊不知,数十名原本正在盘查的军伍们这一热议,却引得旁边一位穿着儒袍的少年人频频皱眉。 少年人戴着斗笠,露出的半张面容略显苍白,身旁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与周遭护院总是有意无意的隔绝开人群,深怕有人不小心沾到少年人一般。 儒袍、斗笠,搭配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的,然而低声一开口,声音更是古怪,既轻且空灵。 “司徒先生当年在北关身居要职,可曾听闻过他们所议论的那人?” “自然没有。” 管家打扮的中年人下意识弯下腰,低声道:“他们所说之人应是入营不久。” “战事在即,不加紧盘查反倒是聚在一起怠慢军务,北军丝毫不像是世人所说那般治军严谨。” “主人不可以偏概全。” 中年人笑吟吟的说了一句,知道少年人没什么耐心,快步走了过去拿出了一面腰牌,官职最高的军伍定睛一看,神色微变,竟是没有盘查,迅速退到两侧令少年人一行人先行通行。 待少年一行人远离后,一名军伍看向上官,很是不解。 “大帅府不是下了令吗,任何人等皆需…” “兵部的腰牌,身上还带着令文,各营不得阻拦。” “什么?”伍长极为惊讶:“不是兵部派来的监军官员才有那腰牌吗,还有,怎地不查看令文?” “老子又不认字,有什么可看的,再说那腰牌做不得假,安心就是。” “可也不像监军啊。” 军伍扭头望去,乐呵呵的说道:“中间那前呼后拥的小子,哪里像个官员,倒像个娘们,哪里有男人长的那么大个腚,走起来还摇…” “莫要胡说八道!”伍长低声训斥道:“小心祸从口出,不过已是见怪不怪了,京中达官贵人海了去了,咱觉着这腰牌金贵,京中寻常极了,指不定是哪家少爷不知深浅弄了块腰牌跑来见识见识沙场战阵,他日回到京中也好吹嘘一番。” “原来如此。” ………… 城门发生的一幕,唐麒自然不知情,只顾着疾驰前往帅帐。 戈城为边关,亦是兵城,放眼望去,营帐连绵,战争在即,各营禁止操练,军伍们养精蓄锐,处处充满了肃杀之气。 首次来到戈城的唐麒左顾右盼,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凛然寒意。 北疆雄关,全无半分岚城这种关内城池的烟火。 街道宽阔平整,没有商贩、没有百姓,没有民居大宅,只有层层叠叠的军营帐篷沿着街巷排布,密密麻麻,延至城墙根下。 各营虽遵令停操养力,却无半分松懈散漫,透过各营拒马、营栏缝隙,营中无不擦拭刀枪甲胄、打磨箭头弩矢,指尖动作娴熟利落,眼底皆是警惕戒备。 莫说城墙,便是城内,街边垛台、巷口要道,皆设双重岗哨,持戈握弩的士卒两两对立,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处动静,半点疏漏无存。 唐麒一路疾驰,越往城中中心位置疾驰,越能感受到浓浓的肃杀之气。 帅帐设于营中,靠近北城墙,占地不广,壁垒却是森严,巨型辕门赫然矗立,朱红辕柱粗壮厚重,两侧立着丈高石狮,门前军伍站姿如钉,官职最低的都是小旗,甲胄寒光凛冽。 还未靠近辕门,唐麒便远远望见帅帐方向人影攒动,各路校尉、副将往来穿梭,步履急促,隐约有低沉军令、争执之声随风传来。 唐麒了解军令军规,尚有十丈距离连忙翻身下马拿出腰牌。 也是巧了,正好看到熟人,副帅陈善功亲随于世峰正在拒马处于周围军伍闲聊着。 见了唐麒快步走来,历来沉稳的于世峰又惊又喜,快步绕过拒马。 “唐兄弟,唐兄弟唐兄弟!” 招着手的于世峰,就和见到了战后重逢的爱人似的,激动够呛。 一听“唐兄弟”三字,守营军伍们无不齐齐望去,各个面色莫名,交头接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校尉。” 唐麒快步走过去后,嘴角微微上扬,于世峰虽是亲随,军职却是校尉。 “安然无恙。” 于世峰激动之色不减半分,上下打量了一番唐麒,随即重重拍了拍后者的右臂。 “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就好,辛苦唐兄弟了。” 一时之间,这位极少表达情感的副帅亲随也是感慨万千。 起初他对唐麒的印象并不好,性格太张扬,做事太癫狂,最重要的是言行举止透露着根本不将一军副帅放在眼里的做派,单单这一点就让于世峰无比的厌恶。 然而岚城严家的事传回来后,于世峰只有一个想法,这样的人,这样有本事的人,他不狂谁狂,狂就对了,军中需要的就是这种狂人。 “副帅就在帐中,随兄弟来。” 就这样,于世峰直接将唐麒带入了帅营之中,路过守营的军伍时,十二人,所有人齐齐低头拱手,满面敬佩之色。 二人并肩而行,于世峰突然压低声音,面色莫名:“唐兄弟,听闻你为了咱北军利益夜闯严府,死战不退,手无寸铁独斗五十余人,是真是假?” “五十余人?” 一听这话,唐麒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要是只有五十多人,兄弟我能受伤吗,少说也有百十来个。” 于世峰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真他娘的能吹。” 唐麒耸了耸肩,具体多少人,他也没来得及数,毕竟当时都被揍蒙了,给自己这顿圈踢儿! 第65章 营中内情 行向帅帐,未等靠近,帐内已是传出了激烈的争吵之声。 唐麒面色不变,于世峰微微叹了口气。 “候上片刻吧,各营校尉、将军有军务要事与陈帅商谈。” 唐麒微微嗯了一声,跟着于世峰站在了帅帐之外。 帅帐毕竟是营帐,而非房屋,自然没什么隔音可言,距离又近,里面的骂娘声可谓是声声入耳,不过没听到陈善功的声音。 唐麒听了半天,发现全是三字经,要不就是各种女性亲属各种姿势详解,正经军务一句没听到。 于世峰叹息连连,却是没有主动说些什么。 唐麒刚要询问,各营将军与校尉结伴而出。 一群北军中高级指挥人员一边走一边骂,如今已经在锐营任职的高俊也在其中,骂声最大,一群人却没注意到侧后方站着的唐麒与于世峰二人。 “副帅交代过,唐兄弟前来无需通禀,自行入内就是。” “多谢于校尉。” 唐麒也不废话,见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去。 陈善功就在其中,只有他一人,只不过背对着出入口正在看一幅巨大的舆图,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多说无益,帅爷刚到卢县便被京中快马召回京中,难道你等还不知此事…” 唐麒微微轻咳了两声,陈善功这才回头。 二人四目相对,齐齐愣了一下。 唐麒极为诧异,数日不见,陈善功整个人如同老了七八岁一样,原本圆乎乎的脸庞消瘦了三分不说,双眼布满血丝,应是因休息不好,大脸蛋子也煞白煞白的。 陈善功见到唐麒,数日未见的笑容呈现在了脸上,开口却是先调笑一番。 “还当你个混账东西会在岚城花天酒地一番再回来,怎地,岚城的青楼统统关张了不成。” “服了。” 唐麒猛翻白眼,四下张望一番,帅帐内很是空旷,只是周围都挂满了舆图,空间大归大,内部只摆放了一张书案和个木凳罢了。 “坐。” 一军副帅,主动为一个小旗倒茶,率先落座,笑容渐浓。 “这一趟,苦了你了。” “怎么不问卑下是否谈妥?” “何须多问。”陈善功哈哈一笑:“为了救严斎那老匹夫,险些将性命搭送进去,若是严斎不念这恩情,本帅亲自带着人打上门去为你讨个公道。” “说的和真的似的。” 唐麒拿起茶杯,只是呷了一口,顿觉难以下咽。 去了一趟岚城在严府待了两日,唐麒也算是吃过见过了,以前对喝茶没有任何偏好,更不懂这个,现在两相比较下来,帅帐中的茶叶和锯末子没两样。 陈善功望着皱眉的唐麒,似笑非笑,随即转身从书柜中拿出了一个旗令,随手丢到了唐麒的面前。 唐麒低头一看,神情微变:“给我的?” “本帅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便是本帅再不喜你,你为我北军屡立奇功,这令牌若不给你,本帅怕是要被军中将士唾骂的无脸见人。” “奈斯!” 唐麒立马拿起代表总旗身份的令牌爱不释手,喜滋滋的。 到了今日,到了此时此刻,唐麒绝对可以说是大燕朝有史以来军中升迁最快之人,没有之一,正好一个月,从一个新卒变成了总旗,一个至少需要在军中熬上七到十二年才能成为的总旗。 “今日起,你便统掌屯卫营吧,屯卫营下设三旗,每旗三伍,总揽出入戈城各商队要务,日后莫要给本帅闯祸。” “你先等会吧。” 唐麒猛地收起笑容:“我还要在屯卫营混?” 他这么一说,陈善功反倒是困惑了:“那你要去何处?” “之前不是让我去弓马营吗,高校尉和朱老将军答应我了啊。” 陈善功的面色突然变的很是莫名:“你想要去弓马营?” “是啊,之前说好了的。” “既你要去弓马营,为何还要以身犯险说服严家等豪族为我北军争取拿五成利润?” “立功啊。”唐麒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说道:“戈城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光是校尉就好几十个,我总不能跑戈城混就顶个小旗的身份吧。” 之前唐麒也打听过,战斗力最强,精锐最多的弓马营,内部氛围和其他大营完全不同,看军职和资历,又不完全看军职和资历,更看各人勇武与为军中立下的功劳。 说的通俗点,别说是个旗官,就算是六部尚书去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但凡你没办法三口一头猪胳膊上能跑马大腿比腰粗,根本没人搭理你,要是你轮着狼牙棒一棒子就能呼倒七八个人,哪怕就是刚满十八岁,一群军伍也得管你叫爹爹。 上一世,唐麒是一个很纯粹的军人,或是说,他的观念很纯粹,建功立业就要在战场上,因为他只擅长这件事,而不是搞后勤,搞行政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各边军中,即便是大帅府,能够提升的官职最高也就是总旗,哪怕这个人一天出关三百来趟,一趟砍死三百来个金狼王大汗也没用,最多就是总旗,想要成为校尉,成为真正的“官儿”,必须由兵部进行授予,要是“将”一级的话,一营主将,那得经过朝廷。 “你可知草原大军已是集结,不日便会兵临城下,弓马营定会出关而战。” “知道啊。” “那你可知以往战事之中,弓马营逢战必会折损,折损十之二三是为常事,便是折损四成乃至五成也是有过的。” “你都多余问,我傻吗,不问清楚就要入弓马营。” “那你疯了不成。”陈善功愈发困惑:“知晓其中凶险,如今又是战事在即,你竟还想着入弓马营?” “但我能立功啊,入了弓马营,我…” “莫要浪费唇舌了,本帅心意已决,亦是与各营主将探讨过了,你就留在屯卫营做你的旗官吧。” “啊?” 唐麒也懵了,自己去哪支大营的问题,一军副帅上心也就罢了,还和其他大营的主将讨论过,这群人平常都没事干了还是怎么的? 陈善功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平日倒也罢了,如今即将大战,你若去了弓马营有了闪失,本帅如何与将士们交代,更何况莫说入弓马营,便是弓马营中的将士,巴不得速速离营以免他日受到牵连。” “什么意思?”唐麒瞳孔猛地一缩:“为什么弓马营的将士们想要离开?” 第66章 往日阴影 不得不说,堂堂副帅陈善功,在唐麒面前真的很没牌面。 正常情况下,别说一个小旗、总旗,哪怕是校尉,副帅也有权利将其调动到任何一支大营,甚至可以在认为对方无法胜任该职位时,连副将一级都能够直接冷藏,原锐营副将周达远就是一个例子。 然而面对唐麒,陈善功可谓是好话说尽,翻来覆去就是唐麒属于是“技术型”人才,对于北军的作用更体现在“后勤保障”上,而非战阵冲杀。 眼看着陈善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唐麒一声叹息。 “问题是非军功无法晋升校尉啊,炼盐那事就不说了,传授算学也好,统管商队也罢,都不是军功,没有军功,将来我怎么成为校尉,成为将军?” 听闻此言,陈善功想骂人了,入营满打满算都不到一个月,刚刚成为总旗,竟然想着晋升校尉,乃至将军,北军你家开的? 可陈善功刚想出言嘲讽,话又生生咽回去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入营满打满算都不到一个月,已经成为总旗了,对唐麒来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好兄弟,给哥哥三份薄面,就当给哥哥我三份薄面总成了吧。” 陈善功是真的心累无比:“你为北军立下如此之多的功劳,莫说去弓马营,便是来大帅府当差,哥哥断然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如今弓马营正值多事之秋,旁人避之不及,你又何必往火坑里跳呢。” “你是说朱老将军的事?” 唐麒愈发疑惑,皱眉问道:“不是说带着人侦查敌情下落不明吗,其中有什么内情?” “北周残部,已是与草原人结盟。” 唐麒点了点头,早已融合这具身体记忆的他,明白“北周残部”指的是什么。 大燕开朝之前,中州真正的霸主是“大梁”,大梁末期可谓是天灾不断人祸不绝,偌大的一个国朝,那就和刹车失灵的前四后八似的极速驶向深渊,也就是这时,但凡手里有点兵力的英雄也好枭雄也罢,全蹦跶出来了,其中实力比较雄厚的就包括了在南方盘踞的白家以及地北地大族朱家。 当初这个白家的家主呢,也就是大燕开朝皇帝白绣虎,白家揭竿而起,从者如云,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几乎占领了南地全境。 但是吧,白家也就能占领南地全境了,想要往京中打,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于是乎,白家就联络了在北地闹腾的朱家,大致意思是说天下英雄唯你老朱家与我大老白,咱联盟吧,一起干到京中,然后瓜分天下怎么样,哥俩好,一人一半。 老朱家那时候被揍的都喘不过气来了,一听这提议二话不说将脑袋点的和小鸡啄米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倒不是说老朱家弱,而是他们比较仗义,一边往京中打,一边还得防着北方草原人,属于是两线作战。 不管怎么说,老朱家和白家联盟了,历经五年,终于将大梁给灭了,最先进京的大老白那就和谁哪炉钩子捅他屁股似的,急急忙忙就登了基,国号为燕。 等老朱家进京的时候,血招没有,只能俯首称臣,至于什么哥俩好一人一半,大老白提都没提,朱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算是得了个安慰奖,封了个镇北王。 就这安慰奖都没什么含金量,因为不是什么“秦齐赵”之类的一字王,而是二字王。 不管怎么说,老朱家一大帮人就回北地了,和个大冤种似的,跑北关防着草原人闹事去了。 结果过了没几年,大老白开始不当人了,是粮草粮草不给,兵力兵力不增,任由草原人不断消耗老朱家的实力,而且还暗中拉拢北地跟着白家混的小弟们。 开国皇帝大老白登基后,还算勤勉,人设主打的就是个仁君,对待前朝旧臣、降将,都是既往不咎,白天大赦天下,晚上大射后宫,到了晚年期间,给太子立下了。 结果等到太子登基后,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风,突然昭告天下,说朱家是乱党,蓄谋已久要造反,朝廷要派大军灭了朱家。 朱家最初是不是要造反,对如今大燕朝的人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世人只知朱家自立了,登基称帝了,国号为“周”,也就是当时人们称为的北周。 前前后后打了五年,朱家子弟死了个七七八八,没死的也跑到了关外草原上,最后中州境内只剩下一个大燕了。 事情,唐麒清楚,他困惑的是这一切和朱云疾有什么关系? “朱云疾。”陈善功一声长叹:“是朱家子弟。” “啊?”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当年统管北军的可是朱家,只不过朱家历来是大冤种,哪怕被大燕打的抱头鼠窜不断蚕食北地自家地盘,那也没动用时时刻刻防备着草原人的北军。 随着陈善功详细解释了一番,唐麒也跟着叹气了。 朱云疾是当年朱家的旁支子弟,很远的那种亲戚,说白了,就是同姓,沾点血缘关系,并非真正的核心子弟,真要是核心子弟,也不可能自幼从军还是从基层干起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家和白家干架的时候,朱云疾才二十出头,就是个小旗罢了。 但是呢,朱云疾有个堂哥,也是军中的,还是个副将,对朱云疾特别好。 朝廷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他这个堂哥直接投降了,被定义为北周降将,非但投降,还开了城门,属于是背叛了朱家,朝廷一看这小子挺上道,就没清算他。 结果谁知这家伙哪是出卖自家人,而是给自家人留了条真正的后路,被调到北军后,又给城门大开了,将朱家残存不多的子弟和忠心于朱家的军伍,全放跑了,而这些人,也就是人们现在所说的“北周残部”。 “明白了,就是说朱老将军虽然和朱家没什么关系,但是,和他堂哥关系特别铁,而且他这堂哥十之八九还活着,如今北周残部和草原人结盟,朱老将军他…” 唐麒观察了一下陈善功的表情,轻声问道:“投敌了?” “应是不会,倘若真有反心,为何不留在戈城与敌军里应外合。” “对啊,那朱老将军为什么不请示大帅府就跑了,现在还没回来?” “本帅如何想的,我北军将士如何想的,无关紧要。” 陈善功缓缓坐下,眉宇之间满是忧色:“要看朝廷如何作想,这便是大帅为何距离戈城只有半日路程时又再次回京的缘故,还有,此事你要保密,” “不对,时间对不上!” 唐麒瞬间抓到了盲点:“朱老将军才离开几日,就算你们这边告知朝廷,算上来回日程,京中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将大帅召回京中,除非…” “不错,北军之中有朝廷或是宫中的眼线。” 陈善功倒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早在朱将军出关前,本帅与各营就知晓了北周残部与草原人结盟,想来是那时城中眼线便派人入京告知了宫中或是朝廷。” 唐麒终于被说服了,骂了声娘:“走了。” “去哪。” “回屯卫营。”唐麒撇了撇嘴:“破特么弓马营,谁乐意去谁去吧。” 第67章 水涨船高 来时行色匆匆,回时忧心忡忡。 骑在马上的唐麒出了戈城后,嘴里嘟嘟囔囔。 理性判断,朱云疾应该不会叛了,真要是叛了,在戈城中当卧底好不好,攻城的时候能起到关键性作用,完全可以左右战局走向。 但感性上思考这件事,唐麒觉得这老登就是纯纯脑子有病,这节骨眼,你还是一军主将,更是边军最强战力骑营主将,屁都没放一个就跑了,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思绪繁杂,唐麒越是思考,越觉得这世道操蛋,对京中,不管是朝廷还是宫中,更没什么好印象了。 边关马上干架了,折腾边军大帅,来来回回的折腾,就不怕影响军心? 再者唐麒之前也打听过,一军二帅,一主一副,军事方面,一直都是主帅主抓的,尤其是战事,事无巨细由主帅全权统管,至于副帅,更多的是后勤保障之类的内政方面。 现在好了,抓内政的要搞军事,搞军事的,自驾游回京了。 倒不是唐麒信不过陈善功,只是他坚定的认为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由专业的人干。 一路回到了屯卫营,弯月当空,营内静悄悄的。 将战马交给守营门口的伍长后,劳累不堪的唐麒再也坚持不住,回营帐内睡觉去了,倒头就睡。 一夜无话,第二日唐麒睡到了辰时过半才睁开了眼睛。 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满面堆笑的脸。 唐麒诈尸似的坐起身,吓了一跳。 “恩师您醒啦,可是歇息够了。” 唐麒打着哈欠嗯了一声,几日不见,他发觉这老小子好像胖了一点,满面红光,和媳妇儿怒怀八胞胎似的。 在孙晋文的伺候下,唐麒穿好了衣服后开始洗漱。 “恩师,一会吃过了早饭,见些军中校尉吧。” “军中校尉?” 唐麒将脸擦干净,不解的问道:“除了老高老李,我和其他各营将军校尉也不熟,去戈城见他们干什么。” “诶!” 老孙嘿嘿一笑:“恩师说的这是哪的话,哪能劳烦您去见他们啊,得是他们来见您,这不,一早就来了,四营都派人来了。” “四营派人过来找我?” “是,这不都听闻您在岚城的事了吗,智斗、勇斗、死斗严家,险些将性命搭进去了,知晓了您的英勇事迹,军中将士们哪个不心生敬佩,哪个不崇拜万分,昨夜一听闻您回来了,一大早全来见您了。” “哦?” 唐麒呲着大牙乐了:“敬佩我,崇拜我,我这是…有粉丝了?” “敢问恩师,这粉丝是为何意?” “就是…就是崇拜、尊重、敬仰我的意思,大致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粉丝,粉丝之意。” “对喽。” 唐麒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满足,连忙坐在铜镜旁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嘿嘿直笑。 “想不到我唐麒也有开见面会的一天。” “是是,您说的是,那一会,您就开这粉丝轮流见面会?” “你特么先等会吧。” 唐麒扭过头:“我光听说过粉丝见面会,粉丝轮流见面会是几个意思,感谢祭啊?” “就是轮着见啊,轮见。” 孙晋文将牛角梳递了过去,见到唐麒似乎没怎么听明白,蹲在了旁边压低声音。 “总不能一起见吧,一同见了,怕是要吵起来。” “咋的,黑粉也来了啊,怎么还能吵起…慢着!” 唐麒兴奋之情猛然一收,瞬间想到了其中关键之处,紧接着直接开骂。 “什么TMD粉丝,原来是讨好处来了,靠!” 孙晋文干笑一声,唐麒明白怎么回事就行。 唐麒依旧骂着,气够呛。 昨夜陈善功说让他统管屯卫营,屯卫营呢,主要负责出入关的商队,也就是专收这“五成利益”。 那么这五成利益如何收,又要如何分配,说了算的既是大帅府,也不是大帅府,因为吴家、严家等商队主人,直接对接的是唐麒。 这就是说,只要五成利益用到军中,目前来看,陈善功和大帅府那边不会指手画脚,毕竟涉及到后勤方面,真正负责的还是柳靖言那群文官,巧了,柳靖言还是唐麒师弟。 说来说去,这五成利益怎么用,用在哪,唐麒有着很大的话语权。 那么四营一大早派人过来,其目的是什么,用膀胱想都知道。 “让他们等着吧。” 唐麒翘起了二郎腿,反倒是不急了,让孙晋文将饭食取来后开始炫饭。 三口两口吃完,唐麒刚想询问一下关于弓马营的事,帐帘被掀开,又是一张笑脸,比孙晋文还狗腿。 “诶呦,我的好哥哥呐,你可算回来啦。” 一边搓着手一边往里走的高俊,笑的那叫一个谄媚。 唐麒哭笑不得,按岁数、按资历、按军职,怎么也轮不到对方称自己为“哥”,这可真是谁有钱谁是爹,都差辈了。 “哥哥你受屈啦,听说啦,兄弟们都听说啦,这几日可担心死小弟了,平安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高俊一屁股将孙晋文挤到一边,蹲在了旁边,手搓的更快了。 “高哥,咱都是老交情了,至于吗。” 唐云用脚尖将凳子勾了过来:“咱兄弟之间搞的这么生分干什么,老高你这也太见外了,当初初我还是小高你带入军营的,别这么见外,大家都兄弟,在哥哥我面前,你不用这么拘谨。” “是是是,就知大哥你是念交情的人。” 高俊坐下后,笑的更谄媚了:“大哥你也知道,小弟我现在不在弓马营了,去了锐营和枪卒兄弟们厮混,这不,好歹日后都要在一个锅里抢饭吃,听说商队那事儿谈妥了,陈帅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大哥你做主,你看…” “好说,好说好说。” 唐麒笑吟吟的:“一句话,你在哪个大营,只要我说了算,只要有好处,肯定是先紧着你来的。” 听闻此言,高俊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些发红了。 高俊刚被调到锐营的时候,说实话不是很受待见,锐营副将周达远就是因唐麒的缘故给撵出了戈城,而且高俊还出自历来目中无人的弓马营。 结果没两天,事情出现转机了,唐麒未入戈城,戈城中却充满了关于他的传说。 那么整天说和唐麒交情匪浅的高俊,在锐营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第68章 少脑子 关于五成利益分配这事,唐麒还真没考虑好,不过也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五个手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真要是他说了算,稍微向高俊所在的锐营倾斜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相比这些还没什么影儿的事,唐麒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或是说一个人。 “老高啊,你和我说实话,朱老将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麒让孙晋文上外面守着去,不由压低了几分声音:“朱老将军将大半生都奉献给了咱北军,不会真的叛了吧。” “我以人头作保,断然不会!” 提起这件事,高俊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掷地有声:“弓马营所有兄弟,都可为朱将军作保。” “那就好。”唐麒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 高俊一声叹息,如昨夜陈善功一般:“我等如何作想又有何用,要看朝廷怎么想的。” “我明白,问题是朱老将军为什么无缘无故离开了戈城,到了现在还没回来,这事明显不对啊,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从未有过,朱将军最重军纪,若无极为紧要之事断然不会如此孟浪。” 高俊的双目有些空洞,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毕竟他当年从军刚出新卒营就去了弓马营,要不是陈善功许诺战后向朝廷请功令他升为副将,他也不可能同意调去锐营。 “怕是用不了几日,弓马营的校尉、旗官们就会调去各营,哎,这狗日的世道,从哪门子军,脑袋别腰上,死在了战阵上倒也罢了,连自己人都要防着。” 唐麒无言以对,最初的北军毕竟是由当年北周,也就是朱家统管着的,虽说过了这么久,朝廷对北军还是有着猜疑。 之前他也从侧面了解过,论战绩和综合战力的话,北军是大燕朝最强的一支边军,然而待遇方面却不是最好的,时有拖欠粮饷之举,关于人事任命朝廷也是慎之又慎。 “唐兄弟,你说…” 高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朱将军他…他不会不回来了吧。” 唐麒摇了摇头,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对方和陈善功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更何况是自己这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卒了。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入锐营了,草原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大兵压境,不要去想这些与战事无关的事情了。” 唐麒站起身,拍了拍高俊的肩膀,不愿再多谈,迈步走出了营帐,其他三营的校尉还在营外等着呢,是时候给大家一个态度了。 高俊也只能收拾好心情,强颜欢笑的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唐麒交代了一声孙晋文,老孙快步跑向了营外,返身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校尉,其中还有个熟面孔,磐营也就是盾卒营校尉李贵平。 李贵平见了唐麒,撒丫子跑了过来,正儿八经的施了一个学生礼,挺大个老爷们,甜腻腻的叫了一声“恩师”。 唐麒微笑着点了点头,孙晋文也将其他二人带了过来,二人表情都差不多,处处都是小心和讨好,一一报了家门。 一个是消瘦汉子,快四十了,是个秃子,名为方勇,隼营校尉。 另一个是弓马营的校尉,名为张行顺,大热天戴个头盔,那头盔两边还延展出来不少,加上身形壮硕,冷不丁一看长的和五军之战里面那攻城怪似的。 毕竟是军营中,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会客地方,唐麒也懒得往营帐中领,朝着两个生面孔拱了拱手。 天气依旧炎热,老槐树旁,知了鸣叫。 唐麒站在了树荫下,开门见山:“事情,兄弟我的确和岚城那边谈妥了,商队出入关城得到的利润五成,归咱们北军,但具体细节很多,还要签书约,张贴公告等等,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完的,最重要的是,需要打跑草原人后才能提上日程。” “懂,懂得懂得。” 方勇挠着光秃秃的后脑勺,连连点头:“一切都听唐旗官的。” 相比方勇,足足比孙晋文高出半个脑袋的张行顺挑了挑大粗眉,瓮声瓮气开了口。 “唐旗官,得了钱财,能否先用在我弓马营身上。” 一听这话,包括孙晋文在内的周围几人,表情有些异样。 与张行顺比较相熟的高俊皱眉道:“用在哪里,是唐旗官说了算,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高,你这话说的可不仗义,咱弓马…对,你如今是锐营的人,可你不能忘本啊,我弓马营每逢战事战损最高,军中头等大事便是下发抚恤,州府什么鸟样子你是知晓的,咱北军既然得了钱财,肯定是先将钱财送去战死袍泽的亲族才是。” 不等高俊开口,唐麒淡淡的说道:“抚恤战死袍泽亲族是应有之意,但不止弓马营有折损,每一支大营都有,具体什么时候得到钱财,又要什么时候下发…” “慢着!” 张行顺满面不爽,直勾勾的望着唐麒:“不是都说你对兄弟们脾气吗,怎地和那些狗日滴文官似的,嘴里都是些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晋文直接破口大骂:“姓张的,你莫不是来寻事的,我家恩师如何做主,轮到的你一校尉指手画脚!” 李贵平也不乐意了:“莫要一副谁他娘的欠你弓马营的嘴脸,给你就感恩戴德的收着,不给你就老老实实等着。” “好啊,老子是听明白了。” 看的出来,张行顺情商的确不怎么样,冷笑连连:“朱将军出了事,都怕被牵连,这才冷落我弓马营是不是。” “张行顺!”高俊鼻子都气歪了:“你若说旁人,老子就忍了,你辱了唐旗官,莫怪老子撕了你的臭嘴。” 话音落,众人顿时吵成一团,或说大家一起狂喷张行顺。 其实也算正常,军中就是如此,别说吵骂了,一言不合就动手也是屡见不鲜。 值得一提的是,张行顺虽是暴脾气,却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只是如今因朱云疾一事,他们这些校尉、旗官极为敏感,总觉得其他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们,难免多想。 一时之间,几人连吵带骂,加上树上的知了鸣叫刺耳,唐麒脑仁都快炸了。 “都给我住嘴!” 唐麒爆喝一声,也是气糊涂了:“谁再吵,给我上树去!” 孙晋文、高俊、李贵平三人顿时闭住了嘴巴,这也是之前唐麒教授算学的老规矩了,不打不骂,直接上树骑树杈上,主打一个丢人现眼被群嘲。 他们三人吃这套,张行顺可不管这个,更不明白什么意思,冷哼一声:“唐旗官,你要是不愿管我们弓马营,直说就是。” “我没说不管,而是…” “而是什么,而是对我弓马营避之不及?” “不是你怎么回事!” 唐麒也来火了:“你要是能听懂人话,我就再和你说一遍,你要是听不懂人话,你就给我…” 说到一半,唐麒也看出来了,张行顺不是找茬,就是太敏感了,真要是说让对方滚的话,那可真是伤了和气,万一朱云疾那事是虚惊一场,以后自己还是会入弓马营,没必要得罪人。 可毕竟将来要统管商队一事,若不立威,这些军中粗汉指不定会得寸进尺到什么程度。 “老子不管这事!”张行顺明显是也火气上来了:“现在就给个说法,得了钱财,是不是先紧着…” “上树去!” 唐麒猛然眯起了眼睛,指了指身后的大树:“屯卫营,我说了算,进了这里,就按我的规矩来,要是不愿按我的规矩来,你可以离开屯卫营了!” 见到唐麒真的发怒了,高俊也冷静了下来,连忙对张行顺打眼色。 唐麒冷冷的说道:“你代表的是弓马营,而不是你自己,为你的兄弟们考虑,就别跟我耍脾气。” “你…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还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自称老子,想听,想谈,上树去,这是我屯卫营的规矩,若不然,离开!” 张行顺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可一想到营中兄弟,终究是强忍了下来,老脸通红,只得来到树旁,若不是在乎袍泽,岂会受如此奇耻大辱。 “好,只要你莫要薄待我弓马营兄弟就行!” 一咬牙,张行顺解开了裤袋,露出了白花花的大屁股。 唐麒愣住了:“你特么干嘛呢。” “上树!”张行顺深吸了一口气:“这就上给你看。” “不是,我是说…” 唐麒目瞪口呆:“上…爬树上,不是上,上树…” “哦~~~”张行顺恍然大悟:“原来是上树啊,我还以为是上树呢,就说呢,你怎地有如此癖好,这树连个洞都没有,如何上。” 唐麒木然的扭头看向高俊,似是在问,这家伙是个傻子吧。 高俊无声叹息,张行顺此人,的确是营中出了名的少脑子。 第69章 不公 张行顺,上树了,两条腿晃啊晃的。 唐麒,终于可以正儿八经谈事了,嘴里滔滔不绝。 和一群军伍直接开门见山就好,主要就是三件事。 一,钱没到位。 二,钱到位也是战后了。 三,钱在战后到位后会召开一个工作会议,各营提出申请,大家商量钱怎么花,公开、公平、公正。 地上和树上的四营代表表示满意,不满意也没招,说来说去,就是钱没到位。 简单的沟通过后,树上的跳到地上,四个校尉出了营上马离开了。 四人离开后,唐麒站在原地,经过简单的沟通,他发现军伍的境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艰难。 “老孙呐。” “徒儿在。” “军伍战死后,朝廷抚恤要拖那么久?” “是。” 孙晋文垂下头,详细的解释了一番。 名义上,朝廷是可能将抚恤下发到军伍亲族手中的。 实际上,朝廷将抚恤下发到军伍亲族手中不太可能。 正常流程,军伍战死,大帅府上报,报给州城,知州府派人过来核验,所谓核验就是说这人到底死没死,怎么死的,核验过后无论是什么结果,上报给兵部,如果州府那边没问题,兵部会报给户部,一切顺利的话,户部批钱,直接下发给州府,州府再派人发给战死军伍亲族所在的州、府、县、村。 首先就是流程繁琐,说句难听的话,战死军伍坟头都被开发商推平建度假村了,这抚恤都未必能到军伍亲族手中。 其次是核验工作,军伍是怎么战死的,是有尸体还是下落不明,有尸体,怎么证明这尸体是战死军伍,下落不明的话,那就是生死不知,生死不知那就是还活着喽。 最重要的,即便抚恤发下来了,也会被层层剥削。 州、府、县就不说了,光说村。 唐麒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官方记录他是战孤,当地州府每个月是发钱的,发到牛家村,不是说钱给牛家村,而是让牛家村照顾他,保证他的生活。 实际上呢,唐麒根本没见过这些钱,准确的说,这些钱根本没被用到他身上。 一个村尚且如此,如果是数额巨大、人数众多的战死军伍抚恤,上面还有县、府、州,真实情况可想而知。 “一个国家对待英雄的态度,决定这个国家的高度。” 唐麒眼中尽是鄙夷:“军伍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便是英雄,大燕朝…” 孙晋文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又怕挨骂。 表面上来看,朝廷和地方官员是太不当人了不假,然而要说全怪这些人,倒也不见得。 开朝至今,各地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包括边军,虚报战功、瞒报战利品等事屡见不鲜,因此朝廷才制定了极为繁琐、严苛的核验机制。 至于北军,算是治军最严的一支边军,相比而言倒是鲜少发生过虚报战功、瞒报战利品的事,然而北军却也是最被朝廷猜忌的边军,因为北军天生带着原罪。 大燕朝开国皇帝背刺老朱家,当年北边军正是朱家嫡系,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来宫中和朝廷明里暗里将那么多南地的世家豪族弄到北地扎根的缘故。 除此之外,孙晋文心里和明镜似的,朝廷上的官员们,尤其是文臣们,大部分都不拿军伍当人看,包括坊间、士林的文人,按他们的想法,十个军伍里面有九个,从军都不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大多是家里太穷了,吃不起饭了,只能从军。 本身就看不起军伍,军伍又总是换着花样闹事、搞事,这才导致了如今军伍举步维艰处处受到不公的局面。 “既然朝廷做不好,做不到,那么我们自己来做吧。” 唐麒的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哀乐,反倒是很平静,然而说出的话却是充满了大逆不道。 “北边军保护的是家国,是北地百姓,是天下子民,而不是那群穿着官袍的王八蛋!” “恩师慎言。” 孙晋文连忙四下张望了一番:“当心隔墙有耳。” “你一说这事我想起来了。” 要么说唐麒是初生人犊不怕虎,大大咧咧的问道:“陈帅和我说军中有朝廷的眼线,不是我至亲至爱的柳师弟那伙文臣,而是军中,暗中的眼线,知道这事吗。” 孙晋文点了点头,跟着唐麒混,地位水涨船高,无论是大帅府还是军器监,都将他当做了唐麒忠心狗腿,很多事也没特意瞒着他,再一个北军厮混了这么久,似是而非的传言听的多了。 唐麒挠着下巴,若有所思:“能找出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吗?” “恩师您…” 孙晋文吓了一跳,有点哆嗦了。 能当朝廷眼线的,绝不是三省。 军中的事,三省断然不敢插手,那么只剩下六部了。 六部之中,绝非兵部,因为名义上兵部是管军中的,军中出了事,兵部最先倒霉。 户部也不可能,和他们没关系,吏部管升迁调任又管不到军中,礼部同样如此,工部是管天下土木水利营建的,和他们同样没关系,刑部更是如此,不相干。 这就是说,这眼线未必是朝廷的眼线,而是宫中,而是天子派来的! 那么唐麒说要找到这个眼线,后果就十分严重了,别说找到,有这个想法,哪怕只是这么想想都勉强算的上是欺君了。 要知道欺君之罪的这个欺君,不是欺骗或欺负,而是一个很宽泛的意思,说的再直白点,只要让皇帝不舒服了,都算得上是“欺君”。 “恩师还是莫要蹚浑水了,还有一事。” 孙晋文深怕唐麒又干出什么大胆之举,连忙岔开了话题。 “每逢战事,宫中都会派天家子弟前来戈城,名为提升军中士气,实则也算是行监军之举。” “天家子弟?” “是。” 孙晋文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了起来,几年前来的是哪个皇子,几年前来的又是哪个王爷,算到最后,乐了。 “就说六年前,连宫中的公主都来了。” “靠!”唐麒又想骂人了,派个女人过来监军,宫中和朝廷这是深怕草原人打不进来? 第70章 战时 一切正如陈善功所承诺的,关于出入关商队的规定,全部由屯卫营重新制定。 接连六日,唐麒都在帐中写写画画,帐中堆满了大量的名册、账本以及有用无用的相关记录。 直到第六日夜,差一刻子时,唐麒刚刚躺在床上,悠扬且沉闷的号角声,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唐麒猛然睁开眼睛,抓起衣服就跑向了营门口,大量的匠人、军伍亦是如此。 “草原,草原人打来了!” 穿着一身里衣的孙晋文跌跌撞撞跑到了唐麒身边,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粗重喘息着。 站在营门处的唐麒望向戈城方向,还算平静。 早在三日前戈城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草原部分前军也就是先锋游骑已在距离北关四十里处驻扎,六千人。 六千人,看似不多,实际也挺少,但这六千人全部都是骑兵。 北军都没办法派兵出去将其吃掉,弓马营的骑卒一共只有四千人出头,最重要的是,敌方六千草原游骑明显是等其他人几路兵力汇合,真要是点子背刚到地方没等打呢说不定就被围上了,冒险没有任何益处。 根据草原人的习惯,只要是第一批草原游骑兵到了,三到五日内,先锋军就会进行几轮试探性进攻,一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戈城的防守薄弱点,二是展开阵型,近乎一条线将戈城城关全部围上。 现在戈城那边传出号角声,明显是草原人的先锋军集结完毕开始进行试探性的攻城了,距离北军探马发现草原游骑兵,正好三日。 唐麒早就将自己当成了北军一份子,岂会不忧心战事。 “戈城什么时候能开城门?” “怕是要数日后了。” 孙晋文深怕唐麒又搞事,小心翼翼的说道:“这是军中的规矩,如今只是初战,若是有紧急军务只得用吊篮入城。” 唐麒点了点头,幽深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黑暗一般,遥遥望向北方。 战争初期,草原人攻关,准备好粮草以及一切军需的北军会提前落下戈城后方城门,除了传信、传令的快马轻骑外,禁止任何人出入。 屯卫营属于是后勤营,战前不会征召入城,除非战事陷入极为不利的情况,大帅府才会通知屯卫营以及后方屯兵卫、兵备府以及各处府衙、县衙组织青壮民夫前往戈城。 “诸位袍泽兄长,平安。”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抱了抱拳后,转身走向了营帐。 今夜,不止是唐麒,孙晋文以及营内所有匠人、军伍们都没有睡觉,焦急的等待着。 这一次草原人集结与往年不同,以往北军会利用各种渠道打探出草原人到底集结了多少兵力,哪一部参加,哪一部又是作壁上观等等。 可这次不同,根据目前已知的情况,无论是各部打探回来的消息,还是筹备粮草数量,大帅府那边根本判断不出来敌方兵力总数。 因此大家在等,只要得知了敌军先锋骑兵有多少兵力,就可以大致推断出草原人一共集结了多少人。 对屯卫营的人来说,等待渐渐变成了煎熬,越是煎熬,越是觉得时间过的缓慢,仿佛静止了一般。 到了后半夜,孙晋文已是带着几个老卒来到了唐麒的帐中,通过号角的声音判断一些前线的战况。 令、旗、号角,都是军中最常用传达信息的手段。 攻守城池,帅有帅令,将有将令。 前线指挥,战线拉的比较长,就用旗,通过不同的旗帜挥动下达军令。 至于号角,除了进攻、收兵外,长、短、次数,传播更广,告知的人更多,守城的话,号角针对的则是全城。 每当号角声传来时,几名老卒就开始给唐麒科普,只是说着说着,面色都变的不好看了起来。 从号角的声音判断,光是一个时辰内,戈城后方就运送了四千支箭矢到城墙上,由此可见初次试探性的交战烈度。 除此之外,还有两次关于运送伤员的号角声传来。 要知道初期守城只有弓卒与盾卒,三比一配置兵力,如果需要后方备战的各营兵力前往城墙下运送伤员的话,那么伤亡人数一定远远超过了三位数。 唐麒起初听的时候不以为意,直到几名老卒解释了一番,前者这才意识到了事情大条了。 如果是平原作战,一个呼吸之间敌我双方倒下几百人上千人都是正常的,但如果是在守城战中,短时间内守军伤亡达到上百,这就代表着敌方不但兵力数倍于己方,进攻频率也几乎是不间断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麒感觉自己从未度过过如此漫长的夜,直到快天亮时,终于再无隐约号角之声传来。 唐麒站起身:“派人去戈城外面,看看有没有异常。” 孙晋文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等待,又是等待,这一次倒是没等多久,老卒骑着军马前往了戈城,回来的也快,然而屁用没有,戈城南城门根本没抬起来。 “都去休息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麒揉了揉眉心:“让匠人们继续统计之前遗漏的军伍战死抚恤,做好我们的事。” 孙晋文冲着几个老卒打了个眼色,他则是走上前为唐麒倒了杯茶后,声音压低了几分。 “恩师,您之前提过的那事儿,关于宫中在军中安插眼线一事,徒儿有些眉目了。” “哦?” 唐麒极为诧异:“当时你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敢查,怎么又查上了?” 孙晋文苦笑一声,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查的,可每天都往戈城跑,心里又总惦记这事,自然而然就暗地里打探了一番。 “徒儿是私下里查探了一番。” “然后呢。” “一无所获。” “那你说鸡毛!”唐麒鼻子都气歪了:“没话找话呢。” “不过徒儿打探到了另外一件事,京中来人了,或是说,宫中来人了。” “什么意思?” “帅营东南角,添了一座大帐,守卫森严,除了陈帅外不许任何人接近,徒儿还亲眼瞧见了守在外面的是陈帅心腹亲随于世峰,能叫于校尉护卫的,也只有宫中的人了。” “皇子,王爷?” “应是如此。” “照你这么一说…” 唐麒紧紧皱起了眉头:“之前高俊就说过,这群王八蛋来了后仗着自己是天潢贵胄,为了捞名声动不动就指手画脚,昨夜打成这个熊样,乱七八糟的,会不会是宫中派来的人瞎几把在那指挥导致的?” 孙晋文没敢吭声,既没说话也没点头,可那表情已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就在此时,一名老卒匆匆跑了进来。 “唐爷,戈城率领,陈帅要你马上过去,去城墙。” 第71章 什么玩意当家 早就迫不及待搞清楚戈城前线到底出了什么事的唐麒,没有任何耽误,骑着快马疾驰离营。 与此同时,戈城北侧城墙之上,寒意凛冽,杀气如铁,整面城关死死压着北疆苍茫大地。 城头已是完成一轮完整换防,隼营弓卒刚刚轮换完毕,全员甲胄整齐,三千余人沉默无声,冷冷的望着北侧。 整面北墙垛口整齐如尺裁一般,每两垛之间蹲伏三名弓卒,挺直腰板,目光如鹰,腿边是码放整齐的皮质箭囊,随时可供接续补射。 除了弓卒、盾卒外,床弩沿城墙规整排布,两两相隔七丈距离,漆黑弩矢粗如孩童手臂,锋芒森寒。 一身甲胄的陈善功正站在北城门上方,一夜未睡,布满血丝的双眼凝望着北侧,二十余里开外的苍茫原野之上,烟尘滚滚,敌营连绵成片,密密麻麻铺展于大地之上,声势骇人。 肉眼可辨,草原联军足足三万余众,其中轻骑过万,散于阵前,马匹矫健甲刃雪亮。 后方两万余步兵结阵屯驻,阵形层层叠叠、壁垒森严,刀矛如林,稳稳压在北关视野尽头。 三万大军静静蛰伏原野,无声无息,却比呐喊厮杀更让人窒息。。 城头北军将士人人面色凝重,呼吸微促,三万大军,只是草原前军先锋军,可想而知这次敌方集结了多少兵力。 昨夜一轮试探攻城,北军折损的人数刚刚统计出来,极为骇人! “北周残部,北周残部!” 陈善功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有朝一日,倘若本帅可挥兵踏入草原腹地,必将你等斩尽杀绝!” 身旁亲随于世峰欲亦是目眦欲裂:“朱家虽是乱党,却也是我汉家苗裔,竟与草原人狼狈为奸,昨夜一战分明是那公主殿下…” 陈善功连忙轻咳一声,于世峰回过头,这才见到角楼中走出一名女子,独自一人,周遭来回奔跑的传令伍长无不退让一旁垂下头颅,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女人身姿高挑挺拔,足足比周遭多数军伍高出半头,肩背平直腰腹收紧,无半分闺柔体态,一身赤黑锦缎戎装,面料精致,黑金镶边,纹路暗绣云鳞,透着一股子贵气又自带凛凛武风。 女人的五官更是英气十足,一头乌黑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长马尾,顺着修长脖颈垂落后背,干净飒爽,不见半缕碎发拖沓,眉宇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傲然与英锐。 女人径直走向陈善功二人,腰间佩剑极为惹眼,玄铁吞口银纹束鞘,长剑贴腰垂落,随步履轻晃不摇不摆。 战场之上明明是个女人,立于肃杀血色的城头之上竟比披甲将士更显凛然气质。 陈善功率先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兰校尉”。 名为兰(lan)婼的女子面对一军副帅只是微微颔首,显得很是倨傲,然而无论是陈善功还是于世峰,并未觉得此人失礼。 因兰婼的校尉军职并非兵部所授,而是宫中内卫执戟校尉,隶属皇城司内廷,专司后宫妃嫔、天家女眷安保扈卫,是天子私设的宫廷禁卫,不入军籍、不归边关将帅统辖。 说是校尉,实则是代天巡边的内廷亲臣,故而身份超然,哪怕面对副帅陈善功,也无需行下级重礼。 兰婼目光幽幽,望向北侧敌军方向,双目虽是平静却无比锐利。 “殿下已是言说,北周残党朱尚项上首级,北军必取之。” 一听这话,陈善功的眼眶剧烈抖动了一下,面色难免阴沉了几分。 “朱尚自幼从军,师承兵法大家陶云止,战阵之上最是精通诡道虚实之术,昨夜敌军不过试探一番,本掀不起多大风浪,可那朱尚特意现身阵前亮出北周旗号,又将把右翼阵势摆得松散,摆明了是诱本帅出兵…” 兰婼目不斜视,清冷的声音淡淡打断:“你北军将士见这北周余孽,多少人失了分寸,陈帅亦是如此,贸然开城门冲了出去,城头守兵也分兵往右翼补防,反倒是中了他的圈套,不过一场佯攻便折损了多少骑卒,城头守军更是顾此失彼伤亡惨重。” 说到这里,兰婼收回目光,侧目看向陈善功,可谓是丝毫情面都不给。 “今北军大帅未在城中,北军将士皆归陈帅统管,守城御敌、枭斩朱尚,二者并重,切勿因私愤乱了军中筹谋。” 说罢,兰婼转身就走,回到角楼后取出了一张布防图和一张舆图,目不斜视,直接走下了城关。 人一走远,于世峰再也压不住火,低声骂道:“昨夜若非公主殿下听闻朱尚现身敌阵,强逼您急于斩除余孽、立下擒杀死令,兄弟们何至于贸然出城冒进,白白折损诸多袍泽,现在到头来反倒是怪您…” “够了。” 陈善功摇了摇头,嘴里满是苦涩之感。 守城,他有把握,北军兵强马壮,倚靠城墙之固,至多是恶战、血战、死战罢了,损失再是惨重也不会叫草原人攻破城门杀向关内腹地。 然而一直被宫中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朱家人竟然出现在了战场之上,而且还是当年曾经在北军做过一营副将的朱尚。 那么北军要做的不止是守城了,还要宰了朱尚! 一想到这件事,陈善功就想骂娘。 想宰了朱尚,就要出关。 出关,就要以步对骑。 如果北军能够以步对骑灭掉敌军,还修什么城墙,直接杀去草原腹地将所有草原人斩草除根好不好。 于世峰回过头,低声道:“要卑下说,公主殿下分明是强人所难,还有那兰校尉,统领的是宫中禁军,哪曾见识过真正战阵,再叫她二人这般胡乱指手画脚,这仗如何打,这城又要如何守。” “战事为要务,至于那朱尚,断不可在中计。” 陈善功刚说完,正好看到了唐麒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摇头苦笑。 “究竟还是要这小子入了戈城,不过如今能为咱北军解燃眉之急的,也只有他了。” 于世峰扭过头,见到了唐麒,脸上呈现出了熟络的笑容,拱了拱手。 第72章 房倒屋塌 上了城墙的唐麒,心情可谓是既复杂又沉重。 来的路上正好看到了李贵平,简单的聊了两句。 戈城之中消息已经传开了,眼看着开战了,城中莫名奇妙出现了个一位文阳公主。 蹦跶出个天潢贵胄,北军将士并不意外,哪怕这个天潢贵胄是个女的,将士们也没过多关注,毕竟以前有过先例。 问题是经过昨夜初战,整整三个多时辰,打的乱七八糟,甚至破天荒的在开战之初派出了弓马营轻骑,寸功未立也就罢了,还折损过半。 基层军伍什么都不知道,一些资历比较老的旗官,还有校尉和将军们,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因为朱家人出现在了敌军之中,戈城中,多少带点监军意思的公主殿下,绝对是插手战事指挥了。 李贵平也是校尉,和唐麒提起这事的时候,一肚子气,看似骂的凶,实则就是窝囊,屈得慌。 “陈帅。” 快步走来的唐麒敷衍的施了一礼,随即看向城外北侧,面色莫名。 “哎。” 陈善功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抬手指向北侧敌军军阵:““那便是我北军世代心头大患的草原诸部,这群蛮夷居无定所,天性贪残,岁岁南下叩关劫掠,几十年来从未有一日安生,这戈城及数座城关未立之前,北疆沿线村镇,多少安分农户、无辜百姓遭其屠戮,妇孺被掳、田舍焚毁,累累白骨尽埋关外黄沙,他们无礼义、无信诺,只凭铁骑劫掠为生,今日遣使求和,明日便挥刀来犯,狼子野心刻入骨血,永无安分之时,如今又勾结北周残党朱尚,两相勾连,一心要踏破城关,祸乱中原,此番若是不能将其遏于关外,关内万千百姓皆要遭无妄之灾!” 唐麒开口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敌军兵力究竟有多少?” “尚且不知,不过这也是要唤你前来的缘故。” 陈善功收回了目光,望着唐麒,双目之中:“为兄,有紧要二事需你操办,为我北军将士操办,此二事,事关我北军存亡!” 唐麒你脸你特么在逗你发泽儿的表情,自己,一个总旗,连战阵都没上过,何德何能,有什么本事,什么资格,什么能力,去决定北军所有将士的存亡? 不等唐麒开问,陈善功开门见山:“我要你代我北军前往后方岚城,再募粮草。” “粮草?”唐麒一头雾水:“粮草不是早就筹备完毕了吗,你别告诉我,昨天一晚上北军吃光了三个多月的粮草?” “岂会如此。” 陈善功都被气乐了,苦笑道:“非是一夜用光所有粮草,而是此次草原人来势汹汹,集结的兵力远胜往年,怕是数倍于以往。”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就是说,两个月内根本无法击退草原人,之前准备的粮草和补给不够用?” “不错。” 这一声“不错”,充满了心酸与无奈。 北军和其他边军不同,正常情况下,非战事边关都会囤积大量粮草,一旦碰到战事,至少能支撑半个月以上,而且在开战之前,朝廷都会调拨大量粮草军需,第一批都要保证在至少支持三个月以上的数量。 北军不同,北军在非战时只能囤积三个月的粮草,最多三个月,朝廷没明着说,意思就是北军不能囤积太多粮草,因为北军有原罪,和北周有关,和朱家有关的原罪。 还有一点,非战时,粮草可以用三个月,那么如果是战时,三个月的粮草只能撑一个月,战斗强度、物资运送等很多客观因素都会导致粮草快速消耗。 陈善功及很多将军断定,这一次草原人集结绝非小打小闹,兵力之多、持续时间之久、战斗强度之高,远超以往,那么筹备更多的粮草就变成了首要之事。 “朝廷已是调拨粮草,然而此前并不知晓草原人兵力人数,当是以往那般,这便是说,时间未必来得及,就算来得及,这粮草也未必够用。” “陈帅的意思是,我代表北军去催一催各地府衙?” “不,这是朝廷的事,北军不会插手,为兄的意思是,寻求那些高门大阀助我北军。” “找世家?” 唐麒诧异不已:“世家能有多少粮草?” “各地府衙的官粮并不多,本就是寻这些世家,为兄要你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更何况你本就与吴、严二家交好,岚城多是高门大阀,出入关城行商一事又是你来统管,你去,自是事半功倍。”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唐麒点了点头,朝廷调集粮草也是从各地府衙那弄来的,各地府衙的官粮并不多,会从那些高门大户手中收购,在一起送到北关,无非就是个先后顺序罢了。 “好,弟弟我尽量尝试。” 唐麒也不自称“卑下”了,反正陈善功都自称“为兄”了。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文阳公主殿下。” 陈善功转过身,于世峰示意亲随们散开后,前者直接爆粗口了! “这娘们误了本帅!”唐麒没敢轻易接口,这事在戈城已经传遍了,说是搞的军心不稳都不为过。 “哥哥我从来不求人…” “是吗。”唐麒翻了个白眼:“你都求我多少次了。” “哎呀,这次不同。” 陈善功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相比粮草一事,此事更为重大,哥哥我要你稳住文阳公主。” “稳住?”唐麒傻眼了:“哪个稳啊。” “自是用嘴。” “吻住啊?” “只要可叫她安分,不胡乱插手军务,怎样都成。” “不是,我…”唐麒都服了:“你一个副帅都拿她无可奈何,我一个旗官怎么吻住她,她是公主,不是公主,我说吻就吻?” “哥哥我相信你。” 说到这里,陈善功嘴角突然上扬了一下:“那岚城,那吴俊菲,甚至是那严家大娘子,不都是被你治的服服帖帖的吗。” 唐麒楞了一下,紧接着也想骂人了,吹牛B,遭雷劈,从头劈到B! 从岚城回来后,唐麒在屯卫营见天的吹,一个是男人本性,再一个是想到自己差点死李慕然手里,不能报仇好歹过过嘴瘾,说什么自己死战严家家丁,英勇悲壮的模样让李慕然都双腿哆嗦浑身颤抖满面潮红了,要不然也不可能臭不要脸天天伺候自己照顾自己,早就对她芳心暗许了如何如何的。 要说完全是吹牛B吧,也不是,半真半假,李慕然的确一直照顾她来着。 现在好了,孙晋文、高俊,还有很多老卒们,全当真了,这事就一传十十传百,都传到陈善功耳中了,如今在大家眼里,唐麒基本上就算是情圣了,既然要对付一个女人,一个高贵的女人,不让他去让谁去。 第73章 顺手 上城墙的时候,唐麒心情复杂,沉重。 下城墙的时候,唐麒心情愤怒,窝囊。 愤怒是因为他是被撵下来的,别说参与战事了,看都不让看,至于窝囊,是因为陈善功认为他去后方泡妞比在前线作战有用的多,多的多。 “这叫什么事儿啊。” 骑上军马的唐麒,骂骂咧咧的,腰间又多了一块腰牌,依旧是铜制的,现在他可以在戈城横着走了,各大营哪怕是主副将都要配合他泡妞! 马上的唐麒不断回头,张望着关墙上守卒们,很是羡慕。 “作为一个军伍,打仗不在前线守城,在后方取悦姑娘,拿我当少爷了!” 骂也好,吐槽也罢,唐麒还是将这个差事给应下来了。 一是陈善功说的对,面对草原人和北周残部这种外部威胁,北军并不会慌乱,毕竟这是大家的本职工作,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问就两个字,死战。 但如果是内部变数的话,就比如一个京中跑来的傻比公主指手画脚,北军将士们无法接受,影响军心是小事,怕就怕耽误整体战略计划。 因此唐麒如果能搞定这件事的话,的确比他个人直接参与战事起到的作用大。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谁叫他之前因为李慕然的事天天吹牛B呢。 不管怎么说,唐麒只能硬着裤裆尝试一番了。 久不入京的陈善功能给的信息有限,文阳公主,他光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具体是个什么德行就不清楚了,戈城之中倒是有一个人了解,曾经在京中为官并且担任过宫中西席先生的柳靖言。 俗话说的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了解对方的深浅,方可施展自己的长短。 军器监大营靠近南城门,唐麒倒是提起了马速,前方作战,军中有强令,各营备战人员不得出营,道路极为空旷,然而两侧营区后皆是肃杀一片。 一路疾驰,当唐麒来到军器监营地门口时,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不悦的神色。 如果说帅营帅帐武将们扎堆的地方,那么军器监就是文官们聚集之处,文武交汇于大帅府。 别说帅营,就是任何一营,所闻所见无一不是枕戈待旦,准备随时上阵杀敌甚至献出生命。 再看军器监,再看这个全是文人、文官的营地,看不到箭囊、看不到兵刃、看不到肃杀与悲壮,能看到的,只有马车,一驾驾马车。 唐麒见过这样的场面,在岚城。 各家各户府邸之外,马车之中大包小裹,一旦草原人攻破城门,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便会第一时间撤离。 岚城之中,唐麒理解,换了是自己,同样会这么做,出来混拖家带口,安全为上。 可此处是戈城,是前线,那些文官同样是北军的一份子,这些穿着儒袍的北军一份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做好跑路的准备,就在那些可以随时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军伍面前,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大的做好跑路的准备! 到了军器监门口,唐麒翻身下马,守营的两个军伍明明没见过他,愣是瞬间就对上了号,连忙直起腰板行军礼,异口同声叫了一声“唐爷”。 唐麒倒不意外,自己穿的是总旗轻甲甲胄,戈城总旗加起来拢共也就那么三十来个,如此年轻的也就自己了,加上腰上挂着大帅府的腰牌,被认出来很正常。 “柳大人在哪里?” 两个军伍同时回头一指,指向最中间的一座营帐。 “好男儿从军,战阵都上不去搁这给一群傻缺文臣看门,没出息,继续傻杵着吧,靠。” 骂了一句,唐麒径直走了进去,相比其他大营时刻准备踏上战场的紧张感,军器监营地内并无任何肃杀之感,大量的文吏聚集在不同的营帐外焦急的等待着、张望着、打探着。 莫说文官,便是那些文吏,那些所谓的读书人,无不是人人面色惶惶,心思压根不在守城备战之上,满心想的都是退路。 帐外摆放着随处可见的书卷文册、账册笔墨,一箱箱捆扎整齐,等着随时尽数搬上马车。 透过几处掀开的帐帘,定睛望去,竟有人私下收拾细软行囊,金银绸缎,大量的包袱塞得满满当当。 偌大的军器监营地,没有一丝战前枕戈待旦的紧绷,反倒处处是临阵抽身、避战跑路的慌乱算计。 关外将士披甲浴血,枕戈待旦,夜夜不眠守着城关,哪怕直面数万草原铁骑与诡诈敌谋,无一人言退、一人惧战,个个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死战。 可这关内掌文书、理后勤、居军功荫蔽的文官们,食朝廷俸禄,受边关庇佑,大敌当前,不思共守疆土,反倒最先盘算逃命退路。 一边是卒不畏死、以身御敌的铁血军伍,一边是贪生畏战、临阵谋逃的白面书生。 这般刺眼反差,看得唐麒满心怒火,亦是满心悲哀。 大敌压境,城关未破,军心未溃,一群整日空谈道义高高在上的文官们,大军压境反倒是先备好退路,这般行径,如何不令人鄙夷。 唐麒目光冷冽,不再去扫视那些忙忙碌碌备逃的人们,径直来到最中间的军帐之外。 刚要掀帘进去,正好一人走出,同样没穿官袍而是儒袍,不算熟的熟人,正七品仓曹参军事陆行远。 二人险些撞在一起,陆行远先是一愣,紧接着满面堆笑讨好的意味,先行施礼,叫了一声“师伯”。 虽说之前有过摩擦,可如今陆行远如此识相,又主动施礼,唐麒也不是没素质的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呼在了陆行远的脸上。 挨了一耳光的陆行远捂着脸,彻底傻了。 唐麒懒得搭理他,直接进入了帐中。 陆行远没怒,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怒火,只有加粗、加大以及下划线的懵逼二字,因为点啥啊就给我一大逼兜子? 其实唐麒也不是针对谁,就是瞧见了,顺手给一个嘴巴子罢了,没其他意思。 第74章 茶公主 柳靖言受人敬仰并非没有道理,唐麒进入军帐时,前者并没有穿着随时准备跑路的儒袍,非但如此,还俯首于案牍之上处理着公文,一个管后勤的文臣,周围还挂着不少舆图。 “柳大人。” 唐麒清了清嗓子,柳靖言猛然抬起头,又惊又喜:“师兄!” “额…师弟啊,哈哈,忙着呢。” 柳靖言连忙起身,又是施礼又是拉凳子泡茶的,殷勤的很。 唐麒面带笑容,从岚城回来后,他还专门询问过孙晋文。 用老孙的话来说,柳靖言坐镇军器监整日公务繁忙,一边要保证后勤补给顺利到位,一边要摁住下面那些心里和长草似的属官们,尽职尽责。 关于唐麒从岚城回来这件事,柳靖言当天就知道了,要不是军务太过繁忙,早就去给给师兄请安了。 不过要说柳靖言也是真性情,一口一个师兄毫无别扭之感,也能看出来是打心眼里尊敬唐麒。 待茶水斟好,二人落座,帐外文官惶惶奔走的嘈杂隐隐透入帐中,柳靖言还以为唐麒只是来看望自己,望着帐外乱象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深重忧色。 “师兄既已入城,想必是知晓眼下局势了,如今戈城看似壁垒森严,实则早已内外皆危,处处是隐患。” 老头抬手抚过案上斑驳的边关舆图,语气沉缓凝重:“城外,草原铁骑压境,辅以朱尚这般精通诡道的宿敌贼臣坐镇,此人深谙我北军战法,熟知城关虚实,昨夜一番试探便乱我军心、折我锐卒,此番大举来攻定然诡计百出、步步紧逼,绝非往年寻常劫掠可比,久战之下,粮草、兵源、器械,无一不是麻烦事,关外战局,早已是险象环生。” 顿了顿,柳靖言话锋一转,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而比外敌更可怕的,是内忧,文阳公主骤然临城,久居深宫不识边战凶险,更不通军旅战法,却自持天家身份肆意插手军务,昨夜惨败,大半缘由皆是外行乱令、急于求功,逼得将士贸然出战,白白折损北军儿郎,悲也,叹也。” 唐麒诧异极了,着实没想到柳靖言不但了解了所有内情,一番话说的也是鞭辟入里。 “如今军中将帅束手,动辄被掣肘,将士们心中愤懑憋屈,有功难立、有志难伸,外有强敌环伺,刀兵临城,内有贵戚乱政,搅动军心,便是师弟我这军器监大营之中,亦是诸多属官文吏私心作祟、暗谋退路,文武离心、军心浮动,这般内忧外患叠加,戈城之危,远比城头厮杀更让人绝望。” “师兄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唐麒呷了口茶,老脸一红:“师弟啊,和你打探点事呗。” “师兄但说无妨。” “就那文阳公主。”唐麒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到底是个什么逼玩意,听说你之前在京中为官的时候担任过宫中西席,和她打过交道吗。” “是有此事,文阳公主殿下…” 说到一半,柳靖言似是想到了什么,也是压低声音悄声问道:“好端端的,师兄为何提及她?” “陈帅要我想办法,接近她,吻住她,想方设法不让她插手军务。” “可公主殿下是天潢贵胄,师兄是军中旗…哦~~~~” 要么说老头不傻,突然嘿嘿一笑:“懂了,懂了懂了,师弟懂了,师兄文武双全风流倜傥才华无双,吴家那等浪荡女子被你调教的服服帖帖,严家大娘子更是对对师兄心有所属,文阳公主正值二八年华,最是欣赏师兄这等年轻俊杰,诶呦,想不到,着实想不到,原来这陈善功陈副帅也是个下三…也懂的剑走偏锋。”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唐麒摊了摊手:“北军之中,也只有我最适合这个任务了,没办法,谁叫你师兄我文武双全风流倜傥才华无双呢。” “师兄说的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未必会有成效。” “什么意思?” “当年师弟在宫中担任西席,那时文阳公主殿下年岁幼小,可却无比刁蛮,仗着天家宠爱行事蛮横,虽说多年未见,可想来性子也是难有转变,若不然昨夜也不会逼迫陈帅派遣骑卒精锐出城擒那朱尚,一旦师兄当真接近一番,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唐麒微微皱眉:“她有多刁蛮。” “提一件当年宫中旧事秘辛吧。” 柳靖言起身走了出去,见到周围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回来坐下,声音再次压低几分。 “宫中阉人不能人道,文阳公主殿下小小年纪,突觉好奇,竟召了十余名太监将其扒光,又叫宫中内侍寻了宫外常人,亦是扒光,两相比对异常之处。” “我靠!”唐麒惊着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啊,对这种事好奇干什么。” “此事倒不紧要,宫中是何等地方,岂能容寻常男子擅入,陛下知晓后,重惩了数十人,可那文阳公主殿下竟百般推脱,泪如雨下,说是受内侍蛊惑,听闻此言,已是重惩数十人的陛下,龙颜再怒,将那内侍活活殴杀至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到这里,柳靖言面色莫名的摇了摇头:“若不是师弟我常年出入宫中担任西席,恰巧知晓了前因始末,换了别人,哪个不会被她蒙骗,便是陛下亦是如此,小小年纪便能颠倒黑白害的旁人丧命当场,加之昨夜一事,师兄若是轻易接近,受些委屈倒也罢了,怕就怕是误了性命。” 唐麒傻眼了,想要打退堂鼓了。 一开始以为就是泡个妞,分散分散这位公主殿下的注意力,现在一了解情况,介娘们不似好人呐,如果只是天生心机、冷血、颠倒是非、草菅人命的女人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个女人是公主,是天潢贵胄! “还有一事,昨日午时,文阳公主前来军器监寻过师弟。” “见过面了啊,然后呢?” “多年再见,虽说模样变化极大,可那性子,那人畜无害的性子,与当年别无二致。” 柳靖言为唐麒添了杯茶,满面关切:“师兄还应三思后行,她是天家宫中,远非吴俊菲、李慕然这等女流可比,师兄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唐麒没吭声,沉默片刻后,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也是为了印证心中猜测。 “北周残党,也就是那个朱尚,文阳公主为什么想要弄死他?” “呵。” 柳靖言一声叹息:“杀了朱尚,她便可回京向陛下邀功一番,朱家人,历来是宫中心腹大患。” 唐麒骂了声娘,他就知道,难怪陈善功心急如焚。 “对了,师弟啊,就是…就是有没有先例,就是那个,那个什么。” 唐麒回头看了眼,随即身体前倾。 “就是比如哪个公主啊,王爷之类大的,在外面溜达,溜达啊溜达啊溜达,溜达溜达,突然中暑死了,有这种先例吗?” 柳靖言,张大了嘴巴,望着唐麒,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第75章 真真假假 去找柳靖言之前,唐麒满腹槽点。 即便他知道自己在后方泡妞的作用比在前线要大,还是觉得心里很不爽。 从柳靖言那里了解到所谓的文阳公主是个什么货色后,唐麒顿感重任在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没有回屯卫营捯饬一下,也没有确定僚机人选,而是先前往帅营准备暗中观察一番。 帅营距离军器监并不远,所谓帅营只是平日里北军正、副二帅署理军务之处,二人麾下都有一支由掌书记、兵曹参军事、行军参谋组成的参谋团队,加起来百十人,到了战时就会时刻围绕着帅、将进行战情分析、布置、应对等工作。 如今陈善功亲上城墙指挥战斗,这些参谋人员也前往了前线,帅营略显空旷。 唐麒不认识守营的伍长和两个老卒,但三人认识他,没有任何阻拦就放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刚刚他前往军器监的时候,陈善功已是派人通知各营无条件配合唐旗官,无论什么事,无论是否和军务有关。 唐麒都不用特意打探,刚入营就见到了目标人物所在的营帐。 帅帐后方,一座营帐异常扎眼,与周围所有营帐,不,应是说整个戈城格格不入。 并非军帐常见的灰黑粗麻布,外层罩着一层素白暗绣流云纹的锦缎帷幔,边角垂着银线捆扎的流苏,风吹过便轻轻晃动,和周遭简陋肃杀的军帐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对狗男女来这打野…来这郊游的。 更为奢靡的是帐门没有粗木枪杆充当门栓,取而代之的是两扇雕花银钩,内侧悬着一层轻薄纱帘隔绝风沙,帐外两侧分立四名身着红色甲胄的护卫,身姿挺拔,寻常军卒连靠近三丈之内都不被允许。 最让唐麒皱眉的是帐外竟然铺着毯子,厚实的羊毛毡毯,放在后世,这种行为不亚于在露天阳台放俩空调,纯纯有病。 当唐麒装作若不其实的靠进去时,尚有五六丈的距离便闻到了一股异香。 正好此时一个女人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只不过似是回头与谁说着话,没看清楚容貌,反倒是令唐麒扫了一眼帐中的摆设。 雕花矮几、白玉茶具、精致果碟,甚至还有立着双层描金木柜,仅仅只是这一撇,入眼皆是奢靡。 走出营帐的女人终于回了过头,二人,四目相对。 唐麒,略显困惑。 女人身姿高挑挺拔,腰悬佩剑,英武十足,两侧护卫纷纷低头行礼。 平常即便是帅营中的军伍也会离的这里远远的,唐麒如此靠近观察,兰婼岂会不注意,因此,四目相对了。 四目相对的唐麒,极为诧异,没想到文阳公主外表看起来如此英姿飒爽。 至于注意到唐麒的兰婼,微皱秀眉,随即直接微抬手臂,纤细修长的手指勾了勾。 唐麒没动地方,因为不确定这个手势的意思,再一个是自己完全没准备好,只能装作没看到,继续往前走。 谁知兰婼猛然注意到了唐麒腰间挂着的铜制腰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迈着两条大长腿径直快步走了过去。 唐麒开始紧张了,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快,直到后面传来一声“北军旗官”,只能站定身形转过身。 紧随而来的兰婼往那一站,清冷英武的面容自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种女人的气质,更是令唐麒困惑,一个女人,一个公主,怎会给人一种杀伐果断的军中铁血感觉。 “你是何人。” 兰婼打量着唐麒,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 “卑下屯卫营总旗,唐麒。” “果然是你。” 兰婼微皱的秀眉并没有舒展开来:“为何偷瞧。” “不是偷瞧。”唐麒也不否认:“卑下并无歹意,只是见那营帐异常华美多看了几眼。” 听闻此言,兰婼似是并没有多心,随后直接背起了手,和领导要训话似的。 “关于你的传闻,我听闻过一二。” 兰婼微微颔首,声音不如刚才冷厉:“献炼盐之术、授算学精要清查账目,军中少有的人才。” 唐麒略显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事。 不等唐麒开口,兰婼话锋一转:“长史曲培峰,人在何处。” “啊?” 唐麒也不是第一次去商K的大学生,哪会问搞的措手不及猝不及防。 表情,恰到好处。 眼神,天真无邪。 肢体动作,自然无比。 “不知。” 一声“不知”,唐麒却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的犹豫之色。 兰婼极为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丝犹豫,表情缓和了几分。 “你可知我是何人。” “知道。” “既知,如若你有所隐瞒,便是欺瞒宫中,此乃大罪,你担不起,军中也保不了。” “知道知道。”唐麒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三条传闻。” “传闻?” “是,军中传闻,第一条传闻,军中假账东窗事发,曲培峰畏罪潜逃下落不知,甚至可能是逃去了关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兰婼挑了挑眉:“曲培峰亲族家眷皆在关内,便是逃又岂会逃去关外。” “或许吧,第二条传闻,说曲培峰是草原细作,朱家乱党安插在戈城的细作眼线。” 一听这话,兰婼都想笑了,看唐麒那眼神,和看傻子似的。 “你觉得我很蠢?”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久居京中,岂会不知曲培峰底细,朱家残党潜逃后,曲培峰大肆购得官府发卖的朱家田产,更是与迁入北地的诸多世家交好,暗中不知残害了多少当年与朱家有私交之人。” “这样啊。” 唐麒耸了耸肩:“都是军中传闻,卑下就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您要不要听听第三条传闻。” 兰婼没吭声,他觉得唐麒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再次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后者。 唐麒被兰婼看的浑身不自在,不过话都说到这了,只差最后一步了。 “至于第三条传闻,说是陈帅杀了曲培峰。” 兰婼猛地眯起了眼睛:“你说…副帅陈善功,杀了曲培峰? “传言,传闻。” 唐麒表情不变:“军中都知道,陈帅和曲大人两个人不对付,互看不顺眼,说因为炼盐啊还是账目那时,势如水火,然后陈帅就给陈善功做掉了。” “你…” 兰婼乐了,被气乐了:“刚刚我说了,我知晓你。” 唐麒一脸很傻很天真的模样:“您是说了。” “我知晓你,知晓你入营短短月余便从新卒成了旗官,因炼盐、因算学,也是为北军谋出关商税利益,更因…陈善功对你多次提携。” 说到这里,兰婼冷笑一声:“你是陈善功的人,然而你现在与我说,是陈善功杀了曲培峰?” 唐麒连连摇头:“不是我说,是传闻,传闻是这么说的。” “鬼话连篇!” 兰婼重重哼了一声:“陈善功是军中副帅,倘若此事当真与他有关,又岂会任由军中谣言四起。” “您这么一说…是哦!” 唐麒面露沉思之色,随即连连点头:“对滴对滴,就是将士们显得蛋疼奶酸,还有人说和卑下有关呢。” “你也配。”兰婼没好气的说道:“你一毫无根脚的军伍,哪来的胆子谋害军中长史。” 唐麒想翻白眼了,靠大爷,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配不配的,怎么都和李慕然一个德行。 不过唐麒心中也多少有点不以为意了,果然是个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绿茶婊,无非就是有个公主光环罢了,还特意穿着戎装搁这cosplay,目前来看,智商应该不是太高。 第76章 代号 关于唐麒的事,兰婼了解过一些,毕竟如今唐总旗也算是戈城的风云人物了。 不过对于她这种久居宫中、京中的大人物来说,对唐麒并没有什么敬佩或是敬仰之心。 天下奇人异事何其多也,兰婼也是吃过见过的,炼盐也好,算学也罢,都不是能够登上大雅之堂的事。 精盐、贡盐、御盐,宫中多的是。 至于算学,但凡是教授皇子龙孙的宫中西席,哪个不会,哪个不精。 要说没好奇的地方,倒也不是没有,兰婼无非就是奇怪唐麒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之前陪着文阳公主见过柳靖言,老柳也没隐瞒,说唐麒有个师父如何如何的,还代师收徒了。 “如今大敌当前,曲培峰一事军中尚无定论,我等也不是因此而来。” 兰婼往那一站,背着个手,和保险公司训话实习生的小组长似的。 “不过倒是你,炼盐也好,算学也罢,既有一技之长傍身之能,为何投军?” “因为…因为…” 原本是来踩点的唐麒,没想到这么快就见正主儿了,既然计划有变,也只能随机应变兵行险着了,先搞清楚对方的XP再说。 深吸了一口气,唐麒缓缓闭上眼睛:“因为卑下…是孤儿啊!” 这一声“孤儿啊”,三个字,可谓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尤其是唐麒的表情,那强行压抑住的孤独与彷徨,那倔强的想要出人头地,尤其是那紧紧闭住眼睛抿住嘴唇,入木三分! 果不其然,兰婼沉默了,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才开了口。 “军中…”兰婼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不是有很多孤儿吗。” 唐麒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兰婼平静的说道:“又非你一人,有何稀奇的。” 唐麒张了张嘴,生生将问候语NMLGB咽了回去。 “我是问你为何从军,又未问你出身。” 唐麒服了,没好气的应付道:“为了军俸,行了吧。” “军俸?!” 兰婼神情微变:“为了区区军俸,竟投身军营百战沙场?” “啊?”唐麒不明所以:“啊。” “你…” 兰婼轻轻咬了一下红唇,一声叹息:“未曾想,你竟是如此可怜之人。” 唐麒无语死了,孤儿不可怜,为了钱才可怜,这什么鬼逻辑? 不过经过短暂的相处,唐麒发现对方无论是气质还是言行举止,贵气是有的,只是不像是个天潢贵胄,反倒是像军中将领,而且脑子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既你需要钱财,为何要入屯卫营而非四营。” 兰婼一副认真的模样说道:“如今敌军进犯我大燕边关,于你而言岂不是千载难逢之良机。” “什么意思?” “上阵杀敌呀,你若战死便可得良田钱财,比之你月月军俸不知高了多少。” “你马勒戈…” 这一次,唐麒是真的差点骂人了,深吸了一口气:“您刚才可能没注意听,卑下是孤儿。” “听到了,这有何可炫耀的。” “谁炫耀了,卑下是说,孤儿,战死了,给再多的钱和良田,给谁用啊?” “哦~~~”兰婼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模样,下意识点了点头:“若是这般说,你这孤儿,倒是可怜。” 不等唐麒开口,兰婼点了点头:“难怪你不入四营而是屯卫营,原来是怕死。” “不是,什么我就怕死了,我是说…” 唐麒现在都不是想骂人了,而是想动手了,如果不是自己脚下没有瓜,他都怀疑对方是来找茬的。 不过转念一想,天潢贵胄的脑子似乎都不正常,这是一种病,要治也好治,社会毒打、渣男毒打、现实毒打,总之毒打一顿就能缓解病情,疗效好见效快,就是欠揍! 当然,天潢贵胄普遍性生病的缘故就是因为他们身份尊崇,唐麒肯定是不敢毒打的,所以只能保守治疗,所谓西药治标中药治本,这种傻缺娘们需要中西结合,直接治成标本。 一咬牙,唐麒准备兵行险着了,像对方这种贵女,平常肯定不缺舔狗,所以要得主打一个反差、一个新奇、一个刺激,一个就不惯着你! 唐麒满面正色:“不瞒您说,卑下虽是在屯卫营担任要职,然而…” 兰婼冷声打断道:“屯卫营所司杂务,连戈城都入不得,你又只是个总旗罢了,算什么要职。” “对,您说的对,这不是如今大兵压境了吧,陈帅担心您这些人的安全,帅营也不像往日那般戒备森严,所以才让卑下过来,想着…” “叫你来服侍我等?” “额,是护卫你们的安全。” “那便是服侍。” “是护卫!” “我等不缺护卫。” “卑下是军伍!”唐麒顿时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卑下是保家卫国,时刻准备为我大燕朝付出性命的军伍,而非服侍人的仆人!” “哦。” 兰婼闻言转身就走,走了,就那么走了,就那么直接走了,转身走向华丽的帐中,走进华丽的帐中,至始至终,没回过头,就留下了一声“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麒,呆愣原地。 片刻后,唐麒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这个任务如此艰巨,如此具有挑战性,不过这样才有趣,好!” 唐麒流露出了自以为邪魅狷狂实则Der的要命的笑容。 “女人,你不要后悔,呵。” 说罢,唐麒转身就走,出营、上马、亮腰牌、一路疾驰回屯卫营,不等下马,一声嘹亮的口哨响彻在营地之内。 大量的军伍和匠人从营地内跑了出来,唐麒下马时,足有上百人列队完毕,身如标枪。 唐麒背着个手来到大家面前,鹰一般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后,终于开了口。 “你,你,你,还有你,你你你…” 一连点了二十多人,唐麒微微一挥手:“其他人滚蛋。” 其他人滚蛋了,留下二十多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忐忑不安。 “兄弟们。” 唐麒的声音沙哑,且低沉。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草原铁骑无往不利,仿佛这中原古战场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一个月前,我从牛家村来到屯卫营,开始了从军之旅,我唐麒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军中兄弟无不赞扬,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数日,军中竟是人心惶惶,无论怎么讲,此次任务猛男对绿茶,优势在我!” 二十多名军伍,大眼瞪小眼。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北军生死存亡之际,在此一举,陈帅抵外患,而我唐麒,将带领你们解决内忧,所有人入帐开会,此次行动,代号,毒打绿茶婊!” 第77章 知罪 战争,同样发生在屯卫营中。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战前培训,唐麒发起了属于他的战争,与北军战争相关的战争。 夕阳西下,三匹快马疾入屯卫营。 带着两名宫中禁卫的兰婼翻身下马,早已等候在营门口多时的老卒们快步上前。 未等老卒施礼,兰婼快步入营:“尸首在哪里。” 老卒满面尴尬之色:“禀殿下,看错了,并非是人的尸首,是马尸体。” “你为何称呼我为殿…慢着!” 兰婼柳眉倒竖:“马尸?” “是。” 老卒垂下头,额头满是冷汗:“唐旗官见了尸骨,也没急着确认,光说速速禀告殿下,还说什么可能是曲培峰的尸体,结果刚刚将尸骨全挖出来才知晓,原来是一匹马尸。” “胆敢戏耍于我!” 兰婼登时柳眉倒竖:“唐总旗在何处。” 老卒指向营帐,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兰婼快步走向营帐,气呼呼的。 即将日落时,草原人发起了第二次进攻,多年来,草原人首次将冲城车运用在了战场之上,险些打了北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明显是北周残部设计的冲城车并非粗制滥造的简陋木架,通体粗壮厚重,底座宽大稳固,碾压地面碎石泥地如履平地,数百草原死士分列两侧推挽,稳步突进、稳如磐石。 车身外层全部包裹浸湿的厚牛皮,夹层钉满细密铁叶,防水、防火、防箭,寻常箭矢毫无作用,便是城头抛下的火油、火篓也不过是抵挡片刻,火焰熄灭后,照样可以推动前行。 撞木前端嵌套沉重的熟铁撞头,车顶搭建倾斜遮棚,同样覆皮裹铁,既能遮挡城头落石滚木,又可掩护下方推卒与攻城甲士近身抵城。 多年来草原人只会骑射劫掠,除了云梯外,并无无重型攻坚器械,如今有此重器助阵,硬生生补上了攻城短板,直面戈城坚墙也敢正面强冲,要不是锐营校尉高俊带着麾下如同死士一般在箭手的掩护下出城死战毁了六架冲城车,今日至少要有一座城门失守。 当时就连兰婼都心急如焚,结果屯卫营来了人,说唐麒发现了一具尸骨。 兰婼第一想法就是下落不明的曲培峰,这才骑着快马一路赶来,谁知根本不是人尸,而是马尸。 白白被折腾了一趟的兰婼,岂能不气,岂会不想将唐麒狠狠训斥一番。 可谁知当怒气冲冲的兰婼走到帐外时,一阵轻吟之声传了出来。 “身披铁甲未临疆,啊,空握戈矛对夕阳,啊,心逐烽烟身却困,情牵云泥意偏长,啊啊啊,欲凭百战抬微骨,好取功名配玉妆,可恨营中闲岁月,只随风沙不随霜,啊不随霜。” 兰婼不由自主的止住了脚步,磁性而又沙哑的嗓音,仿佛依旧徘徊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一样久不散去。 一首诗,一首军伍不得志,想要建功立业迎娶心上人的情诗! 抬起修长手臂,兰婼不再是刚刚那般暴怒模样,而是轻缓的掀开了帐帘。 可当帐帘掀开的那一瞬,兰婼顿时羞红了脸。 那是一具背对着她的躯体,不同于基层军伍的瘦弱,不同于熊罴之士的壮硕,虽是略显清瘦,可身上的肌肉线条又是如此的棱角分明,尤其是那闪烁着光芒的汗液缓缓游动在皮肤之上,令兰婼想要转过身,又有些痴迷。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男子赤裸上身,却是第一次见到男子上身赤裸的如此好看。 汗珠闪烁着光泽,角度十分完美。 就连那姿势,那造型,那左手撑在书案上暗暗发力的姿势,右手扶着额头造型,无一不是精心设计的。 “可悲,可叹,为何我是孤儿,为何,为何我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孤儿,如若我是王公贵族,如若我是…” 早就听到脚步声的唐麒,装作不经意的转过身,随即便是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发挥。 神情的面容流露出了一丝惊诧,紧接着便是慌乱。 “你…您…您怎么来了?” 唐麒满面慌张之色:“不是派人告知您是误会一场了吗。” 说完后,唐麒这才后知后觉的抓起衣衫:“是卑下孟浪,卑下这就穿好衣服。” “你…” 兰婼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唐麒的四块腹肌,鬼使神差的说道:“不…不急,你们军中男儿…军中粗汉,平日不都是如此吗,我还没看够…啊不,我…我不急,天气炎热,你这样蛮好。” 唐麒微微一愣,效果这么好的吗,难道对方正好是排卵期? “还有,你刚刚…在吟诗么。” 兰婼的目光上移,望着唐麒,表情很是莫名。 诗词歌赋,她自然懂,京中会吟诗的公子哥她见多了。 但在军营之中,从一个军伍口中,听到了一首诗,一首这样的诗,令她的心底泛起了阵阵波澜。 “以诗明志,你想要上阵,想要杀敌建功立业,是要出人头地,因你…因为你爱慕一名女子,对吗?” “我…” 唐麒先是满面慌乱之色,随即动作浮夸的转过头,死死屏住呼吸,直到感觉到了自己的面色涨红后,这才转过头,攥紧双拳低吼出声。“那又如何,你们这些大人物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我唐麒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吗,若是一见钟情是罪的话,那卑下…认罪!” “不,不不不。”兰婼连连摇头,面色有些发红:“一见…一见钟情,是…是…是何人,不,何时。” “是您。” 唐麒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轻吟出声,一声“”是您“,如同冲城车一样,重重砸在了兰婼的心尖上,紧接着便是一套丝滑暴击,直白、简单、粗暴,有力! “昨日初逢戎装卿,一身风骨胜春明,眉含凛冽三军色,身带杀伐万里清,世间艳色皆俗骨,唯有英华入我情,自见佳人铁血态,平生心动只为卿。” 诗词吟过,躺起缓缓单膝跪地,微微垂头,声音之中,满是沧桑与认命。 “如若有下一世,望漫天诸佛保佑我唐麒生于富贵之家,唯有如此,卑下,方有资格爱慕于您,这一世,我唐麒,认罪!” “你…”兰婼张大了嘴巴:“当真对我一见钟情?” “那又如何,我知你怎么想的,我,不,配!” 唐麒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大笑三声:“我有罪,但我希望在被治罪之前,你下令将我派往前线,将我派遣到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直到战死!” “为,为何。” “唯有这样…”唐麒再次低下了头:“你或许才会记住我,记住曾经有一个男人,愿为你付出性命,哪怕,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 北关,戈城北城门正上方,陈善功扭头望着一道倩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于世峰也是气的够呛:“公主殿下不通军阵,竟三番五次指手画脚,还说您冲撞于她,虽说未引起任何乱子,可长久下去,军心怕是…” “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到唐麒身上了,刚刚见了屯卫营来人,也不知他是如何谋划的。” “不知,只知是将那兰校尉寻走了。” 于世峰闹心扒拉的说道:“怎地不将公主殿下寻走,那兰校尉虽是宫中禁卫,却师承京中数位兵法大家,莫说比之文阳公主,单说这战阵布局,便是寻常将领也略逊于她,这兰校尉一走,反倒是没人劝阻公主殿下了。” 第78章 天旋地转 屯卫营中,阵阵骚乱。 兰婼又羞又怒,又急又慌。 “拦住他,快拦住他,快!” 两名禁卫一脸死了老妈的表情,恶心够呛。 二人原本想要抱住唐麒,结果一伸手,滑的和什么似的,仿佛这小子全身上下都涂抹了菜油一般。 夕阳的余晖映在了唐麒古铜色的肌肤上,背影悲壮而又决绝,面容是如此的执拗,右手抓着一把单刀,仿佛要孤身冲入敌阵的勇士。 还有,这小子现在还没穿上衣服的,那两步道走的,随时凹造型,和要奥赛上台似的。 群演早已是跪倒一片,哭声一片,只不过干打雷不下雨。 “唐爷,您不能这样,您不可这样啊…” “卑下知晓您爱了不该爱的人,心中满是伤痕…” “兄弟都知道,都知道的啊,想要把她忘记真的好难,思念的痛在您心里纠缠…” “唐爷呐,有时候有时候,您要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的哇…” 最佳群演出现了,孙晋文突然窜了出来,双膝跪地,手持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唐旗官,你若赴死,若为情赴死,那本官也不愿留在这世上了,本官愿意,本官愿意…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官职,失去一切也不可惜。” 唐麒终于止住了脚步,一声长叹。 “你们不懂,想念,是会呼吸的痛,日日熬着我的痴心,到头来只剩寂寞戈城冷。” “唐麒!” 追出来的兰婼,终于被清空的血条,双眼含雾。 “我…我不怪你,你…你无罪!” 唐麒早已入戏,转过身,无比深情。 “可我有罪,罪孽深重,罪不可恕…” “你进来!” 兰婼狠狠跺了一下脚,哪里有平日那般清冷果断,尽显小女子娇羞,深怕唐麒又要冲动跑到战阵之中以死明志,一咬牙,众目睽睽之下前行拉住了唐麒的手臂将其带回了帐中。 两名禁卫对视了一眼,满面钦佩之色,光膀子作诗,这得逐帧学习。 要么说唐麒胆儿大呢,被拉进帐中之后,再次冒险一搏,前脚进去,后脚直接抱住了兰婼,身体紧贴着身体,四目相对。 兰婼先是一惊,紧接着一把推开了唐麒,下意识就是一击火箭头槌,光滑洁白的额头狠狠撞了过去。 刚要抬起左手的唐麒,懵了。 脑瓜子嗡嗡的唐麒,直勾勾的瞅着满面羞红的兰婼,心里直骂娘,不应该是抽个大嘴巴子吗,老子都准备格挡了,结果你给我来个火箭头槌? 意外是有的,但剧本未改变,唐麒再次强行搂住了兰婼,这一次,更加用力,而且做好了万全准备,随时准备战术后仰躲避头槌。 然后,兰婼突然抬起腿,重重踩在了唐麒的脚面上。 唐麒很痛,但觉得痛只是一件小事,他唯一关注的是,这是正常娘们吗,招数都不一样? 对方不按剧本来,可唐麒不行,第三次,依旧用力的搂住。 只不过这次唐麒学聪明了,不但双臂环绕禁锢住对方的手臂,两条腿也尽力贴近防止被战争践踏,面部紧贴,鼻子都挨着鼻子了,以免被猝不及防火箭头槌。 这一次,兰婼没有挣扎,没有动手,英气十足的面容,满是红霞。 “你竟是这般孟浪登徒子,你,你不怕死么。” “我都敢爱慕于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唐麒见到时机成熟,猛烈的吻了上去。 结果剧本又出现了偏差,兰婼虽然象征性扭动抗争了一下,却也没有主动迎合,嘴唇倒是张开了,如开,只是张开嘴唇,牙齿死死闭合。 唐麒折腾了半天,连对方有几颗牙齿都数清了,愣是没撬开牙关。 不过要说一点进展都没有,倒也不是,兰婼呼吸愈发粗重,面色愈发潮红,身体愈发颤抖。 唐麒都懵了,我撬你牙齿,又没撬你欢乐豆,你抖个锤子,头一次听说哪个女人牙齿是敏感点的。 事实证明,柔软也会变成坚硬,坚硬迟早会柔软,大脑彻底变成一片空白的兰婼终究还是沦陷了。 火热、激烈的轻吻令兰婼彻底放下了防备,一切来的太过猝不及防,历来理智的她渐渐沉落在了唐麒的温柔之中。 “于我而言,最危险之处,必然是战场。” 深情款款的唐麒,声音是那般温柔,那般关切,那般令兰婼忍不住迷醉与沉浸。 “答应我,远离战场,只要你答应了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兰婼缓缓睁开眼睛,俏丽的双目之中既又惊慌失措也又无尽 “我…” “如若你我二人需要有一人踏上战场,我希望是我。” 唐麒抬起手臂,轻柔的划过兰婼的发丝:“答应我。” “可…” “哎,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无名小辈,不值一提的无名小辈,我的话,无足轻重,哪来的资格要求你这种皇…” “不!” 兰婼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唐麒的嘴巴,俏面满是红霞,声如蚊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会炼盐,精算学,会作诗,你是军中升迁最快之人,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才不是小人物。” 唐麒握住了兰婼的手腕,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柔情,满是怜惜。 “那你答应我,远离城关,远离战场,我陪着你,我们去岚城,我们去征募粮草,女人,应远离战场,我为你作诗好不好,看,那里,那里都是我昨夜为你作的诗,足足三十首。” “真的吗。” 大脑近乎失去理智的兰婼,又惊又喜,侧目望去,书案上果然满是诗词,字字肉麻。 “你竟如此爱慕于我。” 兰婼望着诗词心生激荡:“可我要护卫公主殿下的。” “军中那么多将士,怎么可…” 说到一半,唐麒楞了一下,微微皱眉:“不是,你刚刚说什么玩意?” “我要护卫公主殿下,虽说…” “不是你先等会吧!” 唐麒立马后退三步:“你…不是…” 还是说到一半,唐麒突然注意到兰婼腰间悬着的佩剑,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怎么了?”兰婼轻咬了一下嘴唇:“那…那我答应你,不过…不过我的心好乱,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你…很是让我欣喜,可我…” 唐麒脑中一阵轰鸣,兰婼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整个人完全傻了,转瞬之间,他想起与对方相处的过程和所有细节,终于意识过来一件事,对方,从来没说过她是文阳公主! 深吸了一口气,唐麒,强颜欢笑,陈善功,我甘淋酿,怪不得这么好泡,原来就特么一护卫。 第79章 比难更难之事 兰婼,不可谓不漂亮。 事实上对上一世见惯美女的唐麒来说,兰婼也是一等一的比优特佛,高挑的身材,不太充足的智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总之优点很多,主要是在体制内工作。 然而唐麒入军营不是为了泡妞的,他是为了建功立业,一切为了建功立业,建功立业为了一切,女人,只会影响他拔枪的速度。 问题是人家兰婼也不是没武器,腰间悬剑,而且还带了两个宫中禁卫,膀大腰圆。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唐麒强颜欢笑着,哄着、陪着、逗着,脸都笑麻了,最终终于将兰婼送走了。 临走前,兰婼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告诉唐麒,不要担心,她会远离战场的,安安分分待在帅营,思念她了,就要去看她。 唐麒内心疯狂吐槽,你一个护卫罢了,谁在乎你远不远离战场。 不得不说,事情出奇的顺利,剽的情诗,外加一大堆土味情话,的的确确将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的兰婼忽悠的五迷三道。 奈何,过程是对的,可结果全错,大错特错! 这就好比一个大姑娘正在看视频,手洗好了,中指和食指的指甲也剪了,视频中王嘉尔已经跳舞跳的满身大汗准备脱上衣露腹肌了,谁知一个后空翻,突然变成了闰土,这谁能受得了! 兰婼走后不到半炷香,唐麒也上了马,直奔戈城前线。 找到陈善功的时候,刚指挥完一场守城战,正在角楼中干饭。 见到唐麒来了,陈善功霍然而起:“可有进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当真有好消息?”陈善功双眼放光:“快说快说,哥哥我听了一日的坏消息,可算有个好消息了,快说,先说好消息。” “成功了。”唐麒面无表情:“不到两个时辰,勾搭到手了,她答应我远离战场了。” “哈,哈哈哈哈!” 陈善功放声大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唐麒也笑了,冷笑:“坏消息是,我勾搭错人了,不是公主,是个护卫,叫兰婼。” 笑声,戛然而止,陈善功目瞪口呆,一脸你TM在逗本帅的表情。 直勾勾的瞅着唐麒,陈善功咧着大嘴:“你他娘的没事勾搭一个禁卫作甚?” “靠,是我愿意吗!” 唐麒直接破口大骂:“你还好意思说我,下次交代人办事能不能给个详细资料,我就一个总旗,军中总旗,勾搭天潢贵胄本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这差事没干明白被一刀捅死,我都没地方说理去!” “分明是你自己连公主和那兰校尉都分不清,竟还责怪本帅!” “哎呀我去,我一个穿越过来才…我一个入营满打满算才一个月的新卒,见到军中出现女人,我上哪知道她是个干什么的!”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了,一旁的于世峰忍不住了。 “陈帅,此事不怪唐兄弟。” 于世峰打了个眼色,轻声道:“卑下觉着文阳公主虽是刁蛮,却也不似兰校尉那般不近人情,唐兄弟连兰校尉都可拿捏,那公主殿下…” 一听这话,陈善功也反应了过来,开战至今,敌军两次攻城,丝毫不通战阵的文阳公主只顾着诛杀朱尚,虽说指手画脚也闹了脾气,然而最多就是说说狠话罢了。 相比之下,兰婼这个对战阵极为精通的宫中校尉反倒是难搞很多,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打着宫中的名义,最重要的是,极为理智,也更加冷静,根本不将他陈善功放在眼里。 理论上,如于世峰所说,唐麒连更难搞定的兰婼都勾搭到手了,那么文阳公主应是不在话下的。 想到这一层,陈善功眼珠子滴溜咕噜一顿乱转,随即又对唐麒流露出了标志性的笑脸。 唐麒何其聪明,冷笑三声,问道:“敢问我北军人人敬爱的陈帅,你知道有什么事比勾搭一个京中公主还难的吗?” “哦?”陈善功不解:“登天?” “是他妈的在勾搭这个公主之前,先勾搭她的女护卫了,然后再勾搭公主,渣男,人人得而诛之!” 唐麒都要无语死了,这就和什么似的呢,追姑娘,还没等追呢,先给人家闺蜜睡了,然后舔着一张脸说要追人家,那么结果无非两种,轻则对方锤死你,重则对方和她闺蜜一起锤死你! “姓陈的!” 唐麒实在是压不住火了:“你让我去,我去了,结果去之前,你都没说哪个才是公主,这么关键的情报,你竟然遗漏了?” “是为兄的错,是为兄的错还不行吗。” 陈善功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理亏,好声好气:“哎呀,我搞错了,接下来我将用最直白,最不饶圈子,把她的长相一次说清楚!” 唐麒张了张嘴,这个话术怎么这么熟悉呢? “你说什么都没用。” 唐麒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本来我就是拿命去泡妞,现在风险几何倍增长,你换个人吧,我怕死她们手里。” “怕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善功突然收起了笑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声叹息:“随本帅来。” 说罢,陈善功率先走出了角楼,不明所以的唐麒只能跟在身后。 沿着城墙一直来到了城门正上方,陈善功这才止住脚步,目光望向了敌军大阵。 夜色沉如泼墨,星月尽掩,整片旷野似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远处敌军大阵连营,没有星火连片,没有灯火通明,至多只能看到零星散落着几点昏黄摇曳的火把光亮。 唐麒知道,城墙上的每个兵卒都知道,书里外,是草原人,是敌军,是数万生死大敌。 可大家什么都看不到,就仿佛不远处有一头漆黑的巨兽隐入月色,随时准备扑过来择人而噬。巨兽锋芒敛尽、隐去爪牙,不喧嚣、不张扬,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庞然威压。 “两千七百二十一人,伤亡,足足两千七百二十一人。” 陈善功的声音愈发的沉重:“为了不影响军心,本帅将负伤袍泽与战死袍泽的尸体,安置在了西南营地。” 唐麒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这不是平原作战,而是守城战,倚靠城墙防守,两次试探性的进攻,竟然令北军损失如此惨重! “本帅从军半生,生死早已看淡,若我陈善功一人生死可定鼎战局,半分犹豫,生负兄弟袍泽死愧列祖列宗,可本帅不是你,本帅没那么多手段,更没你那七窍玲珑心去稳住那文阳公主,本帅不怕死,那折损的两千七百二十一人,亦不怕死…” “行了,别逼逼了。” 唐麒没好气的打断道:“如果陈帅你有一天不混军营了,可以去绑架。” “山匪?” “道德绑架!” 狠狠骂了一声,唐麒转过身,走向了角楼,再次出征泡妞! “夜落前,将关于文阳公主的所有资料送到屯卫营,还有画像,画他妈的像点!” 第80章 难如登天 屯卫营,再次召开了战略会议,扩大会议,群策群力,一群单身狗出谋划策。 会议一直到过子时才结束,唐麒回到帐中时,一个头两个大。 泡妞,不说擅长吧,反正能泡,难的是如何在兰婼眼皮子底下泡。 然而陈善功嘴中吐出的那个数字,两千七百二十一人,让唐麒的心情无比沉重。 “恩师。” 孙晋文见到帐中亮着珠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嗯。”唐麒点了点头:“有事吗。” “此事怪徒儿,徒儿应瞧出那是兰校尉而非公主殿下。” “不怪你。” 唐麒自嘲一笑:“是我没想到一个护卫的气质那么高贵,和个公主似的。” 孙晋文张了张嘴,都不好意思吐槽,穿戎装,那能是公主吗,草原公主啊。 “对了,去过城关吗。” “去了。” 孙晋文点了点头,名义上他算是军器监的官儿,军器监又负责战事的后勤工作,可自由出入戈城,之前运送大盾的时候他就跟着去了一趟,还在城墙上待了一会。 值得一提的是,别看老孙和个弱鸡似的,在戈城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也见过不少,没穿过巴黎世家,总归是撕过浪莎的。 “恩师,高校尉负伤了。” “什么?!”唐麒神情大变:“怎么一回事。” “今日一战可谓险之又险,高校尉带着人从洞门冲了出去,虽是将那些冲城车毁了,可手臂被射中了一箭。” “马台上的弓手都是瞎子吗,那么多冲城车都看不到,不知道提前放箭?” “夜里看不真亮,纵火箭倒是放了,可那冲城车盖的层层牛皮,北军起初还当是云梯,待接近城门时才瞧见怎地回事,不过恩师无需担忧,高校尉并无大碍,歇息几日就成。” “那就好,要么说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事情来做!” 唐麒气呼呼的叫道:“陈善功真要是有过硬的指挥能力,他就是大帅了,而不是副帅。” “恩师有所不知,并非陈帅之故,反倒是因这次战事,军中不少将领方知陈帅极是精通战阵,调兵遣将制策有方,更为难得的是开战之初至今从未下过城墙,满天箭雨袭来连眉头都不见皱上一下。” “真的吗,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嘴炮。” 唐麒极为意外,毕竟他对大帅和将军什么都有着很严重的“刻板印象”,陈善功就是个矮胖子,没想到还挺反差的。 “正如徒儿所说,非是陈帅之因,而是京中来的那些人。” “文阳公主?” “是也不是。” 孙晋文摇了摇头,也不管是真是假,将他了解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知了唐麒。 那个鸟毛文阳公主明显是第一次见到战场,别说开战了,见到草原人大兵压境都吓的够呛,根本没在城墙上多待,之后是听说朱家余孽现身了,这才咋咋呼呼的叫北军将朱尚擒来,那时,是擒来,而非宰了。 之后出现了个老者,气度不凡,像是京中的官员,但文阳公主称他为先生,之后数次都是这老头和陈善功交流的,也从“擒”朱尚变成了“格杀勿论”,说是公主的意思,并三番五次逼迫北军出城杀那朱尚。 值得一提的是,开战之初,也就是草原人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也就是朱尚现身之时,反倒是宫中禁卫校尉兰婼一语道破敌军目的,包括第二次也就是今日攻城,依旧是兰婼无比笃定言说那些冲城车定是朱家当年带出关的匠人们打造的。 “就是说,那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老登是文阳公主的传声筒,不顾北军将士性命,非要干掉那个朱尚,反倒是兰校尉不算彻头彻尾的外行…” 说到一半,唐麒又想骂人了,懂行的,让自己忽悠的不去前线了,不懂行的,连前线都不去,找个传声筒在那瞎指挥。 孙晋文观察了一下唐麒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恩师,文阳公主那差事,能否推辞?” “我都答应陈帅了。” 孙晋文叹了口气,嘟囔道:“那都不如守城,至少死的干脆些。” “你说什么呢搁那,大点声。” “徒儿…” 孙晋文一咬牙,看得出来,是真的关心唐麒将这小子当恩师了。 “起初你说稳住文阳公主,徒儿并不知您是要施展美男计,见了人,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徒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可如今您将那兰校尉迷的魂不守舍,此人又是公主殿下近侍,莫说您故技重施未必成功,便是成了,文阳公主一旦知晓您已是对兰校尉施展过美人计,她岂会不怒,天潢贵胄,便是要了您的狗…要了您的小…总之就是要了您的命,您死也白死。”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其中凶险他哪能不知,只不过如今这是他唯一能够为北军将士们做的事情了,两次交战,他都不在场,但陈善功说出了那一组数字,说出了折损两千七百二十一人后,他再无推辞的可能,也不允许自己拒绝。 “两千七百二十一人,陈帅说,已是折损了两千七百二十一人,我虽然没问伤多少,战死多少,却知道…” “恩师,您为北军做的够多了,陈帅…陈善功此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那怎么办,公主殿下总要有人稳住的,那你去?” “我?” 孙晋文愣了一下,面露思索之色,随即半信半疑的问道:“徒儿能行吗,徒儿都这般年纪了,怕是,怕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唐麒也楞了一下,望着满面认真的孙晋文,没好意思吭声,这是年纪不年纪的事吗,瞅瞅你长的那个比样吧,和杀生丸旁边那邪见似的,文阳公主有异物癖啊还是怎么的。 “别啰嗦了,我已经决定好了,尽人事,听天命,早点休息去吧。” 唐麒将靴子蹬出了两米来远,床榻上一躺:“睡觉,明天按计划进行。” “成,那徒儿先行告退了。” 孙晋文一声叹息,见到劝说不过,只能离开,即便走出了营帐,脑子也不停息,将唐麒的全盘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深怕出了纰漏。 第81章 再出手 泡公主,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只要有诚意。 先翻两个台,对方主动加你,之后就可以用诚意打动她了。 早上起床,很有诚意的说上一声早上好,随手发个两千块的红包。 中午很有诚意的关心一下对方吃没吃饭,随手发个两千块钱的红包。 晚上很有诚意大的道上一句晚安,再随手发个两千块的红包。 只要坚持一周左右,不说爱你一辈子,至少爱你两三晚不成问题。 然而唐麒要泡的公主绝非普通货色,根本不是砸钱那么简单的事。 这一次,计划更周密,细节更完善,风险也更大,足以称的上是不成功便成盒,一旦失败,轻则剁鸟,重则砍头。 草原人第二次攻城后的第三日,一件事传遍了军中,传入了帅营,传进了京中佬的耳中,军中一名旗官,登城墙寻副帅,请战,欲率精锐三百人冲杀敌阵诛北周残部贼首朱尚,此旗官自幼熟读兵法知悉军阵,更是孔武有力有万夫不当之勇,并向副帅献策,献的什么策不知道,反正传言中该“策”至少有五成把握宰了朱尚。 不出意外,文阳公主听闻此事后,当日便召见了这名旗官。 进入公主大帐时,唐麒说不紧张是假的,头发捯饬的和狗舔过似的,甲胄光鲜,来之前还特意热身了一下,稍微让肌肉充充血。 谁知与之前面对兰婼完全不同,进去在那一站,刚要施礼,被训了。 “见殿下,胆敢不跪!” 唐麒抬起头,这才看到帐中有两个人,只能看清楚一个,还有一个坐在银绣纱帘之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开口的是一个女人,也不知是宫女还是什么,长的和让炮轰了的雪王似的,不但痴肥,皮肤还黑,五官更是各长各的谁也不服谁,那都不是丑了,而是骇人。 唐麒猛皱眉头,古礼有介者不拜这一说法,身披铠甲处于军阵或是军务状态的军伍,别说将帅了,即便是基层军伍见了皇室成员也无需行跪地稽首大礼,军礼、拱手、揖礼都行。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如今不是战时,哪怕是在京中,唐麒是军中旗官,又不是宫中奴仆,那也不无需大礼跪拜。 当然,分情况,分人,如果是天家成员要求的,或是个大舔狗,上来就跪也没毛病。 唐麒淡淡扫了一眼丑婢,依旧行军礼。 “甲胄在身,依军礼不便全跪,末将参见殿下!” 丑婢刚要开口,银绣纱帘后传来了慵懒的声音,开口,没说话,就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嗯”声,如同无意识的口申口今声。 丑婢顿时垂下头,不敢再多言多语。 “哗啦”一声,银绣纱帘被拉扯到了一旁,唐麒终于见到了正主儿,然后,大失所望。 不是说难看,挺好看的,但也没那么好看。 端坐软榻,一身杏色绣牡丹锦衣,满身珠翠玉饰,样貌清秀尚可,算是上是美人,不过也仅仅算得上是美人,却非绝色,眉眼之间满是骄纵傲气,下巴微扬,眼神带着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唐麒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确定,这位文阳公主满身都是那种被常年娇养惯出来的蛮横娇气。 “你,叫唐麒?” 说话的声音也算不得好听,声线有点粗,初听感觉很慵懒,实则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视,再搭配那眼神,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子“小瞧”。 “是卑下。” “听闻,你可诛杀朱尚。” “是。” “那为何不去。” 唐麒楞了一下,京中来的人,脑回路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这时候你不应该问我怎么诛杀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唐麒低下头,朗声道:“时机未到。” 关于稳住文阳公主这件事,关键词是“稳住”,不是“吻住”,目的在于不让这位公主殿下对北军指手画脚,吻住是手段,不是目的,而且之前的套路已经在兰婼身上用过一次了,所以唐麒准备开门见山、直捣黄龙、深入虎穴、长驱直入、一枪见血、一步到胃。 “卑下听闻殿下虽是宫中千金之躯,却深知战阵兵法…” 文阳公主略显不耐烦的面容出现了一丝变化,略显困惑:“你说,本宫懂兵法?” “是的。” 唐麒满面诚恳之色:“殿下身为皇家金枝玉叶,自幼博览群书,熟读兵法谋略,文有诗书,武有见识,此番亲至城头敢于过问守城军务,想来定是通晓战阵虚实,绝非寻常深宫贵女,卑下佩服。” 一听这话,文阳公主半眯的双眼终于睁开的,神采奕奕。 “你这总旗果然非寻常人也,还能看出本宫熟读兵法,不错,继续说。” “继…” 唐麒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按他的想法,先说对方懂兵法,对方肯定会臭不要脸承认,然后自己顺着往下说就得了,既然殿下懂兵法,那就一定知道什么叫做时机,什么叫做叫做引蛇出洞,什么叫做先软后硬,什么叫做趁敌不备,什么叫做虚虚实实深深浅浅巴拉巴拉的,尽量将对方忽悠的找不着北,最终目的就是暂时让北军正常打,等时机到了再如何如何的。 结果这刚开个头,眼前这主儿竟然让自己继续说,或者说是继续夸? 事已至此,唐麒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殿下出身皇室,想来是自幼受名师指点,熟读六韬三略,雷中自有丘壑,旁人只看见敌军攻城凶悍,只想着硬拼死守,殿下却一眼盯住贼首朱尚,直击根源,这份眼光格局,根本不是凡夫俗子可比。” “嗯嗯嗯。” 文阳公主连连点头,入戈城之后,首次流露出了浅笑。 “是极是极,就是如此,继续说。” “军中诸多将领只懂死守城墙,看不透敌军真正命脉,唯独殿下看得通透,知晓只要除掉朱尚,敌军便会军心溃散,不攻自破,单凭这份眼界,便足以胜过万千将士,实在令卑下心服口服。” 文阳公主的双眼,越来越亮,然后,口吐三个字---继续说。 唐麒倒是能说,只是满腹疑窦,不能够啊,这种天潢贵胄,身边最不缺马屁精了,这怎么给人一种没吃过好猪肉的感觉? 第82章 似成非成 帐内,气氛火热。 唐麒,口干舌燥,舔的。 公主,神采奕奕,爽的。 “卑下方才所言,不过是殿下本事的冰山一角罢了…” “寻常王公贵女,终日困于深宫庭院,研的是脂粉、绣的是花鸟、学的是闺仪…” “还当殿下一辈子连战鼓都未曾听闻,哪里懂什么攻守大势,可谁知殿下竟是如此超凡脱俗…” “天潢贵骨,生来便格局超然,自幼饱读兵书韬略,深谙虚实进退、奇正相生之道,胸中藏千里战局,眼底容万军山河,会冰会火会嗦乐会裹…” “军中老将征战半生,尚且容易被敌军声势迷惑,只知死守城关、硬拼蛮力,看不清战局根本…” “唯独殿下身居金尊之位,却能一眼洞穿全局,弃细枝末节、擒贼首根源,这份军事天赋、这份通透眼界,别说寻常闺阁女子望尘莫及,便是诸多沙场宿将,也远远不及…” 唐麒滔滔不绝,两世为人,学的那点词儿全呲出来了,呲的文阳公主兴奋的俏面潮红连连点头,继续说,继续说,除了继续说,还是继续说,和有瘾似的。 “殿下容颜风华,更是世间罕见…” “卑下见过世间诸多女子,有边关英气、有京中温婉,却无一人能如殿下这般…” “眉眼明媚却不艳俗,容色清丽却自带威严,一身华裳珠翠加身,不似人间粉黛,反倒似九天谪仙落尘寰…” “寻常美人美在皮囊,殿下美在风骨,美在气度,美在那份与生俱来的皇家贵韵,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池中之物,绝非寻常俗人可比…” “也难怪殿下年纪轻轻,便能通晓战阵、看透兵机,所谓相由心生,胸有丘壑者,眉眼自然藏山河…” “殿下既有绝世风华容色,又有沙场将帅之智,更有俯瞰三军之量,这般天资、这般风骨,别说北关一地,便是放眼整大燕京畿,亦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 从见识,舔到气质,从气质,舔到长相,从长相,舔到里面,就是内在,唐麒舔的口干舌燥,三个月内,怕是再也不敢摸自己的良心了。 再看文阳公主,直接盘腿坐床上了,还让丑婢取来茶点、瓜果,甚至让唐麒也坐下了。 “想不到这北军之中,竟有你这样的家伙,独具一双慧眼。” 文阳公主此时哪里还有天家闺女的仪态,手上抓着干果,盘着腿往那一坐,和屯子里串瞎话老娘们似的。 “你这般一说,本宫岂不是神女下凡,那你…” 文阳公主突然张大了嘴巴:“你不会是爱慕于我吧?”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的唐麒愣住了,文阳公主突然满面戒备之色:“当然如此?” “不是,没有,卑下只是…” “那你刚刚说的说假话?”文阳公主神情顿变,冷声道:“你胆敢欺骗本宫,我这样的神女你不爱慕,你还爱慕谁,难道这世间还有比本宫超凡脱俗之人不成?” “没有,卑下刚刚所说千真万确。” “那你定是爱慕于我!” “额…” “好哇,你好大的胆子。” 文阳公主一拧眉:“你不过是个军中总旗罢了,长的又非俊美,哪里来的胆子敢对我心生非分之想。” 没等唐麒开口,文阳公主突然一声叹息,一副顾影自怜的模样。 “不过本宫倒也不怪你,像我这般下凡神女似的,凡夫俗子岂会不动心,更别说你这粗丑军伍了。” 唐麒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你说我粗,可以,别特么带个丑字行吗。 望着文阳公主那欠揍的死样子,唐麒一咬牙,赌了。 “好吧,既然被殿下看穿了,那…那卑下就…就不隐瞒了。” “好啊好啊。”文阳公主野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 “不瞒殿下,其实…其实卑下看到了一些事,关于殿下的一些事。” “什么事?” “孤独,卑下,看到了殿下的孤独,看到了殿下身为贵女的孤独,看到殿下端坐云端俯览众生的孤独。” “我…”文阳公主很是困惑:“孤独吗。” “想必殿下在京中,定有很多仰慕、爱慕者吧。” “那倒是。”文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鲫。” “是啊,可殿下有钟意之人吗。” “尚无。”文阳公主撇了撇嘴:“皆是入不了眼的货色。” “那就是了,那殿下,不孤独吗。” “你这般一说,我…似是有些孤独。” “一定是孤独的,孤独,是一种感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一种无人懂您,无人了解您,无人知晓您心境的感觉,是一种热,渴求冷的热,是一种冷,渴求热的冷,是一种冰火两重天,热,是一种渴望被呵护的热,冷,亦是一种无人有资格呵护您的冷,这天下间,谁能配得上您的热,所以您只能冷待天下,想来,这天底下也只有殿下才会如此孤独,独一无二,独一无二的孤独。” 唐麒说完之后,自己都恶心的够呛,却依旧保持专业,双目直视文阳公主。 “殿下,卑下懂您的孤独,如同夜晚的月儿,悬空高挂,星群再是多,却夺不走您半分耀眼,夜空再是如墨,也遮不住您的璀璨…” 唐麒深吸一口气,然后垂下头,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奈、无力。 “世间,为何有殿下您这样的人物,哎,敢问天下人,天下男子,谁能不爱慕您。” “唐麒…” 完全进入顾影自怜状态的文阳公主,目光变的无比温柔,幽幽开了口。 “本宫也不想到,这世间,竟会有懂我之人。” “那卑下有一不情之请。” 唐麒猛然抬起头,双目火热:“卑下知道您想要为国诛杀朱尚,可战阵凶险,卑下…卑下不忍殿下这般世间无双的人儿见那残忍战阵,诛杀朱尚一事,就交给卑下吧,请殿下给卑下一个承诺,卑下定会…” “慢着。” 文阳公主再次眯起了眼睛,气质又恢复了刚刚那副模样。 “你不过是个军中不值一提的总旗罢了,有何资格请求于我。” 唐麒傻眼了,刚才不还唠的好好的吗。 “不过你讲话很好听,字字在理,本宫听着顺耳,这样好了,日后,你每日都要来此处与我说你的真心话,讲述我的孤独、言说我的美貌,记得了吗,若敢不来,棍棒伺候。” 第83章 机关算尽 唐麒走出华丽大帐时,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找个大水缸,直接钻里面喝。 半个时辰,几乎没停嘴。 至于目的,说达到了吧,不见得,什么承诺都没得到。 可要说目的没达到吧,毕竟以后可以每日接触,多少算是进展。 还有一件事没有搞清楚,文阳公主从头到尾就没问过他应该如何诛杀朱尚,这就说不通了,总不能是忘了吧,之前还一副宁愿北军全部战死也要干掉朱尚的模样。 正当唐麒不明所以的时候,没等走出大营猛然见到一道倩影。 兰婼从另一处营帐中走出,依旧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戎装、英姿飒爽的长相,英姿飒爽的气质。 见了唐麒,兰婼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之色,快步走来。 “唐总旗。” 快步来到唐麒面前的兰婼,俏面发红,不像是校尉,像是清纯女大,反差感极强。 “你怎么来了。” 不等唐麒开口,兰婼轻咬了一下嘴唇:“你为我作的那些诗,我都看过了,你是来寻我的吗。” 唐麒心中叫苦不迭,本想强颜欢笑应付一下,突然想到兰婼是文阳公主近卫,打探一些内情也好。 想到这,唐麒伸手抓住了兰婼的手腕,直接走向了帅帐。 被抓住了手腕,兰婼满面红霞,却没挣扎,任由唐麒将她带进了帅帐之中。 帅帐,那肯定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去的,门口还站着俩军伍。 但唐麒不是寻常人,如今满戈城除了那座华丽的大帐外,他想去哪就去哪,可以到处睡觉。 进了帅帐,不等唐麒开口,兰婼伸手入袖抽出了一个串着三颗玉珠的红绳。 “给你的。” 兰婼吹弹可破的肌肤满是红霞,垂下头,主动为唐麒挂在了手臂上。 “平安珠。” “哦,谢,谢谢你。” 唐麒突然有些慌神,望着兰婼那清冷又艳丽的面容,心中突然有些刺痛感。 古代男女之间的情感与后世有着极大的不同,像后世,边做边爱,见面感觉差不多,你家我家还是如家,男方资产越多,女方姿势越多,反之,女方双腿越长,男方甜言蜜语越能打动人,总之就是那么点事。 古代不同,女子极为保守,就比如京中的公子哥,甭管是名门之后还是纨绔子弟,如果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以赠诗表达爱慕之意,诗词可表心意,可表爱意,算是自由恋爱的一种吧。 别看只是一首诗词,既要真诚,又考验才学。 唐麒不同,他可不是一首诗,那是一堆诗,按斤秤的,赠诗给兰婼的时候,那就是各种剽,人在军营,剽到失联的那种。 可兰婼不知道唐麒是剽的,一首诗都能决定一段感情,那一堆诗呢,结果可想而知。 对兰婼这种从未经历过男欢女爱的女人来说,属于是新手村没出呢,大地图所有BOSS全涌过来了,无CD不间断开大,这谁受得了。 最主要的是,兰婼的身份极为特殊,女人就是如此,当她被男人打动时,会自动忽略一些现实因素,从而完全遵循情感上的选择愈发变的不理智。 “兰校尉,我…” “叫我兰婼。”兰婼为唐麒将手绳系紧:“很灵的,你要戴着,日夜佩戴。” 说完后,兰婼突然噗嗤一笑。 “我终于知晓你为何不叫我靠近关墙了,你的诗已是告诉我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兰婼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唐麒:“我终于懂了,你怕,怕极了对吗,因此才不许我去城北,可我还在这里,你莫要担心,我不会去的。” 唐麒无声的叹了口气,现在您随意,你就是骑着陈善功冲出城门杀向敌阵都没人管你。 “你回屯卫营吗,我陪你回去,你说过的,要与我一同看夕阳。” “夕阳就不必了,那个什么…” 说到一半,唐麒猛然想起一件事,缓冲不误下载功,不耽误。 “帮我个忙成吗。” 唐麒再次展现出了柔情攻势,抓住了兰婼的双手。 “你说的不错,我怕,怕极了,怕你出闪失,怕我后悔终生,哪怕你现在答应我不靠近城北,我还是害怕,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那你要如何才不怕,如何才能睡安稳,你说,我都应承你。” “好。” 唐麒露出了狐狸尾巴,更是温情。 之前他忽悠兰婼的时候,还说经常见面,但毕竟双方有军务在身,他这军中总旗倒是无所谓,就怕对方是公主护卫,每天都守着天家贵女抽不开身。 谁知兰婼和他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陪伴着文阳公主,只有出帅营的时候才会提前安排并贴身护卫。 “你帮我办一件事吧。” “你说,我都依你。” “你知道的,如今我执掌屯卫营,负责部分后勤物资军务,陈帅说粮草很有可能不够用,需要去后方征募一些,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岚城找吴家吴俊菲和严家…” “唐郎。” 兰婼的双眼,浮现了一层水雾。 “我懂,我都懂的,陈帅将如此紧要军务交于你,做成了定是功劳一件,换了常人谁敢马虎,可你,可你…” 兰婼的双眼都快变成心形了:“可你却不在乎所谓功劳,你只是想叫我离战火远一些,对么。” “不!”唐麒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我只是觉得你是宫中禁卫,那些世家肯定会给一些颜面的,其实,其实我是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傻姑娘,我是个坏男人。” “你…” 兰婼突然一把抱住了唐麒,温柔似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如此深情之人,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唐麒一把推开兰婼,结果发现根本推不动,对方和龟甲缚似的挣脱不了分毫。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兰婼将脑袋埋在了唐麒的肩膀上:“我都依你。” 唐麒露出了无声的微笑。 问,如何脚踏两只船并保证自身安全。 答,王不见王。 只是笑容背后,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刺痛感。 第84章 毁灭吧 兰婼当日就离开了戈城,带着孙晋文以及两名禁卫前往了岚城。 老孙佩服的五体投地,恩师就是恩师,一鱼两吃是彻底让他玩明白了。 之后接连五日,唐麒每日都前往帅营,前往那座华丽的大帐。 五日来,草原人又发动了两次攻城,一次比一次强度高,战鼓日夜不息。 到了第六日夜晚,唐麒终于将文阳公主约出来了。 二人走在帅营之中,并肩而行,后面跟着丑婢。 “唐旗官,你真有趣,在京中从未见过你这般有趣之人。” 文阳公主依旧穿着华贵的衣衫,笑吟吟的,看得出来,的确是被唐麒哄到位了。 唐麒耸了耸肩,微微一笑。 “我也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卓尔不凡的女人。” “我最是欣赏你从不隐瞒的率真性子。” 文阳公主蹦蹦哒哒的,一会快走,一会弯腰,一会又转身,和多动症似的,明明天真烂漫,可不知为何,在唐麒眼中总感觉一个动作八百个心眼子。 前日,今日清晨,草原人又发动了两次攻城,唐麒算是彻底将文阳公主稳住了,再也没派人过去催促诛杀朱尚之事,午时陈善功派于世峰找到了唐麒,表达了感激之情,是感激,不是感谢。 唐麒简单的和于世峰聊了一会,这才知道以往战事无论是戈城中的文臣还是京中派来的监军,对北军的干扰可谓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群纯外行只关注一时得失,对长远布局以及宏观上的战略安排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只计较一时得失,甚至于通过某一日或某一时的双方战损来自以为是的向朝廷奏写军报。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比如昨天北军战损极大,在北军眼中是能够接受的,这种战损是为了下一次乃至整个战局的走向,可昨日的战报已经送走了,送去了京中,来回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朝廷派人过来狂喷的时候,北军已经扭转战局了,然并卵,因为朝廷已经开始喷了,并且提出了许多要求如何如何,然而这些要求会打乱北军原本的布局。 就说文阳公主要求北军诛杀朱尚这件事,也是派人快马告知宫中了,不用想就知道,再过十几二十天宫中肯定会派人过来骂,并且要求北军不惜一切代价干掉朱尚。 这才是这些所谓的文臣、监军们影响北军军心、斗志的主要原因。 对北军来说,赢,胜,打跑草原人是目的,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但如果文臣和监军们有其他目的的话,而且他们的目的为第一要务的话,哪怕大帅、副帅没下军令,北军将士们也难免会消极作战,鬼知道这些外行们会不会乱指挥让自己和袍泽们白白送了性命。 所以说,唐麒这次起到的作用非常大,无论是陈善功还是各营将士,对其极为感激。 “唐总旗,我愈发喜欢你了。” 满面笑容的文阳公主突然止住了脚步:“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与我说有法子杀了那朱尚,对么。” 唐麒点了点头,挺无奈的,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竟然不追问这件事,现在将对方稳住了,不需要吹牛B了,对方反而主动提了起来。 “那你一定要杀他噢。” 文阳公主收起了笑容,极为正式:“朱尚死了,我才可以回京,待我回了京,想法子将你调入京中如何,入了京,你就再也不用受北地风沙之苦了,如何。” 唐麒神情微动:“殿下为何说只有朱尚了您才能回京。” “昨日你说,你爱慕于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不错,卑下愿为殿下做任何事。” “那你就为我杀了他。” “这个…” 唐麒也不傻,一开始只是以这个借口接近对方,现在双方关系急剧升温,倒是有了几分斡旋的余地。 “殿下也知道,这几日卑下整日来帅营,并未前往城北,战场瞬息万变,三日前,卑下敢说这种话,现在的话,卑下需要先了解前线战情。” “不,你一定要杀了他,为了我,杀了他。” 文阳公主一声叹息,垂下头:“朱尚不死,你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唐麒不明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 文阳公主刚说出个“我”字,猛然回过头看向丑婢,恶声恶语:“滚远些!” 丑婢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快步跑开,和半挂猛然提速似的。 见到丑婢走了,文阳公主突然抓住了唐麒的手腕。 “与你说个事儿,你不可告知任何人。” “嗯嗯嗯。” 唐麒连连点头,有些心不在焉,战鼓声又传来了,听鼓声就知是草原人又发动了一次进攻。 “其实,其实…这仗打不长远的,你们北军,守不住的。” “什么意思?”唐麒瞳孔猛地一缩:“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朝廷不会调集粮草的,一旦战事不利,北地折冲府不会被调动前来助战。” “怎么可能,殿下听谁说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麒越听越困惑,北地大大小小折冲府足有三十六营,多是骑营,虽说战斗力不如北军,然而装备精良也称的上训练有素,往年一旦北军这边战事不利的话,多少会调集一些折冲府兵马过来,算是后方的预备队。 “早在两个月前,我尚未离京,朱尚已是派人入关向宫中下了战书,宫中秘而不宣,因此你北军并不知晓此事。” 听闻此言,唐麒目瞪口呆:“你是说,两个月前宫中就知道草原人要打过来,可…可那时候为什么不提前筹备粮草,而是等北军告知朝廷后才调集粮草补给,那时候…那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因不止是草原人,燕南天楚已是下了战书,集结大军欲攻打南关,若只是草原人攻打北关,或只是天楚攻打南关,宫中与朝廷自然无惧,南北皆有战事…” “卧槽!” 唐麒神情剧变:“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北军,还有,你的意思是,朝廷害怕两线作战根本守不住,你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朝廷准备将大部分兵力和粮草调集到南关防守天楚!” “是。”文阳公主紧紧握住唐麒的手腕:“你来。” 说罢,文阳公主拉着唐麒回到了大帐之中。 唐麒大脑一阵轰鸣,北军因为有“黑历史”,因此粮草储备一直不多,之前陈善功就说了,看草原人这个架势,不知要打多久,粮草肯定是不够用的,如果后续朝廷的粮草补给跟不上,后果可想而知。 “不行,我要马上告知陈帅!” 唐麒刚要转身离开,文阳公主拿出了一封圣旨。 “宫中已下圣旨,如若战事不利,会和亲,与朱尚和亲,并将戈城割让于朱家人。” “你是说…”唐麒如遭雷击,目眦欲裂:“北军…是弃子?!” 见到唐麒如此模样,文阳公主快步走上前,再次抓住了前者的双手。 “我不想嫁去草原,去了草原,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为了我,杀了朱尚,为我杀了朱尚。” 文阳公主竟然直接抬起手,温柔的抚摸着唐麒的面庞。 “我知道很危险,九死一生,可你不是说了吗,愿为我赴死,去杀了朱尚,你死后,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 唐麒眼眶暴跳,就在刚刚,十分钟前,对方还说什么如果能够回京的话,会将自己调入京中如何如何的! 谁知就在此时,帐帘突然被掀开。 唐麒下意识的转过头,再次傻眼,竟是风尘仆仆的兰婼。 不止是唐麒愣住了,兰婼也呆愣当场,因为她注意到了文阳公主抚摸着前者面庞的手。 “你,你们…” 兰婼杏眼圆瞪,紧接着突然走上前,高高扬起手臂。 “啪”的一声,一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了文阳公主的脸上。 “贱人!”兰婼柳眉倒竖:“连本宫的心上人你也敢勾引!” 挨了一耳光的文阳公主,竟然直接双膝跪地了,瑟瑟发抖。 “姐姐为何…妹妹只是…” “谁是你姐姐!” 兰婼修长的手掌已是摁在了剑柄之上,厉声厉色。 “父皇收你为义女扮做本宫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莫不是扮的久了真当你是天家贵女!” 唐麒,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累了,毁灭吧。 第85章 悲战 唐麒走出华丽大帐时,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是兰婼的训斥之声。 “贱人…” “连本宫的心上人你也敢勾引…” “你父张暾欺上瞒下,罪责难逃,若不是本宫为你张家求情…” 身后,也是兵部右侍郎幼女张珏的哭诉声。 “妹妹不敢…” “姐姐大恩,我张家九世难忘,妹妹岂敢…” “明明是那姓唐的勾引妹妹在先,姐姐误会了…” 唐麒垂头走着,双目无神,两个女人的声音,何其可笑,更可笑的是,那一声声沉重的战鼓。 “恩师,恩师恩师。” 与兰婼一同回来的孙晋文,刚刚倒是在帐外等着,知道发生了什么,早已吓的魂不附体,快步追上后,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麒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孙晋文的存在,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样。 朱家的战书… 草原人大兵压境… 南关天楚欲攻打南关… 朝廷想要和亲割城求和… 北军正在打一场十有八九会求和的战争… 城头上的将士们、赴死牺牲的将士们、日夜枕戈待旦的将士们… 一切的一切,令唐麒突然觉得这世道很荒诞,自己很可笑,不,不止是自己,北军也可笑,大家,都可笑。 “唐麒!” 一声娇斥从身后传来,唐麒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满面怒容的兰婼,胸膛起伏不定,近乎咬牙切齿。 “你,胆敢耍本宫!” “你…” 唐麒终于转过头,回过身,冷笑连连:“胆敢,耍我北军!”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尖点点寒芒,冷光夺人双目震心摄魂,直指唐麒咽喉。 “张珏那贱人,说明明是你先勾引的她,是也不是?” “我北军,究竟能不能调动后方折冲府兵力?” “那些诗究竟是不是为我而作?” “既要和亲,为什么还要割让戈城?” “既你想要攀附权贵,为何不去寻假扮于我的张珏,而是先寻扮做护卫的我!” “除了折冲府的兵力,兵备府、屯兵卫,青壮民夫,北军是否能调动!” “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北军对宫中,对朝廷来说,到底算什么?” 二人语速越来越快,皆是问题,皆没有回答对方,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些诗,那些话,你所说的一切,做的一切,究竟有几分真!” “朝廷、宫中,说是会调集粮草,又有几分真!” 二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四目相对,剑尖,依旧指着唐麒的咽喉。 唐麒向前一步,淡淡的望着兰婼。 长剑,没有移动半分。 孙晋文脸都吓白了,唐麒的咽喉近乎贴着剑尖,兰婼的手掌,稳如磐石。 “不错,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不止是你,还有那个傻叉假公主。” 唐麒笑了,冷笑:“我的确是一个卑劣的骗子,用诗,剽窃而来的诗,用虚情,用假意,哄骗你,欺骗她,可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同样欺骗了北军,欺骗了所有为了保家卫国而心甘情愿付出性命的将士们,我大燕朝的好男儿们,你,比我更卑劣!” 说罢,唐麒从怀里拿出了朱玉手链,挂在了剑尖之上。 宝剑锋利,无比的锋利,朱玉,散落一地。 唐麒转身就走,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兰婼娇声低吼:“站住!” “滚你妈的。” 唐麒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留,辱骂天家贵女后,径直走向了帅营入口。 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孙晋文双腿颤抖的厉害,看了看唐麒的背影,又偷摸观察了一下怒不可遏的兰婼,最终一咬牙,撒丫子跑了,追唐麒去了。 长剑,掉落在地,兰婼,泪如雨下。 ………… 城头,战鼓声声。 传令小旗的嘶吼、漫天箭雨破空、火油砸落城下的烈焰燃烧之声、金铁交鸣,仿佛交织的天地悲鸣之声。 城头之下,尸骨累累。 那些穿着皮甲的草原人,悍不畏死的冲上云梯,被枭首、被刺穿、被刀劈入骨,再被踹倒城头之下。 锐营的枪卒们,血染全身,麻木的刺出,抽回,再刺出,再抽回,粗重的呼吸着,喘息着。 校尉们站在床弩旁,双眼血红,久经战阵的他们,鲜少经历过如此强度的作战,草原人仿佛疯了一样,令人不得不怀疑这一次草原人到底集结了多少人马,中军、后军,还有多少敌人赶来。 床弩轰鸣连发,粗大的铁矢呼啸贯穿厚重木盾。 投石机不断抛掷石块与火油罐,火油落地便燃起熊熊烈焰,灼烧靠近城墙的敌军,惨叫声此起彼伏,黑烟滚滚笼罩半面城墙。 女墙后的弓手,手臂剧烈颤抖着,咬着牙继续放箭,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盾卒结成战阵,死死堵住缺口,长刀劈砍、短矛突刺,每一寸城头都在反复争夺。 如此惨烈的一战,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直视,不知何时,阴云弥补,随着一声惊雷,瓢泼大雨降临在了人间,降临在了这片修罗场上,试图冲杀城墙上的鲜血,试图送战死的所有人最后一场体面。 鸣金之声,传进了敌我双方每个人的耳中。 陈善功气喘如牛,仰着头,望着空中的雨幕,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 草原人退了,放弃了好不容易搭到城墙上的云梯,留下了三千多具尸体,疲惫着、麻木着,走回了四里之外的军阵。 城头上的箭手们、盾卒们,仿佛被突然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 “换阵!” 陈善功收回了望向雨幕的目光,大吼一声:“锐营休整,各营禀明折损。” 大量传令的小旗与伍长跑开了,于世峰将油伞遮挡在了陈善功的头上。 “多少兵力,草原人,究竟还有多少兵力!” 陈善功气喘如牛:“速速派人告知三道知州府,此次敌军攻关与往年不同,集结人马准备随时驰援。” “是。” 于世峰刚要离去,突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陈帅,唐总旗来了。” 陈善功扭过头,连强行挤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面色无比阴沉的唐麒走过来后,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所见的一切,是筋疲力尽的将士,是被背走、扛走的伤亡将士,是一双双血红的双目,是一具具准备随时为国捐躯的麻木身躯。 这一刻,唐麒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告知副帅陈善功,北军,已如弃子! 第86章 意冷 城头上,唐麒望着陈善功,久久无语,目光游移,看向了城下与城外的修罗场,无需经战事,亦知其惨烈。 见到唐麒沉默不语,陈善功心里咯噔一声。 “好贤弟,莫不是,稳不住那文阳公主殿下了?” “不是。” 心如死灰的唐麒沙哑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之色。 “我受够了,这活我干不了了。” “什么?!”陈善功一把抓住了唐麒的肩膀:“再忍忍,好贤弟再忍忍,当为兄求你了还不成,战事愈发惨烈,草原狗崽子的进攻也愈发猛烈,为兄本就苦苦支撑,若是那疯婆娘再是来捣乱…” “不是那回事。”唐麒摇了摇头:“我受够了,你换个别人干这差事吧。” “你岂能如此!”陈善功怒骂道:“好哇,都说长兄为父,哥哥我今天权当没你这个儿子,你太让我失望啦。” “你搁这给谁当爹呢。” 唐麒气的鼻子都歪了,四下看了看,直接伸手拉住了陈善功的胳膊。 “去角楼里说。” 陈善功也没挣扎,快步跟上,俩人和小头爸爸拉着大头儿子似的进了角楼,于世峰站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片刻后,角楼中传出了惊呼声。 “什么,她不是文…” “你小点声!” “什么,天楚也…” “我特么让你小点声!” “什么,朝廷竟欲和亲求…” “我特么让你特么的小特么点声,靠!” 角楼中,陈善功的脸都白了,再无一丝血色,摇摇欲坠。 “不可能,朝廷,朝廷为何要这般待我北军,戈城,戈城是北军的命,戈城是我北军的命啊!” 唐麒叹息不已,虽说加入北军不长,可也明白戈城对北军代表着什么,这座城关,承载着一代代北军的魂,没了北地雄关戈城的北军,还能叫做北军吗? “慢着。” 陈善功瞳孔突然猛地一缩,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原来如此,原来,原来那老匹夫…” “哪个老匹夫?” “北军大帅姜铮!” “大帅怎么了,他不是又回京…” 说到一半,唐麒恍然大悟,心中再添几分悲凉。 北军主帅姜铮,的确是因北周残部被二次召入京中,但又不仅仅是因为北周残部的原因。 以大燕朝如今的国力,一旦面临两线开战将会压力倍增,粮草、兵员、后勤补给等等等等,不是无法分别调动到南北二关,而是一旦这么做的话,可能南北二关都会被攻破。 北地贫瘠,南地富裕,朝堂之上,十个官员至少有一半是出自南地,宫中的天潢贵胄们,高坐龙椅的天子,基本盘也在南地。 除此之外,岚城之后,多是雄城适合防守,南地则是只有一道南关,一旦被攻破,天楚就可长驱直入挺进大燕腹地。 两相比对,朝廷自然选择南关,而非北关。 那么北军大帅姜铮被朝廷召回就说得通了,宫中和朝廷,不是不让这位老帅上场,而是对京中那些人来说,真正的战场不在戈城,在后方。 “不!” 原本失魂落魄的陈善功,紧紧攥着拳头:“老子未见圣旨,亦不知和亲之事,更不允许割了我北军的戈城,守,继续守,哪怕是战至我北军再无男儿上阵,用尸体,老子也要守下去!” 成了尸体,如何守城,陈善功这番话明显不符合逻辑,可也正因如此,能够看出这位北军副帅的决心。 “圣旨他她们带来了。” 唐麒垂着头,喃喃说道:“一旦战事不利,文阳公主带来的那个老头就会以使者的名义出使草原,先说和亲,如果草原人不接受,那就割让戈城。” “放他娘的屁,她们想和亲,和就是,戈城是我北军的,凭什么给草原人!” “不是说马上给草原人,而是边打边谈,还有一件事。” 唐麒现在也差不多搞明白宫中和朝廷的想法了,紧皱眉头开始分析。 “之前我听孙大人说过,南关外的天楚和咱们大燕几乎没什么战事,最多边境摩擦罢了,这一次突然下战书开启国战,草原人同一时间大举进犯,要说草原人和天楚人没合作,肯定是不可能的。” “不错。” 陈善功渐渐恢复了理智,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草原人、北周残部朱家、天楚…” 越是深想,陈善功越发觉得古怪:“那兰护卫才是真公主,假公主张珏欲杀朱尚,必是经兰护卫授意,这是为何?” “宫中和朝廷一直认为北军之中还有忠于朱家的人。” 唐麒耸了耸肩,这事他之前听孙晋文说过,朱尚应该是朱家最后一根独苗了,算是宫中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和亲,不一定要和朱尚和,和草原人的贵族和亲是一样的,毕竟只是一个形式。 “陈帅。” 唐麒叹了口气:“朝廷将大帅姜铮召回,不用想就知道,不是将他留在京中,而是让他在后方做好准备,和亲也好割城也罢,好说不好听,没有粮草和兵力,戈城守不住的,只能割让,割让了城关,就要有人受罚背锅,这个人不可能是姜铮,只能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知晓,是本帅,不过…” 陈善功突然哈哈大笑三声,很是豪迈:“正如刚刚本帅所说,未见圣旨,何来让城。” “守不住的,朝廷就算调集粮草和兵力,也是让大帅姜铮以岚城后方为第二道防线,粮草和兵力不会送到戈城的,不说兵力,单说粮草,没粮草怎么守,光靠兰婼去岚城找严家吴家等世家筹集的粮草,又能坚持多久。” 说完后,唐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是兰婼办的,她比谁都清楚朝廷准备放弃戈城了,既如此,为什么还要帮自己征募粮草? “兄弟。” 陈善功抬手拍了拍唐麒的肩膀:“你为哥哥我,为我北军,再办一件事如何。” 一听这话,唐麒下意识后退三步:“不!” “稳住公主殿下,稳住真正的公主殿下,不叫她将圣旨亮出来,稳住她,为我北军争取时间!” “你给我滚一边去!”唐麒破口大骂:“一开始你没说公主长什么样,我泡了个假的…” “第一次是真的。” “这尼玛重要吗,然后我给人家支开,去泡假公主,结果真公主回来了,差点没攮死我,你再让我将假扮护卫的真公主稳住,你说的是人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这事谁能办,谁敢办!” “你!” “滚!” “我北军生死…” 陈善功竟卸下了腰间佩剑,躬身施礼。 “皆在唐总旗一人之身。” “大哥,守不住的。” 唐麒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摇着头,不断摇着头:“守不住的,根本守不住的,稳不稳住一个公主殿下有什么用,不如…不如让她将圣旨亮出来,至少,至少开始和谈后,咱们北军,不需要再白白牺牲。” 话音刚落,于世峰匆匆跑了进来。 “陈帅,草原人又要进攻了!” 第87章 大胆的猜测 鼓声震天,沉闷的号角撕裂沉沉暮色,传遍整座戈城。 陈善功顾不得再劝说唐麒,快步跑向城门正上方,后者紧随其后,忧心忡忡。 夜色垂落大半,天地昏暗如墨,本就充满了肃杀的城头,在唐麒这位真正的知情人眼中,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 草原人的轻骑化整为零,疾驰突进,冒着北军倾泻的密集箭雨,硬生生冲到城墙之下,将数以百计的油火火囊接连抛落,重重砸在墙根、护城壕边。 随着纵火箭落下,火囊骤然炸裂,浸满油脂的皮囊瞬间引燃,熊熊烈火腾空而起,滚滚黑烟遮断暮色,顺着城墙缝隙向上翻涌,灼热的气浪扑面袭来,烤得城头将士皮肤发烫、双目刺痛。 北军弓卒们,近乎是眯着眼继续放箭,凭着本能,凭着直觉,凭着不惧死亡的勇者之心。 火光映彻原野,照亮了黑压压压来的草原步卒。 无边无际的草原步卒从主营狂奔而来,如同百川汇海,踏过满地尸骸血泥,嘶吼着冲向戈城城墙。 十六架厚重云梯,隆隆碾过壕沟边缘,缓慢的抵近城墙。 云梯顶端的倒钩寒光森冷,尚未抵墙,便已有草原步卒手持弯刀、肩挎藤盾,争先攀爬而上,可谓是悍不畏死。 “举盾,稳阵!” 城头校尉厉声嘶吼,一遍又一遍嘶吼着。 唯一能对云梯造成杀伤的床弩,成为了敌军重点照顾的目标,如同蝗虫过境一般遮天蔽日,高举大盾的盾卒们缩进身体,紧紧咬住牙关,操作床弩的力士大声嘶吼着,刹那间便有数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架架床弩轰然迸发,粗大铁矢穿破夜色,连人带盾贯穿数名敌兵,狠狠钉死在泥土之中,震颤不止,然而接连四轮齐射,只射倒了敌方两架云梯。 各营主将、副将瞬间判断出云梯的靠近位置,提前下令麾下战卒一拥而上准备贴身肉搏。 眼看着城墙下已是聚集了上万的敌军,陈善功一声令下,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 嘶吼、哀嚎、惨叫,冷兵器战争最为残酷的一幕,展现在了唐麒的眼底。 敌军前仆后继,死不退后,倒下一层,便立刻涌上一层,踩着同伴的尸身血水,依旧疯狂向上攀爬冲锋。 城头北军将士连日血战,早已疲惫至极,甲胄染满血污,掌心磨破开裂,手臂抬举弓箭都已发颤,同样无人后退半步。 陈善功无比的沉稳,无比的冷静,血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唐麒立在他身侧,望着这片人间炼狱,心口沉甸甸的发堵。 城外战火燎原,城内人心重重,戈城在他眼中,已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冢。 不足一个时辰,不到两个小时,时间过的无比缓慢,每一秒,都有无数人倒下,每一秒,大地和城墙,都被沾染上了血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鸣金之声从后方敌阵传来,草原人如同海水一般退了,留下数以千计的尸体。 陈善功挺直的腰板,松懈了几分。 第一次经历如此规模冷兵器战争的唐麒,一刀未劈,却感到了无比的筋疲力尽。 “陈帅,退了。” 于世峰挥了挥手,举着大盾的亲随们一一散开。 “草原人,到底集结了多少兵力!” 从开战至今,陈善功已是不知问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可无人能回答他。 “草原不缺马,唯缺军器,更缺攻城军器,往年交战,那云梯无不是被草原人视若珍宝,只有见到哪里被压制住了才肯将云梯靠过来,可这一次,可这一次战事,那云梯竟如寻常之物一般,便是撤退之时都懒得带走。” 陈善功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草原人,究竟有多少兵马。” 于世峰默然无语,打到了这个阶段,北军根本冲不出去,斥候探马也就没办法探查草原中军和后军有多少兵力,就算是探查到了也回不来。 “不太对劲啊。” 唐麒靠着城墙缓缓蹲坐在地上,用力的挠着额头,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是军中总旗,莫要如此颓态,起来!” 陈善功抓住唐麒的肩头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莫说我北军旗官,便是伍长,疲了,累了,那也要寻个无人见到之处,偷懒也好,就是他娘的流马尿也成,不要叫任何人瞧见!” “我就是想个事,至于吗。” 被薅起来的唐麒,并没有被打断刚刚那似是而非的灵光一闪,自顾自的走进了角楼之中,面色一变再变。 陈善功也跟了进去,看那样子,还是要劝说唐麒去稳住文阳公主,不叫其在战事不利时亮出圣旨。 二人进了角楼后,陈善功旧事重提:“就算不知草原人究竟有多少兵力,我北军…” “你先等会吧。” 唐麒垂头打断了陈善功,口气不太确定:“就是说,我是说就是说啊,就是说,假如,草原人其实…其实没有中军和后军呢。” “何意?” “目前咱们知道的,能看到的,敌军有多少兵力。”“六万余众,至多七万。”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草原人只集结了七万人,这七万人,就是敌军的全部兵力了。” “笑话。”陈善功都被气乐了:“若是只有七万人,无中军,无后军,哪里来的胆子犯我大燕边疆。” “他们如果只是想让咱们这么认为呢,认为不可能只有一个前军七万人,前军都七万人了,中军和后军,至少十五万,加起来二十多万人,若是没有二十多万人,怎么会打的这么激烈。” “你是说…” 陈善功神情微动,面色一变再变,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时而满面纠结之色。 唐麒自顾自的说道:“七万人打的这么狂,一副他们后方还有十几二十万兵力的模样,面对这么多人,朝廷不给咱粮草,知道咱肯定守不住啊,守不住,会如何?” “和亲,割让城池!” 说到这,陈善功眼眶暴跳:“草原各部并非人人愿为他们的大汗攻城赴死,可一旦得知了我汉军退让,得知了我汉家朝廷与他们和亲,甚至是割让戈城,各部必会真的集结兵力,到了那时,可就真有二十余万…不,更多,会有更多草原各部兵马受草原大汗统帅!” “你不是说那个叫什么朱尚的,最善歪门邪道吗,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吧。” “这…” 一时之间,陈善功也不敢下断言了,这一次战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古怪之处。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善功双目灼灼,旧事重提。 “兄弟,这一次,我北军生死,可真就在你一人之身啦,若那朱尚与草原人当真无中军、后军,只要我北军守住,只要我北军击溃这七万敌军,自是无需和亲,无需割让戈城,可在此之前,本帅不可见圣旨,文阳公主那里…” 唐麒这次没骂人,而是再次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无意识的前后摇晃着,无助的像个一百四十多斤的孩子。 “大哥,你是我大哥行不。” 唐麒抬起头,想哭的心都有了:“刚刚,就是来之前,在帅营,兰婼差点没攮死我,真事儿。” “你这不是没死吗。” “我差点死了!” “只要还未身死。”陈善功拍了拍唐麒的肩膀,猛地一挥拳头:“一切皆有可能。” “可我要是死了呢。” “厚葬。” “你厚不厚的先不说。” 唐麒没骂人,可怜巴巴的:“我突然又想到一个事,退一万步,就算我继续去勾搭人家,会不会…会不会又搞错了,兰婼不是真公主,假的才是真的,我现在都你们玩…玩的失去判断能力了。” “哎,兄弟!” 陈善功见到唐麒松口,乐呵呵的说道:“这次你信为兄的,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 “陈豆包,你快给我闭嘴吧!” “哎呀哎呀,若是成了,我为你请功,请功校尉如何,你就可称为大燕朝升迁最快之人,你无亲族,为兄就是你亲族,就是你大哥,俗话说的好,长兄如父,为兄与有荣焉,你都要成校尉了,你不开心吗,不想笑吗。” 唐麒撇了撇嘴:“我能笑的出来吗我。” “你个不笑子。” 第88章 和解 唐麒走下城关时,突然觉得副帅陈善功这人有点邪性。 三次,第三次了,他又同意了。 下了城墙后,唐麒转过身,面色复杂。 “我唐麒愿称你为北军第一魅魔,靠!” 吐槽归吐槽,然而当他看到大量的辅兵将伤亡的北军将士抬到木板时,终究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事去了---稳住公主,拿命去稳。 草原人接连攻关,北军损失远超之前所有人的估计,如今戈城南门也早已开放,骑在马上的唐麒心情极为沉重。 临走时,当他答应会继续“稳住”文阳公主后,陈豆包千恩万谢,如释重负的千恩万谢。 唐麒不懂,一军副帅,知道了北军的牺牲毫无意义,知道了自己会无辜背锅,为什么还要继续挣扎着、抗争着? 当他再来到帅营外时,守营门的换成了禁卫,见到了唐麒,面无表情的将他拦在了营门之外。 “殿下,不见。” 面无表情口吐四个字,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转告她。”唐麒将马拴好:“我只等他半炷香。” 左侧禁卫猛皱眉头,再次重复道:“殿下,不见。” “告诉她,半炷香后不出来,我告知全军宫中要和亲,要戈城,没必要打了。” 两名禁卫顿时面色大变,左侧年长的禁卫怒道:“小子,你找死!” “啪”的一声,一个大逼兜子重重呼在了年长禁卫的鹰头头盔上。 “这是戈城,是我北军的地盘。” 唐麒怒骂道:“禁卫多个屁,老子是旗官,给我立正站好叫一声是,然后马上给我去通禀文阳公主,我只等半炷香,不出来,我马上告知北军真相!” 逼兜子扇在了头盔上,真实伤害没打出来,主要是侮辱性极强,年长禁卫又羞又怒,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老子是校尉!” “啊?” 唐麒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扬起手,大鼻兜子狠狠抽了下去。 “还好意思说,你一个校尉当看门狗,你特么还挺骄傲?” “你…” 头盔都被抽歪的校尉近乎暴走,可想了想,还是强压怒意:“你给老子等着。” “赶紧去。” 校尉只能转身快步去寻文阳公主,嘴上骂骂咧咧的。 留下的禁卫直勾勾的瞅着唐麒,真心想问一句话,这家伙难道不怕死吗? 等了片刻,年老禁卫回来了,还是那副火冒三丈的模样,没吭声,指了指兰婼居住的军帐。 “这么多大岁数了才是个校尉,丢人。” 走就走了,唐麒还多嘴了一句,差点没将年老禁卫给气的吐出一口老血。 但凡是京中来的,甭管是谁,唐麒看谁都不顺眼。 到了帐外,唐麒朗声道:“卑下屯卫营总旗唐麒,求见文…求见兰校尉。”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唐麒只能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毫无意外,一身戎装的兰婼眯着双眼满面冷意站在那里,腰间那把长剑已是出鞘一寸。 “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没有啊。” 唐麒也不施礼,耸了耸肩:“你们连数万北军都敢坑害都敢杀,更何况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军中总旗了。” “你…” 兰婼柳眉倒竖,最终只得微微哼了一声:“你不懂。” “我是不懂啊,我要是懂了,怎么可能被你们坑,你就庆幸吧。” 唐麒满面揶揄之色:“庆幸不止我不懂,数万北军也不懂,要是大家懂了,呵呵。” “你当真是不知死活。” “这一点我和所有袍泽一样,是不知死活,要不然也不会前仆后继的在城头上送死。” 陈善功明明要唐麒好言好语的稳住、哄住,可唐麒见了宫中禁卫,见了文阳公主,就是压不住心中的火气,张口便是讥讽。 “咱俩谁也别瞧不起谁,我骗了你,你骗了北军,我只骗了你一个人,最多是感情,你骗了几万人,骗的是性命。” 一听这话,兰婼下意识娇斥道:“谁对你付出了感情,莫要胡说,本宫才看不上你!” 长剑,又出鞘了三寸,闪烁寒芒。 唐麒面无惧色,只是微微扫了一眼罢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们那点小算计,我已经告诉陈帅了,有本事你连陈帅一起干掉。” 听闻此言,兰婼脸上并无异色,对唐麒告知其他人并不意外,事实上,听到对方这么说,心中的千斤重担似是轻了几分。 望着唐麒那张左脸写着不怕死,右脸写着弄死我的面孔,兰婼终究松开了剑柄,长剑全部入鞘。 “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对么。” “差不多。” 唐麒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不否认你长的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了,只是…” “真的吗?” 兰婼双眼一亮:“我当真是你这辈子见过最…” 说到一半,兰婼立马又板起了脸,双眼满是冷意:“还敢哄骗本宫。” “没有必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麒和进自己营帐似的,自顾自的坐在了木凳上。 “我知道欺骗一个公主的下场是什么,或许死都是最轻的代价,不过为了北军,我还是想试试,想求你一件事。” “事到如今你有何资格请求本宫,若非你在北军之中小有名气,单凭你三番五次辱我天家中人,本宫早就下令将你处死!” 见到兰婼如此决绝的模样,本就不抱任何信心的唐麒自知多说无益,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眼看着唐麒都要走出去了,兰婼冷声道了一声“慢着”。 唐麒驻足,转过头:“怎么的。” “你哄骗本宫,无非是怕我对军中战事指手画脚,可有一事我想不通,你为何第一个寻上的是我,那时,你并不知晓我才是文阳公主,若知晓的话,也不会去勾引张珏那个假惺惺的蠢女人!” “额…”唐麒满面尴尬之色:“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我将你当文阳公主了。” “我扮的是宫中校尉,你为何会认错。” “我…”唐麒愈发尴尬:“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你,想着你这么漂亮,气质这么高贵,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然后…然后就以为你是公主了。” 兰婼微微一愣,拧眉望着老脸发红的唐麒,足足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唐麒有些呆住了,鬼使神差的说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话音落,兰婼连忙收起笑容,可英气十足又带着几分娇媚的面容,却也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滚回来。” 兰婼又恢复刚刚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了:“说,你要请求本宫何事,本宫只是好奇罢了,才不会应允你。” 第89章 十五日 唐麒老老实实的回来了,老老实实的坐下了。 兰婼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挂着几分难言的莫名。 作为天家贵女,兰婼虽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可不代表不懂人心。 她见过疯子,为了官位、为了钱财、为了女人、为了名声,大行疯癫之举。 去哄骗一个天家公主,亦算得上是疯癫,因不要命。 唐麒就是一个疯子,兰婼从未见过比他还要疯癫之人。 哄骗一个公主,骗错了,将人支开,再去骗人,又骗错了,第三次还敢来,一而再再而三的疯,三番五次去作死,这样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起初,兰婼气,如何不气,第一次体会这种懵懂的男女之情,却被骗的如此彻底,想到自己彻夜不眠去读那些诗词,想到躺在床榻上回忆着短暂的点点滴滴傻笑着,想到唐麒说着古怪的话哄着她令她满心甜蜜,每每想到这些,她恨不得将唐麒千刀万剐。 可当她冷静下来后,依旧气着,却也心疼着。 这样一个疯癫的家伙,一次又一次的去骗人,为了什么? 一个足以称的上是北军之中升迁最快的军伍,一个有着目前北军之中一文一武两个大人物做靠山的军伍,如此不要命的去骗天家人,为了什么? 唐麒为了什么,兰婼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疯癫的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前途无限,明明已有声名,明明只要待在后方屯卫营远离战阵就可以活的很好,为什么还要多次冒险? 那么多为什么,兰婼知道答案,正是因为知道答案,所以才变得有些心疼,愈发心疼。 “罢了。” 兰婼望着满面苦相一脸活不起模样的唐麒,终究还是心软了,依旧冷着脸,依旧语气冷淡。 “念你炼盐有功,念你为北军筹备粮草,念你为北军谋得钱粮税银,本宫,不追究你的罪责了,只是此事不可再与任何人提及。” “哦。” 淡淡的一声“哦”,唐麒内心毫无波澜,无比的平静。 只是这一声“哦”,兰婼的心里,再次感到一阵刺痛。 唐麒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感恩戴德,只是一声淡淡的“哦”,这一声“哦”,令兰婼心里针扎似的疼。 因她看穿了,看懂了。 看穿了唐麒根本不在乎自身性命,看懂了唐麒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哪怕所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也并不失望,因他早已绝望了。 望着唐麒,兰婼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突然觉得,对方似乎并不那么讨厌、那么令人气愤,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军中袍泽,不求升官发财,不求出人头地,只是为了军中袍泽,至少,作为军伍他是大公无私的。 “你…很难过对么。” 兰婼的语气渐渐软化了下来,喃喃道:“炼盐,只是解了北军一时之急,险些丧命岚城,却得知若战事不利,戈城要割让,戈城割让,岚城的世家皆会离开,商队之约统统作废,教授算学,得陈帅青眼有加,可战事一旦失利,陈帅定要被朝廷问责问罪,于你而言,你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你…很难过对吗。” “没有。”唐麒抬起头,自嘲一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该怎么和北军袍泽们交代,其实和我也没关系,但我是个旗官,是个总旗,回到屯卫营,哪怕营里就是一群懒汉,一群无所事事的匠人,可终究是我的麾下,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说,和他们说,朝廷会不打了,北军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就连戈城都有可能被割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说。” 帐内,陷入了沉默,唐麒再次垂下头,兰婼则是避开了目光,从未有过的自责与愧疚,浮现在了心头。 足足许久,兰婼一声叹息:“我知晓你要求我何事。” “那你会同意吗?” “不。” 兰婼摇着头,即便语气不如刚刚那般冷漠,可坚定的面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身负圣旨虽有便宜行事之权,可北军是大燕边军,既知晓此战断无胜算,岂会叫将士们白白赴死牺牲,待粮草耗至五成,我便会前往城头之上宣旨,之后便会命人担使节前往敌阵与草原人谈和。” “不,再等等,再多等几天。” 唐麒霍然而起,双目灼灼:“我和陈帅有了一个猜想,一个很大胆的猜想。” “是何猜想。” “草原人很有可能虚张声势。” 唐麒深怕兰婼快坐不住要宣读圣旨了,一五一十的将他的猜想说了出来。 兰婼安静的听着,秀眉微皱,直到唐麒一口气说完,英武的面容出现了几分动摇,更多的,则是纠结。 “不无可能。” 兰婼眉宇之间满是取舍不定:“此战的确是猫腻重重,可若真要继续打下去,草原人真的集结了不下二十万之众,粮草、青壮又无法补至戈城,到了那时便是想谈都谈不了了,更何况即便和亲割城,也不过是为了大帅姜铮在后方布置而争取时间。”“那就想办法探查虚实。” 唐麒一咬牙:“叫弓马营的轻骑杀出重围,带着狼烟,如果没有发现草原腹地大量中军、后军,那就回来,在敌阵后方点燃狼烟,根据狼烟颜色告知咱们草原人是不是虚张声势。” “弓马营的人,信不过。” “什么意思?” “弓马营主将朱云疾,尚未开战擅自离关出城,至今未归毫无音讯,你不觉此事蹊跷吗。” “也是。”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随即一咬牙:“那我带着人去,我带着人冲出去,去草原腹地侦查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后方集结大量兵力。” “不可!” 兰婼下意识叫道:“你不准去。” “那总得有人去吧。” 唐麒也是急的不行,没注意到兰婼的俏面又红了,来回踱着步,愈发焦急。 “你去寻陈帅吧。”兰婼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至多十五日,十五日后,我会宣读圣旨。” “真的吗?”唐麒面露喜色:“那一言为定,十五日,我现在就去找陈帅商量。” 说罢,唐麒转身就要离开去找陈帅,兰婼故意转过脸:“慢着。” “又怎么了。” “从今往后,不准再骗我!” “我答应你。” 唐麒连连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心底仍存重压。 兰婼微微哼了一声,轻轻挥手示意他离去。待唐麒快步跑远,公主嘴角悄然微微上扬,转瞬便敛去笑意,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第90章 致师 仅仅一天,唐麒折腾了好几趟,当他再跑到城头上将最新情况汇报过后,陈善功和于世峰等人的眼神变了。 一群人望着唐麒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与敬仰。 第一次骗公主,陈善功也好,于世峰等亲随也罢,不能说不看好吧,只能说是期待不大,带点侥幸心理,毕竟唐麒是北军之中为数不多和女人打过交道的人,吴俊菲、李慕然,都不是善茬。 结果第一次搞错了,第二次继续骗,这一次大家极为担心,兰婼是文阳公主的护卫,两个女人都在帅营,只要俩人一碰头,唐麒小命不保。 谁知第二次,还是搞错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让唐麒再去的,可仗打成这样了,个人的生死没人在乎了,只要对战事有利,别说唐麒,陈善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结果第三次,唐麒再次创造了奇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一根毫毛没少。 之前陈善功等人认为,至少,至少至少,唐麒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被公主一声令下后禁卫们一拥而上将他打个半死都算他运气好。 十五日,对一场战争来说时间并不充裕,重要的是态度,是文阳公主松口了,只要松开了,之后都好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兄弟。” 陈善功眼泪汪汪:“你这个兄弟,哥哥我认下了。” 望着陈豆包感动的模样,唐麒都不想吐槽了,之前一口一个兄弟,现在才说认下,这鸟副帅嘴里没一句实话。 “总之,十五日。” 唐麒并不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忧心忡忡:“公主那边我是稳住了,可如今草原人大军压境,就算派出轻骑,怎么才能冲出去?” “我去!” 于世峰自告奋勇,单膝跪地:“卑下请命,愿出城杀出重围探查敌军虚实。” 陈善功摇了摇头,示意于世峰起来,面露思索之色。 想要探查虚实,就要冲出敌阵,说直白点,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出城,要么走城门,要么乘吊篮。 乘吊篮,人可以,马不行。 不骑马,靠两条腿,别说探查虚实,连敌军大阵都越不过去,所以只能出城门。 想要出城门,就要开城门。 现在大军压境,那不叫开城门,叫开玩笑。 敌军又不傻,攻城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破开城门吗,现在见到守军主动破开城门,都不用统军之人下令就会一窝蜂的冲过来。 这是其一,其二哪怕是运气好,敌军也会派游骑追杀,而且数量绝不会少。 所以说,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群亲随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于世峰不由问道:“卑下叫大帅府众人寻来一同思索良策?” “无需。” 陈善功神情不变:“冲出敌围罢了,无需大费周章,本帅自有应对之策。”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唐麒是真没拿陈豆包当干粮,乐了,之前他都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能装,咋的,也是穿越者啊,一个小时不见偷摸鼓捣出直升飞机了? “致师就是。” 不是直升飞机,而是斗阵,陈善功这一开口,于世峰等亲随无不双眼放光。 唐麒一头雾水:“致师是什么意思?” “斗将。” 于世峰略显兴奋,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其实就是单挑。 唐麒听明白,但又不太明白。 致师也好斗将也罢,就是先锋猛将上去拼刺刀,也可以拼别的武器。 这花活最早源于先秦,多是战车武士比武、耀武、打击士气,不算常规打法,而是一种贵族礼仪,之后开始不断演化变成双方派出猛将单挑,主要用于挫敌锐气。 就比如三国时期,比较常用,但又不是演义中那种回合制,而是突击冲阵、短兵突袭、先锋猛将对决之类的。 再一个上阵的未必是将军,一般都是比较勇武的军伍。 要知道别说将军了,哪怕是校尉,那也是中层指挥级别,负责整体阵型、战术、后勤等等,主将更是指挥全局,谁要是和精神病似的,不好好在后方指挥跑前面和别人单挑,肯定会被弓弩教做人。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汉军这边不是很流行这个,草原人极为热衷。 在草原人的眼中,这算是一种挑战,哪怕是敌我双方,只要发出了挑战,那就是一种尊重。 草原人极为崇尚个人勇武,输赢都是荣誉,当然,不能一上去就被一电炮削地上起不来了,你得单挑的时候打的有来有回,要不然人家不但不尊重你,削你一顿临走之前还得一口痰吐你熊脸上。 “那不对啊。” 唐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没事和他们单挑做什么,不是要想办法突围去敌军后方侦查吗?” 陈豆包微微一笑,满面都是老谋深算又算不太明白的表情。 “谁要真的致师斗将,不过是假借其名罢了,既是致师斗将,自要有敌我精锐压阵,自此便可光明正大开了城门放骑卒出城,当斗起来时,先放冷箭射死敌方大将,出城骑卒在疾驰北侧绕过敌军大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 唐麒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不但骗人家,临走之前还放冷箭射人家一下?” 于世峰也有点尴尬了:“这…这会不会不妥,丢了您的威风。” “无妨。”陈豆包大手一挥,一副根本不在乎虚名的样子,豪迈慷慨:“亮出姜帅大旗就是。” 唐麒竖起大拇指,好嘛,您是干介个的,姜铮有你当副手,这辈子是有了。 “还有。” 陈豆包看了一眼于世峰,很是不爽:“都他娘的快亡国了个屁的了,在乎那虚名有何用。” 于世峰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吭声。 计划制定好了,接下来就是人选问题了,唐麒没提京中佬信不过弓马营这事,陈豆包倒是没什么顾虑,直接点了弓马营的副将姬坤,出城带八百名精锐骑卒,见机行事,开打就偷袭,偷袭完了就跑。 等了片刻,姬坤来了,唐麒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壮硕的大兄弟,长的和被粗犷版的杰尼龟似的,什么都大,眼珠子大,门牙也大,一颗顶别人两颗,看着就憨厚。 之前唐麒想入弓马营来着,了解营中情况自然绕不过这位副将姬坤。 姬坤今年四十二,正是闯的年纪,和唐麒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个孤儿,自幼就在军营,一步步熬上来的,自从朱云疾失联后,营中大小事务都是这位副将管的。 “末将领命!” 姬坤单膝跪地,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难免唐麒心生敬佩。 第91章 古怪 一切正如陈豆包所料,草原人中计了。 唐麒就很奇怪,可以说这群草原人坏,但不能说这群狗日的菜,双方都快打出脑浆子了,汉军突然说要派人单挑,这就傻乎乎的同意了? 草原人不但同意了,阵仗弄的也很大,战鼓声声,摆明车马,吼声连连,摆开阵势后,一名骑在马上穿着皮甲的壮汉,带着三千步卒来到了城下百二十丈的距离。 于世峰给唐麒科普了一下,看旗帜是个千夫长。 所谓千夫长不是比一千个丈夫还长的意思,而是统帅千人之意,单论军职的话,介乎于北军这边的校尉与副将,因为千夫长不一定统管一千人,也有可能统管几千人,大多是草原各部首领担任。 汉军这边自然是弓马营副将姬坤,随着城门落下后,唐麒捏了把冷汗,一旦那个什么鸟毛千夫长带着人冲上来争取时间,城门很有可能抬不上来,若是草原人全军出击,后果不堪设想。 结果让唐麒无比意外的是,草原人根本没任何异动,任由姬坤带人出城后城门缓缓抬了上去。 城头上的唐麒百感交集:“没想到草原人还挺守信,竟然没打城门的主意。” “莫要大意。”陈善功淡淡的说道:“若是草原人想着城门抬上来后吃掉姬坤的人马呢。” 唐麒竖起大拇指,服了,明明是你准备阴对方好不好,还有,既然是要阴人,阴一次大的好不好,姬坤就是个副将,哪有城门有价值。 陈豆包不但怀疑草原人和他同样阴险,还让于世峰给大帅姜铮的帅旗亮出来了。 北军之中怀疑草原人故弄玄虚,只有唐麒、陈豆包和一群亲随以及几营将军、校尉,其他将士不知内情,还当是真的斗将,站在城头上嗷嗷叫着,兴奋的够呛。 一时之间,呐喊之声声震九霄,盖过了战鼓声,盖过了号角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眼看着双方一南一北摆好了架势,敌我双方也开始挥舞旗帜,陈善功瞳孔猛地一缩,低吼了一声“令”! 一支响箭射向敌阵,出城的弓马营将士们,突然弯腰从马腹中拿出了短弓,二话没说就是一次齐射。 唐麒捂住了脸,明明是敌我双方,连他这样的人都脸红了。 猝不及防的箭雨射向了骑在马上的千夫长,上一秒还在耀武扬威,下一秒就被射成了刺猬,连带着身旁数十人全部跌落战马。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般,一切全部静止。 也有动弹的,弓马营将士和陈善功。 一招“偷袭”,完全大意没有闪连个名字都不配有的千夫长瞬间下线,姬坤大吼一声,麾下兵分两路,沿着城墙边就开始疾驰而去。 陈善功再次大喊了一声“令”,床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支支金铁弩矢射向了距离最近也就是草原人扎堆的地方。 当唐麒放下右手看向战场时,果不其然,草原人的怒火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扑面而来,即便距离如此之远也能够听到叫骂声,虽然听不懂骂的是什么,但一定很脏,脏到了极致,更脏的,是陈善功。 陈豆包朝着于世峰耳语了一番,城头上的帅旗,代表大帅姜铮的帅旗,摇晃的更起劲儿了,深怕草原人看不见一样。 毫无意外,大量游骑数以千计,至少四五千人,开始追杀兵分两路的弓马营将士,后方的步卒,也开始集结,再次进行攻城。 城外的追杀,开始了。 城墙的厮杀,也开始了。 草原人前一刻还以为是武士对决的坦荡光明,满心等着真正的斗将决胜,下一刻便被阴招偷袭,千夫长惨死,全军的怒火可想而知。 游骑疯了一般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满地尘土,轰隆隆的震响压过风声。 黑压压的步卒,嘶吼着开始冲锋。 原本不知内情的北军将士们,到了此时也终于明白了陈善功的用意,哪里是什么斗将,而是派遣精锐轻骑探查敌军后方底细。 还好,城头上没有文人,没有文臣,没有文官,没有一群满脸伟光正张口闭口全是屁话的人,战场,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兵者,诡道也。 眼看着草原步卒已经来到了城墙下方,唐麒的目光一直盯着远处,尤其追猎,可谓惨烈至极。 世人皆知,草原骑射冠绝天下,人在马上,漫天箭矢破空如雨,如同跗骨之蛆,因为距离没有彻底来开,越来越多的弓马营骑卒中箭落马,有的被贯穿肩胛,有的被洞穿胸膛,坠落的瞬间便被后续狂奔的马蹄踏碎尸骨,血染黄沙。 姬坤等人既不还手也不回头,只知一味策马狂奔。 唐麒望着这一切,望着被追杀的弓马营骑卒,骂着追杀他们的游骑兵,又望着城头下的厮杀,望着缓缓靠近的云梯,望着天底下最残忍的一幕,明明上一世就习惯了,适应了,可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一种悲哀浮现在了心头。 没有半分温情的战争,无尽的血战,成山的尸骨,朱家人的阴谋、朝廷的冷血、草原人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纯粹的,北军也是纯粹的,可保家卫国纯粹至极的将士们,不应陷入这场充满阴谋诡计与背叛的战争游戏中无法自拔。 “唐总旗。” 一声轻唤,将唐麒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扭过头,这才发现身边的将士们正在一一施礼,不知何时,一身戎装的兰婼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兰婼微微颔首,告知众将士无需分心,陈善功微微松了口气,冲着唐麒眨了眨眼。 站在唐麒身边的兰婼,望向近乎奔驰出视线尽头的姬坤等人,轻声开口。 “探查敌军后方?” “是。”唐麒极为意外,既意外这位天家贵女之身于如此残酷的战场之中面不改色,也意外对方能够一眼看出大家的用意。 “莫要忧心,我答应过你的,不会过问战事。” 兰婼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唐麒却是哑然失笑,自己已经不在意了,而且以为对方也不会在意了,可人家还是遵守着承诺,哪怕是谎言换来的承诺。 “有些古怪。” 兰婼望着视线尽头狂奔的弓马营骑卒,用只有唐麒才能听到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 “有些古怪。” 第92章 间 相比于之前几次的攻城,这一次草原人动用的兵力更多,然而时间维持的却不长,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罢了。 当草原人鸣金收兵后,陈善功如释重负,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见到草原人退兵,兰婼冲着唐麒打了个眼色,二人钻进了角楼之中。 再次见面,唐麒多少有点尴尬,没等开口,兰婼拧眉问道:“陈帅是否知道弓马营信不过?” “大姐,你知道弓马营战死多少人了吗?” 唐麒摇着头,微微叹息了一声:“近四成,足足近四成,一个营,别说四成,哪怕是被打没了三成,这支大营几乎都没任何战斗力了,然而弓马营到现在都在备战,都在请战。” “知晓,不过你只是军中总旗,只知其一罢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因为朱老将军那事对吧。” 唐麒正色道:“排除一切私人情感,我们来理性分析,如果朱老将军还忠于朱家,他是北周残部安插在军中的细作,那他为什么要在开战之前就离开,而不是战时起到对敌军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我无法解释。” 兰婼的目光望向角楼外,望向那些靠坐在城墙上休息的弓手们,关于朱云疾这事,她一直想不通,正如唐麒所说,要是敌军的人,不应提前离去,可更重要的是,更令人想不通的是,一营主将,而且还是素有北军战力最强的弓马营主将,会在什么情况下一声不吭的就出关了,自此毫无音讯生死不知? “对了,刚刚你在外面说什么有古怪,什么意思,哪里有古怪。” “暂时不知。” 兰婼收回了目光,凝望着唐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 “你可了解弓马营其他校尉?” “就一个高校尉,我们私人关系很好,开战之初的时候因为你们瞎鸡…你们提出建议,导致他出城迎战负伤,现在还在后方撅着呢。” “其他人呢。” “一个都不熟。” “陈帅周遭护卫呢?” “也是就认识一个于世峰,跟着陈帅很多年了。” 说完后,唐麒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军中中高层,还有朱家的人?” “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呢。”唐麒猛翻白眼:“一问就是不知,然后还在这瞎怀疑。” “当年朱家乱党能逃出关墙,正是因在北军担任副将的主将与关外乱党里应外合,你怎知北军这么多年来,北军之中只有朱尚一人忠于朱家?” 兰婼这么一问,唐麒还真没办法回答,这个怀疑很合理,刚开朝那会,北军都和朱家人的私军似的,即便朱家被撵跑后,宫中和朝廷大肆更换将帅,事到如今,还真就没人能保证北军之中是不是潜伏着朱家钉子。 不过关于兰婼怀疑到弓马营头上,唐麒觉得不太可能。 老将朱云疾那事明显说不通,虽然现在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但还是那句话,真要是敌人,没必要提前离开。 至于其他人,副将姬坤以及其他校尉,唐麒不熟悉,他光知道开战到现在,弓马营是出战次数最少得,伤亡折损率却是最高的,每一次出城,都可以说是抱着必死的心态迎敌。 “看起来你也毫无头绪。” 兰婼若有所思,片刻后低声说道:“你就留在此处,看好陈帅的亲随们,还有,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包括陈帅。” “啊?” 唐麒面露惊容:“你连陈帅都怀疑?” “不是连陈帅都怀疑,而是本宫怀疑所有人,除了你。” “除了我?” “不错,若你怀有二心,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于我。” 说到这,兰婼自己也笑了,不过笑容只维持了一瞬:“我要调查一些事,你小心些,莫要逞强。” 说罢,也不等唐麒开口,兰婼急匆匆的走了。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发觉除了谈情说爱的时候,兰婼总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说是高深莫测吧,估计也是一头雾水,可要说什么都没察觉吧,又是一副找到了或是想到了蛛丝马迹的模样。 兰婼走后,唐麒缓缓坐下,正当心乱如麻时,于世峰走了进来,将水囊递了过去。 唐麒摇了摇头,本想问伤亡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世峰颇为感慨:“倒是未想到,草原人竟如此守信,只因斗将,城门大开竟不奇袭。” “我也没想到,挺逗的。” “或许是因那贼首朱尚吧,毕是汉人,既同意斗将,自不会出尔反尔。” “嗯,咱汉人比较重视承诺和…” 说到一半,唐麒神情微变,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仰起头。 “能多和我说说朱尚的事吗。” 刚刚击退草原人,陈豆包短暂歇息片刻,于世峰正好也没什么事,蹲在了旁边聊了起来。 都是些全军知道的陈芝麻烂谷子,无非就是当年北周和如今大燕的恩恩怨怨,朝廷和朱家开战之前,朱尚算得上是朱家比较知名的代表性人物,别看是副将,要不是朝廷刻意的压着,这家伙当年叛逃前早就当主将了。 不提为人、立场,光说统兵作战的能力,说是当年北军第一人,或是第一将也不为过,其带兵能力主打的就是一个字,诡,既是诡道也是诡异,知识都学杂了,奇袭、火攻、诈降、用间,为了打胜仗,无所不用其极,总是剑走偏锋,尤其是这个用间,最是擅长。 间,出自《孙子兵法.用间篇》,古代军谋的一种,是一套完整的情报、离间、诈敌谋略。 当年朱尚担任北军弓马营校尉时就一直负责情报刺探等工作,并且在草原各部中安插了无数细作和眼线。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兰婼,或是说朝廷和宫中不相信北军不相信弓马营的原因,因为朱尚“黑历史”太多了。 于世峰这边刚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惊呼声,二人连忙跑出了角楼。 只见敌阵后方,狼烟升起。 于世峰面色惨白,险些瘫倒在地。 “二…二十五…二十五万之众?!” 城墙另一侧,陈豆包缓缓闭上眼睛:“天亡北军。” 所有知情人,无不如遭雷击,唯有一人,面露思索之色,正是唐麒。 第93章 孤注一掷 作为如今北军指挥体系的顶端第一人,陈善功再无战意。 二十五万人,足足二十五万敌军,北军守不住的,在缺少粮草和兵力的前提下,根本守不住,草原各部精锐,足以称得上是倾巢而出了。 除了于世峰等人,各营主、副将及部分校尉是知情的,连这些中高级指挥人员都没了斗志,可想而知这一战根本打不下去了。 然而还有一人没有放弃,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双目火热,炙热的双眼之中,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骑着快马的唐麒一路疾驰,直奔弓马营大营。 当唐麒来到大营外时,正好看到兰婼以及一队十二名也就是宫中禁卫。 双方相见,都很意外,唐麒翻身下马后快步走了过去。 “见到狼烟了,根据颜色和数量判断,草原后方大致还有二十五万人。” 听闻此言,兰婼竟没有面露惊容,只是微微颔首罢了。 唐麒诧异极了:“你不怕?” “有何可怕的。”兰婼哑然失笑:“大不了和亲割城。” 唐麒刚要吐槽,突然敏锐的捕捉到了兰婼眉宇之间的意思莫名,神情微动。 “朱尚,用兵诡异,擅长诡道。” 唐麒试探性的接着说道:“斗将之前,城门大开,一个为打胜仗无所不用其极的人,竟然遵守承诺,按兵不动,你不觉得奇怪吗。” 兰婼嘴角微微上扬,接口道:“更为奇怪的是,副将姬坤,只率八百轻骑,虽是折损不少,可逃离敌军围杀未免太过轻易。” 唐麒望向略显空旷的弓马营内:“高校尉和孙大人之前和我说过,开战之前,草原人集结的极为仓促,并且粮草准备的似乎并不充足,这是当初朱老将军派出的细作打探回来的消息,然而朱老将军下落不明后,弓马营再派探马侦查敌情,又说是草原各部筹集了足够的粮草,后勤补给线已经建立好了。” 兰婼继续接口:“你说的不错,主将朱云疾倘若真有二心,无需离营离关。” “你一直觉得弓马营有问题。”唐麒收回了目光:“为什么,有什么依据?” “出关侦查敌情探马、细作,皆出自弓马营,以往草原大军集结,北军至少提前一季甚至半年就可收到风声,然而这次却是三个月前才收到风声,据大帅府所说,草原各部中安插的细作全部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唐麒微微眯起了眼睛:“知道这些细作身份和位置的人,只有弓马营,所以你怀疑弓马营。” “不错,既不是主将朱云疾,那么营中还有谁知晓如此机密。” “姬坤!”唐麒双眼越来越亮:“以朱老将军的脾气和性格,一旦以斗将为名派遣精锐探查敌情,他必然会主动请命。” “朱云疾请命之后,要么,死,要么,避过敌军围杀。” 兰婼再次将目光投降了弓马营中:“朱云疾战死沙场,于朱尚无益,因他需叫北军得知,草原中军、后军尚有二十余万兵力,可若不杀朱尚,叫他避过敌军,朱云疾便会知晓真相,敌军后方并无大量兵力。” “所以,既不能杀,也不能放,那只能换一个人,换一个自己人,换一个可以欺骗北军的人。” 唐麒的目光也投向了弓马营营区之中:“二十五万人,足足二十五万人,朝廷,准确的说,代表朝廷的人一旦敌军有至少二十五万人,又清楚没有粮草补给和更多兵力支援,唯一的选择就是谈判、和亲、割让戈城,一旦割让戈城…” “敌军,便会真的集结二十五大军,不止二十五万大军。” 说罢,二人同时收回了目光,四目相对。 “唐麒。” “嗯,怎么了。” 兰婼微微一笑,没有开口,这一刻,她的目光是欣赏的,惊喜的,不同于对那些诗词,不同于那些总是听不懂又令人开心的古怪之语,而是其他一些事,其他一些感觉。 怀疑,是孤独的,这份孤独,在兰婼入戈城后一直压在她的心上,极为沉重。 直到今日,怀疑不再孤独。 “殿下。”唐麒深吸了一口气:“你相信我吗。” 听到这话,兰婼既好气又好笑:“你数次诓骗于本宫,竟还敢问出如此荒诞之语。” “之前我骗你,是因…” 话没说完,兰婼轻声打断道:“我信你。” 唐麒先是一愣,紧接着重重点了点头:“好,那就证实我们的猜测。” 兰婼看向身旁年老禁卫,微微颔首,年老禁卫大喝一声“拿人”。 话音落,十二名禁卫手握长刀刀柄,快步跑进营区。 唐麒百感交集,兰婼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自己今日所有的怀疑,对方早就有所察觉了,一直在暗中调查,包括之前一直叫嚷着诛杀朱尚,想来也是试探和调查的一环。 二人并肩而行,入营,唐麒不由问道:“你早就怀疑到姬坤头上了?” “不,虽是有所怀疑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直到刚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如此。” 唐麒点了点头,两件事,第一件事,最善诡道的朱尚,并没有趁着斗将开城门的时候下令进攻。 第二件事,姬坤脱离险境太过容易。 当二人来到点将台前,十二名禁卫已是陆陆续续将一名名弓马营将士押了出来,叫骂之声一片片。 “姬坤心腹,一共四人,若姬坤怀有二心,四人之中至少有一人知晓内情。” “交给我吧,带去屯卫营。” “你要如何做?” “我…”唐麒自嘲一笑:“我不想告诉你我会如何做,但我知道你会如何做,所以,让我来做吧。” “为何。” “我不说你也知道,很多基层军伍本来就对你们这些京中来的人没有好感,甚至是抱有敌意,如今正在打仗,虽然几率很小,如果姬坤不是叛徒的话,只要你们这些人出手了,传出去了,传到了其他军伍的耳中…” 唐麒没有说完,兰婼却听懂了,正是因听懂了,反而更加困惑。 “难道你不怕吗,你是北军一员,一旦我们怀疑错了,你在北军再无立足之地。” 唐麒耸了耸肩,没有多做解释,自己做,属于是“自查”。 京中人去做,一旦发现最后是误会,那么和谈、和亲、割城之事,将会引起将士们无比的排斥乃至反弹,甚至发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原因很简单,弓马营,北军战力第一,姬坤作为弓马营的副将,如果没有叛,冒着生命危险冲出敌围侦查敌情,亲随心腹们却被一群京中来的人严刑拷打,可想而知北军将士们会如何做想。 第94章 最后一块拼图 姬坤四名心腹,一名校尉,两名总旗,一名营书吏。 四人被堵住了嘴巴,捆的严严实实,押入了屯卫营中。 屯卫营是唐麒的地盘,在这座鲜少有人问津的大营中,唐麒就是绝对的掌控者。 四人被分别关押在了不同的营帐之中,唐麒则是让孙晋文准备了不同的小道具。 兰婼下令,十二名禁卫守在营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则是紧随唐麒身后。 第一人,营中军书吏吕邈,军中服役七年,本是岚城下县的一名教书先生,七年前被大帅府征募,之后调往弓马营担任文吏,最后做到了营书吏, 所谓营书吏,专管营中情报、粮草文书,作为弓马营的营书吏,所有关于草原细作传回的消息都经二人之手誊录,是掌握核心情报的关键人物。 年过四十的吕邈就是个小老头形象,被捆在凳子上后战战兢兢,又惊又惧。 值得一提的是,孙晋文和这家伙还有点私人交情,老孙愁眉苦脸,也不知道唐麒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唐麒带着兰婼走进去后,没有马上拔出吕邈嘴中的破布。 “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听过我的歌…我的名字,我叫唐麒。” 来到吕邈面前,唐麒抱着膀子,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很多人对我的出身,对我的所作所为抱有怀疑,恭喜你,你是第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其实我不是牛家村的孤儿,而是宫中的金牌小卧底,吕邈,你完蛋了,国贼姬坤的阴谋诡计已经败露。” 轻微挣扎的吕邈愣住了,猛然拧着眉头,似是有话要说。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将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饶你不死。” 说罢,唐麒一把抽出了吕邈口中的破布。 “唐总旗,你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何意,什么叫做姬将军的阴谋诡计败露了,你究竟是何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 唐麒看向孙晋文:“取一号道具。” 当着兰婼的面,老孙也不敢多问,只能跑出了帐外吭哧吭哧的拎着一个水桶返了回来,怀里还揣着个小木管儿。 唐麒不再多说,将破布重新塞在吕邈的口中后,再从旁边拿出了匕首。 寒光闪过,吕邈手腕开始滴落鲜血,面露惊恐之色不安的扭动着。 “你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失血而亡见过很多对吧,慢慢感受吧,感受死亡,感受生命不断从你的身体中流失的恐惧。” 说罢,唐麒用黑布将吕邈的眼睛彻底蒙上,然后又拿着个小木片在吕邈的右手手腕划了一下,最终则是将木桶放在旁边,用小木管连在酒桶上。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浑浊的酒液一滴一滴的落在木桶之中,吕邈的左手手腕都快止血了,可他却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不,是比死亡更加令他恐惧的恐惧,俗称,自己~~~吓自己。 “一刻钟,至多一刻钟你就失血身亡,如果想说了,没有安全词,你只需晃动脖子,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总之懂了吧。” 说完后,唐麒冲着孙晋文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紧随其后的兰婼一头雾水,这种花活,她第一次见,不过却没多问。 来到隔壁的营帐,唐麒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硬茬子,真正的硬茬子,弓马营校尉高同福。 十四岁投军,比高俊还早了两年,二人算是半个同乡,浑身上下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疤,若不是脾气火爆加之京中没任何人脉,凭着无数大小战功,早就升为副将了。 和个黑铁塔似的高同福被捆住后就再不断挣扎,之前在弓马营时禁卫想要捆他,愣是被撂倒了两人,其他人一拥而上才将他摁住。 最终破布一抽出来,唐麒全家女性无一例外被糟蹋了一遍。 唐麒倒是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他是孤儿,对方骂的再难听也不过是虚空索敌罢了。 还是差不多的话术,只不过方法变了。 “一件事,只告诉我一件事,朱老将军到底是怎么被骗走的。” 没有回答,只有详细的姿势详解,当然,女主角依旧是老唐家并不存在的女性亲属。 二号道具上场了,直接斜躺,脸上盖布,井水浇灌。 剧烈的咳嗽、喘息、骂娘声交织在了一起。 唐麒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色,转身走出了营帐,随即对门口匠人交代了一番。 “一刻钟后,击鼓,退兵鼓,多叫几个人在营外蛐蛐,说宫中来的人亮圣旨了,准备和谈,还说朱尚提出了要求,让咱北军交出草原人最恨的弓马营将士,也就是将弓马营的所有旗官、校尉交给他们泄愤,记住,一定观察清楚他的表现,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匠人不明所以,只知一味执行。 接下来两处营帐,关押的都是小旗。 第一个小旗,唐麒入帐之前一刀将木人的脑袋砍掉,然后羊血溅了一帐帘。 进去后,唐麒只说了一句话,一刻钟内不招供,直接砍死,不然高同福就是他的下场,如果一刻钟之内另一名小旗招供了这家伙一样会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一人,小旗张江,上有老下有小,居住岚城城外,唐麒扬言已是派人去了,不是捉拿,而是砍死,明日夜落前会带着人头过来,现在派人去追,能追回来,一刻钟之后,不但追不回来,他也不会下令去追。 四个军帐入完,唐麒回到了自己营帐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面容平静,耐心的等待着。 兰婼垂着头,望着唐麒的面孔,面露迟疑之色,许久之后,终于轻声开了口。 “谢谢你。” “不客气。” “你…” 兰婼犹豫了一下,也蹲下了,虽然姿势不雅,她却希望蹲在唐麒的旁边,肩并着肩,至少,感觉不会那么孤独,唐麒,不孤独,她,不孤独。 一刻钟,很快就要到了。 唐麒抬起头,目光在四处营帐不断游移。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孙晋文突然跑了出来,满面焦急之色。 唐麒霍然而起,没等招手,另一处营帐外传出了鼓声,紧接着便是一群匠人们开始演戏,扮做惊恐不安的模样大声叫嚷着。 下一秒,帐内匠人跑了出来,来到唐麒面前后,连说带比划。 “唐爷,那狗日的有猫腻,定要猫腻,听到鼓声与兄弟们说是败了,竟然冷笑,不,不是冷笑,像是…像是他婆娘终于诞下崽子似的…” 话没说完,其中一名小旗的军帐中也跑出了一名老卒,小旗,只有一个要求,不牵连亲族。 兰婼缓缓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 可只是一秒,兰婼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鼓声太过响亮,戈城听到了十之八九会误会。” 唐麒先是一愣,紧接暗暗骂了声娘,谁特么让你们敲的那么响的,靠! 第95章 一切的真相 开战至今从未离开过城墙的陈善功,出现了,带着一群亲随赶到屯卫营的时候,生吞了唐麒的心都有了。 一是来找唐麒算账的,二是询问文阳公主也就是兰婼圣旨相关事宜。 “唐麒,你他娘的找死!” 人都没下马呢,陈豆包扯着嗓子就开骂。 “谁人敲响的战鼓,给老子滚出来!” 唐麒缓缓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朝着远处暴怒入营的陈豆包招了招手,和呼唤自家小金毛似的,兰婼则是跟在旁边,不言不语面无表情。 陈善功策马赶来,到了唐麒面前才猛然拉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唐麒,你还嫌老子不够…” 话没说完,唐麒扬了扬手中的一摞子黄纸:“继续守吧,北周残部和草原人就那么多兵力,只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多人,如我们猜测的那般,虚张声势。” “什么意思?” 陈善功顾不得向兰婼行礼,翻身下马后一把夺过了黄纸。 唐麒拍了拍马头,一边安抚一边说道:“姬坤派人扮做禁卫,假传宫中密旨,说是当年北周残部出关时带走了传国玉玺,宫中多年打探终于在草原偷回了玉玺,但不敢叫外人知道,因此叫朱老将军速速出关接应将玉玺带回,并且不能告知任何人,包括你。” “什么?!”陈善功倒吸了一口凉气:“姬坤竟敢假传宫中秘旨,那朱将军…” 说到一半,陈善功这才发现黄纸上全是“口供”。 “这…这…” “没错,咱们的反应,不,是陈帅的反应,被朱尚料到了,故弄玄虚不可能那么完美,你一定会尝试派人冲出敌围侦查敌军总兵力,当然,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姬坤会适时的提醒你,然后主动请缨。” “姬坤!”陈善功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双目血红:“本帅要将他碎尸万段!” “是的,如果抓到他的话,一定要碎尸万段。” 唐麒叹了口气:“他带出的那八百人,其中有几个伍长和一名旗官都是心有怀疑之人,他们被带出去…带出去是为了灭口。” 听闻此言,陈善功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是弓马营将士被追杀的一幕,现在回想起来,更觉残忍,更觉痛心。 兰婼终于开了口:“朝廷也有北周余孽,正如唐旗官所猜测的那般,早在三年前朱尚就派人与天楚接触,试图一同做戏夺取戈城,天楚只是下了战书,不会大兴刀兵,皆是做戏罢了。” “目的在于朝廷和谈,割让戈城?” “不错,不过还有一事,草原人想要戈城,然而朱尚目的似是不在戈城。” “殿下这是何意。” “多年来,朱尚一直派人入关打探一人下落,只不过吕邈、高同福等人并不知晓内情,姬坤暗中派吕邈前往岚城想方设法抄录民册,高同福则是调查二十年前关于出入关商队货物之事,民册倒是抄录了过半,商队一事因太过久远,似是并无线索。” 陈善功拧眉沉思了片刻:“寻人?” “应是如此。” “寻谁?” 兰婼没搭理他,也不知是没线索,还是不愿意说。 陈善功也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了,目光回到唐麒身边,一时之间,感慨万千,心思极为复杂。 “屯卫营总旗唐麒。” 陈善功深吸了一口气:“此战,你为首功。” “啊?” 唐麒连连摇头,没等开口,兰婼轻声道出了四个字--理应如此。 兰婼说完后,见到唐麒还要说什么,突然伸出手,在他后腰狠狠拧了一把。 吃痛不已的唐麒看向兰婼,却被后者狠狠瞪了一眼,一头雾水。 其实陈善功说的一点没错,功劳这种事,评判标准既可以说是公平,也可以说是极度不公平。 就说唐麒,城墙是上了,可一箭未放,一人未砍,光在戈城各营和屯卫营之间来回折腾来回跑。 再看各营将士,尤其是锐营和罴营的弓卒与盾卒们,一天十二时辰,几乎没下过城墙,再说弓马营将士,可谓损失惨重。 令人无可奈何的是,朝廷不看这个,功劳,也不看这个,不看谁多么奋勇杀敌,甚至不看谁战死沙场,看的,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一箭未放的唐麒,正好起到了这个作用。 炼盐、关税之类的就不说了,单说调查出这一系列的事,足以称的上是挽大厦之将倾彻底扭转了局势。 无论是稳住真假公主,还是搞清楚姬坤是叛徒草原人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对北军来说,都是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即便是对兰婼来说也是如此,她虽然有所怀疑,但无论做什么,都会让自己乃至朝廷和宫中走上了北军的对立面,更重要的是,就算她讲那四人抓了,无非是让禁卫们严刑拷打,十之八九问不出什么,毕竟没有唐麒花活那么多可以对症下药。 “回去吧,继续守。” 早已是身心俱疲的唐麒,走上前,为陈善功整理了一番甲胄。 “回到城墙上,带领将士们守住城关,做陈帅您应做的事,其他的事,赶跑草原人再说。” “好!” 陈善功突然后退三步,摘掉战盔后,冲着唐麒长身施礼,而且还是文人礼节。 唐麒没有闪,大大方方的受了这一礼,因为相比调查内鬼这件事,他更看重的是拿命泡妞这个活,太险了,尤其是对长相、气质的要求极为严苛,以后吹牛B都有谈资了。 毕竟还在战时,万千话语也不是现在说的,陈豆包不再耽搁,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上马之后带着一群禁卫们疾驰而去,回到他应待的地方。 “我也要谢谢你。”兰婼没有施礼,巧笑嫣然:“谢谢你,唐总旗。” 唐麒强颜欢笑着,却发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本应如释重负才对,可脑海里,是那些木板上呻吟的将士,是盖着染血甲胄的尸体,是那些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一切的一切,始于一场阴谋,为其付出代价的,不是端坐在云端上的朝臣与天子,不是一个个野心家,而是军伍,而是这些军人,这些天底下最纯粹品格最为高尚的人们。 第96章 云端之下的泥泞 第一场秋雨,毫无征兆的降临在了北关。 大燕朝开平二年秋至,草原人终于退兵了,四万六千人马,短短一个月,打到只剩下了两万余众,灰溜溜的退兵了。 整整一个月,尤其是后半段战事,北军以战至最后一人的架势死守关墙,哪怕粮草越来越少,哪怕后方没有任何兵力支援,死战、血战。 当草原人两万余众退兵时,陈善功下令追敌。 敌军也没多少粮草了,再无斗志,被追杀定会四散而逃,北军可扩大战果。 虽然这么做,等于是告知了姬坤北军已是洞悉了他的阴谋,可陈善功已经不在乎了,他既是副帅,也是战死北军将士的袍泽,唯有血债血偿方可泄心头之恨。 追击足足持续了六日,时间不长,斩获也不多,因唯一全员骑兵的弓马营折损近半,从开战之初至今可谓是身心疲惫。 不过也有好消息,老将朱云疾回来了,老脸都没办法见人了,被骗走后不是被追杀就是躲避追杀,明知道草原人围城,愣是回不来。 回城后的老将见了公主殿下,二人如何谈的不知道,总之老将变成了副将,窝囊的要死。 与此同时,屯卫营中,唐麒骑在木质摇马上,无意识的前后晃荡着。 孙晋文蹲在一旁,讲述着如今戈城中的情况,大帅府、军器监、各营,战损、斩获、军功判定等等。 唐麒心不在焉的听着,听到朱云疾成了副帅后,连连摇头。 “所谓象走田、马走日、人走面儿,人家老朱在北军熬了大半辈子,功劳苦劳不计其数,被骗走也是因假圣旨,说贬就贬,姓兰的多少有点不仗义了吧,北军苦战到现在,好歹给咱点面子才对。” “恩师有所不知,公主殿下非是不近人情,而是救朱老将军,那姬坤可是他的副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副将,现在朱老将军被贬了也就贬了,若是奏报朝廷,朝廷可就不是贬为副将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也对。” 唐麒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孔,挠了挠后脑勺,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想起之前的荒唐事,心中多少有点内疚。 说曹操,曹操到,俩人正聊着呢,一人一骑快马而至,英姿飒爽的文阳公主孤身一人,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周遭老卒、匠人无不恭敬行礼。 到了如今,北军皆知兰婼才是真公主,而非之前颐指气使的张珏。 唐麒连忙起身,假模假样的整理了一下衣衫,实则是懒得快步跑过去问安。 一身戎装的兰婼脚步轻快,如今战事明明已是了结,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哀愁。 “公主殿下。” 唐麒和孙晋文共同施礼,兰婼只是朝着前者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唐总旗”,至于老孙,人家公主殿下连余光都没扫上一下。 孙晋文也没当回事,他也没资格当回事,快步跑进帐中搬了个木凳。 兰婼并未坐下,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孙晋文滚远点。 老孙那是什么脾气,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兰婼似是想到了什么时候,又道了一声“回来”,老孙还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了回来,满面都是讨好的笑容,狗腿相十足。 “你,叫孙晋文,对么。” “是,是下官,下官孙晋文。” “你曾入过京,对么。” “是。” 孙晋文点了点头,问的是废话,当官,甭管是科考还是举荐,都要入京。 “好。” 说了一声好,兰婼看向唐麒,面带歉意。 “唐旗官,本宫…不,我…” 见到兰婼一副欲言又止满面犹豫的模样,唐麒不明所以:“到底怎么了,直接说就是。” “我们…” 兰婼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面色有些发红:“我们之间,算是朋友,只是朋友,对么?” 见到兰婼这般模样,唐麒想到对方之前一副恋爱脑的模样,神情微动,难道对方想要向自己表白? 一时之间,唐麒心花怒放,对方毕竟是公主,天家贵女,这种事,自己主动一点才好。 “那个…” 唐麒微微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不瞒殿下,其实卑下并不想和你做朋友。” “不做朋友?”兰婼秀眉微皱:“你想与本宫为敌?” 唐麒服了:“什么与你为敌,我是想说,咱们…咱们是朋友,但比朋友,至少比寻常朋友关系更好。” “那就好。” 兰婼如释重负:“那我便直言了,以你之功劳,如若我回京后为你请功,怎地也会升为校尉。” “真的吗?”唐麒顿时心花怒放:“殿下会为卑下请功?” “不。” 兰婼摇了摇头,面带几分愧疚之色:“我会抢了你的功劳,朝廷,不会知晓是你识破了姬坤与朱尚的阴谋,皆是我,皆是我这天家公主一人之功。” 唐麒楞了一下,原本还满面讨好笑容的孙晋文,直接炸毛:“公主殿下,明明是我家恩师…” “听她说完。”唐麒冲着孙晋文打了个眼色,老孙憋屈的够呛。 “宫中,不会承认中了草原人与天楚的计谋,宫中,只会说所谓和谈、所谓和亲、所谓戈城,皆是缓兵之计,皆是父皇运筹帷幄,父皇早就看穿了草原人与天楚的计谋,因此才暗中命我来北关主持大局。” 说到这里,兰婼垂下头,面色更是发红:“朝廷,不会错,父皇,更不会错,因此你之功劳,皆是我的功劳。” 孙晋文恍然大悟,难怪叫自己留下,恩师从未入过京,朝廷那些破事,自己多少清楚一些。 一时之间,兰婼甚至无法面对唐麒,目光低垂,面色发烫。 “你…” 唐麒突然抬起手,微微晃了晃,笑容满面:“回去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兰婼猛然仰起头,这才见到太阳之下,唐麒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玉石,明晃晃的,很惹眼。 这一刻,阳光、手链,还有那张满是真挚的面容,永久刻印在了文阳公主的心间。 “答应我。”兰婼突然抓住了唐麒的手腕,轻声呢喃着:“不要入京,永远不要入京,答应我。” 唐麒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兰婼紧紧咬住嘴唇,没有给唐麒一个答案,沉默不语。 “好吧。” 唐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只是那份笑容,多了几分莫名与失望。 “那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第97章 新差事 兰婼走了,离开了屯卫营。 文阳公主走了,离开了边关。 北军,依旧是那个北军。 戈城,依旧是那个残破的边城。 距离草原人退兵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唐麒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事事的总旗。 又是一场豪雨,冲不散城头上的血迹斑斑,也冲不尽唐麒心中的阴霾。 孙晋文虽是地方官员,可好歹入过京,加之也算有几个狐朋狗友,京中的情况,朝廷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下。 根据老孙的分析,兰婼所谓的抢功,其实是在保唐麒的命。 朝廷不会错,天子不会错,如果唐麒有功劳,那么就证明朝廷和天子错了。 一个无名小辈的功劳,与自己的脸面,宫中与朝廷更在乎后者。 唐麒心中的阴霾,不是因自己,不是因自己被抢了功劳,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自己立了什么功劳,令他无奈的,甚至是愤怒的,是北军,是北军所有战死的同胞,是北军所有活下来的同袍,阴霾,是因不值,为北军觉得不值。 兰婼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唐麒,只有陈善功有数几人知道。 陈善功亲自相送,低调的带着十二名亲随,将兰婼送上官道,之后没有回戈城帅营,而是来到了屯卫营,交给唐麒一封信,信上,只有一首诗。 边城风雨共倾樽,不负危城不负恩,此身自有天家缚,唯寄余生念君安。 唐麒没太看懂,让孙晋文看了一眼,老孙哭的稀里哗啦。 相识于乱世边关,同历围城血战,风雨同舟、彼此相依,联手拆穿姬坤阴谋,挽戈城于将倾,并肩守住北关,不负将士苍生,也不负彼此相知情分。 可兰婼是天家公主,身不由己,皇权枷锁注定有情人难成眷属,此生无缘相守,但终身惦念,唯愿唐麒岁岁平安、岁岁无恙。 唐麒没有哭,依旧笑着,笑着,心疼着。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北军,又开始征募青壮入营了,补充兵力,看似无所事事的唐麒,被一道军令打破了宁静。 坐在摇摇椅上的唐麒,一脑袋问号。 孙晋文和高俊一左一右,伤病痊愈的后者乐呵呵的,前者摇头晃脑念着军令。 “戈城屡经血战,各营损耗惨重,兵伍虚空,亟需补募青壮,充盈军力。” 老孙扭头看了眼高俊,面带困惑,继续念。 “今授屯卫营总旗唐麒,临时募兵巡司总旗,专领北关近郊、岚城属地募兵诸事,准予抽调营中斥候、书吏各随差用,所辖州县青壮征募、核验造册、押送入营,皆由其全权处置。” “叫我去募兵?”唐麒也挺懵:“这事不是四营校尉负责吗,我就是个总旗,怎么募?” “后面写了,说是此差为战时特设,事竣即撤,不涉朝廷品秩,诸地文武、守卒,需悉力配合,毋得推诿怠慢。” “哦,临时官职啊,叫什么来着?” “募兵巡司总旗。” “不还是总旗吗。”唐麒猛翻白眼:“折腾他爹呢,没空,谁爱去谁去。” “哎呀,哎呀哎呀。” 高俊连忙说道:“这可是个肥差,别人想担都担不上呢。” 孙晋文接口道:“高校尉说的不差,恩师,这差事当真是个肥差,想来是陈帅知晓您这功劳被抢了,这才欲要弥补一番。” “哪肥啊,有二百多斤大胖子非吹牛B说能坐进F1赛车里开赛车那么肥吗。” 孙、高二人七嘴八舌解释了一番,唐麒终于听懂了。 的确是肥差,这次募兵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战前,谁也不知道这仗会打成什么样,能募多少募多少,多了少了没硬性要求。 如今是战后,主要是各营人马损失惨重,不说补齐满员,至少要让四营补到七成到八成的兵力,有硬性要求。 战前,没严苛的要求,各村出人就行。 战后,属于是各户出人,岚城以及下县,家里有超过两个适龄男丁,至少出一个。 之所以说是肥差,因为可以吃拿卡要。 战前征募,得去新卒营训练,大多数去辅兵营,例如屯卫营,后方辅兵营,甚至是各城兵备府,领的不是军俸,而是各城官府发的“粮俸”,说白了就是没现金,光给一些待遇。 如今是战后补齐兵力,新卒营待两个月直接去四营,一旦到了四营,属于是正规军,朝廷官军,领的是真正的“军俸”,虽然不多,少之又少,甚至不发,但服役三年后,地方官府是给地的,最重要的是享有复除待遇,也就是免除田赋、徭役、杂差等。 唐麒如果是征募新卒,有人想从军,也有人不想从军。 想从军的,未必有名额,那就需要让唐麒“满意”。 不想从军的,占了名额,同样也是唐麒说了算。 之前唐麒搞商队关税,甭管之后赚了多少钱,入的是“公账”,归北军所有,和他一文钱关系没有。 但唐麒这次去征募新卒的话,甭管私下里拿了多少钱或物,进的是他私人腰包,属于是大帅府变相让他搂点钱,能搂多少看他自己,搂到多少也全是他个人的。 “这样啊。”唐麒嘴角微微上扬:“陈豆包多少还算通人性,也行。” 孙晋文连忙说道:“恩师,您带上徒儿吧,徒儿比鞍前马后伺候您。” “行。” 唐麒望向高俊:“高哥呢,你去不,咱一起去,正好散散心。” “兄弟我就算了。” 高俊摇了摇头,苦笑道:“前几日和陈帅打好招呼了,回弓马营。” “啊?” 唐麒不明所以:“你不是调锐营去了吗,陈帅还说为你请功,说不定能当上锐营的副将。” “如今朱老将军被贬为了副将,营中损失惨重,堂堂北军战力第一的弓马营风雨飘摇,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还是回弓马营当我的先锋校尉吧,副将…哎,我高俊这辈子就没当将军的命。” 话音落,孙晋文肃然起敬,唐麒也是感慨万千,北军正是有着太多太多高俊这样的人,才能够守到今天,挺到今天,可朝廷,可京中… 唐麒转过头,望向南方,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千万里看到那座从未入过的城,陌生的城,大燕朝代表着一切权力的中枢之城。 “靠你们妈!” 道出了四个字,唐麒继续摇着那破木马,前后摇晃,愈发的快,愈发的疾。 第98章 归乡 北军有一个规矩,自己定的规矩,朝廷不管。 战后,只要是城守住了,各营都有不少名额,总旗、小旗,甚至是伍长,只要是离家近的,十日内能一个来回的,都可以回家探亲。 伍长牛喜便是其中一员,要说这家伙运气既差也好。 说他运气差,老爹贪了村中孤儿的钱,自己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那个孤儿,最后被抽了四十鞭子,生生抽没了半条命。 之后都不用朱云疾开口,高俊随口打了个招呼,直接将牛喜打发到后方辅兵营去了,属于是从正式编制变成了外聘临时工。 说他运气好吧,是因这一场打的敌我双方都是在拿命去填,除了弓马营外,弓卒隼营、盾卒磐营,同样折损不少,其中盾营只能向后方辅兵营调人,伤都没养好的牛喜又被调回了四营,成了磐营的盾卒。 牛喜登上了城墙,好运气也就来了,他上城墙那会都是后期了,就熬了三场攻城战,守了三次城,陈善功一声令下,追击退兵的草原人,骑卒是弓马营,步卒则是磐营。 这里就要说一下军中规矩了,追在最前面的骑卒,不管战利品,只管砍人,步卒能追到就砍,追不到就跟在后面捡漏,等一同返回的时候,也是步卒将战利品带回。 当然,回城之后,大帅府那边先过一遍战利品,军中能用到的,充公,军中用不到的,骑卒先挑,骑卒挑过之后,最后则是步卒。 同为追击敌军的步卒牛喜,也砍到了脱离队伍的两个草原人,得了一把大弓、一件皮甲,以及半袋子香料,主要是塞在靴子里私藏了一把镶着玛瑙石的匕首。 回到戈城后,牛喜将大弓、皮甲给了总旗,这才换了一个探亲的名额。 “爹,还是您办事灵,就说那匕首值钱,亲娘诶,十贯大钱,啧啧啧。” 盘腿坐在床榻上的牛喜喜滋滋的:“有了这十贯钱,老二这事就算是定了,孩儿都打探清楚了,定入四营,十之八九是隼营,最早今日,最晚明日,军中征卒的上官就到咱牛家村。” 里正牛富看向正在数钱的儿媳妇牛田氏,苦笑连连。 牛田氏抬起头,不满的说道:“老三年底就要说媳妇儿了,给五贯就成,咱家留五贯。” “不成,十贯!” 牛喜顿时拉下了脸:“老二年岁大了,募兵一来一回,头一次,尾一次,第一次得是年岁小的,军中来的人,募的定是年轻后生,要是募够了人,回来又不募了,老二可咋弄。” “那要是回来时再募了一次,不是多花五贯钱。” “你这糟婆娘怎地不省心,不成,十贯,都得给了。” 眼看着两口子又要吵起来了,里正牛富用蒲扇砸了一下牛喜的额头。 “好了,爹做个主,给七贯就是,家中留下三贯,两贯给老三,剩下那一贯给你婆娘,你在军中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的事儿都是你婆娘操使的。” 牛喜见到老爹和老婆都很不爽,只能不情不愿的应承了下来。 牛田氏见能得上一贯钱,眉开眼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靠坐在了牛喜的身旁。 “爷们,要是不让老二从军,你将这十贯钱送去上官,能担个小旗吗,你要是成了小旗,咱爹和我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这…”牛喜嘴里暗暗发苦,却是强颜欢笑道:“军中不认这个,得是靠运道。” “那募兵的咋能送。” “不一样,这不是出了戈城吗。” “募兵的是多大的官?” “四营校尉,不知是谁。” “那…那我去说道说道。” 牛田氏冲着牛喜抛了个媚眼:“不是说校尉能叫伍长升上去吗,家里摆些酒,我是女人,说些好听的,给了钱财,以后你就跟着那校尉厮混,将来在军中也好升成小旗。” 一听这话,牛喜顿时拉不下脸了,为了升职加薪让亲媳妇去陪上官喝酒,好歹是个男人,除了日本人,怕是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见到媳妇那司凹模样,牛喜开始吹牛B了,说什么他在营中也是响当当的硬汉子,靠着军功早晚升上去如何如何的。 牛田氏听的频翻白眼,暗骂自家爷们浑身上下只有嘴才是硬的。 眼看着快到午时,外面传来了喊声,募兵的进村了。 屋中三人连忙穿上鞋快步跑了出去,村口早已站满了牛家村村民,百十来号。 村子本就建在半山腰,盘山小路略窄,十余人穿着甲胄,领头二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募兵的见多了,一般校尉是不进村的,多是派麾下伍长,最多派个小旗,而且毕竟代表的是北军,行走坐卧皆是军中做派,哪里如今日这般和一群盲流子似的。 不过等到离的近了,村民们顿时惊的够呛。 没吃猪肉总该是见过猪跑的,十二个人,除了领头嬉皮笑脸的两个人外,后面十个人,单从甲胄就能看出来,四个伍长,三个小旗,两个总旗,外加一个校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这配置,绝对是将一级的。 好歹是距离戈城最近的村子,牛家村也是吃过见过的,不但认识甲胄,还认识甲胄细微的差别。 就那些伍长、小旗、总旗、校尉,全是大帅府的人马,而非四营! “难道,难道是陈帅?” 牛喜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帅怎地…” 话说到一半,牛喜如遭雷击,身旁站着的牛富和牛田氏则是又惊又喜,要是来的是一军副帅,莫说喝上两杯水酒,就是能说上一句话,那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子孙三代都有吹嘘的资本。 牛田氏也是兴奋的够呛,面色潮红:“还不快去接。” 牛喜面无血色,说话都磕巴了:“那,那不是,不是副帅。” “不是副帅怎地这么大的排场?” “是,是…” 牛喜不断吞咽口水,强忍住撒腿就逃跑的冲动:“是,是军中总,总旗。” “总旗?” 牛田氏和牛富一头雾水,后者不由问道:“怎地总旗走在前面,大帅府的校尉跟在后面,排场和帅爷似的。” “那总旗是,是,是…” 牛喜大脑一片轰鸣,面如土色,喃喃道:“军中,军中都知晓,如今,如今要是得罪了副帅爷,未必会死,可要得罪那总旗,必…必死无疑,副帅爷都保不住的。” “这么大个人物?”牛富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谁,怎地从未听过。” “咱…咱村的。” 扑通一声,牛喜轨道咋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爹,孩儿不孝,有件事孩儿没和您说,上一次回营后,孩儿…孩儿得罪了一个人。” “谁?” 牛喜扭过头,如丧考批:“唐…唐爷!” 第99章 过眼云烟 唐爷,从牛家村出去的唐爷。 牛家村,只有一个人姓唐,村民们自然知道是谁。 要说真正欺负过唐麒的,只有里正一家子。 然而严格来说,村民们也算是帮凶,因置若罔闻,冷眼旁观。 现在,唐麒回来了,成了总旗也就罢了,那待遇,那规格,身后跟着的全是大帅府的“高官”,连校尉都和个亲随似的。 村民们自然会怕,怕到了骨子里,唐麒这不是回村探亲,而是亡者归来,村民即将成为亡者,村民们甚至怕被屠了村儿。 当唐麒来到村口牌坊下的时候,村民们全跑了,和草原人打进来了似的。 只有牛喜跪倒在地,脑袋死死抵在地上,牛田氏也跪在旁边,至于里正,倒是站着,紧张不安的不断吞咽口水,心里慌得要死。 唐麒带着一群人和鬼子进村似的,到了村口牌坊,还愣了一下。 “诶呦,你不是那谁家小谁吗。” 抱着膀子的唐麒一看跪在那的牛喜,乐了:“还ins我不。” “卑,卑下磐,磐营盾卒,牛,牛喜,见过唐爷。” 牛喜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道这一趟回来探亲能遇到唐麒,都不如当初战死在城头上了,至少死的痛快。 接连被收拾了三次,牛家村一次,军中两次,尤其是最后一次,都到阎王殿门口了,生生挺回来的。 要说牛喜没想过报复吧,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想起唐麒,心里那叫一个恨呐。 可随着之后唐麒声名鹊起,不,应是说凶名赫赫,牛喜别说报复了,他都想通知老爹变卖家产离开军营全家搬迁了。 很多事,外界不知,军中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炼盐那都不算事了,大帅府、四营的硬茬子、老资历,管唐麒叫“先生”。 枪卒锐营副将周达远,被揍没了半条命,最后灰溜溜的被赶出了北军。 原大帅府长史,前脚得罪了唐麒,后脚没了,字面上的意思,就那么平白无故的没了。 岚城“敲打”世家,将严府闹了个天翻地覆,听说连严家大娘子都被他给睡了。 之后是为了全军勾搭公主,甭管真公主假公主,只要是公主,没他不敢勾搭的。 再说人脉这一块,什么校尉、将军,直接一步到位,文武两个体系的扛把子,副帅与他称兄道弟,已是战后被任命接替长史之职的柳靖言管他叫师兄。 最重要的是,唐麒如今在北军之中,已经成为了传说,传说中的人物,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四营将军见了他,也得喊一声兄弟,还得客客气气的。 正如牛喜刚刚对他爹他媳妇说的那句话,得罪了副帅陈善功,未必会死,毕竟副帅讲理,讲军法,可要是得罪了唐麒的话,那么包括副帅在内的北军中高层所有将领们,不会讲理,也不会讲军法,他们只讲唐麒的心情。 试问,这样一个人,想要弄死一个伍长,弄死像牛喜这样一个瘪三,需要几步? 就一步,随便和身边的人说一声,看牛喜不爽,然后,这个瘪三十之八九会步上一任长史的后尘,自此下落不明。 唐麒低着头,居高临下的望着早已被冷汗浸透的牛喜,发现这家伙还穿着军靴,略显奇怪。 “我以为你退役了呢,既然没退役,怎么回家了?” 唐麒微微皱眉:“逃营?” 这次算是给唐麒当护卫的李贵平,听闻此言大喝一声:“拿下,押回军中军法处置!” “唐爷,唐爷饶命哇。” 牛喜顿时连哭带嚎;“卑下不是逃营,是,是归家探亲,是归家探亲的,有出营文书。” “哦?” 唐麒更显困惑:“据我所知,第一批回家探亲的都是出关追击敌军的,你出关追击草原人了?” “是,是,卑下被磐营征调登上了城头,守城,守城御敌,陈帅下了令,追击溃敌,卑下…” “哦,这样啊。” 唐麒面露正色,随即伸出手,牛喜吓了一跳,连忙死死闭住眼睛。 “起来吧。” 唐麒没好气的抓住了牛喜的肩膀,微微拖拽了一下。 牛喜又惊又惧,试探性的站起身,双腿直打颤。 “既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便是我唐麒同袍,如今我只是出城征募新卒,无需行礼,再说即便是在军中也没有跪礼这一说,起来吧,不用拘谨。” 说罢,唐麒抬腿迈步,径直走进了村中。 身后一左一右的孙晋文与李贵平,前者微微看了眼牛喜,后者则是重重哼了一声,一群人快步跟了上去。 牛喜木然的转过头,望着唐麒的背影,这一刻,他懂了,也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何军中的上官们,军中所有人,每当大家提起唐麒时,都是那副无比敬佩的模样。 就连牛田氏也是双眼放光,面色愈发潮红。 “要是,要是你能有那孤…有唐军爷一半的威风,不,有他一成威风,老娘给你生十个娃!” 再看里正牛富,悔的肠子都轻了,若是当初在村子里将唐麒视为己出,哪怕只是平日里多照顾照顾,自家的三个男丁,何愁在军中没有前途。 后悔的不止牛富,牛田氏何尝不是如此,当初来到牛家村,其实也犹豫过几日,毕竟整个村子里适婚的男丁中也包括唐麒,唐麒也是村子里唯一算得上是“俊俏”的男子了,可惜是个孤儿,又看起来木木呆呆的,最终她才嫁给了里长家的长子。 一想到当初要是嫁给了唐麒的话,牛田氏那叫一个悔恨,那时怎么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窝囊玩意。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里正一家子也无法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更何况唐麒没有翻旧账不是因大度,而是正如他所说,不管私人品行如何,登上了城头御敌,出了城关杀敌,那便是北军好男儿,北军好男儿,无论品级高低,皆是他唐麒的袍泽兄弟! 最为重要的是,当初那些私人恩恩怨怨,唐麒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笑而过罢了,经历了草原人攻关一战,接触了京中来的公主,时至今日,他思考的,更多的是关于北军整体的利益。 第100章 募班底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里正一大家子贪了朝廷下拨给唐麒的一些钱物,之前唐麒放过狠话,要让里正一家如数奉还,还给了期限,三个月内。 从一个入营新卒到如今军中威名赫赫的总旗,唐麒正好用了三个月,倒不是将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而是入营后才知道,里正是贪了,但没贪多少,因为县衙根本不是按照朝廷规定那般如数下拨的,层层克扣后到了牛家村里正手里,就剩那仨瓜俩枣了,他也看不上。 这次上山入村,唐麒之所以亲自回来,不是为这事,而是为了看望村子里唯一的朋友,小朋友,二牛。 八岁的年纪,不知人情世故,看不懂眉眼高低,只知村子里有个大哥哥会与他聊天,与他说着古怪听不懂的话,这样的人,是朋友,朋友就应相互照顾。 然而等唐麒入村后才知晓,二牛并不在村中,去岚城上工了。 “八岁!” 唐麒紧拧眉头:“二牛才八岁,去岚城上工?” 二牛的爹叫牛顺,村子里的人都喊他老憨,实际并不老,就是老实,唐麒这一声质问,差点没给他吓跪那。 磕磕巴巴一解释,唐麒脸上已是闪过了一丝怒容,不是二牛被爹娘送去岚城上工,而是岚城来了人,点名要求二牛去上工,来的人,正是严家的管事。 牛家村的人不知内情,唐麒岂会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归知道,这种事也不能怪人家爹娘,严家给的工钱足,待遇也好,寻常人挤破头也进不去严府的大门。 唐麒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沧桑、英俊又极为猥琐的老脸,暗暗骂了声娘。 “按名额征吧。” 留下一句话,唐麒转身就走,围在远处的牛家村村民们连忙低下头让开了一条路。 对于牛家村,唐麒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感,最多算是个出生点,如果没有二牛的话,这辈子他不会与这个村子有任何交集。 接下来的事交给一名小旗就好,唐麒带着其他匆匆下了山,走在山路上,眉头越皱越深。 算是与唐麒相熟的李贵平低声询问着孙晋文,大致了解了怎么一回事,听过之后骂了声娘。 “一个八岁的娃子,严家想如何?” “恩师的身世你也知晓,除了军中外,也就与这叫做二牛的娃娃亲近,严家,呵,这等世家,总想着要拿捏些什么。” “还是不懂。”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李贵平挠了挠后脑勺:“唐爷不是救过严家老爷子吗,商队的事也都谈好了不是。” 孙晋文摇了摇头,别看他官位虽小,见过的事儿可不少,所谓世家,所谓高门大阀,本就是如此,生意也好,情谊也罢,都是为了利益,为了保障家族利益,什么事都做的出,什么人都利用的上。 商队利益牵扯极多,别看严家家大业大,实则在整件事上并不占有任何主动权,搞些小动作也是人之常情。 望着唐麒的背影,孙晋文叹了口气,这次募兵也要去岚城,到时候见了严家人,以自家恩师的脾气,少不了要动怒。 正愁着呢,陈善功调派保护唐麒的小旗跑了上来,屁颠屁颠的。 “唐爷,募了两个,都是村里的后生。” 小旗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牛家村是小村,募新卒,一个不少,三个不多,根据当地实际来,两个后生,一个是里长家的老二,另一个是村民适龄的半大孩子,才十六,两家人都想塞点钱,小旗不敢要,也不想要, “募到就好,过几天回来的时候直接带回戈城。” “成。” 小旗乐呵呵的说道:“唐爷多费心,陈帅说了,您自己挑人,到时操练新卒时心里也有个底。” “等下。” 唐麒止住了脚步,没听明白:“前半句,我听懂了,后半句话什么意思?” 小旗也被问懵了:“卑下不懂。” “操练时,我心里有个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您募新卒,您操练啊,这是军中的规矩,您…您不知道啊。” “谁募新卒谁操练?” “是啊,往年都是如此。” 见到唐麒真的不懂,孙晋文和李贵平等人连忙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正如小旗所说,按照军中的规矩,四营出人,往年都是某个校尉负责征募新卒,募够了带回戈城新卒营。 这个所谓的新卒营,并不是一直都有,操练的话短则两个月,多则三个月,如果是战时的话,最短操个七八天就派到前线了。 如果是非战时,操练两三个月,然后四营去挑人,哪个营的校尉负责,哪个营最先挑。 最为重要的是,操练新卒算是功劳的,这个功劳不是说练完新卒马上晋升,而是说在晋升的时候,操练新卒在履历表上绝对算得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四营副将、主将们,都在担任校尉时期征募过新卒并负责过新卒营。 唐麒虽然是总旗,接了征募新卒的活,组建新卒营后他同样要负责。 因为文阳公主将“功劳”抢了,陈善功算是从其他方面补偿唐麒,除了可以征募新卒搂钱,负责训练新卒后履历表也更光鲜一些,算是为了以后得晋升铺路。 “懂了。” 唐麒很是无奈:“可我也没操练过新卒啊。” 上一世,唐麒在特勤连的时候倒是带过新兵,问题根本不是一码事,现在是冷兵器时代,训练方式完全不一样。 唐麒无奈,一群人激动够呛,各个主动请缨愿意为他当下手。 尤其是李贵平,本身就是校尉,同样负责过募兵和操练新卒,门儿清。 “恩师,恩师恩师。” 孙晋文费了半天劲才挤到唐麒身边:“不止四营,屯卫营,咱屯卫营也需挑人。” “屯卫营不是辅兵营吗。” “是辅兵营,领官军俸禄,大帅府发放的,营中掌炼盐、账目、通关商队诸事。” “哦?” 唐麒双眼一亮,眼珠子开始乱转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次可就不止是简单的募兵了,于自己而言,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也是给自己挑选小弟、训练小弟。 第101章 现成的 原本只是压抑太久想出来散散心的唐麒,心态陡然一变。 给其他营的将军们招小弟,和给自己招小弟,完全不一样,前者是给他人做嫁衣,后者是给自己组建班底。 如今的唐麒也想明白了,想要升官,根本不是去哪一支大营立了多少战功的事。 刚入军营的时候,他的确是想去弓马营,战死率高,但获得战功的机会也多。 之后他才明白,旗和尉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看似只差一级,实则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都越不过去。 再者说了,他现在根本不缺功劳,而且已经升为总旗了,就算去弓马营,再立功劳也是屁用不顶,该是总旗还是总旗。 既然在哪都一样,那还不如留在屯卫营,至少如今的屯卫营姓唐,哪里都不如自家营区舒服。 决定留在屯卫营,又是给自己营区征募新卒,唐麒可谓是干劲儿十足。 下一站,二马山的二马村,也是距离牛家村最近的一个村落,村子三百来户一千来口子,按大帅府那边的要求,这种规模的村落可以征五到是人。 唐麒到了地方后,一声令下,所有十六岁至二十四岁的男丁全部站成一排。 李贵平在旁边提醒了一下,军中征募新卒,最小十四岁,甚至十二三都行,最大的话,那就没上限了,二十年前大燕朝和朱家在北地干架的时候,朝廷连四十岁以上的男丁都征入了军中,强征的那种。 唐麒都懒得搭理李贵平,其实在大燕朝,男子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三十多岁都不属于是中登了,而是老登。 但是吧,这个平均寿命的重点在平均两个字,就和后世的平均收入似的,听听就得了。 大燕朝男子平均寿命之所以这么短,实则是被大量婴儿、幼儿夭折大幅拉低。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很多所谓的史学家说古代人平均寿命多短多短的缘故,不提关键因素。 古代婴儿死亡率极高,没有疫苗、无菌接生以及抗感染的手段,脐带感染、早产、肺炎、腹泻都会导致婴儿夭折。 尤其是饥荒、瘟疫以及战争时期,婴儿夭折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所以说,不是古代人三十多岁就老死,而是只要能够平安熬过从出生到十五岁的这个年龄段,不打仗、不被抓重役,正常活个五十来岁不成问题。 当然,也要看阶层,贵族、世家门阀、官员,衣食无忧,有郎中照料,寿命显着高于底层农民、徭役民夫、军伍。 如果不算婴儿,大燕朝的男子平均寿命已经过了五十岁的门槛儿了。 对李贵平这些老卒来说,如果是战时的话,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发把破刀就能推上战场建功立业。 然而对唐麒来说,别说五十岁了,就是四十岁,拉到营中,那不是从军,那是养老来的,既然是给自己挑小弟,肯定优中选优。 “站好喽。” 唐麒横的和什么似的,背着手,目光扫过三十来号人:“精神点!” 孙晋文拿着民册在旁边点了下名,这次征的可是官兵,正儿八经的边军,三十多个小伙子挺直胸膛,一个个瘦的和狼狗似的,扯着嗓子唱“诺”。 李贵平双眼放光,里面竟然有三个猎户。 征募新卒,猎户是军中最偏爱的一档,优点多多。 善弓弩、识山林、能潜行、耐饥渴、见血不慌,就说弓马营的步斥候,大部分都是猎户出身。 当然,也有缺点,散漫,讨厌约束,习惯单干,偶有不服繁文军纪的。 不过这些缺点到了军中就不算缺点了,好治,就是揍,一天三顿,包治包好,再不行就加大药量。 除了猎户外,军中还喜欢征募牧人和山民。 前者善骑术和控马,能远距离奔袭,适应野外露宿,耐寒,擅长骑射,弓马营的最爱。 至于后者,常年负重爬山,体魄粗壮,耐力极强,磐营盾卒的心头好。 里正在旁边陪着,处处透着讨好,小心翼翼的介绍着,什么这个听话乖巧,那个一膀子牛劲什么的。 还是那句话,这次征募的是正规军,有编制的,只要入了军营,不说能拿多少钱,至少是吃喝不愁了,而且刚打完仗,下一次战事最快也是明年了,只要运气够好能在军中活过三年,家里多少能分点地种。 李贵平一眼就叨中了三个猎户,不过这事他说了不算,只能看向唐麒。 唐麒呢,满脸就写着俩字,不行,左脸是这,右脸是那,加在一起就是这不行,那也不行。 一句话,太瘦了,哈士奇接连饿三天都未必有这群人瘦。 征募新卒,要光着上身的,主要是看身上有没有什么疫病以及体魄。 二马村的后生比较实在,不但上衣脱了,裤子也是如此,就一个兜裆裤,再瞅瞅那小身板儿,肋骨清晰可见。 哪怕是所谓的三名猎户,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唐麒好奇的问了一下,就这三名猎户,加起来都未必有二百斤,进了山中是怎么拉弓射箭的。 里正骄傲的一解释,唐麒想骂人了,不是入山猎杀猛兽,而是射个兔子、狐狸、鸟什么的,就可着食草小动物祸害,别说食肉性猛兽了,杂食动物他们见了都得绕着跑。 见到唐麒很不满意,李贵平低声说道:“您这是有所不知,村里村民都是如此,只要会弓就算不错了,他们又不是那些大门大户的佃户、隐户,一日二餐都混不上肚圆,到了军中就好。” “佃户、隐户?” 唐麒双眼一亮,之前还真听孙晋文说过这事。 佃户不用多说,没有自己的土地,租种地主田地,交租谋生的农民。 至于这隐户,本是有户籍的,因为各种原因成了“消失人口”,在古代别说没户籍了,就算有户籍的普通人想要离开长大的一亩三分地都要去官府报备,没户籍的,自然是寸步难行。 那么寸步难行的“消失人口”们想要活下去,就要找饭辙,那些不愿意交税的世家大族们,便是他们的优选,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消失人口之所以消失,肯定是有原因的,因此很多世家大族便将这些“隐户”训练成私兵,家族私兵,这也算是各地公开的秘密了,民不举官不究。 “募兵,募兵,这不是…” 唐麒乐了,乐的很开心:“这不是有现成的兵可募吗。” 第102章 风雨即来 唐麒打定主意后,直奔岚城,什么这个村子那个屯子的,直接一步到位,捕捉满级大号。 当唐军爷将他的打算和众人说后,大家就一个想法,这小子疯了! 二十年之前,也就是大燕朝和北地朱家没有彻底决裂的时候,有个说法叫荫客制。 这个荫客制大致意思就是高官按照品级,可以合法拥有一定数量的部曲,并且免除赋税徭役。 在那个时期,世家基本上各家各户都超额,大量收纳失去土地的农民、流民成为隐户,不在官府录入户籍。 就比如北地第一望族朱家,本身朱家子弟很多就是文臣武将,据不完全统计,光是隐户就有两万之多。 隐户呢,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专门务农的,也就是佃客,天天种地、养殖、放牧。 还有一种隐户,则是武装私兵,这种私兵就比较厉害了,不同时期起到不同的作用。 和平时期,庄园守备、押送货物、看家护院。 如果是地方动乱的话,朝廷征召地方豪族平叛,这些私兵直接整编加入官军参与平叛。 一旦乱世的时候,这些私兵甚至可以帮助主人争夺天下抢地盘。 说来可笑,前朝时期,大燕朝开国皇帝和朱家就是靠这私兵当做班底推翻的前朝,二十年前呢,朱家能和大燕朝打的有来有回,也是靠家族私兵。 朱家败逃到草原后,朝廷倒是多次下达了政令,废除了荫客制,问题是没办法去根儿,隐户隐户,重点在于这个隐,人家都隐了,你废不废没什么用。 尤其是那些世家豪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本身子弟都是朝廷和地方官员,政令一下来,等于是自己查自己,没起什么效果。 最重要的一点,北地隐户和私兵的情况是最为严重的。 宫中和朝廷一直觉得北地不稳定,毕竟朱家经营了上百年,因此将朱家赶走后,非但调动了其他各地的官员到北地,还将大量的世家豪族弄到北地。 那些官员和世家豪族也不傻,光着膀子一个人过来,万一真出点什么事,那不是找死吗,估计也是私下里和宫中、朝廷达成了某种协议,来,可以,但得带小弟,也就是大量武装私兵,这样的话一旦出了什么事,大家也好撸袖子直接上。 就比如说严家,以前是混南地的,严斎到了北地后,光是佃户就带来了四百多人,注意,登记的是四百多人,实则来了三千多人,剩下那两千五,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严家呢,在岚城后方,也就是西南侧,有两处庄子和一处牧场,庄子和牧场里,全是隐户,其中半数是不种地的,大白天就搁那操练,骑乘、拉弓射箭,甚至还有短途奔袭之类的操练科目,完全不背着人。 “唐爷,不,唐爹,您是我爹还不成吗。” 骑在马上的李贵平哭的心都有了,他再是大大咧咧也不敢跟着唐麒干这事。 “是,那些人是隐户,名义上就是砍死他们也没人管,可这些隐户哪个不是跟着那些大族吃饭的,这世道,不是理不理政令不政令的事而,您别冲动,咱就去各村募兵不成吗。” “这怎么还降辈儿了呢。”唐麒耸了耸肩:“各村的青壮,光占个青了,哪壮,将他们征到了军中有什么用,全是营养不良。” 李贵平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非战时新卒营说是操练三个月,实际前两个月很少出力气,都怕练坏了,除了叫这些新卒熟悉、适应军中生活外,主要还是令他们身体健硕一些。 一旁的孙晋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有他知道,唐麒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对于这种捡现成的事,历来是热衷的,就喜欢剑走偏锋。 眼看着唐麒油盐不进,李贵平继续哀求:“就算将他们编入了营中,兄弟们也放心不下啊,都是跟着大门大户过上好日子的货色,眼里只有钱财,到了战阵上,哪能成为肝胆相照的过命兄弟。” “没事,直接扔战场上,想要活就得拼命杀敌,再说了,军中是什么地方,专治各种不服。” 说罢,唐麒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疾驰狂奔,再无理一群人喋喋不休的劝说。 ………… 岚城,云来居。 作为城中最雅致的酒楼,云来居规模并不大,就是两层小楼,然而能来这里的无不城中的达官贵人。 前线战事已结,草原人退兵,城中已是恢复了几分繁荣之色,离开的大人物们,也拖家带口接二连三的赶了回来,谋划商队之事。 众所周知,草原人凶恶归凶恶,却在草原上鲜少有刁难商队之事,尤其是大战结束后,各部缺这少那,反倒是对出关的汉人商队欢迎备至。 如今城中各家府邸,尤其是名下有商队的府邸,既知商队利益之事重新洗牌已成定局,无不想方设法讨好吴、严二家。 然而现实极为讽刺的是,最初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之一吴俊菲,反倒是和这件事再无瓜葛。 云来居二楼靠窗雅座,桌上摆着四凉四热精美菜肴,一个身穿儒袍的公子哥满面轻佻,望着幽幽看向窗外的吴俊菲,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吴姑娘,这事儿,本公子倒是听明白了,按说这事儿倒是不为难,柳家想要接手我王家在平县的粮铺罢了,本就是为了县府大人开办的买卖,卖他就是了。” 公子哥姓王,王友伦,站起身后,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走路都略显摇摇晃晃的。 见到王友伦走来坐在了旁边,吴俊菲哪能不知对方打的什么心思,收回了目光,不冷不热开了口。 “既王公子应允了,那我这就去柳府告知柳家老爷,此事算是谈成了。” “慢着。” 王友伦一把抓住了吴俊菲的手腕,语气轻佻。 “吴姑娘在中间牵了线搭了桥,想来不是因何情面,吴家在柳府占了不便宜,那你吴家,那吴姑娘,是不是也要让本公子占些好处。” 不等吴俊菲开口,王友伦突然揽住了前者的腰肢。 “本公子虽说远在平县,却早已听闻姑娘艳名,仰慕已久,今日一见,为何不似传闻那般…” 吴俊菲秀眉微皱,语气愈发的冷:“那般什么。” “那般骚浪。” “你说什么!” 吴俊菲霍然而起,一把打掉了王友伦的胳膊,柳眉倒竖。 “姓王的,你真当老娘没脾气不成,平县粮铺一事,你自己去寻柳家吧,自此之后与我吴家无关!” “还立起了牌坊不成。” 王友伦顿时如同存了一个月工资去商K结果发现给再多钱都约不出来一样,恼羞成怒。 “你严家月余前就将商队诸事交给了你大哥,和你再无相关,吴俊菲,如今在你吴家人眼里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人尽可夫婊子罢了,胆敢和本少爷甩脸色,活腻了!” “砰”的一声,酒壶重重砸在了王友伦的额头上,血流满面。 狠辣出手的吴俊菲,花枝乱颤,可片刻后又平静了下来,她知道,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会是家族中最为无情的家法,内部家法这种事,谁都管不了,严家家主严斎管不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同样管不了。 第103章 土特产 岚城,依旧是那个岚城,草原人退兵后,很快恢复了繁荣。 可城中那些高门大户却不知,他们即将迎来岚城最严厉的父亲。 不过父亲本人此时倒是不知道自己喜当爹了,顺利入了城后的唐麒,见到了岚城知府郁(yu)筠。 明明才年过四十的郁筠,一脸老态,看起来和快六十似的,相貌倒是寻常,就是长的老,行走坐卧之间也是一副即将寿终正寝的模样,眉毛胡子花白一片。 岚城府衙正堂中,郁筠都没敢坐主位,而是与唐麒面对面相对而坐。 按理来说,郁筠这知府是从四品,与军中副将同级,但朝廷以文抑武成风,真要是只从地位上来看,和一营主将相对而坐才算正常。 但是呢,岚城作为最靠近边关戈城的城池,前线发生的事,边关发生的事,军中发生的事,这位知府大人岂会不知,不但知,而且知之甚详。 因此,他和一位军中总旗相对而坐。 “唐总旗,你这,你这不是为难老夫吗。” 郁筠一脸苦相,眼神苦,嘴里也是暗暗发苦。 “莫说老夫这知府,便是知州大人也不敢将这民册抄录给你,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郁大人。” 捧着茶杯的唐麒笑吟吟的说道:“难道我师弟骗我呢,他和郁大人交情并不深。” “诶呦,唐旗官此言差矣,怎地没交情,交情深的很,” 提起柳靖言,郁筠顿时激动了起来:“当年在京中时,若是没柳大人,老夫焉能有命穿这官袍活到今日。” 一时之间,郁筠也是感慨万千,当年刚从地方调入京中为官,一身书生气,看不惯宫中二皇子城中策马奔行撞伤百姓,竟以微末之身上书朝廷,结果不言而喻,被宫中皇子打击报复,差点身陷牢狱。 然而与他毫无交情并且在宫中担任西席的柳靖言听闻了此事,竟主动带着二皇子登门造访,言说是他教导无方,之后更是带着皇子殿下亲自向郁筠赔罪。 郁筠为官多年,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柳靖言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也是机缘巧合,郁筠被外放调到了岚城担任知府,离戈城近了,老哥俩应该经常聚聚才对,郁筠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多次前往戈城,可每一次柳靖言都以公务繁忙的理由闭门不见。 郁筠心里也清楚,柳靖言只是不想连累他罢了,从京中跑到边关军器监任职,看似代表朝廷监军,实则也是被朝廷雪藏了。 唐麒跑来募兵,柳靖言知道这家伙要来戈城,这才破了例,告知前者要是惹了祸就去寻郁筠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 谁知唐麒来岚城后,倒是没惹祸,而是提出了一个郁筠做不到的要求,那就是抄录名册,包括岚城在内以及各处下县的民册。 “按理来说,老夫不应有二话,老夫这条命当年在京中,险些断送了两次,非但柳大人救了一次,文阳公主殿下也救了一次,殿下归京时入过岚城,还说若是唐旗官遇到麻烦,定要…” “慢着。”唐麒略显困惑:“大人与公主殿下有交情?” “哪里是交情,而是恩情,殿下对老夫的救命之恩情。” 也不知兰婼和郁筠说了什么,提起当年旧事,知府大人丝毫隐瞒都没有。 “当年老夫在刑部担了差事,宫中出了事,死了一名内侍,牵连了不少太监宫女,足有十余人,这些人都被赶出了宫中,然而刑部却突然得了宫中旨意,将那些太监宫女统统捉入大狱,一年后方可放出,上官告知,若是哪个喊冤,寻个罪名灭了口就是。” “宫中出了事,还死了个内侍?”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猛然想了起来:“这事我师弟倒是和我说过,说年幼时的文阳公主挺不是人…不是,挺跳脱的,非要扒了太监的裤子…” “放屁!”郁筠顿时骂道:“老夫不准你说公主殿下!” 唐麒:“???” 郁筠气呼呼的说道:“哪里是公主殿下惹下的祸事,而是当年二皇子招惹的是非,公主殿下抗了下来。” “啊?”唐麒越听越迷糊:“和公主殿下无关?” “不错,当年老夫初入刑部,云里雾里的,见那些太监宫女可怜,便私下询问了一番,这才得知前因始末,明明是二皇子戏耍那些太监,被陛下知晓后,推到了公主殿下身上,殿下护弟心切,本想低头认了,谁知陛下要严惩,公主殿下的内侍就将此事顶了下来,可惜,倒是忠勇之人,最终落得被活活殴杀宫中的凄惨下场。” 唐麒面露震惊之色,之前他听柳靖言说过这事,老柳一说,他还觉得兰婼挺不是人的,后期相处下来发觉人还不错,毕竟是公主嘛,小时候惯的不像话,长大了就不是那个熊样了,谁知此事竟另有内情。 “就是说,我师弟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公主殿下无关?” “不错,那些被关押的宫女与太监,皆是如此说的,还为殿下抱不平,也正是因为老夫知晓了此事,上官发现后,告知了二皇子,加之老夫本就弹劾过二皇子,新仇旧恨,二皇子岂会放过老夫,这一次,便是公主殿下出了手,派人来到了刑部告知老夫,莫要对旁人提及此事守口如瓶就好,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事后想起此事,若如公主殿下,老夫焉有命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慢着!” 唐麒突然意识了一件事,面露惊容:“当年的二皇子,不就是陛下刚登基就立下的太…如今的太子殿下?!” “不错,正是太子殿下。” 唐麒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子,一国储君,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帝。 结果这未来的皇帝,小时候就不当人,闹事策马狂奔不将百姓的命当回事,被先生抓着耳朵认错,表面说错了,心里估计恨得牙痒痒,最重要的是毫无担当,将过错推到了自家姐姐的头上,这样的人,将来怎么当皇帝? 不过转念一想,唐麒觉得自己完全是闲得蛋疼奶酸,皇帝谁来当,和自己一个不值一提的军中小旗有什么关系,操那心多干嘛,最重要的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当皇帝,但是,太子当皇帝这件事,出了名的不出意外一定会出意外。 “行吧,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主要是要向大人要名册。” 不等郁筠在拒绝,唐麒伸手入怀,结果抓出来了一把空气。 “第一次见大人,也没准备什么礼物,正好带点军中土特产,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郁筠愣住了,望着唐麒空空如也的右手,一脑袋问号。 “唐旗官这是…” “土特产啊。” 唐麒装模作样的翻了翻手掌,随即看向门外:“孙大人,还不快为郁大人介绍介绍这土特产。” 听到师父召唤,孙晋文面色古怪的走了进来,朝着郁筠施了一礼后,朗声开口。 “前番草原寇边,边关烽烟骤起,郁筠身为岚城守牧心悬社稷情系三军,寇压边境之时,公散尽私财、倾府物资以济军资,尽数供给前线将士,朝夕巡城,亲励士卒,抚慰军心、稳固城防,身临危墙险地,几欲亲执弓矢以御胡虏,文武同心,官民一体,稳住岚城后方成全边关百战之师,此忠勇恤军、恪尽职守之功,三军共睹,将士敬服,当录于军功簿中,不可埋没!” 郁筠的双眼,红了,下意识伸出手,探向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土特产”。 “这土特产名为…” “功劳簿。”唐麒微微一笑:“大人喜欢吗。” “喜欢,喜欢的紧呐,本官最喜这等土特产。” 郁筠霍然而起:“来人,速速为本官好兄弟抄录名册!” 第104章 图穷 关于军中土特产这件事,其实也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岚城距离戈城那么近,前线作战,岚城作为后方城市,既有责任也有义务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帮助,往年都是如此。 所以每次战后,军中上报功劳,都会或轻或重的提一下后方的一些城池和文官。 然而今年不同,宫中和朝廷要放弃戈城了,在北地大后方,北军大帅姜铮都开始逐步构筑防线了,郁筠呢,又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因此岚城这边也就没必要做无用功了。 谁知最后竟然将草原人打跑了,既没和谈也没和亲更没割让城池,那么北军就没必要在功劳簿上提岚城和郁筠了。 现在唐麒不但将土特产送出来了,而且这土特产的分量极重,郁筠,如何不欣喜,如何不心花怒放! 搞到名册后,唐麒美滋滋的离开了府衙,下一站,严家。 充当护卫的大帅府人马也是无奈至极,没接触过唐麒的,光知道这小子胆儿大,还想着胆子再大能大到哪去,大家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一接触才知道,唐麒这哪是胆儿大,完全就是个疯子。 一行人骑着马,皆穿甲胄,倒是没引来太多目光,都知道刚刚打完仗,北军需征募新卒。 至于城中不可纵马,呵呵,大燕朝还不让有隐户呢。 严府距离府衙并不远,等众人到了府外时,侧门已经打开了,大管家严志站在外面笑吟吟的,明显等候多时。 唐麒也不意外,估计刚入城严家就得到风声了。 见了唐麒,严志回过头交代了一句什么。 翻身下马的唐麒面露冷笑,径直来到严志面前,没等开口,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跑了出来,又惊又喜的叫了一声 “唐大哥”,正是牛家村二牛。 二牛跑出来后,可谓欣喜至极,虽说穿着家丁服饰,却比唐麒记忆中的模样胖了不少,面色也是极为红润,想来在严家并未受任何的苦累。 数月未见,一大一小自然聊的热络,二牛满面崇拜之色,说是在严府听说了关于唐麒的很多事,如今都成总旗了如何如何。 唐麒蹲下身,看似与二牛随意聊着,实则暗暗观察严志等人的细微表情变化,结合二牛的讲述终于确定这小子在严府并没有受什么委屈,更没有任何人将他当下人使唤,无非就是干干力所能及的杂活罢了。 严志清了清嗓子,微笑着开了口。 “唐总旗,老爷已在正堂等候。” “好,劳烦大管家引路。” 唐麒拍了拍二牛的脑袋:“等你再长大些,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带你入军营。” 二牛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茫然后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傻笑着被下人带回去了。 “大管家,严志。” 唐麒抬腿迈上了台阶:“你最好不要去军中,要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严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不见怒,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麒微微扫了一眼严志,径直进入了府门,只带了孙晋文一人,其他人在府外等候。 进了严府,自然要谈出关商队之事,李贵平等人出自各营,商队利益牵扯太多,唐麒不想让军中各营了解太过详情,至少制定出详细章程之前还需低调行事。 来严府也算是二进宫了,唐麒直接进入了正堂,如严志所说,严斎正坐在堂内品着茶。 老头见了唐麒后也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到了他这个年纪,他这个身份地位,便是军中主将来了也无需他亲自迎接或是起身。 唐麒进入后,率先施礼:“晚辈见过严老大人。” “无需拘谨,坐。” 相比上一次见面,严斎的气色明显好了太多太多,英俊而又苍老的面容布满红光,精气神十足。 唐麒坐下后,严志走了进来亲自为二人泡了茶。 一直以来唐麒都不是很喜欢喝茶,准确的说是不喜欢茶杯,太小,装不了多少茶水,茶水也是水,既然是喝水,应该吨吨吨才对。 “老大人身体如今怎么样。” “好,好的很呐,有赖唐总旗,如今老夫这身子骨,夜御三女不在话下。” 说这话的时候,老流氓很是得意,唐麒哑然失笑,对方哪里像个家主,反倒是像整日眠花卧柳的老泼皮。 “刚刚入贵府的时候见了同村的一个孩子。” 唐麒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我呢,一直认为利用女人和孩子是一件很卑劣的事,老大人觉得呢。” 听闻此言,严斎哈哈一笑:“与老夫无关,是慕然那孩子命人将那牛家村的娃娃接到了府中。” 唐麒撇了撇嘴,他想过严斎的反应,打马虎眼敷衍或者极为强硬,却死活没想到这老登竟然推到自己儿媳妇身上了。 “唐旗官倒也无需多心,商队利益兹事体大,要我严家出头,顺了,自然赚的盆满钵满,可若是出了岔子,我严家怕是要成为岚城众矢之的,老夫为官大半生,最善观人,可唐旗官却是令老夫看不懂,看不透,我严府大娘子何尝不是如此,既是合作,总要多加了解一番,严志去了牛家村,无意间见那娃娃,虽然灵性可家中日子过得贫苦,想着那娃娃与唐旗官有旧,这不,接到了府中做些轻快差事,总好过在牛家村过清贫日子不成。” 唐麒心中暗道了一声牛 B,明明是你严家想要千方百计拿捏于我,到了你这老登的口中,反倒成了人情。 “行,那就多谢严老大人了。” 事到如今,这件事唐麒也不好多说什么,目前自己与严家算是刚准备度过蜜月期,二牛就算留在严府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无需客气,商队出关诸事日后还要多仰仗唐旗官。” “应该的,不过今日晚辈来其实不是为了商队的事,而是另外一件事。” “哦?” 老狐狸严斎呷了口茶,淡淡的说道:“唐旗官但说无妨。” “募兵。” “老夫有所耳闻,可是在各处下县遇了难处。” “不去下县了。” 唐麒嘿嘿一笑:“直接来贵府就好。” 第105章 匕现 严府正堂里,传出了破口大骂之声。 骂的很大声,也很难听,片刻间就吸引了无数人聚集到了堂外,除了大管家严志外,连后宅的李慕然都惊动了。 正堂内,唐麒翘着二郎腿,捧着没有茶水的茶杯,波澜不惊的品着。 严斎气的吹胡子瞪眼,年纪大,吼声也大。 “好哇,胆敢将主意打到我严府身上…” “那是我严家家奴,我严家在北地的立足之本…” “混账东西,莫说是你,便是副帅陈善功,便是北军大帅姜铮…” “便是北军二帅携手前来也断不敢提出如此无理之事,你唐麒何德何能…” “莫不是给你三分颜料便要开那染坊,真当老夫是泥捏的,还是当我严府任你欺凌…” 不怪老头急眼,他口中的家奴,其实就是私兵,当然,在唐麒口中则是隐户了。 隐户也好,家奴也罢,不管什么称呼,正如严斎所说,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一个家族的立足之本。 要知道如今的大燕朝并不太平,尤其是北地,从推翻前朝到朝廷和朱家掐架,之后是朝廷派遣文臣武将来北地捉拿与朱家有牵连的乱党,加之今天徭役明天重税以及草原人动不动就攻关,百姓几乎没什么安生日子过,这就导致了很多人跑到山林之中。 跑到山林里,肯定不可能是搞绿化的,而是当山匪,山匪呢,带个匪字,靠什么为生不言而喻。 严家不止有商队,还有大量子弟来回奔波,商队不止要出关入关,还要将商货贩卖到其他城池,因此就需要大量护卫,武装护卫。 这些护卫可不是寻常家奴,不是手上有功夫就是手上有人命的,甭管有什么,都是硬茬子,甚至其中不乏愿为府中主人付出性命的悍勇之辈。 有些事,官面上能解决,靠着严家的金字招牌就够了。 可还有一些事,别说官面上了,明面上都解决不了,因此就要用到这些 “护卫” 了,本来就是隐户,就算失手了也查不到主家身上。 综合这样那样的原因,足以看出这些 “隐户” 对一个家族的重要性了。 结果唐麒跑到严家,坐在严家主面前,一句轻飘飘的征兵,开口就是三百人,严斎,如何不怒,如何不气。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就和谁在家凿媳妇似的,突然房门被一个不算太要好的朋友给踹开,一把将他推开,非说也要上去凿两下子,而且还是带回家凿,也不说什么时候还。 “据我所知,你严家在北地的各处庄子、牧场、马场,光是隐户至少就有三千人。” 唐麒竖起三根手指:“我就要三百人,十分之一,只要一成。” 严斎气的胡子乱抖:“你莫不是梦中食屁。” 唐麒倒不是看过了民册,知府郁筠和他说的,粗略估计,严家隐户三千人,至少三千人。 实际上严家真正的人手要比这个数字多一些,问题是唐麒要的是那些 “武装隐户”,而不是务农的隐户,如果只是要一群种地的佃户,别说三百人,哪怕是五百人严家都给的起。 那些私兵不同,遇到事真敢上,平常好吃好喝养着不说,操练的强度不比军中差,毕竟私兵不能养太多,因此无一不是优中选优,就这些人,放到军中那也是个顶个的硬茬子。 “不给是吧,不给算了。” 唐麒站起身,耸了耸肩:“那我走了,告辞。” 说罢,唐麒真的迈步走了出去,严斎面色铁青,望着前者离开的背影,眼眶不断抖动着。 眼看着唐麒都迈出门槛儿了,严斎一拍凳子扶手,近乎是咬牙切齿的开了口。 “滚回来!” “怎么了。” 唐麒转过头,没滚回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事您说话。” “你…” 严斎更气了,只不过这份滔天的怒意被强行压了回去,渐渐地,理智占据了上风,目光阴晴不定。 要是唐麒苦苦哀求,或是姿态强硬,严斎反倒是不会这样,正因为这小子说走就走,自然而然的开始脑补了。 “若是老夫不给你这三百人,商队出关一事,就此作罢?” “我可没这么说。” 唐麒摇了摇头,嬉皮笑脸:“出来混是讲信誉的,既然我答应你们严家了,当然会信守承诺。” “那你…” 严斎眯起了眼睛:“欲在商队出关一事上,刁难我严家?” “不是你这老头心思怎么这么重呢。” “那你想如何报复我严家!” “没有,没有没有。” 唐麒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商队是商队,募兵是募兵,不是一码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严家不给人就算了。” “真的吗,我不信。” 严斎冷笑连连,笃定唐麒定不会就此作罢,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凳子:“坐!” “你不是不给人吗,我还坐下干嘛。” “老夫!” 严斎一字一句:“要,你,坐!” “坐就坐,发那么大火干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麒乐呵呵的走了回去坐下了,再次翘起了二郎腿:“您说,晚辈听着呢。” 严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伸出手臂,摊开了手掌。 “哦?!” 唐麒面露狂喜之色:“给我五百人?” “放你娘的屁!” 严斎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五十人,是五十人,你要三百人,老夫欲给你五百人,老夫是贱骨头不成吗!” “我随便问问,别总发火啊。” 唐麒耸了耸肩:“三百人,一人不能少。” “你…” “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不行我就走了。” 见到唐麒一点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严斎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堂外站着的孙晋文,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作为唐麒的头号狗腿子,连他都不知道唐麒哪来的勇气胆敢讹诈严家,或是说,不知道唐麒是哪来的底气要三百世家中的精锐私兵。 “一百,一百私兵!” 严斎终于还是松口了,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再给你二百青壮佃户,成就成,不成就滚!” 最后一个 “滚” 字落下,严斎都恨不得冲上去咬唐麒了。 “成交!” 唐麒哈哈大笑,霍然而起,拱了拱手:“祝您福如东海长命百岁越老越扑街。” 堂外严家众人,无不面露惊容,尤其是李慕然与严志二人,满面诧异之色,极为不解。 第106章 情义 唐麒离开严府的时候,眉开眼笑。 能从严家讹出多少个满级号,他不在乎,他只要严家一个态度,态度有了,岚城内其他高门大户也就好拿捏了。 谁知等唐麒刚要上马时,李慕然走了出来。 “唐总旗。” 李慕然唤了一声,面无表情来到了唐麒的面前。 刚刚唐麒离开正堂时,二人擦肩而过,前者倒是冲后者微微颔首致意,可严家大娘子根本没正眼瞧他,拿他当空气。 “大娘子有事。” “能否借一步说话?” 唐麒点了点头,示意周围人散开。 不过孙晋文没离开,老孙太了解这些世家子是个什么德行了,总怕唐麒吃亏。 李慕然开门见山:“我严府的颜面,至关重要。” 唐麒不明所以:“然后呢?” “若我猜的不错,唐总旗也会去其他府邸以隐户为由征募各家护卫从军,是也不是。” “嗯,不错。” “我严府出了三百人,其中百人为我家族护卫,待你去了其他府邸,不可低于这个数。” 这就是严家的颜面,自家吃亏了,被弄走了百人,那其他府邸非但不能低于这个数,还必须远远高于这个数,同样是吃亏,只有其他府邸吃了个大亏,才能体现出严家只是吃了个小亏,这样的话面子就保住了。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我很难办呐。” 唐麒故作发愁的模样:“吴家和我关系还不错,说不定能多要点人,但其他府邸没打过交道,不是说我要多少人就能要来多少人的,要是要不来…” “哼。” 李慕然微微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放手去做就是,我严家顾你周全,只要莫落了我严家的脸面便可,不过只有这一次。” “一言为定。” 唐麒哈哈一笑,等的就是李慕然这句话。 见到唐麒那得意的劲儿,李慕然又开始冷笑了。 “还有,如今吴家,已不是吴俊菲说了算的。” 果不其然,唐麒笑容一收:“这话是什么意思,救了你严家家主,又促成了出关商队一事,她在吴家的地位应该是水涨船高才对。” “吴家商队诸事,已是被交予了吴俊菲之兄吴俊恒统管。” “吴俊恒?” 唐麒回忆一番:“这小子不是负责吴家粮铺、布庄和酒楼的生意吗,还说多年前让他负责商队他都不愿意管,要不然也不能交给吴俊菲接手。” “那时,商队虽是可赚取钱财,却是麻烦不断,若不然岂会轮到吴俊菲。” “你是说…”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现在见到商队有大利益,吴俊恒又将这差事抢回去了?” “并非是抢,而是家族令他操办。” 唐麒猛皱眉头,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李慕然看了眼唐麒的脸色,继续说道:“如今吴俊菲在吴家的处境极为不妙,虽说如同以往那般负责一些族中杂事,可今日,就在唐总旗入城前不过半个时辰,吴俊菲得罪了平县王家大少爷王友伦,王友伦带了人去吴家兴师问罪,听闻严家是要执行家法。” 唐麒还是没开口,李慕然似笑非笑道:“唐总旗与吴俊菲有着出生入死的交情,怎地,莫不是要见死不救。” “大娘子这是哪的话,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 唐麒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而且这是人家对方的家事,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军中总旗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是吧。” 说罢,唐麒拍了拍身边的战马头颅,呵呵一笑。 “还有,论关系的话,咱俩可比我和吴俊菲的关系好多了,毕竟朝夕相处过。” “你…” “李慕然。” 唐麒突然向前迈出一步,轻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商队出关一事,你们严家一直想将吴家挤出去,只不过碍于吴俊菲救了你爹一命没办法直接出手,现在怎么的,想要我去英雄救美,然后和吴家决裂,这样的话,以后岚城商队出关之事你们严家就可以一家独大了是不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晋文也来气了,不由说道:“恩师与吴姑娘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倒是你们严家,吴姑娘可是对严老大人有着救命之恩,你们为何不保吴姑娘。” “不错,当初家父是对吴俊菲有过承诺,只不过不是我严家欠她一命,而是家父欠她一命,家父承诺,日后吴俊菲但有所求,只要家父能做到,断然不会推辞,哪怕是想要做吴家第一人也可。” 唐麒和孙晋文对视一眼,倒是没想到老狐狸一样的严斎能做出这样的承诺。 李慕然一声叹息,自顾自说道:“只不过这恩情,吴俊菲已是用过了一次。” “什么意思?” “月余前,岚城诸高门大户已是知晓朝廷欲和谈、和亲乃至割城。” 唐麒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不错,不止我严家知晓,吴家亦是如此。” 唐麒顿时火了:“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提醒我!” “为何提醒你?” 李慕然反问道:“戈城被破也好,割让也罢,北军朝不保夕,出关行商一事自然就此作罢,唐旗官与我严家再无任何牵扯,凭什么提醒你。” 唐麒眼眶暴跳,骂人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事实的确如此。 “不过…” 李慕然直视唐麒的双眼:“倒是有一人欲提醒唐总旗,此人明明在族中已是自顾不暇,却用了那千金难换的承诺求家父一事,拜托家父派人前往戈城告知唐总旗,此战断无打赢的可能,更莫要站在城头以身犯险。” 唐麒瞠目结舌:“吴俊菲?!” 李慕然微微点头,随即再未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回到了府中。 “慢着” 唐麒低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百名你吴家私兵,何时能给我。” 李慕然止住脚步,却未回头:“此时,此刻,此地就想要吗。” “吴家什么时候执行家法!” “夜落。” “那就夜落前。” “半个时辰后吧。” “这么快?”唐麒神情微变,双手抱拳:“多谢大娘子。” 第107章 朋友的意义 不到半个时辰,上百个膀大腰圆穿着严家家丁服饰的私兵到位了。 唐麒上马,大手一挥,一声“肘”,上百人杀向了城南吴府。 待这群人离开后,李慕然走出府门,面色复杂。 大管家严志一声叹息,刚要开口,严斎也走了出来,站在了李慕然的身旁,笑吟吟的。 “为父都说了多少次了,你若想要独当一面,莫要顾及情义。” “若是唐旗官是为无情无义之人,爹爹还信的过他吗,或是问,咱们严府,还愿与他共谋出关商队之事吗。” 严斎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随即拍了拍李慕然的肩头。 “好孩子。” 一声“好孩子”,李慕然哑然失笑:“族中护卫可是未换衣物的,爹爹不怪?” “有何可怪的,得是让吴家知晓知晓,不止是这岚城由咱严家说了算,诸府商队出关,亦是如此。” 说完后,严斎笑意更浓:“觉着为父会怪你,你又岂会问都不问一声便要那些人入城听候那小子差遣。” 李慕然也笑了,明明已是人母,笑的却如同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 ………… 城南,吴府。 正堂外,穿着一身里衣的吴俊菲跪倒在地,低垂着头颅,披头散发。 如今已是入秋,秋风微寒,身材单薄的吴俊菲强忍着身躯不去瑟瑟发抖,倔强的面容没有丝毫任何一丝一毫的屈服。 主位无人,两侧分别是长孙吴俊恒以及额头贴着药布的王友伦,二人相对而坐。 王友伦指着外面跪倒在地的吴俊菲,添油加醋,滔滔不绝,直到说到口干舌燥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愤愤不平。 “王兄莫要恼怒了。” 面容与吴俊菲有着三四分相似的吴俊恒主动起身,为王友伦倒了杯茶后坐了回去,姿态很足。 “舍妹自幼性子鲁莽,今日冲撞了王兄实为我吴家管教不严,家主已是决定行族中家法以正门风。” “你吴家正门风是你吴家的事,本公子平白无故受了如此重伤,此事传了出去,我王友伦还如何在平县立足,我王家如何在平县立足!” 吴俊恒眼底掠过一丝不满,脸上依旧笑呵呵的:“那王兄以为此事如何才可作罢。” “如本公子刚刚所说,家法,是你吴家的家法,是为正门风,可我与那贱人是仇怨是我二人之事。” 听到对方管自己的妹妹叫贱人,吴俊恒竟未发作,而是淡淡一笑,懒得再兜圈子。 “也好,那便请王兄先回客栈安歇片刻,待夜落后家中行了家法,舍妹自会前往客栈登门赔罪。” “哦?” 王友伦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不等王友伦开口同意,吴俊恒淡淡的说道:“既化解了误会,不打不相识,那日后我吴家与你平县王家…” 王友伦连连点头:“世交,世交之亲。” 吴俊恒笑意更浓,又客气了几句,这才亲自将王友伦送出了府邸。 王友伦与正堂跪倒在地的吴俊菲擦身而过时,还一副假模假样的模样言说什么下手莫要太重如何如何的。 待吴俊恒反身回来时,径直站在了吴俊菲的面前,居高临下。 “心里有气?” “不。” 吴俊菲仰起头,满面冷笑:“只是不耻罢了。” “不耻?” “明明是吴家嫡孙,整日放言欲接管家主大位,私下里却要自己的亲妹子陪男人行风流之事,不觉丢脸嘛,我若是你…” “啪”的一声,吴俊恒扬起手臂,重重抽在了吴俊菲的脸上。 本就是披头散发的吴俊菲更是狼狈,可讥讽之言却不绝口。 “鼠目寸光之辈,哪里来的面皮接管族中大位,平县王家只不过是想要在商队中分一杯羹罢了,你以为交好了那些各处下县不入流的门户便可令族中长辈们支持于你。” “够了!”吴俊恒明显是被说中了心事,气急败坏再次扬起了手臂。 可这一次却没来得及落下,影壁后方也就是门外,突然传出了惨嚎之声。 正堂外严家众人齐齐扭头望了过去,下一秒,一个身穿戎装的男人带着一群打手冲了进来。 吴俊菲瞪大了眼睛,原本倔强的目光,瞬间融化了。 锐利的眸子,多少个日日夜夜未曾软化过,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不公,依旧倔强。 可当她看到那个曾经无比厌恶的男人时,再也控制不住,浓浓的水雾遮蔽了所有的倔强。 背着手走进来的唐麒,打了个响指。 李贵平二话不说,腰间长刀出鞘一半,一群大帅府护卫瞬间散开,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穿着严家家丁服饰的壮汉们,有样学样,只不过各个面色古怪。 转瞬之间,偌大的前院便站满了人。 “你是谁!” 吴俊恒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是严家的人,你又是谁,为何着军中总旗甲胄,我严家…” “嘘。” 唐麒走上前,食指竖在了唇间,吴俊恒一头雾水,刚要再开口,身后站着的管事满面厉色,快步走上前拦在了唐麒的面前,抬手指了过去。 “我吴家与严家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何人,为何带着…” “刚才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唐麒转过身,望向身后站着的严家家丁们。 “以后,你们要跟着我混,跟我混其实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好,那就是尽量不要让我烦心,我只教一次。” 话音落,唐麒突然出手,右手一把抓住了吴家管事的手指。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断之声,吴家管事惨叫连连,单膝跪倒在地。 唐麒依旧望着严家家丁们,神情淡然,随即扭腰转胯,双腿夹住管事手臂。 又是骨裂刺耳,在场不知多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条胳膊断掉的管事直接疼的晕死了过去,唐麒这才松开手臂,随即摘下披风,轻轻披在了吴俊菲的身上。 “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待的久了,应该没任何朋友吧,不会如何与朋友相处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唐麒将满面泪痕的吴俊菲搀扶了起来,温柔的笑着。 “我来教你,朋友的意思就是,当身陷绝境时,一定要记得求救,向朋友求救。” 说罢,唐麒面色一冷。 “揍!” 第108章 撑场 这一次,严家的打手们学聪明了,不用李贵平等人做表率,一群虎入羊群,见人就打。 唐麒则是将吴俊菲交给了孙晋文,抱着膀子冷眼旁观。 一时之间,求饶之声、哀嚎之声、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早在接触吴俊菲之前唐麒就听孙晋文说过,岚城两大地头蛇,一个严家,一个吴家,却又不是一个性质。 严家自诩诗礼传家,对族内子弟要求极严,也就一个严杰偶有惹是生非之举,其他子弟都很低调,鲜少抛头露面,主人都这般,更何况是家丁、奴仆了。 再看吴家,从上到下几无良善,族中子弟整日带着一群狗腿子招摇过市,所谓家中奴仆,除了女婢外,都是些好勇斗狠之徒,其中不少更是在其他州府惹了是非乃至官司的凶恶之人。 唐麒进来后打眼一看就知道,就正堂这群管事、奴仆们,哪有什么善男信女,见了军中的人闯了进来竟一个个全是摩拳擦掌的模样,一句话,缺教育。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前院躺了一大片,各个如同煮熟的阿根廷大红虾似的蜷缩在地,要么满脸是血,要么鼻青脸肿,统一浑身大脚印子。 原本唐麒真不想动手来着,刚听到这件事时不是不想管,而是不好管,吴家私事,他外人不好插手,再一个是他以为的家法,而且是对女人行家法,无非就是打几下手掌或者屁股,和教育孩子似的。 结果听到李慕然说之前吴俊菲想要通过严家向他通风报信,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加之一路赶来,孙晋文也大致说明了一下所谓的家族家法根本不像唐麒想的那么简单,轻则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重则半残乃至丢了性命也不是没可能。 眼看着该打的都打了,大家也收工了,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的吴俊菲突然冲了出去,直接骑在了吴俊恒的身上,大嘴巴子这顿呼,左右开弓抡圆了胳膊下下不留情面,啪啪作响。 作为刚刚被李贵平重点照顾的倒霉催,吴俊恒本就被打了个半死,现在被自家妹子骑在身上猛揍,愣是半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大胆!” 一声怒吼,月亮门钻出来一大群人,最前方的是个拄着拐的矮小老头,怒不可遏,正是吴家家主吴尚言。 “何人胆敢在此肆意妄为,可知此地是何处,可知老夫是谁!” 家主的威严还是有的,吴俊菲登时停住了手,起身后紧紧咬住嘴唇死死攥紧拳头,连正眼看一下吴尚言的勇气都没有。 唐麒没好气的问道:“你谁啊。” “老夫吴尚言,吴家家主!” “哦。”唐麒努了努嘴:“来的正好,连他一起揍。” 话音一落,刚出场的吴家家主,转瞬即逝,李贵平一马当先,毫无尊老爱幼的观念,一个大飞脚将老头踹倒在身后吴家奴仆人群之中,紧接着见人就是左右大摆拳,一群军中悍卒也是一拥而上。 要说没点私人恩怨肯定是不可能的,都是大帅府派过来的,知道不少内情,刚刚一听说岚城这群狗日的世家竟然早就知道朝廷差点放弃北军并且隐瞒消息后,憋了一肚子火,什么世家,什么高门,什么家主,揍的就是世家高门中的家主! 值得一提的是,挨揍的下人不少都是护院,远不是刚刚那群外强中干的奴仆可比,不过他们面对的是军中悍卒,在战阵上经历过无数九死一生的熊罴之士,莫说抵抗,一个照面便会被放倒,倘若真相拼死相搏,老卒们腰间的长刀也并非摆设。 眼看着连家主都被揍了,吴俊菲顿时花容失色,快步跑到唐麒面前。 “不可继续打了,快下令住手,他是…” “他是家主嘛,听到了。” 唐麒耸了耸肩,随即看向孙晋文:“一会打完了全部捆住,送去府衙,以藏匿隐户的罪名关押,告知知府郁筠郁大人,北军的土特产,我唐麒有的是。” 孙晋文无声的叹了口气,还能说些什么,只能道上一声“恩师英明”。 “关于你吴家的事,我听说一些,你的事,你的名声,你的人生,其实并不是你自己选的。” 唐麒扭过头,望着急迫不行的吴俊菲,轻声道:“作为朋友,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出关名册上,吴家,会被划掉,但不是你被划掉,选择权在你,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我依旧有的是办法拿捏吴家,并且让你吴家的人再不敢伤害你,至少我死之前是这样的,选一个吧,留在吴家,成为家主之下第一人,或是离开吴家,成为岚城之中严家之下第一人。” 吴俊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只有一瞬,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随即,又去骑人了。 这一次,吴俊菲骑的不是她那个被称之为兄长但从未将她当做过妹妹的吴俊恒,而是骑在了那个名义上是他的爷爷可从未将她当孙女甚至没有将她当过人的亲爷爷身上。 依旧是大嘴巴子,依旧是抡圆了胳膊,依旧是左右手抡出残影,只不过这一次吴俊菲的泪水肆意洒落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麒心里隐隐发疼,到底受了多少委屈,让一个女人,一个妹妹,一个孙女,愤怒成这样,掌掴自己的兄长,掌掴自己的亲爷爷! 其实吴俊菲也是无数世家女子的缩影,如果不是特别受宠的之人,对家族唯一的用处就是联姻罢了。 可这些生于世家长于世家的女人,又有几人胆敢反抗,敢于反抗之人,又有几人活了下来? 如今,吴俊菲有了反抗的机会,唐麒也给了她反抗的底气,因此她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抽打在亲爷爷脸上的耳光便是她的答复,她的选择,以及她的宣言,从这一刻开始,她依旧是吴俊菲,只不过再也不是吴家吴俊菲,再也不是岚城夜间游走在各家府邸卧房的吴俊菲。 片刻间,除了唐麒带来的人马以及吴俊菲外,再无一人站着,李贵平等人甩着胳膊来到了唐麒面前。 “她,一个女子。” 唐麒指向被孙晋文搀扶起来的吴俊菲,轻声开了口。 “当我们的手足兄弟在城墙上血战、死战时,偌大的岚城,没人告知我们北军实情,再无粮草送到前线,再无兵力支援我们,只有一人,只有一人试图告诉我,告诉我们真相。” 唐麒望向吴俊菲,躬身施礼。 他比谁都清楚,吴俊菲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一旦告知自己实情,以自己的性格,断然不会隐瞒这件事,这就是说,吴俊菲提醒自己,试图救自己,何尝不是救所有北军。 李贵平等人无不肃然起敬,站在唐麒身后,冲着吴俊菲躬身施礼。 “自此之后,吴俊菲与你吴家再无瓜葛,若是日后在岚城少了一根汗毛,我唐麒,踏平你吴家!” 唐麒大吼一声,李贵平等人异口同声:“我北军,踏平你吴家!” 第109章 你我算计 俗话说的好,点台点通台,项目做全套,唐麒一行人离了吴府后,事不算办完,李贵平亲自带着吴俊菲前往了城南客栈,王友伦居住的客栈。 兵分两路,唐麒则是带着大队人马去了城外,出了南城门直奔吴家庄子。 唐麒,终究还是变成了岚城世家最严厉的父亲,不过一日,不过一个白日罢了,整座岚城都因他天翻地覆。 当夜,北军屯卫营总旗唐麒成为了各家府邸乃至坊间热议的焦点。 严家,为助北军募卒,择族中精壮子弟三百,尽数从军… 吴家,私匿隐户罪发,官府查实,拘隐户四百六十九人入案… 曲家,恃势抗官、拒查田户,寻衅殴差,唐麒率兵协查,拘隐户五百余人… 柳家长子畏罪自首,主动呈报庄、牧、马场隐户六百余众,郁筠念其检举有功,法外宽宥,尽数籍录入军。 城西粮商田家… 郭家… 齐家… 四千一百人,整整四千一百多人,第二日一大早,穿着里衣站在城南外,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各个垂头丧气。 唐麒骑在马上,挑挑拣拣,和菜市场买菜似的,最终挑了两千二百人,由李贵平带去戈城。 不过并不是四千一百人全部去戈城,因为人数太多了,唐麒优中选优,挑选了六百人走个形式,送去屯卫营当“新卒”,其他人让李贵平全部送去戈城四营中,让四营挑选直接入营。 两天,满打满算就两天,唐麒的募兵任务圆满完成了。 至于捞钱这事,唐麒一文钱没捞,还要倒欠了三千贯,想管严家借来转交给吴俊菲以个人名义组建商队。 第二日晚,唐麒坐在严府后院凉亭中,翘着二郎腿,直打哈欠。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唐麒扭过头,穿着素色长裙的李慕然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不管关系如何,算是相熟了,唐麒都懒得起来施礼,李慕然也不计较这个,坐下后,绝美的面容满是不爽之色。 “商队一事,我严家未见任何收益。” 李慕然气的够呛:“唐旗官,如今我严家一文收益尚无,你哪来的颜面张口伸手,向我严家借这三千贯?” “不借算了。”唐麒直接起身:“三千贯卖个出关商队名额,肯定有人买。” “站住!” 李慕然柳眉倒竖,活这么大,她从来没见过唐麒这种人,不知死活、不知好歹、不知轻重、不晓事礼! 还真别说,唐麒一副吃定了严家的样子,实则真的是吃定了,三千贯对严家来说,九牛一毛罢了,因为九牛一般,让自家产业多一个竞争对手分一杯羹,得不偿失。 “你到底借不借。” 唐麒如同吃定了李慕然一样,嘴上问着借不借,人已经坐回来了,仿佛料定严家会借给他似的。 李慕然微微吸了口气:“先讨教一事。” “你先说借不借。” “借!”李慕然柳眉倒竖:“走时叫管家取给你。” 唐麒嘿嘿一笑:“那你问吧。” “柳家。”李慕然困惑极了:“柳家为何要交出隐户,柳家长子性烈如火,为何会主动前往府衙呈报隐户一事。” “哦。”唐麒耸了耸肩:“我说柳家不主动配合的话你们严家就会和他们柳家不死不休。” “你说什么!”李慕然高耸的胸膛顿时起伏不定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你说的会罩着我吗,昨天走的时候你亲口说的啊,顾我周全什么的。” “我说吴家之事,其他事谁允你打着我严家的名义狐假虎威!” “哦,那我听错了,不好意思啊,我道歉。” “你…” 李慕然活劈了唐麒的心思都有了,银牙紧咬。 “哎呀。”唐麒乐呵呵的说道:“大哥不笑二哥,你不也想利用代表北军的我打压吴家甚至将吴家踢出出关商队名单吗,装什么纯情女大刚做不久还不熟。” 一听这话,李慕然脸上的怒火瞬间消退,不过还是微微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傻,那田家呢,田家非同小可,田玉芾姑父乃是南地禹州知州,便是我严家也不敢轻易招惹,你总不能又是拿我严家扯虎皮做大旗吧,便是这般做了,田家也未必给你颜面。” “对呗,你都说田家不怕你们,所以我将吴家踢出出关商队名额后,让田家补上了,怎么样,我聪明吧,嘿嘿,快夸夸我。” 李慕然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直窜胸膛,顺着胸膛就烧到了天灵盖上了,气的都开始哆嗦了。 从严家的角度上来看,岚城之中最不希望与自家一同占上出关商队名额的,自然是吴家,倒不是说吴家在岚城能压他们严家一头,而是吴家不讲江湖规矩,总做些上不来台面的事。 所以李慕然才将吴俊菲的事透露给了唐麒,唐麒能将吴家踢出出关商都名单最好,踢不出去双方也有了裂痕,总之怎么都对严家有好处。 结果令李慕然千算万算死活没算到的是,唐麒是给严家踢开了,谁知少了条狼,多了头虎。田家其实并没有什么产业,以前也不曾组建过商队,名下唯一的产业只是贩卖米粮,子弟也没什么人中龙凤,在岚城属于是守着祖上的产业过活,但还真没人敢招惹田家,因为田家傍上个大人物,禹州知州,田家的三代子弟管这位知州大人叫姑父。 毕竟不是直系亲属,禹州知州又是以清官着称,田家子弟要是主动招惹是非,这位知州姑父肯定不会管,说不定还会大义灭亲,可话说回来,要是田家子弟被人羞辱欺负了,这位知州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 现在唐麒将田家人拉到贼船上,对其他人来说算不得大事,可对严家来说,却成了一道枷锁,如果将来大家在合作过程中严家想要一家独大,势必会触犯到田家的利益,到时候尝到甜头的田家岂会坐以待毙,动用了禹州知州的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唐总旗好算计。”李慕然身体前倾:“我严家,当真就要让你如此忌惮?” “还行吧。” 唐麒耸了耸肩,笑呵呵的说道:“凡事最怕垄断,我北军只是监管,没办法直接行商,所以自然希望是越多的人参与越好,钱是赚不完滴,赚钱这种事,总归是要分享的不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话锋一转,唐麒收起了笑容:“我也会这么做,而且已经在这么做了,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慕然气呼呼的,没吭声,这两日,她总是回想着当初严斎病重时对她的告诫,看不透唐麒这位军中旗官,以她和严志的能耐,日后真要是出了事,未必斗的过唐麒。 那时的李慕然不说不屑一顾,却也是觉得严斎说了胡话,一个军中旗官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现在再回想当初种种,李慕然烦心无比,一切,不正如严斎所预料的那般吗,她也好,严志也罢,别说拿捏唐麒,连唐麒下一步的动向都完全猜不出。 “罢了,记住你的话,你我皆要安分。” 李慕然主动给唐麒倒了杯茶:“这钱你要来作何。” “给吴俊菲,她脱离吴家了,她以自己的名义组建商队。” “你倒是对她怜惜。” 李慕然的口气突然变的有些怪,说不出的怪,幽幽说道:“率兵闯严府,又是向我严家借取钱财,怎地,私定终身了。” “没有。”唐麒耸了耸肩:“就是看不得美女受气罢了。” “呵,我也受气了,为何不见你…” 说到一半,李慕然的脸顿时红到了耳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句话。 唐麒也是满面地铁老头问号脸的表情,李慕然满面尴尬,连忙岔开了话题。 “你平日见到美艳女子都会仗义出手吗。” “嗯,可能是见到美女就应激吧。” “何意。” “没什么意思。”唐麒呵呵一乐:“反正见你没应。” 第110章 新卒 募兵结束了,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两天的时间。 唐麒第三天一早就离开了岚城,还是没有去各处下县,直接回屯卫营。 走的北城门,十余人相送,人不多,无不是跺跺脚岚城这地界就会抖三抖的人物。 除了严府大管家严志以及知府郁筠外,还有代表各家府邸的核心子弟包括两位家主。 唐麒挥了挥手,头也不回,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掀起狂风巨浪之人走了,风浪却未停息,或是说,风浪初起。 站在官轿旁的知府大人郁筠,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开了口。 “为何未见吴家来人,不是说这唐旗官与吴家交好,怎地未见来人相送一番。” 在场十余人,齐刷刷的看向郁筠,下一刻又看向了严家的大管家严志。 严志也是那副有口无心的模样,淡淡的说道:“郁大人有所不知,唐旗官昨日与我家大娘子提及,说是这出关经商的商队得是品行纯良之家,吴家,啧啧啧…” 话没说完,起了个头,大家心照不宣,懂的都懂。 齐家家主齐驰抚须摇头:“诚哉唐旗官久处行伍,城中吴氏劣迹或未之闻,老夫直言无讳,吴氏子弟历年横行闾巷,凌辱男女,恶迹昭着,旗官言出关通商,我辈虽逐利,实则尽忠报国之善举、义举也,安可与吴氏这般肆恶之徒同列共事…” “吾岚城地近北关,本当军民同心,共御边患,吴氏唯利是图,岂容其跋扈城中…” “田兄所言极是,初时便不该令吴氏预商队之事…” “诚然,吴氏一族,实乃城邑之蠹…” 一时之间,城门外的诸人无不愤慨,无不一副与吴家不共戴天的模样。 郁筠与代表严家的严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知府提起这茬,严家牵头,其他各家府邸自然表态。 所谓高门大户本就如此,表面笑嘻嘻,心里妈卖批,为了各家利益一通乱斗终于画好了利益蛋糕,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因可相互制衡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罢了。 这些不断啃食利益的高门大户,就如同一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随着越滚越大也就越发的无法停下来,一旦有外力介入打破了平衡,其他雪球就会一拥而上将其碾的粉碎。 唐麒就是这个外力,没人知道他和知府谈了什么,更不知他与严家达成了什么协议,大家只知道知府默认了,严家会牵头,那么大家自然远意对吴家群起而攻之,毕竟都认为岚城的高门大户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其实这倒不是吴家人缘差,和他们家族子弟人品没关系,和利益有关。 就这样,各家代表回了城,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以一种不联手的联手方式从各方面无死角的攻击吴家,将吴家彻底扫进岚城的历史垃圾堆中。 岚城即将发生什么,唐麒不知道,知道也不感兴趣,一路策马狂奔,回到屯卫营时已是夜落,刚一回来就感觉到了营内的氛围有些古怪。 入营,下马,两帮人泾渭分明,最里侧是一群聚集在一起沉默不语并且换上了军卒新卒服饰的各家隐户壮丁们,另一侧则是高俊以及老卒和匠人们。 见到唐麒可算回营了,先行一步赶了回来的李贵平快步跑了过去,小嘴叭叭叭的开始告着状。 首先,现在营区里只有三百人,原本是有六百人的,大帅府得知消息后,于世峰带着人领走了三百人,倒不是抢人,而是怕出乱子。 其次,即便只剩下三百人,无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想来也是,说是隐户,无不是家族私兵,不管训练强度如何,平日里都是有操练的,待遇和工钱不知要比军中高出多少倍,结果临了临了,给弄到军中了,一样操练不说,没什么钱拿,还容易死战场上,换了谁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他们眼里,自己都是被胁迫来的,主家说军中帮着府衙丈量田产清查隐户,要不从军,要么被抓关押大牢等着服重役。 所以说,对这些人来说,自己都是被胁迫来的,因此对他们而言,唐麒也好,军中其他人也罢,都是敌视的。 现在面对这个局面,高俊和李贵平等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头一次遇到这种情。。 唐麒带回来那么多人,都打散分到各营去了,到了各营实际人数没那么多,也好管理,屯卫营不行,满打满算一百来口子,还有大部分匠人在炼盐,哪有时间拾掇这群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新卒”们。 “去大帅府调五十人,四营各调二百人,全副武装,和副帅以及各营将军说清楚,走个面儿,他日必有厚报,调完人直接过来报道,我只用三天,最多只用三天。” 一路奔驰的唐麒早已是疲惫不堪,和李贵平交代一声后就回营帐了,吃点东西简单洗漱一番。 唐麒在北军的招牌还是比较响亮的,其实都不用他和各营说走面,就这次征募新卒,各营都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其他大营不同,全是老卒,这些隐户也罢私兵也罢,入了营,是龙盘是虎卧,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战力,这可比过俩月来新卒营挑一些老弱病残强的多。 不到一个时辰,唐麒刚吃过东西躺下恢复些许体力,戈城的老卒们到了,正好一千人。 虽说要给唐麒面子,可将兵力调到城外这事于情于理都要询问一下大帅府那边,陈善功也不知道唐麒打的什么主意,最后寻思二一添作五,也别这五十那二百了,凑个整,一千人过来看看肿么个事,当然,叫世峰率队,怕唐麒又弄幺蛾子。 上千名全副武装的老卒们到齐后,唐麒吹了声口哨,所有无关非战斗人员全部撤离,也就是那些匠人们。 于世峰见了唐麒,哭笑不得:“唐总旗这又是怎地了。” “训练新卒。” “既是训练新卒,为何要从戈城调兵力而来。” “当打手。” “什么意思?” 唐麒没解释,转过头,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十个数,集合!” 三百号隐户齐齐望了过去,面色各异。 “揍吧。” 根本就没数的唐麒冲着于世峰耸了耸肩:“五百人进去揍,五百人站在外面拉弓,敢还手的直接往大腿和屁股上射。” 于世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唐麒,如同看着一个魔教中人。 第111章 简单粗暴 唐麒交代了,于世峰下令了,老卒们动手了。 屯卫营,变成了新卒营。 隐户私兵们,变成了新卒。 新卒在新卒营内,发出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从惨叫之声。 站在点将台上的唐麒,面无表情。 “我叫唐麒,此营总旗…”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爹…” “我说一,你们不准说二,我让你们追狗,谁都不准撵鸡…” “胆敢逃营者,杀,逃营逃脱者,上岚城海捕公文,上大燕朝海捕公文,亲族在世,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入辅兵营服重役…” “现在开始,绕营十圈,跑完放饭,吃完饭休息,跑不完,揍,最后五十人,揍,停滞不前者,揍…” “揍,揍,揍,揍,揍…” “揍,揍,揍…” “揍!” 一声声“揍”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于世峰和一众前来看热闹的校尉们,眼眶不断抖动。 要说军中揍人也是屡见不鲜之事,毕竟不服管教的人太多了,然而却也不是以上来就揍,非但不能揍,反而想着日后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泽,总要好好相处一番再说。 再看唐麒,上来就揍,和个死变态似的。 三百个入营不到半日的倒霉鬼们,各个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后面跟着高举着刀鞘的四营老卒们,凶神恶煞。 唐麒的呐喊声,依旧刺激着三百新卒脆弱而又敏感的神经。 “我知道你们不爽,想弄死我,可惜,你们就是再不爽,也无法弄死我…” “别说弄死我,哪怕背后说一句我的坏话,我不止不会放过你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亲族…” “我知道你们都是群什么鸟人,世家隐户嘛,私兵嘛,死士嘛,精锐嘛,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你们大部分人都有亲族,亲族都受你们的老东家照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敢逃营,我会亲自带着人抓你们的亲族,一家老小,男女老少,一个都不放过,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 “继续给我跑,用力跑,磐营的盾卒们,你们没吃饭吗,最后那五十人,给我往死揍,哭,哭也算时间哦,继续揍!” 十圈,整整十圈,跑的既不整齐也没纪律可言,不过唐麒依旧还是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当唐麒再次喊道“集合”的时候,三百个鼻青脸肿筋疲力尽的倒霉催们,哪怕是躺在地上被圈踢也要用尽全身力气跑到点将台前面。 “二十人,我即将挑出二十人,今夜,挑出十个人,十日后,再挑出十个人。” 唐麒竖起两根手指:“刚刚最后十个到终点的,绑旗杆上,一直到明日辰时。” 这一次不用唐麒特意交代,几十个扛着刀鞘的磐营盾卒满面狞笑薅出来了十个人。 “剩下十个人,为伍长,每一伍统管三十人。” 唐麒的目光冰冷如刀,无情冷酷的声音清晰传入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十日后,选拔十名伍长,记住我说的话,你们至少要服役三年,如果想要这三年过的舒服点,拼尽全力向上爬吧,伍长在我手下,未必会过的舒坦,但绝对比其他人过的舒坦无数倍,解散,准备吃饭,吃完饭给我滚进营帐中睡觉!” 说罢,唐麒跳下点将台,打了个响指,李贵平快步跑了过来。 唐麒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黄纸递了过去:“老李最近不忙吧。” “不忙,不忙不忙,唐爷您差使。” “明天开始操练,按这个练。” 李贵平接过黄纸,低头一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怕不是要练废练残。” “练残不至于,主要是将一部分人练废,当然,是那种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养回来的废。” “唐爷这是何意?” “我不还有三百人被陈帅暂时调入戈城了吗,废一个送走一个再接回来一个,六百人太多,我管不过来,正好,三百人就三百人吧,就这样,辛苦了。” 李贵平吞咽了一口口水,再次低头看了眼黄纸,就这操练强度,便是四营老卒都未必能坚持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李贵平乐了,这可不是寻常的新卒,真要论个体战力,不知多少人比老卒还要勇猛,既然如此之勇,那便用如此之猛的操练方式使劲儿操就是了。 开始放饭了,都是现成了,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主打的就是个量大管饱。 平日在各家府邸吃的还算不错的倒霉催们,正常情况下肯定满腹怨言,可现在一个比一个吃的香,各个吃的呲牙咧嘴,疼的。 屯卫营本就空旷,还有十六座无人的营帐,一帐可容三十人,草席早就被匠人们铺好了,孙晋文念着名字将疲惫不堪的新卒们分到不同的营帐中后,于世峰没敢将人都带走,怕夜里出乱子,他自己则是骑着马回去找陈豆包汇报工作去了。 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于世峰回来了,面色古怪,与四营带队校尉窃窃私语了一番后就离开了。 四营校尉呢,面色比刚刚的于世峰更加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刚刚于世峰转达了来自目前北军最高统帅的直接指示,陈豆包就说了一句话,任由总旗唐麒折腾就是。 陈豆包都发话了,大家只能全力配合,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唐麒亲自叫床,冲进帐中连叫带踹的,三百个完全没休息过来的倒霉催匆匆跑到帐外集合,敢怒不敢言。 不用唐麒开口,李贵平大吼一声,开始带着人跑操了。 不远,就三公里罢了,唐麒也没要求时间,快慢不要紧,跑完就好,当然,最后十个受罚,也不挨揍了,直接挂旗杆上,正好将昨夜那十个倒霉催替换下来。 站在点将台下的唐麒,嘴角洋溢着笑容,很多事就是如此,初见以为不过是转瞬,殊不知却是永恒,挂人的十根旗杆,将会成为屯卫营最特殊的一道风景线,一直存在着,无论日月交替,春夏秋冬。 第112章 授文武 三日的时间,弹指之间,大帅府和四营借调的人手也全部回了戈城。 唐麒很清楚一个道理,人不能闲着,一旦闲着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想的多了,就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付诸于行动。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累,只要足够累了,就不会闲,就不会胡思乱想。 在新卒们入营的第二日夜里,一个出自田家的护院头子想闹事,操练极累,被操的实在是受不了了,晚上暗戳戳的在军帐内和众人说想要炸营,众人也同意了,大家约好第三日晚上一起炸营。 然后,到了第三日的晚上,屁事没有。 因为大家太累了,累到了吃完饭就马上钻入军帐之中睡觉,鞋袜都懒得脱,睡眠质量如同婴儿。 但这位田家护院却被挂在了旗杆上,因为唐麒在每一座营帐中都安排了二五仔,从四营借调的人手。 鞭子无情的抽打在了田家护院的胸腹上,一大早结合的二百九十名新卒外加其他九个被挂在旗杆上的吊车尾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三日的操练,三百人并非全是老面孔,足足换了百余人,准确数字是一百一十六人,之前的一百一十六人,完全无法适应唐麒的训练方式。 唐麒是行家,经过详细的观察就可以笃定,这些人就算咬着牙坚持下去也跟不上之后的训练强度,早晚会被练废,不如早点换掉。 五鞭子抽完,唐麒将长鞭一丢,大喊了一声“郎中”,孙晋文吹了声口哨,一个老头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老头姓狄,大名狄涪陵,也就五十上下,在军中待了六年,以前是个岚城下县的赤脚医生,被征入军中后就留下来了,医术怎么说呢,时好时坏,算是大帅府的编制,陈豆包怕唐麒弄出人命,因此才将这老头派了过来。 狄涪陵脾气很大,事实上军中的郎中脾气都很大,只不过狄涪陵是军中郎中脾气最大的,性子也怪,背着手走来后查看了一下,挥了挥手,两个匠人将田家之前的护院头子抬回了帐中。 “文化课!” 唐麒指了指空着的旗杆:“今日上午学习文化课,最后一名补上旗杆的位置,今早没有早操,去孙大人那里领纸笔,吃过饭开始学拼音。” 说罢,唐麒背着手直接走了,二百九十个倒霉催面面相觑,三个问题,啥是文化课,为啥领纸笔,啥又是拼音? 不止他们,看热闹的高俊与李贵平也是一头雾水,不由来到了孙晋文旁边,询问文化课和三字经是什么意思。 孙晋文面色极为莫名,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昨夜,唐麒拿着一大摞子纸张进入了老孙的营帐中,上面全是后者看不懂的“符号”。 唐麒说是要教新卒们识字,因为这群人九成以上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剩下一成也只是会写自己的名字,最多认识几个简单的字罢了。 孙晋文想笑,没好意思,问唐麒为什么要教这群人识字,后者给出的理由是为了让所有人能看懂军规。 老孙终究还是笑了,没憋住,这就和什么似的呢,想要下楼去海边看看海去,但是又不想走太多路,因此决定在家里造一台核动力航母。 之后,孙晋文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唐麒真的会造航母。 大致将拼音学明白后,老孙脑瓜子嗡嗡的,都想给唐麒跪下了,拼音一旦普及的话,影响的将会是整个国朝,说是惠及天下也不为过。 唐麒没吭声,让孙晋文教授大家学会拼音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不得不说,唐麒的成长很快,其实如果他将“拼音”献给朝廷的话,功劳不但有,而且还是大大的,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然而他又很清楚,就算献给了朝廷,朝廷也不会普及,因为学识掌握在金字塔的顶端,如果人人都识字了,那整日高高在上的那些读书人,还可以继续高高在上吗? 就好比一个发财方法,如果人人都发财了,那么就是没有任何人发财,平等,永远不是金字塔顶端所追寻的,因为真正平等了,也就没有了金字塔。 上一世,唐麒读过一本网文,修仙类的,就看了几章,令他记忆深刻。 第一章,先化神带动后化神。 第二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家先化神的不也有后代吗,大家理解理解。 第三章,我化神是我三代努力,要怪就怪你祖上不是化神。 第四章,这仙你爱修不修,你不修,有的是人修。 所以唐麒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拼音教授下去,一切随缘吧,如果能传到了军中之外,经过时间的推移和沉淀,说不定他还能为大燕朝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孙晋文面对高俊与李贵平的询问,没有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让大家先吃饭,上文化课的时候再说。 大家不知道文化课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到上午不操练后兴奋的够呛,回帐中整理了一下内务后集合吃饭,随后排排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当老孙准备开课的时候,唐麒又来了,递过去一个小册子。 “从这个开始教。” “恩师,这是…” 孙晋文打开了小册子,这一看之后,面色一变再变,骤变、剧变。 小册子的内容是三字经,唐麒改良之后的版本,孙晋文可是真正的读书人,看了一眼后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越看越是震惊。 三字经全文三字一句,隔句押韵,读起来极为顺口,又包括了人、兵、忠、孝、令、罚、营、战等军营高频汉字,最为难得的是可以循序渐进的识字,从基础伦理再到常识,从礼法到政令,面面俱到。 孙晋文草草看过一遍后如获至宝,等他在抬头时,唐麒已是走远。 望着烈阳下、秋风中那孤单的背影,孙晋文泪流满面,这一刻,他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能遇到如此一位良师,更是无比的自豪的以唐麒弟子自称。 站起身,孙晋文郑重的整理了一番衣衫,随即朝着唐麒的背影施了大礼。 排排坐的新卒们依旧是那副面面相觑的模样,只不过也不敢问,屯卫营真正的扛把子也就是总旗唐麒,极为注重规矩,注重到了偏执的地步,短短三日,这群原本桀骜不驯的新卒们,已是开始慢慢接受了,接受了所以原本不可接受之事,只不过目前这个阶段只是处于恐惧罢了。 “你等,何其幸哉。” 收回了目光,孙晋文望向二百九十个倒霉催,感慨万千。 “遇唐总旗,本官与你等,可谓三生有幸。” 第113章 你来我往 上午的文化课唐麒并没有监堂,屯卫营外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他必须亲自去见。 带有“严”字标记的马车停在营外,门窗紧闭,严家大管家严志站在马车旁,见了唐麒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麒快步走了过去,极为意外,面露微笑,他以为来的是严斎那个老不死的,谁知竟是严家大娘子李慕然。 靠近车厢唐麒闻到了一股异香扑鼻,进入后坐在李慕然对面,顿感身处一片花丛之中,就连呼吸都变的甜腻了起来。 李慕然很喜欢穿素色长裙,今日也是如此,月白色的长裙端庄既华贵,将李慕然的气质衬托的更加超凡。 “唐旗官。” “大娘子。” 二人相互颔首致意,唐麒晃了晃屁股,没话找话:“坐着挺舒服啊。” 李慕然没好气的说道:“我来寻你是有紧要之事。” “紧要?”唐麒拍了拍两侧:“多想要…不是,有多紧。” “盐。” “盐?” “唐旗官所炼精盐,由我严家售卖如何?” 唐麒双眼一亮:“军中炼的盐可以卖到民间?” 李慕然略显诧异:“唐旗官不知?” “不知什么。” “凡非御敌守关之军械,皆许变卖,所得资财,止供采办军需,若驽劣不堪乘战之马、钝弊难御敌之铁兵盾械之类是也。” 李慕然大致解释了一番,唐麒终于听明白了,北军最早算是朱家的嫡系部队,很多规矩都是朱家定的,就比如军中“做生意”,朝廷是允许的。 最开始北军是养马的,也购买草原或是民间的马匹训练成战马所用,但很多老马、劣马不适合骑卒骑乘,养着也是浪费草料,因此可以售卖到民间,包括一些废弃的甲胄、刀枪等,卖到铁匠铺打造成农具进行发卖等。 后来京中与朱家决裂,将朱家赶出北关后,规矩倒是改了,没大改,具体改动的地方就是规矩还是有,但贩卖的钱财必须造册,而且所得钱财只能用于购买军需。 当然,这里还有个大前提,北军也没什么生意可做了,没了朱家,各地官府又防范着,老牌府邸和新迁来的世家豪族都不敢与北军打交道,北军别说发卖什么了,穷的都尿血。 说来也是巧了,屯卫营炼盐炼了很多,库存剩下不少,当时唐麒就想着私下里让吴俊菲通过商队卖到草原上。 现在这姑娘出来单干了,就想以精盐作为第一批出关货物赚取第一桶金,严家听说后就大致了解了一下,见到这种精盐的品质后第一想法就是合作,吴俊菲往关外卖,他们严家在关内卖。 唐麒思索了片刻,问道:“你确定朝廷不管?” 李慕然面色复杂的笑了笑。 来之前她也有很多顾虑,作为严家大娘子,生意上的事也接触了不少,可以说是历来顺风顺水的。 可自从遇到唐麒后她才发现一件事,或是说严斎点破了一件事,那就是以前的顺风顺水是因背靠严家这块金字招牌,现在遇到了唐麒,遇到了这个根本不鸟严家招牌的军中总旗,李慕然很多短板都凸显了出来。 关于炼盐这事,来之前严斎也和她大致谈了一下,李慕然认为唐麒肯定会同意,因为有利于军中,然而严斎却说唐麒如果二话不说直接点头同意的话,那严家就要重新衡量一下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 李慕然很是不解,严斎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唐麒应该关注的是朝廷方面的顾虑,而非第一时间关注利益。 一切,正如严斎所料。 “唐旗官安心就是,若出了岔子,我严家自会一力承当。” “是吗。” 唐麒挠了挠下巴的胡子茬:“想怎么合作。” 李慕然伸手入袖,将一份书约递给了唐麒。 “准备的还挺全。” 唐麒乐呵呵的接了过来:“势在必得啊。” 展开书约,唐麒读的有些吃力,大燕朝用的是隶书,还没标点符号。 李慕然耐心的等着,倒没有怀疑过唐麒的文化水平,毕竟大儒柳靖言都是这家伙的“师弟”。 大致扫了一眼,唐麒皱起眉头:“看起来是很好赚的模样,我们提供货物,你们进行发卖,但能行吗,万一卖不出去呢。” “唐旗官可曾亲口尝过屯卫营的精盐。” “第几批?” “月余前所炼制的。” “没有。”唐麒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这东西我只做,不碰的。” 这是实话,唐麒吃的盐都是第一批,也就是他自己亲手炼的,毕竟刚到屯卫营的时候老卒和匠人们都看他不顺眼,鬼知道是不是往里面夹杂了一些私料。 “不逊于东海精盐乃至御盐、供盐。” 李慕然极为笃定:“若能在关内发卖,定令唐旗官赚的盆满钵满。”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慕然笑吟吟的。 她自己有一个计划,或是说严家有一个计划,只要合伙贩盐这事谈成了,唐麒便和他们严家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等到双方彻底绑定后,便有利于严家出关商队的利益。 贩卖精盐的利益的确很高,但也伴随着风险,盐铁二物,朝廷管制的非常严,严家心里很清楚,有风险,但这个风险,唐麒解决不了,北军也解决不了,只有他们严家能解决,这就是说,能解决风险的严家,话语权会越来越重,包括出关商队等事。 “那行,那就合伙干吧。” 唐麒将书约还给了眼底满是笑意的李慕然。 “唐旗官果然是爽快之人。” 李慕然笑意更浓:“那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不是,换一种合作方式。” “唐旗官请说。” “我们屯卫营不炼,不是不炼,是我们炼的盐,只用于军中。” 唐麒也露出了笑容:“不过我可以把炼盐的方法交给你们严家,你们严家来卖,不管卖多少,我得五成利益,当然,出了事的话,和我,和我们北军也没关系,毕竟我们,不,是我个人,我唐麒个人出了技术,却没贩卖,是你们严家贩卖的,作为报答,所以才给我五成利润。” 李慕然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那熟悉的感觉,每次见到唐麒后,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上了心头,高耸的胸膛,又开始起伏不定了。 “干吗,要是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等着和我干。” 唐麒耸了耸肩,推开了车门:“三二一,快说干不干,不干我就走了啊。” 第114章 弃军之帅 唐麒走下马车的时候,笑的很灿烂,很得意。 和严家谈成了,屯卫营多了一笔收入,风险极低。 车窗被打开了,严家大娘子李慕然瞪着唐麒,重重的哼了一声。 唐麒嘿嘿一笑:“马上回来,等我喔。” 转过身跑向营地时,唐麒乐的更得意了,死夹子,和我玩这种下三滥的,看老子装唐阴你严家一手。 回到了营帐,唐麒给高、孙、李三大小弟叫了进来,大致交代了一番,要和李慕然去一趟岚城,签署炼盐“技术入股”的书约,短则一日,多则两日就回来。 三人都有点顾虑,如今正是操练新卒的初期,也是最关键的阶段,唐麒就这么走了,不合适。 唐麒倒是没当回事,传授三字真言,揍,以及揍,还是揍,不行就去戈城中调人,这么大个北军,还收拾不了几百个新卒了不成。 就这样,唐麒离开了营区,谁也没带,上了李慕然的马车后前往岚城了。 哥仨站在营帐门口,望向排排坐的新卒们,还是有些担忧。 “孙大人呐。” 高俊拽了拽裤裆:“高某要不要去戈城叫些人手过来,唐兄弟这一走,怕是没人能镇得住他们。” 孙晋文张了张嘴,他就很奇怪,为什么每次高俊叫自己的时候,总要拽一下裤裆,到底和谁说话呢? 一旁的李贵平也是有心瞅瞅:“唐爷就这么走了,这群狗日的新卒可不是善茬,还是去戈城叫些人手,以免出了岔子。” 孙晋文本想同意了,可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咬牙,还是摇了摇头,随即将唐麒交给他的戒尺一丢,走向了新卒们。 来到一群新卒面前,孙晋文吐气开声。 “不瞒你们说,唐总旗离营了,营内一切照旧,若是你们谁敢惹乱子,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话音落,新卒们冷笑不已,加上旗杆上的十个,三百人心里就一个想法,只有一个想法,糊弄你爹呢,姓唐的百分百是藏哪了,就等着我们闹事然后往死整我们,当谁傻呢。 孙晋文哪知这些新卒心中在想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是那副强装威严的模样。 “刚刚本官言说要教授你们拼音一学,此乃大学问,学了此学问便可认字,认了字便可读书,刚刚本官言说后见你等无不是面露讥讽之色,想来是不信的。” 孙晋文微微一笑:“换了本官,也是不信的,本官只是想说,你们,不用相信本官,相信唐总旗就好,唐总旗,历来说一不二。” 一听这话,新卒们面露犹豫之色,还真是这回事,初听要教大家读书写字,都认为这群王八蛋是拿自己当傻子逗,这就和出门走走道碰见个陌生人非要给自己十万贯似的,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被自己碰到。 可转念一想,也正如孙晋文所说,姓唐那个狗日的的的确确是说一不二,都在岚城或是岚城周边混,没入营前多少也听说过这个家伙的名声,想要揍大家,根本不需要找理由,何必说什么要教自己读书写字呢。 “多说无益,机会千载难逢,你等学了就是,来,跟本官一起念,啊,啊啊啊。” 新卒们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在后背盯着自己,来自一名旗官,一名北军之中凶名赫赫的旗官,既如此,只能学下去,念下去,心态也挺好,毕竟不用操练了。 ………… 帅营,帅帐。 陈豆包收起笔,认真的盖下了自己的帅印,随即交给了身旁的于世峰。 “派人送去京中交给兵部,告知兵部,定是要叫朝廷,要叫天下人知晓此战我北军伤亡几何。” “是。” 于世峰匆匆跑了出去,与如今被贬职为弓马营副将的朱云疾擦肩而过。 朱云疾进来后,随口问道:“军中折损,还是功劳册?” “折损。”陈豆包站起身给老朱倒了杯茶:“军功册早在半月前便送到了京中。” 朱云疾接过茶杯坐下后,老脸有些发红。 陈豆包知道朱云疾想什么,笑着宽慰道:“那朱尚本就诡计多端,若无唐麒与文阳公主殿下,本帅怕是也着了他的道,此贼将朱兄骗出城关本就是蓄谋已久,事已至此,无需自责。” 朱尚一声叹息,除了叹息,还能说什么呢。 堂堂北军战力第一的弓马营主将,大兵压境,竟然被骗出城关彻底失联了,这事传出去,得漾淫笑话一辈子。 其实老朱也是有苦说不出,在北军混了大半辈子,圣旨一共就见过那么四次,你根本没办法分辨真假,这玩意分好多种,不是说所有圣旨都是念完了给你当个纪念,很多圣旨念完了就念完了,人家是要带回宫中的,换了任何人,谁能想到有人敢假传圣旨,中计也是情有可原。 “好了,朱兄莫要自责了,入帐可有要事?” 算年纪的话,陈豆包比老朱要小上不少,平常没什么外人也以“朱兄”相称,私下里俩人关系处的也挺好。 “对。”朱云疾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声音:“草原人退兵,战事已结,姜帅为何还不归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次轮到陈豆包叹气了,摇了摇头,反问道:“各营已知实情?” “岂能不知。” “可有怨言。” “自有怨言。” “哎。” 陈豆包再次叹了口气,只是这声叹息,并非无奈,而是一种极为莫名的情绪。 草原人打过来,北军从上到下,从副帅到辅兵,无一人知大燕朝还被南方天楚下了战书,更不知晓朝廷准备放弃城关了。 其实这件事,北军能接受,虽然接受的很勉强,毕竟都知道朝廷不干人事,京中那些大人物也从未拿军伍的命当人命看。 可错就错在有一人是知道实情的,而这个人正是北军的大帅。 宫中,朝廷,乃至天下人,都可以欺瞒北军,都可以放弃北军,可北军大帅不应这么做,说破天,也不能这么做! 但是大帅姜铮真就这么做了,让北军将士在前线顶着,他在后面构建新的防线,连个屁都不放,眼睁睁看着北军无意义的守着城墙,无意义的血战、死战着。 谁知天意弄人,造化弄人,北军竟然守住了,既未和谈,也未和亲,更未割城,朝廷也好,姜铮也罢,全都是瞎折腾,全变成了笑话。 试问,一个笑话,一个背弃了所有麾下将士的北军最高统帅,他还有什么颜面回到军中,或是问,即便这个笑话一样的背叛者最高统帅回到了北军,谁还会服他,听他号令将他当做大帅看待? 一时之间,大帅帐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无论是陈豆包还是朱云疾,心中或多或少都升起了几丝迷茫。 不出意外的话,姜铮不会被朝廷派回来了,可北军不能一直空着大帅之位,按资历,肯定是轮不到刚升副帅没多久的陈豆包,也不知宫中和朝廷会将谁调任为新的北军大帅。 第115章 夜游 夕阳西下,岚城府衙之中,唐麒在书约上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知府郁筠站在一旁,亲自作保。 至于署上另一人名字摁上手印的,并非严家大娘子李慕然或是大管家严志,而是严杰。 嬉皮笑脸的严杰摁下了手印后,朝着唐麒傻笑着,随即被老娘李慕然狠狠瞪了一眼。 “好,好,书约已成。” 接连说了两个“好”字,郁筠抚须一笑,先是夸赞了一番唐麒雷厉风行,又和李慕然客气了两句严家有眼光如何如何的。 站在郁筠这位知府的角度上,他本不希望军中和当地世家豪门有着太多牵扯,不过如果是唐麒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虽说只接触过两次,但关于唐麒的事,郁大人可没少听说。 在郁筠眼中,北军之中谁都有可能地方豪族狼狈为奸,唯独唐麒不可能,他那是真的一心一意为了北军,无论是在严府救严斎还是在军中勾搭公主,哪次不是险些丧命,这样的人,可以怀疑他的素质,但绝不能怀疑他的初心。 再说这书约,郁筠是明白人,唐麒签的是“技术入股”,而非直接炼盐交给严家,不正是为了北军规避了所有风险吗。 岚城,靠近边关,郁筠作为知府,自然是希望北军平平安安,北军平安,城关才平安,城关平安,他这位知府才能平安。 一式三份,知府一份,唐麒一份,严家一份。 唐麒收起书约后,朝着严杰拱了拱手:“日后,就多仰仗严公子了。” “好说,好说好说,嘿嘿。” 严杰又是挤眉弄眼了一番:“以后多仰仗唐大哥才是。” “哪来的仰仗,我直接将炼盐的法子教给你,以后定期给我钱就行。” “那倒是。” 严杰这“是”字刚落下,又被李慕然给狠狠瞪了一眼。 看热闹一样的郁筠笑意更浓,为官半生,这里面的弯弯绕岂会看不出。 严家做的什么打算,郁筠一眼看穿,无非就是想要彻底绑定唐麒,结果这位唐总旗却是直接教授了炼盐的配方,以后坐等分成,严家怎么卖,卖了之后是否出事,和他全无关系。 李慕然也不傻,之所以让严杰和唐麒签订这份书约,正是因为两个人勉强算是个朋友,虽说没有彻底绑定唐麒,但还是留有一些余地。 书约签订,唐麒也准备回去了,毕竟还有三百个欠揍的倒霉催等着他收拾呢,严杰却是在老母亲的授意下执意挽留,说什么天黑了夜路不安全,又说什么唐麒来过几次了还没好好逛逛。 唐麒岂会不知严家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要告知岚城所有人,严家才是和军中关系最好的府邸。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唐麒的确是想要在城中转转,就这样,在严杰的陪伴下走出了衙署。 夜幕已是降临,岚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府衙就在城中心,向南行去也是城中最繁华之处。 穿着一身布衣的唐麒和个小厮奴仆似的,严杰穿着儒袍,二人并肩而行,前者更像下人了。 唐麒来回张望着,大燕朝还算是比较开放的,没有说什么女性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光扫过之处,不少马车或是轿子里坐着的都是各家府邸的小姐、夫人。 “唐大哥,这岚城看似不大,远不及州城,可说小也不小,尤其是这城南最是热闹,州城有的,城南皆有,吃喝玩乐,只要唐大哥能想到的,无一不有,如何,想去哪里耍上一番。” “是吗。”唐麒其实还真没多大兴趣,有口无心的问道:“岚城有什么特色吗。” “特色?” 严杰双眼一亮,似是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浣花坊如何,特别色。” “干什么的?” “青楼啊。”严杰下意识搓了搓双手:“唐大哥在军中定是憋坏了,小弟带你去见识一番如何。”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 还真别说,唐麒没去过青楼,倒也没别的心思,就是单纯的想要见识见识罢了。 见到唐麒同意,严杰兴奋的够呛,嘿嘿一笑:“那就说定了,小弟可算能亲眼瞧瞧了。” “等会。”唐麒止住脚步,一把拉住了严杰:“你没去过啊?” “啊,这…额…” 严杰面露尴尬之色:“家风严,娘亲管的更严,未去过,但我爷爷总去。” “那是一回事吗,你爷是你爷,你是你,算了,换个别的地方,叫你娘知道了,还以为我带着你不学好呢。” “别啊,机会千载难逢,娘亲让我多与你亲近亲近,不但给了钱财,还让我自行做主,千载难逢,机会千载难逢。” “是吗。” 唐麒面露狐疑之色,李慕然让严杰多和自己亲近亲近,难道…是为了让自己的亲儿子和未来后爹提前培养培养感情? 想到这,唐麒乐了,这李慕然也没吃过什么好猪肉啊,连自己这样的屌丝都能看上。 “唐大哥,你笑什么,为何你这笑容,瞧起来有些猥琐下流之态。” “额…想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严杰顿感兴趣:“能被唐大哥思念的女人,身姿可还妙曼,定是骚浪的很。” 唐麒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吭声。 严杰深怕唐麒反悔,抓着唐麒的胳膊就往前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不忘吹嘘。 “这城中大大小小的青楼,家祖都去过,最是喜那浣花坊,还说浣花坊的姑娘,都被他一亲芳泽过,小弟我今夜可要好好见识一番,尤其是那老鸨子,据说容貌极佳,小弟生来俊俏,也不知能否入她闺房翻云覆雨一番。” “你先等…” 被拽着小跑的唐麒都不知该怎么吐槽了,你亲爷爷睡过人家老鸨子,你也想睡,这不成同道中人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人家是干这个的,真要较真论起来的话,城中的连桥多了去了。 浣花坊距离并不远,跑了两步就到了,三层小楼,独门独院,二层站着一群姑娘,挥着手帕搔首弄姿。 严杰兴奋的直搓手,唐麒定睛一看,也想搓手了,大燕朝是开放啊,没想到还是个真空场。 第116章 舞姬 浣花坊可是老色批严斎严选的最爱,自然与众不同。 门口青石板路平整干净,院墙是粉白高墙,墙头攀满蔷薇与荼蘼,夜风徐徐,甜腻充斥鼻尖。 两扇门框雕满缠枝莲纹,左右各一处凸起和个乌龟的黑头似的。 门口站着扶郎小厮,迎来送往,一共两人。 所谓扶郞不是男模,也不是鸭子或是少爷,而是门面侍从。 别看只是侍从,要求可不低,肤白、面容俊俏、眉目清秀,最重要的是嘴,必须和抹了开塞露似的油滑。 左侧扶郞见了唐麒二人,快步迎了上来,开口不是二位爷,而是口呼“公子”,笑容恰到好处算不得谄媚。 严杰二话不说,伸手入袖直接抓出了一摞子银票。 扶郞顿时双眼放光,然后,光,又消失了,因为严杰晃了晃银票,道上一句“小爷有钱”后又把银票塞回去了。 唐麒服了,装你大爷呢,不给人家小费就别掏出来。 要么说扶郞都是受到过专业训练呢,失望之色一闪而过,笑容不变,见到严杰是个小崽子,特意弯了腰,说话轻言细语。 唐麒跟在严杰后面,四下打量着,入了大院,门侧立两座青石花台,种满海棠、茉莉,香气扑鼻。 引路扶郞确定严杰是第一次来,详细介绍了一番,姑娘一绝,曲儿一绝,舞姿一绝如何如何的。 唐麒一边听,一边观察着。 一层开阔敞亮,大梁彩绘缠枝牡丹,四壁挂满文人字画、往来客人题下的诗词条幅,至于好坏他也看不懂。 正中设一张丈长花梨木大案,摆青铜博山香炉,龙涎香缓缓升腾,两侧分列成套楠木桌椅,铺绯红织锦坐垫。 这种布局有点类似于后世夜店加商K的布局,一楼大厅有演艺,旁边坐散客,楼上全是包房。 二楼则是主廊,十来个姑娘倚栏卖笑,搔首弄姿,薄纱之下的胴体若隐若现,唐麒仰头望去时,甚至能看到具体形状,酒盅、门帘、馒头等无一不有。 严杰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贵的,直奔三楼。 三楼只有六间上等厢房,专供达官、富商留宿,格局更大,自带小露台,凭栏可俯瞰整座院落与城南街景。 唐麒进去后极为诧异,拔步雕花大床,层层锦绣帷幔,书案上沉香熏炉,古玩摆件精巧雅致,自己的军帐与这间屋子比起来,狗窝都算不上。 扶郞面色有些古怪,再三确定严杰是不是要这间房,严家孙少爷直接将钱都掏了,收了钱的扶郞一副我懂得的表情,弯腰倒退着出去了。 唐麒起初没当回事,严杰又是第一次来,四下看看只道是寻常。 结果待了一会,唐麒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屋,是睡觉的吧?” “不错,看模样就知是卧房。” “那…”唐麒面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你,一个不知哪家府邸的大少爷,到了青楼,直接要了个卧房,然后还带了个男性奴仆,你…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吗。” 严杰愣了一下,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扶郞以为咱们是来休息的。” “服了。” 唐麒懒得解释那么多,推开房门透透气,总感觉屋子里有一种类似八四消毒液的味道,严杰也跟了出去。 哥俩凭栏而立,晚风穿廊,突闻琴音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声清越琵琶刺破喧闹,紧接着便是丝竹细乐次第跟进,玉笛婉转、笙箫轻和,曲调柔而不糜、艳而不俗,连唐麒这种外行屌丝都沉醉在了其中。 此时一楼已无空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宾客们,无不望向中间木台上的十二名舞姬。 只见十余位身着薄纱舞裙的女子,踩着乐点缓步而出。 衣裙皆是浅红,袖摆裁作流云样式,腰间束着细碎银铃,步履轻移。 不愧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青楼,一众女子容貌皆是上乘,眉眼温婉含媚,鬓边珠花随动作轻颤。 第一次来的严杰,不由指了下去:“唐大哥,为何那些女子的腰间都系着细细的红绳?” “这…”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应该和后世的差不多:“线上免费,线下收费。” “哦~~~”严杰嘿嘿一笑:“小弟喜欢收费的。” “嗯,收费比较攒劲。” 乐声渐急,群舞应声而起。 一众舞姬旋身抬袖,广袖翻飞如云卷霞舒,动作虽不整齐,却又给人一种编排整齐的感觉,尤其是薄纱之下的轻盈妙曼的身体,总是能够不经意间的折出令人赞叹的姿势。 唐麒眼睛都看直了,上一世他玩小朋友的奥特曼都不敢这么掰。 最为出众的是领舞女子,满满韵味的姿色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偏偏眉眼含情,踏乐起落,抬腕、转身、垂眸、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贴合曲韵,快时翩若惊鸿,流转如风,抬眸抬眼眼波流转,可谓风情万种。 严杰眼睛都看直了:“难怪家祖总是流连忘返,这地儿,销魂,销魂至极的哇。” 唐麒已经过了新鲜感,倚着朱红栏杆,目光淡淡扫过满堂歌舞与沉醉的宾客,眼底已无半分痴迷,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领头舞姬的身上。 恰巧,众舞姬一曲舞毕,领头舞姬似是不经意的抬起了头,满是风情的双眸抬眼望来。 唐麒微微挑眉,总觉得对方与自己目光对视了一下,严杰更是兴奋的够呛:“唐大哥,她看我,她看我了。” “哦。”唐麒不以为意:“然后呢。” “我要睡她!” 唐麒:“…” 严杰直接从袖中掏出了银票,不断招手,大喊大叫:“你,就你,对对,就你,小爷要睡你!” 唐麒老脸一红,想要转头就走,一楼宾客们更是哄笑不止。 严杰不以为耻,得意的大喊道:“笑个屁,难道你们不想睡她吗,一群伪君子,穷鬼伪君子。” 众舞姬齐齐抬头望向严杰,娇笑不已。 严杰更是得意,手中银票摇晃的更激烈了。 第117章 姐妹 在风月场所,姑娘们最喜欢的一类人就是严杰这种,既不怯场还炫富。 不怯场,代表不差钱儿,有底气,炫富,代表真的不差钱儿,也真的有底气儿。 看似这是一句废话,实则是为了水文。 严杰的行为,难免吸引了老鸨沈妙的注意,本就手握一摞子银票,加之年岁幼小,又是进来后二话不说先包了三楼厢房,老鸨自然会上来探一探长短虚实。 妖娆身影缓步登楼而上,步履轻摇,自带万般风月气场,正是浣花坊掌事老鸨,沈妙。 三十五的年纪正是女子最为风情万种的年纪,面若桃粉,眉眼狭长微微上挑,天生自带三分笑意、七分撩意。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细腻莹白,在廊下灯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光,不见半分岁月疲态,反倒越添熟韵。 能让严家老色批严斎念念不忘,沈妙的身段可谓是绝冠浣花坊,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偏偏肩圆臀翘、曲线饱满极致,骨肉匀称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赘肉,不少一分单薄。 沈妙的底细在岚城不是什么秘密,城中人尽皆知。 传言沈妙出自廖县沈家,沈家算是当年朱家众多小弟之一。 二十年前朱家被朝廷干残撵出关外后,包括沈家在内的诸多府邸开始被清算,沈妙就被押入了京中教坊司,据说在京中遇了哪个贵人,离开教坊司后被当金丝雀豢养了起来。 沈妙也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存够了钱,总之算是半上岸了,带着一笔钱财来到了岚城,将一处青楼盘了下来,更名为浣花坊。 按说一个弱女子想要在民风彪悍的岚城立足,难如登天,然而这青楼就是这么盘下来了,也开办起来了,几乎没什么人敢来招惹是非,无非就是喝多了的宾客闹闹事罢了。 坊间具体只知道这么多,至于沈妙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寻常人招惹不起,高门大户没必要招惹。 只见走过来的沈妙一身暗红缠枝纱罗长衫,领口微敞,缓步上了三楼来到严杰面前时,微微弯腰,唤了一声“小公子”。 严杰盯着眼前一片雪白,眼睛都发直了。 沈妙咯咯娇笑:“奴叫沈妙,此处掌事,小公子眼生的很,可是头一次来咱这浣花坊?” “慕名而来。” 严杰非但不傻没有自报家门,还无师自通了,伸手就在沈妙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 被突袭的沈妙可谓既好气又好笑,能在岚城这种边城做这生意的,岂会是没眼色的人。 就严杰这穿着,既富且贵,腰间能看到掖进去的玉佩银丝挂绳,摆明了是不想让人知道其身份。 其实像严杰这种岁数的半大崽子,沈妙真没少见,有的是家里大人带着来的,有的是背着家里来的。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亲自上来,主要就是为了探探严杰的底儿。 “奴瞧着小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定是出自名门吧。” “你猜。” 严杰嘿嘿一笑,眼睛都快长沈妙裹胸里面了,又晃了晃手中的银票。 “小爷想睡你,这些银票都给你也成。” “小公子真是风趣。” 沈妙掩嘴娇笑:“奴可不敢收,这么多钱财若是收了,明日你家中长辈来寻奴,奴可是要受屈的。” 要么说人家是干这个的,看似打趣,实则还是探底,这种半大的孩子最是争强好胜,一被激,十之八九会报上家门。 果不其然,严杰眉头微微一皱:“的确是家里长辈给小爷的钱财,你这一说…” 顿了顿,严杰双眼一亮:“你不收我钱不就好了。” 沈妙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了,旁边看热闹的唐麒也乐的够呛,朝着严杰后脑勺探了个脑瓜崩。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唐麒看向沈妙,微笑着说道:“上些茶点,我们不久留…” 严杰连忙说道:“姑娘,叫俩姑娘陪着。” 唐麒无奈至极,只能冲着沈妙点了点头:“再叫两个姑娘吧。” “奴这就去。” 沈妙笑容不变,却是深深看了眼唐麒,瞬间断定出这家伙并非是眼前小崽子府中的下人。 原本沈妙都要转身离开了,严杰仰头望着唐麒,乐呵呵的说道:“唐大哥,今夜在此处玩耍,你可莫要告知我娘亲,娘亲最是在乎门风的。” 背对着二人离开的沈妙,神色一变再变,敏锐的捕捉到了唐大哥、娘亲、门风这几个字眼。 就像严杰所说,岚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多圈子里的事,放个屁的功夫就传遍了各家府邸,更别说浣花坊这种消息灵通之处,今日军中来了人和严家在城中府衙签了什么书约一事,早就传遍了,沈妙怎么可能对不上号。 唐麒不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就算知道也无所谓,站在朱栏后随意的张望着,严杰则是踮着脚,这个角度很好,居高临下,妓家在下面走动,白花花的一片都看不过来了。 等了片刻,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径直而来,严杰又兴奋了起来。 “唐大哥,是那舞姬儿,是刚刚那舞姬儿。” “那叫舞姬,没儿化音!” 唐麒定睛望去,正是之前在楼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依旧佩戴着面纱,后面的姑娘明显是青楼妓家,风尘味很足,冲着严杰不断抛媚眼。 二人来到哥俩面前,一同施礼,舞姬声音极轻,轻且空旷,和大病初愈的那种感觉似的。 “奴叫沈幽,见过公子。” 严杰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搓了搓手,唐麒有口无心的问道:“也姓沈吗,那刚才那个鸡头,不是,那个小妈咪,也不是,那个领班…额不对,老鸨子,对,老鸨子和你什么关系?” 沈幽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笑意:“家姐。” “姐妹吗?”严杰双眼放光:“难怪开张不过一年便门庭若市,姐妹,是姐妹啊,嘿嘿。” 唐麒都懒得吐槽,这种人设他见太多了,什么姐妹啊、什么母病父赌弟要养、什么鬼怪父亲艳丽母亲无能丈夫之类的,都是统一话术的,十句话里面能有九句话是真的就不错了,还姐妹,其实就是姐妹儿,只要客人钱给到位了,人家扮母女都成。 不过有一点唐麒倒是觉得古怪,青楼中舞姬是舞姬,妓家是妓家,不是一码事,沈妙叫姑娘陪坐,正常应该叫俩妓家才对,一个舞姬上来能干嘛? 第118章 舞姬与妓家 舞姬沈幽,另一个妓家叫做兮儿,花名,正经出来混的也不可能用真名儿。 兮儿的容貌也算上佳,应是很小就出道了,一颦一笑都有着一股子浓浓的风尘味。 四人入屋后,妓家兮儿都快长严杰身上了,虽说这小子岁数小,可长的俊俏,看着像纨绔子弟,举手投足间有带着一股子世家子的贵气。 还真别说,严杰第一次来不假,一点都不怯场,刚坐下连一杯酒都没喝下去呢,将兮儿全身上下探索了个七七八八,都快摸出火星子了。 人家兮儿就是干这个的,欲拒还迎,见到严杰支支棱棱的娇笑不已,深怕自己被见缝插针只能见缝插针劝了两杯酒。 “来,唐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严杰摸的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拿起酒杯敬向唐麒。 唐麒微微颔首,举杯一饮而尽。 大燕朝的酒水就那么几种,没有蒸馏酒,全是发酵酒,度数一般在三到十度左右,类似于后世的米酒。 最常见的就是浊酒,用大米、黍米发酵,酒液浑浊发白,酒底有很多米渣,酿造成本也比较低,至于口感,就那个熊样吧。 像一些达官贵人们,喝的则是清酒,注意,这个清酒不是后世鬼子们喝的那个清酒,而是浊酒经多次过滤、压榨、静置后澄清,酒色淡黄透亮,杂质比较少,风味更加醇厚一些,不过也那个熊样。 浣花坊的大部分酒水就是这种清酒,还有一些花果酒,比如菊花酒、梨花酒等,要说最贵的则是从西域来的葡萄酒,比熊样强一点。 严大少爷不差钱,凡是浣花坊有的,一样两壶,现在大家喝的就是菊花酒。 兮儿整个人半偎在严杰身侧,肩头贴着他臂膀,纤手轻轻搭在严杰手腕,指尖划过,眼眸柔情似水。 “小公子出手阔绰,一进门便要遍尝坊中佳酿,倒是奴的福气,寻常客人多是点一壶梨花春浅酌,像您这般各样备两壶的贵客,整月也遇不上几位。” 古代后世都一样,客人消费,姑娘是有提成的,唯一不同的是古代不充会员,后世充会员的话,姑娘们提成只算一半,想全提的得现金消费。 严杰哈哈一笑:“这点酒水值当什么,只要小爷尽兴,不,不不,只要我唐大哥尽兴,这酒水你随意喝就是。” 说罢,严杰注意到坐在唐麒旁边沈幽神情寡淡只是倒酒,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地不喝。” 沈幽淡淡抬眼扫过严杰,声线清泠不卑不亢:“奴是坊中领舞,只擅舞乐,不似兮儿惯于陪客说笑,免得扫了二位爷的雅兴。” 兮儿闻言掩唇轻笑,手肘轻轻碰了碰严杰,熟稔地说行内场面话。 “幽姐姐技艺冠绝岚城,素来心气高,只肯与懂音律、赏舞姿的客人闲谈,等闲纨绔,她都懒得多搭一句话,小公子和这位爷切莫见怪,风月场里,舞姬自有舞姬的规矩,清客只谈风月雅事,不做贴身亲近的勾当。” 这是实话,青楼也分三六九等,沈幽是靠舞技立身,自持身价不肯随意逢迎,兮儿是专门干这个的,专职陪酒侍客,八面玲珑,每一句言语都是打磨多年的待客话术。 唐麒倒是不介意沈幽的冷淡,谁知严杰立马不乐意了,扬了扬手。 “不喝酒不叫摸,你上来作甚,换几个肯喝的上来。” 话音落,沈幽略显尴尬,兮儿连忙打着圆场:“诶呦小公子,您可是有所不知,幽姐姐可不得您钱财,平日都是舞的累了在后院歇息,只有瞧见那顺眼的恩客才会陪着说会话,这不,看到您是第一次来,生的又是气宇轩昂,这才上来入屋,换了旁人,都懒得瞧上一眼呢。” 严杰略显狐疑:“真的吗,我不信。” “奴还能骗您不成,若不信您去问问,多少宾客夜夜前来,还不是为了搏幽姐姐…” 严杰打断道:“我是说我不信我长的气宇轩昂,我家祖和我娘亲都说我长的和个憨憨似的。” 兮儿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个话。 唐麒哭笑不得:“甭搭理他,你接着说。” “哦,是,总之,幽姐姐可不是奴这等妓家,许家二少爷您可知晓,二百贯,足足三百贯呢,只为一亲幽姐姐方泽,幽姐可是不为所动的。” “这样啊,不要钱?”严杰终于露出了笑容,搓了搓手:“那她叫摸不?” 兮儿都服了,这小玩意怎地一回事,和没见过女人似的呢。 唐麒本来是不以为意的,谁知本是神情略显高冷的沈幽突然挽住了他的手臂,脸上挤出了一丝似乎并不擅长的笑容。 严杰见到沈幽终于上道了,嘿嘿一乐:“面纱摘下,叫小爷瞧瞧,莫不是个丑鬼吓着我唐大哥。” 沈幽脸上刚挤出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等兮儿打圆场,轻轻咬了咬牙,抬起手臂摘掉了面纱。 随着指尖轻落,薄纱自颊边滑落,沈幽的容颜尽数展露在烛火之下。 唐麒侧目,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严杰则是又开始搓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容和沈妙有着三四分的相似,但沈幽又不是那种媚骨天成,肤色略显苍白,似久晒月华的冷玉一般,更是素面朝天清透干净。 远山眉眉峰利落微扬,不带半分柔媚讨好,反倒藏着几分疏离傲气,一双狭长丹凤眼,瞳色漆黑沉静,抬眼时,眸光清冷如寒潭,与她姐姐沈妙那勾人的春水眼截然不同。 鼻梁挺直秀气,唇瓣是天然浅樱色,不厚不薄,方才强挤笑意时勉强添了几分软意,此刻面无表情,便只剩冷艳孤绝。 严杰看的眼睛发直,连连点头:“信了,这下小爷信了,难怪许家少爷出二百贯你都不肯让他睡上一觉,这般容貌,啧啧啧…” 沈幽轻笑道:“小公子过奖了,奴只是…” 严杰:“怎么也得五百贯!” 沈幽:“…” 严杰又看向唐麒:“唐大哥摸两把吧,不要钱的。” 不等唐麒开口,严杰又看向沈幽,确定了一下:“是不要钱吧,摸两把过过手瘾就成。” 沈幽是彻底服了,在浣花坊也待了大半年之久,什么样的鸟人都遇到过,严杰这一号的,真是头一次碰到。 见到严杰不依不饶,兮儿眼中多了几分焦急之色,也不知是为何,总是偷偷打量沈幽,似是深怕这位舞姬发火一样。 谁知正当兮儿不知所措时,沈幽再次依偎在了唐麒的肩头,轻笑着。 “不知为何,瞧着这位唐爷,奴总是欣喜着。” 其实说这话,等于是默认了,不然人家总不可能直接说“赶紧的随便摸”吧,唐麒都有点尴尬了,谁知严杰又开口了。 “你都这么欣喜了,那…给摸不?” 沈幽,到底还是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把抓住唐麒的手掌,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似是深怕严杰又开始逼逼赖赖,还特意将长裙向上撩了一下,冲着严杰狠狠噘了一下嘴。 严杰终于满意了,冲着唐麒眨了眨眼:“不要钱的,白玩,摸吧。” 沈幽:“…” 一个屋子四个人,严杰以一己之力,让包括唐麒在内的其他三人,陷入了无比的尴尬之中。 第119章 颜门 唐麒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出来玩的,装什么老实人,真要是当老实人,出了包房人家姑娘还骂你大傻X冤大头呢。 但要说唐麒好这一口,也不是,摸两下也不能延年益寿,就是出来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可他死活架不住严杰在那咋咋呼呼,再说自己的手都被人家拉过去了,这要是不呼噜两把的话,怪不给人家姑娘面子的,出来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歹摸两下意思意思。 “姑娘,在下…” 唐麒侧目望向很是无奈的沈幽:“得罪了!” 沈幽彻底服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不管怎么说,气氛算是彻底活络开了,兮儿开始劝酒,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酒也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起初唐麒根本没当回事,酒水有提成,姑娘连自己喝带劝客人喝的,很正常。 可喝着喝着,唐麒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严杰依旧双眼不对焦了。 古代后世一个样,姑娘劝酒是有说法的,不是和灌死猪似的让客人往死里喝。 首先,得让客人醉,只有客人醉了,才有大概率装逼,装逼就会消费,消费就有提成拿。 其次,又不能让客人太醉,太醉之后无非两个结果,要么直接趴那呼呼大睡,要么闹事,第一种情况不好要钱,第二种情况说不定还得赔点。 所以像兮儿这种情况就很反常,也不提让严杰继续消费,直接劝直接灌,仿佛就是为了让这小子醉酒一般。 “好了。” 唐麒见到严杰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了,刚要开口说不喝了,沈幽突然环住了他的腰身,吐气如兰。 “唐总旗果然如传闻那般事事机敏警觉,哪里像是军中粗鄙汉子。”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却没推开幽兰,而是拿起酒杯,似笑非笑。 “我就说嘛,这小子哪里气宇轩昂了,原来气宇轩昂的是我。” 沈幽先是一愣,紧接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已是大脑昏昏沉沉的严杰也跟着傻笑了起来,然后,凭着本能继续摸兮儿。 兮儿也是服了,搁这抠鱼鳃呢,你倒是轻点啊。 唐麒主动给沈幽倒了杯酒,轻声问道:“奔着我来的?” “不错。” 沈幽掩嘴一饮而尽,反手给唐麒倒了杯酒。 “唐爷莫要忧心,奴无歹意。” “忧心谈不上。”唐麒一饮而尽:“既然知道我,那也一定知道这小子是谁,作为岚城第一世家,你应该知道严家孙少爷大半夜出来溜达,暗中一定跟着很多人。” 说罢,唐麒又给沈幽倒了杯酒。 沈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随即给唐麒倒了一杯。 “奴是想与唐军爷做一桩买卖。” “哦?”唐麒将杯中酒一口闷,继续给沈幽倒满:“一个舞姬,不可能与一位军中总旗做生意,能够与军中总旗做一桩买卖的,一定不是舞姬。” 沈幽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望着杯中酒,到底还是银牙轻咬,也不掩嘴了,很豪爽的饮进樱桃小嘴中。 兮儿眼看着沈幽接连喝了这么多,急的够呛,但又被掏的生疼,这小崽子和在里面寻宝似的,只能继续灌严杰酒。 “听闻唐总旗前些日子募兵时抄录了岚城及下县民册,又为数千隐户造了册。” 沈幽嘴上轻声问着,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么样,又给唐麒倒了一杯,这次换清酒了。 “不错。” 唐麒来者不拒,眉眼含笑,见到沈幽霞飞双颚,直接拿过了酒壶,一人一个。 “然后呢。” “奴有一事相求,想叫唐总旗为奴寻一个人。” “寻人?”唐麒拿起酒壶,似笑非笑望着沈幽。 沈幽既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只能拿起酒壶,直接对壶吹,三口两口就下去了一半。 “到唐旗官了。” “嗯。”唐麒有样学样,也是喝下去了一半,刚要开口,扑通一声,严杰终于爬那了。 兮儿如释重负,沈幽轻轻颔首,只见前者明明是个弱女子,竟单手一捞,直接将严杰扛到了肩膀上。 唐麒神色大变,刚要起身,沈幽轻声道:“严家护院七人,三桌,皆在一楼堂内,兮儿将严少爷送去隔壁歇息片刻。” “就在这。”唐麒指向大床:“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好。” 沈幽也不计较,兮儿直接将严杰放在了床上,随即冲着二人施了一礼,垂头倒退了出去。 唐麒猛皱眉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唐总旗,可曾听闻过颜门。” “颜门?!” 唐麒神情骤变,紧紧凝望着沈幽。 片刻后,唐麒冷声问道:“干什么的?” 沈幽脸上清冷的面容维持不住了,不知道的干什么你还那么震惊? “唐总旗当真未听闻过?” “笑话,我当然知道了。” 唐麒没好气的说道:“我就是考考你,看你知不知道。” 沈幽:“…” 唐麒拿起酒壶:“抱歉,没兴趣,还喝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喝!” 沈幽见到唐麒似乎真的不知道“颜门”是何意,拿起酒壶,直接将半壶酒一饮而尽,豪爽的擦了擦嘴,眼中已是浮现了几分醉意。 “那唐总旗开个条件就是,无论能不能寻到人,我颜门都应你一件事。” “是吗。” 唐麒再次拿过了两壶酒,梨花酒。 “一,我不知道你是谁,二,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三,所以我对你说的事,没任何兴趣。” “奴不信,便是圣人也不可无欲无求。” 沈幽明显醉意上头了,这次唐麒都没喝,她自己习惯性的灌了两口,也没刚刚清冷孤傲的模样,直接抬手擦了擦嘴。 “我颜门中人遍布天下,莫说岚城,京中也有眼线,如若唐旗官愿为奴寻人…” 沈幽毫无形象的打了个酒嗝,眼睛都发直了:“颜门愿为唐旗官做任何事。” “我说了,我没兴…” “如若朝廷再是背弃北军呢,若有下次,奴敢担保,唐旗官要比岚城诸府更早得知消息。” 听闻此言,唐麒沉默了,这一次,细细打量起了沈幽。 沈幽目光迷醉,已是不胜酒力,望着唐麒双眼发直,直勾勾的。 唐麒刚要开口,沈幽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突然抬起手臂,在唐麒的鼻子上按了按,呵呵傻笑着。 “来啊,和老娘继续喝啊。” 唐麒:“…” “扑通”一声,沈幽也一脑袋扎桌子上了,呼呼大睡。 唐麒无语至极,望着沈幽绝美的侧颜,满面嫌弃之色,随即朝着门口喊道:“这姐妹喝多了,来人,抬走!” 话音落,房门被推开,两个人,一个是老鸨子沈妙,一个是兮儿,二人进来后,尴尬的要命,一左一右将沈幽架了出去。 “就这酒量还好意思混夜场。”唐麒冲着沈妙喊道:“ 一会给打个折啊。” 沈妙回过头,满面堆笑:“今夜花销,都算奴的。” “那我再打包几壶酒,再送些茶点啊,我回头客。” 第120章 四女 两世为人,唐麒历来是遵从着内心的,哪肯在这明显不对劲的浣花坊留宿,见到扶郞送来了几壶酒和一大堆茶点,直接给呼呼大睡的严杰扛在了肩膀上,踹开门走下了楼。 果不其然,刚到二楼,三桌装束不一的客人齐齐望了过去,面有异色。 “看毛呢。” 唐麒扛着严杰走下了楼梯:“还不快来,直接带回府中。” 三桌客人见到唐麒没点破自家府邸的身份,连忙快步跑了过去,七手八脚的将严杰背出了浣花坊。 唐麒四下观察了一下,浣花坊中一切正常,但没瞧见老鸨子沈妙与妓家兮儿。 “什么鬼地方,一个夜场弄的和地下组织似的,靠。” 唐麒也不愿多留,径直走出了浣花坊,扶郞则是跟在身后说着好听的话。 浣花坊外,停着大量的轿子和马车,唐麒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想着去北市便宜的客栈对付一晚上,两架马车同时推开了车门。 唐麒楞了一下,两架马车,两个女人,都是熟人。 一个是严家大娘子李慕然,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一个是多日不见的吴俊菲,满面憔悴,见到唐麒望了过去后,微微一笑。 也是巧了,两架马车正好对角,两个女人也都同时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 气呼呼的李慕然,秀眉紧皱。 原本微笑的吴俊菲,撇了撇嘴。 然后,两个女人同时对唐麒招了招手。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二女知道自己的下落,他不意外,严家狗腿子本来就暗中跟着,吴俊菲呢,如今虽说单干了,消息依旧灵通。 没有片刻犹豫,唐麒直接走向了吴俊菲那驾马车。 吴俊菲顿时眉眼带笑,眼中秋波流转,还微微看了眼另一架马车中的李慕然,得意的仰了仰头。 唐麒来到马车前,吴俊菲伸出了手,巧笑嫣然。 “夜了,唐旗官又饮了酒,莫要回屯卫营了,我在不远处的贤志楼定下了天字号房,送你去歇息。” “那谢谢哈。” 唐麒刚要上车,背后传来脚步声,严家马夫。 “唐爷。”马夫施了一礼垂着头:“我家大娘子又要事与您商谈,还请随小的…” 吴俊菲不满的打断道:“有什么事要夜间商谈,要谈明日一早寻唐总旗。” 马夫没吭声,唐麒不免有些好奇,他还以为李慕然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自己带着人家亲儿子来了青楼。 “如果是有要事的话,行,你等我一会啊。” 唐麒今日刚和严家签了“技术入股”的书约,想着是因为这事,对吴俊菲说了一声后,快步走向了另一架马车。 殊不知,吴俊菲撅着嘴,也不知是嘟囔了一句什么。 唐麒到了严家马车前,没等开口,李慕然冷着脸道了一声“上来”。 “哦。” 唐麒上车的时候才看到,后面还有个马车,车窗开着,严杰在里面睡的和死猪似的,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嘿嘿傻笑着,食指还不断弯曲。 进了马车,马夫将车门关上,唐麒干笑一声:“是你儿子非要来浣花坊的,而且就是喝喝酒聊聊天。” 不等李慕然开口,唐麒又补了一句:“姑娘都是他点的,和我无关。” 望着唐麒小心翼翼的模样,李慕然既好气又好笑,依旧板着脸。 “吴俊菲来寻你作何。” “没说做啊,就是来接我啊。”唐麒晃了晃手上装有酒水和茶点的包袱:“人家送的,吃点不。” “接你去何处。” “贤志楼。” “贤志楼?”李慕然微皱眉头:“吴俊菲离开吴家后一直居住在此处。” “是吗,她说太晚了不方便回去,给我订了个天字房。” 李慕然冷笑道:“她本就居住在天字房。” “那可能是单独给我再开一个吧,我俩又不是…等会。” 唐麒一头雾水:“和你有个锤子关系,你不是找有事吗,什么事。” “我…” 李慕然猛然哑口,随即看向窗外哼了一声:“那吴俊菲并非善男信女,小心着了她的道,你莫不是不知她的名声。” “知道啊。”唐麒愈发古怪:“你找我就这事啊。” “她…你可要当心些。” 月色照进马车内,李慕然身体微微后靠,将不知为何有些慌张的面容躲藏在了阴暗之中,口气故作平淡。 “她不知与城中多少男子有过肌肤之亲,更不知将多少男人迷的失去了魂魄,总之,你要当心些才是。” “就这事啊?” “还…还有。” 李慕然扭过头:“你不过是军中总旗罢了,那贤志楼天字房,一夜便要半贯钱。” “又不是我花钱。” “那你也不能住!”李慕然有些急了:“传出去了,于你名声…于军中名声不好。”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是啊。” 唐麒拉开了车窗透透气:“那还是去城北门那家客栈吧。” “城北?” “嗯,本来就打算去的,叫什么来着,对,客云来,经济实惠,一夜才四十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云来?” 李慕然面色有些莫名:“那不是寻常军伍亲族或是城中百姓的去处吗。” “对啊。” “听闻那里鱼龙混杂又是吵闹,你为何要去那里。” “便宜啊,才四十文。” “你…” 李慕然凝望着唐麒,心情很是古怪,更是莫名。 唐麒,能令家主严斎平辈论交、能令知府郁筠俯首帖耳、能令军中一文一武的副帅和长史极力支持。 唐麒,多次往返岚城,一举一动,一思一想,所有书约,各家利益,何止万贯。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还在计较夜晚住宿之处哪里可花销的少一些。 “跟我回府,城北乱的很。” 李慕然望向唐麒手中的包袱:“府中也有美酒、吃食,哪里是浣花坊可比的,你若喜饮酒,我陪你一同…你随意饮就是了。” “啊?” 唐麒假客气了一番:“那多不好意思啊。” 见到唐麒似要同意,李慕然没好气的说道:“若觉愧疚,日后少恼我就是。” “什么意思?” “我…” 李慕然顿时俏面发红:“没事。” “那行,等我会啊,我和吴姑娘说一声。” 说罢,唐麒推门下了马车。 这次,轮到李慕然嘟嘟囔囔了,狐媚女子,有何可说的,我李慕然哪里比不上她,哼! 谁知走到一半的唐麒突然想了起来,扭头问道:“你不是说找我有要事吗,到底什么事啊。” “先跟我回府在谈,莫要啰嗦了。” 唐麒挠了挠额头,这怎么还叫自家爷们回家挨训似的呢。 却不知,浣花坊三楼一处没有任何光亮的屋子推开了窗户,沈妙凝望着街面上的唐麒,面色凝重。 一旁刚吐完的沈幽,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抬起手,傻乎乎的乐着:“那,那,那二女,谁,谁才是他的相,相好呀?” 沈妙连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声些。” “他,他…”沈幽又想吐了,撅着嘴:“北军都,都说他…他是北军大英雄,连朱…朱尚那家伙都…都不如他,他…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我也看不透他,但愿他会出手相助吧。” 一条街,四个女人,齐齐望向一个男人,心思各异。 第121章 四门 唐麒再次回到吴俊菲的马车前时,歉意一笑。 “不少人都知道我入城了,就不去客栈了,太招摇,也不安全。” “倒是。”吴俊菲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下一秒又拧住了眉:“去严府居住?” “嗯。” “严家大娘子叫你去的?” 不等唐麒回答,吴俊菲气呼呼的说道:“她分明是利用你,叫全城知晓严家才是你最为牢靠的盟友。” 唐麒呵呵一笑,没吭声。 吴俊菲俏面微红,知道前者这一声“呵呵”是代表着什么。 说句实话,吴俊菲多少也有点像她说李慕然那般多少带点给自己“造势”的意思,不过她更希望的是和唐麒多接触接触,无论什么程度的接触都好,深了浅了无所谓,接触就行。 见到唐麒心意已决,吴俊菲自知劝说无用,刚要点头,注意到了人来人往的浣花坊,又皱起了秀眉。 “日后你可少来,浣花坊应不是看起来那般简单。” “哦?” 唐麒装作有口无心的模样问道:“怎么说。” “掌着此处的女子名为沈妙,当年沈家受朱家连累,年岁幼小的沈妙被朝廷派来的平叛大军押回了京中,据说是被打入了教坊司,寻常女子入了教坊司,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可沈妙去年却以良户之身来了岚城开办了这浣花坊,到了如今,岚城无人知晓她背后靠山是谁,只知不可小觑,常人招惹不得。” “这样啊。” 唐麒思索了一瞬,吴俊菲如今已经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算是能信得过了。 想到这,唐麒进入了马车之中,吴俊菲喜出望外,还当前者回心转意要跟她回客栈。 “颜门,你知道吗?” “颜门?”吴俊菲先是一愣,紧接着神情微变:“四门中的颜门?” “什么意思?” “你从何处听来的?”吴俊菲明显紧张了起来:“四门当年不是被朝廷派兵全部剿灭了吗。” “剿灭?”唐麒更懵了:“多大势力啊,还需要朝廷派兵,各地官府没差役啊?” 见到唐麒真的不知道,只能低声解释了一番。 所谓四门,不是四个门派,而是四个行当,四类人,也就是江湖上的蜂麻燕雀。 峰,就是团伙集体行骗,峰也指蜂拥而上的意思,多人分工设局,有托、有诱饵、有收尾,得手立刻四散跑路,街面上很常见,丢包分赃、青楼合伙骗富家子弟赎身、街头合伙碰瓷讹人等等。 麻,属于是单干的,一人一马独自作案,不靠同伙,靠伪装身份、信息差骗人,比如假道士、假和尚看风水消灾、冒充官宦子弟、伪造家书骗家属钱财等等。 雀,稍微高端点,伪造身份、官印、文书,冒充官员、世家子以及权贵,专门骗大额钱财,也分单干和团伙作案,算是四门中获利最多的。 至于颜,最早的时候叫燕,非常下三滥,靠美色设局,低端点的就是仙人跳,中端点的,假意倾心然后将人骗的家破人亡,高端点的,针对有钱的大户,比如富商、世家子,有一套完整的行骗方案,甚至是去敲诈勒索。 本来蜂麻燕雀这四个行当都见不得光,大部分也都是单干,民风彪悍的北地,这四个行当也是最多的。 不过要说这四个行当能闹出多大动静,也不见得,说白了就是江湖上的坑蒙拐骗罢了。 然而就在二十年前,出现了一件惊天大案。 二十年前,也就是京中准备和朱家决裂的时候。 最初朝廷想兵不血刃的解决朱家,直接调派忠于朝廷的地方官员、折冲府将领们快速、低调的将朱家几个重要人物全部抓回京中。 当时京中派了三队人马,分别是宫中禁卫、兵部左侍郎以及刑部尚书,三队人马兵分三路,禁卫去北军宣读圣旨,左侍郎调动折冲府兵马,刑部尚书捉朱家人,计划是三步一同进行。 计划的挺好,也的确是三队人马步调一致,只不过不是一同动手,而是一同团灭。 禁卫那一队人马,圣旨丢了。 兵部左侍郎,走走道被山匪给宰了,一行人七十多个,就这左侍郎暴毙了。 刑部尚书更拉胯,刚到北地,被假圣旨骗回京中去了。 当时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世人才明白是“四门”出的手。 禁卫那一队人马的圣旨,是被“峰”门给搞了。 兵部左侍郎是“麻”门中的刺客暗杀的。 至于刑部尚书遇到的假圣旨,则是“雀”门中的高手伪造的。 三队人马死的死,懵的懵,宫中和朝廷没招,只能明牌派兵力征讨了。 直到朱家人被打残、打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朱家子弟跑出北关后,四门的事也终于大白天下了。 原来当年四门行当在北地猖獗,甚至闹出了好多人命,朱家得知后调派了军中将士协助各地官府清缴这种捞偏门的江湖中人,该捉拿入狱捉拿入狱,该砍头砍头。 可就在这个过程中,朱家人发现了一个问题,四门行当也有规矩,例如谋财不害命、劫富需济贫、肥羊只挑贪官豪强等等。 遵守规矩的人并不多,但那些少数遵守规矩的人,其中不乏能人异士,心术也还算正。 之后朱家就在暗中招揽了一些四门中人,并且还叫他们成立了一个名为“四门”组织,这个四门组织呢,颜门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是将江湖上的称呼从“燕”改为了“颜”。 朝廷将朱家人干废后开始彻查与其有关之人、之事,自然也就查到了四门头上,不用问,全部宰了就是。 不过要问北地的百姓,尤其是越靠近边关的城池,城中百姓对四门中人越是没什么敌意,甚至不少下县的百姓对四门中人感恩戴德。 一是朝廷打来之前,已经被朱家收编真正的四门中人,干的都是劫富济贫暗杀贪官污吏的活。 二是朝廷打来之后,四门中人带着百姓躲避战火。 “原来是这样。” 坐在马车中的唐麒眉头紧皱,事情,他听明白了,可他不明白的是,沈幽为什么要和自己主动吐露身份,难道就不怕自己告官或是上报朝廷? “唐旗官。” 车外传来了冰冷的死夹子声音:“快要子时了,还不下车与我回府。” 第122章 百味 告别了吴俊菲,唐麒进入了严家马车,一路回到了严府。 路上唐麒眉头紧锁望向窗外,想的都是关于沈妙姐妹以及颜门的事。 坐在对面的李慕然还当是唐麒醉意上涌乏了,也不主动开口,只是时不时的打量着前者。 到了严府后,还是那个熟悉的厢房,大严志将唐麒带进屋中后,客客气气的离去了。 躺在床榻上,唐麒也没脱衣服,翘起二郎腿思考着。 之前他就听孙晋文和高俊提起过一些事,朱家带着草原人打来之前,大帅府那边就打探过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说是草原人集结的很仓促,还派遣了大量的探子进入关内,目的似乎也是寻人,至于寻的是谁,甚至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草原人,是被朱家残党朱尚带来的。 颜门,又是当年朱家在北地暗中招揽的四门之一。 草原人,如果在关内寻人,当年听命于朱家的颜门,如今也在寻人…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沈幽主动找上他,是因他得到了抄录的名册以及隐户造册,可这对姐妹难道就不怕他报官通知朝廷? 胡思乱想着,唐麒最终也就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一夜无扰,许是这厢房他先前住过,再加如今严家与他正处交好之时,竟睡得格外沉,也不知曾经居住过这个房间,而是目前阶段和严家算是蜜月期,唐麒睡的很沉,第二日辰时过半才起来的。 睁开眼,伸懒腰,缓缓坐起身,唐麒刚揉了揉眼睛,心里咯噔一声。 原本紧贴着小腿的短刀,竟然出现在了方枕下方。 方枕旁,则是有一张小纸条。 唐麒猛然看向门窗,无不紧闭,门栓插着,窗栓也插着。 可换了位置的短刀以及枕头旁的小纸条却是真实存在着,这就代表昨夜有人入过房间,他却毫无察觉。 唐麒抓起小纸条跑到了窗旁,对着眼睛,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北地沙尘大,一夜秋风,窗沿缝隙积了些许尘土,窗户右下方有一条难以察觉的痕迹。 唐麒瞬间了然,开窗,人走,利用针线拉住窗栓,再收回针线,故弄玄虚罢了。 搞清楚了怎么回事后,唐麒这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一行字,若唐旗官有意,屯卫营内择一军马挂红布,赠万贯。 刚才,唐麒没震惊,现在,他背脊却是升腾起了一阵寒意。 字体娟秀,想来不是沈妙就是沈幽,反正出自女人。 纸条放在枕头旁,短刀也被换了位置,十之八九是严家哪个仆人干的。 严家的仆人是颜门的人,唐麒倒是没多显震惊。 可纸条上面写的却是如果唐麒想要帮助颜门的话,在屯卫营中随便找一匹军马挂上数寸红布就行。 这就是说,连屯卫营中也有颜门的人! 如此举动,看似是请求,实则是威胁,能摸到你床边,在你身边安插眼线,自然能取你人头! 猛然间,唐麒又联想到了一件事。 战前,疾营主将朱云疾就是被假圣旨给骗走的。 当年,京中派刑部尚书来北关军中宣读圣旨,也是没到地方呢,被假圣旨给骗回去了。 也不怪唐麒如此怀疑,疾营副将姬坤是叛徒,朱家朱尚安插在军中的细作,四门当年也正是朱家在暗中扶持下来的。 一时之间,唐麒也开始犹豫了,要不要报官,正在思索之间,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之声传来。 唐麒快步跑出屋中,惨叫是从后院传来的,结果等他埋头狂奔到后院的时候,哭笑不得。 严府内没出现意外,没有刺客,更没有人被宰,只有一个人受伤,孙少爷严杰。 好歹是个半大孩子了,趴在板凳上,和年猪似的被捆着,屁股还挺白,上面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旁边站着挽袖子的李慕然,手拿一根竹条,俏面含煞。 “混账东西。” 李慕然高高扬起竹条:“谁许你去那烟花柳巷厮混!” 刚穿过月亮门的唐麒见到老娘教训儿子,本来都要转身走了,结果趴在那的严杰哇哇乱叫。 “孩儿无辜,娘亲误会,娘亲误会啦,是姓唐哒非要拉着孩儿去的,孩儿是无辜的!” 一听这话,都扭头的唐麒鼻子都气歪了,转过身破口大骂。 “我日你娘,你搁这卡布达超级变身嘴里说逼话呢,昨夜明明是你个…” 话没说完,唐麒突然愣了一下,娘俩转过头,也都愣住了。 李慕然呆立原地,又羞又怒。 往那一撅的严杰扭着头,张大了嘴巴。 “额…”唐麒尴尬的要命,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严杰这次冲着左侧扭头了,仰着脑袋:“娘,他说他要…” “啪啪啪”,接连三下,李慕然出手如电,一竹条快过一竹条,猝不及防的严杰差点没疼过去,泪水都飙出来了。 抽完了严杰,李慕然将竹条一扔,狠狠的瞪了一眼唐麒。“抽的好!” 很是尴尬的唐麒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来来来,你当我面再说一句,昨夜是谁要去浣花坊的!” 疼的死去活来的严杰不敢吭声了,知子莫若母,李慕然一看好大儿这死出就知道刚刚是在嫁祸唐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扬起了竹条。 “诶诶诶,差不多得了。” 唐麒还是仗义的,也没多想,直接抓住了李慕然的手腕。 谁知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罢了,被扣住手腕的李慕然突然如同触电一般抖了一下,如遭雷击。 唐麒一头雾水,我扣死你手腕,又没抠你欢乐豆,你抖个什么劲儿。 “行了行了,再打就留疤了。” 唐麒趁势将竹条夺了下来,陪着笑:“教育为主,动手为辅,不可本末倒置,不可本末倒置。” “我的家事,无需你指手画脚。” 李慕然重重哼了一声,可还是将竹条放了下来,看似气呼呼的面容,闪过一丝红晕。 严杰也连忙叫道:“不怪孩儿,是爷爷,是爷爷说的,他说男儿在世,需尝试过人生百味才不枉此生。” “人生百味是酸甜苦辣。”唐麒都听不下去了:“你爷爷是让你品尝人生百味,没说让你去青楼品尝怪味儿、异味儿。” “那不是啊,家祖说是浣花坊的滋味最是美妙。” “你快闭嘴吧,再逼逼我找个幻龙塞你嘴里。” 唐麒嘴上骂,暗暗打量了一下李慕然的脸色,尝识性的解开绳子的一头,见到后者没吭声,三下五除二将严杰放了下来。 严杰还挺委屈:“娘亲,唐大哥,我…” 唐麒:“你先把裤子提上!” 严杰:“说完再提不迟。” 唐麒:“…” 第123章 秋雨压营 又是一场秋雨降临。 屯卫营中,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新卒们端着饭碗,在不同屋檐下,都渐渐感到心在变化。 最大的营帐外,孙晋文蹲在油伞下面,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 别看唐麒在营中的时候,老孙和个大舔狗似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前者不在营中,人家孙晋文也是有舔狗的,而且不止一个,撑油伞的撑油伞,打饭的打饭,还有个年轻的匠人给他捏肩。 从大帅府那边借调过来的郎中狄涪陵走了过来,老头架子也挺大,往孙晋文旁边一坐,花白的眉头向上一挑。 “此营新卒,十之八九怕是要闹事。” “狄先生也看出来了?” “老朽又不眼瞎,待了这么久,岂能看不出来。” 孙晋文点了点头,放下碗筷,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唐麒在营中的时候,三百新卒是不满,不满都写在脸上了,但也仅仅只是不满罢了,属于是敢怒不敢言。 可现在唐麒不在营中,这些新卒将“不满”给隐藏了起来,愈发沉默,愈发的隐忍。 老孙毕竟是文臣,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也是巧了,大量的隐户都被各家府邸给送来了,各营都去挑人了,高俊和李贵平也走了,如今营中就剩下孙晋文一人。 孙晋文暗暗观察了片刻,一咬牙:“还是按唐总旗交代的,狠操,狠练,死里操,死里练,不可叫他们得闲,得了闲自然会闹事!” 老郎中狄涪陵没吭声,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能看出这些新卒的不满和怒意,但这种不满和怒意似乎与操练没太大关系。 只不过狄涪陵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只得任由孙晋文按照唐麒的交代继续往死里操练了。 结果整整一日的操练,到了晚上的时候,老孙撑不住了,因为唐麒没回来,营中的气氛也愈发对劲了。 之前唐麒在营中的时候,操练一日,新卒疲惫,到了营帐中就呼呼大睡。 现在唐麒不在营中,操练一日,新卒还是疲惫,可到了营帐中后,几乎没人睡,都睁着眼睛,时不时几个出来结伴尿尿的人望向老孙的营帐,目光中似乎有火,很炽烈。 老孙当机立断,让人去戈城将高俊和李贵平寻来,最好再带点全副武装的磐营盾卒。 人是来了,也带着军伍,上百名,高、李二人一晚上都没敢睡觉,夜间带着人一遍又一遍的巡营,堪堪熬到了天亮,愣是没敢合眼。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三百新卒愈发的沉默,操练也是在操练,只不过操练之前,一个叫做雷黑子的新卒举起手问了一件事,问唐总旗何时回来。 高俊故作镇定,说与你们无关,一切照旧。 新卒们开始操练了,高俊与李贵平对视一眼,满面忧心:“怕是要…要炸营。” 李贵平点了点头:“八成如此。” 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速速告知陈帅,不可炸营,若炸营,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高俊当机立断:“我亲自去,再调人手,调四营老卒、战卒,身经百战熊罴之士。” 李贵平表示赞成,昨夜他询问过孙晋文一些事,又看了军册记录,发现了一件令他极为咋舌的事情。 就这些隐户新卒们,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岚城几个高门大阀的百余人,手上都是有人命染过不少血的。 除了护卫商队,其中还有不少剿过匪的,尤其是护卫出关商队的,不知碰到过多少次小鼓草原人劫掠,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硬茬子。 ………… 岚城,严府,后花园。 刚起床吃过早饭的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精神饱满,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岚城第一老色批严斎,旁边站着哈欠连连的严杰。 原本唐麒昨日应回去的,后来想着来都来了,正好将如何炼盐传授给严家人,这才又耽误了一日,忙完了之后天都黑了,又在严府歇息了一夜。 本来早上就要离开的,严斎让他来后花园一起吃早饭。 现在饭也吃过了,严斎却给严杰叫了过来,也不知要谈什么事。 “杰儿啊。” 严斎宠溺了揉了揉严杰的脑袋,满面慈祥的笑容。 严杰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亲爷爷。 小崽子挺记仇,昨日被他老娘一顿抽,还不服气,非说是严斎整日和他说那些花街柳巷的下流事,这才让少年懵懂的他对浣花坊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李慕然好歹是当娘的,决定和严斎谈谈这个问题。 结果没成想,严斎这老登敢做不敢认,非说他作为亲爷爷一直关注着亲孙子的教育问题,努力做一个好榜样,从来没谈过什么姑娘啊、妓家啊、姿势之类的。 结果可想而知,李慕然又给严杰教育了一顿,去青楼事小,污蔑家主事大! 不过作为旁观者的唐麒,心里和明镜似的,污蔑家主的确是大事,但李慕然只是批评教育了,估计也知道严斎嘴里没什么实话,毕竟是家主,真要是追究下去,严斎那张老脸也不好看。唐麒明白怎么回事,可严杰不知道,因此他觉得他亲爷爷不仗义! 严斎见到最为宠爱的亲孙子气呼呼的,呵呵笑道:“你爷爷我也是要脸的嘛,哎呀,莫要生气,莫要生闷气了。” 严杰微微哼了一声,扭过头。 严斎哭笑不得,又看向唐麒:“倒是叫唐旗官见笑了,家丑外扬了。” 唐麒耸了耸肩:“我看你扬的挺开心的。” 严斎话锋一转:“哎,老夫这一生,如履薄冰…” “能。”唐麒不耐烦的打断道:“你一定能走到对岸的。” 严斎楞了一下:“走哪去?” “没事。”唐麒着急回营,心不在焉:“你继续说。” “老夫想说的是,老夫这一辈子,不痛快。” 严斎轻轻敲了敲石桌,大管家严志带着两个女婢走了上来,饭食被撤了下去,换上了茶点。 老头又对严志点了点头,严志不止带着女婢离开了,就连守在月亮门的下人也全都被带走了。 唐麒坐直了身体,知道老头要说正事了。 严斎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石面,语声沉缓,带着说不出的感慨。 “唐旗官,老夫自幼生于世家,家规如绳束我一言一行,少时埋首经书,进退举止皆有定规,前路早被族人铺好,读书、科考、入仕,一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待到机缘坐上严家家主之位,起初只想着承袭祖业,循旧例行事,连吾儿的人生,亦是依着这套老路安排。” 提起自己的儿子,严斎缓缓闭上眼睛。 唐麒也是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知道严斎提的是他的长子,英年早逝溺水而亡的长子。 “待到年岁渐长,夜深自省方才幡然醒悟,我辈看似锦衣玉食、权掌一族,实则与牵线木偶何异,一辈子困在世家门第的规矩牢笼里,循规蹈矩,步步将就,不曾随心而活,不曾肆意而行,这般一生,看似风光,实则索然无味,想来何其可悲。” 老头的目光,望向了完全听不懂的严斎,脸上满是宠溺之色。 “因此老夫在想,杰儿,可莫要再如老夫这般,束缚一生、苦闷一生、不痛快一生。” 唐麒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这就是你鼓励支持你孙子嫖娼的原因?” 严斎:“…” 第124章 门第 唐麒大致知道严斎想要说什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和自己说,只能耐心的听着。 老头指向西北侧,那里有一座山,算不得高,却又算得上是山清水秀,严家的私产。 一个府邸,能将一座山变为自家的私产,在大燕朝也是常见之事。 “杰儿啊,乃公这般年岁了,再无丝毫野心,这辈子就要留在岚城了,岚城,好,乃公觉着好,看,山也青水也绿,你见得寻常,乃公不是,乃公瞧不够,总是瞧不够。” “那成。”严杰瞥了撇嘴:“等您死了,孙儿就将您埋在山上。” 严斎表情一滞,想骂人了。 唐麒想乐,没好意思,子欲埋而亲还在。 严斎的确是想要给严杰讲述一个道理,关乎人生的道理,只能耐下性子。 “杰儿你还是不懂,乃公之意,并非是喜欢那山想要长眠那山中,乃公更喜府中,喜咱这严府的后院。” “那就埋后院,孙儿思念您的时候还能挖出来看看,也方便。” 毫无意外,老头一巴掌狠狠呼在了严杰的后脑勺上。 “气煞我也,老夫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您直说啊。”严杰揉着后脑勺,呲牙咧嘴:“打什么机锋。” 严杰是有点听不懂,但他不傻,好歹是亲孙子,严斎自称“老夫”的时候,代表有正事谈,自称“乃公”,带几分随性,十之八九是要扯淡了。 “罢了,老夫就直说了。” 严斎懒得兜圈子了,开门见山:“明年年初科考,莫要去了,你不是那块料子。” “不是说好了吗,科考入仕为官,为什么…” “老夫说了,你不是那块料子。” “咱家在京中不有人儿吗,实在不成就举荐啊,以您的老脸,告知一声礼、吏二部,孙儿为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是如此,只是你不适合做官,更何况,老夫知晓,你也不喜做官。” 严杰笑了:“这倒是。” “那你和老夫说说,你想做什么?” “这…” 严杰挠了挠后脑勺:“娘亲说孙儿岁数见长,应先成家,为咱严家诞下血脉。” “你是如何想的。” “孙儿觉着,成家就要生孩子,孙儿不想生孩子” 严杰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孙儿当过孩子,知道这东西没用,整日操心不得闲,生了干嘛。” 严斎又想动手了,唐麒则是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严杰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人生感悟,难得,殊为难得。 “成亲一事,倒也不急,不过你也不应在受老夫与你娘亲照拂了。” 严斎流露了严肃的神情,凝望着严杰,努力遮掩住心中的不舍。 “乃公就代你娘亲做个主,与唐旗官去军营吧,去屯卫营,统出关商队之事。” 严杰一愣,紧接着面露狂喜之色,再看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戒备万分。 “成啊,太好啦。” 严杰一蹦三尺高:“孙儿答应,孙儿一万个答应,谁反悔是生孩子没腚眼子,就这般说定了!” 严斎苦笑连连:“与你娘亲说一声,我与唐旗官再商议一番。” “孙儿这就去。” 严杰兴奋的够呛,撒丫子跑了。 “老登!” 见到严杰走了,唐麒抱起了膀子,冷笑连连:“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统出关商队之事,什么特么的叫做统特么的出关特么的商队之事!” 对于唐麒的反应,严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给前者倒了杯茶。 “唐旗官稍安勿躁,听老夫细细道来。” “我不喜欢细的,直接来粗的,快点!” “戈城大帅府已有定论,城外屯卫营,你唐麒掌管的屯卫营,所司要务有三,一为炼盐,二为操练新卒,三便是长久军务,各家出关商队之事,事无巨细,皆归屯卫营,皆归唐旗官统管,是也不是。” “是。” “老夫粗略算过,我严家商队出关,利益巨大,假以时日,可成我严家根基之业。” “然后呢。” “既是根基之业,自要长长久久。” 严斎呷了口茶,自顾自继续说道:“可有些事,军中不方便出面,唐旗官不方便出面,军中与唐旗官不方便出面之事。” “你严家出面?”唐麒若有所思:“严杰出面?” “不错,根基之业,根基之业,我严家的根基之业,容不得半点马虎。” 接连念叨了三次,严斎正色道:“老夫虽与你初识,却也知晓唐旗官非寻常人也,要么,将来出人头地。” 唐麒微微一笑:“那倒是。” 严斎又补了一句:“要么,人头落地。” 唐麒:“…” “这便是老夫之意,唐旗官可身死,但我严家根基之业不可受损半分。” “靠!” 唐麒听懂了,诸多商队出关一事,老头的确上心了,十分之上心。 但也正是因为上心,所以才想要上保险,双重保险,一重是参与进去,获得更多话语权,另一重则是加入“管理层”,将来一旦他这军中旗官出了意外,严家人能马上接手并且让一切按部就班不受丝毫影响。 “老夫知晓唐旗官心志,一心为军,为北军,老夫可答应你,无论他日如何,北军的五成份子,只要我严斎还活一日,只要慕然那孩子还活一日,只要我严府还存在一日,断不会少北军一文钱。” 说到这里,严斎微微一笑:“唐旗官信不过老夫,甚至信不过我严家大娘子李慕然,可老夫孙儿严杰天性纯良,又要跟随在你身侧,难道连唐旗官连严杰都信不过吗,信不过严杰,还能信得过谁,信那离开吴家毫无根底一介女流吴俊菲,还是信那唯利是图的赵家,或是连三代底蕴都无的田家?” 唐麒沉默了,不得不说,严斎的一番话,入情入理,他的确信不过眼前这老头,甚至连李慕然都信不过,可严杰就是一片白纸,如果调教的好,的确是最适合保障北军利益之人。 “严家主。” 唐麒突然笑了,笑的很是戏谑。 “刚刚你说被束缚了一生,不想亲孙子也过这种日子,又说他不适合科考为官…” 唐麒拿起茶杯,笑意更浓,戏谑之意更浓。 “我还以为你真的为亲孙子考虑,感动够呛,呵呵。” 第125章 惊雷夜 夜,屯卫营,子时过半。 雷黑子,原本是田家护院头子,隐户之一。 作为一个护院,雷黑子在岚城也算是小有薄名了,就连很多府邸的少爷、老爷也知晓此人。 四年前,一伙草原人截杀了一支商队,只留下几个管事和护卫,随即冒充商队成员混入了关内,足有四十多人。 成功混入关内离开岚城后,这四十个草原人直接将掩护他们的真正商队成员全部宰了。 四十多个草原人本想夜袭田家庄子抢些吃食躲入深山之中,然而有个雷姓汉子就在这处庄子中当佃户。 面对夜袭的草原人,起初庄子中的田家佃户可谓损失惨重,上百人猝不及防下愣是被打的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被砍杀了大半人手。 然而谁也没想到平常不声不响的雷姓汉子不退反进,双拳砸死一名草原人后夺了其弯刀,一人冲了上去连劈带砍,刹那间就砍死砍伤了十几个草原人。 也正是因这雷姓汉子的血勇之举,其他田家庄子的佃户升起了反抗之心,在雷姓汉子的带领下生生将这一伙草原人打倒投降。 等岚城官府的人马赶到时,四十多个草原人,就剩下了六人,这六人,手筋脚筋全部被割断,事后问过才知道是雷姓汉子下的黑手,说是草原人狡诈,怕投降之后寻机会反抗,自此,雷姓汉子就有了外号,叫做雷黑子,因为长的黑,下手也黑,至于真名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问,反正是隐户,有个外号就成。 田家人一看这雷黑子这么勇猛,火速提拔,成了田家庄子的管事,也是护院,护院头子,之后又与一佃户之女心生情愫,生了个好大儿。 原本作为岚城田家庄子的护院头子,雷黑子不应被田家献祭给唐麒的,要怪就怪这家伙是个死脑筋。 之前唐麒去城外各处田庄、农庄抓宝可梦的时候,没雷黑子的事,结果这家伙非说见不到主家不交人。 唐麒那是什么脾气,一个响指,一群大帅府的打手一拥而上,十几号人,差点没摁住这家伙,被掀翻了好几个,最后还是亮长弓了对方才老实了下来。 就这样,雷黑子被绑了,最终和一群倒霉催被送到了屯卫营,田家也不敢吭声,只能吃个哑巴亏。 结果到了屯卫营之后,孙晋文一看名单,里面根本没有雷黑子,就和唐麒说了一声,唐大军爷一寻思,来都来了,再让人家回去多不好意思啊,然后,雷黑子就成了新卒。 黑夜之中,雷黑子的肤色有着天然的保护色和隐蔽性,缓缓坐起身。 黑暗的营帐之中,有着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随着雷黑子的起身,越来越多的新卒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 “雷哥儿。” 黑暗之中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动手吧,咱都是爷们汉子,这事儿不能算了,太他娘的憋屈了,兄弟们夜夜睡不踏实,没这么欺负人的。” 一声声附和之声传来,帐中所有人都爬了起来,蹲在了雷黑子的身边。 雷黑子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知是如何想的。 “雷哥儿,兄弟们知晓你是稳当人儿,不愿招惹是非,可屯卫营这群狗日的太欺负人了,你就算不为兄弟们着想,也得为你那娃娃想想不是。” “是,没错,不少兄弟们都拖家带口,那姓唐的若是光收拾咱们也就罢了,可那狗日的竟然,竟…” 说到这,开口之人明显带了哭腔,既憋屈,又愤慨,其他人无不是感同身受。 雷黑子终于发话了,瓮声瓮气:“其他几家府邸的兄弟,点头了?” “点头了,就等咱甲帐发号施令了,只要雷哥你点头,今夜就把这事办了,将那姓唐的逼出来,给咱一个说说法!” “好!”雷黑子重重点了点头:“既然他不想给咱一个说法,那咱们,就给他一个说法,只是你等可想好了,咱虽算不上是炸营,只是为了逼那姓唐的现身,可此事一个闹不好,以姓唐的那性子,怕是要有不少兄弟丢了性命。” “我们不怕,这买卖值当,命算个鸟,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这么欺负人的!” “好,先去告知各帐,半炷香后动手。” “成,兄弟这就去。” “慢着。” 雷黑子突然低声交代了几句,分别叫出了几个人名,让帐内其他新卒通知其他人时,先将这几人弄晕。 要是唐麒或是孙晋文在场的话,一定会诧异至极,因为雷黑子叫出的名字,全都是二五仔,无一不是各城四营中的老卒,混在新卒中专门给唐麒通风报信的。 片刻后,帐内钻出了十余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前往了各处营帐。 半炷香到,雷黑子等人穿戴完毕,整座营帐中所有新卒全部鱼贯而出。 夜色照耀之下,除了十个二五仔和十个被挂旗杆的,足足二百八十人,全部集结在了点将台下。 新卒们,双目如火,呼吸急促。 雷黑子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呐喊,异变突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营地外四周,亮起了无数火把,数以百计的火把。 副帅陈善功,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冷冽。 孙晋文站在一旁,无声叹息着。 高俊、李贵平、于世峰,各带数百四营精锐,全副武装,堵在了营地东、南、北三侧出入口。 足足八百军士,八百四营精锐杀气腾腾。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高俊和李贵平早就看出这些新卒不对劲了,将这件事告诉陈善功后,陈豆包当机立断,直接调派了人手,就等着这群新卒们主动冒头。 陈豆包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滔天的怒意,一夹马腹,来到拒马栏后,声如洪钟。 “本帅,陈善功!” 陈豆包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炸营者,死,五息内,速回营帐,不归者,死,唐总旗归营前任何人不得出帐,胆敢出帐者,死!” 一连三个“死”字,可谓是冷血无情,没有人觉得这位军中副帅是在开玩笑。 孙晋文深怕这些不服管教的隐户新卒们不撞南墙不回头,快步跑到了陈善功旁边,大喊连连。 “统统回去,全部回帐,快,混账东西,还不快回去。” 陈善功已是竖起了一根手指:“一!” 所有新卒,的确是有人心生怯意了,可绝大部分都是一副要殊死一搏的模样,齐齐看向了雷黑子。 雷黑子缓缓走出,目光平静。 “陈帅,我们,要见唐总旗!” 陈善功不为所动:“二!” 雷黑子咬牙低吼:“我们,要见唐总旗!” “不知死活!” 陈善功冷笑一声:“冲进去,全部捆了,押入戈城。” 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陈帅,他们名义上都是屯卫营的新卒,不如…” “这等不服管教之徒,哪能是唐麒可收服的,今夜过后,无需你屯卫营再练新卒了。” 孙晋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陈豆包也不是不给面子,还好来的早,这要是真的闹出了乱子,北军就成为笑话了,要是被上纲上线了,唐麒也得不了好。 “攻!” 陈善功长剑挥落,八百边军精锐瞬间冲进了屯卫营中,倒是没组成战阵,毕竟是一群新卒,再是当各家府邸打手照样是新卒,没人当回事,就连陈豆包,都没有当回事。 二百多新卒,依旧看着雷黑子,不少人已向跑回营帐中了。 “为了…吾儿!” 雷黑子突然双眼满是嗜血的光芒,大吼一声:“为了你等子嗣,今夜,逼唐总旗现身!” 一语落毕,雷黑子不退反进,突然冲向了杀来的李贵平等人。 他这一动,不少新卒们也动了,事情,终究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见到这群人真的敢还手,陈豆包怒到了极致。 “给本帅打!” 陈豆包怒吼连连:“于世峰,将那领头的黑鬼往死里打!” 从另一侧冲进去的于世峰大喊一声得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双眼一花,躺那了。 接下来的场面,暴怒的陈豆包,目瞪口呆。 孙晋文,如遭雷击。 第126章 惊骇新卒 第一个躺下的人,正是被誉为文武双全的于世峰,堂堂副帅的贴身亲随,最为重视的心腹。 雷黑子一马当先,高高跃起后直接跳到了人群之中,双拳砸出,一名磐营盾卒的大盾直接被击碎了。 气力之足,威力之猛,碎裂三块的大盾,其中两块砸在了于世峰的面门上,然后,于大亲随就那么倒了,晕了,也不知是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明明是一人杀入敌阵的雷黑子,就如同一个人形装甲车似的,横冲直撞,火把纷飞,四营精锐也跟着倒飞出去。 远处骑在马上的陈善功,可谓是又喜又惊。 “此人竟如此勇猛,如此凶悍,若能收入帐下或是入四营,定能成为一员虎…” “将”字没说完,陈善功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团之中又是一道身影,让他惊讶的合不拢嘴,别说他了,连孙晋文这个外行都吓的够呛。 只见一名原本绑在旗杆上的消瘦新卒,突然大喊一声“老子不忍啦”。 一声大喊,这身材并不壮硕的新卒,竟然生生挣断了拇指粗细的麻绳,落到地上后,一脚踹断足有丈余的旗杆,脚尖一跳,半截旗杆抓在手中,轻轻一跃杀入战团。 半截旗杆如同入海蛟龙一般,挥起了片片残影,高俊带领的那一队人马,上百人,愣是靠近不得分毫,哪怕是被撩一下、扫一下,无不倒飞出去。 “那他娘的是个什么鬼东西!”陈善功眼眶暴跳:“你屯卫营中,从哪里寻来的这等高手!” 话音刚落,又是三道人影令陈豆包目不暇接了。 三人,呈军中三人战阵,杀入战团先夺四营军伍腰间长刀,刀不出鞘,以鞘为攻,共进共退,明明只有三人,片刻间打的一群四营精锐们不断后退。 陈善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二百多个新卒,都开始动上手了。 双方人马算是彻底战在了一起,然而战况完全出乎陈善功以及所有戈城来的将士预料。 二百多个新卒,全部是三人成阵,用的也不是军中的套路,而是近身技击之术,戈城精锐从来没见过的花活。 贯耳冲击、抓腕砸肘、挡臂掏腿、砍肋击胸、缠腕冲拳… “这,这这这…” 骑在马上的陈善功整个人都傻了:“这些人难道全部师承一门?” “额…”孙晋文吞咽了一口口水:“擒…擒敌拳,十六动。” “什么意思!” “恩师教授。” 陈善功不懂,他也不想问了,因为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唐麒是个什么性子,说好听点,叫做眼大嘴小,说直白点,就是真男人找什么萝莉,要干也要干擎天柱! 挑隐户新卒的时候,必须是膀大腰圆的,必须是满面煞气的,必须是一看长的就和通缉犯似的。 本身能当护院的手里都有点东西,甭管是血是人命还是什么野路子把式,肯定手上是有点东西的。 唐麒呢,挑人的时候肯定挑品相好的,就那些瘦的和铁板鸡架似的,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直接送去四营凑数,不配入屯卫营自己的班底。 本身选的时候,外表气质就刷下去一层。 选的差不多了,又挑六百人,属于是优中选优。 经过这么久的操练,又淘汰了一半的人,算是三次过滤,剩下的全是精华。 就这些人,你要说是摆明车马真刀真枪,未必能干的过四营精锐。 但要是说打混战,打乱战,他们可太擅长了。 最主要的是,军中有个说法,叫做军气看首锋,首卒若悍,全军皆锐! 这就是为什么四营之中那些校尉们一个比一个能打的缘故,个体战斗力再猛能怎么样,一个人能干死几个,五个,十个,就算一百个又能如何,在大规模战争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可就是这些军中猛士,一旦冲锋在前,就会激励身旁、身后,周围所有人同袍的血勇之气。 雷黑子、三名配合有度的新卒,外加一个用旗杆当长枪用的小白脸,正是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以一己之力硬顶着数十人的冲锋,不但能抗住,还能逼退,自然激起了其他人的战意、斗志。 马上的陈善功,堂堂副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就在此时,整个人都麻了,彻底麻了。 八百对不到三百,大混战,八百四营精锐,愣是被揍的难进寸步。 尤其是雷黑子五人,让陈善功是又爱又恨,爱到了骨子里,恨到了骨子里。 爱,是因太猛了,猛到没边儿了。 雷黑子如同蛮牛一般横冲直撞,能够抵抗箭矢齐射的大盾,在他面前和纸糊的一样,十来个人围过去,眨眼间就被撞飞。 三人成战阵的,摆明了有军中作战经验,抢了大盾长刀,以盾为守,以刀鞘为攻,哪里人多冲向哪里,将聚集在一起的边军精锐击溃后立马前往其他地方支援,摆明了懂军法,而且还是战阵上的军法,或是说,常年的作战经验已经形成了某种本能。 还有那个拿着旗杆的小白脸,明明之前被绑在旗杆上在那看热闹,跳下来后,旗杆或扫、或撩、或挑、或戳,绝对习过武,必然师承名家,最难得的是,这种枪术极为擅长战阵大开大合,一人成军,以一己之力,愣是将二三十人逼的节节后退,眨眼之间就能扫倒数人。这样的人一旦上了战场,一旦成了骑卒,一旦有了袍泽助力,哪怕只是百人,也可在数倍的敌军中来去自如! 至于恨呢,因为四营精锐倒下的越来越多,陈豆包后背都出冷汗了,这要是真的动刀枪,就这放个屁的功夫,不知多少戈城军伍要血撒屯卫营! 不过这也让陈善功看出了点眉目,这群人似乎不是炸营,若是炸营的话,明明抢了长刀,为何刀不出鞘。 正当陈善功思索时,那成阵三人,竟然大喊了几声,随着不断移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俨然已组成了军阵,真正共进退的军阵,足有上百人之多! 就在陈善功眼皮子底下,就在这位经历无数战事的北军副帅眼皮子底下,一场教科书般的反突围,上演了! 用枪的小白脸,专挑人群聚集之处。 雷黑子,一往无前,处于军阵最前方,无一合之敌。 成阵三人,前、左、右,身处三个位置,号令所有新卒。 新卒们,全部都聚集在了一起,如同战阵猛士。 一旦有集结之处,小白脸突围,旗杆扫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旦有被困者,雷黑子一马当先,被困或是受伤者,会被迅速拉入军阵中心位置。 “这,这…” 陈善功怒目圆瞪,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他娘的是新卒?!” 鼻青脸肿的高俊早已杀红了眼,第一个将长刀抽了出来,还好李贵平拦住了他,大吼连连。 “撤,撤出屯卫营,陈帅,射响箭,快,射响箭求援!” 陈善功当机立断,立马让亲随射出响箭,随即大喊了一声“退”。 早就被打傻了的四营精锐何其狼狈,连拉带扛的将伤兵残将带了出去。 夜,再次回归了寂静。 雷黑子等几个领头之人,如释重负,随即,齐齐来到了点将台前,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哪怕是被揍的爬不起来,也用尽全身力气跟着集合在了一起。 雷黑子大喊一声“坐”。 二百余人,齐齐盘腿坐下。 雷黑子再次大喊:“我等,要见唐旗官!” 二百余人,齐声呐喊:“见唐旗官!” 雷黑子再次振臂高呼:“我等,要学拼音!” 二百余人,用尽全身力气:“学拼音!” 雷黑子,声嘶力竭:“我等,要读书!” “读书!” “读书!” “读书!”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高喊声,惊扰了夜,以及一脸懵逼的陈善功。 第127章 诉求 响箭,早已射出。 第一个响应的自然是弓马营的骑卒,足足六百人,背着长弓,从戈城杀气腾腾的赶到了屯卫营外。 骑在马上的朱云疾,惊慌失措,知道陈豆包过来镇压新卒了,却不知为何要叫帮手。 等朱老将军带着人来的时候,陈豆包正在破口大骂,口水喷了孙晋文一脸。 “本帅叫他操练新卒…” “他教什么读书习字…” “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子的边军精锐被打的落花流水…” “结果你他娘的,你他娘的竟和本帅说,这群狗日的是为了读书…” 别说陈豆包了,额头一个大包的于世峰都气的浑身直抖:“帅爷,是卑下准备不足,轻敌了,若是知晓这群新卒…” “你给我滚一边去!” 陈豆包狠狠瞪了心腹一眼,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八百人,被二百多人揍成这个熊样,还准备不足,要是这群新卒真的下死手,结果可想而知。 孙晋文低着头,嘴里暗暗发苦。 屯卫营中,二百八十名新卒,盘坐在点将台下,外围,是一百多把未出鞘的长刀。 屯卫营外,是八百个鼻青脸肿的精锐,一边怀疑人生,一边窃窃私语。 陈豆包骂了半天,想砍人的心思都有了,朱云疾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好奇的要死。 “孙老弟,那拼,拼音,当真可教目不识丁之人读书习字?” “是如此。” 孙晋文闹心扒拉的解释道:“起初知晓这些人心中不爽利,却当是操练辛苦,谁成想竟是为了读书。” “你他娘的废物!” 陈豆包又想骂人了,事到如今,他也搞明白怎么回事了,换位思考的话,如果是自己,自己肯定也要闹事。 望向静坐抗议的二百八十名新卒,陈豆包心中百感交集。 事情的起因,一切的起因,都是因唐麒离的那一日,非要安排了两节文化课。 本来吧,这群新卒挺开心的,说是让他们读书写字,都当屁听呢,想着反正不操练就行。 结果真正学起来后,学着拼音,学着如何识字后,全傻了,因为发现真的能识字! 要知道在普通人的眼里,世间的道理、官府的律令、田契地券、赋税文书,全部握在识字之人手里。 在这个时代,文字从来不是寻常百姓的东西,是世家、官吏、读书士族牢牢攥住的特权。 普通佃户、隐户、护院,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活了一生一世,处处受人拿捏。 官府下发的告示看不懂,自家的田契、卖身契、租约摆在眼前,上面写的是恩惠还是陷阱,全然不知。 世家豪强、地方胥吏想要篡改契约、克扣赋税、巧取豪夺,只需要改动纸上几行字,底层人就算吃了天大的亏,连告状都无从下笔。 就算站在公堂之上,诉状写不出来,看不懂官老爷的判词,有理也说不清楚。 钱财,可以抢。 力气,可以拼。 唯独知识,被高墙死死困住。 想要明理,想要看懂律令,想要分得清是非曲直,第一件事便是识字。 底层人的观念是统一的,没有识字的本事,自己与所有亲族的命运,只能交由旁人执笔。 自家的田地、妻儿、身家性命,全都写在别人看得懂、自己看不懂的纸上。 然而世家大族世代传下典籍书卷,把读书的门路攥在族中子弟手里,寒门想要求学,要寻先生、求书卷,耗费大量钱粮,寻常穷苦人连活下去都艰难,哪里有机会触碰文字。 因此,当这些饱经磋磨的底层汉子,真切摸到识字的门路,知道自己也能看懂文书、读懂律令,不再任由官吏豪强随意蒙骗摆布,这份诱惑,远胜金山银山。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很多人来说,只要识字了,就可以科考,一旦科考,哪怕不当官,也算是彻底翻身了,自己的后代,自己的亲族,都可以翻身了。 就比如雷黑子,他就有个儿子,如果谁能说谁可教他儿子读书写字,谁能让他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他都能直接将命交给对方! 这才是所有新卒的诉求,核心诉求,继续上文化课,继续学拼音,继续读书识字,然后趁着休假或是有朝一日退役,将读书写字的本事教授给后代。 然而坏就坏在了唐麒只安排了两节文化课,一节拼音,一节应用。 这就等于是什么,电影看了、烧烤吃了、酒喝了,房间也开好了,结果到了房间,对方不但和你说来了大姨妈,痔疮也犯了,这几天又上火,还口腔溃疡了,往床上一趟说搂着睡觉就行,这不是恶心人吗! 硬着头皮花了好几百,硬着裤裆睡一宿,试问,谁能忍得了,谁能受得了,谁能咽下这一口恶气。 “整日就知胡闹,学了些学问,都不知如何显摆了,气煞本帅!” 陈善功心中也不知是火还是气,或许更多的是无奈。豆包兄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孙晋文大致说了一下拼音怎么回事,本以为是天方夜谭的前者也懵了,因为狠狠共情了。 连老将朱云疾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这要是和自己弓马营的麾下说能识字,结果刚入个门儿又说不教了,弓马营也得炸! 孙晋文低着头,郁闷不已:“也不知是怎么传的,营中说是家师不管他们了,这文化课日后也没有了,因此他们就觉着家师欺人太甚。” 陈豆包无语死了,全北军,就唐麒一个特例,说走就走,连屁都不放一个,谁知就这一个特例,捅出这么大篓子。 “陈帅。” 朱云疾观察了片刻,也问过怎么回事了,瞅着一群垂着头鼻青脸肿的四营精锐们,欲言又止。 想了想,老朱叹了口气:“要末将说,这事儿,这事儿,真不怪屯卫营新卒。” “都他娘的炸营了!” “陈帅息怒。”朱云疾苦笑道:“下手有轻重,不着甲,刀未出鞘,若不然…” 话没说完,懂的都懂。 已经入过营的孙晋文连忙见缝插针说道:“是是,朱老将军说的是,都是恩师精挑细选之人,识大体的,也问清楚了,未曾想过闹事,只是想着夜晚静坐点将台下,逼迫下官寻来家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陈豆包冷笑连连:“只是想和唐麒谈条件,只要唐麒肯教他们读书写字,就将命卖给唐麒?” 孙晋文不吭声了,还真是这回事,请愿也好,抗议也罢,核心诉求就是为了读书写字,从军,可以,卖命,也可以,但必须继续安排文化课,就这一个要求,军法处置无所谓,只要能活着,能继续留在屯卫营,继续读书写字。 陈豆包也懒得骂了,他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比屯卫营闹事更为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今夜发生的这一切,明天肯定会传遍全军。 一个辅兵营,竟然可以教人读书写字! 一旦这件事传遍了军中,后果不堪设想,试问,都是军中苦哈哈,谁又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尤其是那些有子女的,有儿子的,家中晚辈是男丁的,估计宁愿被贬职成为新卒也要想尽办法入屯卫营当一个新卒。 “现在,立刻,马上!” 陈豆包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将姓唐的那个狗日的,寻回来,绑也要绑回来。” 第128章 大于天 唐麒是天亮前回来的,也是巧了,于世峰带着人去岚城掏他,半道上碰到的。 等回了屯卫营时,除了弓马营和之前八百精锐外,隼营弓卒出了一半的人手,将屯卫营围的水泄不通。 当唐麒骑着马带着严杰来到营外时,上千人行注目礼。 憋了一肚子气一肚子火的陈豆包,本想上去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可当看到唐麒满面阴沉如水的模样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唐麒让严杰等在外面,下了马,孤身一人进入了营中。 果不其然,近三百新卒见到唐麒后,激动的难以自持,然而唐麒一开口,竟令这些胆敢对边军动手的新卒们各个如同鹌鹑一样。 唐麒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集合,话音落,所有人都站起身。 唐麒跳上了点将台,说出了第二句话,半个时辰内,多立二百九十根旗杆。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甚至不敢提读书写字的事。 第三句话,半个时辰后,他要看到所有人被挂在旗杆上。 就这三句话,唐麒离开了,来到营外找陈豆包请罪去了。 在营外一千多人的注视下,这些桀骜不驯的新卒们,撸起袖子飞跑了起来,找圆木等木料削旗杆,然后用绳子固定后,互相帮助,将自己,将对方,全都捆在了旗杆上。 骑在马上的陈善功,终究还是没有出口怪罪唐麒。 于世峰已经解释过了,唐麒将炼盐之术教授给了严家,只要严家得到了收益,就有屯卫营的一半。 陈善功知道,屯卫营得到的钱财,唐麒肯定会用于军中。 得知实情的陈善功,岂会怪罪唐麒,哪能怪罪唐麒,非但不想怪罪,而是觉得唐麒很辛苦,辛苦的令他心疼。 一时之间,陈善功百感交集,不止是他,连朱云疾等人也是感慨万千。 营中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军伍,见到唐麒的那一刹那,明显变的不对劲了,那种不对劲,是恭敬,是惧怕,是一种不同于军中面对上官的恭敬与惧怕。 新卒们全都被绑在了旗杆上,最后一个人是雷黑子,将自己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到三百根旗杆整整齐齐的插在那里,看到三百个人整整齐齐的被绑在那里,这一幕,极为荒诞,可没人笑的出来。 陈善功老脸有些发红,就在刚刚,他还放言说要将所有人压回去,说什么唐麒根本不懂操练新卒,根本管教不了这些狂徒。 见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陈善功无声的叹息了一口。 “唐总旗。” “卑下在。”唐麒垂首施礼。 “再出岔子,本帅,军法处置!” “是。” “还有…” 陈善功望着恭敬的唐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当着众人的面,微微摇了摇头。 “本帅与你说过,与你在帅营军帐之内说过,今日,本帅再对你说一次。” 陈善功凝望着唐麒,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汝立勋于北军,功在将士,何须孤身承压、独担风雨,此后但凡有困,尽可直言,本帅与三军,皆为汝之后盾。” 说罢,陈善功调转马头,离开了。 随着于世峰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收起长弓,列好队后慢跑向了官道回戈城。 “好孩子” 朱云疾来到唐麒面前,笑吟吟的。 “难怪本将归关后,你从未入城前来我弓马营中看望老夫,原来是傍上了陈帅的大腿。” 唐麒哭笑不得,刚要解释,朱云疾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正色。 “记住陈帅说的话,你是陈帅兄弟,是北军袍泽,更是老夫的兄弟,莫要独扛,但凡有困,尽可直言。” “卑下记住了。” 唐麒面露动容之色,重重点了点头。 “有事来寻老夫。” 朱云疾也上了马,郑重交代一声后,带着麾下骑卒也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所有旗官,无论是小旗还是总旗,包括几名校尉,离开时,纷纷向唐麒行了军礼。 这些行礼之人,大部分是第一次见到唐麒,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旗官。 关于唐麒的事,大家早就听的耳朵起茧了,今日终于见上一面,不提传闻,不提为北军做了多少贡献,只说入营之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那些连边军都敢打并且还打赢了的新卒们,全都挂旗杆上了。 就这一幕,就这大家亲眼看到的一幕,谁不是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若是不知,哪会以为此人只是个总旗罢了,如此威严,怕不是觉着此人是一营之将。 殊不知,不只是军中军伍,一直看热闹的严杰,更是满心崇拜之情。 唐麒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面对炸营新卒平淡的神情,面对一军副帅不亢不卑的模样,面对那些旗官和校尉微微颔首的平静,无不严杰心生敬仰膜拜。 “大丈夫!” 严杰紧紧攥着拳头,暗暗念叨着,顶天立地大丈夫,就应如麒哥这般,受万千男儿敬仰! 大部队开始撤离了,唐麒也入了营,谁知入营后,顿时下了令。 “每个人,三鞭子!” 唐麒可谓是怒不可遏:“不是想学文化课,想读书写字吗,好,一人三鞭子,带头的,五鞭子,抽过之后,一边休养一边学吧。” 孙晋文面露犹豫之色,唐麒微微看向他,老孙二话不说,找鞭子去了。 荒诞的是,明明要挨抽的倒霉催们,竟兴奋的哇哇乱叫。 鞭子声,很快响彻在了营地之中。 最后一批撤离的盾卒们,其中有个校尉不断回头张望,见到唐麒行军法了,连忙上了马去找陈善功等人。 当陈善功得知唐麒开始抽人后,面色极为莫名。 朱云疾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还以为唐麒是护犊子,没想到是真揍啊,而且还是背着人揍! 不错,唐麒现在的确没将这些新卒当自己人,目前阶段,他觉得这些人还不配,既然从军,那么军令、军规大于天,大于任何事,军令,永远高于个人情理,军规,永远高于士卒的所有诉求! 第129章 五人 三百人,包括十个二五仔内鬼,其中二百九十五人挨了三鞭子,雷黑子在内五个领头的,挨了五鞭子。 三百人,整整被挂了四个时辰,还是包括十个内鬼,他们自己要求的。 估计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又开始下雨了,老郎中狄涪陵怕被鞭子抽的伤口腐烂,通知了一声唐麒后就将人全放了。 是通知,不是请示,这老郎中很拽,拽到了连唐麒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拽。 不过唐麒也没当回事,在帐内挠着额头。 帐内还有二人,孙晋文和目前定位为唐麒私人助理的严杰。 严杰蹲在旁边,逗着一条不知道从哪跑进营的大黑狗,孙晋文则是手里拿着一摞子籍册。 “恩师,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吗。” 翘着二郎腿的唐麒一把夺过籍册,有些犹豫了。 “雷豹,外号雷黑子,最早是被岚城田家收留的,一伙草原人混入关内…” 顿了顿,唐麒抬起头:“他真那么猛啊?” 孙晋文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徒儿亲眼所见,陈帅都惊着了,四营人马冲入营中要拿人,那雷豹一马当先,一个照面于校尉便被放倒了,以一人之力硬撼三十余人未退半步,面前无一合之敌。” “这么猛,体测呢?” “按您的法子记录的,皆是甲,从未落队,徒儿打听了一番,诸多操练无一不是留有余力。” 说到这,孙晋文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连陈帅都说稍加磨砺一番定是军中猛将,昨夜即便怒到了极致亦是掩饰不住欣赏之色,恩师您要是将他逐出咱屯卫营,陈帅定要招揽。” “不服从军纪之人再猛有什么用,主要是他这个底细也是不清不楚的,给田家当牛马之前一片空白,另外一个呢,就是那个白,白什么来着?” “白浪。” “对,用枪的那个白浪,他又是怎么回事。” “惫赖之人。” 孙晋文苦笑道:“发生昨日一事之前,徒儿与高、李二位校尉都以为此人不堪重用,营后一直被挂在旗杆上,诸多操练无一项跟得上,无一不是叫苦不迭,次次落后于其他人。” 说到这,孙晋文的苦笑也变成了哭笑不得。 “本来昨夜这人不应出手的,那些四营精锐见到攻不进来,也不知是谁出工不出力,拿着长矛捅了他好几下,八成是给他捅怒了,这才挣脱了麻绳跳下旗杆大杀四方。” 唐麒服了,感情本来是看热闹的遭受了无妄之灾才出的手。 “底细呢?” 孙晋文摇了摇头,这个叫白浪的小白脸比雷豹还神秘,倒是旁边蹲着逗狗的严杰仰起头。 “唐大哥,姓白,善用长枪,会不会是白家之后。” “严少爷说的莫不是…”孙晋文神情骤变:“当年的殇山伯白洵幼子?!” 唐麒一头雾水:“殇山伯又是哪个?” 孙晋文和严杰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也是陈年旧事了,还是和当年的朱家有关。 当年北地几乎是一座城就有不少镖局,每一座城有多少镖局人们不知道,但北地的人都知道城中最大的镖局一定是白家镖局,白家的扛把子正是白洵。 本来是镖局就是跑江湖的,然而白家在朱家抵抗草原人时,出人出力出人力,倾家荡产的那种。 新朝也就是大燕朝建立后,朱家获封,白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白洵获封勋贵成了砀山伯。 之后宫中和朝廷与朱家反目,白家倒是没参与,不过还是被连累了,被夺了爵位,白家人全都被贬为庶民,子孙不得科考入仕,最恶心的是连镖局都不让开了,所有产业全部充公。 按理来说白家人也存了不少钱,虽说没了爵位和产业,当个富家翁也也能过凑合过日子。 结果四年前,礼部郎中方瑜来到了北地,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还是觊觎白家存的那点钱,非说白家当年资助过朱家,害的年过六十的白洵被捉拿下了大狱,要押回京中,结果赶往京城的时候死半道上。 白家已是残存不多的子弟齐齐去了京中,状告礼部郎中方瑜,要为白洵讨个公道,结果是全家都送了人头,全都被捉拿入狱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白家之中只有一个人没入京,那就是白家的幼子白琅。 半年后,这位礼部郎中方瑜死了,死在了京中府邸,被一枪扎穿了胸腔,钉死在了卧房的墙壁上。 死了一位礼部郎中,朝廷自然会查,但也没个线索,只是怀疑是白家人报复,最后就怀疑到了当年唯一没有去京中的白家遗孤白琅的身上,但是这小子半年前就下落不明了。 当时刑部和大理寺的怀疑也不是没根据,在砀山那地界混的人都知道,白琅属于是年少成名,六岁习武,十二岁便能将一根镔铁大枪耍的虎虎生风,而且身法极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后来因为白琅下落不明,这事就成了悬案。 唐麒又开始挠头了:“如果这个家伙真是当年的白家最后一个子弟,还杀过朝廷命官,这也不能留啊。” “唐大哥勿要忧心,就算是他也无碍。” 严杰乐呵呵的说道:“朝廷早就不查了,家祖去年还提及过这事儿,说是那个方瑜死后没多久就被查到了多年来借着出京待朝廷巡查四地中饱私囊草菅人命恶事做尽,本就是悬案,多年来毫无进展,刑部与大理寺若是继续查下去,怕是要遭士林与天下读书人辱骂,早就无人提及了,这人如此厉害,就留在营中吧。” 孙晋文摇了摇头,明显是不赞成的:“身手再是高强,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如此无视律法胆大妄为之人,不可用于恩师麾下。” 唐麒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白浪真的是白琅,这人胆儿也太大了,的确是不能留在身边。 “唐大哥,这人多厉害啊,要是…” “行了,我自有主张。” 唐麒不想和严杰过多掰扯这件事,看向孙晋文:“另外三人呢。” 提起这明显是三兄弟的三人,孙晋文面色极为复杂,一声长叹。 第130章 传说中的老卒 另外三人,底细已经查清楚了,也不是查,而是被认出来的,全都姓柳,而且还是亲兄弟。 “恩师,这三人是柳家三兄弟,当年破虏营的人马。” “破虏营?!” 唐麒苦笑不已:“难怪懂的军中战阵,又并非是如今北军四营常见的战阵。” 破虏营他倒是知道,北军可谓是无人不知。 二十年前,北军除了四营外,还有另外两支大营,一支是朱家真正的嫡系铁马营,一支是破虏营,两支大营一骑一步,非战时根本不在关内待着,而是去草原上以打游击的方式专门袭杀草原人的中小型部落。 朱家和宫中与朝廷闹翻的时候,铁马营倒是在戈城,作为朱家真正的嫡系,也是北军之中唯一在朱家的指挥下和朝廷平叛大军正面作战的一支大营,不到三千人,生生消耗了朝廷两万多人,最后全部战死。 至于破虏营,当时是在关外,没参与到这件事,回来的时候朱家已经完蛋了。 虽说破虏营没参与到朱家叛乱这件事,但朝廷怕这支大营的将士是朱家故意安插在北军的二五仔,因此将这支大营改成了辅兵营,并且禁止出关,待遇也是一降再降,算是彻底冷藏了。 直到五年前,草原人攻关,退兵的时候,宫中派太子过来宣读圣旨,要虏营出关追击铁木部,拿不到铁木部首领的人头就不用回来了。 当时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太子殿下就是让破虏营去送死,连马都没给齐,不到五千人,追退兵的四万多草原人,不是送死是什么。 破虏营倒是出关了,六个月后,也回来了,出关五千人,回来二百多人,带着一颗早已腐烂的人头,铁木部首领的人头。 出关五千多人,经历了多次遭遇战、突袭战,加之草原恶劣的天气,非战斗折损就超过了一半,追踪到铁木部具体位置的时候,就剩下两千多人了。 两千多人,朝着足有上万人的部落发起夜袭,真正杀到部落中心位置的只有柳家三兄弟,也就是柳金、柳木、柳水三兄弟,人头是砍下来了,撤退的时候,两千多人十不存一,最后只剩下了这二百多人回来了。 铁木部也是草原大部,其首领更是朝廷的眼中钉,朝廷得知后大喜,要封赏这三兄弟,甚至传言宫中要将破虏营恢复正规军编制。 然而令谁都没想到的是,柳家三兄弟没要功劳,直接原地退役,他们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想证明自己的忠心,更让朝廷难堪的是,回来的二百多将士,也全都退役了,不退役也直接逃营了。 朝廷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宫中,可毕竟是有功之士,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破虏营自此成为了历史。 “确定了是吧,那三人正是当年破虏营的三位小旗?” “是。”孙晋文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天意弄人,本是离了军营贫苦度日,阴差阳错下,又被募回了军中。” 唐麒一声长叹,看向严杰:“你身上带钱了吗。” “没。”严杰一脸戒备:“不是说军中管吃管住吗。” “那你有私房钱吗。” “你要作何。” “一千贯,当我管你严家借的。” “才一千贯啊。”严杰乐了:“那派个人去我严府取就是了。” “好。” 唐麒心情有些沉重,冲着孙晋文点了点头:“先将柳家三兄弟带进来吧,不,就叫他们的大哥柳金吧。” “徒儿这就去。” 老孙快步走了出去,唐麒扭头望向严杰,一副有口无心的模样。 “当年破虏营明知是送死还是出了关,非但出了关,还九死一生完成了任务,可朝廷…关于朝廷,你怎么想的,说说。” “我嘴不干净。”严杰摇了摇头:“还是别说了。” 唐麒哑然失笑,其他不说,严杰这小子的三观还是正的,至少能够分辨是非对错。 片刻后,柳金被孙晋文带了进来。 柳家三兄弟貌极为相似,都是那种平平无奇但瞅着老实憨厚的长相,老大今年三十,老二二十五,老三二十,五年生一个。 “卑下新卒营丙帐青卒柳金,见过总旗。” 瓮声瓮气的柳金行了军礼,垂着头,说恭敬,也恭敬,但却无任何惧怕之色。 想来也是,唐麒的经历与事迹充满传奇不假,柳家三兄弟同样在北军人人皆知,破虏营悍卒,出关一趟九死一生,奇袭草原大部阵斩敌酋,也算是军中的传说级的人物了。 “我比较好奇一件事。” 唐麒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经历表现出任何热络或是敬重,淡淡的开了口。 “其他人闹事,要么是家中有后辈,岁数小的孩子,想教他们读书,要么是自己本身年纪就不大,想要读书,你们三兄弟呢,听闻你们既无亲族也无后代,如果想要读书寻个前途的话,当年就不会在朝廷封赏你们之前离开了军营,那你们为什么也跟着一起闹事,而且还是领头的。” “袍泽。” “袍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袍泽。” “同营其他新卒?”唐麒笑了,笑的有些莫名:“你们都是我从岚城各家府邸的隐户中征募而来的,你们之间也没有任何感情,你现在和我说,你将这些认识没几天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家伙当做袍泽?” “是。”柳金依旧垂着头:“既入营,便为袍泽,袍泽,我辈手足。” “好吧,虽然我不信,但信不信也没什么意义。” 唐麒捏了捏眉心:“情况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当初征募你们三兄弟的时候也是见你们三个长的壮硕,没成想是老卒,是我唐麒的前辈,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并不想回到军营,对吧。” 柳金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是。” “那你还将同营新卒当做袍泽…算了,不说这个了,明早们三兄弟离开吧,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一千贯。” 柳金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不过这困惑只维持了一瞬罢了,拱了拱手。 “谢总旗。” 说罢,柳金转身就走,波澜不惊。 本来人都要走了,严杰突然开了口:“晚上来我这取一封信,离营后你们去一趟岚城严府,寻大管家严志,将信给他,他会给你们一千贯,也会给你们一些田产,还有,去一趟府衙,唐大哥会给你们安排新的身份,日后就是良民了。” 已经掀开帐帘的柳金,突然止住了身形,足足半晌后才回过了头,凝望着严杰。 第131章 问题人物 本来都打算走了的柳金,往那一站,回过头直勾勾的瞅着严杰,给严家孙少爷看的心里毛毛的。 严杰斜着眼睛:“看小爷作甚?” “唐旗官给我钱财,为何需去你严府取?” “唐大哥向我严家借的啊。” 严杰也没当回事,没心没肺的说道:“放心吧,唐大哥会还的,从屯卫营在我严家炼盐份子里扣除就好了。” “屯卫营在严家的份子?”柳金的大粗眉拧在了一起,望向唐麒:“如此算来,这是军中钱财,总旗为何公器私用。” “放心吧,钱是干净的,军中不会追究的。” “还望总旗解释明白。”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唐麒没好气的说道:“你就当是朝廷亏欠你们三兄弟的吧。” “可朝廷,不知此事。” “那你就当军中亏欠你们三兄弟的吧。” “军中是亏欠我三兄弟不假,可总旗不亏欠我三兄弟,这钱,是军中的,而非总旗的。” “首先,这钱,是我为军中赚的,其次,我为军中赚钱,就是为了不想再让所有同袍流血又流泪。” 唐麒也看出柳金挺钻牛角尖的,正色道:“虽说你们已经离营多年了,但却为北军做过贡献,是我北军的骄傲,无论你们离营多少年,我依旧将你们当做前辈,当做我北军的一员,既然朝廷无法弥补你们,那么我北军来,我唐麒来,就这样,别废话了,到时候你们去取钱就是了。” 柳金又沉默了,只是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垂下了头,老脸有些发红。 “一千贯,不够!” 唐麒刚要开口,严杰气够呛:“给你就不错了,你还想如何。” 柳金攥紧了拳头:“一千八百贯。” “还当是狮子大开口,成,小爷做个主,就多给你…” “慢着。”唐麒略显困惑:“为什么多要八百贯?” 严杰没好气的说道:“嫌少呗。” “别插嘴,让他说。” “因…”柳金的脑袋垂的更低了:“因当年破虏营入关者,除了卑下三兄弟外,尚且在人世者,还有一百八十人,卑下…卑下斗胆,想将这一千八百贯送与他们,一人十贯足以过活。” 听闻此言,严杰面露动容之色,唐麒久久无言。 半晌后,唐麒叹了口气,看向严杰:“如果我要是…要是管你们严家借一万八千贯的话,额…你家能借吗,算我个人借的,有生之年,尽量还。” 柳金猛然抬起头,望着唐麒,血红的双目,满是莫名之色。 “唐大哥!” 严杰感动的够呛:“你果然是有情有义之人,小弟佩服,成,小弟应下了,到时少收你一些利息。” “还他妈要利息?!” 唐麒刚要破口大骂,柳金突然双膝跪地。 “卑下,卑下二弟、三弟,我兄弟三人,不离营了!” 唐麒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愿入屯卫营,为总旗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一听这话,唐麒还真犹豫了,要说没心生爱才之意肯定是假的。 “还愿意继续从军?” “是,但只入屯卫营,若总旗不弃,我兄弟三人愿为左右亲随。” 唐麒哭笑不得,自己就一个总旗,连校尉都算不上,哪来的资格挑选亲随。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一万八千贯,正如我所说,朝廷给不了,北军会给,我会让北军给,即便你不留下,我也会想办法给你们,但必须保证是分发到当年破虏营的将士身上。” 低垂着头的柳金,还是那副瓮声瓮气的模样:“钱,卑下要,营,卑下也要留。” 唐麒没有任何犹豫之色,笑道:“行,那就留下吧,不过要多给我一些时间。” “是!” “去忙吧,我会尽快筹措钱财。” 唐麒点了点头,柳金迅速起身,抬头时这才看到,这位身经百战的汉子,早已是泪流满面,刚刚那一声斩钉截铁的“是”,却未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哭腔。 柳金离开后,唐麒百感交集,柳家三兄弟,只是自己知道的,遇到的,能帮助到的,北军组建至今,那些自己不知道的,没遇到的,无法帮助到的,又有多少,何止千计,还是万计,数万计? 默不作声的孙晋文也是满心悲哀,声音沙哑:“恩师,那白浪…” “去叫那个雷黑子,就是雷豹,接下来和他谈谈吧。” “是。” 孙晋文去叫人了,片刻后将铁塔一般的雷豹带了进来。 相比柳金,已是当爹的雷豹,处处带着拘谨,进来后满面无措。 “雷豹。” “卑下在。” “你想要读书?” “是。” “为何。” “教授娃娃习字。” “好。”唐麒点了点头:“今日后,你为屯卫营伍长,我会让大帅府破格提拔你,服役三年,待遇与四营伍长相同,三年内,我保证至少让你看懂四书五经,三年后按照个人意愿留营或是离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书五…五经?”雷豹张大了嘴巴:“卑下…卑下三年就,就能看懂?” “你只需要说有没有异议就好,我不想听其他废话。” “是!” 雷豹双膝跪地,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不等再说什么,唐麒挥了挥手:“回营帐养伤去吧。” “是!” 雷豹激动的够呛,一想到自己三年后就能看懂四书五经,一想到三年后就可以回到家中让自己的子嗣也看懂四书五经,一想到自己的后人说不定可以科举入仕当官,兴奋的浑身直哆嗦。 当雷豹也离开后,唐麒略显无奈的说道:“将那个问题少年白浪也叫来吧。” 孙晋文应了一声,再去叫人。 唐麒苦笑连连,白浪的身手,他没亲眼见到,但按照孙晋文和营中匠人们的说法,这家伙已经不能归类到“历史穿越”的范畴了,多少带点武侠风了。 旗杆当长枪,哪里人多往哪钻,少于二十人他都懒得抬眼看一下,专挑几十上百的地方打。 唐麒问情况的时候,看热闹的老郎中狄涪陵说过一句话,他记忆尤深。 按照狄涪陵的说法,如果是生死相斗,战阵上的生死相斗,以白浪那小子的身手,能直接窜出营外然后一旗杆挑爆陈善功的狗头,说白了,就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反掌观纹一般。 白浪的猛,不是雷豹的那种悍勇,也不是柳家三兄弟的那种配合有度,而是一种超模,一种超纲的超模。 真正让唐麒头疼的是,这小子手上有命案,朝廷命官的命案,不管现在朝廷管不管这事了,他都刺杀过朝廷命官,其次是,这小子根本就不是当兵的料子,阴差阳错被征募到了军中,各种偷奸耍滑,宁可丢人被挂在旗杆上也不愿意操练,让他听命听军令,笑话一样。 果不其然,孙晋文将白浪带进来的时候,这家伙敷衍的行了军礼,一抬头,左脸写着欠揍,右脸写着不服,往那一站,浑身个面条似的软趴趴的,望着唐麒的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恭敬之色。 第132章 臭无赖 白浪的长相很俊美,用古人的评判标准来看的话,很俊美。 但在唐麒的眼中,多少带点娘炮的意思,主要是气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肤色太白了,白的和个女人似的,牙齿也白,一嘴小白牙,唇红齿白。 唐麒不喜欢这种长相,因为这种长相泡妞比较好泡,反正比自己这种硬朗长相的好泡,专杀各种傻白甜。 主要是这家伙不要脸,要不然也不可能从入营第一天就被挂到旗杆上。 试想,一个长得帅还不要脸的人,基本上就是男性公敌了。 单从男性的立场上来看,唐麒就有无数个不喜欢白浪的理由。 唐麒翘起了二郎腿,戏谑道:“你要隐姓埋名的话,至少走点心,白琅,白浪,一字之差,同音不同字,不说你换个姓,至少换个不同音的,怎么的,深怕别人不知道你刺杀过京中礼部郎中?” 白浪呵呵一笑,无所屌谓:“又无铁证。” 唐麒心里骂了声娘,果然。 其实他说这一番话,无非就是试探罢了,试探眼前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当年白家遗孤,如果是的话,这位白家遗孤,又是不是刺杀京中郎中的真凶。 四个字,又无铁证,无疑是承认了身份,甚至承认了他的确刺杀过朝廷礼部郎中。 很多事就是如此,宁叫人知不叫人见,全世界都知道是你干的,但只要不承认就行。 严杰拧眉:“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人。” “诶。”白浪呵呵一笑:“今日你就见到了。” 唐麒望着白浪,真的好奇了,这小子的确是嚣张,嚣张到了极点。 刺杀了京中官员,说他没跑路吧,他从京中回到了岚城的地界,可要说他跑路了吧,这家伙属于是从案发现场跑路回到了老家,和出差回家似的。 说他没隐姓埋名吧,名字改了,说他隐姓埋名吧,这名改的多少有点多此一举了,同音不同字,姓都懒得改。 现在被认出了身份,直接承认了,说他有恃无恐吧,他说没铁证,说他忌惮吧,他真要是忌惮的话,他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严杰望着和根面条似的晃啊晃的白浪,不由狐疑了起来。 毕竟这小子没有亲眼看到白浪的身手,总觉得吹牛B呢。 “你是不是吹嘘呢,那京中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戒备森严,六部郎中,你说杀就杀,那么大的京城,莫说杀个郎中,看你这德行,怕是连郎中府都找不到。” “起初是未寻到不假。” 白浪颇为得意:“只知居住在琼安坊,后来挨家挨户杀过去就寻到了。” 严杰一脸懵逼,唐麒也服了,他光听说过挨家挨户找人的,头一次听说挨家挨户“杀”过去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晋文突然神色剧变:“难道…难道传闻是真的!” 白浪扭过头:“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孙晋文快步来到唐麒旁边,冷汗都冒下来了。 “恩师,当年这凶徒…当年那刺客在京中行刺,传闻死的并非只有一个六部郎中。” “什么意思。” “说是那刺客接连潜入了六家府邸打杀了上百人。” “我靠,真的假的,那为什么朝廷光说死了个郎中?” “说是那刺客在各家府邸抢了无数账簿和书信,那些府邸不敢报官,唯有第六家府邸,也就是郎中府邸,郎中身死,闹的大了。” 唐麒与严杰,同时看向了白浪,只见这小子一掐腰往那一站,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孙晋文以前一直以为是传闻,现在见到白浪等于是承认了,吓的够呛,说这小子是开朝以来第一凶徒都不为过。 “恩师,此人不可留营,万万不可留营!” 唐麒没吭声,拿起营中照册扫了一眼。 “你是被赵家送来的?” “嗯,怎么地。” “赵家历来低调,你这么嚣张,怎么成赵家佃户的。” “勾引了赵家表小姐,我二人两情相悦。” “啊?”唐麒更懵了:“那为什么赵家又给你送到军营中了?” “勾引赵家三夫人的时候被表小姐看到了,她哭哭啼啼告知了赵家大小姐,大小姐因爱生恨了。” 唐麒:“…” 孙晋文都被绕懵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严杰服了:“赵家一共才几个女眷,你怎么不全勾引了!” “其他的太丑。” 严杰:“…” 唐麒凝望着白浪,突然确定一件事,无比确定一件事,与对方是否刺杀过京中郎中无关,眼前这家伙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一旦留营的话,自己将会麻烦不断。 不过唐麒本来就没想让这家伙留下,面无表情:“离开吧,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浪打了个哈欠:“赵家也不要我了,我去哪?” “你爱上哪去上哪去。” “不走。” “哎呀我去。”唐麒都被气乐了:“军营你家开的,你说不走就不走?” 白浪呵呵一乐:“军营你家开的,你说让我走我就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晋文下意识点了点头:“还真是,入册了,不触军中严规,无故不可开革出营。” 唐麒破口大骂:“我他妈用你说!” 白浪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走,整日看你收拾那群没脑子的蠢货,屯卫营挺好的。” “我…” 唐麒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之前操练新卒的时候,他还真留意过这个从入营就被挂在旗杆上的家伙,那时他就很奇怪,这小子虽说被挂在了旗杆上,但一直被没调换走,一是因为虽说操练都是最后一名,但却能跟下来,二是因为从未出现过气力不竭的情况,说白了,倒数第一名,但又勉强混在了留校观察的分数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除此之外,唐麒偶然注意到这小子的时候,也是操练的过程中,总觉得这个被挂在旗杆上的家伙在看热闹,还在那憋着笑。 唐麒当时没当回事,以为自己看错了,都被挂旗杆上了,丢了大的人,得多不要脸多没心没肺的人还会在那偷笑。 现在唐麒确定了,这家伙就是在那看乐子呢。 “总之,我不走。” 白浪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的说道:“还有,唐总旗,咱营中的饭食太素了,我随便说句话都比那饭菜荤。” “我特么…” 唐麒气的鼻子都歪了:“我跟你搁这采纳建议呢,少废话,收拾东西,滚蛋,离营。” 严杰连连点头:“不知天高地厚的丘八,唐大哥不报官,你就烧高香吧。” 白浪冷笑一声:“真叫我走?” “废话。” “好。”白浪望着严杰,嘴角微微上扬:“走就走,以我的身手,岚城有的是府邸招揽,就去你严家,严家钱多人傻,听说严家大娘…哼哼,小子,现在你叫我丘八,下一次,指不定你管我叫什么了。” 说罢,白浪转身就走,唐麒、严杰,异口同声---站住! 第133章 夜训 俗话说的好,打蛇打七寸,掏人掏姬点,白浪不愧为当年朝廷海捕公文霸榜多年的头号通缉犯,直奔要害。 于唐麒而言,严家是如今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真要是混进去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会崩到自己。 于严杰而言,不用多说,他不想有个新爹,不说白浪这人品,就这身手,这造型,这在岚城赵家的战绩可查,说心里不虚是假的。 唐麒出道以来第一次,退让了,白浪,留营观察,不准惹事! 白浪嬉皮笑脸着走了,拽的和二五八万似的。 唐麒头痛不已,他有种预感,白浪留在营中,绝对麻烦不断。 “恩师,此人桀骜不…” “先这么定吧。” 唐麒苦笑揉捏着眉心:“将操练日程改一下,三天一次文化课,周六上午操练,下午团体活动,周日上午休息,下午打扫卫生。” “那选拔伍长一事?” “柳家三兄弟外加雷豹…” 唐麒顿了顿,苦笑道:“加上白浪吧,希望承担责任能让他有个军伍的样子,五人,各统两帐,每一帐三十人。” 孙晋文欲言又止,雷豹和柳金四人没话说,实力在那摆着呢,只要踏踏实实留在营中,出不了乱子,唯独那个白家小子,瞅着就不像老实人。 不过唐麒已经做好决定了,孙晋文又不懂这些事,只能听之任之了。 唐麒又对严杰交代了一番,目前没什么可学可帮的,跟在自己身边不要添乱就行。 孙晋文去张贴营中公告了,外面还下着淅沥沥的小雨。 结果等到吃完饭的时候,唐麒正在和严杰敲定开放商队出关日期的时候,白浪找上门了。 “我不做伍长。” 白浪进入唐麒营帐就和回自家一样,还和大金毛似的抖了抖浑身的雨水,满面不爽。 “换个旁人,谁愿做谁做,我只说留营,不管旁的。” “你是一个麻烦,天大的麻烦,你自己心里有数。” 唐麒扭过头,面色平静:“这里是军营,是屯卫营,屯卫营中老子最大,不服就滚!” 白浪眼底掠过一丝煞气,可却未发作,不但没发作,还笑了。 “好,既然总旗都这么说了,卑下自不会令总旗失望,告辞。” 说罢,白浪转身就走。 见到这家伙走了,严杰急了:“这小子没憋好屁啊。” 严杰都能看出来,唐麒岂会想不到,沉思了片刻,不太放心。 “正好你也是闲着,没事盯着他点。” “我?” “嗯。” “他要是打我呢。” “打你最好,他要是打了你,我就能给他撵出军营,连自家孙少爷都敢打,他就是想去你严府混严府也不能收留他。” “高哇。”严杰双眼放光,连连点头:“跟着唐大哥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严杰一溜烟跑出了营帐,看这小子意思,就是白浪不搭理他,他都得想个法子挨顿揍。 然而现实却是唐麒高看了严杰,也小看了白浪,更把事情想简单了。 当夜,唐麒刚合上眼没睡一会就被外面的嘈杂声竟惊醒,还当是又炸营了,拎着长刀跑出了营帐,这才看到点将台下壬、癸二帐共计五十九人正在集合。 屯卫营新卒,共三百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一共十帐,每一帐三十人,未设旗官,雷豹、柳家三兄弟、白浪各统二帐,壬、癸的新卒正是白浪负责的。 孙晋文也跑了出来,正和唐麒二人面面相觑时,白浪跳到了点将台上,开喷了,喷二帐的新卒们。 唐麒都惊着了,看着和个小白脸似的白浪,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以母亲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父亲为支点,配以伦理、两性、家畜、宠物、殡葬行业等领域特有的动词以及名词,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沉轻快,足足骂了半炷香,没句重样的。 半炷香,足足半炷香,唐麒和孙晋文愣是没听明白白浪为什么骂这五十九名新卒,仿佛为了骂而骂,为了羞辱而羞辱一般。 白浪跳下点将台后,大手一挥,这次唐麒终于看明白了,夜训。 二帐新卒们开始跑操了,绕着营地开始跑,白浪也不知道是从哪找了根竹竿子,跟在后面一边骂一边抽。 “恩师,这人癫了不成?” 孙晋文都被气笑了,夜训,营中只有唐麒搞过,而且也就搞了那么一次罢了。 夜训,新卒营倒是很常见,四营之中很少,除非是哪一队乃至整一支大营犯了错,类似于惩罚性操练。 名义上,哪怕是伍长都有夜训的权力,但很少有人这么做,四营服役的都是老卒,伍长也是从老卒中提拔上来的。 试想一下,一个伍长带着同期甚至比自己资历老的老卒们夜训,不恰当的说,多少带点看熟人装逼的意思。 再一个是伍长加自己就管八个人,最多十二个,大半夜出来吭哧吭哧的夜训扰人清梦遭人烦,所以几乎是没人干这事,除非是校尉一级。 屯卫营就比较奇葩,伍长有五个,比小旗管的人都多,白浪这一夜训,拉出来了六十人。 孙晋文想要阻止,观察着唐麒的脸色,正好揉着眼睛的严杰也从帐中走了出来。 唐麒招了招手,给严杰叫了过来,皱眉问道:“他搞什么幺蛾子呢。” 严杰睡觉前一直盯着白浪,打着哈欠说道:“那狗日的说什么草原人可不管白日黑夜,说打来就打来,今日又无操练,二帐士卒一身牛劲而没地方用,得是夜晚操练操练才是。” 唐麒下意识点了点头,道理倒是有那么三四分,屯卫营中的新卒和以往的新卒不同,新卒被分配都知道不能将同村、同乡的放在一帐中。 再看屯卫营,全是岚城以及周边地界混的,还全都是隐户,所以不能让他们闲着,还是那句话,闲着就容易乱想,一乱想就容易出事,之前和炸营似的就是前车之鉴。 “让他练吧。” 唐麒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后,转身回帐了。 殊不知,唐麒转身的时候,看似在一群倒霉催后面和赶羊似的白浪,目力极好,也在暗中观察着他,见到唐麒回了帐中,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奸诈的笑容。 第134章 真实目的 事实证明,唐麒还是将事情想简单了。 二帐五十九名新卒,足足被白浪折腾到了子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帐中,睡了不到俩时辰又被折腾起来了,比正常起床早操时间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疲惫至极的二帐新卒们,岂能不心怀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都亲眼见识过白浪的身手,最主要的也是怕唐麒,只能咬着牙继续操练。 唐麒也是几乎一夜没睡,怕白浪闹出什么事,早上同样刚睡没一会就被吵醒了。 不过唐麒还是没发作,他现在就很好奇,想知道白浪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直到折腾到了早饭,其他八帐新卒都回去整理床铺了,白浪竟然让那五十九名新卒在点将台下面盘膝而坐,开始背拼音,背不明白的也不骂,直接开喷,骂声响彻整个营地。 唐麒坐在营帐外,默不作声的观察着,思索着白浪到底要干什么。 换了其他人,他不带多想的,治兵严谨呗,操练的越猛战力越强,约束的越多执行力越高。 但打死唐麒他都不相信白浪是为了给北军培养出熊罴之士,这小子绝对另有目的! 上午操练的时候,白浪倒是没折腾,三百人同步,该怎么操练怎么操练,但明显二帐的新卒们体力跟不上了,本就休息不好,精神状态也差,十个被挂旗杆上的人,全都出自这二帐。 到了中午吃过饭后,其他新卒都在午休,白浪又开始加练了。 这一次,孙晋文实在忍不住了,皱着眉找到了白浪,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最后灰头土脸的找到了唐麒。 “恩师,这人…” “他说什么了?” “边军戍土卫邦,身后皆苍生黎庶,平日多沥血汗,临阵方少罹兵刃,今朝甘受劳苦,沙场始得保全其身,彼乃习武之士,深谙人体所极,今操练虽厉,实则尚未触及其限。” “额…”唐麒面色有些古怪:“这是他说的啊?” “是。” “原话?” “一字不落。” “他读过书?” “是。” 孙晋文也是哭笑不得,白浪这一番话说的,听就能听出来,绝对算是个高水平的知识分子。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主要是他听的有点费劲,光知道个大概意思,无非就是什么边军保家卫国身后是天下百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什么他是什么习武之人之类的,知道人体极限在哪,这群新卒远远没到极限如何如何的。 “恩师,要不将他撤换掉吧,这人做伍长祸害人不说,怕是二帐滋生怨言于军心不稳。” 唐麒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二帐新卒别说心生怨言,就是闹事都不怕,简单粗暴物理镇压就好,相比而言,他觉得白浪这小子更加难以管教,先让这小子老实下来再说。 就这样,在唐麒的默许下,接连过了三日,二帐操练的越来越狠,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十根旗杆算是被他们彻底承包了。 要么说白浪损归损,不傻,被挂旗杆上,等于是变相休息了,因此所有被挂旗杆的人,不准睡觉,都赶上酷刑了。 直到第四天,到底还是出事了,上午一起操练的时候,二帐出现了大量新卒脱力力竭、呕吐乃至晕厥,出现身体不适的足有四十多人,剩下也是和行尸走肉似的,人都瘦了一圈儿。 “给那王八蛋叫来!” 刚和严杰在营外遛完狗的唐麒暴怒,站在点将台下让所有人集合。 老郎中狄涪陵拎着药箱,准备一会给二帐的倒霉催们检查身体。 白浪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来到唐麒面前,嬉皮笑脸的行了一礼,喊了一声“总旗”。 当着所有人的面,唐麒破口大骂:“出了人命你负责?” “卑下不知总旗何意。” “还装!” 要不是知道白浪的身手,唐麒都想给这家伙一杵子了。 “为什么其他八帐的新卒没事,唯有你统管的二帐新卒出了事。” “总旗你看。” 白浪扭过头,指着其他八帐看热闹的新卒,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你看看他们那个鸟样子,哪个不是精气神十足,哪个不是油光满面,哪个不是膘肥体壮,为何,因平日操练对他们而言毫不费力。” 唐麒扫了一眼,还真是,刚入营初期,这些人操练后累的和死狗似的,如今因为要学文化课,操练强度不增反降,这些人明显是完全适应了,非但能坚持下来,还能操练之后聚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吹牛B打发时间。 “少跟我打岔,你的操练方式不对,一意孤行到现在,果然出事了,你要如何负责!” “不是卑下的事,是总旗你的事。” “哎呀我去。”唐麒都被气笑了:“我让你这么操练的?” “吃食,每日吃食之因。” 白浪嘿嘿一笑,看向旁边狄涪陵,拱了拱手。 “老头,你是行家,你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我这二帐五十九个狗日的,可伤了筋骨?”老郎中不但是行家,也是实在人,摇了摇头。 白浪又问:“可伤了气血?” 老郎中还是摇头。 白浪接着问:“可伤了内腑?” 老郎中依旧摇头。 “这不就得了吗。” 白浪呵呵一笑:“总旗,不是卑下操的猛,是咱营里吃的差啊,就这饭食,卑下看孙大人吃了都摇头。” “和吃的有什么关系。” “诶,就是和吃食有关系。” 白浪再次看向老郎中:“您老说个实在话,若是吃了荤腥,就晚辈这操练法子,即便是操的再狠,这群狗日的能否受得下来。” 老郎中挑了挑花白的眉头,又望向新卒们,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伍长所言不虚,士卒虽可饱腹,然餐食寡淡、鲜少荤腥,谷粟仅可填腹,却难滋养血气,筋骨操练耗损精气,若无肉脂补益,则气血亏耗,体力难继。” 唐麒,恍然大悟。 他终于听明白了,也终于搞明白了,明白了白浪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改善伙食! 望着嬉皮笑脸的白浪,唐麒又想骂人了,阳谋,一个不太阳也不太谋的阳谋,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考虑过其他人,他想要的,只是最开始无意之中提出的一个诉求,他吃不惯军中的饭食,太素了。 “服了。” 唐麒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原本以为白浪这小子是个穷凶,结果是个极饿。 第135章 捉襟见肘 唐麒既好气又好笑,无奈至极。 如果不让白浪继续这么乱搞下去,他就不当伍长了。 让白浪继续当伍长,他就继续猛练,猛练,就要改善军中伙食。 但改善了军中伙食,麻烦一大堆,主要是涉及了戈城四营和大帅府那边。 屯卫营是辅兵营,众所周知,辅兵营都是后娘养的。 虽说如今屯卫营扛把子是唐麒,可唐麒就是扎儿再大奶水再足,屯卫营依旧是后娘养的。 四营军伍,粮饷是朝廷发的。 屯卫营的粮饷,吃喝拉撒所有用度待遇,是由北军内部负责,也就是大帅府和军器监发的。 平常四营一天吃三顿,屯卫营一天吃两顿,还是后来炼盐才开始吃上三顿的。 当唐麒搞商队那事后,在大帅府说了,辅兵的命也是命,要求吃的和四营一样,陈豆包同意了。 但是吧,即便吃三顿,即便能吃饱,就每天这吃的,可以说是色香味弃权,主食咔咔炫,碳水框框补,荤腥是见不着一点。 别人不说,就说白浪,这小子是一点苦都不愿意吃,宁可被挂旗杆也不愿意操练,吃食更是如此,既然唐麒让他当伍长,那就必须搞事,别人吃不吃得惯,他不在乎,他只要自己能吃好就行。 再说唐麒这边,也是为难,吃食都是戈城送来的,如果屯卫营一个辅兵营改了,四营这些正规军改不改? 四营改了,大帅府负担不起。 四营不改,连辅兵营都能吃好喝好,边关正儿八经的将士吃糠咽菜,于北军军心不利。 “继续操练。” 唐麒微微看了眼白浪,挥了挥手,冲着孙晋文打了个眼色后二人前往了帐中。 白浪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的更奸诈了。 雷豹走上前,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白兄弟,北军营中皆是如此,兄弟们果腹便好,莫要叫总旗为难。” 柳家三兄弟的柳金也走了过来,满面不爽之色。 自从唐麒承诺会搞到一万八千贯后,柳家三兄弟就成为了唐麒的拥趸,现在见到白浪叫自己敬爱的唐总旗为难,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莫要以下犯上,姓白的别忘记了你的身份。” “走啊。” 白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出去单挑,我一个打你们三个。” 柳金勃然大怒:“怕你不成!” 老好人雷豹连忙站在二人中间,连说带劝。 白浪挑衅似的冲着柳金嘿嘿一笑,冲着二帐军伍挥了挥手。 “没的玩喽,小的门,身子骨不成回去歇着,其他人继续操练。” 柳金望着白浪嚣张的背影,气的直哼哼。 雷豹也是叹息连连,这白浪哪有丝毫军伍做派,反倒是像个山匪头子。 严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随即快步跑走了,找唐麒打小报告去了。 此时的营帐中,唐麒没好气的说道:“要改善也是改善全军伙食,主要是现在一文钱收益没见到,用什么改善,就知道白浪那小子折腾来折腾去肯定没安好心。” “恩师,有句话徒儿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徒儿倒不是说您无需事事为军中考虑,而是恩师屡为北军出生入死,如今掌了屯卫营,是否…是否也该为自己考虑一番。” 唐麒没吭声,知道孙晋文的意思。 关于如今屯卫营的职责,大帅府那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管三件事,炼盐、商队、新卒。 炼盐匠人们负责就行,商队这事就等着开放关城,新卒也募完了。 如今整个北军都知道,屯卫营实质意义上算唐麒的嫡系班底。 孙晋文的意思也很明确,对外,唐麒肯定要为北军考虑,但是在内部,就要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的嫡系班底考虑。 关于这件事,唐麒之前也想过,未来北军最大的收益就是商队方面,占足足半数利润。 想要维持诸多商队的运转,那可不是开关个城门就能搞定的。 就说二十多年前的朱家,那时候汉人也和草原人掐架,但朱家也不知道和那些草原部则呢么谈的,带点政经分离的意思,就是该打仗打仗,该做生意做生意,互不耽误。 唐麒觉得这样就很好,准备效仿,也打算和一些大部落谈一谈。 想谈,就要出关,出关,就要带够马仔,马仔,一定要强,要不然镇不住场子。 既然要带马仔,肯定是自己的嫡系班底。 孙晋文就是这个意思,唐麒顾好眼前自己这一摊事就行,步子不要迈太大,迈太大容易劈叉。 白浪的一时自私之举,反倒是令唐麒正视起了这件事,伙食只是一方面,刀枪甲胄,都要配上,可这些都要花钱,毕竟屯卫营是辅兵营,一直用的都是四营淘汰下来的破烂,都是当农具用的。 “什么都没干呢,先倒贴一万八千贯。” 唐麒开始后脑勺了,正好看到严杰进来,刚要试探性的问能不能多借点,一名匠人跑了进来,说营外停了一辆马车,没标识,从岚城来的,说是要唐总旗。匠人通报的时候嘿嘿直笑,因为马车中坐的是个女人,没瞧见长什么样,闻出来的。 这在北军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很多军中校尉、将领的女眷都会过来看自家爷们,尤其是战前,深怕自家爷们出什么意外,想要给夫家留下一律香火,说白了就是来取经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女人找唐麒了,之前的严杰她老娘。 唐麒看向严杰,略显困惑:“你妈啊?” “啊?” “你娘?” “不应啊,家祖说了,不叫我娘亲来探望我。” “难道是吴俊菲?” 唐麒也没多想,让孙晋文和严杰盯着点白浪后,快步离开了营帐,路过操练的将士们的时候不忘随机挑选几名倒霉催骂上两声刷刷存在感。 等出了营,唐麒靠近马车的时候,车门也打开了。 的确是熟人,半熟,意料之外的半熟之人。 半熟之人很成熟,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正是岚城浣花坊老鸨子沈妙。 看清来人,唐麒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戒备万分。 “唐总旗。” 今日的沈妙不同于在浣花坊时的浓妆,素面朝天,眼角那浅浅的鱼尾纹又平添了几分成熟艳丽之色。 “有事啊?” 唐麒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马夫,没有轻易上车:“找我干嘛。” “不知我颜门的提议,唐总旗考虑的如何了。” 身穿素裙的沈妙不但换了装束,言行举止之间也再无青楼时那股子勾人的魅劲儿,主打的就是个反差。 唐麒刚要说没兴趣,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一万贯让我找个人,没兴趣。” 沈妙刚要开口,却突然掩嘴娇笑了起来,朝着唐麒眨了眨眼。 “是一万贯,唐旗官没兴趣,还是这事儿,唐军爷您没兴趣?” 唐麒哈哈大笑,弯腰进入了车厢之中,坐下之前还不忘在沈妙的胸脯上抓了一把。 沈妙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没好气的说道:“奴是以颜门中人的身份前来,而非浣花坊掌事,还望唐总旗自重。” 唐麒翻了个白眼:“是你先浪笑的。” 沈妙:“…” 第136章 所寻之人 唐麒两世为人,这一辈子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对所谓的大燕朝没有任何归属感。 尤其是朱尚带着草原人退走后,唐麒对京中的大人物包括天子,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前线将士浴血厮杀,甭管你是送闺女还是割城的,至少你放个屁知会一声,而不是让所有将士蒙在鼓中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颜门,似是与朱家有关。 换了以前,唐麒就算不报官也会敬而远之。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当年朱家叛乱的时候,原本可以煽动北军抵抗朝廷平叛大军。 但朱家没有这么做,因为知道一旦北军动了,草原人一定会动,到了那时候,即便朱家打赢了朝廷,草原人也会破了北关长驱直入汉人腹地。 两相比对,当年的朱家是如何做的,如今的宫中和朝廷又是如何做的。 这才是唐麒上了马车的缘故,也是他没有报官的原因之一,倒不是说敬佩朱家,而是朝廷和宫中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好鸟,如今的他,只在乎北军。 “老鸨…不是,沈姑娘。” 明明是要谈正事,唐麒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了,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是一种关于心理学上行为,主要是与心理学有关。 之前唐麒对吴俊菲就用过这个套路,利用不专业的表现来凸显双方地位的不平等。 “就说你们这个颜门也好燕门也罢,是个什么成分,你们自己知道,冒这么大风险,我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再者说,一万贯,你和我开玩笑呢,我好歹是一个总旗,边军,北军总旗,就拿这个考验干部,有这么考验干部的吗。” “唐总旗是嫌少?” 沈妙又娇笑了起来,不过就笑了那么一下,立马板起了脸,然后满面尴尬,职业病犯了。 唐麒耸了耸肩:“就你这么一笑,我感觉不是管你要钱,我都怕你管我要点。” 沈妙心中窃喜,不怕唐麒狮子大开口,就怕这家伙根本不帮忙。 其实第一次在浣花坊的时候,沈妙只是想让沈幽先接触解触这家伙,看看能不能收买拉拢,结果没想到沈幽直接喝懵逼了,那点见不得光的破事全秃噜出来了。 之后要说沈妙不慌是假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动用了在严家的内线, 不过还好,唐麒并没有报官。 “那唐总旗是想要多少。” “不管找不找的到…” 唐麒也有些犹豫了,自己现在欠严家一万八千贯,首先得把这个钱还了才是,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商队收益不能用在屯卫营上,炼盐售卖也不是马上能见到钱的。 想了想,唐麒试探性的竖起了两根手指,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自己直接翻了一倍。 “这个数,行吗?” “你怎地不去抢钱庄!” 沈妙顿时炸毛,毕竟是干那个的,满面泼相:“你八辈子没见过钱财么,最多五万贯,不要算了,老娘就是带着姐妹将腚蹭出茧子一辈子也赚不到三十万贯,姓唐的你哪来的狗脸开口!” 唐麒哭笑不得:“我说的是两万贯。” “才两…”沈妙也愣住了,随即满面古怪之色,下意识嘀咕道:“还当是碰见劫道的,原来是个臭要饭的…” 说到一半,沈妙连连点头:“好,两万贯,若是反悔,九族皆无!” “你特么先等会吧。” 这次轮到唐麒破口大骂了:“什么两万贯,五万贯,行就行,不行滚蛋,说谁臭要饭的呢。” 沈妙又想骂人了,骂自己,自己这个脾气,这个性子,这个快嘴儿,怎么就改不了呢,多花三万贯! 一咬牙,沈妙恶狠狠的说道:“成交,若反悔,便是与我颜门为敌。” “我还为你扛大旗呢。” 唐麒猛翻白眼:“说吧,找什么人,叫什么名儿。” 沈妙顿时感觉到乳腺不通畅了,能知道姓甚名谁要你找? 深吸了一口气,沈妙尽量保持专业态度。 “男子,年约二十上下,不知姓甚名谁,若非隐户,那么十之八九便是在军中了。” “那可太好找了。” 唐麒一拍双掌:“原来特征这么明显,你早说啊,等我消息,十年之后来找我。” 沈妙:“???” “你脑子秀逗了!”唐麒气够呛:“军中一半人都是二十上下的,我怎么给你找,挨个带过来让你辨认啊。” “后腰应有一处胎记,不,应是说伤疤。” “后腰?”唐麒点了点头:“什么样的伤疤。” “一道赤红血痕,又如泼墨梅花。” “这…”唐麒脑补了一下,一头雾水:“淫纹啊,那也不对啊,在后腰不是在小腹…你找的是魅魔?” “何意?” “这让我怎么找。” 唐麒挠了挠额头,二十岁上下,男子,背后有个和淫纹似的伤疤,说好找,还真好找,说不好找,也挺找的。 好找,是因为这个特征比较明显,如果是在军中的话,只要看到了就会记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不好找呢,是因为现在入秋了,二十岁上下,肯定是基层军伍,基层军伍操练都得穿着单衣,不像夏日那样光着膀子操练。 “你确定在军中?” “不确定,只是多年来我颜门寻遍了大江南北,一无所获,只能从头找起。” “从头找起?”唐麒也不傻,拧眉问道:“和当年的朱家有关。” 沈幽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唐总旗以为,如今这天下,是何模样。” “和我有个屁关系。” “如若在京中坐龙椅之人,是朱家后人,京中断不会令北军如此寒心。” 唐麒耸了耸肩,不予置评,朱家人是有道义的,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宁可被打残、打跑也不动用北军让草原人趁虚而入。 不过龙椅这东西吧,比较邪乎,甭管是什么好人还是正经人,十个里面九个坐上去多少都会变的有点变态。 但这些和唐麒都没关系,他只想赚一笔快钱儿,不想掺和到这些破事之中,谁知刚要岔开话题,外面传来了声音。 “唐总旗,唐总旗唐总旗,又练晕了六个啊,哈哈。”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唐麒骂了声娘,沈幽则是拉开了车窗,见到白浪站在营外招了招手,乐呵呵的一副欠揍的模样。 沈幽双眼一亮:“军中竟有如此俊朗之人。” 唐麒一脸看破鞋的眼神瞅着沈幽,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按照沈幽的说法,颜门中人遍布天下,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失为一个消息渠道。 第137章 武夫无奈 除了不爽朝廷外,唐麒愿意和沈妙接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方曾说过,若是朝廷再干出背弃北军的事,颜门会第一时间通知唐麒。 唐麒将脑袋伸出车窗骂了一声滚蛋,见到白浪溜溜达达回营后,脑袋伸回来,准备试探一番。 “五万贯,帮你找人,但我还有几个条件。” “唐总旗直言。” “关于北军,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廷,一旦有什么不利于北军的事,你们颜门知道后,必须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晓唐总旗为人,心系北军,这是自然。” “但是我怎么相信你们有这样的能力呢。” 不等沈妙开口,唐麒笑道:“正好我营中来了个刺头,说起来还与当年的朱家有些关系,白家知道吗,开镖局的。” 沈妙神情微动:“砀山伯白洵?” “不错,他有个儿子,听说过吗,还在世的唯一一个儿子。” “白洵幼子白浪?” 说完后,沈妙双眼一亮:“此人在军中?”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此人,年幼时便在北地声名鹊起,唐总旗想要知晓何事。” “从头说。” “好。”沈妙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雨夜开始说起,当年老伯爷那一下可了不得,白府二夫人…” “不是你先等会吧,什么玩意那一下可了不得,唠哪去了,我是说白浪,白浪的经历,不是白浪怎么出来的!” “是啊,本就是说那白浪啊。” 沈妙不明所以的解释道:“传闻老伯爷那一下…传闻老伯爷与其夫人行房时,天象变化,雷雨大作、风雨骤至,待到了白府二夫人诞下时,又是天降异象,闾山闹了地龙,岚城惊雷轰鸣,砀山更是晴空打雷,无云而雷。” 唐麒顿时露出了金星同款表情:“真的假的?” “所谓惊雷出世猛虎守门,周身煞气将星落地,当年坊间皆说,此子必是一代猛将。” 唐麒乐够呛,就白浪那死娘炮的模样,哪里像猛将了。 沈妙自顾自的说道:“待白浪周岁有六时…” “你再等一下。”唐麒不太确定的问道:“大燕朝也讲周岁虚岁啊?” “唐总旗连这都不知?” “知道,但我不知道咱俩知道的一不一样,你说的周岁虚岁是?” 沈妙认真的科普道:“周岁是指娘亲出来时,虚岁,是指从爹爹那出来时。” 唐麒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他知道沈妙是干什么的,但就算在干那个的,这也太糙了点吧。 沈妙一声叹息:“当年白家与朱家虽说有瓜葛,却也罪不至此,白家获罪,也正是因那白浪。” “这是什么意思?”唐麒一头雾水:“不是说因为礼部的那个郎中想贪白家的钱吗?” “并非如此,那郎中来了北地后听闻了关于白浪的传言,在与京中好友书信来往时闲谈一笔,谁知他这京中好友又在酒席之间告知了京中钦天监的少监,这少监回了衙署与诸同僚提及,最终告知了宫中,言说白浪此子假以时日定是国朝心腹大患,降生时天现异相,必是一代枭雄妖将。” 唐麒满面狐疑:“真的假的?” “字字为真,朝廷暗中授意那礼部郎中以莫须有的罪名捉拿了砀山伯白洵,本意是要因出外游历的白浪现身营救,谁知砀山伯身死路上,白浪又未现身,白家其他子弟误以为白洵是遭那郎中陷害,齐齐去了京中告御状,最终又被全部捉拿入狱。” 说到这里,沈妙面色极为莫名:“白浪,倒了去了京中,接连血洗六家府邸,除了那郎中府邸外,其余五家,皆是与当年陷害砀山伯白洵一案有关之人,包括那钦天监的少监。” 唐麒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白浪提过这事,当时还以为是这小子迷路了,挨家挨户杀过去才找到了那郎中,感情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孙晋文还搁那道听途说什么朝廷不追究了是因为 其余五家的府邸有什么罪证在白浪手里。 一时之间,唐麒心中百感交集,看似吊儿郎当的白浪,竟曾背负过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亲生父亲身死,其他至亲之人全部被关押牢狱,而这一切都因为他出生时天降异象导致全家遭了无妄之灾。 “慢着!” 沈妙终于反应过来了:“唐总旗如此关注此人,莫不是…那白浪就在你屯卫营中?!” 唐麒点了点头,没必要隐瞒,颜门都能渗透严家了,十之八九不像吹牛B也在屯卫营中安插了眼线,那白浪这事早晚会知道。 “就是刚刚那小子。” “难怪看着与寻常军伍不同。” 沈妙略微震惊,随即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麒叹了口气:“也是巧合,募兵抓隐户入了营。” “此人…” 沈妙终于还是开了口:“唐总旗就不怕日后因他遭受连累?” 唐麒哑然失笑:“相比而言,让朝廷知道我和颜门中人接触,还是和白家遗腹子混在一起,哪个罪名大一些?”沈妙凝望着唐麒,很不解,不止是因为她颜门或是白浪,还有唐麒在军中的一切所作所为,就给她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和好像得了什么绝症似的就活这一天,或是说,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那种感觉。 “行吧,这事算是敲定了,人,我尽量帮你找,但一旦京中有任何关于北军的风吹草动,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我帮你找,但我不承诺一定会找到。” 沈妙微皱秀眉:“唐总旗就不问这寻找之人是何身份?”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朱家人呗。”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呵呵的说道:“当然,如果有一天你们被抓了,我肯定矢口否认这一切,好了,什么时候把钱送过来。” “带来了。” 沈妙果然是痛快人,伸手入袖,抓出了一摞子银票,全是千贯大额的,数了三十张递给唐麒。 唐麒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面色古怪的看着沈妙手中剩下的银票。 “你…一共带了多少张来?” “五十张。” “靠。” 唐麒顿时将肠子都悔青了,到底还是要少了。 拿过了银票,唐麒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白浪一案,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后来朝廷又不闻不问了?” “钦天监是七皇子一派,太子即将执掌东宫时大肆铲除七皇子党羽,并将白浪行刺一案嫁祸周王,说是周王派的刺客冒充了白家人。” 提起这事,沈妙也是感慨万分:“闹到了最后,这白浪反倒是置身事外了,不过知晓此事真正内情之人,当今世上绝不超过十人,其中就有一名是我颜门中人,因此我才知晓其中秘辛。” 唐麒点了点头,自嘲一笑,还是军中好,至少都是明刀明枪的干,就算挂了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死的,再看京中,泥潭一样,看不见的泥浆之下,遍布凶险,看不见,摸不着,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踹开车门,唐麒望向了营中,即便是白浪这种以一敌百的高手,到了京中,也不过是朝堂斗争中一枚无足轻重而不自知的棋子。 第138章 心境变化 唐麒下了马车,临走之前又在沈妙的胸脯上抓了一把。 没别的意思,他就是确定一下大燕朝还没有医美这个行业,沈妙这比例有点太夸张了。 怀里揣着五万贯银票,唐麒站在营门口思索了片刻,让人将马牵来,没入营,去戈城了。 戈城再无被战争阴影笼罩的紧张,一座兵城,除了各处营区外,略显喧嚣,随着大量百姓穿梭其中,城中也多了几分热闹。 唐麒骑着马一路来到了帅营,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见到之人,总旗以下行礼,恭恭敬敬,总旗以上颔首致意,满面笑容。 就连到了帅帐外都无需亲随通报,正蹲在门口捧着大碗吃饭的于世峰将他带了进去。 陈豆包也在吃饭,和军中各营军伍吃的一样,饱腹足矣,至于色香味,统统弃权了。 见到唐麒来了,陈豆包露出了一丝笑容,放下碗筷亲自泡了壶茶。 唐麒坐下后,陈豆包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因为前者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又他娘的出事啦?” “首先,没出事,其次,就算出事,为什么前面叫个他娘的?” 唐麒没好气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摞子银票:“五万贯。” 陈豆包面色大惊:“哪里来的!” “颜门,听说过吗。” 既然主动找上门,唐麒当然不会隐瞒:“颜门让我找个人。” “什么?!” 陈豆包霍然而起,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怒目圆瞪:“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这颜门是当年朱家鹰犬,胆敢与朱家残党接触,你不要九族了!” “我是孤儿。” 听闻此言,陈豆包愣了一下,坐下了:“倒也是。” “是”字刚落下,陈豆包腾的一下又站起来了,怒吼连连:“这和你是不是孤儿有关系吗!” 唐麒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这么激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孤儿呢。 从陈豆包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这位北军副帅明显是知道颜门的。 事实正是如此,陈豆包非但知道,并且知之甚详。 当唐麒将来龙去脉全部讲述了一遍后,陈豆包撮着牙花子,后槽牙有点疼了。 “草率,太草率了。” 陈豆包喝了口茶,润了一下嗓子后,刚要开喷,唐麒将银票放在了书案上。 “好处费,额,委托费吧,本来说给一万的,通过我高超的谈判技巧,多讹了她四万。” “帮她寻人,给你五万贯?” “不错。” “日他娘!”陈豆包又怒了:“欺人太甚!” “什么意思,我要少了啊。” “并非如此。”陈豆包气呼呼的说道:“两年前,颜门中人接触本帅才许诺一万贯,老子是副帅,你不过一总旗,为何给你五万贯?” 唐麒:“…” 陈豆包一巴掌拍在了银票上:“欺人太甚!” “你先等会吧。” 唐麒也伸出了手,拍在了陈豆包的巴掌上:“麻烦你的手离我的银票远一点,谢谢。” 将银票抓了回来,唐麒狐疑的问道:“颜门中人当初也找过你?” “不错。” 陈豆包摇了摇头:“三年前,一名亲随突然在夜间寻了本帅,言说陆县县府贪墨了朝廷下发的军中粮草,本帅狐疑,问亲随为何知晓此事,亲随坦言他为颜门中人。” 唐麒震惊够呛:“连大帅府都渗透了?” “不错,这亲随说颜门可赠本帅万贯,只需本帅在军中为他颜门打探一人,本帅问你,那沈妙要你找的是何人?” “二十岁上下,男子,不确定是不是在军中,腰后有疤痕,他们让你找的也是这个人?” “略有差异。” 陈豆包望着唐麒手中的银票,有些心不在焉:“那时他们要找的也是男子,只不过说是十七岁上下。” “我尼玛…”唐麒想开骂了:“你觉得这样水字数有意思吗?” 陈豆包看着银票,也不知是担心唐麒行差踏错,还是心中不爽二人报价差距太大。 “糊涂,糊涂啊。” 陈豆包忧心忡忡:“此事若是叫朝廷知晓,你得不了好你,颜门说是乱党也不为过。” “不承认呗。” 唐麒耸了耸肩:“这些钱我都用在军中,人,我甚至可以不找。” “什么?”陈豆包倒吸了一口凉气:“妓家的钱你也坑?” “那他妈是乱党!” 唐麒又想骂人了,刚才还说是乱党呢,你听自己要坑钱,又说人家是妓家了,搞的自己很下贱似的。 唐麒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五万,直接洗掉,或者花掉,我屯卫营用三万,大帅府用两万,行就行,不行我把钱退了,就说没法找。” “诶呦。” 陈豆包都被气笑了:“你来寻本帅,就只给两万?” “我欠严家一万八,屯卫营得改善伙食,吃的好才能练的好,练的好才能保证战力,有了战力一旦炼盐、出关商队相关的破事出现了纰漏能及时解决,就两万,爱要不要,不要我就退了。”陈豆包没吭声,面露沉思之色,心中衡量。 和颜门中人接触这件事,的确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一个闹不好就是身死族灭,哪怕是副帅,这种事官职越高死的越快。 不过经历上一次战事后,陈豆包的心境明显出现了改变。 站在城墙上方,亲眼见到无数袍泽死于乱箭之下,那些哀嚎的军伍,那些冰冷的身躯,被不断的抬下城门送去后方。 缺粮草、无支援,就连一军大帅都被调走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悲壮,所有的伤痛,全部变的毫无意义,也早已让陈善功这位副帅对朝廷失望到了极点。 “北军,朱家…朱家,呵,我北军与朱家,便是过了二十年,也断不掉这其中牵扯。” 陈豆包的目光从银票上收了回来,满面都是那种无奈的苦笑。 “即便军中已是无人提及朱家了,可朝廷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还是猜忌着北军,防着北军,无论北军舍弃了多少,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这也是我暂时答应沈妙的缘故。” 唐麒数出了二十张银票,推到了陈善功的面前。 “至少,当朝廷,当宫中,当京中,当再有人想要害咱们北军时,我们不会变的如此被动,至少,可以让我们有选择权。” “选择权?”陈豆包瞳孔猛地一缩:“你这话是何意?” 唐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银票。 第139章 改善 唐麒带着剩下的三万贯银票离开了帅帐,心中并没有轻松多少,颜门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连副帅的亲随都是眼线,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不过也正如唐麒所说,钱只是顺手要的,他真正看重的是消息来源。 戈城,边关,数万将士,和他娘的傻小子似的在这打生打死,这么多人,愣是无人知道整个北军差点成为弃子,荒谬,荒谬至极,令人寒心,寒心至极! 来都来了,唐麒正好去了一趟军器监。 军器监除了军器外,也负责部分物资的采买调度。 戈城,唐麒横着走,包括满是文臣官吏的军器监,毕竟如今这处营区的一把手是唐大旗官的师弟。 刚要进账,唐麒见到旁边站着点头哈腰的文官,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还ins我不。”唐麒甩了甩手掌:“知豆拥务啥打你不?” 捂着脸陆行远满面堆笑:“知豆,知豆知豆,顺手滴事儿。” “对喽。” 唐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进入了帐中。 柳靖言如今担了军中长史,无法像以前那般闲散,正在帐中统计秋季的物资。 听见脚步声的好师弟抬起头,一看是唐麒,老脸顿时笑成了花儿一样。 “师兄来啦,快坐,师兄快坐快坐。” 看的出来,老头很开心,一边客气一边泡茶。 好歹是军中长史,北军发生点什么事,老头关不关注都有人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就说之前屯卫营炸营,老头也知道了,了解了前因后果,百感交集,之后就是喝了半夜的酒,顾影自怜,可悲,可叹,为何老夫这把年纪才遇到了师兄,才拜入了师门之内,哎,哎哎哎…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拼音,老头是明白人,连一群基层军伍都能通过拼音认字,那就是说普通人也可以。 让更多的人认字,让更多的人读书,在老头眼中这是惠及天下之事,这是真正读书人的夙愿,是自己这种读书人一辈子所为之奋斗的理想。 现在别说有人怀疑唐麒到底有没有师傅了,就算唐麒自己说从头到尾都是瞎扯淡根本没有师门这一说,老头都不带信的。 二人都坐下后,唐麒拿出了一万两千贯。 “师兄我最近不是执掌了屯卫营吗,我想给麾下改善一下伙食。” 要么说人家是文臣呢,扫了眼银票,就扫了一眼,哪像陈豆包,刚刚眼睛都长银票上拔不出来了。 将自己的要求一说,好师弟将银票推了回去,给出了专业的建议,没问钱是从哪来的,但钱不能走公账,直接联系严家或是吴俊菲让他们代为采买,不但价格低,供应也稳定,想吃啥吃啥。 如果走公账的话,虽然概率小,但一旦京中派人来查账的话,说不明白。 当然,老头也说了,如果唐麒嫌麻烦的话,可以走公账,真碰见查账的,老头这边负责做假账就行。 不得不说,作为如今军器监一把手,军中长史,老头是个刚正的人,刚正不阿。 但是呢,如果是作为唐麒师弟的话,老头主打的就是一个弹性,相当的Q弹软糯了。 长史,以及唐麒的师弟,老头更加在乎第二个身份,相比第二个身份,第一个身份不值一提。 唐麒听从了柳靖言的建议,准备从岚城那边直接采买。 事情谈的差不多了,老头开始搓手了,希望唐麒教授他拼音,教授他这个认为无比高深的学问。 那没的说,不到半个时辰,老头学会了,是真正的学会了,不但记忆清晰而且吐字标准,不像是军中那些新卒们,好多人有口音,学起来费劲巴拉的。 柳靖言如获至宝,当着唐麒的面就开始进入无我的状态了,拿起纸笔就开始对照《诗经》,每当将一个字的拼音标注出来后,老头就开始傻笑,和个老桃毛似的。 唐麒哭笑不得,也没打断,自行离去了。 上了马,出了城,回了屯卫营,新卒们已经结束了一日的操练,除了白浪那两帐的新卒外,其他八帐精力过剩,三五成群复习的在那复习拼音。 唐麒回到帐中后将严杰和柳金给了叫了过来,数出了十八张银票。 “将你袍泽亲族的信息交给严杰,他会安排人将钱送过去。” 唐麒说完后,刚要将剩下的银票交给严杰,柳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死死抵在地上,攥紧拳头,泣不成声。 “行了行了。”唐麒翻了个白眼:“好好留在营中为我带兵,有需要的话,不管是任何事,来找我。” 柳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水狂涌。 他知道唐麒是说到做到的人,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了,当亲眼见到钱时,压在心口足足多年的情绪明明要爆发,却又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 唐麒最见不得男人流眼泪,挥了挥手:“将事情全都办了。” “是!” 柳金终于说出了一个字,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起身垂头倒退了出去,泪珠子一串一串的掉。 严杰叹息了一声:“以前总是觉着这入营从军,无非就是抡刀子砍人罢了,却不知…” 一时之间,严杰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柳家三兄弟和白浪等事,其所见所闻,无不是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 世人,只看到了军伍在流血,也不知他们也流着泪,泪流,往往比流血更加痛苦。 “一万八千贯我自己搞到手了,不用管你严家借了。” 唐麒将剩下最后的一万两千贯交给严杰:“一会你找个老卒或是匠人,将钱送到岚城交给吴俊菲,让她联系,改善一下军中的伙食,肉菜、药品、过冬的物资等等,按照三百人…按照六百人的标准吧。” 严杰拿出了纸笔,唰唰唰计算了一下,问道:“按多时日算?” “两季。” “好。” 严杰继续算,去掉物资等必需品,最终得出了一个结果,每人每日的餐标将近百文,加之是批量购买,这可比这些新卒当隐户的时候吃的好,好的大多的多。 “皇帝不差饿兵。” 唐麒露出了笑容,只不过笑容有些狰狞。 “吃的好,自然要往死里练!” 第140章 赏罚 唐麒办事利索,严杰接到差事后也不马虎。 不过两日,严家派人带着钱去找柳家三兄弟的袍泽了。 至于吃食问题,白浪很满意,大量的绿菜和肉食送到了营中,这小子可算能敞开肚皮傻吃猛涨了。 吴俊菲找的都是岚城的商铺,这些铺子背后都是各家府邸,试问,岚城各家府谁不想交好唐麒呢,价格自然是低的离谱,甚至让严杰怀疑这群人是不是倒贴钱送的吃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唐麒无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不可能因为占了这不算便宜的便宜就增加商队名额。 孙晋文见到钱根本没花完,想着细水长流,弄了很多鸡舍鸭舍什么的,买了大量幼崽让匠人们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冬季。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大帅府那边终于决定开放关墙了,第一批由十二支车队组成的商队出城了。 一大早,唐麒站在北城门正上方,寒风吹进甲胄冻的他直打哆嗦。 站在旁边的陈豆包笑道:“换了往常,这时节鲜少有商队出关,冬季草原气候恶劣,稍有差池便是血本无归,还是你的颜面大,竟有十二支商队出关,虽说不敢跑远,可若安全归来,咱北军也可有些进账。” 唐麒点了点头,要么说商人这个群体胆儿肥呢。 一半的利润,敢铤而走险。 一倍的利润,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如果是三倍的利润,商人们就敢犯任何罪行,哪怕是脑袋搬家。 商队出关,何止是三倍利润,五倍,乃至十倍都不止。 然而其中真正的风险都是在草原上,很多商队是与一些草原各部交好,只是如今刚打完仗,又入了秋,不知多少草原人为过冬物资而发愁,饭都吃不起了,谁管你友情啊羁绊之类的,说抢就抢。 直到十一支商队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陈豆包冲着于世峰点了点头,后者带着亲随散开了。 “昨夜兵部来了书信,入冬前,京中会派人来戈城赏罚。” “赏罚?!” 唐麒神情微变:“罚谁?” 陈豆包没吭声,唐麒心里咯噔一声:“还是朱老将军?” “十之八九会是如此。” 陈豆包一声叹息,大致讲述了一下兵部信件的内容。 正如之前文阳公主兰婼所说,宫中臭不要脸说是早就料到了草原人与天楚的阴谋,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北军主帅姜铮在后方布防也是为了让草原人中计,特意派个公主过来监军,确保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朝廷自然歌颂一片盛赞宫中英明如何如何的,被蒙在鼓中的世人亦是如此。 按理来说北军立了大功,宫中也知道北军将士是知情人,大家表面上哈哈一笑,让朝廷奖赏一番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不但有赏,还有罚,罚的理由和借口又绕回老将朱云疾与弓马营身上了,要知道人家老朱已经从主将降职为副将了,所以说这事就挺没道理的。 信里也没说的那么明白,光说具体原因和细节,京中派人到了后才会公开。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情况,如果是走程序的话,罚,朝廷会议论,京中会传开,然后直接过来罚,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派人过来调查一些事,调查清楚了再罚。 按兵部信件所说,这事猫腻重重,属于事先定罪,必须罚,但先过来调查一下,调查完了才公开。 这就是个很扯的事,先说你有罪,到了之后按照给你定的罪搞证据,最后再公开。 “老朱是不是在京中得罪人了?” 唐麒越想越觉得古怪:“当时公主殿下走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先代表宫中将朱将军贬为副将,先斩后奏,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又缠上他了。” “这就是为何我与你提及此事的缘故。” 陈豆包压低了声音:“寻颜门中人,要其动用京中耳目,将此事调查清楚,还有,莫要告知朱云疾,无需令老将军惶恐不安。” “服了。” 唐麒骂骂咧咧的:“这逼养的朝廷一天天和有病似的,兄弟们吃沙喝风刀里来箭里去的给这群王八蛋卖命,到头来还要被他们收拾。” 明明是大逆不道之言,陈豆包却什么都没说,想来也是心中极不服气的。 陈豆包不吭声,照样挨骂。 “还有你,好歹是副帅。” 唐麒扭头望着豆包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兵部不写信过来的话,京中来了个傻比,直接将老朱抓了,你毛都不知道,你这副帅怎么当的,还要靠一群人家颜门给你打探消息?” 陈豆包老脸发红,来边关前,他本身就没什么好友,到了边关后,除了与兵部的书信往来外,与京中任何人都没有私交。 就算兵部提前写了书信示警告知,那也不是看在陈豆包的面子上,而是兵部衙署怕被北军连累。 “还有,连兵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颜门能打探到吗?” “姑且一试吧。” 陈豆包也是心累无比,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姑且一试。” 唐麒懒得再吐槽,他也知道陈豆包是有苦难言,原本只是负责行政后勤的副帅,现在等于是主帅和副帅的活要一起干,除了姬坤那事后,还要暗中调查有没有其他的内鬼,诸事繁多,麻烦缠身。 下了城墙,正好遇见多日不见的高俊,老高见到唐麒后连忙将他拉到了旁边人少的地方,搓着手双眼放光。 “兄弟给屯卫营送几个人呗。” “送人?” “是是是,都是灵醒的,年纪轻,懂事儿,脑子也好用,送你屯卫营做新卒吧。” 唐麒更懵了:“弓马营不是没新卒吗,就算有新卒你们自己操练就是,送我们屯卫营干什么?” “哎呀,练着玩呗。” “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到底什么意思。” 高俊刚要再说,突然见到一个磐营的校尉走了过来,连忙闭住嘴巴。 “晚些,晚些兄弟过去,等我啊,不见不散噢。” 说罢,高俊跑上了城墙,一步三回头,和防贼似的看着正在和唐麒打招呼的磐营校尉。 唐麒一头雾水,不知道高俊抽的哪门子风,还有,磐营的校尉也有些过分热情了。 第141章 加大药量 不止是磐营的校尉,唐麒碰到其他各营的旗官以及校尉们后,发现这群人无不是笑脸相迎过度热情。 以前戈城中的将士们见到唐麒,客气归客气,这种客气来源于对他的敬佩。 今日却不同,这种客气就和见到失散多年的野爹似的,处处透着小心,处处透着讨好。 一直到出了城回了屯卫营营地,一切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孙晋文和严杰二人,一人拿着一份名册,大眼瞪小眼,旁边蹲着和个闲汉似的白浪在那看热闹,嬉皮笑脸。 唐麒回来后,孙、严二人快步迎了上去,无不是面带苦涩。 二人七嘴八舌,片刻间将情况说明白了。 四营,五个总旗,七个小旗,申请调入屯卫营。 “一群旗官,要入咱屯卫营?” 唐麒听的一脑袋瓜子问号:“喝假酒了吧,屯卫营全是新卒,他们一群旗官来干嘛。” 严杰:“当新卒。” “当…” 唐麒更懵了:“神经病吧,都升成旗官了,跑这来当新卒?” 孙晋文苦笑连连,传说穿了无非就是拼音的事儿。 唐麒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说白了,不是四营旗官当不起,而是屯卫营的新卒更有性价比。 戈城中的基层军伍,大部分从军入营的,和保家卫国没太大关系,说句难听直白的,其实就是家里养不起了。 在军中混,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有个好下场吗。 别看唐麒升成总旗容易,那是他,其他四营的小旗也好总旗也罢,那都是拿命升上来的。 可旗官对九成九的军伍来说就算是到头了,想要当校尉,按概率来看,七八千个军伍里面能出那么一个。 旗官干了半辈子,大半辈子,等老了、伤了、残了离开军营后,朝廷就给两亩薄田,还得看当地官府当不当人。 然而现在屯卫营的出现,给了这些基层旗官一个新的选择,那就是学拼音,读书,当个文化人儿。 只要学会了拼音,只要能认字,就算离开了军营,那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解甲归田后,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生活都有保障,这就是“读书”的含金量。 根据孙晋文所说,别说一群旗官了,就是四营的很多校尉心里都直痒痒,要不是官职在那,他们也得去大帅府申请调到屯卫营。 “一群神经病,天天不学好,不研究砍人研究读书,这么没正事呢。” 唐麒猛翻白眼,其实之前他也考虑过这件事,要不要将拼音在四营甚至全军中科普,后来又觉得有点鬼扯,自己完全是活腻了,就说士林中的反应,读书人的心都脏,真要是全军推广的话,用不了多久他基本上就算是大部分读书人的公敌了。 唐麒扫了眼“申请名单”,没什么熟人,挥了挥手:“不用管他们。” “恩师,那于广冠呢。” 孙晋文指向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要他入营吗?” “于广冠是哪个?” “陈帅亲族。” “我怎么没听说过陈豆包有亲戚在军中?” “说是陈帅堂姐夫小舅子侄儿表兄二姐四姨夫家的孩子。” 唐麒都被绕懵了,一旁的严杰算了半天:“这都出五服了吧。” “哪天陈帅造反。”蹲在旁边的白浪乐够呛:“诛九族都轮不到他。” 唐麒看了眼白浪,没好气的问道:“你在这蹲着干什么呢。” “闲得慌。” “闲得慌就去操练。” “呵。”白浪吊儿郎当的说道:“诺大屯卫营,谁能操的过我,总旗你寻出来,倘若在我手上能走五个回合,你想如何操就我就如何操我。” 唐麒无言以对,还真别说,针对白浪个人吧,针对不了,毕竟对方这武力值都超模了,要是针对他管的二帐新卒吧,那多少有点不人道了。 同样是操练,白浪是真往死里操,训练量比其他八帐的强度高多了,唐麒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有针对性的操练是间歇性的,白浪就属于是要么不练,一练就往死里练,歇那么一天半日的,恢复过来继续往死里练。 对于这种操练方式,唐麒还真了解过,当军伍们完全适应了目前的训练强度后,通过这种操练方式就可以突破瓶颈,很快就会突破体力上限。 所以说,操练白浪,没人能打的过他,包括任何操练项目,没人比的过他。 操练他管的那五十九个倒霉催,那纯粹是把人往死里整了。 不过这两天唐麒也寻思这件事,新卒们几乎都脱敏了,操练方式也该上强度了。 想到做到,没搭理欠揍的白浪,唐麒快步进入了帐中,开始制定最先的训练计划了。 孙晋文见到唐麒根本没将旗官们想要入营的事放在心上,无声叹息,又得去赔笑脸了。 不得不说,老孙最近也不好过,跟着唐麒混,地位倒是水涨船高了,可屯卫营如今管的都是与北军利益相关的事,大帅府和四大营,谁不想有了好处先紧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来。 都知道唐麒是个什么德行,有时候连副帅陈善功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是其他人了。 所以很多人打探内幕也好,想给自己所在的大营捞好处也罢,只能来找孙晋文。 换了以前,孙晋文直接是冷笑三声,我去你二大爷的,老子一个读书人,在边军混,那都属于是流放,谁管你过的好不好。 现在不同了,孙晋文事事得为唐麒考虑,终究还是学会了人情世故。 老孙去找人赔笑去了,无事可做的严杰则是去马厩找匹小母马拿着个破木棍过过当骑兵的瘾。 毕竟是在军中,严杰能找到的娱乐活动很少,除了和孙晋文吹牛B之外就是骑小母马了。 白浪见到没热闹可看,闲也是真的闲,掀开了帐帘进去烦唐麒了。 进了营帐,白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直接放在了书案上。 唐麒还以为是老孙进来了,扭头一看是白浪,猛皱眉头。 “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你一个伍长,还是代理伍长,我是总旗,军中讲上下尊卑的知不知道。” “没外人,那么拘谨作甚。” 白浪嘿嘿一笑,眨了眨眼:“你可知我白家除了拳脚功夫外,还精通什么。” 第142章 谈一笔买卖 对于白浪这个人,唐麒脸上嫌弃,心中很是敬佩。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中,京中的官员既然给不了白浪一个公道,那么白浪就给这群官员们一个公道,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的公平。 易地而处,若是唐麒的话,用长枪捅穿的可就不是那五六个官员了,而是对方满门。 当然,他的硬件条件也不允许,因为他是孤儿。 不管怎么说,唐麒对白浪还是比较敬佩的,只不过碍于在军中以及军职在身,他没办法给白浪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太多好脸色。 唐麒望向白浪放在桌上的纸条,上面全是药材名称,极为不解。 “总旗。” 白浪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白家人四代经营镖局,跑江湖的,甭管是山中匪盗还是水上好汉,凡是见了我白字镖旗无不给上三份薄面,总旗可知为何。” 唐麒没好气的说道:“因为你们白家的护卫比较能打。” “错。”白浪满面傲色:“因每月我白家都给山中匪盗上供。” 唐麒:“…” 事儿,唐麒明白,干镖局这个行当的,从来不是靠一路打架护送货物,所谓行业真相,实则是七分靠人情,三分靠武艺。 但凡跑过镖的都知道,只要镖局开业,总镖头第一件事便是拜码头,带上厚礼,挨个拜访沿途山寨、地头恶霸,送上孝敬钱财。 江湖俗称山场茶钱、过路平安费。 尤其是一些跑固定长线的,会按月、逢年过节给山头山匪进贡,相当于长期缴纳保护费,山匪路霸不去劫掠他家镖车,双方达成长期利益合作。 一趟镖上路之前,提前派人知会沿路山寨,路上趟子手高喊镖号“合吾”自报家门,山头听见暗号便直接放行。 山匪劫道的也不傻,打劫一趟镖只是一次性收益,收下镖局的供奉,长期都有稳定收入,没必要撕破脸皮断了长久财路,只有新来不懂规矩的流寇才会铤而走险劫镖。 说白了,其实就是利益共生。 山匪的存在催生镖局生意,镖局花钱买通路,山贼安稳拿供奉,属于灰色地带的合作关系,民间老话,叫做镖匪不同仇,求财各有路,就是这个意思。 就比如白家这种站在行业里顶端的存在,除了认识各路劫匪外,还打通了官府的人脉,很多时候碰到了匪寇不守规矩,都不用自己出手,直接让官场上的人调动官兵剿匪。 镖师,肯定是有功夫在手上的,甭管强弱,砍人是拿手的,但当镖师,靠的不止是砍人,这是最后的手段。 关于跑镖这个行业的内幕,唐麒多少明白点,就是和交保护费似的,但他不明白的是,明明是交保护费,多少有点窝囊,白浪提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一脸很骄傲的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闻总旗最喜欢做买卖了,卑下也想和总旗做一笔买卖。” 白浪说到这的时候,直接坐下了,还拿起唐麒的茶杯一饮而尽,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唐麒已经懒得再重申上下级关系了,除非自己有十成的把握能打过对方,要不然越是强调所谓官职大小,越会遭到对方鄙夷。 虽说接触不多,唐麒多少也看出来了,白浪这家伙信奉的就是实力为王。 “说吧。” 唐麒用茶水涮了涮茶杯,没好气的问道:“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卑下粗通相术。” 不管是什么事,但凡从白浪嘴里说出来,搭配上他那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表情,都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卑下第一次见到总旗时就知晓,总旗…” 白浪难得流露出了正经模样,正色道:“脑生反骨!” 一听这话,唐麒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意思,就是早晚我得造反呗。” “不,不是不是,说错了。”白浪连忙摇头:“那叫…对,那叫不甘于人下。” “那特么都差多远了,一个是要造反,一个是有上进心,这是一回事吗。” 白浪干笑一声:“都说了,是粗通,不是精通。” 唐麒:“…” “总之,卑下与总旗做一笔买卖,卑下为总旗练兵,以总旗之野心,假以时日,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如若有朝一日总旗出人头地,便还卑下一个人情如何。” “那我要是没出人头地或是先人头落地了,那算什么。” “算你倒霉。” “我…” “总旗意下如何。” “不如何。”唐麒扫了一眼满是药名的纸条:“我既对你的提议没兴趣,也不认为你会练兵。” “诶,总旗这话就不对了。” 白浪还不乐意了,挑眉道:“你可以拒绝卑下的提议,但不能不信任卑下的实力。” “呵,你说你会练兵。” 唐麒指着小纸条:“然后给我拿一个药方过来,咋的,古法强化大燕队长啊,你忽悠人用点心行不行,黄精、续断、山茱萸这些我懂,特么的牛至是什么,来来来,你告诉告诉我,什么是牛至,这玩意有什么用!” “口服的啊。” “还尼玛口?” “如今已是入秋,昼夜冷热交替,如若大肆操练易发热受寒,牛至可发汗疏通体表气血,怎么了。” “哦~~~”唐麒恍然大悟:“真有这个药啊,那…” 唐麒接着往后看,还是越看越不对劲:“那铁砂、赤石、丈三牛膝绳是干什么的,也是吃的?” “淬炼体魄所用,外用的。” “淬炼体魄…慢着。” 唐麒双眼放光:“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药材也好,小道具也罢,是为了将人练成绝世高手,难道,难道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不是啊,这法子太歹毒,容易将人练废,小时候我爹让我用更温和的法子淬炼体魄。” “你自己怕练残成残废,然后将这个法子用在新卒身上?” “是啊。”白浪理所应当的说道:“我与他们又不熟。” 第143章 白与百 还真别说,唐麒来兴趣了。 稍微问了一嘴,白浪也终于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跑镖的也算是江湖中人,想要在江湖上站稳脚跟,肯定要有两把刷子的。 白家不但跑镖,也会寻一些根骨好的镖师教授一些武艺。 武艺其实和体育项目相差不大,硬件条件得好。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乔峰就是天赋再好,你让他一年到头不换样顿顿都吃方便面,连个鸡蛋都不加,别说习武了,你让他跑一公里都费劲。 白浪从小习武,别说吃的了,连泡澡都有讲究,各种药材往水里一扔,平常出点汗都是一股子鸡精味儿。 小纸条上面写的其实也算是个方子,强身健体的方子,除了饮食方面外,还有外敷用的,属于是白家不传之秘。 唐麒还真就没什么兴趣,屯卫营现在是三百人,满编也才六百人,六百人,在动不动就数万乃至数十万规模的正面战场上,屁用没有。 凡事都讲究一个性价比,就说方子上面写的这些药材,名贵的虽然不多,但要是按人头落下去的话不知要花多少钱。 唐麒是想要将麾下新卒们练成真正的军伍,但他要的只是军伍,令行禁止的军伍,而不是几百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再者说了,就算舍得花钱,舍得买药舍得让他们吃,各个养的膘肥体壮一个能打好几个,有个屁用,到了战场上,敌军一波齐射,全挂。 “回你营帐待着去吧,别烦我了。” 唐麒挥了挥手,继续研究自己的操练计划。 见到唐麒毫无兴趣,白浪也不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之色,随即一咬牙。 “唐总旗果然是讨价还价的高手,好,那卑下也不兜圈子,我白浪为你练一支锐士如何。” 唐麒没听明白:“卷儿啊?” “秦锐士也看不上?” 白浪没想到唐麒眼光这么高,试探性的问道:“那武卒呢。” “武卒,管治安的啊?” 唐麒这次不是没听明白了,而是没反应过来,他以为白浪说的是各城衙门中的武卒呢,和巡街的差役差不多。 见到唐麒还是不为所动,白浪有点红眼了:“连锐士和武卒你都看不上,想来总旗志在军功,必然也看不上技击之士了,好,既然总旗是行家,那卑下就不藏拙了,边骑、韩弩,卑下都可练,总旗选一个吧。” “说什么呢,叽哩哇啦的,一会瑞士一会武卒一会又是赵…” 说到一半,唐麒猛然抬起头,眼底略过一丝震惊之色。 “你刚刚说的是…是秦锐士、魏武卒、齐技击,还有…赵边骑与韩劲弩?!” “是啊。”白浪还被问愣住了:“那你以为卑下在说什么。” “我靠。” 唐麒顿时激动了起来,心中火热,刚听明白怎么回事。 刚刚白浪说的这些兵种,都是七国混战时期鼎鼎大名的角儿,算得上是特殊兵种,但和后世那种特种作战部队又有很大的区别。 秦锐士,最重军纪和军功,士卒操练极为苛刻,说白了就是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上了战场悍勇无比。 真要说这个时期的步战王者,那必然是魏武卒了,正史是有记载的,寻常步卒着三重甲,而且还是双手带着不同的武器,一个戟,一个剑,全身上下连甲带武器,负重百斤。 当然,战国时期的一百斤和后世略有不同,但出入绝对不大,哪怕是往少了说,至少也在五十斤以上,在正史记载中,这些魏武卒可以在负重五十斤的前提下,急行百里后不用休整直接投入战斗,何止一个猛字。 五万魏武卒,面对十倍兵力,秦军的五十万大军,愣是将秦军揍的满地找牙。 至于技击之士,说的是齐国。 齐国的技击之士,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什么跑步、游泳、射箭、摔跤、野外生存、刺探情报、勾搭小寡妇、水里投毒之类的,就没他们不会的。 不过齐国的技击之士不是正规军,算是雇佣兵,为了钱财奖励和军功爵位才上的战场。 至于赵边骑与韩劲弩,则是真正的强军。 前者是骑兵,轻装上阵,机动力强。 后者是弩兵,不但射击距离远,还是连发的。 唐麒上一世还真就了解过,结合如今大燕朝的背景,这五大传奇兵种还真就没办法复刻。 五大精锐兵种,算是在特定时代、制度、土地、军功体系、经济环境共同催生出来的产物。 虽说到了后来的各朝各代依旧是冷兵器战争,可战争模式不断更新,战争成本也变的更高,最重要的是制度上的枷锁,因此都知道这五个兵种猛,但就是没办法练出来。 就说魏武卒,看着猛,实则有着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成本太高太高了,属于是重装步兵。 一名武卒,披三重重甲、长戟、短剑,还要带强弩和箭矢,国家不但要承担所有费用,还要赏赐田地和免除徭役。 要知道魏国是在全盛的时期才养得起五万武卒,等到魏国战败、国土缩水、人口变少、赋税下滑时,已经没办法继续养这样一支吞金部队了。 再说秦锐士,二十等军功爵,也是战国时代底层普通人唯一翻身的出路,那就是砍人,只要能砍人,砍下敌人首级便能升官、分田、免除奴仆身份,所有的平民、流民,甚至是孤儿,都可以靠着厮杀彻底改写命运。 再看现在,还砍人给你封赏让你改变命运,朝廷不管你要点就不错了。 至于韩劲弩,受制于工艺强弩笨重,面对机动骑兵几乎是无法瞄准的,最后也就被新式长弓所取代。 战国时期的战场大部分是中原平原小规模会战,大一统王朝疆域辽阔,动辄千里调兵,这些特殊的兵种以及相关战术,基本上已经不太适用于大规模战场了。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民风。 战国时期全民尚武,民间是允许佩剑习武的,百姓常年处在战乱环境,民风凶悍。 再看如今的大燕朝,你拿把菜刀出门都容易让一群武卒给摁那。 唐麒狐疑的凝望着白浪:“你家之前不是干跑镖的吗,怎么还懂战国时期的练兵方式。” “卑下祖上,并非姓白,这白姓,亦是百字同音,百家之意。” 白浪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不过双目之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惆怅。 “传承百家之精,本应发扬光大,却以跑镖为生,便是做这跑镖的行当,都落个满门皆灭的下场。” 第144章 诡兵 一炷香后,唐麒的营帐中传出了爽朗的笑声,白浪如愿以偿,生意谈成了。 第二日早操,唐麒亲自宣布了两条人事任命。 升二帐伍长白浪为小旗,统管营内操练,成为了北军中升迁速度仅次于唐麒的存在。 严杰有了新的身份,营中西席,负责教授文化课。 早操结束,孙晋文上了马,去戈城找陈豆包去了。 其他大营别说伍长升小旗了,哪怕是基层军伍升伍长都得先要大帅府点头。 屯卫营不同,唐麒先点头,然后让大帅府那边登记一下就好。 没人提过,但每个人都知道,唐麒有这个权力和资格。 头一夜说来找唐麒的高俊,没来,上午才来的,听说白浪成为了小旗后,很不放心。 “这小子成吗,莫要惹事生非给你添麻烦。” 蹲在旗杆旁的高俊,望着扛着圆木操练的新卒们,愈发担忧。 “这怎么又换操练的花样了。” “武卒。”同样蹲在旗杆旁的唐麒打了个响指:“魏武卒。” “为谁?” “说了你也不懂。” 唐麒乐呵呵的,本来昨日对白浪的提议没有任何兴趣,结果最后一了解,详细一了解,发现白浪说的那些练兵的法子,并没有那么残暴,只要营养条件跟得上,非但不残暴,反而很讲究科学方式。 说白了,魏武卒的训练方式并不复杂。 老版本,先负重百里闯关选拔,然后全职脱产训练耐力、兵器、方阵,期间重赏,包括土地赋税优待等,核心是严苛军规约束,这才造就了战国初期最强重装步兵。 如今世道变了,白浪属于是新版本2.0,和老版本大差不差,训练方式是日常携带甲胄、兵器长跑,磨炼耐力,适配长途奔袭。 兵器就四种,长戈,操练方阵穿刺、钩挑。 长刀替换短刀,近距离贴身肉搏 长弓替换强弩,远程轮番射击,前排戈兵抵挡,后排弓手齐射。 说白了,就是两套兵器装备,近身搏杀和中远程压制。 之后就是战阵了,五十人为一屯改为一伍,二队改为一旗,战阵层层排布,严格听从鼓声进退,横队、纵队变换,日常反复演练前进、停止、转向、遇敌结阵,讲究集体配合,不靠单人逞勇。 新版本也结合了唐麒的小巧思,伍内、旗内、三旗内分开进行比武,比试长矛对刺、近身搏斗,优胜者赏赐酒水肉食,操练跟不上的,继续挂旗杆,被接连淘汰的,直接送到戈城换其他人过来补充缺失的人员。 高俊看了一上午,一边看一边和唐麒商量能不能调几个小旗过来,当牛当马牛牛马都成,就是想蹭蹭文化课上上,主要是想进步了。 看了一上午的高俊,光顾着看步兵操练了,却不知中午他离开后下午还有骑兵训练,白浪会按照韩边骑的操练方式进行训练,当然,也是2.0版的。 中午的时候孙晋文回来了,带回来了如今北军最高统帅的“军令”。 不止是同意了白浪的晋升,还给了唐麒极大的人事自主权,自行决定任命九个伍长,三个小旗。 一日操练结束,在唐麒的监督下,倒是没出什么状况,新卒没出状况,老郎中出状况了 唐麒这边吃着饭呢,老郎中拿着白浪交给他的药方子走了进来,气呼呼的。 “你要作甚!” 老郎中直接将药方子拍在了书案上,怒目而视:“唐总旗,你究竟要作甚!” 坐在床上备课的严杰抬起头,皱着眉:“老头儿,你一军中郎中,怎么和我唐大哥说话呢,注意你的态度。” 狄涪陵理都没理严杰,只是直勾勾的瞅着唐麒,听口气,是挺愤怒的一副质问的样子,可眼神却带着几分莫名。 唐麒倒是没不爽,一是知道这老头是个什么脾气的人,二是郎中在军中的地位极为超然,别说旗官了,就是校尉、副将、将军都得以礼相待,因为郎中干的是军医的活,但没有军医的待遇,既无官职也没任何条件约束自由,如果心情不好或是不开心,说走就走了。 “狄先生何故发怒?” 唐麒放下刮胡子的短刀,看向药方:“这方子哪里不对吗” “你是总旗,军中总旗。” 狄涪陵拍了拍药方:“白家小子练的兵,并非军中精锐。” “不是精锐那是什么?” “一营少说三百人,这三百人,非是强军,而是死士,是江湖枭徒、是行间细作之术!” 狄涪陵指着药方字字厉色:“寻常军卒只练列阵、冲杀、弓弩、戈矛,守的是军纪,打的是堂正之仗,可那白家小子练的兵,全然不循军法、军中战阵之能,江湖诡道之术,他们亦尽数精通,近身搏杀、潜行匿踪、探听虚实、刺探军情、暗杀夜袭、投毒设伏、离间潜行,无一不练,无一不精!” 唐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白浪的操练科目应该也包括了“齐技击”的本事了,也就是各种江湖套路。“唐总旗,朝廷养兵,求的是规整善战、守土御敌,如今营中这练兵之术,练出来的既是军伍也是刺客,更是细作,亦是枭徒,非堂正王师,你到底要作甚!” 老郎中的质问不是没道理的,划分兵种是有道理的。 四营,枪、盾、弓、骑,各司其职,战场上起到不同的作用。 白浪的操练方式,已经远远超出了四营的常规训练方式。 “技多不压身啊。”唐麒耸了耸肩:“战场上什么事都能碰到,多学些本事多几分活命的把握,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还与老夫装傻。” 狄涪陵凝望着唐麒,刚要再质问,唐麒反倒是狐疑了起来。 “你不是郎中吗,白浪练的那些,说的那些,你怎么会懂?” 唐麒这一问,狄涪陵眼神闪烁了一下:“要你管!” 严杰不乐意了:“你质问唐大哥就行,我唐大哥问你就不行?” “与你何干。”狄涪陵满面不屑:“你个混吃等死的严家纨绔子弟。” “哎呀,你个老棺材板子,你还敢骂我。” 严杰霍然而起:“有本事你再骂一遍!” “老夫就是再骂八遍又如何。” “那你再骂八遍。” “你个混吃等死的严家纨绔子弟,你个混吃等死的…” “你俩歇会吧。”唐麒无奈的看向严杰:“你有瘾啊还是怎么的。” 话音刚落,孙晋文冲了进来。 “恩师,出事了,柳伍长与白小打起来了。” 唐麒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哪个柳伍长。” “三个柳伍长。” 唐麒:“…” 第145章 经验 唐麒带着一群人跑到丙帐外的时候,上百个军伍正在起哄架秧子,围了一层又一层。 最中心,白浪抱着膀子,左脸写着欠揍,右脸写着来啊打我啊快来快来打死我呀。 唐麒连踹带推,刚要开口制止,老郎中突然拉了他一下。 “白家小子本就不得人心,若不能以武立威,如何担这小旗之位。” 唐麒深深的看了眼老郎中,严杰则是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 此时的白浪往那一站,冲着柳家三兄弟勾了勾手指。 再看当年出自北军传奇战营破虏营的柳家三兄弟,已是组成了三人战阵,老大在最前方拎着大盾,后侧老二老三分别持木刀木枪,一左一右。 “莫要说我兄弟三人以多欺少,便是十人,百人,亦是我三兄弟一同迎敌。” 白浪好奇的问道:“那你仨娶婆娘呢,洞房时也一起上啊,啥好老娘们能受得了。” “你!”柳金气的哇哇乱叫:“姓白的,这可是你说的,动了拳脚,无需将你当上官看待,一会莫要求饶。” 白浪更加好奇了:“那是给一份聘礼,还是三份,生了娃娃算谁的?” 年纪最小的柳水看向二哥:“对哦。” 性子最爆的老二柳木破口大骂:“对你娘个蛋。” 柳水还不乐意了:“莫要骂俺娘。” “那也是我娘!” “骂娘就是不成!” “专心对敌。”柳木将大盾往地上重重一砸:“姓白的不可小觑。” 白浪特别好奇:“洞房的时候,你们是一起上啊,还是车轮战?” 这小子继续语言挑衅,赶来的唐麒也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按理来说一日的操练都结束了,大家该复习拼音复习拼音,该休息休息,结果白浪非给柳家三兄弟负责的六帐军伍叫到了外面,说要传授“经验”。 不用想,休息时间上课,还不是拼音,大家肯定不乐意,但毕竟今天白浪升官了,倒霉催新卒们只能盘膝而坐耐心的听着。 结果听着听着,都发现不对劲了,白浪不但讲,还骂,骂的比唐麒还难听,而且还是有公式的,也就是主语随便加一个亲戚,再随机挑选一个器官,举个例子,刚才他骂柳木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柳木那死样子就和他二舅得了脑疾浑身直抽抽似的膈应人。 柳家三兄弟急眼,不是因为白浪骂人,而是这小子颠覆了这些老卒在战场上的常识,听在耳中就全是歪理邪说,会害死人的。 双方自然吵了起来,其他军伍起哄,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按照军中老规矩,解决纷争或是分歧,单挑。 但是吧,柳家三兄弟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打谁都是一起上,所以单挑就变成了白浪一个人挑三个,并且是这小子主动要求的,还说什么怕先揍一个再给另外两个吓着不敢车轮战了。 唐麒大致了解了情况后,没有出声制止,老郎中说的有道理,毕竟是军中,白浪这个小旗需要立威,当然,要是打不过柳家三兄弟的话,正要也灭灭这小子的傲气。 眼看着白浪嘲讽拉的差不多了,突然后退了几步,低下了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战斗结束的很快,快到了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低头,不是代表礼貌,是白浪进攻的信号。 后退,不是表示谦卑,是蓄力创飞的前兆。 白浪垂首,双手抱住头,然后开始助跑,和一头蛮牛似的冲了出去。 大盾,直接被创碎了,柳金承受撞击后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 柳老二和柳老三的木刀木枪倒是怼白浪身上了,结果全断了,兄弟二人下意识向后跳开,吓够呛。 再看蛮牛一般的白浪,创飞柳金后冲出了足足十余丈,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给兄弟三人帐下的十多名军伍撞的人仰马翻。 撞飞撞倒了十几人后,白浪终于刹住车了,转过头,嘿嘿一笑,双手比六顶在脑袋前当牛犄角,弯腰低头,瞪了瞪后腿。 老郎中下意识叫道:“形意拳,牛形?!” “错。”白浪哈哈一笑:“是形意拳,冲城锤。” 老郎中:“…” 白浪再次冲了出去,这次,对准的是柳老二。 “够了!” 唐麒暴喝一声:“都给老子住手,其他人滚回去。” 大喊一声,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唐麒来了,顿时不敢起哄了,撒丫子就跑,相比白浪,他们更怕唐麒。 白浪刚刚就是故意的,现在听到唐麒喊叫,直接原地刹车恢复了“人形”。 “都滚过来了。” 唐麒又喊了一声,柳老二和柳老三将面条似的柳老大搀扶了起来,白浪也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老郎中连忙上前检查柳金,见到没什么大碍只是双臂和胸口紫红一片,狠狠瞪了一眼白浪。 都是行家,柳木柳水已经不想打了,因为知道打不过,除非用真家伙,光靠木刀木枪,怼在白浪身上和挠痒痒似的,别说破招了,皮都破不了一块。四个人站成一排,唐麒目光一一扫过:“到底怎么回事!” 老三柳水指着白浪叫道:“唐爷,这狗日的妖言惑众!” “诶。”白浪拧眉道:“职务,军中要称职务,你是军伍,不是江湖下三滥的货色,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 “都给我闭嘴!”唐麒看向刚缓过来老脸通红的柳家老大柳金:“到底怎么回事。” “刚刚,刚刚在帐外,姓白的…白小旗说要传授我等战阵之道。” “这没问题啊,怎么了。” “关外那些缺吃少喝的小部落,不会遵守规矩,日后劫掠商队之事定是层出不穷,以总旗的性子,定要带兵剿灭这些小部落。” 唐麒点了点头,这是实话:“然后呢。” “他说若是解救商队或是剿灭不守规矩的小部落倒是无碍,怕就怕岚城或是其他大城府邸的少爷、小姐们,疯疯癫癫的想要出关看草原风光,若是这些人被劫了,大帅府那头无法动四营兵力,被逼急了,只能叫咱屯卫营去,咱屯卫营是辅兵营,无需知会州城或是上报朝廷。” 唐麒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件事还真发生过几次,很多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不知死活,的确有过几次出关嘚瑟的先例。 “白小旗问,解救了这些人的话,其中有女眷,距离关城上有一段距离,后有追兵,大家应如何应对。” 柳金气呼呼的说道:“兄弟们都说速速回关,或是拼死一搏。” “这没毛病啊。”唐麒越听越奇怪:“哪里不对了。” “结果这狗日…结果白旗官说,先将所有女眷的嘴巴全封住。” 唐麒一脸懵逼:“为什么?” “白小旗说,这么做之后其他男人就可以想办法脱困了。” 唐麒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连严杰都下意识点了点头,老郎中则是哭笑不得。 老二柳木和老三柳水也跟着叫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着白浪的种种“妖言”。 第146章 眼线 兄弟三人不是找事的性子,再不服白浪也不愿给唐麒添麻烦。 可仨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作为北军传奇战营破虏营的精锐,白浪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甚至想要重塑他们的三观。 白浪,问,战阵刺探敌情,双人一队,其中一人腿部中箭,应如何做。 柳家三兄弟答,袍泽,不离不弃也,生死与共。 白浪,骂,直接将同袍一刀封喉,因两个人跑不了,留下一人被草原人捉住也是生不如死,日后上了战阵,哪怕是他自己负伤了,兄弟们也要给他个痛快,并且他会说谢谢。 白浪,问,草原上见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该如何做。 这次柳家三兄弟学聪明了,说是斩草除根。 白浪,骂,说错,错错错,应留下妇孺的性命,但砍掉所有妇孺的双手大拇指,让她们成为废人,成为废人后,要么会消耗资源,要么会活活饿死,最主要的是还可以不滥杀无辜晚上睡个好觉。 白浪,问,如果在草原人解救商队,如果大小姐们被封住了嘴巴还不断挣扎,少爷们叽叽歪歪该如何应对。 柳家三兄弟答,连少爷们也封住嘴巴。 白浪,骂,将少爷和小姐们全宰了,包括少爷和小姐们的奴仆全宰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带着他们的尸体回关,找到人家爹妈说千辛万苦才将尸体抢了回来,然后讹人家爹妈一笔钱。 柳家三兄弟不乐意了,说如果尸体带不回来了,人家爹妈还找茬怎么办。 白浪,一边骂,一边解答,说直接找官府,说这家府邸通敌,自家少爷和小姐去见草原人透露军中机密,让官府将人家爹妈也弄死。 可以这么说,就白浪这一套套的,没有道德,全是经验,和人沾边的事儿,是一点都不干,连拟人都算不上。 这才是事情的导火索,白浪所传授的“经验”,无一是冷酷无情的,这让老实本分信奉军人道义、袍泽情深的柳家三兄弟如何接受,言语摩擦之下就开始上演全武行了,结果是说没说过,打也没打过,双重丢人。 白浪见过江湖最阴暗的生存法则,所有对策都是优先活下去、谋求利益,抛开了世俗道义甚至是良知。 柳家三兄弟与白浪的对立,不是脾气或是性格原因,而是正统军营信念和江湖亡命生存理念的碰撞。 唐麒、孙晋文、严杰,外加一个狄涪陵,四个人愣是不知道该开口了。 这四个人,都是了解真正内情的。 屯卫营看似地位超然,负责商队出关一事,但名义上不归朝廷管,只是辅兵营,说好听点,叫做弹性大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说白了,就是没人管束、没人兜底、没人背锅,平常在军中享受最好的待遇和相比之下最大限度的自由,可一旦出了关,就要干最危险的活。 正规军打仗,赢了是军功,输了有朝廷抚恤,行事堂堂正正,输赢皆有章法可依。 屯卫营不同,游走关外,日后必然要频繁出入草原地界。 出关之后,面对的不止是刀兵厮杀、部族劫掠。 关外鱼龙混杂,部落制衡、商路博弈、权贵私行、通敌暗流,处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阴私算计。 真到了绝境里,仁义道义撑不住人命,规矩礼法保不住自身。 往后屯卫营要做的,绝不只是披甲杀敌、结阵御敌,这一点,白浪看的比谁都清楚。 更多时候是要游走在黑白夹缝里,做四营不敢做、正规军不屑做、世人不愿看的脏活、狠活。 既要制衡草原各部,消耗对方有生力量,又要保全自身、稳住商路,还要偶尔帮权贵收拾烂摊子。 很多事,堂堂正正的军人手段根本行不通,唯有这些不近人情、泯灭世俗道义的狠辣算计,才能在关外的乱世夹缝里活下来、立得住。 柳家三兄弟守的是军中正道、沙场大义,可白浪教的,是真正关外求生的活命之道。 唐麒心里和明镜似的,白浪不是心性歹毒,他只是把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残酷真相,赤裸裸摊在了众人眼前。 “既然你们是自愿比斗的而非以下犯上,我也就不玩什么各打五十大板了,至于谁对谁错…” 顿了顿,唐麒望向柳金,正色道:“我敬佩你们信奉的军中道义,但我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白小旗的生存之道,人,战场上的人,总会面临选择,面临无数次抉择,这些选择与抉择,关乎着我们,关乎着同袍们,关乎着所有人的性命,道义,要分人,对自己人,坚信道义,但除了自己人外,我们还坚信道义的话,害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身边的同袍。” 说罢,唐麒挥了挥手,道上一声“散了”,柳家三兄弟面色复杂的离开了,至于白浪,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得意洋洋的冲着柳家三兄弟挑了挑眉。 孙晋文叹息道:“就说此人是个麻烦。” 唐麒没吭声,只是望着白浪离开的背影,面露沉思之色。 关于白浪的身世和经历,有一段空白的时间线,早在他亲爹被抓之前他就离开白家去游历了,直到多年后连他家其他亲戚也被抓了,这才去京中刺杀了数名官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么按照白浪的性格,如果他知道老爹惨死,亲族被害,岂会隐忍那么多年? 加上白浪似乎对关外和草原人的情况十分了解,这就让唐麒不得不怀疑,白浪所谓的“游历”,十之八九并不是在关内,而是在关外,在草原! 一个人,孤身一人,长的又是一副汉人的面孔,如何在草原上游历,或是说生活了那么多年? “唐总旗。” 狄涪陵面色莫名的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这白家小子为你带兵?” 唐麒刚要开口,走出没两步的白浪突然转身回来了。 来到唐麒面前,白浪呵呵一乐:“陆善,匠人。” 唐麒不明所以:“怎么了。” “这人不对劲,查一查。” 白浪明明说的是正事,却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写过信,匠人怎么会写信呢,这几日还总是暗中注视着你,还有,前两日不是有个漂亮娘们乘坐马车来寻你吗,那匠人正好在营门口送盐,二人目光有所接触。” 唐麒若有所思,难道这个叫陆善的家伙就是颜门安插在屯卫营中的眼线? 孙晋文不由问道:“你如何瞧出来的。” 白浪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然后再指向孙晋文,指向严杰,指向老郎中,指向唐麒,在回身指向整个营中所有营帐。 “一切,都逃不过本小旗的法眼。” 唐麒叹了口气,白浪就是那种谁都看他不爽,但谁都干不掉他的那种人。 第147章 疑惑 白浪,的确有一双洞悉一切的双眼,仿佛真的是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一般。 当雷豹将陆善带到唐麒面前,一脸憨厚身材消瘦的老匠人,开口就撂了。 唐麒只是提了“颜门”二字,老匠人双膝跪倒在地,原本老实巴交的面容,只剩下了平和与释然。 “唐爷是小的见过心底最善良的上官了,辅兵营厮混了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关心小的们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的,若不是颜门中人对小的有大恩,小的断然这般狼心狗肺,您要杀要剐,小的没半句怨言。” 唐麒面色阴沉,心里则是多少带点哭笑不得。 陆善在军营中待了十九年,十九年前,他唐麒还在牛家村骑门槛子刮篮子玩呢,前者怎么说也是个老资历了。 再者,这事从头捋,不是他唐麒到了屯卫营,陆善被派过来暗中监视他,而是陆善本来就在屯卫营,正好唐麒到了这支大营。 更重要的是,不管他如今出于什么目的和代表颜门的沈妙合作了,双方如今算是是蜜月期,就算抓到了对方的眼线,直接砍了也不合适,主要是收人家钱了,完了还没办事。 想是这么想,肯定要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关于颜门的内幕的。 唐麒挥了挥手,让孙晋文和严杰去外面守着,随着二人走了出去后,唐大旗官厉声厉色。 “说句狂傲的话,如今屯卫营是我唐麒的私营,敢在我的地盘监视我,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其实陆善不老,就是长的老,三十六的岁数,长的和六十三似的。 说起来,唐麒对陆善还真有印象,刚到屯卫营的时候,这老头是第一个学会并熟练掌握炼盐技术的人,除此之外,也是第一个学会算学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白浪说这家伙会写信,写信就一定认字,都会读书写字了,学东西肯定比其他人要快。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唐麒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掌握生杀大权的模样:“老实交代的话,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陆善抬起头,似乎是有些意外:“唐爷您问就是。” “你在颜门担任的是什么职务,具体负责什么事,是不是专门为颜门打探军中机密?” “小的…”陆善摇了摇头:“小的并非颜门中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抱有侥幸心理我可要动刑了。” “唐爷似是有所误会,小的当真不是颜门中人,而是…” 说到这里,陆善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小的也无甚可隐瞒的,当年小的在北周王府为铁马营打造甲胄兵刃等军器,朝廷大军打了过来,小的本应被牵连带到京中砍头的,是颜门中人救下了小的。” 唐麒心中暗暗骂了声娘,又和朱家人有关,自己这辈子是命中犯朱还是怎么的? “就是说,你以前就是匠人,还是专门为铁马营打造甲胄兵刃的?” 唐麒满腹疑窦,目光之中充满了审视。 当年北周王府也就是朱家,除了将北军的架子搭了起来外,真正算的上是嫡系部队的只有两支大营,都极具传奇色彩,一步一营,步营柳家三兄弟曾服役过的破虏营,骑营正是铁马营。 关于两支大营的战绩,在朱家和朝廷彻底决裂前,世人知之甚少。 真正让二营声名大噪的,一个是破虏营出关追击铁木部,归来时百不存一,番号都打没了,可谓悍勇到了极致。 另一个铁马营不到三千人硬撼朝廷九万平乱大军,战至最后一人,生生消耗了朝廷三万多兵马。 这一仗足以称得上是惊世之战,直接将铁马营抬到了天下第一的高度。 柳家三兄弟入营后,唐麒还真详细了解过这两支大营的情况,破虏营就不多说了,铁马营的确是让他震惊了。 当时唐麒的想法是,平叛大军将阿猫阿狗全加上,也就二十万,而且还是朝廷宣称的人数,多少带点水份,而且民夫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加之骑兵少,对上三千骑兵精锐,铁马营能打出这个战绩也不算夸张。 当时令他惊讶的是铁马营不到三千人,无一人投降,战死至了最后一人。 然而当他真正了解详细情况后,震惊的无以复加。 铁马营不到三千人是不假,因为就他妈一千出头,朝廷之所以这么说,纯纯是给脸上贴金。 其次,铁马营当时是骑兵不假,但都是没有甲的,因为铁马营的真正精锐都被朱家人带出关了,带走了两千多人,这两千多人才是铁马营的真正精锐,只留下了一千多个没有甲胄的二线骑兵断后。 一千多个没有穿甲胄的骑卒,对上至少十五万的敌人,战至最后一人,生生消耗了敌方两万多人,这才是真实情况。 当时唐麒问的是高俊和李贵平,用这两个百战老卒的话来说,如果那一千人着甲的话,朝廷的平叛大军根本围不住他们,就算围住了,平叛大军的战损可能要再抬高个三到五倍,还是王少说。 还有那一千多人的打法也有问题,为了断后而断后,根本没有利用极高的机动能力打游击。 “就是说,你是专门给当年铁马营打造兵刃和甲胄的,铁马营战绩如此耀眼,除了将士的极高的战力外,甲胄和兵刃…” 两世为人,两世都从军,唐麒难免产生了兴趣。 “当年铁马营穿的是什么甲胄?” “甲胄?”陆善有些不明所以:“就是战甲啊。” “我知道是战甲,什么战甲。” “战甲。” “名字!” “没名字。” “没…”唐麒微微皱眉:“那是什么样的战甲?” “唐爷问这事作何?” “问你什么答什么。” “哦,好。” 陆善没有流露出任何回忆的神色,如数家珍。 “人马皆甲,战盔为三面护面兜鍪,胸背主甲,肩处双层札甲披膊,覆盖肩头、上臂,可抵挡重刀劈砍、长矛直刺…” 说到一半,陆善不由问道:“您能听懂吗?” 唐麒老脸一红:“废话,我听不懂我问你干什么。” “要不,小的给您画出来。” “也行。” 第148章 宗师 陆善不但会写字,还会画画。 拿出炭笔,落笔极快,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具重甲骑影。 画了很多张,一张一个组件,最后是整个具装。 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只有极致、冰冷、肃杀的甲胄。 制式具装,一套真正意义上的人马双全铁裹全身的移动堡垒,骑手战甲从头封至脚,几乎可以说是全无死角。 头戴三面护面盔,兜鍪下压护颈垂帘,铁面只留两道狭长眼缝,遮尽五官,不惧箭雨劈砍。 胸前是整块锻压的圆弧护心护甲,背甲一体封死,肩覆双层叠加札甲披膊,层层相扣,刀劈不入、矛刺难穿。 双臂封死铁护筒,手背铁甲合扣,仅留指节握兵刃的空隙。 腰垂多层钢片战裙,护住腰胯、大腿外侧,下接封闭式铁制胫甲、靴甲,从肩到脚,完完全全裹死。 真正令唐麒直流哈喇子的是战马之甲,马首覆整块铁制面帘,仅留鼻孔透气,双目藏于铁槽之内,防箭防刺、不惧惊马。 一旦战马套上战甲,都不用上人去骑,一拍马屁股让战马冲出去创死敌人都行。 马颈札甲层层叠压,护住最脆弱的颈骨,胸前一块超厚弧形当胸铁板,硬抵正面冲阵所有枪矛锋芒。 马身两侧全覆盖札重甲,包裹胸腔、腰腹,臀后搭后铁甲兜底,马鞍后方竖立高耸寄生护甲,格挡自上而下的劈砍、钩镰。 整匹战马,从头到尾、从颈到足,无一处露肉。 人是铁人,马是铁马。 整套甲胄不重花哨,只重极致防护,板札复合、层层咬合,专为正面死战、结阵冲锋、以少撼多而生。 唐麒久久挪不开目光,如果当年铁马营千名骑卒穿着这一套战甲,朝廷的平叛大军如何歼灭这些移动堡垒? “当年朱尚开关城放其他朱家人跑去草原之前,朱家人就让大量的子弟假借商队之名带着大量的物资去了草原,传言这些物资中就包括了铁马营的甲胄和兵刃。” 唐麒一声叹息,面色复杂:“我就说嘛,跑掉的朱家人怎么可能就靠着几千人可以在草原上立足。” 提起当年旧事,陆善也是心情极为沉重。 “原来你与朱家有旧,难怪颜门会救你。” 唐麒也是心大,本身就和颜门中的沈妙沈幽姐妹勾勾搭搭,营中还藏了个多年前的朝廷头号通缉犯,现在多了个朱家残党,还真就成了虱子多了不痒。 看了眼又双膝跪下垂头不语的陆善,唐麒好奇的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假如啊,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复刻几套这样的战甲,能复刻出来吗。” 陆善抬起头,不答反问:“这等害人性命之物,唐爷为何…” “废话怎么这么多,就问你能不能复刻打造出来?” “不能。”陆善摇了摇头。 “也是。”唐麒叹了口气:“你不过是个匠人,这种战甲一看就是几百家所长,哪能是你一个小小匠人就能全部复刻的。” “这…” 陆善微微挑眉,面带几分犹豫之色,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 “唐爷,这战甲本就是小的打造出来的,三次改良,皆是小的操办。” “啊?”唐麒诧异极了:“你不就是个寻常匠人吗?” “小的是北周王府监造大管事。” “大管事?!”唐麒震惊了:“负责所有军器设计、打造的?” “是。” “就你?” “是,就小的。” “真的假的。”唐麒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实巴交的陆善:“不像啊。” 陆善认真的解释道:“当年小的容貌没如今这么窝囊。” “那也不对啊,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七,正是风华正茂。” “你特么忽悠你爹呢,十七当大管事?” “十四当的。” 唐麒:“…” 望着陆善,唐麒看了半天,发现这家伙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姑且信你,但你既然是大管事,为何打造不出来,是不敢,还是不行?” “不想。” “不想是什么意思?” “小的虽说多年不碰这手艺,可匠人一道,日日揣摩愈发精湛,这些年反复琢磨旧作,越是深究,越觉当年铁马营这套战甲不过是虚有其表、本末倒置的拙作。” 陆善抬起头,凝望着唐麒说道:“唐军爷可杀小的,但小的绝不会屈从您的淫威再度打造这等看似威猛、实则弊病极多的拙劣之作。” 唐麒突然信了,信了眼前这个人在十四岁的年纪担任了一个王府的首席工匠。 吹牛B的人,唐麒见过,见过不少,无论穿的再华丽,语言再丰富,是不是吹牛B,能感受出来。 真正的宗师,唐麒也见过,见过不少,无论穿的再朴素,再是沉默寡言,是不是有真本事,同样能感受出来。 当然,正事不能忘,唐麒冷着脸问道:“这么多年来,除了向沈妙汇报我的动向外,你还透露过其他军中机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并无,多年来,颜门中人从未主动寻过我,还是唐爷到了军中后一个汉子以探亲为由提及了当年旧的事,要小的暗中盯着您。” 唐麒点了点头,对方在屯卫营待了这么多年,这破营在自己来之前一点存在感都没有,颜门中人渗透进来也没什么用。 一时之间,唐麒也升起了爱才之心,正考虑着如何处置对方时,孙晋文走了进来,将一张黄纸递了过去,还深深看了眼陆善。 “恩师,这是在这老狗床下木柜中发现的,应是要交给颜门的信件。” 唐麒微微颔首,展开了黄纸,结果这一看,双眼亮了。 信不长,水了也就二百来个字, 谨呈颜门尊上,卑身驻屯卫营数载,谨遵所嘱,暗察唐总旗行止,未有懈怠,先前所托,核查腰带疤痕之人,卑身位卑权微,只司营中匠作,不得近身随侍、不见私密,终未见分毫端倪。 这是汇报工作的,唐麒没当回事,之后的内容,听的他嘴角开始上扬了。 另,观唐旗为人,心性端正,秉性忠勇,自入屯卫以来,体恤卒伍、善待下人,恤饥暖寒、规整操练,事事皆为营中将士着想,往日屯卫散漫废弛、军心涣散,今经其整肃,军纪严明、风气焕然一新,营中老卒旧部,皆心服口服,私下无不感念其德,赞其尽心为公、一心尽忠北军,无私欲、无偏私。 其人行事坦荡,无阴私诡秘之态,平日治军唯严,待下唯厚——善,谨书。 站在唐麒旁的孙晋文扫了一眼信件,心中感慨,这老小子,路走宽了啊。 果不其然,唐麒大手一挥。 “此刻开始,你就是屯卫营的小旗了,管理所有匠人吧。” 第149章 关外凶险 陆善离开营帐的时候,如梦似幻。 没死,没挨打,连骂都没被骂上几句,还升官了,从一个寻常匠人直接变成了小旗。 陆善可不是那些倒霉催隐户,知道屯卫营小旗的含金量,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即便是在屯卫营担个伍长,入了戈城,四营校尉见了都得笑脸相对。 回营帐的时候,陆善正好碰到了蹲在点将台旁晒太阳的白浪。 白浪瞅着陆善,很是困惑:“你怎么还活着?” 陆善理都没理白浪,他这种技术性人才,专业领域的宗师,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天天吊儿郎当没正事的人。 “诶呦,本小旗问你话呢。” 白浪纯纯是没事找事闲的蛋疼:“胆敢不理我。” “我,陆善。” 陆善止住脚步,指了指自己,认真的说道:“亦是小旗,这屯卫营,不,这天底下,只有唐旗爷有资格羞辱我,你还不配,哼。” 白浪一脑袋问号:“没死,还升官了?” “与你何干!” “升官罢了,有什么可神奇的。” 白浪抬起双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满面威胁之意。 陆善皱了皱眉,没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觉得白浪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屯卫营中,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懒得搭理白浪,陆善自顾自的离开了。 此时,唐麒在帐中,心情复杂。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似乎在作死的路上一骑绝尘越行越远。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唐大旗官的首席狗腿子孙晋文。 唐麒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事,所接触的人,所遇到的困难,老孙都亲眼见证了,也一同经历了。 就连正在看图纸的孙晋文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一个完全算得上是乱党残部的颜门,现在和唐麒是合作关系。 然后屯卫营中,出了一个精通练兵,练强兵精锐的白浪,当年也是朝廷的头号通缉犯。 现在好了,又来一个,而且还是军器领域的宗师级人物。 最重要的是,就瞅瞅屯卫营这群新卒吧,入营之前,十个里面十一个身份见不得光,要不然也不可能当隐户。 孙晋文甚至觉得,如果朝廷调两支折冲府大营直接给屯卫营剿了,除了自己之外,没任何一个人是冤枉的。 除此之外,戈城和屯卫营两头跑的老孙还发现了一件事,关于戈城军中和四营内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本就是意料之中的,别看朱尚和草原人都退兵这么久,可很多事情非但不算结束,反而愈演愈烈,那就是对朝廷的不满。 带入寻常军伍的视角,那就是来个公主瞎逼指挥,害死了袍泽,然后是朝廷隐瞒北军,准备和亲割让城池。 就这两件事,让基层军伍对朝廷的怨言达到了顶峰,仅次于当年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捉拿朱家人那个时期。 本来老孙就够烦心的了,严杰突然跑了进来。 “出事了,大帅府来了人,商队出了事。” 呼哧带喘的严杰顾不得喘匀了气,急吼吼的叫道:“方家的车队被劫了,百二十六人,就跑回来四人!” “什么?!” 唐麒面露惊容:“人在哪?” “半个时辰前回关的,戈城中都传遍了,人就在帅营,陈帅要你过去一趟。” “走。” 快步跑出营帐上了马,唐麒面色虽是阴沉,却也算不得震惊,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此时的戈城之中,事情已经传遍了,各营军伍无不愤怒,只等着唐麒入城,就连各营的主、副将一级都开始出面安抚麾下将士。 按道理来说,商队被劫也好被灭也罢,又不是没发生过,常有的事,更多的时候,戈城军伍都是看热闹,喜闻乐见。 如今不同了,商队关乎的可不是屯卫营的利益,而是全军利益,关乎到每一名军伍的利益。 帅营之中,除了陈豆包和弓马营副将朱云疾外,磐营主将谢云霄也在。 谢云霄名字写的挺温雅,长的也是高高瘦瘦一派儒雅,脾气却和西地那非拌了八斤枸杞似的,一点就着。 “如今各家商队赚来的钱财有咱北军一份,草原狗崽子还敢劫掠商队,吃的是咱北军的肉,陈帅,倘若朱老将军不去,末将去,末将带着我磐营盾卒去。” “稍安勿躁。” 陈豆包望向帐外,四个人,倒是没什么伤势,灰头土脸吓的不轻。 方家的商队一共一百二十六人,就这四人跑了回来,其他人全部砍了,货物也被截了。 按这四人的说法,商队出关后也没敢走远,寻的也是往年交好的一支小型部落,到地方后这支部落的族人会通知一些稍大规模的部落,然后进行以物换物,如今战事刚结束,又是入秋,方家带去的货物很好脱手。 可谁知到了地方后,连声哈喽都没来及说,这支历来交好的小部落冲出来六七百人,拿着破铜烂铁就是揍,货物也被抢了,这四人在队伍最后方,又骑着马,这才捡回了狗命。原本商队被截了,别说方家了,就算是严家也得自认倒霉,谁也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去,赚钱肯定有风险,更何况还是和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的草原人做生意。 这四个逃回来的方家商队护卫也没想着怎么样,回岚城和东家说一声然后挨罚就是了。 只是这次的性质完全不同了,甭管是方家没能力追究还是如何,北军不可能无动于衷。 磐营主将谢云霄之所以听到消息后第一个跑来,又想火急火燎的要去将货物抢回来,原因只有一个,按照之前将帅们商量的结果,这一次从出关商队收到的钱,大部分要用在磐营身上,因为之前那一战磐营死伤是最为惨重的,太多太多的将士亲族等着抚恤。 其实就算出关把场子找回来,最适合的并不是磐营这支步卒营,而是唯一一支骑营,也就是弓马营该干的活。 然而陈豆包也好,朱云疾也罢,都不想动用弓马营。 陈豆包考虑的是京中派来的人入冬前就会到,现在弓马营麻烦不断,这个阶段再出关惹事,很容易被当成新的把柄。 朱云疾倒是不太在乎自己再被贬或是受罚,而是不想麾下本就寒心的将士们再次犯险。 见到朱云疾总是摇头,谢云霄忍不住了:“别怪兄弟说话难听,你要是怂了,点个头,兄弟不笑话你,将你营中战马借于我磐营就是!” 朱云疾是老成持重,不是老实人脾气好,破口大骂:“老子从军的时候你还穿着兜裆裤吮你娘的胸脯,你说谁怂!” 都是军中混的,脾气也都不咋地,一言不合先开骂,眼看着二人不但差辈还开始超级加倍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帐内三人齐齐望了出去。 唐麒直接将马骑到了帅帐外才翻身下马,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后,连礼都没施。 “怎么一回事,说!” 第150章 亲自出关 唐麒走进帅帐之后,没施礼,气氛突然变的无比古怪了起来。 原本帐中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朱云疾和谢云霄都快打起来了,连陈豆包都劝不住,随着唐麒进来后,明明是两个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同时闭住了嘴巴。 朱云疾倒是老相识了,谢云霄是第一次私下接触,之前见过面,不过就是点个头笑一笑施上一礼,没说过话。 即便是脾气火爆的谢云霄,见了唐麒后还是“老实”了下来。 传奇之所以是传奇,就是因为…传奇是传奇。 朱云疾也好,谢云霄也罢,是沙场老将不假,可北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种战阵杀才,也没见北军谁天天砍人能砍成传奇人物的。 唐麒之所以能成为传奇,是因为他从不做大家都会做,都擅长做的事,而是去做大家都做不了,都不敢做的事。 之前整日在戈城耀武扬威的曲培峰,怎么没的? 严家,岚城第一世家,孙少爷被揍成那个熊样了,屁都没放一个,据说连大娘子都搭进去了,整个严家还得上赶着讨好唐麒跟着屯卫营做生意。 天潢贵胄,公主殿下,甭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前线打仗呢,在那比比划划叽叽歪歪,最后呢,还不是被唐麒搞定,多次、反复的搞定。 岚城那是什么地方,各家府邸又是个什么德行,最后还不是将当做立身之本的隐户送到了屯卫营中,还得是人家唐大总旗挑人,一般人他都看不上,可即便是这些他看不上的,从屯卫营淘汰下来的,四营为了抢人都打破了头皮。 事实也证明了这些隐户都是群什么样桀骜不驯的玩意,然后呢,唐麒回营后,一个眼神,比真正的新卒还要老实。 所以说,如今在北军唐麒的官职是总旗,但他的地位,他的影响力,他的意义,无可取代。 一个总旗,见了一个副将,一个主将,一个副帅,没施礼就算了,还以一副质问的口气作为开场白,没有任何人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本就应该如此。 哪怕是官职最高的陈豆包,也得一边给唐麒泡茶一边说明怎么回事。 陈豆包是明白人,谢云霄是看着冲动,实则行事极稳妥,是冲动之后的稳妥行事。 唐麒完全不同,看着稳妥,那就是疯狗,而且咬人之前完全不叫的! “就是说,与方家做生意的部落没有任何征兆见了面就动手,货全都被抢了。” 唐麒的面色愈发阴沉,当年朱家执掌北关的时候,和草原人也不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类似于政经分离,双方该打仗打仗,生意照做,商队被劫掠的事很少发生,而且都不是那些叫的上名的部落干的,属于是泥腿子。 就说这次劫杀方家的小部落,他们没任何购买力,见了商队是要通知其他部落的,让其他部落过来换东西,买东西。 这就等于是什么呢,一个人要卖房,还没见到买家呢,先被中介给揍了一顿。 “明白了。” 唐麒站起身,朝着外面勾了勾手:“方家的人进来一个。” 外面的四个方家护卫面面相觑,于世峰随脚将一个人踹了进来。 唐麒直接说道:“回去告诉方守诚,货,我会带回来给他们,如果带不回来,货物损失我屯卫营承担一半,按售卖的利润承担一半。” 方家护卫傻了,陈豆包也傻了,其他几人如同看白痴一样看着唐麒,怀疑这家伙喝多了。 唐麒也不解释,冲着门口的白浪喊道:“让所有新卒集合,跑步入城,北城门集合。” 说罢,唐麒转过身看向陈豆包:“三百零一匹战马,三百零一把长弓,三百零一把长刀,一千支箭矢,三百零一套轻甲,现在就要。” 陈豆包顿时急了:“莫要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不知名的小部落敢劫掠商队,必然有原因。” “是如此。” 陈豆包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事情不对劲,如今商队出关关乎北军利益,按道理是应派人查的,但如果调动四营人手的话会很麻烦,人少了,怕出意外,人多了,瞒不住人。 “我知道陈帅的顾虑是什么,屯卫营是辅兵营,辅兵营。” 唐麒重复了一遍“辅兵营”这三个字,懂的都懂。 辅兵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营中将士无论去哪,只要不惹事,根本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有着极大的自主权与灵活性。 “商队这事是卑下牵头的,既然事关商队,我一定要调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唐麒凝望着陈豆包,字字铿锵:“商队相关的规矩,是卑下立下的,如果卑下没有维持规矩的本事,试问,那些商队的东家们,谁还会遵守规矩。” 这是实话,陈豆包无法反驳,朱云疾却开口说道:“老夫带着你屯卫营的人马去吧,唐总旗无需以身犯险。” 谢云霄摇了摇头,自告奋勇:“还是本将去吧,京中不知将哪个狗日的派来了,如今你弓马营正值多事之秋,老将军还是留在城中吧。” 吵归吵,正经事上面,这些能当将军的绝不含糊, “卑下去就是了,二位将军、陈帅,卑下心意已决,屯卫营是卑下麾下,且都是新卒,换兵不换将,二位将军也不了解这些新卒们。” 两位将军无语至极,你还知道屯卫营的人马都是新卒啊。 吐槽也只能心里吐槽,名义上是新卒,大家都知道这些新卒是个什么成分,说不定里面很多人在入屯卫营之前,出关的次数比很多老卒都勤。 陈豆包面露犹豫之色,考虑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距离不远,那支小部落的族人也不多,还没什么甲胄兵刃,唯一有威胁的也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长弓短弓了,也就欺负欺负没有任何准备的商队护卫罢了,对屯卫营的新卒产生不了太大的威胁。 “好。” 陈豆包知道劝说不了唐麒,将于世峰叫了起来,迅速准备军器。 既然决定了,陈豆包这位副帅也是无比谨慎,战马不用多说,长刀、长弓、甲胄,全都是新的,只为给唐麒和屯卫营的新卒多一分保障。 第151章 追击 唐麒要带着一群新卒出关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戈城。 没人见过唐麒上阵杀敌,但没人怀疑他的胆气、悍勇以及指挥能力。 很多事不用亲眼看到,知道他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就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了。 北城门缓缓抬升,沉重的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 已是换装完毕的屯卫营新卒们,齐齐翻身上马。 城墙之上,将帅与一大群校尉们齐聚,望着城门下的唐麒,面色各异,担心有之、期待有之,更多的则是困惑。 毕竟是带兵出关,人数不多,一旦入了草原,穿的又是制式甲胄,即便可能性很小,一旦碰到了草原的游骑兵,必是生死之战。 所以很多人不解,唐麒为什么要亲自带着人出关。 从这也能看出,军中的将帅们,并没有将唐麒看成一个单纯的武人或是军伍。 其他人如何想,唐麒不在乎,骑在马上位于最前方,回过头,朗声开口。 “告诉我,你们出关干什么。” 三百新卒齐声大喊:“砍人!” 唐麒声音愈发响亮:“何时砍?” 呐喊声更是洪亮:“总旗说何时砍,我等便何时砍。” 唐麒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迎风嘶吼:“如何砍?” 三百新卒声震云霄:“总旗说如何砍,我等便如何砍!” “出发。” 唐麒一夹马腹,疾驰出了关墙,三百新卒紧随其后。 城墙上望着这一幕的诸将帅们,面色莫名,自此之后,在无人质疑唐麒的带兵方式。 一直以来,不少人都对唐麒操练新卒的方法抱有质疑的态度,太简单,太直白,也太粗暴了。 如今事实证明,正是这种简单、直白、粗暴的方式,让屯卫营每一名新卒都保持着高度的服从性。 “本将总觉着…” 朱云疾突然开了口,望着唐麒近乎模糊的背影:“这小子似是从过军,非是老卒,而是将军,至少也是个校尉。” 老将这么一说,大家也反应过来味儿了,好像还真是这样,屯卫营那情况,说白了就是一个刺头新卒带着一群刺头新卒。 但就是这个如同新卒一样的总旗,在军中可谓是游刃有余,军中的事,更是处理的老辣无比,哪里像是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卒。 事实也的确如此,本来之前唐麒还想着装一阵子,后来发现没必要,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了,因为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北军,缺不了他。 三百零一人,疾驰出了戈城,顿觉地骤然开阔。 唐麒也是第一次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心情略显激动。 此刻正值秋末,草原早已褪去盛夏的葱翠,迎风望去,满目皆是枯黄连天的长草,风卷草浪层层翻涌,一眼望不到尽头,荒凉无垠。 这一次可谓是屯卫营全军出动,三百人倾巢而出,此次出关意义非凡,除了商队被劫找回场子外,唐麒也需要证明一些事。 要说最兴奋的,那肯定是几乎与唐麒并肩疾驰的白浪,开始嗷嗷叫着,声如虎啸龙吟。 后面的柳家三兄弟也是满面不爽,人家秋雅结婚,你搁那又唱又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总旗。 天高云淡,风势凛冽,关外的风远比城内粗粝,卷着细碎沙砾拍打在铁甲之上,发出细密的沙沙脆响。 关内尚有烟火人气,关外却是死寂沉沉。 远处连绵的矮丘,光秃秃铺向天际,无树无林,唯有成片枯草倒伏、交错纠缠,偶有几处低矮的乱石堆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是过往商旅、死战老兵遗留的残迹,荒寂得让人心头发沉。 秋深露重,地气阴寒,战马疾驰,草原上的烈风更狂,如同慈父手中的七匹狼抽打在身上一般。 三百另一人疾驰整整一个时辰,唐麒缓缓拉住缰绳,下令休整吃喝歇息。 没有生火,生火就有烟,吃的是冷食。 唐麒盘坐在战马旁,看着舆图,身旁是白浪和雷豹二人,两个人都能看得懂舆图。 “总旗。”雷豹瓮声瓮气的说道:“商队是行了两日一夜,路上走走停停,逃回来的四人一日便回来了,按刚刚的马速,明日一早前能寻到那些草原狗崽子。” 白浪接口道:“如果他们没跑的话。” 唐麒点了点头,他最担心的也是这件事。 草原热是游牧民族,除了守着固定水源和草场的中大型部落外,很多小部落并不会在同一处位置待的过久,现在入了秋,想要度过寒冬就不断寻找到最合适的聚居处,唐麒怕的不是见面就打,而是根本见不到。 唐麒扫了一眼老实巴交的雷豹,这家伙也是如今屯卫营中唯一不知过往之人。 “黑子。”唐麒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如果碰了面,动了手,你觉得应该怎么打,毕竟对方人数占优。” 雷豹沉思片刻:“袭,但不应夜袭,夜中作战虽说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草原人弓马娴熟,夜能视物…” 话还没说完呢,白浪突然嘿嘿一笑,满面都是那种阴险奸诈的表情。 雷豹不由问道:“你心里想什么脏东西呢。” 白浪顿时不乐意了:“我不准你这么说唐总旗!” 唐麒:“…” 白浪将吃剩下的馕饼丢给雷豹,自顾自的说道:“寻常小部落,尤其是依附北关商路的那些小部落,靠着互市换取粮盐布匹活命,向来畏威怀德、乖巧安分,可如今偏偏在战事刚平、商路重启的节骨眼毫无征兆劫货,这事不对劲,人,好杀,咱得先闹明白怎么回事才是。” 唐麒点头表示附和,站起身后拍了拍白浪的肩膀。 “刚才看你骑术很不错。” “自幼天赋异禀。” “好吧。” 唐麒指向舆图上那支小部落的位置,大致测算了一下距离。 “带着二十人全速前进,每三十里派一人回来回禀,直到发现那支下部落,发现后,你继续盯着,如果他们移动的话你就跟上,派人回来给我们指路。” “行。” 白浪没有任何迟疑,转过身去叫人了。 唐麒翻身上马,将舆图放回怀中后,望向了地平线,目光坚毅。 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必须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他从不惧怕,解决了就好,怕就怕根本不知道出了麻烦,又是出了什么麻烦。 当然,他更不介意杀鸡儆猴将一支小部落屠光。 第152章 吏部侍郎 岚城,严府。 今日严府迎来了一位十分特殊且尊贵的客人,只不过这位客人极为低调,除了两名护卫之外只有一名老奴。 吏部右侍郎赵瑜,此人便是朝廷派来边关宣谕军前之人,宣读朝廷旨意,宣告处置、赏罚、训诫。 作为吏部三把手的赵瑜,别看年岁不大才三十七,在京中足以算得上是真正的大人物了,要不然严斎也不可能见了人后行如此大礼。 要知道老严头退休的时候才是个吏部的员外郎,比赵瑜整整低了两个品级。 正堂之中,哪怕一副儒雅公子模样的赵瑜表现出了极度的尊老爱幼以及谦卑恭敬,严斎还是没敢坐主位。 二人都混吏部,双方却无任何交集,严斎当年在京中为官的时候,赵瑜还在刑部当观政郎,地位比狗强,但也仅仅只比狗强一点。 二十年,不过才二十年,赵瑜成了吏部的三把手。 再看严斎当年,足足二十年都没有跨过那一品半级,最终只能告老还乡。 看似老头在岚城一手遮天人人敬重,都要喊一声老大人,可要分和谁比,和京中真正的大人物比起来,也就年岁和资历能拿的出手了,可在很多时候,年纪和资历,反而是最没用的。 “当年京中与老大人无缘一见,晚辈自调任吏部后,衙署同僚多提及老大人,今日来这岚城得见老大人,也算是一尝所愿了。” 赵瑜不但话说得好听,生得更是一副讨喜样貌。 虽是三十有七的年岁,却不见官场老油子的阴鸷沉郁,面如朗月肤色温润,眉目舒展开阔,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浅浅浮起两道细纹,眼神显得坦荡纯粹。 一身素色儒袍穿在身上,不像是京中高官,反倒如世家俊朗公子,看着全无半分机心,任谁初见,都要以为这是个性情坦荡、心里藏不住事的爽朗人物。 不过严斎心里和明镜似的,同为吏部出身的他,比谁都明白一个事实。 能在吏部混,能在吏部混成了右侍郎,没搞死过十位中高品级的官员,别说右侍郎,连郎中的门槛儿都摸不到。 最为重要的是,严斎听说过面前的这位赵大人,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小圈子里听说过。 能在六部当差,出身名门是硬性要求,这个不必多说,赵瑜真正让人忌惮之处,根源在早年刑部的经历和人脉。 这小子最早在刑曹熬了五年,刑部上下诸多主事、郎中、狱官,不少都是他旧时同僚门生,人情盘根错节,私交极深。 等赵瑜拔擢进入吏部后,执掌中低品级官员的黜陟。 原本按照朝廷的规制,吏部只管官吏的迁转、降黜、罢官,官员贬谪,结果到了赵瑜这,很多事,很多规矩都变了。 就比如官员相关的勘问罪案、拘拿问狱,按道理讲是交给刑部以及大理寺处置的。 再看赵瑜,但凡他经手的官员,一旦落了过错,吏部拟定贬官降职的处置只不过是开端罢了,换了其他吏部官员,到了这个阶段就会封卷结案,该移交移交,该闭嘴闭嘴。 赵瑜不同,他会借着吏部手中掌握的官员历年卷宗、履历文牒,进行追根溯源,翻查相关官员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间的旧档,最后搜寻往日疏漏的劣迹、贪腐、私弊,甚至深挖早年旧事。 只要被他揪住了一丝把柄,他就会不动声色将搜罗出来的罪证整理成册,暗中递送给刑部旧识,润色一番后再转交给大理寺中的 “同窗们”。 说白了,一个官员,可能因为酒后闹事打了人,传遍了京中,影响特别不好,朝廷要脸面,就将这个人贬官了,交给吏部处理。 可一旦到了赵瑜的手中,那就不是酒后闹事了,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几个月半年,最后结案的时候,这个本应只是因酒后闹事的官员,被查出了大大小小数十桩罪名,直接被捉拿入大理寺牢狱之中。 明面上,诏书上写的只是吏部拟定的贬黜,可真正送官员入大牢的,便是赵瑜递出去的那一叠叠案卷。 外人只看见刑部大理寺断案行刑,却很少有人知晓,祸根早在吏部衙署之中便已经埋下。 这般手段,不似吏部官吏,反倒带着浓浓的刑部刑曹的杀伐气息,也正因这份狠辣,朝堂之中不少大员,见到赵瑜这副坦荡和煦的笑容,心底依旧要生出几分寒意。 赵瑜的事迹和名声,别说京中混官场的人了,连士林读书人和坊间百姓都知道。 然而严斎的小圈子里却传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这位赵瑜赵大人可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主儿,他办过的十件案子里,九个当事人都是当朝太子看不顺眼的人。 严斎能混的小圈子,肯定不是什么八卦论坛一帮键盘侠听风就是雨,而是有着切切实实的消息来源,因此可以认定,这位明面上吏部的三把手,实则是太子的人! “老大人身子骨硬朗便好。致仕归乡,在岚城含饴弄孙,不问朝中沉浮,多少人求而不得这份清净。” 赵瑜呷了口茶,笑吟吟的,严斎刚要客套两句,谁知前者话锋一转。 “只是世事多有波澜,也不知这份安逸,能长久否。” 严斎瞳孔猛地一缩,轻声道:“老夫致仕,远离京中不沾尘埃,连一份安逸都求不得?” “老大人不沾尘埃,可这戈城却是处处尘埃。” “戈城?” 严斎毕竟是老狐狸,不露声色:“老夫与军中并无瓜葛。” 要么说老头奸呢,看似是解释,实则也是试探。 结合赵瑜办事的手段,加之又是甩开大部队先行一步低调前来,怎么可能是单纯的代表宫中和朝廷犒赏三军。 赵瑜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这瓜葛,是在军中,军中,却也不仅仅只是戈城,老大人以为呢。” 听闻此言,严斎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出现了一副年轻的面孔。 转念之间,严斎心中有了答案,岚城,遍布严家的眼线,赵瑜是昨日一早入的城,今日才来拜会,关于军中、关于戈城,乃至是屯卫营,关于唐麒! 第153章 草原杀机 夜,岚城南城门未落。 暮色沉下,残霞褪尽,城门下,穿着官袍的知府郁筠带着属官等候多时。 昨日先行一步低调入城的吏部右侍郎赵瑜,已然在城中蛰伏了整整一日,此刻才是朝廷正式的宣谕使团入城之时,姗姗抵临城下。 足有六百余人,不似赵瑜那般轻从简行,声势规整,威仪堂堂。 五百精锐京营护卫,披甲持戈,腰悬横刀,甲叶在夜色灯火下泛着冷冽寒光,肃立无声,将整支使团护得水泄不通。 队中车马整齐,数辆乌木黑漆官车平稳随行,车帘密闭,规制严谨。 随行官员尽数身着制式青墨官袍,品级不高,皆是六部低层主事、国子监博士等清流低品文臣,还有数名专司军功核验、文书归档的吏部书吏、户部算吏。 严家耳目灵通,作为本地父母官的郁筠何尝不是如此,昨日便知晓了来的人是赵瑜,也清楚这家伙已是入城了,现在到城门口迎接就是走个程序,当官嘛,该糊涂就要糊涂,装作赵瑜在马车中就好。 整支队伍文武相辅、吏役齐备,既有宣旨勘功的文臣,有镇守护卫的甲兵,亦有打理琐事、归档卷宗的杂吏,建制完整、礼数周全。 相比于赵瑜一人一仆两护卫的隐秘独行,这支晚来的朝廷使团,才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军前宣谕仪仗。 随着整支队伍入城,街面上无任何闲杂人等,然而南城区一处布料坊二楼中,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扫过所有官轿。 此时已是入夜,沈妙却未去浣花坊赔笑钓凯子,而是敏锐的观察着,耐心的等待着。 眼看着队伍已入城半数,身后传来了叩门之声。 沈妙没有吭声,三息,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管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转身将房门反锁后,和个鬼似的悄声无息的站在了窗旁。 “亲眼瞧见了是吏部右侍郎?” “是,吏部右侍郎赵瑜。” 中年男人望向窗外的入城队伍,忧心忡忡:“在严府中提及了屯卫营,提及了商队。” 乌云散去,月光照在了沈妙未施胭脂略显苍白憔悴的姣好面容上。 “早就知道那严斎老匹夫是蛇鼠两端之人。” 沈妙收回了目光,问道:“赵瑜此人如何?” “手段狠厉,京中各家府邸皆知的笑面虎,心如蛇蝎,应是东宫的人。” “东宫?”沈妙目光幽幽:“太子的人,却打着宫中和朝廷的名义前来,先行一步入城,寻的又是严家,商谈的,必然是私事。” “是私事,只是提及商队一事时,大管家严志让我等退下,临走时只听到了仆固部三字。” “仆固部?!”沈妙神情骤变:“难道传言是真的。” “您指的是…” “当年赵瑜自刑部调任吏部前,曾随鸿胪寺诸官出使草原银狼部,欲说服诸部不与金狼大汗集结兵力攻关,其中仆固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当使团回京后,宫中却未封赏使团主使的鸿胪寺少卿,反倒是升任了赵瑜令起调入吏部,自此之后,草原使团入京,鸿胪寺皆会寻赵瑜前往。” “您是说,这赵瑜与仆固部有交情?” 沈妙没开口,沉吟半晌后,当机立断:“马上派人前往屯卫营…” 说到一半,沈妙满面懊恼之色:“险些忘记唐麒已是出关了,这蠢男人,怎地挑这种紧要时刻出关。” “说是事出突然,商队被劫了。” 中年人也是满面苦涩:“属下也是想不通,这等凶险万分的事,为何不叫那孙晋文前往,反倒是亲自出关。” 沈妙略显犹豫,思索片刻只能说道:“那便告知那姓孙的吧。” 说罢,沈妙还不忘吐槽:“说的不假,这等凶险万分如同送死之事,他怎地以身犯险,派那姓孙的去就是了。” 不得不说,无论是戈城,还是屯卫营内部,哪怕是在外界,都知道有孙晋文这么一号人,也都知道是唐麒的狗腿子。 但是吧,在外人的人看来,屯卫营绝对离不开唐麒,至于名义上的二把手孙晋文,怎么说呢,如果屯卫营没了孙晋文,就类似于一条鱼没了自行车。 ………… 岚城,杀机密布,草原何尝不是如此。 乌云再次遮挡住了月儿,乌云再次遮挡住了月儿,漠北荒原彻底坠入沉沉黑暗。 距岚城百里之外的浅草荒原上,一处破败的草原营地正静卧在衰草之间,毫无半点正规部族营帐的森严气象。 这是一支游离于大部之外小部落,拢共不过五六百人口,混杂着老弱妇孺、青壮牧人,全无百战部族的悍烈,只剩颠沛流离的落魄。 零零散散的几十顶毡帐歪歪斜斜扎在枯草丛中,帐皮破旧发黑,多处破损漏风,只用干草、破皮绳胡乱捆绑固定,连最基础的鞣制防水都做不到,夜风灌入帐缝,吹得帐体哗哗作响。 营地杂乱无章,毫无规整排布,牛羊牲畜随意散养在营帐四周,粪便狼藉,枯草与杂物堆积一地,烟火灰烬胡乱堆砌,处处透着潦草破败。 几处篝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火光微弱摇曳,勉强驱散小片黑暗,连远处的草浪都照不亮,半点大军驻地的威势都无。 像这种小部落,草原上比比皆是。 此时本该轮值警戒的青壮牧人,大半都蜷缩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两两扎堆闲聊嬉笑,无人远眺哨探,无人巡走边界。 这支小部落,正是之前劫掠了方家商队的草原人。 值得庆幸的是,方家一百多口子方家商队的人马还没有惨遭杀害,全都被捆住了手脚关在兽栏之中,十来个青壮牧人在木栏外背着长弓看守着。 五十丈外,趴在枯草中的白浪双眼亮的吓人。 “就是他们,方家的护卫都在那绑着呢。” 一名满面嗜血之色的屯卫营新卒趴在旁边,摩拳擦掌:“派人回禀总旗吧,货物应是不少半分,兄弟们来了将他们全屠了咱就可以回营学文化课了。” “去吧。” “唯。” 一名新卒转头爬走了,白浪则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营地,若有所思。 将人全宰了,货物抢回来,不难,但他知道这不是唐麒出关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搞清楚一个草原人和孤魂野鬼的小部落,哪里来的胆子和方家翻脸抢货绑人。 第154章 荒夜鬼影 夜色渐浓,风声大作。 子时过半,二百余人下了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声无息高速移动。 唐麒弯腰爬到白浪旁边后,目光望向了草原人营地中摇曳不定的火光。 “可算来了。”白浪揉了揉眼睛:“我都乏了。” 唐麒早就对白浪的吊儿郎当免疫了,观察了片刻询问了一下情况。 具体多少人暂时不知,没暗哨,只有外围巡逻的一些青壮牧民,装备极为简陋,身上穿的不是“甲”,而是“皮”。 “人,货,都在那关着呢。” 白浪指向了黑暗之中:“天亮动手,还是现在?” 雷豹和柳家三兄弟也爬了过来,等待着唐麒的决定。 之前雷豹就提过这个问题,夜间,草原人是比汉人有优势的,除了弓马娴熟外,也经常在大草原上夜晚赶路,多少都有夜战的经验。 唐麒又观察了片刻:“先救人。” “先救人?”白浪顿时皱眉:“惊了敌怎么办。” 雷豹四人没吭声,看那表情就知道,以他们的经验,草原夜战应先杀敌。 都是上过战阵的行家,最怕的就是瞻前顾后,方家被抓的人太多了,足足上百号,想要悄声无息的将这些人全须全尾的带到安全地带难如登天,一旦惊动了敌人,那就失去了优势和主动权不说,打起来还要保护方家人。 众人的想法不错,只不过他们不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关于唐麒的真正“过往”,对于这种高难度的挑战,他早已习惯,而且有着丰富的经验。 唐麒眼底褪去所有散漫,只剩久经夜战的冷静与锐利,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三组人马,那里,那里,以及那里。” 唐麒指尖挥落之处,分别是方家人、货物看押之处,最大的两个营帐也是大部分人安睡之处,最后则是营地出入口的六名守卫。 “西侧木栏围场,二十一人,保持警觉的只有巡逻的三人,其他人都聚在火堆旁打着瞌睡,先解决那三人,成功后,雷豹带着人控制住人质。” 唐麒回过头看向雷豹:“带着善射之人,将出入口位置的守卫全部射成刺猬,记住,朝着嘴射,朝着脑袋射,哪怕是齐射也要确将所有人都干掉,不要让他们惊动其他人。” 雷豹重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唐麒又看向柳家三兄弟:“那里是人数最多的那两处营帐,如果惊动了敌人,你们直接冲进两处营帐,见人就砍。” 三人异口同声,低声道“唯”。 “事发地点移动到这个位置,从舆图上看他们应该是没过多的休息,昼夜松懈老弱混杂,看样子军纪也很涣散,深夜熟睡没什么警惕性,我们的首先目的是救人,还有,柳金你带的人马一定要围死营帐,贴帐布防。” “卑下知晓,刀架帐口、弓压帐缝。” “只要人质那边没传出动静,你们就按兵不动,一旦这边有半点异动,帐内有人惊醒起身,宰了他们。” 唐麒缓缓起身,从腰后抽出短刀,随即弯着腰跑向了营地。 再看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等人,直到唐麒都快接近营地了,齐齐张大了嘴巴,大眼瞪小眼。 白浪都惊着了:“他干甚了?” 雷豹后知后觉一般低声惊呼:“独自袭杀?!” 都是老杀才,本来没紧张,结果随着唐麒跑走之后,全傻了。 刚才唐麒布置任务的时候,都听见了,也都记在心里了,但是谁都没想到,第一步,也就是最危险的活,西侧木栏围场袭杀巡逻三人,唐麒竟然要自己去,独自去! 刚刚大家还都以为会叫身手最好的白浪去,就连白浪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巡逻牧民只有三个,不多,但必须要做到悄声无息,稍微有一点动静,哪怕是放个屁,都有可能惊动火堆旁打瞌睡的十九人。 就算干掉了那三个巡逻的,一旦惊动不远处十九人,结果可想而知,即便是白浪也没有完全把握。 “他不是读过书的吗!” 白浪彻底急了:“这人是傻的吧?” 其他人也是急的够呛,救回方家人,算成功,找回货物,也算成功,但如果唐麒挂了的话,那就不是成功或是失败的事了,这三百人也不用回关了,还不如死在草原上呢。 一时之间,都乱了阵脚,眼看着柳家三兄弟都想直接带人冲营了,白浪再次瞪大了眼睛。 巡逻三人是举着火把的,唐麒隐入黑暗后大家倒是看不到他了,只能看到火把。 贴着木栏那一处的火把猛地狠狠一晃,火光剧烈震颤,明灭不定,只短短一息之间,依稀捕捉到黑暗里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窜出。 强壮的手掌如铁箍死死捂住牧人的口鼻,连半声呜咽的都未发出。 寒芒一闪,短刀利落抹开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最外围的牧民四肢猛地抽搐两下,被唐麒顺势稳稳扶住后悄无声息放倒在地。 唐麒伸手取下还在燃烧的火把,斜斜插进木栏的缝隙之间稳住火光,身影再度沉入无边夜幕。“这家伙…” 白浪面露惊容:“也当过刺客?!” 然而让白浪等人更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一幕,整整一炷香的时辰,唐麒如同午夜幽魂,悄无声息的跟在第二名巡逻牧人的身后,保持着令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里的距离,仿佛一道影子,一道鬼影,如影随形。 牧人打着哈欠,按固定路线缓步巡行,火把的光晕只照得见身前数步,对身后咫尺处蛰伏的死神浑然不觉。 风声呼啸,掩盖住一切细微响动。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就在另一名牧人转过身子、视线完全错开的刹那,唐麒骤然暴起。 短刀如同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刃,寒光一闪,刀锋精准划断喉间血脉。 牧人身体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巨力往下拖拽,重重按倒在枯草之中,鲜血浸透身下的荒草。 唐麒没有就此退入黑暗,反倒如同蓄势的猎豹,身形压低,径直扑向第三名巡哨。 这一切的每一步,都早已在他心中算好,连火把坠落的角度、落地的声响,全都算计在内。 最后一名牧人恰逢伸懒腰,双臂高高扬起,反倒是护住了脖颈。 唐麒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短刀狠狠扎入后腰,锋刃破开皮肉骨骼。 剧痛传来,牧人浑身猛地一颤,手臂下垂,没等作出下意识的其他动作,第二刀已然横斩而过,封死咽喉。 鲜血汩汩喷涌,本还残存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唐麒不给牧民半分喘息机会,第三刀重重刺入胸口,彻底断绝生机。 三刀,招招奔着毙命而去,狠戾干脆,自始至终,没有传出一声喊叫,没有响起半分兵刃碰撞之声。 三条性命,就此无声消散在夜色里。 隔着遥遥荒草,屯卫营众人眼睁睁看着,唐麒孤身一人,在敌营眼皮底下,完成了教科书一般的拔哨袭杀。 第155章 反常 三队人马,都动了,弯腰快速接近营区。 所有人,脑子里都回忆着刚刚唐麒悄声无息袭杀三名牧民的画面,震惊的无以复加。 袭营、拔哨,不知多少人干过。 但绝对没有哪个人曾一个人单独完成这种事,在敌营内,十几步之外就有敌人的前提下单靠一己之力拔除三个明哨。 这种拔哨的方法绝非军中所教授,哪怕是四营之中最精锐的探马也不会这么做,不是不敢,而是失败的代价太大,成功性太低。 当唐麒窜出去时,那平静的面容仿佛干过无数次,无数次成功过,仿佛反掌观纹一般简单,从未考虑过会惊动敌人,失败对他而言,是绝不会出现的事。 三队人马,各司其职,悄声无息的接近了营地。 唐麒也没闲着,确定没有其他暗哨后,借着木栏阴影稳稳伏在人质围场外侧,目光冷冽扫过火堆旁昏昏欲睡的十九名打瞌睡的牧民。 此时三路行动,同步落地,分毫不差。 最外侧出入口方向,雷豹带着一众善射弓手早已潜伏到位,缓缓拉动长弓,箭头精准锁死营门六名散漫值守的牧民。 那些人或是抱臂打盹,或是低头搓手取暖,半点不知死神已然悬顶。 雷豹缓缓闭上眼睛,聆听着风声,等待着。 片刻后,雷豹猛然张开双眼,一声“射”字轻声出口。 狂风遮掩住了破空声,数十张长弓弓弦震颤,箭簇裹着夜风精准落位,尽数钉入咽喉、眉心。六名守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鲜血浸透脚下枯草,营门要道瞬间被彻底封死,无人可逃、无人可报信。 雷豹带着人迅速上前,调整着尸体的姿势。 同一时间营中深处,柳家三兄弟率领的百人队伍已然贴近两座最大的营帐。 人人屏息凝气,刀出鞘,弓上弦,双目紧盯帐口,将两座熟睡的毡帐围得水泄不通。 帐内满是牧民酣睡的鼾声,此起彼伏,混着呼啸风声,恰好掩盖了百余边军的潜行动静,帐中百余青壮牧人尚且沉在睡梦之中,浑然不知已然沦为瓮中之鳖。 最关键的西侧木栏围场处,唐麒见到人手都来了,身形一闪窜入看守人群盲区。 上百人,如同死神一般自黑暗而出,人未到,矢先至,紧接着便是短刀寒光微闪。 近身、制颈、封喉,动作行云到直流水儿,全是现学现卖,这一刻仿佛被唐麒附体,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温热的鲜血浇熄了跳动的炭火,星火滋滋湮灭,营地瞬间暗了几分。 不过数息功夫,十九名牧民的双眼之中,再无一丝生命气机。 唐麒凝目注视着两处大帐,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手势,开始进行最为关键的一步,将方家人全部解救出来。 木栏之内,上百号人质蜷缩拥挤在一起,衣衫单薄、满面惶恐,连日的劫掠惊吓早已让众人身心俱疲。 骤然看见披甲持刀的人影闯入,不少人瞬间绷断了紧绷的心神,有人控制不住浑身颤抖,一名年轻的方家伙计过度惊惧,喉咙一紧,险些脱口惊呼出声。 这一声若是喊破,必定惊醒两座主帐内的所有牧民,整夜静默布局尽数作废。 千钧一发之际,白浪反应快到极致,大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精准捂住那名人质的口鼻,掌心发力,干脆利落一记手刀劈在后颈。 “咚”的一声轻闷响,商队伙计双眼一翻,瞬间软倒。 白浪反手将人稳稳扛在肩头,压低声音冷厉警示:“尽数噤声,敢出声者,乱刀砍死!” 余下方家众人本就惊惧惶恐,见此一幕瞬间全员噤若寒蝉,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见到是汉军甲胄,又是汉人说的汉话,方家人终于确定了是有人来救自己了。 唐麒扫视全场,见三路布局稳稳落地,人质尽数受控,敌帐毫无异动,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一切按部就班,新卒们带着方家人快步离开营区,到了现在,即便惊动了其他草原人,柳家三兄弟也会带着人将他们射成刺猬砍成肉泥。 甚至不少新卒,内心里隐隐希望方家人发出声响惊动草原人,自己也好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 唐麒并没有马上下达屠营的军令,除了继续守着两处营帐的柳家三兄弟等人,其他人全部撤出。 因为白浪发现不对劲了,艺高人胆大的白小旗观察到了某些异常,又掀开帐帘分别观察了两处营帐的内部情况。 “不是一波人马。” 蹲在货物马车旁的白浪,抬起手臂分别指向了尸体和两处营帐。 “夜巡的人不止是防着方家人,也是围着那两处营帐。” 白浪挑着眉,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夜巡的,腰插弯刀,也背着弓,再看其他牧民,手无寸铁,古怪至极,要知道哪怕是晚上歇息,牧民们也会弓不离身。” “你的意思是说,看守、巡逻,和那两处帐篷中的草原人,不是一个部族?” “应是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 唐麒面露思索之色,之前他就奇怪,经常和方家做生意的这支小部落,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如果白浪的猜测属实,那么翻脸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可又随之而来更多的困惑。 “抓个舌头问问。” 白浪明显是那种喜欢动拳头而非脑筋的人,撸起袖子:“我去。” 唐麒楞了一下:“怎么抓?” “偷个人去。” “偷…” 唐麒还没问完,白浪已经窜出去了,前者想骂人都没办法骂。 偷人,就是字面意思,白浪就那么直接走进了左侧帐篷之中,连守在外面的新卒们面面相觑。 放个屁的功夫,白浪出来了,肩膀上看着一个牧民,和三伏天的金毛似的,舌头耷拉着,明显是睡梦之中被敲晕了,二次睡梦,深度的那种。 白浪直接将人偷到了营帐之外,随即弯下腰就是两个大嘴巴子,用极为熟练的草原话开始威胁、询问。 第156章 叛将 被偷的人是个老头,瑟瑟发抖。 唐麒不懂草原话,白浪连问带踹,老头鼻青脸肿,二人叽哩哇啦的交流着。 随着老头连说带比划,白浪脸上的困惑之色愈发浓厚,两道剑眉和被电击的蚯蚓似的。 唐麒耐心的等着,直到白浪彻底问完了,这才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白浪的面色很莫名,嘴里吐出了两个字,两个名字,一个人名,一个部落名字。 “仆固,姬坤。” “姬坤?”唐麒神色骤变:“叛将姬坤?!” 白浪明显是知道关于姬坤叛逃之事的,三言两语将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朱尚退兵后,姬坤自知事情败露,自然不可能回关,找不着朱尚不知道,反正是从仆固部借了五百兵马,现在属于是开始单干了。 别看姬坤手里只有五百人,还都是草原人,打的却是仆固部的名义。 仆固部在草原上算是大佬级了,论实力,仅次于金狼、银鹰及铁木三部,仆固族人悍勇好斗,性子桀骜难驯素来以劫掠为生,即便是在草原上,名声也是极为不堪,和疯狗似的。 尤其是当秋季来临时,仆固部就开始对同族下手,牛羊粮货不足,不但劫掠汉人商队,就连其他部落也照样下手,抢牛马、掳人口,同族之间刀兵相向,掳来的族人便充作奴仆,在草原诸部之中,各部对其无不又惧又厌。 值得一提的是,二十六年前,仆固部还曾归降过朝廷。 当然,不是真心投靠的,因为金狼和银鹰二部达成一致了,要灭了从不遵守规矩的仆固部。 仆固部如此猖獗,本就是仗着金狼和银鹰不敢与自己开战,一旦开战,即便灭了自己对方也会元气大伤,其他一些大部就会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当金狼和银鹰准备联手后,自知要完蛋的仆固部就这么华丽丽的投靠汉人了,甘当带路党,欲让汉人大军出关与他们联合去草原深处灭了二部。 当年朝廷是动心的,但镇守北关的朱家没同意,不想被仆固部利用,然而京中不少人都是好大喜功之徒,认为机会千载难逢,说服宫中接连下了三道圣旨,要求朱家组织人手深入草原腹地。 朱家人无奈之下只能退了一步,说先派先锋军也就是骑卒出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让步卒深入草原。 结果可想而知,先锋军一万两千骑卒,全军覆没,其中包括了关内调过去的五千人。 就这一战,几乎可以说是差点打残了大燕朝的骑兵。 结果一切都如朱家上书劝谏一般无二,仆固部又当了墙头草,被金鹰与银狼二部说服,带着人马跑了。 汉军没了带路党,到了草原腹地可谓四面皆敌,追击那些小部落疲于奔命,遇到大规模敌人又是透支体力作战,最终这一万两千人,足足一万两千名精锐骑兵埋骨草原,无一人归来。 按理来说吧,无论是北军还是朝廷,被仆固部给耍了之后都应将其视为生死大敌才是,更何况草原人数次大举攻关,都有仆固部的身影。 然而京中鸿胪寺几年前出使过草原,也不知是和仆固部达成了什么协议,金狼王征召草原各部,集结了空前的兵力准备大举攻关,仆固部终于办了一件人事,说服了大量的中小部落不参与这次攻关。 仆固部也不是傻子,有着自己的小九九,金狼部完全是拿那些中小部落当炮灰用的,攻破了关,金狼部坐享其成,没破开汉人北关,算不上元气大伤的金狼部依旧是草原上的霸主。 总之,仆固部在草原上的名声就是如此,草原人不喜欢他们,各大部恨不得除之后快,又必须保持表面上的平和,京中、朝廷同样不喜欢他们,可仆固部也是唯一能和朝廷心平气和谈判的大部。 “就是说,仆固部又开始搞事了,借给姬坤五百兵马,还打着仆固部的名号劫掠小部落?” “是,想来应是姬坤被逼急了,因此连商队也开始劫掠了。” 白浪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还有,劫到了物资、牛羊,抓到的奴隶,分一半送去仆固部,其他的归姬坤。” 唐麒低下头,望着惶恐的草原老头,面露思索之色。 半晌之后,唐麒轻声问道:“你确定他没有骗咱?” “疑点都对的上,天亮后,姬坤的人马就会来接收货物,这也是方家人没被杀的缘故,那姬坤八成是想多抓些汉人纳入麾下也好在草原上立足。” “那也不对啊,姬坤不是朱尚的人吗,投奔也是应投奔朱尚,怎么还投奔仆固部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白浪摇了摇头,看向营内:“还杀不?” “那还个杀个屁了,他们本身就是要和方家商队做生意的,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唐麒也觉得这草原老头说的是真的,不过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再三确定两处帐篷内没有任何兵刃后,又让白浪和老头沟通了半天。 最终,老头回到了营帐之中,叽哩哇啦的大喊了几声,两处帐篷内的草原人全部惊醒,跑出来一看,吓傻了,武装到牙齿的汉军早就将他们包围了,长刀出鞘箭矢搭弓。 唐麒叹了口气,一切正如老头所说,这支小部落原本是有五百人出头的,其中一百来个青壮,仆固部逼迫他们将方家商队劫掠后,将那剩下一百来个青壮全部抓走了,留下来的全是老弱病残,就这些人,过冬都费劲。 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齐齐看向唐麒。 五人,都是手上鲜血累累之辈,可这五人又都是心高气傲之人,面对这些草原人,手无寸铁的草原人,明显是不愿动手的,不过如果唐麒下令的话,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草原上这种小部落很多,看似被征召去攻打汉人城关,实则大部分都是身不由己,打赢了,战利品没他们的,打输了,那些大部落也不会贴补点什么给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愿意和汉人商队做生意的主要原因。 唐麒思索良久,终于下达了军令,不但改变了目的地,也改变了这次出关的目的,最新任务,追踪北军叛将姬坤! 第157章 追踪 很多时候,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尤其是军中,尤其是在战场上。 唐麒早已对北军有了归属感,将苍凉的北关当成了自己的家。 作为军中总旗,作为如今足以参与、改变,乃至主导全体北军命运之人,追踪、追杀叛徒,是唐麒的天然责任! 至于这支小部落族人的命运,唐麒也做了安排,很不讲理的安排,让他们护送方家人回关,不过倒是留下了五十多人,矬子里面拔将军,选出五十多个还算身强力壮的牧民,在营地内设伏。 柳家三兄弟带着一百多个新卒扮做方家人质,方家的货物没动,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唐麒和其他人,则是换上了草原人的装束,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只有人数了,小部落的草原人也不知道姬坤会不会亲自来,更不确定会来多少人。 不过最多也就不到五百人,唐麒愿意冒险,换了北军的任何一个人,都愿意冒险,无论是旗官、校尉、还是将军。 干掉出卖全军将士的叛徒,是每一名北军的职责,哪怕代价是付出性命。 即便是隐户新卒们,也是杀气腾腾,他们是隐户,但他们同样是汉民,更知道北军为了守护北地百姓付出了什么,不管如今对北军有没有归属感,他们都愿意听从唐麒的号令诛杀叛徒,百死不悔。 长夜散尽,天际泛起一抹惨淡鱼肚白。 荒原雾气沉沉,晨霜覆满枯草,整片营地静得诡异。 昨夜凌乱的帐篷原样未动,方家货物整齐堆在营地中央,木箱、布包、盐粮堆叠有序。 百余“人质”垂头缩肩挤在围栏之内,看上去和昨夜被劫掠拘禁的模样别无二致。 柳家三兄弟带着百余名新卒,换上布衣罩住甲胄,垂首噤声身形佝偻,完美扮作受惊的商队伙计。 营地暗处、帐后、木栏夹层、货堆侧面,处处藏着绷到极致的杀机。 五十多名草原牧人挑选出一半演技好的,哆哆嗦嗦的巡着逻。 而唐麒、白浪、雷豹一众核心人手,尽数换上破旧草原皮裘,发式散乱,混在营地死角,气息敛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宛如蛰伏荒原的猎狼。 时间一点点推移、流逝,晨雾渐薄。 远处荒原终于传来细碎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不多时,一支骑兵队伍破开晨雾,出现在视野之中。 一共一百一十余名骑卒,人人跨马悬弓,腰挎弯刀气息凶悍,正是仆固部的青壮战力。 队伍为首一人身披鞣制黑皮甲,腰悬两柄短刀,眼神桀骜张扬,却是汉人面孔,也正是姬坤亲随之一,同样是叛逃者的校尉谢良,带队前来接管劫掠物资、挑选奴隶、清点战果。 谢良勒马停在营前,目光扫过安静萧条的营地,见毡帐完好、货物未动、人质安分蜷缩,半点破绽没有,当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 用草原话喊了一声后,百余名仆固骑卒毫无戒备,纷纷松了缰绳,散队入营。 有人翻身下马直奔货堆,伸手撕扯布帛、翻看粮箱。 有人提着马鞭走向围栏,肆意打量着“人质”们,见到没有女子,满面失望之色。 大部分人则是松懈了下来,将长弓挂在马鞍,下马后饮水歇息。 就在此时,一声“动手”,军令自雾气阴影中炸开。 蛰伏的新卒们猛地掀翻堆叠货箱,箱底早备好的长刀齐齐出鞘,贴着地面横扫,瞬间斩断七八名蹲身翻货的仆固骑卒腿脚。 惨叫声尚未出口,头顶刀锋已然落下,干脆利落封喉毙命。 紧接着,两侧毡帐同步暴起。 埋伏帐内的新卒们骤然冲出,借着帐帘遮挡视野近身贴杀。 柳家三兄弟嘶吼连连,百余名新卒瞬间挺直腰身,布衣下暗藏的短刀尽数出鞘。 那些刚靠近的仆固族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迎面撞上,猝不及防下已是被砍翻了近半数人马。 营地外围,雷豹早已带队死死锁死退路。 数十张劲弓上弦,新卒们屏气凝神,但凡有受惊战马扬蹄逃窜、或是有人察觉不对想要翻马突围,破空利箭瞬间钉穿马颈、刺穿人胸。 短短数息,整个营地彻底沦为屠宰场。 仆固骑卒毫无防备,有人尚未抽刀便身首异处,有人刚翻身上马便被乱箭射落,有人慌乱拔刀却被近身缠斗撕碎阵型。 草原人的确凶悍,弓马娴熟,好勇斗狠,也的确不假,可一旦下了马成了步战,没了马速,没了先手,没了长弓,又是被层层合围,连集结在一起抗敌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就散漫的队伍瞬间崩碎,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撕破拂晓寂静。 唐麒始终隐在阴影之中,目光冷冽,冷静控场。 他不参与乱战,只盯着战场唯一的重要人物,姬坤亲随。 谢良本就是军中校尉,久经战阵之人,在大乱瞬间便回过神来,厉声大喊之余竟然没有逃跑,反而拔刀便砍向扑过来的新卒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军中校尉,即便不是勇冠三军之辈,那也不是三两个隐户新卒能够围住的,然而有一人,在他面前无论是旗官、校尉,哪怕是将军,全部一视同仁,因为都打不过他。 白浪自侧方死角窜出,不招不架,一记凶悍肩撞直接顶得对方气血翻涌、身形踉跄。 谢良仓促挥刀,却被白浪徒手死死扣住手腕,顺势一拧,骨裂脆响刺耳传出。 剧痛之下,谢良短刀脱手,未等挣扎,满身浴血的雷豹已是大步上前,刀背重重劈在他后颈。 谢良直直栽倒,被雷豹反手死死按在地上,双膝锁肩,彻底禁锢留作活口。 余下战场,再无悬念。 北军新卒们杀意沸腾,隐户出身的他们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诛杀勾结叛徒、劫掠汉民的草原敌寇,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晨光渐亮,洒落荒原。 短短半柱香不到,一百一十余名仆固部精锐骑卒,尽数伏尸营地,血流浸红脚下枯草,无一人漏网逃生,那五十多名草原小部族人,竟也参战了,有什么用什么,双眼满是恨意。 即便是他们也知道,如果不将所有人灭口,自己的族人依旧难逃一死,仆固部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满地尸骸、断刃、散落的弓矢与战马,满目肃杀。 唯有那名姬坤亲随,浑身狼狈、脖颈带伤、双手反绑,被死死摁在空地中央,浑身颤抖,满眼极致的惊恐与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场简简单单的接收战果,为何会变成全军覆没的绝境围剿。 唐麒缓步走出阴影,皮裘随风轻晃,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寒彻骨的冷静。 “唐…唐旗官?!” 谢良瞪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 唐麒没有说话,抽出短刀走上前,如同一个沉默的机器。 惨叫,划破了天际。 一根根手指掉落在地,鲜血喷涌。 半张脸被染红的唐麒,依旧沉默不语,紧接着是脚趾,手筋、脚筋。 无数新卒们,心惊肉跳。 令他们心悸的,不是唐麒的手段,而是实施这些手段时,即便是眼神,唐麒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唐麒终于开了口,而此时的谢良,已是没了十根手指、五根脚趾。 “想说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会给你个痛快。” 第158章 来者非善 血腥味,随着狂风呼啸飘散着。 谢良,已成了一具尸体。 哪怕面对敌人,唐麒也完成了他的承诺,给了谢良一个痛快。 为了要这个痛快,谢良给出了唐麒想要的信息。 柳家三兄弟带着五十多名牧民打扫战场,收拢兵器安抚战马,就地掩埋尸体。 唐麒坐在篝火旁,安静的喝着水,吃着馕饼。 白浪与雷豹激烈的讨论着,前者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后者惜字如金,却每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放屁一样,姬坤那狗日的去抢萨霍部不假,可要是冒然现身了,两边人一起打咱怎么办。” “萨霍族人多年来一直与商队做生意。” “要是萨霍部也打咱呢,把你脑袋拧下来?” “姬坤麾下如今只有不足四百人,萨霍部也不过三百青壮,若是坐收渔翁之利,少了萨霍部,又少了一支与商队做生意的部族。”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考虑,雷豹知道唐麒注重的是商都利益,商都利益,关乎的又是整个北军的利益。 白浪呢,更加注重避免不必要的战损,他对北军没任何归属感,他唯一考虑的就是唐麒和屯卫营的新卒们。 “好了。” 唐麒终于开了口,将水囊丢给雷豹:“首先要确定的是,姬坤的脑袋我要定了,耶稣都留不住他,其次,姬坤是要带着仆固的人马骗萨霍部营地再发难,时间在两日后,而我们一日一夜就能赶到萨霍部的营地。” 唐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要么,出言示警萨霍部,萨霍部作为回报,事后将姬坤的脑袋交给我们,要么,坐山观虎斗,姬坤带着人和萨霍部打起来后,我们最后出现坐收渔翁之利。” 眼看着二人又要争执起来,唐麒揉着腮帮子将馕饼扔给了白浪:“你给这破饼看片了,怎么这么硬。” “想吃软的,呵。” 白浪敲了敲馕饼:“想吃软的咱回去啊。” 雷豹拧眉:“注意你的身份!” 唐麒笑着摇了摇头:“没必要吵,二选一。” 白浪依旧认为应最后现身,坐收渔翁之利。 雷豹则认为应该示警萨霍部,之前孙晋文就说过,萨霍部多年来一直和汉人商队做生意,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属于是信用良好那一档的,而且萨霍部别看部落小,人脉广,很多商队不愿意跑远,都是委托这支小部落转卖货物的,也从来没被占过太大的便宜。 根据谢良死前所说,姬坤如今算是彻底疯了,专挑着小部落和汉人商队下手,之所以选在两日后,正是因为两日后有田家的商队就会到萨霍部,姬坤想要连人带货一起抢。 刚刚唐麒已经派人去追田家商队了,时间肯定是来得及的,现在要定的就是怎么干掉姬坤。 不过谢良还透露了一个消息,关于仆固部的情况。 上次草原人攻关,仆固部也参加了,而且还下了重注,被朱尚忽悠的派出了至少六成的族人都参加攻关之战了。 结果都知道了,匆匆的来,狼狈的跑,仆固部的族人损失至少一半。 本就损失了那么多人手,马上过冬了,物资还不够了,所以不止是姬坤在抢,仆固部的那些贵族们也是化整为零,多的带着几千人,少的带着几百人,和大扫荡似的劫掠。 要知道草原腹地也是有地盘划分的,都被金狼、银鹰几个大部落占着,哪怕是其他中小型部落,那也是大部落的附庸,仆固部不敢在腹地打劫,只能在南侧和外围专挑着小部落下手。 眼看着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唐麒站起身,有了决定。 “联合萨霍部,灭了姬坤!” “服了。” 白浪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不说灭了仆固部。” 唐麒微微一笑:“有机会的。” ………… 戈城,帅营。 正坐在帅帐中的陈豆包面色阴沉无比,面前的茶水已冷。 “消息,千真万确?” “是,沈妙的妹子沈幽亲自前来告知的。” 开口之人正是如今屯卫营的一把手,光杆司令孙晋文。 老孙叹了口气:“便是家师未出关留在营中,怕也是对这赵瑜无可奈何。” “孙大人也听闻过这赵瑜?” “略有耳闻,加之沈幽姑娘也道出了这赵瑜的过往,此人,心如蛇蝎行事狠辣。” “将他派来…” 陈豆包先是摇头,随即开始冷笑连连,派谁不好,偏偏派来个最擅长翻旧账将人一棒子打死的吏部右侍郎,宫中和朝廷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赏罚赏罚,摆明了是要轻赏重罚的。 “还有一事。” 孙晋文看了一眼陈豆包:“沈幽说你大帅府大帅姜铮,又回京了,应是会担任兵部左侍郎一职。” “老狗!” 面对唐麒的心腹,陈豆包也无需遮掩,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想不到老子听其差使的北军大帅竟是这种货色!” 孙晋文没吭声,以一个局外人来看,姜铮也是有苦难言,作为北军大帅,一家四十多口子都居住在京中,宫中和朝廷让他背叛北军,他能有什么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豆包骂了半天,皱眉问道:“沈妙安插在严府的眼线听到了商队之事,这又是怎地一回事。” “不知,商队之事本与朝廷无关,更与赵瑜无关,下官也想不通赵瑜为何关注此事。” 孙晋文话音刚落,于世峰匆匆跑了进来,满面喜色。 “陈帅,弓马营探马来报,方家人回来了,一人不少,明日一早就能赶回来。” “救回来了?” 陈豆包霍然而起,大笑不已:“回来就好,唐兄弟回来就好。” “额…” 于世峰笑容一收,闹心扒拉的说道:“方家人回来了,唐总旗没回来。” “什么意思?” “追杀姬坤去了。” “姬坤?!” 陈豆包一脸懵逼:“怎他娘的又牵扯出姬坤了?” “说是劫掠方家商队的并不是那支小部落,而是姬坤找仆固部借的兵马,唐总旗将方家人救回来后设了伏,要将姬坤的脑袋带回来。” 陈豆包缓缓闭上眼睛,他就知道,但凡和唐麒有关的事,不出意外肯定要出意外。 本来陈豆包整个人都不好了,又冲进来了一个人,屯卫营老匠人,刚晋升没多久的小旗陆善。 老头一进来后连忙对孙晋文打眼色,后者快步走过去。 二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孙晋文突然炸毛,低吼道:“什么,赵瑜说服了岚城商队交由他来负责,而非恩师与屯卫营!” “是,也是那个沈妙姑娘派来的人告知的。” 陆善苦着一张脸:“说是打探清楚了,那个叫赵瑜的,说是和草原大部仆固部交好,可以保障商队不受劫掠,也是只要五成利益。” 第159章 狂风起 荒原的风卷着枯草碎沙,掠过起伏连绵的缓坡,昼夜不息。 萨霍部,坐落于草原南侧边缘,距离汉人关墙不过百里之遥。 每逢草原大战、各部攻关之时,萨霍部便如随风柳絮,顺势远遁,只求远离战火、保全族众。 待到战乱平息,萨霍部便重回草原南侧的固定营地,静静等候汉人商队前来通商互市。 作为草原小部,萨霍部在辽阔草原诸部中毫不起眼,整部算上老弱妇孺也不过千余人口,能够披甲执弓上阵的青壮,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 在强者林立、弱肉强食的草原之上,没有大量族人和青壮,行事只能谨小慎微在各大部族的夹缝之中苟活求生。 牧养少量牛羊、鞣制皮毛特产,依靠与汉地商队互通有无、以物易物,这便是萨霍部世代赖以生存的根本。 草原规矩残酷直白,强者吞并弱者乃是常态,故而萨霍部每逢战事必先远遁避祸,几乎从不卷入各部纷争、站队结仇。 如今时值深秋,萨霍部的营地稳稳扎在矮山脚下,一条清浅溪流自山涧流出,顺着营地外侧蜿蜒淌过,全程供给全族人畜饮水。 营地外围筑起一圈粗木拼接的栅栏,木栅缝隙密密麻麻捆满干枯坚硬的荆棘丛,既能阻挡野兽偷袭,也可象征性拖延外来人马的突袭进犯。 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毡帐顺着缓坡错落铺开,部族首领的大毡帐居于营地正中,毡料厚实坚韧,织有草原部族特有的云纹图腾,是整片营地最为醒目、尊贵的建筑。 周遭散落着普通牧民居住的小毡房,毡帐之间堆放着晒干的牛粪堆,是族人日常取暖、生火做饭的主要燃料。 营地最外侧开辟出大片牲畜圈栏,牛羊马匹分群饲养,此起彼伏的哞叫嘶鸣不绝于耳。 靠近木栅的一角,专门空出一片平整空地,是萨霍部专属的交易场。 平日里用来堆放兽皮、草药、兽骨等交易物资,每逢商队抵达,这里便是整座营地最热闹、最繁忙的地方。 整座萨霍营地,上下一片忙碌,人人各司其职。 毡帐之外,妇人们蹲坐在地,双手用力揉搓鞣制一张张兽皮,仔细刮去残肉油脂,将皮毛打理平整,再依照品质优劣分门别类,捆扎整齐、堆叠存放。 另有部分妇人弯腰分拣山野间采摘的各类草药,捆成小束堆放一旁,这些都是用以和汉人商队交换物资的硬通货。 青壮年牧人亦不曾懈怠,一部分人坐于帐外磨砺弯刀、打磨箭头,修补磨损的马具鞍鞯,清点部族用以交易的牛羊,将膘肥体壮的牲畜单独挑选出来、妥善圈养。 另有数十名青壮骑士轮番巡逻值守,散于营地外围,目光锐利警惕,不断扫视四方空旷荒原。 每一名族人都心知肚明,临冬之前的这场商贸交易,关乎萨霍部千余族人的过冬生计。众人更清楚,这也是一年之中最凶险的时期,诸多缺衣少粮、匮乏过冬物资的中小型部落,会如蝗虫过境般在外围游荡,肆意劫掠弱小部族。 荒原远方,一缕淡淡的烟尘缓缓升腾而起。 外围巡哨的牧人最先察觉异动,几人当即勒住战马,眯眼紧盯烟尘来处。 烟尘声势微弱,绝非大队人马奔袭所致,仅有两道黑影,正策马朝着萨霍部营地徐徐靠近。 马首之上,一面汉式商队旗帜高高挑起,布面被旷野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望见熟悉的商队旗帜,巡哨牧人第一反应以为是田家商队提前抵达,可定睛细看后,众人心中只剩警觉与困惑。 没有络绎不绝的车马驮队,没有随行护卫队伍,仅仅两骑人马,孤零零穿行在茫茫荒原之上,却堂而皇之地高举商队旗号。 一名牧人当即取下骨哨,抵在唇边奋力吹响。 呜呜的尖锐哨声刺破营地喧嚣,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旷野中远远传开。 正在鞣制皮毛的妇人慌忙丢下手中活计,拽着身旁孩童快步退回毡帐躲避。 青壮年牧民闻声而动,纷纷抄起身旁的弯刀与弓箭,快步冲向外围木栅栏。 一根根弓弦紧绷拉开,箭矢精准搭上箭簇,冰冷锋利的箭头齐齐对准远处策马而来的两道身影。 转瞬之间,方才还烟火袅袅、平和热闹的萨霍营地,彻底被肃杀紧绷的戒备氛围笼罩。 部落首领,也就是部族族长,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掀开毡帐帘走出,眉头紧紧拧起,枯瘦的手掌牢牢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之上,目光沉沉,死死盯住缓缓靠近的两骑。 唐麒端坐马背,一身简易草原装束,未披甲胄,身侧的白浪亦是同款打扮。白浪看似神态散漫,眼神却锐利十足,不断扫视营地四周,默默清点栅栏处所有弓箭手的站位与布防。 二人勒紧马缰,在距离木栅百步之外稳稳驻足,不再向前靠近分毫。 营地之内,箭矢蓄势待发,随时可如飞蝗般射出,无数警惕、怀疑、戒备的目光,尽数牢牢锁定二人。 白浪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已经把咱们当成来犯之敌了,稍有误会,咱俩立马就被射成筛子。” 唐麒并未回话,目光平静地望向栅栏后方的营地。 见唐麒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白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总旗,问你个事儿。” “说。” “你以前当真只是牛家村的一名孤儿?” “不错。” “我不信。”白浪嘿嘿一笑,“普通孤儿不会识字,不懂炼盐之术,更不会有一位让名士大儒都敬仰万分的师傅,还有……” “还有什么?” “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伍之人。”白浪语气无比笃定,“是见惯了生死厮杀的老兵。” “人人皆有秘密。”唐麒侧目,淡淡一笑,“有些秘密,可以分享给信任之人;有些秘密,纵使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无法言说。” “那我算什么?” “战场上,可全然托付后背的属下。” “下了战阵呢?” 唐麒没有作答,收回目光,静静望向营地深处,默然不语。 白浪也不追问,爽朗一笑,策马缓步上前,高声喊出一串唐麒听不懂的草原方言。 唐麒紧紧盯着白浪的背影,冷静沉稳的面容之下,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 转瞬,担忧尽数散去,心底只剩浓郁的好奇。 望见已然靠近营地的白浪回身朝自己招手,唐麒轻轻一夹马腹,低声呢喃。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第160章 迎敌 白浪的确有秘密,或许是唐麒的话触动了他,或许是不想隐瞒了。 夜色,篝火,二人相对而坐,周围是枕戈待旦的萨霍族人与安静歇息的屯卫营新卒们。 相比其他草原部落,萨霍这种小部落对汉人的汉军没有那么重,一是汉军鲜少出关,二是又与商队通关。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白浪。 “真当朝廷蠢啊,那些年京中、北地,哪一座城没贴满了我的画像。” “所以你来了草原?” 唐麒尝了一口草原特有的挏马酒,也就是马奶酒,吧唧吧唧嘴,见到周围没有萨霍部人注意自己,悄悄吐掉了。 “是啊,杀累了,也逃累了,来了草原,可我的族人还被关押在京中。” 白浪脸上再无那种标志性的吊儿郎当,垂下了头。 “我想救人,只是凭我自己的话,身手再好也救不了他们,我来草原,不是为了逃。” “那是为了…”唐麒不太确定的问道:“寻找朱家人?” “是,我白家受无妄之灾,皆是因朱家之故,若不是当年与朱家走动的勤,怎会落得这无妄之灾。” 唐麒点了点头,耐心的倾听着。 白浪灌了一口马奶酒,想要恢复往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笑是笑了,只是此时的笑容,带着无尽的悲苦。 “朱家人说,救不了,我问,为何救不了,朱家人难道就不想打回关中吗,就不想寻京中那皇帝白绣虎讨个公道吗…” 唐麒不由问道:“皇室也姓白啊?” 白浪愣住了:“你连皇帝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孤儿。”唐麒耸了耸肩:“你知道的。” 白浪无奈至极,懒得吐槽,继续说道:“朱家人和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朱家人认了这北周余部的叫法,可却不认乱党、残党这一说,因他们觉着当年不是败走北关,更不是被赶到草原上,而是他们不愿叫上北军抵抗平乱的大军,若是这么做了,草原人定会趁虚而入。” 唐麒点了点头,不管当年以北军的兵力能不能抵抗朝廷的平乱大军,朱家人的确没有这么做,为了大义。 这也是为什么宫中和朝廷不遗余力的抹黑朱家人的缘故,因当年朝廷大军是来平叛的,如果朱家人叛了,是叛徒是乱党,那为何不利用北军,甚至说为何不与草原人结盟? 相比而言,朱家是如何做的,京中的宫中与朝廷又是如何做的,公道自在人心。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第二件事…” 白浪再次垂下了头,幽幽的声音中透露出从未令人听到过的无助与脆弱。 “朱家人说,我在京中杀了那么多官员,我为何会以为,怎会以为,岂会以为,我的亲族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 “你是说…”唐麒瞳孔猛地一缩:“你的家人,都,都…” “我不知,不知他们活着,或是被杀了,我再未入京过,也不愿打探,不敢入京,不敢打探。” 唐麒无声的叹息着,白浪英俊的面容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 是啊,当年京中接连被一名刺客一杆长枪挑杀了六家府邸,朝廷也知道了是白家镖局白浪所为,无论这六家府邸,这些官员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宫中、朝廷,出于报复也好,出于其他考虑也罢,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的白家人,命运可想而知。 白浪,不敢入京,不敢打探,甚至多年来不敢入关,怕的就是听到噩耗,然而令他更痛苦的是,他明知道一切都是奢望,是幻想,是自己欺骗着自己。 “总旗。” 白浪终于抬起了头,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迷茫,极致的迷茫。 “你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族人们?” 唐麒无言以对,不愿欺骗,却更不愿伤害白浪,只能沉默,可这种沉默,依旧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宫中和朝廷,可以抓错人,事后证明,白家人的确是无辜的。 可宫中和朝廷,不会错,所以白家人没有被放出牢狱。 白浪跑到京中痛下杀手,这让明明错了却永远不会错的宫中和朝廷,如何接受,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之后你一直在草原上为朱家人效力?” “不,我那死鬼老爹虽是死的冤枉,却不蠢。” 白浪笑了笑,摇了摇头:“早在多年前他就说过,朱家人不够狠,心不够狠,这也是为何我白家人不愿彻底归附朱家人的缘故,可…” “可什么?” “可也正是因为朱家人不够狠,我白家子弟武艺出众,人数众多,朱家招揽不成,却没有对我白家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是啊,朱家人,不够狠。” 唐麒感慨万千,当年北地的白家镖局开遍各处城池,三教九流无不相识,就连山匪群盗也能号令,朱家人要是有野心,要是够狠,招揽不成白家的话,定会彻底铲除,自己无法收服的,自然不会让他人收为己用。 “寻了朱家人后,我不敢入京,甚至不敢入关,只能在草原上游荡。” 白浪望向来往的萨霍部族人:“他们也是我遇到的第一支草原部族。” 说到这里,白浪自嘲一笑:“当年以为凭我的身手,连京中都可以悄声无息的连挑六家府邸,天下何处去不得,可就是这萨霍部,萨霍部的十二骑,险些要了我的命。” 唐麒也笑了,哈哈大笑。 一名当年的国朝的头号通缉犯,来无影去无踪武艺高超,可到了草原上,在空旷的草原上面对了十二名骑兵,只有等死的份儿。 “萨霍部知晓朱家人,有渊源,之后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草原上,直到遇到了柳家的商队…” 话未说完,柳家老三流水快步跑了过来。 “发现了一队草原游骑,十之八九是仆固的人马。” 唐麒霍然而起,吹了声口哨,所有屯卫营新卒与萨霍部族人齐齐望向了他。 “萨霍部对我有恩。”白浪凝望着唐麒:“记得你的承诺。” “我会永远遵守我的承诺,不是对萨霍部,而是对你的承诺。” 说罢,唐麒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对柳水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领头的,其他人,皆杀,不可放过一人。” “唯!” 第161章 为你而来 荒原的夜,乌云遮挡住了残月。 烈风裹着刺骨沙砾,无情的扫过枯草。 整片萨霍营地外围死寂沉沉,唯有远处隐约传来连绵不断的马蹄闷响,由远及近,沉如擂鼓,愈发响亮。 位于营地入口左侧的唐麒,如一尊雕像一般隐藏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羊皮袄将能够反射出寒光的甲胄包裹的严严实实。 一旁的雷豹紧握着长刀,目光冷冽:“人马不少。” 唐麒没有开口,的确比自己料想和萨霍部预估的人马多,至少三百骑,甚至达到四百人。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精锐游骑靠近,雷豹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 “怎地这么多人?” “比计划中来的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仆固部先劫掠了西北侧的另一支小部。” 离的近了,唐麒冷静地分析道:“其中近百人装束不同,应是来自其他小部。” 雷豹恍然大悟,姬坤管仆固部借调了五百兵马,不但劫掠货物和物资,还会抓人归入其麾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数比预料之中的多,无论是屯卫营的新卒还是萨霍部的族人,已无退路。 屯卫营,要诛杀姬坤。 萨霍部,为了自保。 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厮杀,你死我活的厮杀! 屯卫营新卒,尽数散在两侧荒草深坑之中,弓矢上弦、短刀出鞘,屏息蛰伏。 白浪带着数十名最老练的萨霍青壮守住侧翼隘口,只待敌军全数入套,便合围封路、绞杀。 可惜,战局终究毁于人心惶惶。 萨霍部并非没有经历过这般直面四百精锐铁骑的死局,可也不是所有族人都是善战之士。 眼看着仆固游骑接近后已经开始入营了,潜藏在草丛里一名年轻牧人掌心冒汗、指节发白,握着弓箭的手微微发颤。 远处黑夜里,一道马影破开夜色,高喊了一声,这名少年心神骤崩,太过紧张之下,指尖一松,弓弦骤然嗡鸣。 铮! 清亮的弦响刺破死寂黑夜,在荒原上格外刺耳。 一瞬间,所有潜行逼近的仆固游骑齐齐勒马! 唐麒的运气,很好,姬坤来了,领头之人,正是北军叛将姬坤。 唐麒的运气,又不是特别的好,因萨霍部太过紧张的少年人,射出了一箭。 箭矢,没有射到人,擦着一匹战马的头颅而过。 姬坤久经战阵,厉声暴喝,四百铁骑纷纷俯身摘弓、拔刀,漆黑的原野上,无数寒刃映着微弱的火光,森然可怖。 绝杀埋伏,彻底败露了。 唐麒眼底寒光骤盛,没有半分犹豫,低喝破夜:“杀!” 蛰伏暗处的屯卫营齐齐暴起,上百支箭矢破空飞射,密密麻麻钉向迎面而来的仆固骑阵。 黑夜之中箭雨如潮,冲在最前的数十名仆固骑兵躲闪不及,人马纷纷中箭栽倒,惨叫撕裂夜幕。 终究是先机已失,若是伏兵完全隐匿、待敌尽数入围再发难,四百仆固骑一个照面就会死伤过半,可惜提前暴露,敌军已有戒备,片刻间就稳住了阵脚,借着马速,反倒是悍然以冲锋之势杀入营地,要知道他们本来就是杀人越货的,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仆固精锐常年征战,凶悍远超寻常草原流寇,规避第二轮箭雨后策马狂冲,马蹄踏碎枯草冻土,弯刀劈斩如风,借着骑兵碾压之势,直直冲进了营地之中。 夜战最是惨烈,看不清人脸,只听得兵刃交击的刺耳脆响、战马悲嘶、临死惨嚎交织成片。 屯卫营新卒虽说军纪严明、结阵死守,死死抵住骑冲,可面对数百悍不畏死的仆固精锐,第一轮交手就险些被撞破了战阵。 这便是骑兵与步兵之间的差距,天壤之别。 有人被马刀劈中肩胛,血肉外翻。 有人被马踏扫倒,硬生生咬牙翻滚起身再战。 眨眼之间的厮杀,屯卫营便已有二十余人负伤,轻伤者血流不止、咬牙死撑,重伤者瘫倒在地,被同伴死死护在阵后。 相较训练有素的屯卫营,萨霍部族人更是伤亡惨重,知道想要掌握优势就要上马,可在上马之前,冲向两侧仆固骑兵已是将火把扔进了营帐上,挥舞着弯刀一路劈砍,无论男女老少。 黑夜之中,萨霍部的惨叫此起彼伏。 白浪双目赤红,他是第一个上马的,一人死死拖住数名精锐骑卒,长弓震颤,射倒了一名又一名敌军。 战局终于开始变得明朗了起来,随着萨霍部越来越多的族人上了马,双方不断切割敌阵,也不断被敌人切割着。 接连射出三箭的唐麒也上了马,目光之中只有一人,那就是冲入营地最深处的叛将姬坤! 此时的姬坤,哪里还有一丝汉人的模样,光秃秃的脑袋染满血污,一身皮甲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用草原话大喊连连,腰间没有佩剑,只有手中一把摄人心魄的弯刀。 “姬坤!” 唐麒带着雷豹策马狂奔,双目如血:“今夜取你狗命者,北军总旗,唐麒!” 炸雷一般的吼声,顿时令左冲右突的姬坤回了头。 两道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在空中交汇,姬坤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张,这才看清楚外围冲过来的步卒们无一不是汉人面孔,黑夜乱战,起初他还以为是萨霍部和商队以及其他小部落联手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姬坤没有跑,而是迅速调转了马头,再次大喊连连,身边的护卫竟然撒开了,哪怕被咬着不放也会尽快拉开距离。 荒诞的一幕出现了,黑夜血战原本乱作一团,刀光交错、箭鸣马嘶、惨嚎不绝,无数人纠缠厮杀,人人红了眼,只顾着搏命求生。 可随着唐麒一声暴喝响彻旷野,随着姬坤大吼连连,整片混乱的战场,竟诡异地、一点点静了下来。 最先停手的是姬坤身边的仆固护卫,这些草原悍卒半生浴血,最懂沙场规矩,乱战之中,主将对决旁人不扰。 就连萨霍部的人也开始聚集在了一起,呼吸粗重,却没有再次动手。 飞溅的鲜血、怒吼与厮杀之声,渐渐停了下来,就连呼啸的狂风也渐渐息了。 第162章 拥抱着,杀了你 片刻间,厮杀停止了。 没有人喊话号令,没有人刻意指挥。 这是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战场默契,是乱世沙场无需言说的规矩,主将生死对决,士卒各避其锋,旁人不得插手,不许偷袭,只可旁观。 唐麒原本是不知道这个规矩的,他只是喊了一声,要生擒或是宰了姬坤。 他不知的是在战场中,哪怕是草原上都有这个规矩,如果被喊到的对方有了回应,双方又都是领头的,那便将战场先交给二人。 姬坤知道这个规矩,他也遵守这个规矩,因他尊重来到草原上追杀他的人,无论这个是总旗还是将军,哪怕是一名寻常的军伍。 唐麒不知道这个规矩,但是他无几把所谓,来到萨霍营地,就是为了取姬坤的狗命,无论靠任何手段。 满地残箭、断刃与浸染血色的枯草,成了二人独斗的唯一布景。 外围,所有人尽数停手。 负伤的屯卫新卒握紧长刀,屏息凝望。 浴血的萨霍牧人按住伤口,死死盯住场中。 大量的仆固骑卒勒马而立,手持弯刀,沉默对峙。 双方,都趁着这暂时的平和迅速聚拢到一起组成战阵。 喧嚣至极的荒原夜战,骤然死寂。 风声呼啸,卷着浓烈的血腥味穿过空地,天地之间,只剩下两道对峙的人影。 唐麒见到姬坤没有逃掉,迅速勒住战马,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与决绝。 他胯下战马踏蹄轻刨地面,鼻息粗重,不安躁动。 对面,姬坤彻底调转马头,褪去了方才乱战的疯狂凶悍。 光秃秃的头颅血污斑驳,皮甲上沾满血肉碎末,手中弯刀寒芒森冷,在沉沉夜色里亮得骇人。 “唐旗官亲自前来,只为追杀本将?” 姬坤大喊着,用力一甩右臂,弯刀上的鲜血洒落在地。 唐麒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抬起手臂,长刀寒光聚于刀尖,直直指向姬坤,下一秒,用力一夹马腹,战马疾驰冲锋。 “北军人人传你威武,本将本是不服的,若是有幸将你斩落马下,今夜过后,本将定会想尽办法告知北军传你之勇武!” 说罢,姬坤面露狞笑,催动战马,径直迎了过去。 便是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等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无比紧张,他们只见过唐麒步战,未见过马战,事实上,他也不擅长马上作战。 在场的每个人,都聚集在这二人身上。 两道战马疾驰如风,旷野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对冲的二人身上,呼吸尽数停滞。 就在两马相距不足三丈、刀锋即将相撞的刹那,姬坤骤然松手,手中那柄染血弯刀脱手飞出! 寒芒破空,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劈唐麒面门,招式刁钻狠辣,完全是搏命的偷袭路数。 白浪瞳孔骤缩,目眦欲裂,身形瞬间前倾。 雷豹手腕猛转,长弓瞬间拉满,箭簇直指姬坤。 柳家三兄弟齐声怒吼,浑身紧绷,已然做好驰援的准备。 全场众人心脏骤然悬至嗓子眼,谁都没料到,姬坤竟会在决战对冲之际,行此阴狠诡招,手段之下作,行为之下流,如同一个日本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飞刀,唐麒临危不乱,手腕极速翻转,长刀横挡身前。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裂夜空,火星在漆黑的荒原之中骤然炸开。 借力格挡之下,飞射而来的弯刀堪堪偏开轨迹,堪堪避开唐麒要害,却径直劈在了唐麒胯下战马的头颅之上。 噗嗤一声,锋利刀身深陷马骨,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马首。 战马遭受致命重创,瞬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四蹄骤然脱力,庞大的身躯重重向前扑倒,轰然砸在冻土枯草之上。 马身倾覆的瞬间,巨大的惯性狠狠拽着马背上的唐麒狠狠甩向前去。 结局,似乎已是注定了。 下一秒,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唐麒反应极快,借着马身崩塌的冲势,双腿果断离镫,整个人如同脱膛的炮弹,借着全速冲锋的余力,凌空飞扑而出。 半空之中,唐麒腰腹骤然发力,强行扭转身形稳住失衡的躯体,目光死死锁定近在咫尺的姬坤。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终于看清了姬坤的后手! 姬坤低垂的右手已是悄然探入马腹之下,稳稳握住了一柄藏于暗处、贴身悬挂的窄面长刀! 唐麒凌空飞扑,已然没有退路,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在空中调整好身形的刹那,他双手紧握长刀,右手攥紧刀柄,左手死死摁住刀背,借着俯冲的全部冲击力,硬生生撞向来不及变招的姬坤! 砰的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响起。 姬坤根本没料到唐麒失马之后非但未坠地受制,反倒借着惯性发起绝杀冲撞,仓促之间重心大乱,整个人被狠狠撞离马背。 两道身影在血泊枯草之中死死纠缠,相拥着狠狠砸落地面,借着对冲的巨力,在泥泞血土之中接连翻滚三圈,带起漫天尘土与血沫。 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兵刃碰撞的脆响,没有骨骼摩擦的闷响,也没有嘶吼或是呐喊。 最终,身形更为壮硕,冷兵器搏杀经验老道的姬坤凭借体重与蛮力,硬生生将唐麒死死压制在身下。 尘埃落定,全场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屯卫新卒攥紧兵刃,萨霍族人死死前倾身子,外围的仆固骑卒目光紧绷,整片荒原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场地中央纠缠的二人,漫长的数息,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就在所有人心神紧绷之际,被死死压住的唐麒双臂骤然发力,猛地发力将身前的姬坤狠狠推开。 他动作沉稳、不慌不忙,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衣袍沾满尘土血污,却身姿挺拔,眼底无半分狼狈,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漠然。 长刀,已然精准贯穿了姬坤的心口。 被推开的姬坤软软瘫倒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搏杀的狠戾与错愕,可那双充斥着凶性的眼眸,早已彻底黯淡,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机。 北军叛将姬坤,伏诛。 唐麒站直身躯,抬手拂去衣上血尘,目光扫过全场对峙的人马,声线沉稳冷冽,穿透呼啸夜风,响彻整片荒原。 “继续杀敌!” 第163章 深入 姬坤一死,士气此消彼长。 屯卫营新卒们未等高呼,唐麒一声“继续杀敌”,每个人都如同猛虎一般扑向敌人,就连萨霍部的族人也是斗志昂扬,反观那些尚骑在马上仆固游骑兵们,已是心生退意。 随着姬坤伏诛,胜利的天秤开始剧烈倾斜。 骑着战马的白浪专挑人多的地方冲,但凡有结阵的,全部刀劈马下。 雷豹如同蛮牛似的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柳家三兄弟则是带领结成战阵的新卒们,不断切割敌人阵型再进行绞杀。 三队人马配合的无比默契,萨霍部族人也终于起到了作用,堵住了出入口放箭射杀了一名又一名试图逃跑的仆固骑兵。 结局早已注定,随着姬坤被唐麒亲手宰了之后就已注定。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骑在马上的白浪大呼过瘾,身上染满了鲜血。 柳家三兄弟沉默地带着麾下新卒们将所有倒在地上的尸体再扎一刀,对着咽喉扎。 战阵上的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当年在破虏营时,柳老二柳木就曾一刀刺进一个草原人的左侧胸膛,结果对方倒下后没多久又爬了起来,在柳木的屁股上留下了伴随终身的疤痕,以及一个外号,十字腚。 只有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针的雷豹,在打扫战场时猛然发现了唐麒一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快步跑过去后这才发现他最敬爱的总旗大人负伤了。 紧紧捂住腹部的唐麒,手掌沾满了鲜血,雷豹蹲下后一把扯掉了前者的裤子,见到裆部染上了鲜血,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麒猛翻白眼:“腹部,是腹部伤了,你扒我裤子干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吞咽口水。” 雷豹大大松了口气,小心掀开了衣甲这才看到唐麒的右腹部挨了一刀,伤口不深,未见骨未伤内脏。 “来人,快他娘的来人,总旗负伤啦。” 雷豹大呼小叫了一番,所有新卒全都跑了过来,各个急的不行。 唐麒冷声道:“继续打扫战场,别忘了留下几个活口,我没事。” 新卒们难得的没有听令,互相询问着,确定了唐麒没有受致命伤后这才散开。 唐麒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当时他和姬坤翻滚在地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宰了对方,为那些被骗出关冤死的弓马营将士们复仇。 或许是肾上腺素的缘故,或许是伤口不深,短暂的搏杀间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了一刀。 雷豹将唐麒搀扶入帐后,手脚麻利的为其清理伤口并包裹上药布,忙的满头大汗。 期间柳金也跑了进来禀报了一下情况,兄弟们出手太快,活口就剩下了两个,还有一个说一半就挂了,不过好歹获得了一些关键信息。 首先是战损情况,屯卫营新卒战死十六人,重伤四人,还有十来个人轻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相比而言,萨霍部可谓是死伤惨重,一百多名青壮牧民,折损了三成,受重伤的也有不少。 关于情报方面,大家暂时是安全的,姬坤将他借调的仆固游骑兵几乎全带来了,就留了二十多个在三十多里外的临时营地看守物资,即便这些人没有天亮之前回去,那二十多人就算过来侦查情况也对大家构不成任何威胁。 “将姬坤的脑袋割下来。” 唐麒穿好了甲胄,尝试一下活动身体后说道:“帮着萨霍族人掩埋尸体后,除了回程时所需的干粮清水外,其他的都留给他们,再给他们留下人数相同的马匹,半个时辰后我们回去。” 柳金应了一声,白浪带着萨霍族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眼泪不停流淌的少年人。 白浪面带尴尬,族长则是冲着唐麒跪了下来,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满怀愧疚。 “那小子是他孙子,如果不是这孙子提前放了箭,死伤不会如此惨重。” 白浪叹了口气:“萨霍部族人很是自责,认为咱们死伤了这么多人是他们害的,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他希望回去之前,大家去姬坤临时驻扎的营地将剩下那些仆固骑兵全都宰了,要不然他们没办法继续在草原上混下去。” 唐麒猛皱眉头,没等开口,柳木破口大骂:“老子麾下死了十一人,十一名袍泽,都是这群蠢物害的,还有脸要兄弟们继续犯险?” 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对柳木的责骂,白浪没开口。 没办法,理亏。 这一次的伏击战,虽说时间仓促准备的不算天衣无缝,但如果按照计划进行将大部分敌人引到伏击圈的话,无论是屯卫营还是萨霍部,都不可能损失的如此惨重,说来说去还是怪老族长的孙子太过紧张提前放了箭惊了敌。 “经过这两次伏击战,你们都算是我的战友,我真正的袍泽,每一名我带出关的人,都是我的袍泽,我尊重我的袍泽。” 唐麒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目光落在了白浪的身上。 “问一件事。” 白浪不明所以:“何事?”“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了柳家三兄弟的朋友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的救命恩人遇到了麻烦,身死族灭的麻烦,那么你会帮柳家三兄弟报恩吗。” 白浪想都没想,下意识点了点头:“自会同意,怎地了。” 听闻此言,柳木一巴掌拍在了白浪的屁股上,连连骂娘。 唐麒微微一笑:“好了,准备一下吧。” 柳木应了一声“是”,走出帐后催促尽快打扫战场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军中本就是如此,尤其是边军,尤其是出了关的边军,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太多层出不穷的麻烦,令计划一次又一次改变,改变了目的地,甚至改变了目的。 面对这些波折,唯一能够支撑出关军伍们走下去的,他们唯一相信的信念只有一个,不是手中的长刀或是背上的长弓,而是身旁的袍泽。 柳木相信白浪,相信后者如果他们三兄弟遇到麻烦时,白浪一定会出手,哪怕冒着生命危险。 很多时候,袍泽之间要的只是一句话,一个态度。 对柳木等人来说,萨霍部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一起并肩而战过。 可这些朋友们是草原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太蠢,蠢到了打乱了唐麒的计划损失了不少人手。 所以柳木不愿意再冒险了,他宁愿将所有战利品都给萨霍部也不愿意再带着兄弟们冒险,兄弟们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可当唐麒提出问题,白浪毫不犹豫给了答案后,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对柳木而言,不是帮助萨霍部,而是帮助他的袍泽,他的兄弟,也就是营中小旗,白浪! 第164章 大胆的想法 当一场战争获得胜利时,兴奋的、开心的、庆祝的、开怀大笑的,没有任何一丝悲伤的,会是战争的指挥者、会是战争的发动者、甚至会是寻常的百姓,但永远不会是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军伍。 唐麒走出了帐篷,对着矮山下的浅坟深深鞠了一躬,身旁是所有屯卫营的新卒们。 没人开口说话,望着二十座浅坟,沉默不语。 当场战死了十六人,重伤四人,神仙来了都救不活的四人。 这四人,出自柳金与白浪的帐中,二人亲自送了这四人最后一程,结束了他们的痛苦,二人又亲自挖了四座坟,躬身施礼。 这就是战争,残酷的,不止是战场上。 出关作战的将士们,只要任务不完成,从不会将袍泽的尸首带回关内。 当军伍在知道自己即便是死也会成为拖累时,他会在临终时拜托身旁袍泽最后一件事,不是照顾妻儿老小,而是让袍泽掩埋自己,接下来的路,无法继续照顾着陪兄弟们已是很难堪很丢人了,不要令自己即便是死了还要继续丢脸下去。 无法火葬,与浓烟无关,而是北军将士们深信着死不是结束,如果是为了荣誉而死,为了守护家国而战死,死后会成为英灵,继续留在草原上,守护着出关征战的将士们,也是激烈着袍泽们,令草原也变成汉人的土地,只有这样,英灵们才可以回家。 屯卫营的勇士们,再次踏上了征程。 已是负伤的唐麒上了战马疾驰而去,后面,是杀气腾腾的将士们,也是一把火将营地烧了个精光的所有萨霍部族人。 这就是小部落的无奈,即便之后顺利,萨霍部也没办法继续留在此处了,只能烧了几座帐篷,烧了一些物资,造成整个部族被劫掠一空的假象,如果有草原人来到了此处,消息传了出去,至少不会令仆固部起疑。 三十里余里,不远,亲自担任探马的白浪很快就发现了临时营地,一切也正如战俘死前吐露的那般,留守的只有二十人出头,然而还有一件事战俘却没告知,除了大量的物资和战马外,还关押了四百余人,大部分都是青壮。 当唐麒带着人悄悄靠近营地时,犯了难。 白浪也心生了退意,和垮着一张老脸的萨霍部族长低声探讨着。 就连老实木讷的雷豹都连连骂娘了,柳木三兄弟则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着白浪。 不用想就知道,姬坤是想要在草原上彻底立棍了,因此劫掠了大量的小部落,不但抢物资,连青壮牧民也抢,全都关押在了此处。 现在大家面临的情况就是,杀,可以,就二十来个仆固部骑兵,人数差距如此悬殊,柳木三兄弟带着几十个精锐放一波箭冲进去砍瓜切菜就好了。 问题是,那些被关押的草原人怎么办? 人数太多了,四百来个将近五百个,大部分还都是青壮,还有少量的妇孺。 这可不是汉民,而是草原人,对汉人抱有敌意的草原人。 农夫与蛇的故事,不用听也知道其道理,这才是大家犹豫的原因。 唐麒也有点哭笑不得了,知道姬坤这人挺野,没想到能野到这个程度。 二十来人看押四百多人,胆儿是真大,一旦哪个被关押的草原人挣脱了手脚上的绳索再帮别人挣脱束缚,就这四百来人,上去一人一口都能咬死二十多个看守。 老族长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哪能看不出汉人的顾虑。 想要让汉人不占尘埃,好办,看守又不多,萨霍部的人出面宰了那些看守就好,汉人直接走就行。 之所以让唐麒带着大家来,就是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战俘说的是不是实话,万一来了之后发现看守不止二十人呢。 结果谁都没想到,这二十来人,看押着四百多个草原人。 那么问题来了,萨霍部反而不好出面了,只要现身,这事早晚会传出去,乖乖,袭杀仆固骑卒,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只能汉人动手。 可汉人动手呢,那剩下四百多个被关押的草原人,管还是不管? 管,万一他们被救了之后不但不感恩反而对汉人造成威胁呢。 不管,就让他们在这活活饿死? 唐麒和一群屯卫营的人马倒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可萨霍部族人狠不下心,因为都是小部落,都相互通过过商彼此熟悉。 老族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直勾勾的看向了唐麒。 唐麒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由望向白浪:“这老登看我干什么?” 白浪询问了一番,老族长一咬牙,说出了他的打算。 “日你娘疯了!”白浪都被气笑了。 唐麒问道:“他说什么了。” “那些被关押的草原人,都是被劫掠的小部落族人,族长说不如趁此机会将所有人都团结到一起,带着物资将他们的族人接过来,至少也有三四千人,这些牛羊和物资,勉强够他们过冬了。” 听到这里,包括唐麒在内的几人,无不变颜变色。 一个三四千人的部落,哪怕青壮只有七八百,这在草原上已经快能摸到中等部落的门槛了。处于汉人的立场和角度来看,自从希望草原上一盘散沙,小部落越多越好,而不是出现很多内部团结的中大型部落。 老族长现在提出了这个想法,柳家三兄弟已经起了杀心,这种三四千人的部落,一旦将来金狼、银鹰等大部再集结人手,他们必然会加入联军攻打北关。 眼看着唐麒已经不怀好意了,老族长又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 “他又说什么了。” “说可以保护出关的商队,作为报答咱们的恩情,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说他知道仆固部马场在哪里,只要袭了仆固部的马场,缺少了这处马场的物资,仆固部只能铤而走险去打劫其他中型部落,仆固部会损失不少人,附近的一些中型部落也是如此,这对咱们汉人是有利的,他愿意带着萨霍部族人与这些小部落族人听从你的号令。” “放屁!”柳金不由骂道:“如何相信他,就算姑且相信他,如何相信那些小部落。” “血誓。”白浪解释道:“他会收揽这些俘虏们的族人,组成一个新的部落,发下了血誓,定然会遵守,若不然会被草原的神灵所唾弃。” 唐麒有点懵,没听说过什么草原血誓。 然而柳木的双眼,却是亮的吓人,搓了搓手。 “你的意思是,如果一切顺利,总旗可以带着咱,还有三四千草原狗崽子们,去偷袭仆固的马场,去杀另外一群草原狗崽子?!” “慢着。”唐麒神情微动:“仆固部的那处马场,有很多物资?” “是,每到入秋仆固部就会在三到五处马场、草场存放过冬物资,一处至少能养活上万人过冬。” “你们之前说过…” 唐麒的呼吸有些急促了:“一到冬天,草原上就会死很多人,尤其是那些缺吃少喝的小部落,很多中型部落,若是有多余的物资,就会寻到这些小部落,只要给他们过冬的物资就能将其收编?” “是有这么个规矩。” “那…” 唐麒的双眼,也开始亮了起来,比柳木更亮,嘴角微微上扬,下意识开始傻乐了起来。 白浪不明所以:“谁又惹他高兴了?” 第165章 血誓与告死 赌狗固然可恨,可赌在某种程度上,又是人的天性之一。 当收益足够大的时候,哪怕是再稳重的人都会心里如同长草一样。 当不但有足够大的收益,付出的成本却不算大时,这种天性就会被彻底激发。 萨霍部惧怕仆固部,草原上大部分的部落都惧怕仆固部,可汉人不怕。 出关之后,唐麒表现的很冷静,很沉着,这种冷静与沉重,总会令身边的人下意识忽略一些事,忘记一些事,那就是这小子从出道开始就是出了名的不怕死,北军有名的颠佬。 在颠佬的一声令下,箭雨射向了营地,紧接着便是骑马冲杀入营的屯卫营将士们,砍瓜切菜。 拢共才二十三个看守,雷豹和柳家三兄弟麾下的新卒都没凑上手,全让一马当先的白浪与其小弟们给抢了人头。 做掉二十三个看守,不难。 接下来的才难,令包括唐麒在内的所有汉人们紧张不已,如临大敌。 事实证明汉人们想多了,当萨霍部族人将一群又一群草原人放出来时,这些如果放在战场上,如果放在了草原人攻关战的战场上会与汉人拼的你死我活的草原人可怜鬼、倒霉催们,对汉人们感恩戴德。 骑在马上的唐麒,紧紧握住长刀的手指,渐渐放松了下来。 白浪摇头叹息着:“族长说我们是腾格里派来的人。” “腾格里?” “草原至高神,苍天。” 唐麒点了点头,没太当回事,雷豹不明所以:“可咱是汉人啊。” 曾经在草原上当过亡命徒的白浪大致解释了一番,在大部分草原人的信仰和观念中,至高神腾格里不是只庇护草原人,苍天的意志可以借任何凡人之手实现,不分部族血缘。 当然,部族血缘、世代仇怨,依然是底层底色,这些被解救的草原人之所以感恩,是因把汉人们当做“天神”的使者。 汉人解救草原人,本身就是一个反常识的情况,但对被解救的草原人来说,一旦加上一个“天神使者”的话,这种绝境奇迹加上宗教宿命感,反而变的无比合情合理了起来。 尤其是当老族长宣布了两件事后,不少草原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第一件事,被解救的人可以使用营地内的物资,随便吃喝恢复体力。 要知道在信奉丛林法则的草原上,掌握着绝对武力的人有着至高的权力,即便分发物资,这种行为也是赏赐,而非拯救。 按照草原人固有的观念,就算汉人救了他们,最多就是让他们滚蛋罢了,苟活着,自生自灭,而不是让他们“不限量”的“浪费”物资,将他们当“人”对待,而非“奴隶”。 第二件事,则是分发了战马和弯刀与长弓,汉人,会带着他们,带着物资,回到他们的小部落拯救他们的同族。 这种行为,已经不止是将这些草原人当“人”了,而是当做勇士,拿起弯刀长弓可以一同并肩作战的“同伴”,更代表着尊重与信任。 当老族长宣布了两件事后,当这些人真的吃上了可口的食物拿到了弯刀与长弓后,五百多人派出了代表,冲着骑在马上的唐麒献上了最好的敬意与忠诚。 敬意,给予汉人。 忠诚,献于腾格里的使者。 当老族长令人堆砌了一个石头堆又对着白浪说了些什么后,白浪非要拉着唐麒凑过去,举行所谓的“血誓”仪式。 唐麒犹豫半晌,本着一人出洋相不如一群人丢人的观念,给雷豹和柳家三兄弟叫了过来,连白浪都没落下。 石块被一块块垒起,堆成一座半人多高的石堆,这是草原人祭祀腾格里的简易敖包,石块缝隙间胡乱插着几缕褪色的兽毛,风中微微颤动。 周遭五百多名获救的草原牧民全都自发向后退开,围成一圈,无人喧哗,方才进食的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下旷野呼啸的风声。 老族长站在石堆之前,枯瘦的手掌捧着一只鞣制的皮囊,皮囊里盛着浑浊的马奶酒。 白浪低声向唐麒转述规矩,老族长抽出一柄磨得锋利的骨刀,先递到唐麒面前。 唐麒无奈至极,只能指尖按住刀刃轻轻一划,掌心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雷豹等人依次抬手,骨刀接连划破手掌,六只淌血的手掌,一一按入那只盛着马奶酒的皮囊之中。 鲜血溶进奶酒,原本乳白的酒液,一点点晕开暗红。 老族长双手捧起皮囊,举过头顶,面朝苍茫的天穹,沙哑苍老的嗓音高声念诵起祷词,语言晦涩拗口,那是草原最为古老的祝告。 草原人开始向腾格里起誓,诉说盟约,若此约有违,背誓之人将受苍天厌弃,魂魄归于地下死神埃尔利克,部族流离,不得善终。 祷词落罢,老族长摇晃皮囊,将混着众人鲜血的酒液分出六份,递到唐麒六人手中。 唐麒低头看了看掌心中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望向身侧神色肃穆的草原部众,仰头,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雷豹眉头都不皱,大口灌下,柳家三兄弟也相继仰头饮尽。 余下大半混血的酒,老族长抬手扬洒,一半泼向头顶苍天,一半倾洒在石堆脚下的土地。 风,卷着酒气与淡淡的血腥弥漫开来。 四周数百草原人齐齐俯身,额头向着石堆的方向低下,旷野之中,没有一声呐喊,却自有一股沉如山岳的重量,盟约,已成。 唐麒回过头,望向虔诚的草原人们,低声笑道:“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形式有个屁用,无非就是一群小部落的族人想要抱团取暖罢了。” 白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很清楚,唐麒不信神灵,也不敬畏神灵,可在草原上,这是一种信仰,一种极为纯粹的信仰,这种信仰,超越了生死,至少是这一世的生死。 他也更加清楚,在唐麒眼中,这些草原部众,只是可以搅动草原局势的棋子罢了。 “老族长询问,部族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唐麒不以为意:“目的就是为了搞死仆固的人马,我不了解相关的规矩,随便起就行。” 白浪挠了挠后脑勺:“搞死仆固部?” 站在旁边的老族长又低声询问了一下,白浪苦笑了一声,用汉话下意识说道:“搞死仆固部。” 老族长低声呢喃着,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重复着“告死、告死”。 念叨了半晌,老族长双眼亮了起来,看向唐麒的目光中,充满了对文化人的敬仰,告死,是腾格里赐予的名号,向仇敌宣告死亡! 点了点头,老族长指了指汉军,道了一声“告死营”,又指了指草原人,道了一声“告死部”。 白浪哭笑不得,知道老族长误会了,刚要解释,唐麒朗声开始下达命令。 “带着他们去寻找他们的族人,记住,不要掉以轻心,将他们的族人带回来。” 说罢,唐麒望向了老族长,再次露出了那种令人心悸,又有些狰狞的笑容。 “接下来,该研究研究偷袭仆固草场的事儿了。” 老族长重重拍了拍胸膛:“告死!” 白浪连忙说道:“是搞死,搞死仆固部。” “是!”老族长一挥拳头,眼神炙热:“向我们的敌人,宣告死亡!” 白浪:“…” 第166章 否定、夺取 彻底将姬坤的人马全部干掉灭口后,唐麒终于可以短暂的歇息了。 大部分的人马都跟着白浪五人前往了各处小部落,唐麒又巡视了一圈营地,亲自清点了一下物资后,回到了唯一的一座营帐中,缓缓闭上双眼,抱着长刀,似睡非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草原上的狂风吹进帐中,如鬼哭神嚎。 不知为何,唐麒再次回想起了上一世。 危机四伏的草原,似乎是变成了随时都有炮弹袭来的敌后。 怀中的长刀,仿佛变成了钢枪。 慢慢的,渐渐地,唐麒感受到了一种许久未曾回忆起的感觉,那种令他无比熟悉,又令他无比习惯的感觉。 同样一片天,同样的北军,各有各的波折。 与此同时关内戈城帅营中,陈豆包的面色阴晴不定。 坐在他面前的,正是吏部右侍郎赵瑜。 赵瑜是一日前进城的,规格很高,排场很大,逼事很多,行为很屌。 朝廷宣谕使团进驻戈城后,赵瑜并未依照边关官场惯例,先赴帅营拜会副帅陈豆包。 一身官袍齐整,带着数名六部随员,不先理会城中的副帅陈善功以及大帅府的文武官吏,而是第一站便直奔北军四营驻地。 身为吏部右侍郎,代天子巡边,此行本就带着朝廷的威权,要观兵容、核军籍、查功过,向戍边将士宣示朝堂的恩德与训诫。 四营营门大开,营中将士列阵相迎,甲仗鲜明,旌旗林立,赵瑜立于校场之上,姿态儒雅谦和,嘴上尽是庙堂之上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口口声声念着朝廷体恤边卒,感念众将士浴血守土,说天子心系北疆,念及戍守之人风霜劳苦。 一番场面上的训话,褒扬忠勇,申诫军纪,说有功必录,有罪必惩,朝廷赏罚等巴拉巴拉。 赵瑜带着人走遍四营,阅看士卒操练,查验军械甲仗,翻看营中卷宗档册,表面上体恤兵卒,安抚军心,句句都是为边关大局着想的堂皇言语,可随行属官不停记录营中虚实,士卒的籍贯、兵员损耗、器械损耗,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录入文册。 军中大小将官,不论高低,尽数要上前见礼应答。 四营将军和校尉们,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位朝廷来的大人物,嘴上是怀柔宣慰,手里握着的却是吏部的黜陟之权,一言一行,都能牵动边关无数将官的前程,要说最为紧张的,自然是弓马营。 值得一提的是,赵瑜还去了一趟屯卫营,而且是入城前去的,营内就一条大黑狗晒太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匠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番巡视走完,赵瑜还是没有前来拜会陈豆包,到了第二日,也就是今天上午才慢悠悠的来到了帅营与陈豆包相见。 先入营,后见帅,光是这一番举动,已经透露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意图。 见是见了,客气也客气了几句,谁知赵瑜还没提起正事,轻飘飘的几句话,差点没让陈豆包暴走,关于商队利益一事! “赵大人之意,莫不是本帅欠考虑了?” “陈帅误会了,本官非是此意。” 赵瑜呷了口茶,俊朗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屯卫营,不过是个辅兵营,统掌此事的又不过是个旗官罢了,担此大任,可谓名不正,言亦不顺。” 仿佛要知道陈豆包如何反驳似的,赵瑜轻飘飘的说道:“本官一路赶来,到了岚城后原本只是想要拜会一番旧友罢了,谁知严老大人与城中几家府邸纷纷登门,本官这才得知,原来这各家商队认的非是那旗官唐麒,而是误以为这唐麒打的是咱朝廷边军的名头。” 陈豆包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事实如何,他岂会不知。 拜会旧友,严斎等家主主动找上门,统统都是放屁,明明是这家伙主动找上了这些人! 至于那些有商队的府邸“误会”,更是颠倒黑白,商队利益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唐麒办的。 唐麒代表北军不假,北军全力支持也不假,但促成这件事,令包括严家在内全部签上书约的原因,是因信任唐麒。 说白饿了,和北军有关系,但也只是有关系罢了,关系不大。 事到如今,陈豆包已经猜测出了赵瑜的目的,先否定,再夺取,京中那群人的老套路了。 否定过后,陈豆包反倒是好奇,赵瑜想要如何“夺取”。 果不其然,赵瑜放下茶杯,还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 “陈帅久掌边军,自是知晓仆固部的。” “知晓,如何。”陈豆包冷笑一声:“虽说是草原大部,却也是两面三刀之徒,当年坑害我边军骑卒及关内折冲府精锐深入草原腹地,谁知…” “诶!” 赵瑜眉头一跳,抬手轻轻摆了摆,直接打断陈豆包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儒雅,听不出半分偏袒,可字字句句都在为仆固部开脱。 “陈帅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仆固部当年已然归附我大燕,愿引王师深入草原,征讨金狼、银鹰二部,这份归附之心本是真切的,待到行至腹地,眼见敌部兵势强盛,人马数倍于我,仆固部审时度势,知晓硬拼便是玉石俱焚,部族老弱妇孺皆要惨遭屠戮。” 赵瑜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彼辈乃是草原部族,根基全在族人,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抽身退走,乃是保全部族的理智之举,并非存心背信构陷王师,开战之前,仆固部亦出动部众,帮我军打探敌踪、筹措过牛羊粮草,也算出过气力,奈何敌我悬殊,不敢拿全族性命赌一场没有胜算的仗,仅此而已,至于我军将士折损…” 话锋一转,赵瑜眼中布满了笑意。 “仆固部归顺朝廷,与我大燕天军一同征讨金狼、银鹰二部,是误以为我大燕会精锐尽出,谁知乱党朱家心怀鬼胎多般阻拦,多次上书朝廷,最终只是派了骑卒出关,如若当年北军精锐倾巢而出,仆固部自不会抽身世外,想来,这金狼、银鹰二部已是不复存在了。” 陈豆包,顿时变的面色铁青,牙齿咯咯作响,可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接下来他无论说什么,都是为了朱家开脱,而朱家,是乱党! 第167章 军心寒 关于当年仆固部背叛大燕这件事,懂的都懂,就是朝廷轻信了这群草原人,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当年朝廷内部好大喜功之徒太多太多了,光想着赌一把了。 那时北军上上下下都不信任仆固部,尤其是朱家,认为仆固部打打顺风仗还成,一旦是苦战,临阵脱逃都是小事,调转矛头背刺汉军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朱家多次上书劝说宫中与朝廷,甚至朱家还派了子弟入京死谏、血谏,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北军只出骑卒,朝廷这边派一些折冲府的精锐骑兵。 事实证明,朱家的判断是对的,仆固部的确信不着。 宫中和朝廷呢,又不会错,他们的面子,比天都大,正好,朱家又成乱党了,所以整件事就定性了。 错的,不是宫中和朝廷,而是朱家,如果朱家没有再三阻挠,如果北军倾巢而出的话,如果兵力足够的话,仆固部断然不会临阵退缩害死那些骑卒,说不定倾巢而出的北军能在仆固部的帮助下彻底将草原纳入大燕版图。 别说陈豆包这个副帅了,北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内情。 可很多事,大家即便心知肚明也没办法从嘴里说出来,无论是基层军伍还是陈豆包,谁要是说了,往轻了讲,那叫说宫中和朝廷是蠢货,往重了算,那就是要给乱党翻案,给乱党翻案的人,自然也是乱党! “赵大人!”陈豆包已是快压抑不住怒火了:“你究竟意欲何为。” 赵瑜,也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草原部族,本就重实利而轻盟约,陈帅又何必死死揪着旧年旧事不放,眼下仆固部愿意与关内商队互通往来,于边关互市大有裨益,朝廷也乐见其成,如此紧要之事,怎能轻易相信一个军中旗官,说来也是巧了,当真是巧了,这仆固部与本官,算是有些交情,本官笃信,如若本官与仆固部商议一番,日后这出关商队,定会又仆固部护着,草原再无任何一部胆敢打商队的主意。” 听闻此言,即便陈豆包心有准备也不由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 “赵瑜!”陈善功目光极冷:“说来说去,你要的是这商队五成利益。” “错,大错特错。” 在陈善功的逼视下,赵瑜轻声道:“非是本官要这利益,而是宫中,此为一错,并非五成利益,而是四成,此为二错,至于这第三错…” 顿了顿,赵瑜笑道:“商队利益归谁,终归是商队说了算不是,谁能护得商队周全,是军中一介旗官,还是仆固这般草原大族,人们心中自有定夺,本官也好,陈帅也罢,总不能拿刀架在商队的脖子上逼迫他们。” 淡淡的望着怒不可遏的陈豆包,赵瑜笑意渐浓。 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令一军副帅敢怒不敢言的感觉。 仿佛怕陈豆包不翻脸似的,赵瑜自顾自的说着:“陈帅是聪明人,这商队利益是令人眼馋不假,可也要和分谁争,陈帅,总不会带着北军将士与宫中争吧。” “宫中,宫中…” 陈豆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怒火:“你是说,宫中,欲与为国厮杀的边关将士争夺利益?” “陈帅慎言,这种话岂能信口胡说。” 赵瑜假模假样的皱着眉:“还好是本官听到了,若是传到了言官耳中,啧啧,后果不堪设想,还有,这宫中岂会与边军争利益,而是说这区区旗官,如何能保障商队周全,区区旗官,岂能与草原大部仆固相提并论,最为紧要的是,正如本官刚刚所说,如何抉择,是商队说了算,若是商队还愿遵从你麾下那唐姓旗官,本官无话可说,如何。” 陈豆包收回了手臂,并不粗壮的胳膊,收回到了书案之下,足足沉默了许久,笑了,露出了略显狰狞的笑容,反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朝廷兴师动众,赵大人远道而来,既说了是无意中在岚城得知商队一事,那想来不止是为了商队一事。” “不错。” 已经掌握了主动权的赵瑜,坐直了身体,脸上再无笑意:“弓马营副将朱云疾,似,有罪。” “似?” 陈豆包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赵瑜朗声道:“敌寇假传圣旨,堂堂一营主将竟在战时离营…” 陈豆包不耐烦的打断:“因此事,朱云疾已是被贬为副将。” “那叛将姬坤一事如何定论。” “赵大人以为呢。” “这…” 赵瑜一副故作为难的模样:“因此本官才说似有罪,有罪无罪,本官初来乍到,倒也不会定论,不过朱老将军劳苦功高,姬坤虽是他副将,却也是极善伪装。” 说到这里,赵瑜望着陈豆包,反问道:“那么陈帅以为呢。” “商,商队利益一事…” 陈豆包隐藏于书案下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最终,深吸了一口气。 “赵大人说的是,一屯卫营的旗官,岂能与仆固部相提并论。” 话音一落,赵瑜哈哈一笑,迅速站起身,朝着陈豆包拱了拱手。 “陈帅所言极是,朱老将军劳苦功高,入营至今为我大燕朝不知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便是有罪,那也算不得罪,至多是过错罢了,又被文阳公主代表宫中贬为了副将,足尽训诫。” 陈豆包也站了起来,此时的心中,已无怒火,唯有苍凉,说不出,道不尽,也近乎快承受不住的苍凉。 “那么一切,就有劳赵大人了。” “好说,好说好说。”赵瑜满面笑容:“昨日在军中视察,军纪严明,四营将士无不是熊罴之士,陈帅练的一手好兵,本官佩服,佩服至极,那本官就先行告辞,这就前往岚城询问诸家府邸,询问可否愿与仆固部订立书约。” 陈豆包心中的苍凉之感,愈发浓厚,堂堂吏部天官,代表着宫中与朝廷的左侍郎,满心满眼,毫无为国厮杀的将士,即便有,也只是利用谈判的筹码与棋子,真正关注的,只有钱财,与利益! 第168章 天不遂人愿 草原上,两千五百人,足足两千五百人。 人人背弓乘马,人人箭囊十二支箭矢。 人人吃的小肚子滴溜圆,精神焕发。 可惜,如果是两千五百名精壮的话,足以和草原上叫得上号的中型部落掰掰腕子。 两千五百人,不说青壮,就说成年男子,只有不到半数,一千出头,其中还有不到三百屯卫营的将士们。 诸多小部落的族人,不,应是说告死部的族人们,斗志高昂,愿追随至高天神的使者寻仆固部复仇! 很多事就是一个选择问题,如果都是坏的选择,那就尝试选择一个不算太坏的。 对小部落的族人们来说,最难熬的就是冬季,尤其是老弱病残们,别说整个大草原是残酷的,就连部族内部也是如此。 如果实在缺乏物资,在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之前,老弱会走向草原深处,不携带任何一点干粮,奔赴死亡,只为将有数的物资留给自己的族人,这是规矩,极为残酷毫无人性的规矩,却也是最为无奈的希望。 换了以往,这些小部落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招惹仆固部这种大部,哪怕只是偷袭一处草场。 因为一旦惹了仆固部,全族都会被灭掉。 那么选择就出现了,第一个选择,拿着有数的物资离开,前往草原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的等死,饿死或是冻死。 第二个选择,招惹仆固部,与他们打一架,赢了,抢他们的物资,先将冬季熬过去再说,输了,当场挂掉。 因此,告死部的族人斗志昂扬,他们不是为了唐麒与汉人们而战,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唐麒不断的夹着马腹,带领着所有人奔赴仆固部存放物资的马场。 白浪紧随其后,时不时的回头张望着,他知道为将为帅者应铁石心肠,他也知道,来到草原上的唐麒绝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他很清楚,所谓的告死部族人,在唐麒眼里全都是炮灰,统统都是炮灰。 因唐麒将所有物资都给了他们。 因唐麒让所有人都有了弯刀、战马、弓箭。 给物资,是因太多了,带不回关内。 给弯刀、战马、弓箭,同样如此。 所以,唐麒武装了这些人,让他们成为炮灰,消耗仆固部的炮灰。 这就是事实,真正的事实。 至于什么新部落,什么血誓,什么至高神的使者,在唐麒眼中,屁都不算。 两千五百人,疾行一日半夜,即将过子时,到达了仆固部的地盘。 老规矩,先侦查,再制定作战计划。 还是白浪带人,锁定仆固部营地后,众人还是商量起夜袭的作战计划。 “十六帐,牛羊上千,马匹少一些,存储了大量的肉干…” 顿了顿,白浪也不太确定:“仆固部应是从未想过会有人来偷袭他们的营地,守备很松懈,都是在看着马匹和牛羊,鬼影子都看不到几个,都在睡大觉,也无法确定有多少敌人。” “十六帐。”柳木若有所思:“那就按十六帐的人数算,一帐二十五人,至多也就六百人罢了。” “才六百人,还是至多?” 唐麒大失所望,按照他的想法,现在自己手里有两千多个草原炮灰,最好和仆固部的人马玉石俱焚,如果只是六百人的话,自己又占着主动权,还是夜袭,这一仗不但会打赢,很有可能战损会很低。 也不知是该说唐麒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利用草原人消耗仆固部的人马,问题是这处草场物资多,战力却少,一旦打赢的话,又会得到大量物资,总不能当着打了胜仗的告死部族人将所有物资都烧了吧。 “有没有,就是有没有什么办法…” 唐麒老脸一红,见到周围都是自己人,压低了声音。 “能不能想个办法,乱打一通,除了咱屯卫营的人,其他草原人死伤越惨重越好,最好惨重到就剩下个二三百人,咱突然翻脸能将他们全砍了的那种。” 柳家三兄弟一听这话,愣是没敢抬头与唐麒对视。 雷豹也没好意思吭声,白浪没好气的说道:“那不如抢了物资后继续深入,见人就打,打的差不多了物资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到了那时咱直接回关就好。” “这都干哪来了。” 唐麒指着舆图:“马上就要进入草原腹地了,你当是你家后花园呢。” 之前唐麒想的挺好,就是给仆固部找麻烦,能杀就杀,杀不了就跑,能抢就抢,抢不走就烧,然而他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太过深入了,继续深入草原腹地的话,会碰到很多中小型部落,到了那时可真就成了四面皆敌,跑都不好跑,告死部族人死不死的,他不在乎,他只想将其他屯卫营的人马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算了。” 唐麒扭头望见后方队伍中还有很多女人和孩子,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先打了再说吧,活下来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将物资都留给他们,咱该回去就回去。” 这也是无奈之举,两世为人,两辈子从军,唐麒哪怕穿越到了如此操蛋的时代,有些观念还是无法改变,两千多草原人里,如果将青壮算作军人的话,只有很少一部分,剩下的有不少老弱妇孺,不严格来说,都算是百姓,草原百姓。 正当唐麒要下令时,一名斥候匆匆跑了过来。 “族长,您快来,西北处…” “叫谁族长呢。”唐麒一巴掌呼在了对方的脑门上:“叫总旗。” 懂草原话的斥候揉了揉脑门,干笑一声:“那些草原人都这么叫您,卑下习惯了。” “白痴。” 唐麒翻了个白眼:“怎么了。” “来人了,来了不少人。” 唐麒双眼一亮:“有多少人,有没有两三千,能不能让咱血战一次。” 斥候眼放光,然后摇了摇头。 “就二三百,带着大量的牛羊物资,还押着上千人,多是青壮,应是奴隶,仆固部抓的仆从军。” 唐麒,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第169章 草原厮杀 过了子时的草原,黑的彻底,如同唐麒的内心。 天空中,无星无月,也正如唐麒对草原人,无论是仆固部还是己方告死部族人,毫无怜悯。 凛冽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呼啸而过,吹得整片旷野死寂沉沉。 动手之前,唐麒只交代了一句话。 告死部的族人在他的眼中,一百个,一千个,哪怕一万条草原人的性命,哪怕是一万个妇孺的性命,也不及屯卫营一名新卒的性命重要。 冰冷的话语,坚决的语气,唐麒已经非常直白了,作战时,大家不要冲杀在最前方,草原人性命相搏就好。 两千五百多人,牵着马,静悄悄的靠近了那孤零零营地。 十六顶巨大的毡帐错落排布,稳稳扎在丰茂草滩之上,帐外篝火零星跳动,昏黄火光勉强撕开小片黑暗,却照不透周遭的死寂。 营地外围没有拒马,没有轮值的密集哨卒,只有几匹散养的战马低头啃食枯草,上千头牛羊圈在简易木栏里,慵懒卧地,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呼噜。 正如斥候探查的那般,仆固部根本没有做任何防备。 作为草原大部,他们横行草原多年,在草原外围欺凌弱小、劫掠部落,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无人敢捋其虎须,更没人敢深入自家地盘的草场偷袭。 值守的仆固卒大多躲在毡帐取暖酣睡,仅有的几名放哨的也是缩着脖子、松弛懈怠,目光散漫地扫过黑暗,全然没有察觉,一场灭顶杀机已然来袭。 草场北侧的土路之上,一阵杂乱的马蹄与脚步声缓缓逼近,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整整两百余名仆固部精锐骑士,披甲挎刀,长弓背身,全副武装,气势凛冽。 他们腰间悬着染旧的血痕,眼神凶悍暴戾,两两并列,手持粗硬牛皮绳索,押送着浩浩荡荡的人流。 千人之众,清一色都是青壮,双手被牛皮绳死死捆缚,勒得皮肉深陷、血迹斑驳,人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面色麻木惨白。 他们是仆固部扫荡周边小部落掳来的奴隶、附庸族人,手无寸铁、身无片甲,毫无半点反抗之力,如同牲畜一般被驱赶着前行,每一步都透着卑微与绝望。 再看押送他们的仆固精锐,无不是营地的核心战力,也是仆固部用来镇压奴隶、镇守草场的底牌。 他们一路杀伐劫掠,心性早已被草原的丛林法则磨得冷酷嗜血,眼中从无老弱、不分妇孺,唯有征服与杀戮。 黑暗的草甸深处,两千多名告死部众人静静蛰伏,人人屏息敛气,眼底没有半分怯意。 这种场景,他们没有经历过,如果经历过的话,想来不是成为尸骨就是成为了仆固部的族人。 但他们听闻过,从长辈们、同族的口中,一次又一次的听说过。 唐麒驻马立于最高处,长刀横握,目光冷冽地盯着下方毫无防备的营地与缓缓入营的仆固队伍。 身侧三百屯卫营将士弓上弦、刀出鞘,气息沉稳,而混杂在阵中的千余草原青壮、老弱妇孺,乃至半大孩童,皆是死死攥着刚配发的弯刀短刃,指尖泛白,胸腔里跳动的只有活下去的执念。 无需动员,无需宣誓。 他们要么在这里杀穿敌营,抢得粮草物资熬过寒冬,要么战败身死,曝尸荒原。 “动手。” 唐麒声音低沉冰冷,划破黑夜。 下一瞬,蛰伏的人群骤然暴起!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没有正规军的进退有序,只有草原人最原始、最疯狂的亡命搏杀。 两千多道黑影自黑暗中俯冲而出,马蹄踏碎枯草,脚步踏破沉寂,如同潮水般狠狠扑向营地与 的即将入营地的仆固骑兵队伍。 人未到,战马疾驰,一波波箭雨已是射向了营地中。 猝不及防的仆固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示警嘶吼,便被数支羽箭贯穿胸膛,直直栽倒在地。 刚要入营的两百余名仆固精锐反应极快,常年血战的本能让他们瞬间挣脱错愕,厉声嘶吼着拔刀张弓。 箭雨仓促射出,成片冲在最前的告死部草原青壮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浸透脚下的枯草。 都知道不能点燃火把成为靶子,夜战骤然白热化,惨烈到了极致。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规整厮杀,是草原最原始、最野蛮的死斗,是你死我活的搏命打法。 仆固部精锐凶悍至极,甲刃精良,刀法狠辣,每一次挥刀都直奔脖颈要害,出手便是绝杀。 他们从无半分怜悯,撞见奔来的草原青壮,挥刀劈斩、血花四溅… 撞见奔跑的妇孺,依旧刀刀致命,没有半分怜悯… 遇上年迈的老者,毫不留情,一刀撂倒… 而唐麒麾下的告死部族人,更是彻底杀红了眼,抛开了所有人性体面,只剩绝境求生的疯狂。 一名身披破旧皮袄的草原妇人,双眼血红。 她的丈夫与幼子,前者死于仆固部的劫掠之手,后者被掠走后下落不明。 手握短刃不顾一切扑向一名高大的仆固骑卒,哪怕对方甲胄在身,哪怕短刃难以破防,哪怕被一脚踹得胸骨碎裂倒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妇人没有退、没有哭,借着倒地的冲势猛然翻滚,如同野狗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对方的双腿,指尖如铁钩般狠狠抠进对方的皮肉,继而奋力上扑,十指死死摁住武士的双眼,疯狂用力碾压撕扯! 凄厉的惨叫撕裂夜空,一声又一声。 就在旁边不远处,一群半大的草原孩子,自幼看惯草原杀戮他们早已褪去孩童稚气,只剩刺骨的狠戾。 一名孩童被仆固士兵一把攥住脖颈,高高提起,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猛地挣扎抬头,尖尖的牙齿狠狠咬合,死死咬穿对方手腕的皮肉,直接啃断血脉。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淋满孩童满脸,趁对方剧痛松手的瞬间,顺势坠落,翻滚到敌人身前张口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牙齿发力碾压撕裂,硬生生咬碎了喉管。 老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摔阻拦,青壮持刀浴血冲锋,妇孺以命换命、死战不退。 整片草场,再无半分温情,只剩纯粹的杀戮与血腥。 唐麒驻马高处,冷眼俯瞰着这场毫无底线的死战。 二百多名的营将士恪守军令,结成小型战阵,缓缓推进,精准收割漏网的仆固精锐,不冒进、不恋战,最大程度保全自身。 如果说屯卫营的军伍们是一只善战的猛虎,獠牙尽显才会扑向敌人,那么告死部族人便是疯狂的狼群,一旦靠近猎物,就会不顾生死的撕咬。 夜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弥漫整片草场,枯草被血水浸透,化作泥泞的血沼,遍地尸骸横陈,断刃、碎骨、染血的枯草随处可见。 临死的哀嚎、垂死的喘息、伤者的痛哼交织在一起,凄厉骇人。 两百余名全副武装的仆固精锐,尽数被全歼,无一人逃脱。 战火,早已燃烧在了草场营地的每一处角落。 当白浪带领的屯卫营新卒们推进到营地中心时,所有毡帐都被点燃了。 雷豹的目光扫过柳家三兄弟,最后四人看向白浪。 算是官职最高的小旗白浪,重重点了点头,战阵,彻底散开,二百多装备最为精良的屯卫营将士们,化整为零杀向四面八方。 第170章 不出意外 一场注定会传遍草原的战斗,以告死部获胜为结局。 胜利的代价,可谓是惨烈的触目惊心。 方才斗志高昂的两千多名告死部众人,遍地倒卧、死伤无数。 冲锋在前的青壮折损倒是不少,可方才搏杀的妇人、孩童大多殒命,年迈老者几乎全数战死。 也不知是命运的讥笑还是太过巧合,战损正好是一比一,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活下来的也有不少带伤的,断臂残肢、血污满身,人人浑身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厮杀过后的脱力与麻木。 告死部赢了,抢下了草场、牛羊、堆积如山的肉干与粮草,足够余下的人安稳熬过寒冬。 战场之上,活着的人呆呆伫立在尸山血海中,风吹血衣,满目疮痍。 白浪策马走到唐麒身侧,望着下方惨烈的景象,喉结滚动,久久无言。 唐麒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想要的消耗,成了。 他的战略目标,也成了。 这处草场,被告死部抢了下来,足够过冬的物资和水源,会令他们誓死守卫着这里。 汉人可以退场了,因为这些人根本活不了太久,仆固部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将会与告死部不死不休,大量的精锐游骑兵很快就会赶来将草场抢回去,将所有告死部的人马干掉,同时付出惨重的代价。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唐麒,或是说汉人,都喜闻乐见。 望向正在解救那上千名青壮的告死部族人,唐麒的声音冷酷无情。 “告诉他们,仆固部一定会杀回来的,以如今我们的兵力是抵挡不住的,但也不用担心,我们回去搬救兵,带着北军最精锐的骑卒尽快赶来,让他们厮守这里,等着咱们。” “可…”白浪神情大变:“走就走,为何还要留给他们希望!” 一旁很少开口的雷豹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了白浪的衣领。 “你他娘的再敢质疑总旗大人,老子要你狗命!” 柳家三兄弟也是右臂垂下抓出了刀鞘。 值得注意的是,三兄弟不是摁住刀柄准备抽刀,而是抓住了刀鞘。 “好了。” 唐麒摇了摇头示意大家不要激动,随即轻轻推开雷豹,抚平了白浪衣领的褶皱。 “都知道,屯卫营是辅兵营,除非四营战损达到三成外,辅兵营不会直接参战,你们来之前,我一直掌管着屯卫营,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在北军抵抗草原人时,我多次前往过城头,就站在陈善功陈帅身旁。” 唐麒转过身,望向了整理物资的草原人们。 “你们之中,有很多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人,多是与草原人作战,比我看的多,比我经历的多,我想,那时我所看到的,与你们所经历的,应是一致的,那就是你死我亡,当一具具四营将士的尸体被抬到后方,当一名名将士中箭后倒在了我的身旁,当我耳边充斥着四营将士们的惨叫与哀嚎时,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唐麒收回了目光,凝望着白浪。 “我在想,我能否做些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一定要做些什么,做了,便可以让惨叫与哀嚎的声音,小一些,倒在我面前的将士与被抬到后方的尸体,少一些,白浪,这就是战争,汉人与草原人的战争,当你可怜他们的时候,你想过没有,最初的时候是我们主动进军了草原人,还是草原人试图打开我们的关城屠戮我们的同胞,这么多年来,是草原人主动攻关的次数多,还是我们主动进犯草原的次数多?” 白浪一言不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他与在场的其他人不同,去过京中刺杀过达官贵人,也曾在草原如孤魂野鬼一样游走各个部落,可他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见识过真正大兵团规模作战的残酷与无情。 更重要的是,他未曾经历过一名名袍泽倒在自己身边的至痛。 拍了拍白浪的肩膀,唐麒微笑道:“我们对萨霍部的承诺,已经完成了,你欠萨霍部的人情,我们也帮你还完了,现在,你是一名军伍,北军的军伍,听从我的命令,向他们转达我刚刚所说的话。” 白浪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微微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谁知白浪快步走到萨霍部老族长面前简单沟通后,又带着后者撒丫子跑回来了。 见到二人一同跑来,唐麒微微摇了摇头,似是预感到了什么,低声开了口。 “如果这小子还敢违抗军令,敲晕他,绑也要将他绑回去。” 柳家三兄弟与雷豹重重点了点头。 待白浪跑来时,满面兴奋之色。 “总旗,总旗,有下落,仆固部首领的下落。” 唐麒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刚问到的,朱尚与各部联盟兵败后,许多中小部落被打残了,仆固部动了贼心思,想要将那些被打残的部落收编,这才在入冬之前各处劫掠。”“然后呢?” “仆固部有大小草场、马场、营地十余处,最大,最大一处,原本应重兵把守的,那仆固部首领也在那里,只不过这段时间没多少精锐游骑兵了,大部分都被派了出去,仆固部首领身旁如今只有不到两千人马,至多两千!” 听闻此言,唐麒的呼吸有些粗重,柳家三兄弟和雷暴也是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射出贪婪的目光。 萨霍部老族长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又指向那些刚刚被解救的青壮俘虏。 白浪在旁边翻译着,仆固部的内部其实并不团结,那么多族人和依附的小部落,不知多少是被胁迫加入到了仆固部。 仆固部和金狼、银鹰、铁木三部的情况还不太相同,金、银、铁三部首领都是“血脉继承”。 就比如当年柳家三兄弟所在的破虏营,九死一生做掉了铁木的首领将其人头带回了关内,但铁木部并没有解散或是被吞并,因首领的儿子或是亲戚能够继承首领之位。 仆固部不同,首领仆固屠庐当年就是靠着干掉了上一任首领才当了老大,为人狡诈好大喜功,可能是因为几个孩子难以服众,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内部还没来得及搞血脉独尊。 那么理论上来讲,如果干掉了这位首领,乐观的话,仆固部很有可能原地解散,再不济,内部也会争斗不断内耗不止! “除了金狼、银鹰、铁木,这仆固,可是草原上最为凶名赫赫的部落了。” 白浪激动的直搓手:“如果能宰了首领仆固屠庐,运气好了,草原上再无仆固部了。” 这一次,连柳家三兄弟都动心了。 虽说破虏营解散了,可柳家三兄弟依旧把自己当做是北军的人,而仆固部,正是当年害的北军骑卒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所有人都看向了唐麒,目光灼灼。 唐麒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风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也感受着某种命运的召唤。 足足许久,唐麒猛然睁开眼睛。 “一,侦查营地真实情况,确定兵力人数,二,商议作战计划,三,制定无论成败之后的逃离路线!” 第171章 旧恨 唐麒的手掌,再次被划破了。 又是一次血誓仪式,不过这次是唐麒主动的。 以一换一的战损抢夺了这次草场的告死部,反而更加壮大了,因为加入了上千青壮,真正弓马娴熟的青壮牧民,上了战马背上长弓就是真正的战力。 白浪、雷豹,带着三十骑术最好的军伍与五名草原人,前去侦查情况了。 命运总是如此荒诞,一个从关内跑到草原上的总旗,如今麾下有着足足两千多的精锐战力,几乎没什么老弱病残,最重要的是,有着充足的物资与战马、弯刀以及箭矢。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唐麒是一个草原人的话,或者他想要在草原上立下名号的话,就靠这两千多青壮足矣。 要知道哪怕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上万人,其中真正的青壮战力,也就两三千罢了。 就拿仆固部举例,常年吞并各种小部落,四处劫掠,可以说是草原上第四大部落了,实则真正能动用的人马,至多至多也就两万人罢了,而且这两万精锐兵力还不是像金狼、银鹰、铁木三部那么集中。 说直白了,就是纸面数据上,仆固部有很多依附他们的小部落,但真正对外作战的话,欺负欺负其他中型部落,依附的小部落会跟着打打太平拳,要是和势力差不多或是比仆固部强的部落又没什么胜算的话,这些依附的小部落别说誓死追随了,上了战场不当二五仔就不错了。 “屠庐。” 草场营地中,唐麒坐在篝火旁,对滋滋流淌油水的烤全羊没有任何食欲,眼中只有对一颗脑袋的憧憬与向往。 “二十多年前,这个原本依附银鹰部的小部落首领,背叛了银鹰部加入了仆固部,之后又弑上干掉了上一任仆固首领成为了新的首领,并且投靠了朝廷…” 唐麒冷笑连连,两面三刀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位仆固首领的作风了。 表面上来看,屠庐都是出于自保。 背叛银鹰,加入仆固部,也是为了自保。 加入仆固部,银鹰要仆固部交出屠庐,这家伙干掉了仆固上一代首领,自己成为了新首领,还是为了自保。 银鹰想要灭掉屠庐和仆固部,屠庐拉着麾下族人投靠汉人,又是为了自保。 自保,自保,都是自保。 可真正了解其原因的,纵观整件事,所有事,这个叫做屠庐的家伙,一系列的被判和自保没任何关系,只有两个字,野心! 依附银鹰部的时候,打着银鹰部的名头四处劫掠,吞并各处小部落,甚至对同样依附银鹰的小部落无情屠戮,不过是为了壮大自己罢了。 银鹰岂能坐视不管,自然要灭了屠庐。 知道在银鹰地盘混不下去的屠庐,只能带着族人投靠仆固。 仆固部接纳了他,银鹰去要人,仆固部上一代首领只是考虑,并没有明确表示要交出屠庐。 可屠庐是如何做的,只是因为上一代头领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接纳他的恩人犹豫了那么一下,直接弑上,夺了其首领之位! 柳木为唐麒切下一块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肉,满面不屑之色。 “朝廷没明说,可军中的兄弟们哪个不知晓内情,银鹰对屠庐要杀要剐,屠庐在草原上混不下去了,投靠朝廷,将北军骑卒兄弟和折冲府的军伍们带去草原腹地后全军覆没,自此之后,银鹰非但不追杀屠庐了,还将草原外围的地盘划分给了仆固部。” “可不是。”老三流水冷笑道:“仆固部摆明了是要害北军,坑死了那么多精锐骑卒,银鹰部自不会再追杀屠庐。” 雷豹吃的满嘴流油,瓮声瓮气的说道:“朝廷不说,莫说军中,北地百姓都清楚,就是被耍了,朝廷不敢承认。” 唐麒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在准备撤回关内又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正如雷豹所说,试问,只要是混北军的,哪个不想取了仆固首领屠庐的狗头。 别说他了,哪怕是麾下的屯卫营将士,一听说有机会能干掉仆固部首领屠庐,兴奋的双眼放光。 都是杀才,都是将脑袋别在腰上的亡命徒,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参与了这一战,就算没成功死在了关外,族谱都得给他们单开一页,后世子孙就算是出去要饭,但凡饿上一顿,北军都得扛着长刀过去理论理论。 唐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屠庐,岁数不小了吧。” 柳木道:“得五十上下了吧,当年背叛银鹰时就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那时也得二十多三十了。” “两颗脑袋,一颗姬坤,一颗屠庐。” 唐麒越吃越腻,将剩下半块羊肉递给雷豹,哈哈一笑。 “两颗脑袋足够我升校尉了,等我成了校尉,你们全部管升一级,伍长全部成为小旗,到了那时候在屯卫营就算抖起来了,别说你们,就是营门口那条大黑狗我都弄到大帅府当军犬去。” 大家都在哈哈大笑,官职,说不在乎,也不是,但要说特别在乎吧,同样不是,主要是有吹牛B的资本。 就说在北军,很多百战老卒和一些老资历的伍长、旗官,那一个个比校尉都横,甚至敢在副将、主将面前大小声。 因为他们参加过无数次的大战,九死一生,尤其是那些参加过着名战役的老卒,别管有没有斩获,只要是活着回来的,都会受到尊重,更是吹嘘的资本。 美滋滋吃了一顿烤全羊,雷豹和柳家三兄弟都站了起来,巡营去了,无论是萨霍部、小部落族人,还是刚解救的那一千多俘虏,终归是草原人,人数是现在屯卫营将士的十倍之多,谁能放心,谁敢放心。 这也就是这两千多人马来自不同部落,但凡来自同一个部落,唐麒胆子就是再肥嘟嘟的也不敢这么干。 说白了,唐麒是害人之心肯定有,防人之心也不敢无。 不但雷豹四人紧张,不少屯卫营将士们也是提心吊胆,深怕草原人密谋什么再将大家全干掉吞了物资。 事实证明,屯卫营的人马都想多了,腾格里的使者,无关汉人或是草原人,对所有草原人来说,唐麒,就是腾格里的使者,解救他们,解放他们,带领他们复仇,带领他们过冬,带领他们在草原上好好活下去,也会带着他们骑着战马,挥舞着锋利的弯刀,再不担惊受怕,再不受人欺凌予杀予夺! 第172章 变数 白浪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夜落。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正如那些被解救的草原人所说,仆固大本营,最大的一处草场中,的确没有大量兵马,只有大量的物资,至于精锐青壮,根本没有两千,一千五都是往多了说,从营帐就能看出来。 但有一个坏消息,距离仆固大本营东侧五十里左右,还有一处营地。 发现这处营地也是巧合,白浪心思缜密,深怕仆固大本营旁边有其他小部落或是族人能够驰援,因此以仆固部大本营为中心,在半径五十里内进行了粗略的侦查,最终发现了这处营地。 这个坏消息,也包含了两个消息,同样是一个好,一个坏。 坏消息中的好消息是,这支明显是临时的营地只有二百多人,人数不多,就算去驰援,加上仆固部本部人马,还是不到两千。 但坏消息中的坏消息是,这根本没有任何旗帜也看不出是哪路人马的二百多人,全他娘的是重骑。 “重骑?” 唐麒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望着举着水囊吨吨吨灌水的白浪,眉头紧皱:“有多重。” “甲骑具装,人马均披铠甲,二百铁骑。” 柳金下意识叫道:“怎么可能,甲骑具装,难不成是金狼王大汗的亲卫,若是金狼王大汗亲卫,为什么要在仆固部营地旁驻扎?” 白浪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而且这支二百人的队伍简直不要太专业,明哨、暗哨,无一不有,巡逻的路线也没有任何死角,哪怕以他的身手也只能入夜凑近查探,时间上来不及。 老二柳木用力的挠着后脑勺,和唐麒解释了一番。 草原上哪怕是金狼、银鹰、铁木三大部落也没有成建制的“铁骑”。 只有草原的霸主金狼王大汗身边才有五百左右的亲卫人马具装,其他所谓的正规军游骑兵,穿皮甲的都少。 所以说这事就很古怪,白浪见到了二百人,都是人马具装的重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眼瞅着过冬了,如果是金狼王大汗的话,派二百铁骑跑到草原外围,还驻扎在仆固部大本营旁边,完全说不通,没道理。 “会不会是信使?”唐麒若有所思:“虽说金狼部看不上仆固部,可毕竟都是在草原上混,两个部落是不是又密谋什么呢。” “不可能。” 白浪无比笃定:“就算是信使,派些轻骑就好,无需亲卫,更无需这么多亲卫。” “不错。”柳木附和道:“就算是派了亲卫,那也不用派二百人,二百重甲,只适合短途冲锋,金狼地盘离着这么远,不会派遣二百重骑过来传话,更何况如若真是金狼部,莫说二百人,便是二十人都会亮明旗帜。”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重骑这个变数,无疑打乱了所有计划。 二百,人数不多。 但二百重骑,这已经不是数量的事了。 单说纸面数据,只说理论上,一千步卒,能被一百骑兵冲垮,甚至五十名骑兵都可以游走在外围不打断消耗这一千步卒的战阵,步卒还追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那么如果是一千轻骑骑卒,面对一百重骑,不打游击,只是正面冲杀,血战到一方再无一人,那么这一千轻骑骑卒毫无胜算! 轻骑,穿的是皮甲或是轻甲,攻击手段无非远弓近刀。 重骑,那就是移动的堡垒,箭矢射不穿,弯刀砍不动。 “服了,草。” 唐麒不断爆出粗口,原本最担心的是仆固部留守兵马太多,远超两千,谁知连两千都不到,可没来得及高兴呢,又突然冒出来二百骑兵,还是重骑。 如果能选的话,唐麒宁愿仆固大本营的兵马多出一倍也不想面对二百重骑。 “那…”连白浪都犹豫了:“咱还打吗?” 唐麒面色阴晴不定,让白浪简略了画了个舆图后,不断舒张手掌,令自己恢复绝对的冷静与理智后,心中取舍。 “五十里,二十五公里,二十五公里…” 唐麒开始喃喃自语着,心中盘算。 “双方营地之间都是开阔的平地,如果是普通行军,人马保存体力,战马小跑交替慢驰,单程不到一个时辰,来回就是两个时辰…” “紧急驰援,全力疾驰,在不考虑战马损耗的前提下,单程可以压缩到半个时辰出头,来回一个时辰…” “如果乐观的话,仆固部去求援,轻骑,半个时辰到,二百重骑疾驰,就算他们将马鞭抡出火星子,那也要一个时辰,如果我们夜袭的话,夜间疾驰,重骑赶来还要多出半个时辰左右…” “这就是说…” 唐麒抬起了头,目光扫过众人,下定了决心。 “夜袭,不运送物资,一把火全点了,再守住外围尽量不放跑通风报信的轻骑,少了说,我们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乐观的话,多了说,将近两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干掉不到一千五百人,再安全撤退,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唐麒这么一分析,众人思索片刻,连连点头,一个半时辰,一切顺利的话,不但能干掉仆固部的留守人马,还能拉走不少物资,二百重骑就算赶来也不会追击,无论是疾驰还是保存体力,一旦追击的话,人马消耗巨大,就算是重骑也没什么太强的战斗力了。 “白浪,你确定是在五十里外吧,仆固部大本营,没有其他重骑吧。” “五十里,只多不少,营地中没有见到任何重骑。” 白浪又回忆了一番,突然想起一件事:“还有,仆固部在东侧距离重骑临时营地的路上布置了不少探马,似乎也是观察着这些重骑的动向…不,更像是防备。” “防备?” 唐麒越听越是狐疑:“双方要是朋友,不需防备,是敌人,双方营地又不可能这么近,那二百重骑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人能够回答,草原上的重骑,只有金狼王亲卫,不可能离开金狼地盘跑这么远,可除了金狼王亲卫外,大家又想不出还有哪伙势力拥有重骑这种吞金兽。 “谁裤裆没夹紧给这群重骑漏出来了。” 唐麒没好气的骂道:“总不能是二十多年前北周残部吧。” 大家哭笑不得,当年朱家人的确带走了大量的人马和重骑装备,可都说了二十多年前了,保养的再好也不可能用到现在,更何况白浪形容了这些人马具装的样式,和汉家重甲骑兵的装备完全不一样,更像是金狼王亲卫的重甲铁骑。 第173章 二十二年前的骑枪 对于古代兵法一道,唐麒没有任何了解,哪怕他知道某种程度上这和几年后的现代战争战略战术都是相通的,万变不离其宗。 所谓兵者,诡道也,唐麒的理解大致就是只要胆子大,贞子放产假。 为了能够压缩有限的作战时间,总旗大人一拍板,贞子放产假便成了本次偷袭的主要手段。 仆固部的大本营中,没有贞子,只有首领仆固屠庐。 屯卫营中,也没有猛鬼骑士宁采臣,只有纵火狂徒雷黑子。 月黑杀人夜,风高纵火时。 丑时,正是人们最为乏累的时辰。 在雷豹的带领下,五十多名草原族人骑着马,大摇大摆地接近了草场入口。 守门的仆固部精锐瞧见这五十多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心头刚升起一丝疑惑,便已然被射成了刺猬。 箭矢破空的锐响惊动了营中沉睡之人,雷豹面露狞笑,策马狂奔。 五十余人当即兵分数路,高举火把直扑目标。 他们奔向的第一个对象,并非首领屠庐,也不是人数最多的寝帐,而是连片的毡帐、堆积如山的干草,还有那一罐罐储存着羊油的陶罐。 一座座营帐以羊毛毡、牛皮与木架搭成,羊毛最是引火,一点便燃。 营地边角堆放的干草马料,更是上好的火种。 至于那些游牧人熬制出来的牛油、羊油,本用来点灯果腹、鞣制皮革,今夜却成了最致命的助燃之物。 而今夜真正的主角,是无处不在的狂风。 北风呼啸翻卷,裹挟着漫天火星横扫营地,无孔不入,无物不燃。 眨眼之间,便好似祝融亲自降临人间,将这一份来自汉人的炙热问候,泼洒向了整片草场。 依旧是乱糟糟的冲向营地。 依旧是唐麒骑在马上处于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依旧是告死部族人悍不畏死的、不成章法的、斗志高昂的为了生存而战。 当唐麒率领三百人时,他需要冲杀在第一线,身先士卒起到榜样的作用。 当他率领的人数翻了近十倍后,他便是领袖,领袖的作用是统揽整个战局,而非傻冲猛杀。 片刻间,大火燎遍了整个草场。 滚滚浓烟冲上漆黑的夜空,呛人的焦糊气味顺着北风四下弥漫。 营内早已彻底失去秩序,睡梦中惊醒的仆固族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毡帐。 有人被火舌舔中衣襟,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扑火。 受惊的战马挣断绳索,嘶鸣着横冲直撞,马蹄肆意践踏慌乱奔逃的人群。 火光之中,告死部的人马如潮水一般顺着破开的缺口汹涌杀入。 没有严整阵列,没有统一号令,这群刚刚从死亡边缘挣出来的草原人,再次冲到了死亡的边缘处,无畏无惧 ,心中只剩下复仇的怒火与求生希望。 有人策马挥刀,向着四散奔逃的仆固青壮追砍。 有人翻身下马,拎着弯刀冲进尚未起火的营帐搜寻残敌。 孩童的哭喊、如同野兽一样的、火焰噼啪的爆响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整个草场变成了一座冰冷无情的绞肉机。 高处的土坡之上,唐麒勒住战马静静俯瞰脚下这片喧嚣的炼狱,长刀横在膝前,他没有策马下山杀入混战,目光扫过火光里每一处厮杀的角落,飞快分辨着战局的走向。 将近百名仆固精锐很快吸引了唐麒的目光,这些人在火海之中第一个组成战阵的,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且高速移动想着西侧突围的。 “那里!”唐麒突然抬起手指,暴吼道:“柳木,带人杀向那里。” 唐麒的战场直觉无疑是敏锐的,仆固首领屠庐,就在那里,被上百名精锐族人保护在中心位置,且杀且冲奔向战马。 唐麒下令后,已是一马当先冲向了草场,身后柳木等人兵分两路,左右包抄了过去。 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的草场,鲜血四溅,火焰飞舞,死神扛着镰刀大肆饕餮。 被偷袭,又是夜间火袭,自知毫无退路的仆固族人反倒是被激起了玉石俱焚的杀意,刀光起落,嘶吼不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砍翻敌人,或是被敌人砍翻。 没有人讲究招式,没有人顾及伤亡,唯有厮杀。 浓烟翻滚,烈焰在四野噼啪狂舞。 柳木率领的人马疾驰而至,呼啸着横拦在首领屠庐向西逃亡的路上,可那上百名仆固精锐皆是久历厮杀的老杀才,自知身后便是死路,个个红着眼拼死向前猛冲,刀锋凶狠,竟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眼看就要冲破包围圈逃向黑暗的草场之外。 “拦住他们!” 柳木厉声怒吼,弯刀接连劈出,却被数名护卫死死缠住。 就在包围圈即将崩裂的刹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斜后方杀出。 唐麒带着十余名屯卫营精锐策马冲入战场,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一名挥刀冲来的仆固族人劈翻在地。 唐麒,不止是告死部的首领,更是屯卫营的最高指挥官。 随着他的到来,屯卫营的将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一圈,又一圈,缓缓收紧,铁壁似的将屠庐与残存的护卫死死困在了火海中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遭的毡帐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将这片狭小的空地照得通红。 烈焰在众人四周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肌肤。 被困在最中心的仆固屠庐终于停下了突围的脚步,直到这时,唐麒等人终于看清楚了这位草原上凶名赫赫的狡诈之徒。 五十出头的年纪,脊背微微佝偻,常年在草原风吹日晒,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鬓边花白凌乱。 屠庐身上那件厚重的皮甲仓促之间并未扣紧,甲片松垮歪斜,肩头的皮革甚至被火星燎出了几处焦黑的痕迹。 方才一路拼杀奔逃,这位老首领的额头已是布满汗水,浑浊的双眼却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下草原狼一般凶狠桀骜的光。 身旁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草地,到最后,围着他的族人已经寥寥无几。 屠庐缓缓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推开仅剩的几名护卫,向前踏出一步。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弯曲的草原弯刀,刀尖直直对准了火光对面的唐麒,口中高声嘶吼出一串晦涩粗犷的草原言语。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古老而庄重的调子,像是在向着腾格里天神高声起誓,又像是在宣告一场生死决斗。 那些奇异的音节在噼啪的火光之上回荡,是草原古老的决斗邀约,败者埋骨荒草,胜者保有荣耀,一决生死。 厮杀依旧,唐麒本身不屑的面容,渐渐露出了冷笑,冷笑之中,带有狂热。 明明是需戒备万分的战场,唐麒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无数人的面孔。 这些陌生的面孔,高举着长刀,骑着战马奔驰在草原上。 他们,是勇敢者,也是弃子。 他们,是最悲壮的人也是最无畏的人。 他们,是当年全员战死埋骨草原的北军精锐骑卒! “屠庐!” 唐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今夜,送你去见一万七千名我汉家英灵!” 第174章 无解重骑 烈焰之中的决斗,并不公平。 唐麒骑在马上,长刀寒芒夺人双目,震人心魂。 仆固首领屠庐没有战马,只有凌乱的皮甲,以及手中的弯刀。 骑兵对步卒,结果可想而知。 唐麒不在乎,不在乎是否公平,不在乎是否卑鄙,他只知道当年深入草原的一万七千人都是骑兵。 当年,对这一万七千人而言也不公平,不公平到了极点,所有的不公平害得他们埋骨草原,而造成这一切不公平的罪魁祸首,正是五丈外的屠庐。 “给我死!” 疾驰而去的唐麒压低身姿,长刀没有劈砍,没有挥舞,只有如同骑枪一般直直刺了过去。 狡诈了一辈子,背叛了一辈子,今夜终将走向终点的屠庐,选择了体面,这一生唯一的一次体面。 没有狡诈的翻进人群中逃窜、没有背叛同族找肉盾。 屠庐双手紧握弯刀,高举着,再狠狠挥落。 弯刀,终究是没有劈到唐麒的甲胄上,只差了那么一点,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的胸膛,被锋利的长刀刺穿了。 这一刀,本应由当年的朱家人或是北军骑卒,亦或是关内折冲府的骑兵们来刺出,足足晚了二十二年,由一名屯卫营的旗官刺出。 战马依旧在疾驰着,被贯穿胸膛的屠庐整个人都腾空了起来。 唐麒,露出了狞笑,心满意足的狞笑。 在屠庐双眼彻底失去生命气机时,浑浊的双目再无一丝一毫的坚毅,只有贪婪,对生的贪婪与渴求,贪婪和渴求过后,则是浓浓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当唐麒狠狠甩开手臂时,屠庐的尸体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瞪。 欢呼声,穿透狂风,盖过烈焰,响彻在整座草场之中。 跑来的雷豹,三刀剁下屠庐的人头,快步来到唐麒旁边,左手牵着缰绳,右手高举人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呐喊着。 风,依旧狂舞着。 烈焰,依旧肆虐着。 战斗,渐渐停了下来。 原本殊死抵抗的仆固族人,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弯刀长弓,迷茫的望向西侧,没有恐惧,只有迷茫,无助的迷茫。 “收缴他们的武器。” 唐麒扫了一眼血淋淋的人头,下达了更加血淋淋的命令。 “将他们捆好后,宰了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唯!” 雷豹高吼一声,单膝跪地,恭敬的双手捧着人头,高举着。 这是唐麒的战利品,独属于他的战利品,独属于他的荣耀。 满身浴血的白浪跑了过来,兴奋的浑身直哆嗦。 “将姬坤的狗头也寻来,寻一口大锅,架起火堆,剥下皮下锅烹煮只留颅骨,待到骨肉分离悬挂于总旗的马鞍一侧风干,一左一右,一边一个。” 唐麒挑了挑眉,望着白浪,觉得这小子应该改名,叫白狼,杰洛特白狼。 已是沦为废墟的草场,满地残火未熄,焦草冒着缕缕青烟。 仆固部残余族人,尽数被卸掉弯刀、折断长弓,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捆在身后。 他们没人拼死反扑,眼底只剩劫后余生的侥幸。 在所有草原部族的规矩里,战败投降、弃械臣服,要么充作苦力,要么编入附庸,顶多受尽折辱,绝不会落得身死当场。 他们,以为自己活下来了,自以为活了下来。 有人甚至微微躬身,摆出臣服的姿态,静静等着新的主人收纳俘虏。 可当所有仆固族人被捆住双手后,冰冷的刀锋骤然落下。 没有劝降,没有奴役,没有半分余地与怜悯。 手起刀落,血花喷溅在焦黑的草地上。 突如其来的杀戮,瞬间击碎了所有仆固族人的侥幸。 捆缚在地的仆固族人瞬间炸开一片惊恐的嘶吼,慌乱的挣扎、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有人拼命扭动身躯,麻绳勒得手腕血肉模糊,却挣不开半分束缚。 有人痛哭求饶,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活,方才拼死血战的凶悍,荡然无存。 可在场的告死部族人,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心中也未起任何波澜。 他们历过部落近乎覆灭的惨状,见过老人战死、孩童殒命、族人被肆意屠戮践踏。 对仆固部,他们只有血海深仇,没有半分慈悲。 刀刀致命,下手决绝,眼神冰冷,任凭耳边哀嚎震天,手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短短片刻,整片空地再无仆固族人活口。 尸横遍野,血流浸草。 柳金满身血污,快步穿过遍地尸骸,走到唐麒马前,单膝跪地,沉声汇报战果。 “清点过了。” 柳家老大的语气带着几分荒诞的沉重:“此战战阵斩杀仆固部残余青壮八百七十三人,告死部族人,战死、重伤者,恰好也是八百七十三人。” 又是一比一,不多不少,一人不差。 先前草场血战是一比一,今夜火攻破营、绝杀屠庐,依旧是诡异的均等战损。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两边人命,以最残酷的方式,抹平这场厮杀的胜负代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了马的唐麒皱眉不已,一次是巧合,两次总不能还是巧合吧,怎么每次都是战损正好一比一? 唐麒没有深究,夜色尚深,留给他们搜刮撤离的时间尚且充裕。 缓缓解开甲胄,唐麒看了眼腹部,今夜骑马奔驰时,之前被姬坤刺伤的腹部隐隐作痛。 见到唐麒如此模样,柳金大惊失色,上去就一把将唐麒的甲胄和上衣全扒光了。 “你吓我一跳。” 唐麒刚要夺回衣物和甲胄,柳金回头喊道:“来人,速速将总旗衣物清洗干净用火烤干。” 这也是战场上的常识了,如果身上有伤口的话,尽量保持衣物的整洁。 赤着上身的唐麒也不冷,擦拭了一下长刀上的血迹开始下达军令。 “尽数清点草场物资,牛羊、粮草、肉干、皮毛、箭矢军械,能带走的一律带走,轻装速撤,返回之前的草场营地。” 话音刚落,远处外围警戒的哨骑骤然狂奔而来,脸色惨白,吼声撕裂夜空,满是极致的慌乱。 “总旗,东侧,东侧漫天烟尘,大批骑军全速奔来,数量极多,看不清旗号!” 所有人浑身一僵,瞬间噤声。 方才大胜的狂喜、收割战果的亢奋,刹那间被彻骨寒意彻底浇灭。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地平线,只见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大地隐隐震颤,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压迫感。 不是轻骑奔袭,是重甲行军才有的厚重地动之声。 柳家三兄弟、雷豹、白浪无不变颜变色。 短短数息,第一道黑影冲破夜色,出现在视野之中。 人马俱甲,铁铠映着残火寒光,肃穆、狰狞,仿佛一尊尊魔神自暗夜冲出。 一具具移动的钢铁堡垒,列队狂奔,碾压而来。 密密麻麻的重骑源源不断冲出黑暗,迅速铺开阵型,从三面合围整片草场,至少五百人,五百具装重骑。 唐麒麾下虽有千余名草原青壮以及近三百屯卫精锐,可都是轻骑轻甲,面对五百全员重甲的铁骑洪流,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打,必死。 守,必破。 唯有,逃! 唐麒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沉落谷底,瞬息之间便判死战局,厉声爆吼。 “全员弃物资,即刻突围,往北撤!” 第175章 罪魁祸首 胜利,计划之中。 重骑,计划之外。 胜利还来不及喜悦,便被重骑带来的绝望所践踏、冲毁。 唐麒和众人不是没预料过重骑会赶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多。 之前白浪侦查的重骑人数是二百,五十里之外。 如今出现的重骑是五百,比预估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被火光所吸引,不可能来的这么快,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在大家动手之前,这些重骑本就要赶到仆固的大本营。 重骑不但赶来的快,形成封锁的更快,沉重的马蹄声覆盖了所有的声音,从出现到散开包围整座马场,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喧嚣,也没有任何一声军令,只有沉默的疾驰行军、包围封锁。 唐麒已经顾不上告死部族人了,只是带着屯卫营的二百多将士上了马疾驰向了北侧出口。 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远远比草原人常见长弓更大的重弓,射出了一支支利箭,没有伤人,仿佛是警告,将唐麒等人全部逼退了回来。 冷兵器战场上,重骑所带来的压迫,远远比唐麒所预料的更加夸张。 形成包围圈的重骑开始入营,开始收缩,无论是屯卫营的将士还是告死部族人,不断后退,很多胆子小的草原人,已是开始瑟瑟发抖。 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想出对抗这些重骑的方法,莫说对抗,便是撕开一个口子逃出生天都做不到。 当重骑达到了一定数量后,已不是靠着人数优势就能够取胜的了,无论是步卒还是轻骑,除非己方也是重骑。 手持双刀的白浪,懊悔到了骨子里,自责到了骨子里。 如果之前他听了唐麒的军令,没有质疑,没有犹豫,直接将所有告死部族人一坑到底,大家也不会面临如此绝境。 没有人怪他,柳家三兄弟不怪,雷豹不怪,唐麒同样如此。 只不过唐麒与白浪不同的是,作为所有人的领袖,他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自责。 军伍,本就是如此,奔赴战场,胜利,或者死亡。 作为指挥者的唐麒,并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是错误的,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干掉了仆固首领屠庐,只是撤离失败罢了。 “诸兄。” 赤着上身的唐麒不断后退着,清冷的声音传到了每一名屯卫营新卒的耳中。 “与你们并肩而战,是我唐麒的荣幸。” 下一秒,近三百屯卫营将士,猛地高举长刀。 长刀的寒光,反射着火光,反射着鲜血,也反射着每个人坚毅的目光。 入营之前,他们是隐户,他们是野草,他们是不为人知的“逃亡者”。 官府,没有他们的籍录。 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只有将他们呼来喝去的主家。 为主人看家护院… 为主人三五成群欺辱寻常… 为主人刀头舔血干着下三滥与见不得光的事…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人生,麻木着、听之任之着,直到有一天残了、老了、死了,被抛弃,或许,连一座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如今,他们是军伍,北军的军伍。 虽是辅兵营,却在北军之中威名赫赫,大名鼎鼎。 如今,他们纵横草原,诛杀叛将,为当年北军骑卒精锐复仇,千里追凶取仆固首领屠庐项上人头。 今后,他们的名字会传唱在每一名北军的口中。 今后,北地将会无人不知他们的威名与英勇。 今后,原本不愿承认与他们有任何牵连的亲族,将会挺起胸膛,抬起头颅,大声告诉世人,他们的亲族,战死在了草原,是北军最英勇的男儿,是自己一辈子的骄傲! 近三百把高举的长刀下,是一双双嗜血的双目。 雷豹抓起大盾,站在了唐麒的身边。 “卑下想知,这三十余年的横栏功夫,挡不挡的住重骑冲锋。” “定挡得住。” 白浪哈哈大笑,左手长刀指向不断逼近的重骑中最前方背插靠旗之人。 “那是首领,柳家三兄弟,一会助白某抵挡一番,安心就是,你们不白死,到了下面稍待片刻,白某提着那首领的人头与你三人相会。” “好!”柳金重重点了点头:“莫说五百重骑,便是五千,五万,我三兄弟联手也可抵挡一时片刻。” 不用唐麒下令,不用任何人下令,二百多屯卫营将士开始结成战阵,多此一举的结成战阵。 唐麒则是推开面前一个又一个告死部族人,其他屯卫营将士也是如此。 这是收编了大量草原人后,汉军第一次抵挡在了草原人的面前。 必死之战,屯卫营将士们不会再如以前那般保存实力。 他们会跟着唐麒,跟着他们最为勇猛的总旗大人,第一个冲向敌阵,第一个赴死,第一个砍翻敌人,让所有草原人都知晓,这就是汉人,勇武的汉人,无所畏惧的汉人。 站在最前方的唐麒,高声大喊。 “大燕北疆戍边屯卫营掌旗唐麒统兵在此,哪里来的草原狗,报上名来!” 这一声大喊,不少佩戴着遮面盔看不清容貌的重骑纷纷看向中间背插靠旗之人。 正如白浪所说,此人,正是首领。 同样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这是一位老者,未开口,先是轻咳了一声,似是身体抱恙。 “你,便是唐麒?” 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传到了唐麒身边。 “汉人?!”唐麒猛皱眉头:“又尼玛是一个叛将?” “老夫,知晓你。” 随着首领摘下遮面盔,包括唐麒在内的有数几人,无不是面色剧变。 “早先攻关一战,就是你坏了老夫的好事。” “靠你妈朱尚!” 唐麒破口大骂,双目满是血红。 无论是唐麒还是雷豹等人,没人见过朱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大燕朝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个当年的朱家核心子弟,这个原北军弓马营副将,这个前段时间在北关城头掀起了腥风血雨之人,左侧额头到脖颈上方,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如同将一张脸一分为二一般。 “干掉他!” 唐麒目眦欲裂:“不惜任何代价,哪怕一人不杀,我只要他,要他的狗头!” 第176章 生死转机 关于重甲的谜团,迎刃而解。 当年北军叛将,如今朝廷眼中钉肉中刺,因攻关一战与北军有着血海深仇的北周残党朱尚! 唐麒下达殊死一搏的军令后,人还没等冲出去,又生生止住了身体,汗毛倒竖。 那些背着重弓的重甲,竟从腰后拿出了一支支手弩。 被火焰折射出的弩箭顶端寒光,仿佛一把把蓄力待发的死神之镰。 白浪的眼睛瞪到了极致,手弩,不可怕,距离近才可怕。 这种距离哪怕连他这种高手都冲不过去,因这种弩是连发的,而且还是数百个连发手弩。 五百余重甲,五百多把手弩,无论是谁,唐麒也好,白浪等人也罢,第一想法就是脑补一个画面,连发手弩齐射、连射,大家根本凑不到面前就会折损三成战力,至少三成! “小子。” 年纪老迈的朱尚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如同一个王者,掌握着战场胜利的王者。 “老夫可留你一条小命,如何。” 唐麒看似冷笑,实则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私下里和颜门苟且,那是私下里。 在战场上直接接触朱尚,别说面对面说上一句话,就算凑过去一个眼神交流,回到了关内,必死无疑,起步都是夷三族。 况且眼前之人,与北军有着血海深仇。 朱尚似乎是看穿了唐麒的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倘若想活命,点头便是,留下十余名心腹做戏,其他人,老夫为你统统除掉,待你回了关内,只需为老夫做一件事。” 朱尚能够在草原上纵横这么多年,靠的不止是麾下重骑,头脑自然过人,一句话便点破了关键。 如果唐麒点头的话,五百手持连弩的重甲,定会全歼告死部族人以及所有屯卫营将士,外围已经被封锁了,根本冲不出去。 这就是说,只要除了唐麒信任的心腹外,其他人全死在草原的话,没有人会知道大家接触过朱尚。 “牛家村,孤儿入营,炼盐、诛文臣、定军心、捉细作、谋商队。” 朱尚望着唐麒的目光之中,满是欣赏之意。 “老夫这辈子最喜你这般有勇有谋的后辈,无需入老夫麾下,只需回到关内为老夫做一件事,老夫就放了你,如何。” “放你妈!” 一声笑着骂出的粗口,唐麒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释然的情绪。 穿越后,入军营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胆大包天,哪一件不是将脑袋挂在蛋上九死一生,或许在潜意识里,对大燕朝根本没归属感的他早就不在乎生死了,心中明白早晚有一天会死,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总之,不会是寿终正寝。 这一刻,他释然了,因为这一刻,到来了。 “听命。” 唐麒再次高举长刀,迎风狂吼:“先行一步的到了下面,等候片刻,等兄弟们到齐了,咱们再杀穿阴曹地府称王称霸!” 其实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来,唐麒从来不想当个安分的人,称王称霸这四个字,已是说明了一切。 屯卫营的将士们,高升呐喊着,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鲜血的渴望,想要砍人,或是被砍,然后结束这一切,到了下面继续追随唐麒,继续做出一番伟业! “硬汉子,也好,老夫成全你。” 朱尚迅速扣上了遮面盔,遮挡面容的那一瞬,双眼之中再无欣赏之意,有的,只是冰冷,只是决绝,只是对生命的漠视。 围成一圈的重骑抬起了连弩,没有对准战马,也没有对准告死部的族人,只是对准了汉人,所有汉人,所有屯卫营将士。 全部被遮挡住面容的重骑,如同一座座移动堡垒,也如同一具具高效的杀戮机器,左手手弩,右手骑枪,已是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戮,每个人都知道。 骑在马上的唐麒,缓缓调转马头,目光,扫过了一名名屯卫营将士。 “诸兄。” 唐麒这次没有呐喊,而是低声呢喃着,以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呢喃着。 “抱歉,抱歉。” “歉”字落下,唐麒猛地再次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准备冲向朱尚,赴死。 然而就在此时,眼看着屠戮即将上演,朱尚突然望向了唐麒的背部,大喊出声,颤音。 “落弩,都他娘的给本将落弩,不准动手!” 纵横草原二十年的朱尚,声音中满是惊恐与不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着。 “不准动,统统不准动!” 朱家的重甲骑卒,不可谓不精锐,令行禁止,当朱尚第一次喊道“不准动手”时,已经放下了手弩,面面相觑。 眼看着唐麒都准备带着人冲锋了,朱尚再次大喊。 “唐总旗,此中误会,切莫冲动!” 重骑倒是没动手,唐麒可不管这个那个,所谓兵不厌诈,作为在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他想不到对方有任何不动手的理由,也懒得想,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接近朱尚,干掉朱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重骑没动弹,朱尚动弹了,策马上前,很是焦急,但没亮兵刃。 唐麒动弹了,屯卫营的将士们也动弹了。 但前者就动弹了那么一两下,后者冲到一半不动弹了。 赴死一战的唐麒策马疾驰,哪管朱尚有没有敌意,一长刀就砍对方脑袋上了,准确的说,是遮面盔上。 寒光闪过,火花四射。 朱尚屁事没有,脑袋都没有偏一下,唐麒反倒是虎口震的发麻。 二人擦马而过,朱尚连忙回头暴吼:“不准动他,谁敢妄动,老子活剐了他!” 马这玩意吧,它没刹车。 唐麒这玩意呢,就想着一刀毙命。 所以,没有一刀毙命的唐麒,骑着没有刹车的战马,直接冲重骑堆里了。 战场上,出现了极为荒诞的一幕。 见到唐麒冲了过来,一群重骑和躲瘟疫似的全都散开,深怕不小心碰到一下朱尚真的将自己给活剐了。 见到这一幕,带着屯卫营将士发起冲锋的白浪等人也连忙拉住了缰绳。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能活,谁还想死呢。 别看刚才都在说大话,什么要取了朱尚的狗头如何如何的,就是死前吹吹牛B罢了,重甲骑卒就是战场上最无解的存在,别说雷豹和柳木三兄弟了,就是白浪过去单挑,他唯一能让朱尚付出的代价就是对方回去后给盔甲上补补漆罢了。 朱尚再次高喊了一声。 “围上他,不准动他,快围上他!” 第177章 荒诞 唐麒,被围了,被一群重甲围在中间。 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四面皆敌,闭着眼睛随便砍都能砍到人。 坏处是重骑骑在马上不动弹让唐麒随便砍,受到的伤害都没有筋膜枪怼一下疼。 再看屯卫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顿感荒诞。 按理来说,唐麒被围了,他们应该发起死亡冲锋才对。 但谁都不傻,重骑明显是没有杀意的,连敌意都没有,要不然唐麒早就被大卸八块了,既如此,反倒是应静观其变。 最重要的是就算现在冲过去也没用,根本救不回来。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彻底围住的唐麒,一脑袋问号,朱尚策马回来后再次将遮面盔摘了下来,老泪纵横。 唐麒胯下战马也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安,来回打着转,带着唐麒和光屁股拉磨似的,转着圈丢人,看朱尚还得不断扭头。 每当唐麒背对着或者侧对着的时候,朱尚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后背,准确的说是后腰的位置,泪如雨下。 “少…” 朱尚突然翻身下马,撒丫子跑到唐麒面前。 日月可鉴,唐麒是差点没忍住,这老小子连遮面盔都没戴,只要长刀挥落,就算没有一刀枭首,那也能砍没对方半条命。 “少主!” 朱尚一把拉住了缰绳,痛哭流涕。 “少什么?”唐麒更懵了,低头瞅着朱尚:“什么意思。” 再看其他重骑,听到“少主”二字后,无不摘下遮面盔,面露惊容。 唐麒终于看清,这些从出现就沉默寡言而且进退有度的重甲骑卒,全都是老卒,不是百战沙场的老卒,而是年纪极老,其中超过半数都头发胡子花白,最年轻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的样子。 “少主,老臣,老臣…” 说到这里,朱尚已是泣不成声。 所有重骑的目光齐齐望着唐麒,好多知晓内情之人,则是张大了嘴巴,凝望着唐麒的后腰处。 紧握缰绳的朱尚,缓缓扬起头颅,泪如泉涌。 “王爷,王爷您瞧见了吗,老臣,老臣终于寻到小少爷了,终于寻到咱王府最后的朱家血脉了,王爷您瞧见了吗。” 唐麒瞬间感到头皮发麻,冷汗顿时密布全身。 “你是说,说我…我…” 唐麒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见到朱尚如此模样,哪还联想不到其中缘由。 秋风狂舞,朱尚在哭,不少年老的重骑们也是暗暗抹着眼泪。 骑在马上的唐麒大脑彻底宕机了,自己,竟然是颜门,或是说朱尚苦苦追寻的朱家最后血脉! 别说他了,朱尚也好,知道内情的重骑们也罢,可谓是百味杂陈感慨万千。 朱尚这一伙人马,一直关注着关内,尤其是北军。 有一件事军中大家心知肚明,那些出关的商队,肯定有朱尚的探子,至于是谁,又是如何接触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之前唐麒倒是有一个猜测,朱尚接触的不是商队背后的各家府邸,而是颜门安插在商队中的人,两面联络后传递消息。 从入夏到如今,唐麒在北军可谓是风头无量,朱尚自然听说过他,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这小子一报出名号就认了出来。 正因是知道唐麒,了解他做过什么,一群重骑岂能不感慨,岂能不觉得造化弄人。 不少重骑知道内情,朱尚姓朱,但却不是真正的朱家子弟,而是家臣,被送到戈城从军后让他以朱家子弟自居。 所以说,唐麒是如今在世的朱家唯一正统血脉。 可就是这个朱家唯一正统血脉,从出生那一刻就带着原罪之人,非但从军了,还在北军之中混的风生水起大名鼎鼎。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颜门还曾拜托过他寻找朱家子弟,却不知苦苦追寻下落之人,就在眼前。 “我…当真是朱家血脉?” 穿越至今,唐麒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种慌乱和不安,不是因身份上的变化,而是因眼前之人。 泪如雨下的朱尚,包括周围的重骑,都是他应去宰掉之人,不惜一切都要宰掉之人。 不是因这些人是朝廷定义的乱党,而是因这些人曾攻过关,尤其是朱尚,不知多少北军的好男儿死在了他手上! 唐麒对大燕朝没有归属感,可对北军,对他所熟知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将士们,却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些人,是他的袍泽,亦是他的家人。 “取镜来。” 朱尚仰着头,紧紧凝望着唐麒,哭着,也笑着,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仿佛怕一闭眼再睁开眼,这一切都是幻觉,自己置身于梦中,置身于六千多个夜里不断梦到的情景之中。 一名应是亲随的重甲骑卒匆匆跑来,递来了一面铜镜。 朱尚接过后对准了唐麒的后腰,后者则是扭着头望着,调整了一下角度后终于看清楚了,这一刻,他就是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 一道赤红血痕下,则是如泼墨梅花般,像是胎记,又像是伤疤。 当初沈妙提起这事时,唐麒还寻思对方形容的怎么和银纹似的。 也难怪让陈善功在军中留意那么久没有知道相似之人,感情正主是自己。 而且这个位置也十分刁钻,谁没事会拿着铜镜照着自己的屁股去看。 “天意,天意如此。” 朱尚满是泪痕且浑浊的双目,猛然爆发出了逼人的炽热。 唐麒张了张嘴,不用问也知道对方说的“天意”是什么意思。 如此荒诞,如此可笑,也只有天意二字能解释了。 大燕朝皇帝、宫中、朝廷,害的一心为国的朱家满门不是死就逃,最后只留下了他唐麒一个独苗。 而如今这个背负着整个家族血海深仇之人,却在军中成了旗官,成了北军之中人人敬重的总旗,个人生死,乃至是一个念头,都关乎着整个北军的利益。 唐麒,下意识的看向西侧,试图将目光越过那些重骑望向屯卫营的将士们,心乱如麻。 朱尚仿佛知道唐麒在想什么似的,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无妨,到时老臣的项上人头借少主一用就好。” 第178章 一代枭雄 重甲,依旧围着。 屯卫营的将士们,依旧看不到唐麒的身影,只知自己的旗官大人还活着,只知重甲骑卒如同铜墙铁壁一样一动不动,就连胯下战马都是如此的安静。 唐麒,安静的听着,大脑不再是一片空白。 事情,朝着从未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朱尚苍老而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时不时的轻咳,缓缓将当年的真相呈现在了唐麒的面前。 “前朝末年,天灾频发、人祸不休,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王爷心怀苍生,于北地振臂举义,朱家子弟北地豪杰尽数响应,不足一年便掌控大半北疆疆域,大势已成,本该顺势南下倾覆旧朝…” “可偏偏此时草原诸部大举叩关,铁骑破关屠戮边民,朱家为保北地苍生,只得抽调麾下精兵强将于关墙死驭外敌,王爷麾下兵力不足,莫说南下,便是对峙朝廷官军也是步步退守、节节被动…” “就在朱家两面受敌、进退维谷之际,那伪帝白绣虎亲自前来,与朱家缔结盟约,约定南北联手,共伐旧朝倾覆天下,待大业功成时,白、朱二家南北共治两分河山共享太平盛世,彼时朱家上下信以为真…” “谁知天下既定,白绣虎当即背信弃义、背弃盟约,坐稳龙椅之后,只给朱家封了一个北疆王爷的虚位,将朱家死死钉在北地边关,继续替朝廷抵御草原铁骑,再无半分共治天下的许诺…” “军中诸将皆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起兵讨逆,可朱家世代镇守北疆,深知草原虎视眈眈,一旦北地内乱自断臂膀,草原诸部必会趁虚而入,屠尽关内百姓,为天下苍生计,朱家上下只能忍气吞声,甘愿屈居北藩,替大燕,替那伪帝死守国门…” “即便朱家如此隐忍退让、鞠躬尽瘁,白绣虎依旧对朱家满心猜忌、日夜忌惮,他忌惮朱家掌控北地兵权、忌惮北军威望过重,常年暗中打压,一步步削去北军俸禄、裁撤北军编制、弱化北军兵权,处处苛待北疆将士…” “即便如此,朱家为稳北疆固边防,暗中与草原诸部周旋,拉一派、打一派,制衡草原势力,更是定下政经分离之规,兵戈归兵戈、通商归通商,战事不阻商旅互通,也正因这道国策,草原袭关的次数逐年锐减,北疆百姓得以喘息…” “可这份利国利民的良策传入宫中,反倒成了朱家的罪证,白绣虎认定朱家私通草原、暗结外敌,图谋夺权颠覆大燕社稷…” “二十二年前,朝廷敲定毒计,借仆固部归顺朝廷为由,下旨令朱家抽调北军精锐,随仆固部深入草原腹地作战、清剿草原余孽…” “朝廷真正的心思,从来不是平定草原,而是调虎离山,他们想借着此战掏空北关主力,再遣朝廷大军进驻戈城,彻底将朱家一脉、北军旧部尽数驱逐出关,断我朱家根基…” “朱家世代守边,深知仆固屠庐狼子野心、反复无常,绝不可信,王爷数次上书朝廷,直言此战凶险、仆固必反,恳请朝廷收回成命,或是改换兵力出征…” “可深宫伪帝及朝堂百官,早已认定朱家居功自傲心怀异志,只当是朱家蓄意抗旨拥兵自重,猜忌之心愈发深重,杀机暗藏…” “二十年前,朝廷再无半分隐忍,公然昭告天下,污蔑朱家通敌叛国、蓄意谋反,派遣平叛大军伐北,彼时北疆边防紧绷,草原重兵压境,朱家为保国门不失,终究不敢调动守边精锐回师内战,仅凭府中私兵、寥寥亲族抵挡朝廷王师,最终血战溃败、满门倾覆…” “老臣身为北军副将,私自开城放行,将府中一众旁支、无关亲族送出北关,逃往草原避难,可乱世漂泊草原苦寒,那些逃出关外的族人,最终尽数殒命荒野,偌大朱家,仅剩我朱尚这一外臣苟活。” 说到这里,朱尚露出了笑容,凝望着唐麒,笑的是那么的欣慰。 “唯独你,少主,你是朱家嫡脉幼子,刚出生不足月,关外风雪凛冽、战火纷飞,带着襁褓婴孩根本无法存活,四夫人万般无奈只能将你留在关内,托付一名忠心伍长私下抚养,那伍长心地良善恪守忠义,可天不假年,不久便染上恶疾,他自知命不久矣,生怕你的身份暴露招来杀身之祸,最后辗转托人,将你不知送去了何处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原来如此。”唐麒沉沉的叹了口气:“他是将我送去了牛家村,都以为我是战争孤儿,想不到…” 其实就朱尚水的这些事,其中大部分,唐麒都知道,他只是想捋清楚一些事。 也有他不知道的,朱尚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尚带着人马到了草原后,顶着汉人的面孔,可想而知生存环境多么恶劣。 还好,当年朱家镇守北关时,与不少部落交好。 朱尚本来就是文武双全之辈,靠着手下重甲铁骑,团结了很多中小型部落,这才在草原扎根立足,就连金狼、银鹰二部都不敢随意招惹他们。 这么多年来,朱尚从来没放弃过追寻过朱麟也就是唐麒的下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五百重骑为什么能这么快赶来,其实和唐麒打的主意一样,要灭了仆固部。 朱尚,命不久矣了。 多年来在草原的生活与杀戮,满身遍布伤痕,更是恶疾缠身。 长久以来,朱尚只有两个心愿,第一个心愿,自然是找到朱家最后的血脉,第二个心愿,则是为当年出关被仆固部坑死的北军、折冲府骑卒报仇。 要么说朱尚等人以为这就是天意呢,先派二百骑卒过来,欺骗仆固部说是想购买一些仆从军与物资,然后暗中再埋伏三百骑卒,一共五百人,所有的家底全派来的,准备灭了仆固部宰了屠庐,却不知被唐麒捷足先登了。 至于之前朱尚利用各部草原人攻关,并非冷血不将北军将士的命当回事,而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了,按照他的计划,派人联合天楚做戏,令大燕朝廷和亲割让关城,一旦朱尚占领了戈城后,就可以不惜余力打探唐麒的下落,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找唐麒。 终究是天意,一手破灭朱尚计划的,又正是他苦苦寻找之人。 “日后,你便是北军的英雄。” 朱尚依旧笑着,缓缓解开了甲胄。 “人头三颗,姬坤、屠庐、老臣,足以令少主您的威名响彻关中。” 唐麒神情大变,可谁知朱尚动手极快,怀中贴身短刀已是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少主…” 朱尚缓缓抬起苍老枯瘦的手臂,似是想要抚摸着唐麒的面庞,可距离只有半寸时,终究是收了回去,不敢逾越。 “为王爷,为四夫人,为朱家,为朱家,复仇!” 唐麒瞪大了眼睛,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朱尚的尸体缓缓倒下,一名四十岁上下的骑卒下马走来,单膝跪地。 “我等,誓死效忠少主。” 或许是因远处还有屯卫营以及告死部族人在场的缘故,其余重骑只是默默地望着唐麒,目光火热。 第179章 朱家之火 握着长刀的唐麒,终究无法狠下心,狠下心斩掉朱尚的头颅。 站在北军的角度,以一个北军旗官的身份,唐麒恨不得将朱尚千刀万剐。 可作为朱家最后的血脉,唐麒的眼眶早已发红。 替朱家忍辱负重,替朱家守仇,替朱家漂泊草原二十年,朱尚,从不是叛将,而是殉主旧臣。 当年朱家近乎满门被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朱家人不够狠,不够心狠,事事考虑北地百姓,北军军伍。 朱尚深知这才是朱家被灭门的缘故,所以,他必须要狠。 可即便是狠,也是在命不久矣时才下定了决心攻打戈城,孤注一掷。 然而北军不知道的是,朝廷不知道的是,大燕朝不知道的是,即便宫中和这个该死的世道对朱家人、对朱尚是如此残忍,这位小熊依旧用不为人知的方法守护着北军。 那些对北军虎视眈眈的部落,那些总想着团结其他部落一起攻关的首领,二十年来,被朱尚带着重甲骑卒和其他小部落,杀了不知多少,灭了不知多少。 倘若没有朱尚,没有这些铁骑,北军不知要多经历多少次死战、血战。 唐麒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朱尚的尸体旁,双目无神的望着。 朱尚的亲随下了马,单膝跪在旁边,缓缓诉说着一些事。 此人名为续烽,无官无爵,无名无姓,唯有此名。 续烽,续的是朱家将熄的烽火,燃的是乱世未灭的残火,是朱尚留在世间最后一丝誓死追随的火种,此人,也是朱尚唯一的子嗣,草原人与汉人的混血。 唐麒只是枯坐在那里,凝望着尸体,沉默不言。 随着续烽的叙说,唐麒这才得知,除了五百重骑外,朱尚还有属于自己的草场,麾下有着近三千多青壮,以及十余个依附的部落,毫不夸张的说,只要一声令下,草原上会有上万人为他而战。 “告死。” 唐麒终于开了口:“今日起,便是告死部!” 当“告死部”三字落下时,唐麒的瞳孔终于对焦了,视线,也终于从朱尚的尸体上移开了。 或许,这就是朱尚释然的原因吧。 他知道身在北军的唐麒听说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当年,宫中背信弃义。 如今,宫中又这么做了,和亲、割让城池,将北军当做弃子! 从当年到如今,宫中与朝廷,一直在背叛着北军,一日一夜,日日夜夜,一点一滴,点点滴滴,北军所承受的苦难,多是宫中和朝廷所造成的。 当年的朱家,多么的忠。 如今的北军,多么的勇。 可这些忠勇之人,下场如何? 如果当年宫中确定朱家会狠,会绝,会不管北军生死,不顾北地存亡,会号令所有北军对抗朝廷平叛大军,那宫中,还敢污蔑朱家是乱党吗? 如果当年宫中确定朱家不忠,不仁不义,敢只封个王爷继续要朱家人卖命? 是啊,都是确定的,都是笃定的。 确定当年朱家不够狠,不够绝,因此才敢背信弃义。 确定如今的北军,不敢炸营,不敢造反,只是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被剥削、被压榨、被欺凌到了麻木的丘八,因此才敢将北军将士当成弃子。 唐麒,不是当年愚忠的朱家人。 唐麒,也不是如今的逆来顺受的北军将士。 唐麒,是北军凶名赫赫,大名鼎鼎的旗官。 唐麒,也将会是草原上令所有部落闻风丧胆的告死部首领! 当唐麒自重甲骑卒组成的战阵走出时,手中没有人头,只有一把刀,没有沾惹任何血迹的长刀。 白浪,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从唐麒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令人心悸,令人恐慌。 雷豹快步上前,满面担忧之色,戒备的望着沉默不语的重骑们,只是来到唐麒面前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柳家三兄弟,仿佛是联想到了什么,三人用眼神短暂的交流了刹那后,如当初,如往日,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后,紧紧护在唐麒的身旁。 其他屯卫营将士,则是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重甲骑卒为何没动手,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唐麒还活着。 “乱党朱尚。” 唐麒的声音,传遍了每一名汉人的耳中。 “已被我诛杀,麾下重骑多是草原人,已臣服告死部被我纳入麾下,今日起,关内,你等是屯卫营,出了关,便是告死营。” 说罢,唐麒翻身上马,没有过多解释,只有冷冰的军令。 “将仆固部所有物资带走,北二百七十里,前往告死部草场。” 胆子最大的白浪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告死部草场是…” “那里,有我们的人马,三千青壮,上万族人。” 白浪张大了嘴巴:“哪来的?” “你不应问哪来的。” “那我问…” “应问去哪。” “去哪?” “荡平周边七支部落,草原腹地与外围接壤处最肥美的八处草场,以及通商要道,统统是我告死部的地盘,没有我告死部的允许,擅入者,死,包括金狼、银鹰、铁木三部!” 听闻此言,白浪先是张大了嘴巴,紧接着开始搓手了,激动的搓手了。 柳家三兄弟更是兴奋的难以自持,五百重骑,三千精壮,上万族人,还有固定的草场,如此势力,足以在草原上掀起惊涛骇浪腥风血雨了。 “还有一事。” 唐麒淡淡的说道:“马上入冬了,过几天回关,不用商队出来了,直接将草原上的货物在戈城外交易。” 跟过来的续烽恭恭敬敬的说道:“草场内物资极多,若是送去戈城交易,怕是要动用不少人手。” “需要多少人?” “少主…大人要换多少?” “只要是没用的,有多少换多少。” “怕是要万人。” 唐麒震惊了:“那么多物资?” 续烽点了点头,一时片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唐麒也懒得追问,直接下令。 “调动所有人手,全都送去北关,不用商队出来了,以后直接在戈城卖,北军,不,是我,我唐麒将要掌握统管行商的所有主动权,没有我的允许,一支商队都不准出关!” 第180章 小人 北军,大帅府。 后院中,身着一身里衣的弓马营副将朱云疾,单膝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一旁站着身穿官袍的吏部右侍郎赵瑜,似笑非笑。 “赵大人,军中罪责,老夫一人担了就是。” 朱云疾望着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的赵瑜,紧紧咬着牙关。 “要杀要剐,押入京中入了大牢,老夫一力承当,绝无怨言。” “够了!” 陈善功想要将朱云疾拉起来,却发现后者重的和一座山似的,不动丝毫。 “本帅已和赵大人谈妥,军中事,你虽无功却也无过,无需承担任何罪责。” “可他要利益,要商队五成利益,这五成利益,本是咱北军的,陈帅,你这是要叫老夫做北军的千古罪人!” “朱将军。” 赵瑜笑吟吟的开了口:“有一事,陈帅似是未与你说,这话,本官今日再对老将军说一遍。” 走上前,赵瑜居高临下的望着朱云疾。 “商队如何行商,那是商队的事儿,与本官无关,那唐麒不过是军中旗官,仆固部,却是草原大部,有了仆固部的庇护,商队自然畅通无阻。” 说到这,赵瑜压低了声音,满面威胁。 “还有,这利益可不是本官要的,而是宫中,朱云疾,你莫不是,想要与宫中争利!” “你…” 朱云疾霍然而起,却立马被陈善功挡在中间。 “姓赵的,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他娘的就是个狗腿子,东宫狗腿子,还宫中,放你娘个屁,就是太子要的,什么宫中…” “啪”的一声,陈善功的耳光结结实实呼在了老将的脸上。 “来人。” 陈善功大吼一声,于世峰等亲随快步跑了进来。 “将这老匹夫压下去,军法处置。” 朱云疾双目血红,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终究还是被于世峰等人带了下去。 “怪不得世人皆称你等为丘八。” 被骂作太子狗腿子的赵瑜也懒得装了,重重哼了一声。 “陈善功,你可莫要忘了,如今你还是副帅,而非北军大帅,还有,这北军军功,可是由本官一手定夺操办。” 眉头一拧,赵瑜狠狠地说道:“如若还有下次,莫怪本官不客气。” 陈善功强压住心头怒火,只能拱了拱手:“赵大人莫要动怒,朱云疾本就是粗人…” “本官懒得与你等一般见识。” 赵瑜冷声打断道:“那屯卫营总旗唐麒到底何时回来,本官要他亲自告知各家府邸,屯卫营自此与各家商队无关。” “这…” 陈善功也是有口难言,唐麒走后自此下落不明,商队都被救回来了,三百人马却是再无音讯。 不过他也知道赵瑜的意思,唐麒在岚城搞风搞雨,的的确确是将各家府邸吓的不轻,赵瑜这位吏部右侍郎再三打包票,那些各家府邸还是怕,怕事后唐麒报复。 关于这件事,陈善功其实是不想让唐麒面对的,因为以赵瑜的性格,一定会当着各家府邸的面对唐麒极尽羞辱。 赵瑜离开了,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转身走了。 陈善功望着这位吏部右侍郎的背影,早已没了怒意,而是那种最近一段时间无比熟悉的悲哀与苍凉。 陈豆包叫了一声,一名亲随走了进来。 “去屯卫营找那孙晋文,要他派人出关寻唐麒,将赵瑜一事原原本本告知唐麒。” “高校尉打探过,说是孙大人以及那些匠人皆不知唐旗官去了何处。” “寻他说了就是。” “是。” 亲随快步离开了,出了大帅府,上了战马,一路疾驰到了屯卫营。 倒是找到孙晋文了,也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老孙。 可也正如帅营那边了解的情况,如今屯卫营的留守人员,的的确确没人知道唐麒到底去哪浪了。 亲随来时,孙晋文正在和其他两个人喝茶,一个是营中小旗匠人大头目陆善,另一个是如今算在屯卫营当固定“营医”的狄涪陵。 关于赵瑜的事,孙晋文都了解过,最近的动向也全然关注掌握着。 一声长叹,孙晋文连连摇头。 “商队一事家师谋划许久,本以为万事大吉,谁知跑来个吏部右侍郎,生生坏了家师好事。” “可不止。” 开口的是似笑非笑的狄涪陵:“瞧这模样,这位赵大人应是要拿唐旗官立威。” 陆善气呼呼的叫道:“最可恨的是岚城各家府邸,两面三刀,当初明明求着总旗出关行商,签了书约无不兴高采烈,总旗这一走,那赵瑜又一去,竟纷纷改口说当初是总旗胁迫他们,可恨,可恨至极,还有那严家,更是带头投靠了赵瑜,还将严杰小少爷寻了回去与咱屯卫营划清界限。” 狄涪陵望着孙晋文,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吏部右侍郎,啧啧,吏部右侍郎,莫说你师父不过是个军中总旗,便是军中副帅都不敢招惹于他,孙大人,你师父这条本就行于狂风暴雨中的逆舟,怕是要沉喽,自从那赵瑜去了一趟岚城,这北地不知多少官员和世家大族派人拜会一番,前些日子入营,那赵瑜不是还寻了孙大人嘛,看他那嘴脸,似是心生招揽之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过是要知晓商队诸事罢了。” 孙晋文似是早已习惯了狄涪陵的揶揄,没有苦笑,也没有犹豫,目光平淡,面容更是平淡。 “侍奉恩师的年月虽不久,可他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 说到一半,孙晋文朗声一笑。 “罢了,本官亲自出关寻恩师示警,见不到恩师,赵瑜自然无法将他老人家如何。” “不成。” 眉头紧皱的陆善摇了摇头:“孙兄官身在身,不得无故出关,叫那招揽你不成的赵瑜知晓了,定会问责问罪于你,不如我去吧。” 孙晋文迟疑不定,还真是这个情况,自己出关是不太方便。 狄涪陵抚须一笑:“老夫与他去吧,也是好些年没有未瞧过草原风光了。” 孙晋文更迟疑了,唐麒走之前曾说过,营中能砍人会杀人的,多的是,但真论技术,相关技术人才的话,就俩,一个宗师级别的匠人陆善,一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的郎中狄涪陵,这俩人要是死在了草原上… “还有一事。” 狄涪陵终于收起了笑容,轻声说道:“如今伴随在唐麒那小子身旁的,皆是出自岚城各家府邸的隐户。” 孙晋文瞳孔猛地一缩:“好,我这便去寻高校尉,暗中护送二位示警恩师。” 说罢,孙晋文扭头看向舆图,想当然的画了个圈。 “皆是各家商队行商之处,去了后定能寻到家师。” 第181章 归家 草原上,唐麒算是继承了朱尚的“遗产”。 更准确的说,是唐麒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朱家唯一的血脉。 当然,这小子比较灵活,草原上,他是朱麟,是告死部首领,至于回了关,他照样是唐麒,屯卫营总旗。 连绵的营帐如同军中,过万草原人,向他们的新王表达了忠诚。 最大的营帐中,穿着一身皮甲的唐麒,心中可谓是德国闪击毫无波兰,平静的接受着各部头领的效忠并加入到告死部中。 账外,叫好声一片又一片。 白浪和雷豹二人都光着上身,接受着百夫长们的挑战。 二人兴奋的满面通红,前者得嘚瑟的叫喊着自幼学武最善搏杀如何如何的,后者说什么他是外家功夫怎样怎样的。 柳家三兄弟看的直撇嘴,两个数值怪估计以为自己老有操作了,实则一个仗着身形快,一个仗着劲大,这才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挑战者。 奖池还在不断累积,现在白浪和雷豹都成千夫长了,这个“千”,还不是一千的千,二是三千,各统领三千告死部精锐战力。 习俗也好,规矩也罢,草原上就是这么乱糟糟的,最勇猛的勇士统领最勇猛的战士,不服就挑战,输了就撅那叫大哥,赢了就地位蹭蹭涨。 平常沉默寡言的雷豹接连撂倒了十余人后,哈哈大笑着,还问白浪有没有万夫长这个说法。 白浪都懒得搭理他,告死部没有,金狼和银鹰有,雷豹不怕死的话可以去试试。 伴随着唐麒走出了大帐,吵闹声迅速平息了下来,包括重骑在内,所有人都转过身面向唐麒,微垂着头颅。 “该办正事了。” 唐麒的目光扫过一群头头脑脑:“按照计划,周围的那些小部落,要么加入,要么全部荡平,去了后给他们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外加续烽六人,单膝跪地应了一声“唯”。 只是当这六人站起后,最喜出风头的白浪却跑到了唐麒面前。 “我就不去了。” 唐麒眉头猛皱,雷豹刚要开口呵斥,白浪低声说道:“周围全是草原人,留你一人在这,再被剁成肉泥,我保护你吧。” 唐麒哑然失笑,他知道,白浪还在自责,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自责与愧疚是应该的,如果唐麒不是朱麟的话,碰到那五百重骑,大家早就全军覆没曝尸荒野了,当初不是因为萨霍部,不是因为白浪,大家也不会走的这么远。 “去你的吧,不要担心我,五百重甲铁骑会保护我。” 唐麒拍了拍白浪的肩膀:“为我,为屯卫营,为告死部,去征伐。” 白浪欲言又止,其实包括雷豹和柳家三兄弟,还有一些屯卫营的将士们,多少已经看出点眉目了。 凶名赫赫的朱尚,在草原上逍遥快活了二十年,甚至能带着草原人跑到关墙下耀武扬威,结果见了唐麒后,就那么死了,麾下的五百重骑,如今反倒成了唐麒的亲军,但凡长点脑子的,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当时唐麒走回来时,手中的长刀没有染血,光说朱尚伏诛,却未动刀,事实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能够让朱尚这种人,这个北周残部最后一名乱党自绝的,这天底下便是连大燕朝的皇帝都做不到,唯一能让朱尚这么做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就这样,告死部的人马离开了营地,足足六千人,前往了周边七支部落。 唐麒回到了帐中,门口站着十二名重甲骑卒,看着威风凛凛,实则加起来都快特么一千岁了。 原本这座大帐属于朱尚,挂着很多舆图,四周摆满了书柜,柜子里面则是资料,大量的资料,北军将领、京中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乃至南关和天楚,甚至连西域关城与东海舟师船营的将领资料都有记录。 想要利用身份,就要接受身份,想要接受身份,就要了解身份。 人生可以说是发生剧变的唐麒,早已调整好了心态。 其他各边疆、京中的情况,倒是不急于了解,身在草原,要先搞清楚如今的局势与环境。 首先就是周边的这七支部落,小部落,加起来也有过万人了。 唐麒派人过去招揽,多少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意思。 多年以来,这七支部落一直想加入朱尚麾下,不算依附胜似依附,就差个名义。 朱尚一直不接纳这七支部落,说白了就是看不上,这些小部落青壮很少,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帮忙放个牧,和汉人同个商还行,要是收编了,得不偿失。 接纳了七支部落,就要庇护他们,一支小部落的青壮也就几百人,就说是将这几百战力收编还是留在原本的部落中? 收编了,这些小部落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出了事,还得朱尚出面。 留在原有部落呢,那等于是分逼不赚还得给人家当免费打手。 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草原上的物资有限,朱尚是一个骄傲的人,不会和仆固部事的到处劫掠行强盗行径,加上奉行的是精兵路线,宁缺毋滥。这才是朱尚一直不接纳他们的原因,不过这七支小部落也不傻,遇到事了直接往朱尚的地盘上跑,朱尚也不可能真的不管,草原腹地的大部落也不敢轻易涉足朱尚的地盘。 现在唐麒主事了,朱尚之前面对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关于物资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任何负担,在草原上,人口才是根基,之所以那么多中小型部落永远成不了气候,就是因被物资卡在那了。 如今麾下有了这么多人马,足以在草原上立足了,通商商队一事,更是板上钉钉,因此唐麒开始了解草原上的局势,想法更多,心,也更野。 到了夜晚,柳家老三最先回来了,一刀未劈一箭未放,带回来了七百多个青壮,以及一支小部落欢天喜地的“效忠”。 第二日天未亮,满面失望的雷豹回来了,之后则是续烽、白浪等人,六支队伍,七支小部落,全部加入告死部,草原外围,以及草原腹地与草原外围接壤之处,如今,全都算是告死部的地盘了,更准确的说,是唐麒的地盘。 “收拾物资。” 走出营帐的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点起人马,找老东家换物资去。” 旁边的白浪瞅了瞅雷豹,轻声问道:“这算不算是锦衣归家?” 雷豹乐呵呵的说道:“别再吓到北军。” 柳金没好气的说道:“咱也是北军。” 续烽瓮声瓮气:“辅兵营。” 柳金:“那也是北军!” 续烽:“北军辅兵营。” 唐麒哭笑不得,还真是这回事,自己从军前,屯卫营的的确确是姥姥不去舅舅不爱。 第182章 寻荒野 草原上,狂风无情的吹打在面庞上。 一支不到五十人的商队,骑着马,艰难的逆风前行着。 看似四十八骑,护送着七架马车,实则真正保护的只有最中间的一架马车中的两个老头,一个匠人一个郎中。 其余六架马车,全是不值钱的货物物资,这都是唐麒的好师弟柳靖言在军器监翻箱倒柜凑出来的。 满北军知道这一伙人出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就包括了柳靖言。 夜间,四十八骑未敢合眼,连篝火都不敢点燃。 唯一有活人的马车中,陆善和狄涪陵二人正呼呼大睡,车门突然被拉开,狂风呼呼灌了进来。 俩老头都醒了,高俊骂骂咧咧的钻了进来。 “不对,不对劲,不对劲啊这。” 进了车厢就脱靴子的高俊满面担忧之色:“一路行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如今还未入冬,按理来说至少能碰到五六个小部落等着商队。” 陆善揉了揉眼睛,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狄涪陵则是从屁股下面拿出了舆图:“没走岔道吧?” 高俊想骂人,没敢,知道狄涪陵自己的脾气都爆。 “没走岔。”陆善摇了摇头:“这舆图是陈帅派人送来的,探马绘制,和商队留存在军器监的吻合。” “那为何一个商队都碰不到?” “怕是被劫了。” 声音从外面传来,李贵平面色阴沉的钻了进来,一屁股将高俊挤到一旁。 “十之八九是仆固部。” 李贵平也将靴子脱了下来,往外倒沙子,一时之间,整个车厢内都是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 “总旗,总旗大人呐…” 陆善的眼睛红了,情绪上来了。 出关之前虽说不知道唐麒神在何方,但要说找也不是很难。 首先,草原腹地肯定是不敢去的。 其次,走的肯定是几家商队常走的路线。 都以为来了后找几个小部落问一问就能打探到下落,结果出来这么久,路线也走对了,谁知别说唐麒没找到,连那些常驻原地的小部落都没了,那么常理想来,屯卫营这些顶着汉人面孔的将士,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老弟莫要忧心。” 狄涪陵倒是很看得开,拍了拍陆善的膝盖:“唐旗官吉人天相。” 李贵平将靴子穿上后,心情也很沉重。 他也是军中校尉,之所以和高俊搭伙,就是因为忧心唐麒。 北军之中,谁都认识唐麒,可真正接触的,就那么几个,要说中高级将领,除了陈豆包外,一个是将唐麒带到营中的高俊,另一个则是将唐麒当做义父的李贵平了。 北军将士们,只知道唐麒对北军的贡献,只知道他为北军呕心沥血,然而真正看到唐麒如何做的,如何九死一生,如何奋不顾身的,就那么几个,其中就包括了李贵平。 “狗日的赵瑜!” 李贵平气呼呼的开骂了:“这狗官前些日子刚到戈城时就派了人前往关外寻仆固部,会不会是他要人告知仆固部截杀义父他老人家!” “不应。”高俊摇了摇头,理性的分析道:“倘若真是如此,他为何还催逼陈帅将唐兄弟叫回去,若是将唐兄弟灭了口,他又如何去岚城各家府邸面前耀武扬威。” “倒也是。” 李贵平心情依旧沉重:“就算是还活着,找到了,老子…老子如何面对义父,我北军兄弟,要如何面对义父,商队利益,忙前忙后险些连命都送了,结果一出关,都被京中来的狗官抢走了。” 高俊长叹一声,李贵平的想法,何尝不是北军全军的内心真实写照。 赵瑜将商队利益抢走后,北军起初只是愤慨,可渐渐地,都想起了一件事,想起来一个人,那就是唐麒。 相比于愤慨,北军几乎所有将士都觉得愧疚,没有守住唐麒为大家争取而来的商队利益,都觉得对不起他。 甚至很多人都说,如果唐麒在戈城的话,那赵瑜绝对不会轻易得手,哪怕他是京中的吏部右侍郎。 对唐麒这位辅兵营的总旗,不知为何,很多将士都有着极为盲目的崇拜和自信。 或许是因为唐麒创造了太多的不可能,或许是因为他连严家大娘子和文阳公主都勾搭到手了,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尤其是基层将士,都将唐麒当做崇拜、敬仰的偶像,认为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都去歇息吧。” 狄涪陵拉开了窗户开始散味:“按与陈帅约定,再寻六日,要是真寻不到,只能…” 话没说完,狄涪陵突然神情微变,紧接着立马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时,狄涪陵一脚踹开车门,暴吼一声。 “戒备,快,刀弓戒备。” “犯什么糊涂,这黑灯瞎火又是草原…” 说到一半,高俊面色骤变,地面,开始隐隐颤抖了起来,连陆善都感觉到了。 警戒的探马,疾驰狂奔了回来。 “游骑,草原游骑,大量草原游骑,结阵!”一声声“结阵”,令所有人都上了马,高俊更是将商队的旗帜高举在手,将士们无不紧张万分。 漫山遍野的骑兵,从黑暗中显露了身形,片刻间,就将五十人的队伍包围的水泄不通。 高俊与李贵平二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靠近的,竟是重骑,上百名重骑,带领至少一千骑卒。 一千骑卒,外加上百名重骑,高、李二人第一个想法就是金狼王的人马! “告死部领地。” 为首重骑用着汉话大喊出声:“回去告知关内,无我家首领允许,汉人、其他各部草原人,不准靠近,擅入者,死!” 一声“死”字落下,上千人齐齐挽弓拉弦,只要领头的一声令下,这五十名汉人瞬间会被射成刺猬。 “告…告死部?” 李贵平又惊又惧,听都没听说这支部落。 就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时候,狄涪陵竟然快步走上前,面无惧色。 “我等是关内岚城周家商队,前来草原行商,没有歹意,没有歹意的,敢问这位…这位壮士,老朽能否近前搭话?” 重骑打马上前,面容被笼罩在遮面盔下,声音更是冰冷无情。 “你可是商队中说了算的?” “是老朽,这位壮士…” “好,正好我家首领要回关,带着你们的货物,去见我家首领也好听一听草原上的新规矩。” 事到如今,狄涪陵只能点头应允随机应变,想着正好打听打听唐麒的下落。 第183章 自己叛自己 一百名重骑,一千名骑卒,正好一千一百人,就这样,和赶牛羊踹鸡崽子似的,将五十人围了起来,看似护送,实则如同驱赶。 狄涪陵和陆善也不敢进入马车了,前者之所以跟着大家来,理由是精通草原话,结果没想到碰到的这伙人,说的全都是汉话。 不过也不能说老郎中没用,情商很高,骑在马上漂亮话说了一大堆,想套情报。 但要说老郎中有用吧,没什么大用,因为根本没人搭理他。 最后还是老实巴交忧心唐麒的陆善凑上了话,夹着马腹来到重骑领队身旁,哆哆嗦嗦的开了口。 “这位勇士,敢问,敢问这告死部是哪一支大部,为何我等行商多年,从未听闻过。” 高俊和李贵平二人也跟了上来,侧着耳朵听着,不敢遗漏任何消息。 一百重骑,一千轻骑,这刚冒出来的部落,绝对值得北军重点了解关注了。 “我告死部…” 重骑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无情 “代腾格里巡狩草原,凡是违逆之人,皆受我家首领告死。” 陆善听的一脑袋问号,狄涪陵也没听懂,只能看向身后高俊与李贵平二人。 高俊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送丧的啊。” 李贵平不太确定:“草原上还有专门办白事的?” 还是狄涪陵反应快,不由问道:“仆固部改名儿了?” “仆固部?” 重骑似是冷笑,却未再多言。 狄涪陵认为是仆固部改名也不是没根据,要说附近势力最大的只有一个仆固部,除了仆固部外,从草原腹地接壤到外围这地界,只有仆固部有上千游骑。 再者赵瑜说过,以后出关商队都是仆固部庇护,重骑刚刚也是这意思,这地界,他们说了算。 唯一让大家狐疑的是,草原上除了金狼王的亲卫外,就没听说过哪支部落养着这种移动堡垒一样的重甲铁骑。 从黑夜走到白天,不但重骑没搭理汉人们,一千一百人近乎毫无声息,看的高俊和李贵平等军伍们汗毛倒竖,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些人绝非寻常草原游骑。 要知道游骑已经算得上是草原精锐了,大家都交过手,可身边的这些重甲也好游骑也罢,安静的可怕,进退有度军纪严明,哪里像是草原游骑,更像是关内精锐骑卒。 最重要的是,这些骑卒都挎着刀,既不是汉军用的长刀也不是草原人用的弯刀,军伍们都是行家,不知道这种刀叫什么,但知道有什么作用。 刀身近乎直刃,刀尖处微微收窄带一点浅弧,单面开刃,无夸张护手,柄尾有小环,战斗时可以用皮绳拴住手腕,防止策马冲杀脱手。 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战术优势,弯刀擅长拖割,汉军长刀太长,高速奔马之下挥舞笨重,这种刀则是长短适中,既能挥斩,又可向前突刺,最适合长途奔袭速战速决了。 除了兵刃还用长弓,全部都是制式长弓。 要知道哪怕是草原三大霸主金狼、银鹰、铁木三步,精锐战力所使用的长弓也是五花八门,都是自制的,甚至传了好几代,功能、射程、杀伤力也是良莠不齐。 然而真正让一群汉人震惊的则是天亮后发生的事情,接二连三。 大量的游骑开始汇聚而来,少则三四百,多则上千人,全是重骑领队。 狄涪陵到底没忍住,见到重骑们虽然沉默寡言却似乎对商队还算友善,开口问了这些赶来的是不是告死部的先锋军什么的,重骑说是探马侦察。 一群汉人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口,重骑领队,最少也是三四百人,竟然管这个叫探马侦查,怎么侦查,将敌人围在中间包围起来转圈贴脸侦查啊? 快到午时,队伍已经扩充到了三千余人。 五十名汉人已经麻木了,震惊到了麻木,现在他们就想知道一件事,改名的,应该不是告死部,而是金狼、银鹰或是铁木三大霸主之一。 倒不是说三千游骑很多,草原腹地也有很多大部落养着三四千骑卒。 可那是养着,不是倾巢而出,更没有重甲骑卒! 即将过午时时,在重骑的下令后,三千多人开始驻扎,然后所有重骑和仪仗队似的列队于北侧。 这阵仗,让一群汉人们想起了“接驾”,估计天子去军中巡视也就这待遇了。 很快,北军众人终于见到了正主。 漫无边际的人流自草原地平线上缓缓涌来,足有上万之众。 各色车马连绵铺开,牛羊牲畜被牧民驱赶在队伍两翼,哞叫之声隔着老远便清晰可闻。 十辆宽大的毡车居于队列中央,毡布染成深黑,侧边绣着一道暗金色腾格里云纹,正是告死部独有的徽记。 队伍最前方,是两百名重甲骑士开路,铁盔反光刺目,战马踏着齐整沉稳的步伐,尘土顺着马蹄缓缓扬起。 重甲之后,三千精锐骑卒分列左右两翼,腰间那柄形制独特的直刃短弯刀在日光之下寒光流转,一张张长弓斜背于后背,弓弦静而不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领头之人一马当先,一身鞣制而成的深棕色皮甲,肩甲之上缀着少许银饰,没有关内武将繁冗的官袍,也没有草原大部落首领那般奢华的金冠。 上万通商部族队伍中,除了全副武装的战士,更多的便是赶着货物、牛羊、粮草的牧民,一辆又一辆满载皮毛、肉干、药材的大车缓缓前行,源源不断,好似没有尽头。 整支上万人的队伍,却并不喧嚣嘈杂。 骑卒缄默,牧民低声吆喝牲畜,没有草原部落常见的呼喝喧闹,上万之众进退有序,如同一支开赴疆场的大军,而非寻常走商的队伍。 高俊心脏狠狠一跳,这般规模,哪里是什么商队,分明就是一座可以移动的草原王庭。 待双方队伍汇合,最前方的骑卒疾驰而来。 “哪家的商队,报上名来,运的什么货物!” 领头骑卒大喊一声,目光一扫,突然愣住了。 高俊、李贵平、狄涪陵、陆善四人,也愣住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足足许久,咧着大嘴的陆善一脸懵逼:“雷…雷黑子?” 狄涪陵面色剧变:“好你一个大奸似忠的狗贼,竟叛了唐家小子投靠了草原狗!” 正在此时,更多骑卒赶了过来。 陆善目眦欲裂:“竟全叛了旗官大人?!” 所有骑卒,都是屯卫营的将士们。 “呀呀呀!”陆善撸起袖子就要搏命:“总旗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对你们也不薄,还教你们拼音算学,你等叛徒如此可恶,一定是你们害死了总旗大人,老子与你们拼啦!” “慢着!” 狄涪陵猛然拉住陆善,满面呆滞:“陆老弟且慢,如若屯卫营叛了唐家小子,那你说…” “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唐家小子,也…也叛了?” 高俊都懵了,唐麒,自己叛自己? 大家顺着狄涪陵抬起手的方向望去,表情,瞬间变的统一,咧着大嘴,瞪着眼睛。 北侧,唐麒骑在马上,众星捧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这边赶,所过之处,无论是重骑还是游骑,包括所有牧民,全部躬身行礼。 第184章 归来不再少年时 当唐麒赶过来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 将高俊四人包围的屯卫营将士们,也挺奇怪,刚才探马明明说的是碰见商队了,结果全是自己人。 两帮人,都一肚子问题。 屯卫营那边,因为是行军中,又不知道具体情况,还没办法七嘴八舌的问。 北军这边,那就更懵了,震惊到无以复加,困惑到无以复加。 “怎么是你们?” 下了马的唐麒刚要上前,突然被拦住了,人墙就那么出现了,将他挡的严严实实。 随着续烽一声令下,周围重骑全部下马,抓着长弓,十来个重骑一拥而上,在四人身上摸了个里里外外。 别说兵刃了,高俊指甲有点长,看续烽那意思都想连手指头一起剁下来。 “起来起来,干什么呢。” 唐麒不耐烦的推开面前人墙,乐的够呛:“你们怎么来了呢?” “总旗大人!” “哇”的一声,担忧了数日,担忧了一路,胡思乱想到至今的陆善,见到了唐麒,见到了活着的唐麒,哭的稀里哗啦的。 很多人,无法理解知遇之恩的意思。 当初在营中,别看唐麒只是个总旗,却是北军唯一特殊的总旗,只要不在战场上,连副帅陈善功都认为他和唐麒是平起平坐的,更多的时候,他还得受气,完了连个屁都不能放。 再看陆善,就是个寻常匠人罢了。 多年来,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不说,还活的窝窝囊囊的,人家领钱,叫领军俸,他领钱,那叫窝囊费。 唐麒,是第一个重视陆善的人,而且评价高到了离谱,两个字,宗师! 这一声“宗师”,表面上,陆善没怎么样,可内心里,他的精神,他的内核,全部升华了。 从那一声“宗师”出口后,陆善就将自己的命卖给唐麒了。 不等陆善哭诉,狄涪陵上前一步,左右手生生拦住了准备认亲的众人,冷声开口。 “唐麒,告诉老夫,何为告死部!” 见到狄涪陵如此戒备的模样,唐麒也没当回事,哈哈一笑。 “我的部落,刚成立没多久。” “为何你有如此多的麾下,无不是精锐,为何你有如此多的族人,无不是青壮!” “收编了乱党朱尚的队伍。” “朱尚?!” 一群人神色骤变,狄涪陵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与朱尚何干。” “草原上碰见了,让我宰了。” “朱尚被…被你杀了?” 连狄涪陵都张大了嘴巴,震惊非凡:“此话当真?” 高俊整个人都傻了,连忙问道:“怎地还碰到那狗贼了呢。” “哦,我去灭仆固部首领屠庐的时候遇到的。” “仆固首领屠庐?!”李贵平眼眶暴跳:“怎地还碰到他了?” “哦,追杀姬坤正好听到了屠庐的消息,顺手就给宰了。” 唐麒耸了耸肩:“出关救商队的时候没想到会碰到这么多事。” 李贵平整个人都麻了,要不是亲眼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精锐对唐麒如此恭敬,他能笑掉大牙。 其他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高俊吸着凉气,大脑已经跟不上了。 “唐兄弟,你是,你是说…” 李贵平一杵子怼了高俊的肩膀上,横眉冷对:“叫义父!” “哦,是,是,义父大人。” 高俊吞咽了一口口水:“你…不是,您是说,您出关救商队,然后,然后得知了叛将姬坤的下落?” “嗯呢。” “然后,然后您就…您就追杀姬坤,将他宰了?” “对呗。” “宰了姬坤,您得知屠庐的下落,就…就又去追杀屠庐了?” “是喽。” “宰了屠庐,碰见朱尚了,连…连朱尚都宰了?” “你搁这水字数呢。” 唐麒没耐心了:“对,就是这样,救商队,得知了姬坤下落,追杀他,又得知屠庐下落,想着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就给他宰了,谁知碰到了朱尚,顺手也将他宰了,他手下不少,想着正好可以保护商队,我就将他们的手下都收编了,一万来人不到两万吧,大致就这么个情况,明白了吧。” 现场,陷入了沉默,只有风的声音,以及五十个北关佬呆滞的神情。 许久之后,狄涪陵最先接受了事实,望着唐麒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首级,首级呢?” “首级被转转回收了。” 唐麒翻了个白眼:“问的不是废话吗,首级肯定剁下来,不过少了个朱尚的,非要和我单挑,被我砍的面目全非,首级剁了也没用,尸体倒是保存完整,让我风光…让我随便寻个地方埋了。” 场面,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见不见的到朱尚的首级,意义不大,不灭了朱尚,唐麒也不会收编了这么多人。 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可大家还是无法理解,不是不信,而是脑补不出来。 出关三百人,灭了大燕朝三大眼中钉,收拢了两万人,大部分还都是精锐战力,一个人,一个血肉之躯,不可能,至少不应该!“英雄…” 狄涪陵面色依旧复杂,声音更是莫名:“出少年,英雄出少年。” 在北军混了这么久,狄涪陵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人没听说过,从前朝末期到如今的大燕朝,他就想不出来比唐麒更夸张的了。 前朝末期猛人辈出,可这些猛人都是有家底有底蕴的,属于是登高一呼,一呼百应。 再看唐麒,带着三百个辅兵,就这三百人,那都什么成分,放两个月以前,抓了都能去官府换赏金。 然后呢,唐麒就带着这三百人,也就不到一个月,在草原上拉起了一支队伍,一支足以让草原腹地三大霸主部落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队伍。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唐麒还忠心于大燕朝,那么日后草原人攻关的难度系数,将会呈几何倍增长,北军,亦是压力大减! “义,义父哇。” 高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您…您带着这么多人,看这方向,不,不会是,不会是去攻…不是,不会是去戈城吧?” “废话,不去戈城我折腾这么远干什么。” 唐麒耸了耸肩,回头一指:“回各城和各世家做生意去,通商嘛。” 听到“通商”二字,五十人,突然表情猛地一变,像是感觉到荒诞滑稽,又像是看笑话,最终,狄涪陵先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似的,五十名汉人,全都笑了起来,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唐麒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是,你们笑什么?”唐麒看着狄涪陵:“关内出什么事了?” “总旗大人。” 强忍住笑意的狄涪陵嘴角上扬:“如今这商队,不是屯卫营说了算了。” “怎么回事!” “京中来了个吏部右侍郎,胁迫了岚城各家府邸。” “吏部右侍郎?!” 唐麒猛皱眉头,不由问道:“他有几营重骑?” 刚止住笑意的狄涪陵,再次爆发出了大笑声。 第185章 强势归来 戈城,大帅府。 整个大帅府可谓人满为患,光是外面停的马车、轿子就有三十余,各家府邸的下人、护卫更是数以百计。 今日,上至副帅陈善功,下至寻常军伍乃至新卒,对整个北军来说,都是耻辱,耻辱之日。 通商大权,被抢走了,统统被抢走了。 大帅府正堂中,坐在首位的并非陈善功,而是一身官袍的吏部右侍郎赵瑜。 面带笑容的赵瑜,官袍整理的一丝不苟,端着茶盏,笑吟吟的接受着如潮的恭维。 赵大人还是有些不满足,因为今日不完美,缺了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旗官。 作为一个最为在乎颜面的官员,若不是赵瑜怀疑这位旗官早已死在了草原上,他也不会令各家府邸赶在今日前来各城签订书约。 正因为他在乎颜面,想要完美,所以要求各家府邸来的全是家主。 吏部天官赵瑜有这个颜面,就连岚城第一大户严家老家主严斎都来了。 手捧书约的各家家主,纷纷点头,持笔后相互对望一眼,最终目光齐齐落在了正堂外的陈善功等将领。 赵瑜笑容更浓,站起身后走到了正堂外,长身而立。 “陈帅。” “赵大人。” 面色阴沉如水的陈善功扫了一眼正堂内的众人,强压住了怒火。 “不知陈帅,可有异议。” “本帅没有。” “好,那日后这各家商都出入关城之事,就有劳陈帅,有劳北军诸位将军了。” 话音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豆包没吭声,四营说了算的将军都在,如果眼神能换做刀剑的话,赵瑜早已变成了肉泥。 就在此时,一道极为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而且还是女声,也是在场的两位女性之一。 “罢了,小女子不过是女儿身罢了,何德何能敢与诸位争利,此事,我吴家商队就不参与了。” 开口的正是为了唐麒孤注一掷的吴俊菲,将书约放下后,抬腿就走。 “慢着!” 赵瑜一声呵斥,紧紧凝望着吴俊菲,皱眉不已。 “吴姑娘,你莫不是不给本官颜面?” “赵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 吴俊菲掩嘴娇笑一声:“大人可是吏部天官,京中堂堂吏部右侍郎,小女子能见您一面都是三生有幸,怎敢扫您颜面,小女子之意,是不愿意与他们…” 吴俊菲抬手一指,扫过包括严斎在内的各家家主,满面鄙夷。 “不愿与这等两面三刀蛇鼠两端背信弃义之徒行商于草原之上。” 这话一开口,场面可想而知。 吴俊菲哪里是骂各家府邸,连赵瑜都没放过,谁知没等众人开骂,一声冷笑,声音有些稚嫩。 “吴姑娘说的不错,当初明明是唐大…”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伴随严斎而来的严杰脸上。 严家大娘子也就是严杰的亲妈,这一记耳光可谓是势大力沉,差点没将严杰脑浆子抽出来。 “赵大人勿怪,诸位勿怪。” 严斎也没想到严杰到了现在还执迷不悟,只能站起身冲着赵瑜施了一礼表示歉意,只不过嘴上说着诸位勿怪,也只对赵瑜行了礼,至于其他人,都懒得看上一眼。 赵瑜没当回事,对严杰没当回事,但对吴俊菲,岂能轻易放过。 “本官早就说过,只是在仆固部与你等中间说项一番罢了,朝廷命官本就不应沾惹此事,吴姑娘如何做,本官无权多嘴多舌,不过有一句话本官倒是认同。” 笑面虎一样的赵瑜,看向了众人,笑意更浓。 “身为女儿身,整日抛头露面的确是不妥,草原也好,岚城也罢,这商事经营的买卖,总该是男子去做才对,诸位以为呢。”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了然,连连点头称是。 再看吴俊菲,早有预料,也懒得装了,眼神中满是鄙夷之色。 赵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日后岚城,再无她吴俊菲立足之地,莫说跑商,便是在岚城中随意寻个铺子经营都做不到。 “好了,既诸位无异议,那便将书约签了吧。” 赵瑜发了话,严斎第一个带头,众人齐齐落笔,吴俊菲也快步走出了正堂,结果路过陈善功时,陈豆包竟然微微抱了抱拳。 其他各营管事的,无一不是如此。 本是满心怒火的吴俊菲,笑了,笑的很欣慰,不是因为受到了北军将领的敬重,而是觉得值了,为那个男人值了,为那个全天下唯一真正尊重她的男人感觉到了值了。 眼看着书约全部签完,赵瑜已是回到了主位拿起了茶杯,毫无征兆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陈豆包等人无不变颜变色,侧耳倾听一番,撒丫子就跑。 赵瑜也不是酒囊饭袋,分辨了号角有几声以及长短后,眼眶暴跳。 “敌袭,过万人,装备精良,不足三十里!” 话音落,整个正堂全慌了起来,赵瑜也吓的够呛,着实没想到刚打过一场又马上入冬了,草原人竟来叩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慌归慌,总归是要搞清楚怎么回事,赵瑜连忙跑了出去,其他各家家主也根本坐不住了,只好追了上去。 就这样,陈善功等将领上了马,疾驰前往了北城关,赵瑜等人则是在后面撵,撵了没两步一看撵不上,只能钻进马车中不断催促。 赵瑜虽是文臣,却也不是真正的酒囊饭袋,军中事,多少了解。 至于岚城各家主,久居边城,也算是半个行家。 陈善功等人更是如此了,所以现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时间,不对,马上入冬了,草原人从来没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人数,更不对,才一万多不到两万人,就算攻关也不可能来这么点人。 号角声做不了假,出关的弓马营探马斥候,更不敢谎报军情。 本来距离就不远,不到半炷香,都陆陆续续的跑到了北城门正上方。 今日负责巡城的正是老将朱云疾,这也是陈豆包特意安排的。 老将已经了解完情况了,但是整张老脸还是写满了懵逼。 是来了草原人,不下万人,斥候探马没敢太靠近,最前方全是骑卒,甚至有大量的重骑。 听到“重骑”二字,不少将军和校尉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瑜也带着一群家主们赶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着。 陈豆包根本没搭理他们,只是凝望着北侧。 就在此时,一股骑卒快速接近,守城弓手们也不傻,没挽弓拉弦,人这么少,十之八九是使者。 谁知这伙人直接来到了城门下,而且还亮明了旗帜。 当陈豆包看清旗帜后,顿时咧开了嘴巴。 “屯卫营…那是,那是唐兄弟?!” 正是唐麒,风尘仆仆的唐麒仰着头,不断招手,乐呵呵的。 “开门,开门开门,豆包,不是,陈帅,是我,快开门。” 第186章 霸气侧漏 城门没开,光放了吊篮。 不是陈豆包等人信不过唐麒,而是大量草原人快靠近了,不敢有任何闪失。 唐麒带着白浪等人大包小包的上了吊篮,都是嘴里骂骂咧咧的。 等唐麒被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去,面色各异。 陈豆包率先开口:“去了哪里,怎地这么久才回来!” 朱云疾不断张望:“探马见到过万草原狗崽子,你可知晓是怎地一回事。” 磐营主将谢云霄连忙对唐麒打了个眼色,凑上前低声开口:“兄弟,朝廷来人了,吏部右侍郎,你那商队之事…” 话都还都没说完呢,赵瑜突然一声暴吼:“来人,将此贼拿下!”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的唐麒,望着快步走来首次谋面的赵瑜,竟然笑了,笑的很是耐人寻味。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如此数量的草原兵马赶来城下,你又先行一步入城,其中定有猫腻!” 赵瑜冷冷看向陈豆包:“陈帅还不快将此贼拿下,难不成你北军要包庇他不成。” 谢云霄刚要开骂,陈豆包抬起手阻止了他,示意不要多言,只是望向唐麒,淡淡的开了口。 “唐旗官,解释一番就是,即将赶来的草原人可是与你有关,是追杀你至此还是其他缘由?” 北军,从上到下,没人相信唐麒是叛徒,没有任何一人会这么想。 可现在发生的情况的确古怪,唐麒回来的时间太过巧合,于情于理都要解释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唐麒的身上,谁知这小子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赵瑜是吧。” 唐麒这一开口,赵瑜顿时大怒。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随着唐麒的目光越过他扫向严斎等人时,这些哪怕是在他面前最多奉承却远远谈不上卑躬屈膝的各家家主们,竟然全部错开了目光,甚至还有一些人垂下了头,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大胆!”赵瑜身旁的一名护卫厉声叫道:“胆敢直呼大人名讳,找死!” 话音落,这名护卫竟然直接摁住了刀柄,快步走到了唐麒的面前。 赵瑜冷笑着下达了命令:“掌嘴!” 唐麒同样笑着下达了命令:“扔下去。” “去”字落下,两个人同时动手。 赵瑜护卫,高高扬起手臂。 白浪,直接擒住了此人的手臂。 下一秒,令人眼眶暴跳的一幕发生了。 白浪就那么直接抓住了这名护卫的手臂,紧接着扭腰转胯,速度奇快无比。 紧接着,便是惨叫与惊呼声。 一个大活人,一个吏部右侍郎的护卫,就这么被直接抛了出去,从高耸的城关,抛向了地面。 惨叫,戛然而止,隔着城池,所有人甚至都能够听到骨头折断血肉碎裂的声音。 唐麒耸了耸肩:“他应该是不回来吃饭了。” 陈豆包等人也是心惊肉跳,赵瑜顿时后退三步,惊恐大吼:“你莫不是要造反!” “你疯了!” 陈豆包也是吓的神魂俱颤,知道唐麒是个颠佬,只是没想到如此之癫 唐麒看都没看一眼陈豆包,而是在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的护卫下,一步一步走向赵瑜。 陈豆包等人哪敢让唐麒靠近,齐刷刷的拦在了前方,急的不知所措,七嘴八舌的叫骂着。 唐麒止住身形,抬起手臂,竖起食指于唇边。 嘈杂的声音,彻底安静了下来。 唐麒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赵瑜,满面笑意。 “听说,你没经过我的允许,私下接触岚城各家府邸,介入了行商之事。” “你算什么狗东西。”赵瑜见到唐麒被拦下,气急败坏的叫道:“本官如何行事还需过问你不成,一介旗官竟敢在本官面前行凶,我大燕朝北军,谁若敢庇护,谁便是他同党!” “你可能误会了,这通商之权,你想要夺,给你就是,只不过呢…” 说到一半,唐麒扭头望向白浪。 “打旗语,命令告死部驻扎于城外二里处,无论日夜交替,无论春夏秋冬,除了北军将士外,胆敢出城者,杀无赦!” “赦”字落下,白浪一脚将旁边校尉推开,拿起大旗就开始挥舞。 北军将士、赵瑜等人,没人知道唐麒发什么疯,只是下意识的看着白浪。 困惑并没有持续多久,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出现了。 铁甲重骑,足足五百铁甲重骑,全身都被包裹在金属之中,连胯下战马也是如此,疾驰到了城下后,见到了旗语,紧接着,领头三人抽出靠旗调转马头不断挥舞,然后便是悠扬的号角声。 这一幕,没有人可以理解,人们知道的是,这五百重骑听命于旗令,而这旗令,是白浪挥舞出去的。 至于让白浪打旗令的,则是现在还似笑非笑望着赵瑜的唐麒。 陈豆包等人,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有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的猜想。 可这荒诞至极的猜想,被接下来更为荒诞至极的一幕印证了。数以千计,上万计的骑卒,快速赶来,如同唐麒下达的命令那般,真的停留在了城外二里的距离安营扎寨! 战场绞肉机一样的铁甲重骑、来去如风的精锐游骑,以及大量携带物资赶着牛羊的青壮牧民,就那么驻扎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收了回来,再次集中到了唐麒的身上,震惊到了无以复加。 “赵瑜是吧。” 唐麒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打了个响指。 雷豹解开包袱,瓮声瓮气的问道:“先亮哪个。” “屠庐的吧。” 唐麒轻飘飘的开了口,不少家主顿时惊叫了起来,连连后退,一颗人头,滚落到了赵瑜的面前。 “听说,是你朋友。” 唐麒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啊,之前我不知道仆固部首领是你朋友,顺道就给宰了,对了,和你解释一下,将仆固部连根拔起之前,我不知道和你有关系,这可不是针对你,只是顺手的事。” 惊叫之声,再次响起,包括北军将士。 陈豆包一把抓住了唐麒的肩膀,失声道:“仆固部被你灭了?!” “嗯。” 唐麒再次打了个响指,这一次雷豹懒得问了,又是一颗人头被丢了出来。 “真的没有针对赵大人,就是追杀姬坤的时候赶上了,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草原,顺手就将屠庐宰了,仆固也全都被灭了。” 狂风,吹打着所有人的面庞。 赵瑜,如坠冰窟。 一群世家家主们,大脑彻底宕机了。 北军将士们,更是用从未有过的敬畏眼神,齐齐望着唐麒。 “回答陈帅最初的问题。” 唐麒再次走向了赵瑜,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拦,无人敢拦。 “耽误这么久,除了追杀叛将姬坤屠灭仆固部外,主要是碰到了北周残党朱尚,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所以将朱尚也宰了,之后收编了他的人马,统管了草原腹地接壤外围的所有地盘,你们所看到的人马,名为告死部,归卑下屯卫营统管。” “管”字落下时,唐麒腰间长刀突然出鞘,直抵赵瑜咽喉。 “屠庐临死之前,说与你是好友,还说多年来关于北军的布防部署,都是你泄密给他的,赵瑜,看你浓眉大眼的,没想到是个叛徒!” 第187章 定风波 堂堂吏部右侍郎,被一名旗官持剑抵住的咽喉,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有来自灵魂的颤栗。 赵瑜,不傻。 若是他傻的话,也不会走到今天的位置。 也正是因为他不傻,因此他无法争辩,无法反驳。 关于他与屠庐是好友出卖军情等事,唐麒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赵瑜也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唐麒在胡说八道。 可他更知道,更相信,也更清楚,胡说八道的唐麒,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因为,他宰了北军的叛徒姬坤。 因为,他灭了北地军民提起来就人人唾骂的仆固部。 因为,他诛杀了宫中、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周残党朱尚。 更因为,他如今是草原腹地接壤外围包括外围的唯一草原霸主! 试问一下,一个吏部右侍郎,能够带给大燕朝什么样的利益? 试问一下,一个麾下有着上万精锐的草原霸主,能够给大燕朝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那么再试问一下,当这个草原外围的霸主,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想要干掉一位吏部右侍郎,朝廷乃至宫中,会管吗,会追究吗? 不,一定不会。 宫中和朝廷,非但不会追究,还会坐实这位草原霸主的指鹿为马,不但如此,还会嘲笑这位吏部右侍郎自不量力,竟然从京中跑到边关去给这位草原霸主找难堪,主动寻死! 是的,赵瑜本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怪就怪他将唐麒当成了一个旗官,随意揉扁搓圆的军中旗官。 “跳下去。” 唐麒的声音很轻,却伴随着狂风,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并没有将长刀收回鞘中的唐麒,戏谑的指了指高耸的城墙。 “为证清白,爬到城池上,跳下去,跳下去后我就相信赵大人,相信屠庐临死之前血口喷人,不跳的话,赵瑜,你就是叛徒。” 历来表面儒雅总是面带笑容的吏部右侍郎大人,早已是魂不附体,明明是第一次谋面,明明从未将面前之人放在眼里,可这一刻,他惧怕到了骨子里,惧怕到了灵魂之中。 来到北地,岚城种种,军中种种,赵瑜所做的一切,现如今都显得那么可笑,在唐麒的面前,更为可悲。 “跳。” 唐麒的刀尖,贴在了赵瑜的咽喉处。 赵瑜整个人都如同被水里打捞出来一般,全身都被冷汗打湿,出于求生,出于恐惧,望向了陈善功等人。 陈豆包,错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老将朱云疾,只是望着地上的人头,震惊的双眼都不对焦了。 其他将领倒是看着唐麒,看着唐麒的背影,可目光之中,只有无边的敬佩。 至于赵瑜身后的世家家主们,哪怕是严斎都不敢直视唐麒。 一些胆子小的,甚至双腿不由自主的打着颤,想要跑,快速跑回岚城,跑回府中,离唐麒越远越好,哪怕是带着全家妻儿老小跑到南关! “我说最后一次,跳。” 刀尖,刺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缓缓流淌着,赵瑜,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只有恐惧,无边无际仿佛潮水一般将他吞没的恐惧。 “唐…唐总旗,本,本官,不…下,下官求,求您放…放下官一…” “果然是个叛徒。” 唐麒终于收刀了,只是努了努嘴,雷豹狞笑猛地上前,直接抓住了赵瑜的衣领子。 惊叫之声响彻天际,不止是赵瑜,还有无数家主以及基层军伍。 惨叫哀嚎声,戛然而止。 唐麒将脑袋伸出城头,只是看了那么一秒,缩回了脑袋,冲着大家摊了摊手。 “大家看到了,是他自己跳的。” 没有人吭声,那些世家众人,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唐麒。 唐麒猛皱眉头:“你们,没看到?” 严斎第一个反应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身份,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是,是是,唐旗官说的是,他是自己跳的,老夫亲眼所见!” 下一秒,各家家主都开始附和,甚至还有人说听到赵瑜亲口承认是出卖军情如何如何的。 “啪!” “啪啪!” “啪啪啪!” 唐麒鼓起掌来,露出了满意的神情,随即整理了一下甲胄,转过身,冲着依旧无法接受所有信息的陈豆包。 “陈帅。” 唐麒单膝跪地,军礼行的一丝不苟。 “卑下率屯卫营,归营。” 站在陈豆包旁边的一群将军、校尉们,连忙躲开,完全是出于本能,下意识的躲开,唐麒这一礼,他们受不起。 陈豆包没有闪开,不是没反应过来,而是将唐麒拉起来后,同样整理了一番甲胄,随即后退三步。 “杀姬坤、灭仆固、诛朱尚。” 副帅陈善功长身施礼:“陈善功,代北军,代北地百姓,谢,唐总旗。” 朱云疾迅速站到一旁,同样的整理甲胄,同样的长身施礼。 越来越多的将军,所有将军,所有校尉,按照品级大小,全部站在了陈善功的身后,异口同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代北军,代北地百姓,谢,唐总旗!” 唐麒,面无表情,躬身回礼。 “卑下分内之事。” 见到唐麒如此正经的模样,陈善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笑,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他这一笑,唐麒也笑了。 说是上下级,更像朋友的二人。 说是朋友,更像是冤家的二人。 说是冤家,又无比有默契的二人。 二人,都露出了笑容。 陈善功,哈哈大笑。 唐麒,也在哈哈大笑。 见到二人笑的如此洒脱,如此放肆,诸将军们,也是跟着大声笑着,望着两颗人头,笑的无比畅快。 唐麒,转过了身,笑容,却完全收了起来,冰冷的眼神,如万年寒潭。 “我说了,五成利润,是北军的,谁都不准抢走。” 严斎刚要点头附和,唐麒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跌到了谷底。 “既然你们不想要剩下五成利润,那就一成都别要了。” 话音落,唐麒高升宣布。 “今日起,北城外三里处,设市,凡关内外货物,皆需在此市买卖,由我屯卫营统管告死部族人管辖,择…” 说到一半,唐麒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吴俊菲与严杰身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仿佛能读懂唐麒一般,吴俊菲甜甜的笑了,当着众人的面,竟然朝着唐麒抛了一个媚眼。 “人家才未签那书约,非但未签,还被那姓赵的威胁一通,就在刚刚。” 听闻此言,唐麒满面诧异之色,紧接着,朝着吴俊菲重重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开始,吴俊菲获得了唐麒的友谊,真正的友谊。 “还有我,唐大哥,还有我!” 严杰兴高采烈的叫道:“小弟为唐大哥抱不平,当着那狗日的赵瑜的面前,还挨了我娘亲一巴掌。” 严斎老脸黑的和什么似的,严杰就多余加最后半句话,不过这一刻,他也无比庆幸严杰的胡闹与任性。 “好,此市买卖,关内就由吴姑娘负责了。” 严斎,愣住了。 严家大娘子李慕然,缓缓闭上眼睛,垂下头,心如死灰。 “没有任何代价,大到无法接受。” 唐麒的目光落在了李慕然的身上。 “也没有任何背叛,小到可以忽略。” 说罢,唐麒高举右臂,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 “为了帝皇!” 第188章 简单、现实 唐麒,王者归来了。 屯卫营,沉默的入城了。 声势浩大的告死部族人,开始驻扎了。 大燕朝吏部右侍郎,死了。 各家商队的东家,也就是那些岚城的高贵老爷们,想和赵瑜一起死,因为大部分人觉得以后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他们很清楚唐麒是一个多么记仇的人。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没有人再搭理包括严斎在内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从今天开始,此时此刻开始,唐麒不经意的一句话,成了北军的铁则,没有任何代价大到无法接受,没有任何背叛小到可以忽略。 所有签订书约之人,都是背叛者。 当唐麒骑着马入城时,副帅陪伴在侧,两侧全是军中将军,后方则是校尉,屯卫营护卫周围。 没有前往大帅府,没有去帅营,唐麒回了属于自己的老窝,屯卫营。 孙晋文见到唐麒的时候,嚎啕大哭。 老孙包袱都收拾好了,已是对朝廷、对官场、乃至对整个大燕朝失望至极,见到唐大旗官的时候,人生瞬间又有了意义,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闻讯而来的柳靖言更是一口一个师兄,叫的火热,叫的亲切,叫的眼神拉丝,这两天他都研究衣冠冢的事儿了。 对孙晋文这个徒儿和柳靖言这个师弟来说,唐麒有多少人马,杀了多少敌寇,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唐麒的安危。 军帐内,唐麒将自己脱了个精光,一头扎进了水桶里,大叫一声“好水儿”后浑身舒坦。 也就是这时,陈豆包、朱云疾、谢云霄等人才注意到唐麒腹部的伤疤。 不用谁说,不用谁问,光是听到阵斩姬坤、屠庐、朱尚三人就知道其中凶险。 以前,都知道唐麒脑子好使,但战阵上的事,没人有任何期待,是没有任何期待,因为他说来说去都是“新卒”。 现在,大家发现在唐麒面前,自己这群老将才是真正的新兵蛋子。 陈豆包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他想要尝试一番,尝试询问一番,询问唐麒能否告诉他一些细节。 望着温水桶中的唐麒,陈豆包也没坐下,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从哪问。 “没有什么事比咱北军的利益更重要。” 唐麒如同孩童一样扬起一片水花,陈豆包连连后退。 “没有先例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要做的,就是保护我所在乎的,我最为珍视的,北军,便是我最在乎,最为珍视之事。” “愚兄…懂了。” 陈豆包要到了答案,要到了一个比他期待的更加完美的答案。 告死部,不止是能够保障商队或是北军的利益,远远不止。 自从北军原大帅姜铮离开后,陈善功这位副帅非自愿的、无奈的、被逼迫的不断成长,经历了更多的事,也考虑了更多的事。 这些成长无疑是痛苦的,这些痛苦也无疑让陈善功对朝廷,对宫中,或是说对整个大燕朝,对整个世道都有了新的感悟与认识。 就是这些感悟与认识,令他充满了失望、悲观,乃至绝望。 仿佛冰冷的秋雨一样淋在身上,不痛,也不痒,却无处不在,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一天比一天的冰,一天比一天的冷,直到渗透皮肤,钻进骨髓,最终狠狠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唐麒的出现,他的所作所为,仿佛一把伞,一把本不能遮风挡雨的伞,却又象征着希望。 直到如今,这把伞虽不能遮天蔽日,却变的可以为北军将士遮挡那冰冷的秋雨,为所有北军将士带来一丝暖意。 这就是如今唐麒对陈善功的意义,一切的意义。 “赵瑜是东宫的人,是太子的人,这商队利益,他不是为宫中而抢,而是为太子而夺。” “对我来说没区别。” “哗啦”一声,唐麒从水桶中钻了出来,滴了当啷的开始擦拭身体。。 陈豆包恍然大悟,难怪吴俊菲、严家大娘子、文阳公主都和这小子不清不楚,果然是有本钱的。 “太子,呵,太子殿下。” 唐麒缓缓穿好了干爽的衣服,口气平淡,平淡的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为我发声,为我请功,诛杀叛将姬坤、灭仆固阵斩首领屠庐、九死一生追杀朱尚令其伏诛,我要校尉的军职,还是掌管屯卫营的校尉。” “校尉?” 陈豆包哭笑不得:“少说也是一营副将了。” “副将?”唐麒双眼放光:“真的吗?” “嗯。” “可之前不是说升校尉都很难吗。” 陈豆包顿感好笑不已,从旗官胜任校尉,二者之间的确有着难以越过的鸿沟,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因胜校尉需要兵部点头,要是到将一级的话,那就需要朝廷三省六部全部参与进来,还得请示宫中。 以唐麒如今的功劳,陈豆包觉得根本不是升校尉还是连跳两级当将军的事。 朝廷是要议论不假,可议论的却不能再是军职了,而是勋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朝至今到出了朱家的事后,北军打了多少次恶仗、血战,只有三人成了国朝勋贵。 其中一个还是原北军大帅姜铮,另外两个都是死后追封的。 就说陈豆包他自己,如果能从副帅变成大帅,然后再熬了十年左右的资历,最好是再因为守城中个两箭一刀什么,那么退休之前或许能够成为县男,运气好的话也可能是县子。 要知道即便是一把年纪的姜铮,如今也不过是县子罢了。 “请功之事,愚兄自会操办,今日入夜前就会书好派人送去京中,还有一事。” 陈豆包和在自己的帅帐似的,一边烧水泡茶,一边说道:“赵瑜怎地也是吏部天官,右侍郎,众目睽睽下被你下令处…自己寻死,定是瞒不住的,早晚会传到京中。” “哦。” “今日你当着众人的面,不准各家府邸行商,他们定会怀恨在心。” “哦。” “尤其是那严斎老匹夫,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暗中发难该如何是好。” “哦。” “你哦个屁你哦!”陈豆包到底还是没忍住:“本帅与你谈正经事情,你总是哦什么哦。” “我,有五百重骑。” 唐麒指了指自己:“我,有一万多个弓马娴熟的草原精锐游骑。” 陈豆包点了点头:“瞧见了。” 唐麒,依旧指着自己:“关外,我有告死部,草原人要是攻关,我这一万多人,便是北军,不,是大燕朝第一道防御阵线,北地第一门户不再是关城,而是我告死部。” 陈豆包喜笑颜开:“就知贤弟你最是忠勇。” 唐麒,还是指着自己:“关内,我屯卫营有三百悍卒,我有功于国朝,我还是个脾气暴躁的丘八,如果有人暗中对我使绊子,或者我怀疑他对我使绊子,那么我这个脾气暴躁的丘八,带着同样脾气暴躁的三百丘八,去屠了谁的满门,不过分吧?” “胡说八道,各家府邸…” “各家府邸…”唐麒似笑非笑的问道:“各家府邸能他们的家丁全拉出去,当我大燕朝的第一道防御阵线吗?” 陈豆包,沉默了。 沉默许久的陈大副帅,面色很复杂,唐麒这么一说的话,好像…是这回事噢。 第189章 低头 这一次出关,屯卫营有战损,也牺牲了不少人,然而唐麒又补充了一些人手,从重甲骑卒中挑选了一些人。 一是为了保持着屯卫营三百满员的状态,二则是这些被调入屯卫营的人,在关内还有亲族在,至少他们以为还有亲族。 光是这一件事,续烽等人便感动的稀里哗啦。 一个既没有当年朱家人的妇人之仁又有着朱家人的怜惜下属的朱家人,如何不让这些重甲骑卒们忠心耿耿。 军帐内,陈豆包想要询问细节,了解事情经过,结果问的越多,知道的越少,唐麒各种打马虎眼,不是废话就是车轱辘话,问他朱尚怎么死的,他说那天秋高气爽,问他怎么收编朱尚的人马,他说他当孤儿的时候老可怜了,问他这些朱尚手下有没有参加过之前的攻城战,他说草原上的鸡不会下蛋。 军帐内问不出个什么,军帐外也是如此。 当这些北军大佬们试图和三百屯卫营将士们打探消息时,发觉到不对劲了。 倒不是发现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之前他们也没在意过这些隐户组成的辅兵,之所以觉得不对劲,是神态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从进入关城到回营,三百屯卫营将士,极为沉默,无论是谁,对出关之后的事情,草原上发生的事情,全部三缄其口,甚至有意无意的与其他北军保持着距离。 朱云疾等人找到了高俊以及李贵平,二人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他们遇到告死部的时候就是这样。 如此做派,自会令人心生疑惑。 不过却也只是疑惑罢了,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唐麒的忠心。 更何况其实是有三颗脑袋的,还有一颗脑袋,正是朱尚的项上人头,续烽下的手,而且没有提前请示唐麒。 当白浪将脑袋交给孙晋文,老孙又给了朱云疾,朱云疾又匆匆跑到帐中给陈善功看了一眼后,北军副帅大大松了口气,没必要继续问了。 唐麒身上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草原上发生的事情,很多都解释不通。 这些,都会成为疑点,这些疑点,也会成为宫中、朝廷埋藏在心中的种子,早晚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可有了这颗脑袋后,疑点,也只是疑点罢了,永远都无法与唐麒对大燕朝的忠心联系到一起去。 陈善功带着大队人马走了,心满意足,临走之前说要在帅营举办庆功宴,唐麒回绝了,他还是习惯在屯卫营中搞个烧烤派对,大家好好吃一顿,洗个澡,再睡上一觉,这就够了。 陈善功认为不够,相比大家所立的功劳,远远不够。 唐麒认为够了,很真挚,很淳朴,很认真的告诉陈豆包等人,为国杀敌,军伍本分,他与麾下只是做到了应做的本分罢了。 众将,肃然起敬,他们能够看出来,这不是唐麒谦虚或是说客气话,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他为北军所做的一切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本分,都是他认为的本分与应尽的义务。 可笑的是,入营这么久了,唐麒连一文钱军俸都没领到。 赵瑜的死,并非整件事的结局,远远算不上尘埃落定。 正如唐麒所预料的那般,入夜后,当屯卫营营区内点燃十余处篝火后,十余架马车停留在了营外。 唯一推开车门的,唯一能够走下来的,唯一让人通禀要见唐麒的,只有严家人,严家三代人,家主严斎、大娘子李慕然以及孙少爷严杰。 让人没想到的是,唐麒亲自出来迎接,严斎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谁知等唐麒走到严斎面前时,没有施礼,开了口,声音很大,大到可以传进每一辆马车之中。 “是不是觉得你面子够大…” “是不是认为你严家很特殊…” “是不是想着带着大家来,只有你严家敢主动求见我,不管成与不成,都能够稳固你严家岚城第一府邸的地位…” 接连三句话,三句讥讽,三句是不是,令严斎老脸红的发烫,又羞又怒。 唐麒的声音依旧很大,依旧能够传到每一架马车之中。 “当初你家孙少爷严杰带着狗腿子来营外伏击我,我连个屁都没放,还主动将严杰给你送回去,你严家要脸吗…” “当初老子救了你的老命,差点死在你严家,就是为了行商一事,你严家可以赚的盆满钵满,你严家有良心吗…” “当初为了让你严家老老实实和北军合伙做生意,我连炼盐之术都传授给了你们严家,哪怕知道你们严家想要坑我,你严家还有底线吗…” 又是三句话,三句质问,三句质问,严斎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够了!” 李慕然柳眉倒竖,冷声斥责道:“你在军中如何,那是你军中的名声,我严家诗礼传家,不是你可随意羞辱的!” 唐麒淡淡看向李慕然,耸了耸肩:“李慕然,这是屯卫营,不是你严家,我唐麒没有主动去岚城站在你家门口羞辱你们吧,现在是你们主动来找我,没错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不愿谈,我等离开便是,哼,我严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严家,严家,严家。” 接连说了三声“严家”,唐麒拍了拍手:“好一个为了维护家族利益有担当有魄力的严家大娘子。” 话音落,唐麒突然笑了,望向严斎:“我可太喜欢这种倔脾气的女人了,这样,你让她给我当小妾,之前种种一笔勾销如何,你严家与我之前谈的条件,统统不变。” 李慕然闻言大怒,可谁知没等开口,严斎顿时问道:“此话当真。” 唐麒,笑意渐浓,没有回答严斎,而是望向了如遭雷击的李慕然。 “看喽,很好笑吧,李慕然,严家…大娘子。” “大娘子”三个字,轻飘飘的自唐麒的口中说出来,听在李慕然的耳中,却是无比的刺耳,刺耳到了极致。 被耍了的严斎,却没有动气,仿佛根本不在乎李慕然的喜怒,皱眉开了口。 “你可知你出关后,严杰日夜担忧,那赵瑜在大帅府内要我等签订书约,除了吴俊菲,唯有严杰为你仗义执言。” 一听这话,严杰立马挺起了小胸脯,无比骄傲,自豪。 “可严杰,是你严家家主吗。” 唐麒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揶揄:“我所代表的,是北军全体将士的利益,和我谈的,只能是家主,而不是一个在家中说被骂就被骂说被揍就被揍的孙少爷,换了是你,你会既往不咎吗,老狐狸。” 严斎,再次陷入了沉默。 唐麒一番话,他依旧无法反驳。 是啊,严杰再是仗义,再是心向唐麒,再是家族内受宠,他也只是孙少爷,不掌大权,甚至没什么话语权。 “滚吧。”唐麒转过身,挥了挥手:“严家现在对我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不是你严家不行了,而是我可以随时让其他府邸取代你严家在岚城的地位。” 这番话,不是威胁,而是诉说一个事实,真正的事实。 商队利益,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么多府邸,为何被赵瑜轻易说动,因有仆固部在关外照料护卫。 再看如今的唐麒,直接在城外设市,根本不用去草原,说直白点,谁要是能参与进去,基本上可以算是躺着赚钱了。 面对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利益,试问,谁又能拒绝唐麒,这些无法拒绝唐麒的人,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团结携手,的的确确会让严家在岚城成为边缘人。 “慢着!” 严斎不傻,非但不傻,聪明到了极致,不但聪明,也更加现实。 “严杰不是家主不假,可若是未来家主呢,若这未来家主拜入你的门下成为弟子呢。” 唐麒止住了脚步,却未回头。 严斎再次提高音量,声音,同样清晰的传入到了每家府邸的马车之中。 “唐旗官绝非池中之物,他日来必然做出更大成就,不如唐严二家亲上加亲如何,老夫虽如今膝下尚无未嫁之女,可我严家大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只做你唐旗官侧室,不算辱没吧。” 唐麒,终于回过了头,笑的很灿烂。 李慕然,面色苍白。 严杰,张大了嘴巴。 笑容灿烂的唐麒,来到了李慕然面前,笑意愈发浓厚。 李慕然本是怒的,对唐麒怒,对严斎更怒。 可不知为何,心跳的厉害,紧紧咬住嘴唇。 “我…若是为了我严家,我…我愿…” “我他妈娶大母猴都不娶你,哈哈哈。” 大笑三声,唐麒转身就走。 严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没有气急败坏,只有懊悔。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背叛,岚城内诸多府邸的背叛,究竟令唐麒有多么的愤怒。 第190章 半推全就 受了奇耻大辱的严斎,并未离开,只是站在那里,身旁是又羞又怒的李慕然,以及不知所措的严杰。 严斎本应走的,当断则断,回到岚城后迅速谋划做好一切准备,为了扞卫严家的地位他甚至会动用岚城之外的力量,包括严家所有的资源。 可严斎不想走,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懊悔,而是望着唐麒的背影,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分析着,思索着唐麒刚刚说的那些话。 教训了严杰,将严杰带回岚城。 救了他的老命,只为详谈商队一事。 传授炼盐之术,与严家不断绑定。 片刻后,严斎终于领悟了,所以他不想走了。 他领悟到的,所看到的,所想明白的,是唐麒的内心,嘲笑的背后真正的内心,以及真正的原因。 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 这便是严斎所领悟的,唐麒对自己的愤怒,全部来源于失望。 这一刻,严斎冰冷的内心回想起了一些事,在府中,在后花园中。 曾几何时,这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也曾倾听过自己的建议,也曾尊重敬爱过自己,也曾拿自己当做一位信任的长辈。 “候着。” 淡淡的留下了两个字,严斎大步迈入营中,守门的军伍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有阻拦,一是没得到唐麒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军令,二是觉得一个糟老头子对唐麒没什么威胁。 就这样,严斎进入了营区,正好唐麒从军帐中走出,一老一少,只是对望了一眼。 唐麒来到了一处篝火旁,柳家三兄弟正在烤羊腿。 严斎也走了过来,学着唐麒的模样,盘膝坐下,就坐在唐麒的身旁。 柳金将一块外焦里嫩的羊肉递给唐麒,唐麒觉得膻味有些重,和进了直播间似的,转手递给严斎。 “吃吗。” “夜间吃的不多。” 严斎接过了羊肉,从柳木的手中拿来小刀,只切割了一小块塞进了嘴中。 “草原羊,的确鲜嫩肥美。” “还行吧。” 两个人再无刚刚营外时的针锋相对或是恶语相向,平淡到了仿佛两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朋友似的。 吞下羊肉,严斎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老夫以为你死在了关外。” “这不是你背叛的理由。” “背叛一个死人,算的上是背叛?” “算,正因为是死人,更不应背叛。” “我严家是世家,我严斎是家主。” 严斎看向一旁的酒坛,询问柳金:“老夫能否饮上一杯?” 柳金望向唐麒,后者点了点头。 严斎接过酒囊后,轻轻闻了闻,浅尝辄止。 “赵瑜,他是吏部右侍郎,你是军中旗官,又身死草原,你叫老夫如何不背叛你,你叫老夫又如何守护你所做之事,老夫若不背叛你,我严家在岚城再无立足之地。” “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如若有一日,老夫身死,我严家满门皆灭,无论你承诺过老夫什么,都不算数,你皆可背叛。” 唐麒微微愣了一下,扭头望向严斎:“是吗。” “是,因老夫知晓这人情冷暖,人尚活着时,不去背叛已是不易,人若死了,又何须强求呢。” 唐麒没有开口,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严斎的“标准”,他做不到的,也不要求别人做到,而自己的标准,则是自己能做到的,对方也要做到。 两个人不同的标准,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严杰对你崇敬有加。” “我知道。” “那老夫就说些你不知晓之事。” 严斎自嘲一笑:“你只知严杰扫了赵瑜颜面,却不知的当日赵瑜寻来时,老夫说要考虑一二,那赵瑜刚走,慕然便再三劝说,说你只是生死不知,而不是身死草原,老夫与她说,活着又如何,难道还能挡得住一位京中吏部右侍郎的贪欲,慕然又说,与赵瑜共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你虽桀骜不驯总失体统,却算得上真正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好汉子,若是可选,她更愿严家与你合作。” 唐麒极为意外,着实没想到李慕然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严斎自顾自的说道:“你再是说一不二,可你只是旗官,只是军中旗官罢了。” “这话是没错。” “是啊,老夫说的不错,可慕然却去了城中寺庙,为你祈福,老夫知晓后,便问她为何这般,她说,你性子不好,却是个好人,你总是计较,却有仁德之心,你总是失礼,却最重承诺,你这样的人不应客死异乡,一番话听到耳中,老夫倒是觉着,慕然已是不在乎这商队一事究竟谁来统管,她更在乎的,是你平安归来。” 唐麒再次陷入了沉默,面色很是莫名。 他不理解,不理解李慕然为何担忧自己,但他知道,严斎没有骗自己。 回想起与李慕然不多的相处,相处中的点点滴滴,唐麒还是不理解,不理解一个养尊处优地位尊崇的世家大娘子,为何会关心自己一个不值一提的军中旗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少爷、府中大娘子,入了你唐家门,难道还不够你安心不成。” 见到唐麒沉默思考的样子,严斎渐渐露出了笑容。 “于旁人而言,老夫一声惭愧可谓价值千金万金,可老夫知晓,于你而言,老夫这一声惭愧,分文不值,原谅,总归是需要依仗的,渴求原谅,也总归是需要筹码的,这筹码,这依仗,能否令唐总旗安心?” “你…” 唐麒猛皱眉头,认真的问道:“这辈子,有没有遇见无法被你说服的人?” “自然是有的。” 严斎收回了目光,再次望向摇曳不定的火苗。 “吾儿当年就没有被老夫说服。” 唐麒一声叹息,他知道严斎说的“吾儿”是他谁,溺毙于水中的严斎长子。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看热闹的白浪,突然开了口。 “老东西,你他娘的是不是威胁我家总旗呢,要是无法被你说服就会死于横祸?” 严斎扫了一眼白浪,都懒得搭理这个蠢货。 唐麒哑然失笑,拍了拍严斎的大腿。 “最后一次,还有,我不是非要李慕然当我小妾如何如何的,我不是那样人,我主要是觉得和谁做生意都是做,正好你严家两个核心子弟成了人质,算是半个自己人了,明白吗。” 严斎笑了,笑的很浅,仿佛早就知道唐麒会被自己说服一样。 他的确有着很大的把握,自己这个严家家主背叛了唐麒,这是事实,然而另一个事实却是,严家的另外两位主人都在担忧唐麒,都希望唐麒平安无事,唐麒又是一个真正注重感情的人。 唐麒站起了身,轻轻拍了拍严斎的肩膀。 “还有,不是严家大娘子给我当妾不算辱没,而是严家大娘子有幸给一位国朝未来的勋贵当妾不辱没你严家,这一点,你清楚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我浪费这么多口水。” 严斎低垂的目光,闪过一丝笑意。 “为何总要将话都说满。” “不说满,别人还以为我是傻子。” “老夫从未小瞧过你。” 严斎抬起头,一老一少再次对视,都露出了笑容。 老狐狸的笑容,带着几分侥幸。 小狐狸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 第191章 不满以及恨意 严斎走了,没有心满意足,满脑子都是侥幸,侥幸有个很傻很天真的孙子,侥幸有个外冷内热的漂亮儿媳妇。 要说真正怀有侥幸心理的,是唐麒才对。 酒足饭饱的唐麒回到了军帐中,靴子一甩躺在了床上,翘着二郎腿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 孙晋文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甜甜的叫了一声“恩师”。 唐麒扭过头,一开口,如惊雷一般。 “你师父我本名不是唐麒,而是朱麟,北周王府的那个朱,朱家唯一子嗣的朱。” 孙晋文整个人都麻了,脑瓜子嗡嗡的。 唐麒笑吟吟的,并非试探孙晋文,也不用试探,刚回来他就听说老孙误以为自己死在草原后准备直接请辞回家了。 “那恩师咱…” 孙晋文终于缓过神儿了,下意识跑到床边蹲下,吞咽了一口口水。 “咱,咱何时造反?” “造反?”唐麒哭笑不得:“为什么要造反?” 孙晋文楞了一下,下意识说道:“不造反您姓什么朱。” “我本来就姓朱啊。” “这…” 孙晋文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说,朱家人,朱家唯一还活着的人,那自然是要造反的啊,于情于理都要造反,不造反才不对劲好不好,这就和猫吃鱼鸡下蛋借腹生子三千万一样似的。 “我就是和你解释一下大家是如何安然无恙回来的,以及从哪来的那么多兵马,怎么还扯造反上了。” “徒儿…” 孙晋文接着挠后脑勺了,没好意思开口。 之前,他对告死部以及大家在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事无比的好奇,无比的有兴趣,现在,他不好奇了,也没什么兴趣了,他就想知道唐麒什么时候能带着自己造反,以及怎么造。 见到唐麒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孙晋文到底没忍住。 “恩师,那,那咱,不造了?” “服了。” 唐麒顿感好笑不已,对孙晋文,他是无条件信任的,刚才突然这么一说,就是想吓吓对方,吓是吓到了,结果没想到老孙一副对造反心心念念的模样。 “先不说我没造反的心思,就算退一万步讲,我就是想造,谁能帮我,我一个军中旗官罢了,怎么造,靠嘴造啊。” “靠北军啊。” 孙晋文见到唐麒开始聊这事了,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北军帮您啊。” “说什么胡话。”唐麒笑骂道:“北军保家卫国,凭什么帮我造反。” “因为恨朝廷啊。” “恨朝廷?”唐麒微微一愣:“将士们对朝廷不满我倒是知道,可这种不满怎么也算不上恨吧。” “那姓赵的来之前,北军将士是只有不满不假。” 老孙气呼呼的说道:“姓赵的来了后,这不满可就变成恨啦。” 唐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示意老孙继续说。 别看唐麒离开的时间不长,可军中发生的事儿却不少,也正如老孙所说,本就对朝廷不满的北军,随着赵瑜来了后,这种不满变成了强烈的恨意。 不止是针对赵瑜,还有朝廷,乃至宫中。 首先是不满,北军对朝廷的不满真要追溯起来,那就是朱家出事那会儿。 朱家当年对北军是真的好,对北地百姓也好,朝廷说朱家是乱党,还派平乱大军过来,想帮朱家的不知凡几,北军之中从基层军伍到校尉乃至一些将军,也想旗帜鲜明的支持朱家。 这些军伍有一个很朴素的观念,朱家和白家推翻了前朝,白家当了皇帝,朱家继续守国门,从头到尾,朱家全是为了百姓,为了军伍。 北军将士们看的明白,自己就算在为国杀敌,立了再多功劳,对大燕朝的贡献还能比得上朱家不成? 可看看朱家什么下场,受到了什么样的不公待遇。 不满本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京中也不知是看出了这种不满还是心存怀疑和戒备,总之北军待遇是越来越差,遭遇的不公平也越来越多,这种不满,也就不断的强烈,变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直到唐麒出道,做了那么多的事,最为看重的便是商队利益。 北军从上到下,最看重的,也是这件事。 唐麒不去四营不知道,孙晋文很清楚,很多将士们已经托人开始给家中写信了,说拖欠的军饷快发下来了,上阵杀敌也会领取赏钱,军中会吃的越来越好如何如何的。 不是安慰家人,是的确会这样,五成商队利益,足够提升基层军伍的待遇了。 这种希望,这种期待,这种盼望,几乎成了这段时间以来每名军伍都在谈论的事,都在笑着谈论并且憧憬着的事。 然后,赵瑜来了。 再然后,赵瑜将商队利益抢走了。 到了这时候,不满变成了愤怒,北军全体上下的愤怒。 直到大家听说了关于老将朱云疾一事,听说了赵瑜拿朱云疾威胁副帅陈善功一事,听说了朱云疾为了不成为千古罪人主动要入京请罪一事后,听说赵瑜竟然代表宫中和当年坑害死北军骑卒的仆固部苟且后,不满变成的愤怒,又成为了恨意,极为强烈的恨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伍们,依旧是那种朴素的观念。 兄弟们上阵杀敌,却没得到应得的,这也就罢了,现在连我们自己正确的也要被夺走! 按照孙晋文的说法,现在军中已经不忌讳谈论这种事了,骂朝廷,甚至骂宫中,没有人会避着人,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跟着骂,连上官见了都要吐上一口口水跟着一起骂。 老孙说的不但是事实,真实情况比他说的还要严重,严重的多的多。 “能够理解。” 唐麒一声叹息,幽幽的说道:“从大帅姜铮连个屁都不放就将北军将士当弃子之后,连那些校尉们都开始跟着骂了。” “恩师您说的是,还好您回来了,您要是没回来,商队利益真被赵瑜抢走之后,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 “徒儿也说准。” 孙晋文是真的说不准,他只是凭着本能的认为,无比笃定的认为,军中肯定有人,而且数量不少,这些人定会做些什么,反正他是听高俊和李贵平说了,好多旗官甚至几个校尉都说不如卸甲离营当山匪去,正好在官道上将赵瑜剁成肉泥为所有将士们出口气。 皎洁的月光透进了营帐中,唐麒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愈发莫名的双目,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累了,睡觉了。” “那您歇着,徒儿告退。” 随着孙晋文离开后,唐麒翻了个身,下意识的摸着后腰处看不到的胎记,那是印记,也是耻辱,更是警示。 不错,他是从草原上活着回来了,因为他是朱家人。 可也正是因为他是朱家人,这辈子,他都注定无法平安的活下去。 想要不担惊受怕的活下去,似乎,只有一种办法了。 第192章 顺理成章 自唐麒带领屯卫营回关后,已过三日。 告死部带来的货物,全部送进了戈城之中。 陈豆包派人清点之前,先叫弓马营带着大量物资送了过去,保障告死部的族人们吃好喝好吃喝好。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是北军义父唐麒的人马,既然是义父他老人家的人马,作为东道主的北军将士自然要照顾好。 值得一提的是,义父这个称呼其实从很早就流传开来了,本来泛指很多人,勇武过人的军伍,对大家有恩的袍泽,散尽家财帮助战死兄弟亲族的仁兄义弟等。 看似像是玩笑之称,实则也是一种敬爱的表达。 现在,义父单指唐麒一人,因他的贡献,以及大家对其敬佩之心。 有卖,自然有买。 吴俊菲现在不跑商了,负责统管整件事,名义上来看,如今还拥有自由通商交易名额的,只有一个严家。 对此,岚城各家府邸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妥,毕竟人家搭进去一个亲孙子和一个儿媳妇。 这么多的货物,单靠一个严家肯定吃不下去,严家自己也知道。 屯卫营后方的小溪,依旧流淌着,冬季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了。 李慕然默默跟在唐麒身侧半步之后,一身华贵御寒装束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外罩是一件上等月白狐裘斗篷,毛领蓬松厚实,雪白羊茸滚边围拢颈间,细密柔软的狐毛尽数护住下颌与侧脸,却掩不住眉宇间那点淡淡的落寞。 李慕然今日只簪一支素玉银簪,再无多余珠翠,素净得近乎寡淡,飘落的雪花落在了她的发间、肩头,星星点点,更是将她的肌肤衬托的如雪似雪更胜雪。 溪水潺潺,二人沿着溪边缓缓走着。 “情侣装,哈。” 唐麒终于开了口,甩了甩衣袖,道出了本应半个时辰前就应说出的“多谢”二字。 今日唐麒没有穿甲胄,也是狐裘,李慕然送给他的,或是说严家送给他的。 衣料是极难得的整皮黑狐绒,通体纯黑无杂色,毛层浓密厚实,冷风半点侵不透。 肩线舒展、衣摆垂阔,穿在唐麒身上不束不勒,褪去了甲胄的凌厉,反倒多出几分沉敛,如同量身定做一样。 尤其是领口一圈翻折白狐毛,黑白撞色分明,衬得唐麒下颌线条十分冷硬利落。 正如唐麒所说,很像情侣装,一深黑一月白,一弛一谨,一左一右,一男一女。 见到唐麒终于开了口,还道出了“多谢”二字,不知为何,今日极度紧张的李慕然如释重负,也终于道明了来意。 “唐总旗,告死部的货物,我严家无法独自周转售卖,你知道的。” 一边说,李慕然一边小心翼翼的望着唐麒,观察着这位如今在北军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甚至名声已经开始广传整个北地的男人。 在屯卫营中,旗官唐麒,依旧是旗官唐麒。 可如今在北军,在北地,在各家府邸的眼中,旗官唐麒,则有了另外一种意义,依旧与军中有关,但不单单与军中有关,就说岚城,不知多少府邸的高门内院之中,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每当提起唐麒这个名字时,都会变的小心翼翼,刻意压低声音,甚至连提起这个名字时,都不由自主的带着几分敬畏。 姬坤,叛逃北军,唐麒杀之,亲随皆杀。 屠庐,坑害过北军,唐麒杀之,将其脑袋割了下来,部族全灭。 朱尚,攻打过北军,唐麒亦是杀之。 这三人,都跑到草原上了,都跑到连北军,连朝廷都不敢派人轻易涉足的草原上了,最后,都难逃唐麒的屠刀。 去一趟草原,收编或灭了十个部落,弄回来了上万人马,试问,谁不怕,谁不惧。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躲的过唐麒的追杀。 这就是在各家府邸眼中的唐麒,若军中是敬,敬到了极点,那么这些大人物则是畏,畏到了极点。 李慕然同样如此,敬畏,既敬且畏。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决心,能够令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情,做出这么多事情。 她更想不清楚,一个孤儿出身的人,为何能短时间内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与唐麒有关的,唐麒身上发生的事情,早已超过了李慕然所经历的一切带来的认知。 就比如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唐麒接触,如何沟通,如何协商洽谈。 除此之外,严斎也告诉她了,她会成为唐麒的女人,唐麒的女人之一。 李慕然接受了,无法拒绝的接受了,她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她不断地为严家付出,不断地积攒筹码,只希望有一日她无法拒绝的那一日到来时,这些筹码可以让她多一些选择权,主动权。 可惜,这些筹码在唐麒面前,不值一文,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严家吞不下那么多货物,我已经让孙大人和柳大人商量章程了,这两天就会有具体的解决办法,还有一件事。” 唐麒止住了脚步,没有笑容,只有平静与认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老大人和我说,我去关外后失去了联络,你…你去过寺庙,为我祈福过?” 听闻此言,李慕然顿时满面红霞,她根本不知道严斎将这件事也告诉了唐麒。 见到李慕然霞飞双颚,唐麒已有了答案,因此他更加好奇。 “为什么?”唐麒追问道:“为什么,我们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 李慕然垂着头,声音很轻:“只是觉着,只是觉着你…你应平安,平平安安的,你…你还算是一个好人,算是一个好人吧。” “这个世道好人多了去了,每个人你都会为其祈福?” “我…” 李慕然的面容愈发红润,依旧垂着头,依旧声音很轻。 杂乱的情绪,充斥在了李慕然的心间。 很多事,她无法解释,因为太多都是感觉,很异样的感觉。 严杰,她的独子,最为在乎的亲人,更是最为担心之人。 可跟了唐麒后,严杰变了,变成了她所期望的样子。 严斎,她最尊敬之人,也是最为佩服之人。 可与唐麒相处后,她心中这位最尊敬最为佩服的长者,也变了,变的似乎不是那么的算无遗策,变的似乎不是那么的面面俱到,变的愈发的举棋不定。 唐麒早在无意识以及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李慕然身边的一些人与一些事,这些人与事,令她不由自主的去思考,去感受,去理解,去思索。 当思考的多了,感受的多了,理解的多了,思索的也多了后,李慕然,便希望唐麒平平安安的活着。 如果唐麒能够平安的活着,严杰会愈发的出色。 如果唐麒能够平安的活着,严斎似乎也不会令她那么的惧怕。 如果唐麒能够平安的活着,李慕然觉得,自己似乎会好过一些,开心一些。 “你不久后的将来,会成为我的女人,你知道的吧。” 唐麒再次抬起了腿,只不过却顺手搂住了李慕然的腰肢。 李慕然顿时如遭雷击,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最后,竟然就这么的顺从了,只不过看起来很可笑,因为顺拐了,险些摔倒。 唐麒连忙弯腰搂住了李慕然,又笑了,笑的很开心。 李慕然的面容早已红的发烫:“你…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是娃娃音,要是叫…额…没事了。” 第193章 机会 其实唐麒是一个很传统的男人,更是一夫一妻坚定拥护者。 但是吧,他首先是个男人,其次呢,得入乡随俗,他比较内向,怕别人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所以说,想要改变环境,先要适应环境,想要适应环境,先要融入环境,想要融入环境,先从融入李慕然开始。 当李慕然回到马车的时候,呼哧带喘的,气的。 就小溪就那一段路,就那不足一炷香,浑身被摸了个遍儿,毛都被摸飞边子了,狐裘上的毛。 李慕然本就嫁为人妇了,又是战损版人妻,可架不住唐麒和八百年没吃过见过似的。 随着马车缓缓上了官道,气呼呼的李慕然,回想起唐麒那毛手毛脚占尽自己便宜的模样,突然笑了,笑的有些得意。 回到营中的唐麒,也在贼兮兮的笑着,实际手感和目测的别无二致,E,上下无误差。 屯卫营三百将士正在操练,一人不缺,一人不多,刚午休完跑操。 等候多时的续烽快步迎了上去,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叫了一声“少主”。 唐麒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不过也没刻意纠正,周围没人就好。 “乌淖部来了信使,求援。” “乌淖部?” 唐麒回忆了一番,好歹在草原混了那么久,很多事情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草原各部的名字不是乱起的,主要有几大起源,比如山水、图腾、精神寓意以及使命和特征之类的。 就比如带个什么兽的,一般都比较能打,什么金狼、银鹰就是这种。 比较安分的,地缘性质守着一亩三分地的,都和山河湖泊有关,乌淖部就是这个类型。 之前唐麒收编七部时,还有一部之前也算是跟着朱尚等人有些交情,只不过距离比较远,在草原腹地,这一部就是乌淖,有固定的草场守着一片湖繁衍生息。 续烽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乌淖部来的是首领的次子,想要借调二百铁甲重骑。 唐麒这才听明白,朱尚麾下的五百重骑和大量的精锐游骑,这些兵力早已超过了自保的范畴,因此也会介入一些草原腹地的纷争,有一些感情比较不错的受了欺负,朱尚还会派遣重骑助战,再象征性收点保护形势的费用。 这一次也是如此,乌淖部和一个叫做雪犍部的打起来了。 按理来说两伙势力掐架,就算要打也是熬过了冬季再打,但这次乌淖部实在忍不了了。 二部本来是要结盟的,乌淖部首领将长子送去了雪犍部联姻,迎娶雪犍部首领的妹妹。 属于是买一赠一,二十二岁的乌淖部首领长子,不但要娶雪犍部首领的妹妹,还多得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六岁的儿子。 表面看起来这买卖不划算,乌淖部首领长子不但要给媳妇养老送终,还得给儿子养老送终,但对整个乌淖部来说利益巨大,可以多得一处牧场以及二部结盟。 结果刚成亲没几天,出事了,乌淖部首领长子死了,累死了,准确的说,是被坐死的,草原那边都知道,雪犍部首领的妹妹快二百斤了,长的和快乐的纳垢灵似的。 本来吧,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可雪犍部那边竟然说不是他们那边太能干,而是乌淖部不抗干。 就因为说不清楚到底是太能干还是不抗干,双方人马要干起来了。 体量都差不多,青壮族人谁也没比谁少哪去,真要打起来了,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让其他部落捡了便宜。 就是因为雪犍部料到了乌淖部不敢动手,所以才如此嚣张,坐死也白死。 这也是乌淖部求援的缘故,寻求原北周部现告死部的帮助。 “神经病。” 了解了事情经过的唐麒摇了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后告死部就在草原外围混,谁管那些破事,我认识他谁吗我就帮他们,咋的,以前和朱尚交情好啊。” “倒也不是,求助助战,自然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乌淖部许诺,只要助战,献上牛三百头,羊一千二百只,上等战马八十匹,狐皮二十五张,狼皮十五张,还有整车的草原药材,除此之外,乌淖部言说,如若铁甲重骑可带领其族人冲垮敌方草场,另有一份重礼。” 唐麒渐渐来了兴趣:“什么重礼?” “乌淖草场西侧的深山幽谷之中,藏有一处露天铁矿,乌淖愿意将这座铁矿的开采之权尽数交付少主,乌淖会派出部族一些人手入山挖矿,山谷林木任由我们砍伐烧炭,矿石产出的铁料,七分归少主,剩下三分留给乌淖打造兵刃,用来护卫草场。” 听完这番话,唐麒神色一变,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扫而空。 牛羊、皮毛、食盐,只是一时之利,可一座铁矿,却是源源不断打造重甲、利刃的根基。 “乌淖部自己为什么不开采冶铁?” “草原除了几支大部外,其他各部皆缺少精通冶铁的工匠,且山谷木炭产量有限,只能挖出矿石向外售卖,无法炼成铁兵。”说到这,续烽提起了另外一件事:“父亲…朱将军在世时,一直想要将此处铁矿夺来,只不过夺了易,守了难,如若能叫乌淖部吞了雪犍部,乌淖部势大又可为少主保卫此处铁矿,百利而无一害。” “你要这么说的话…” 唐麒思考了片刻,又问了一些细节。 当初无法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乌淖部、雪犍部几部也不傻,表面上偶有和朱尚合作,实则都暗地里相互防着。 在草原上不打游击,铁甲重骑本就是无解的存在,要是让朱尚有了更多的铁矿冶炼出更多重甲,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中型部落,说白了,就是平衡相互制衡。 现在这个平衡因为一个草原老娘们坐死了一个草原小伙,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 “要是事后乌淖部不认账呢?” “不会。”续烽傲然一笑:“乌淖部守着山湖,跑不掉的。” “那倒是。” 唐麒抬腿走向了营帐,找舆图去了,正如续烽所说,铁甲重骑不怕冲进地群,怕就怕被放风筝,像乌淖部这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还真就不怕对方反悔。 找到了舆图,唐麒越看越心痒。 朱尚当初靠着五百重骑就能够在草原上横着走,要是有足够的铁,武装更多的重骑,那么自己… 续烽的表情有些怪异,正在看舆图的唐麒,突然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狰狞。 “还有一件事。” 唐麒扭过头:“如果乌淖部吞了雪犍部,实力壮大后翻脸呢?” 续烽,也笑了,笑的比唐麒还狰狞。 “助战,亦是战,既是战,自是血战、死战,若少主应允,属下愿领兵前往,再点三千精锐游骑,兵马众多不但可多要些好处,还可战时将那雪犍部精锐拔除殆尽,事成之后,就算是乌淖部吞了雪犍部,吞掉的也不过是草场、马场和毫无战力的妇孺罢了。” “你好坏。”唐麒嘿嘿乐道:“不过我喜欢。” 第194章 凑个整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加大筹码。 曾经有个梭哈将自己梭进去的人说过,梭哈,是一种智慧。 唐麒也准备梭一梭,半梭,也别几百重骑三千精骑了,凑个整,四千八百八十八,就要发发发,听着还吉利。 时不待我,决定后,唐麒骑着马去戈城找陈豆包了。 这一次入城,唐麒可谓快马加鞭。 以前他来过戈城,来过不少次,也都骑着马,但几乎没有疾驰过。 如今王者归来,马速低于四十迈都不符合他的身份,一路上嗷嗷搁那叫唤,军伍纷纷避让,半句话骂出口,见到是唐麒,生生撤回一个亲妈,然后满面恭敬或是谄媚之色。 唐麒到了帅营门口时,于世峰撒丫子跑了过来给他牵马,比伺候亲爹都殷勤。 “豆包呢。” “逗谁?” “陈帅。” “陈帅在军帐之中。” “哦。” 到了帅帐门口,唐麒翻身下马,没人通禀,他也无需通禀,掀开帐帘就走了进去,陈豆包正在写信。 见唐麒来了,陈豆包先落笔,再皱眉:“出事了?” 已经成习惯了,只要唐麒主动找上门,那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这家伙都能老死在屯卫营营区中。 “你干嘛呢。” 唐麒走了过去,不经意间扫到了信的内容,见到了赵瑜二字。 “告知兵部赵瑜身死一事。” 陈豆包也不遮掩,将信件推了过去:“自己看就是。” 内容不长,就水了百八十个字,唐麒也差不多能看懂。 启上兵部诸公,吏部右侍郎赵瑜奉诏北巡戈城,查察边务如何如何… 赵瑜自抵北关以来,置边防军务于不顾,怠于巡察考校,屡次私赴岚城,游说城中世家商队订立关外通商之约,令行商往来草原之时,受仆固部庇护巴拉巴拉… 屯卫营总旗唐麒自草原返关,多方查探,方窥其中隐情怎样怎样… 昔仆固部首领兵败被擒,临刑乞降,供称早已与赵瑜暗通款曲,相约借关外互市之利,共分财货,以谋私利略略略… 唐麒于城中与赵瑜对质,赵瑜自知密谋败露,罪迹昭彰,惊惧之下妄图脱逃,仓皇奔至城头,纵身跃下高墙啦啦啦… 不料城关地势险峻,墙垣极高,坠地之时立足不稳,当场殒命… 今将事情本末据实上报,伏望兵部定夺,北军副帅陈善功谨呈。 “卧槽。” 唐麒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赵瑜见到我后,知道东窗事发,想要逃跑,然后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了?” “是。”陈豆包淡淡的说道:“太过心急,忘记城墙高耸,跳下去后又未站稳,活活摔死了。” 唐麒:“…” 陈豆包正色问道:“可有补充,或需润色一番?” “额…”唐麒面色古怪的看着陈豆包:“我记得,你以前是文官对吧?” “是啊,怎地了。” “哦,难怪呢。” 唐麒耸了耸肩,将信件退了回去:“写挺好,很有后现代乌托邦理想主义哲学色彩的求真现实胡逼咧咧的内核。” “何意?” “就是写的不错。” “那就好。” 陈豆包盖上帅印,唐麒则自顾自的泡了杯茶后坐在了对面。 “草原腹地有两伙势力,准备死磕一下。” 提起这事,唐麒也想笑:“起因是个胖老娘们坐死了一个精瘦小伙。” 三言两语,唐麒将全部情况都说了一遍。 陈豆包听到“铁矿”二字后,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北地苦寒,地广而矿稀,北军虽坐拥数万将士,却是大燕四边边军之中铁器最为窘迫的一支。 整个北地基本上没什么富铁矿脉,如今能开采的就那么几处零星矿点,而且产出的铁矿品质低劣,炼出的铁料也是脆而易断。 除此之外,精通锻甲铸刃的铁匠,大多不愿留守苦寒边关,要么就是被一些府邸重金聘走了。 最重要的是朝廷每年拨发的生铁、兵器,优先供给其余三边重镇或是地理位置重要的折冲府,等落到北军手上的时候,不但数量少,质量也差。 这么多年来,北军不少将士甲胄补丁摞补丁,长枪刀刃卷刃难换,别说重甲了,哪怕是精锐骑卒的轻甲甲胄都有不少东拼西凑的。 “事成之后,那乌淖部守矿?” 陈豆包下意识的用手指敲打着书案:“能信的过他们吗。” “这谁敢打包票,草原人出尔反尔的事情干的太多了,不能相信草原人,但可以相信实力,告死部的实力。” “倒是这个道理。” 陈豆包突然身体前倾一下:“四千八百八之数,会不会少了?” “是四千八百八十八,不是四千八,还有,不少了,一开始他们只借二三百重骑。” “咱北军出两千人吧。” “什么?!”唐麒一脸你特么再逗你唐爹的表情:“说什么胡话,要是让朝廷知道了,给你豆沙馅全挖出来。”的确是胡话,首先倒不是说北军不能出关,而是不能大规模出关,小规模的探马、斥候,本就是军务,但要是人数多的话,又非战事,别说两千人,就是几百人都要请示兵部,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商队被劫只能派辅兵营的缘故。 其次如果真的出关了两千四营将士,真正的正规军,那就不属于侦查敌情了,去的又是草原腹地,属于是出关作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要告知朝廷。 最最最重要的是,两千人马出关,属于是帮草原人揍草原人,目的在于搞铁矿,陈豆包肯定不能告知朝廷实情,但两千人马出关又瞒不住,一旦传到朝廷耳中,给陈豆包豆沙馅全挖出来都是往轻了说,朝廷最忌讳的就是北军乱几把胡闹。 所以一番话听在唐麒耳中,才是胡话,胡说八道扯淡一样。 “贤弟莫急,愚兄的意思是,这两千人马不止要助战,还要拉运铁料。” “拉运铁料?” “不错,组建车马队,不断拉回关内,循环往复,能拉多少是多少,以免有朝一日出了岔子血本无归。” 唐麒挠了挠后脑勺,意思,听懂了,就是分批量带回来,陈豆包把积攒时间长了放的久了没等冶炼带回来了出意外。 但也正是因为听懂了,唐麒反而更困惑了。 “上一次北军精锐骑卒和草原人结盟后出关去草原腹地的后果,你没忘记吧。” 唐麒面色莫名的望着陈豆包:“你叫将士们怎么想?” “怎么想?”陈豆包理所应当的说道:“挤破头皮?” 陈豆包转过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摞子名册。 “你屯卫营传授拼音后,四营老卒,欲入屯卫营者,过千人,旗官,二十一人,校尉,四人,自你归关后…” 提起这事,陈豆包既好气又好笑:“自己看吧,这四营精锐,无不想入你屯卫营,如若能追随你一同前往草原作战,这些人怕是梦中都会…” 说到一半,陈豆包突然猛地摇了摇头。 “不成不成,你不能亲自前往,既是不可轻易犯险,亦是要等待朝廷封赏。” 第195章 刺 唐麒被说服了,离开帅营的时候,喜滋滋的。 陈豆包已是在他回来第二日就将请功的折子派人送去了京中,第三日送去的是细节,之后是类似于补充说明。 用陈豆包的话来说,甭管是不是入冬,甭管是不是要过年,哪怕是朝廷的群臣正在家中玩小妾,那也必须在方寸之间立马止住,然后前往宫中开会。 不出意外的话,也一定不会出意外,宫中和朝廷都要封赏。 宫中至少会给个县男,朝廷那边不太确定,校尉肯定不能可能了,副将十之八九。 可只升副将的话,远远配不上唐麒的功劳,但要主将的话,没有先例,太年轻了,而且也没有哪一支大营适合他统管,屯卫营又是辅兵营,级别不够。 不管怎么说,唐麒都要留在关内,至多二十日,最快半个月,朝廷一定会派人过来。 “副将,副将啊副将。” 骑在马上的唐麒哈哈大笑着,主将他就不奢望了,就说副将,才二十一岁的副将,从前朝到本朝,大燕朝从未有过任何一人。 至于出关帮着草原人狗咬狗这件事,唐麒和陈豆包也谈妥了,北军不但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到的去,打的名义是追杀已经伏诛的乱党朱尚麾下余孽。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朝廷不但不会怪罪,还会夸奖北军越来越懂事了。 唐麒多少有点强迫症,原本定的人数是八千八百八十八。 陈豆包才是真正的强迫症,最后二一添作五,一万两千五百六十八,正好凑个整,由弓马营前往,朱云疾带队,与续烽组成草原维和队伍前往腹地。 要是春夏两季,陈豆包真不敢这么干,好歹是草原腹地,这么多人马过去,真要是让那些大部知道了,十之八九会横插一杠。 现在都入冬了,草原上甭管大部小部,都冻的和死狗似的,就算北军全体出关上草原上开派对,只要不去人家大的家门口嘚瑟,没有任何一支草原部落会主动招惹。 冬季太阳下山早,唐麒回到营中都夜落了,刚到营门口就见到了一驾马车,今日负责值守的柳老三说来了两位姑娘,沈妙沈幽二姐妹,孙晋文知道二人的身份,天寒地冻的就带进了军帐中等候。 “姐俩都来了?” 唐麒还挺困惑,进了营区入了营帐,顿时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扑鼻而来。 帐中炭火微暖,静静候着的沈家姐妹二人,皆是一身冬日雅致装束,气质泾渭分明。 姐姐沈妙一身暖装红裙,外罩一件窄裁素绒披风,只簪素银小簪,无半点珠翠艳饰。 妹妹沈幽一身月白色夹棉小袄,外罩浅灰细绒斗篷,领口滚着一圈细碎白羊毛,柔软蓬松,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听到了脚步声,二人连忙起身,妹妹沈幽脸上挤出一丝并不擅长的假笑,姐姐则是抛了个媚眼。 “诶呦,这不是咱北地的大英雄唐大旗官吗,可是让我姐妹二人好等。” 姐姐沈妙那就和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职业似的,行走坐卧之间之间皆是风情,浪的要死,凑上前来又是一副假模假样的关切。 “还好,还好还好,这关外的风沙未损唐大旗官英俊容貌半分。” 沈妙修长的手指还在唐麒下颚撩了一下,娇笑不已。 唐麒拉上帐帘,笑道:“大冷天的怎么来了。” “奴这不是想您了么。” 沈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似是嫌温热,扯了扯衣襟,白花花的胸脯暴露了一片。 唐麒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挤的太狠了,也略垂,不如李慕然。 三人坐下后,唐麒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哈欠。 “有事快点说,毕竟是军营,女子出入影响不好。” 这是事实,这是营中,即便是和姐妹花贫贫嘴打发打发时间都不合规矩,要是换了营外,唐麒倒是不介意和俩人起起摩擦稍微冲突冲突。 “谁又惹您不爽利了,怎地这么大火气。” 沈妙竟然直接坐在了唐麒的怀中,吐气如兰:“男人可不能火气大,火气大了,啧啧啧。” 唐麒本想下意识推开,他也下意识了,只不过是下意识在沈妙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沈妙掩嘴咯咯娇笑,顺势搂住了唐麒的脖子,媚眼如丝。 “如今您是不得了了,用不了多久,咱北地呐,怕是无人不知您的名声,您也知晓,我们姐妹二人都是苦命人,以后若是受了人欺辱,您可不能不管。” 沈妙搂的更紧,都快脸贴脸了。 “奴就说呢,当初见您第一面就觉着心里不舒坦,跳的快,知晓唐大旗官非寻常人,现在瞧见了您,奴就更欣喜了。” 唐麒翻了个白眼,这话就和后世那些姑娘说从不出台跟你第一次一样,是实话,今天的第一次,听听就得了。 面色十分不自然大的妹妹沈幽突然开了口:“姐姐,帐内好是闷热。” 说罢也不等唐麒言语,沈幽自顾自的走到了营帐口掀开了帐帘,还伸出脑袋四下看了看。唐麒心里咯噔一声,多年培养出来的警觉顿感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沈幽收回身子后朝着沈妙点了点头。 下一秒,异变突生,搂住唐麒的沈幽,竟然一把将唐麒的脑袋摁在了胸脯之中。 刹那间被洗面奶的唐麒恍惚了一下,就是在这分神的瞬间,沈幽突然抽出一旁长刀,向着唐麒的心口直直刺来。 “狗贼受死,今日我姐妹二人就要为朱将军报仇!” 唐麒倒是挣扎了,脑袋也抬起来了,可终究是晚了,沈幽身形极快,长刀闪烁着夺人双目的寒光已至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唐麒的本能反应终于不再是连摸带抓了,而是一把抓住了姐姐沈妙的大雷,用力甩了过去。 吃痛不已的沈妙明显没练过任何功夫,被甩动后身体堪堪挡住了刀尖。 相比姐姐沈妙,沈幽不但练过,身手绝对不弱,及时收力后双脚一点高高跃起,竟然直接从她姐姐头上跳过去了,瘦弱无骨的身形竟在空中用了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唐麒基本上也就成竖版的五条悟了。 唐麒的确躲不过了,沈幽的速度太快了,如同鬼魅。 谁知就在此时,“哗啦”一声,牛皮制的营帐竟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张梆硬的馕饼,如同流星飞掷一样砸在了长刀之上。 长刀,落下了,贴着唐麒的肩膀落下了。 扔出馕饼的白浪从帐篷缝隙中窜出,身形比之沈幽更快,一把抓住了唐麒的头发将他薅到了身后,还不忘朝着外面大喊了一句。 “愿赌服输,五百文,我就说唐总旗睡不上这俩娘们吧,哈哈哈。” 唐麒一巴掌呼在了白浪的后脑勺上,破口大骂。 “你特么应该先喊有刺客!” “我自己就够了。” 白浪捏了捏拳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情,只有对五百文的渴望。 “等会!” 唐麒又突然拉住了白浪,看向刚要扑过来的沈妙吼道:“朱尚不是我杀的!” 沈幽愣了一下,只能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姐姐沈妙。 沈妙还没开口呢,白浪不解的说道:“就是你杀的啊,脑袋不是都割下来了吗,我都瞧见了。” “快起开吧你。” 唐麒一把将白浪推开,直接将衣服扯开,转身,露出后腰和半拉屁股。 沈妙顿时张大了嘴巴,如同要给…如同能够吞下一颗双黄鹅蛋一般。 沈幽也彻底愣住了:“那…那是…” 白浪定睛一看:“还挺白。” 第196章 得偿所愿 唐麒得救了,因为白浪趴墙根。 营中得知来了对姐妹花后,大部分人肯定是不敢乱嚼舌根子的,唯独白浪,非要找雷豹去打赌,赌姐妹二人是不是过来取经的。 雷豹觉得还真有可能,傻乎乎的说道自己要是女人的话,也愿意给唐总旗这样的伟丈夫生个七胞胎八胞胎。 白浪说肯定睡不上,嘴上嬉皮笑脸,实则心里觉得以唐麒的性子,在军营之内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赌注五百文。 柳家三兄弟没参与,冷笑着说白浪无聊,实则是哥仨加一起都凑不出三百文。 因此白浪就趴墙根了,叫声没听到,听到刺杀声了,这才及时介入。 救了人的白浪,没受到任何夸奖,还被骂了一顿,一是趴墙根,二是给营帐扯烂了,呼呼进风。 军帐内,姐妹二人跪在地上,尤其是姐姐,呲牙咧嘴。 唐麒的脑瓜崩,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五百重甲骑卒,就在关墙外撅着呢,你有脑子没,有脑子没有脑子没…” “要是我杀的朱尚,那五百重骑能成我的手下吗,你是不是瞎,是不是瞎是不是瞎…” 唐麒一边骂,一边弹着脑瓜崩,沈妙眼泪都流下了来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朱家少主。 至于妹妹沈幽,刚一跪下就给她老姐出卖了,说一切都是她姐策划的,先美人计,然后再锁喉儿,最后一刀攮死唐麒如何如何的,反正她这个妹妹就是听之任之,属于是帮凶,从犯,按江湖规矩可以从轻发落。 接连弹了七个脑瓜崩,唐麒坐在了床上,有点冷,赶紧将衣服穿上,看着撕开个大口子的营帐,又来气了。 “还有,刺杀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怎么的,都得绝症了,都活不久了一起来送死,就算干掉了我,你们姐妹二人都跑不出去,准备一起死在这?” 揉着脑袋的沈妙抬起头,咬了咬嘴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没等开口呢,唐麒直接骂。 “好好说话,有点正能量!” “是。” 沈妙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说道:“妹妹身手好,倒是能行刺,只是奴知晓您疑心重,所以就想着奴先勾引您。” “她勾引我不是都一样吗,先勾引再行刺。” “她没我骚。” 唐麒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沈幽竟然还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姐姐最浪了,我学不来的。” 唐麒彻底服了,刚想吐槽,沈幽竟然笑了,傻乎乎的笑着。 “少主您心地真好,险些被我取了狗命,还想着我姐妹二人的安危。” 唐麒还是张了张嘴,这次不是没法反驳,而是不知该如何说。 立场变了,想法自然也变了。 姐妹二人为何要行刺他,因误以为他杀了朱尚。 二人忠于的既是朱尚也是朱家人,来行刺,就没想着活着离开,这份忠勇,叫唐麒这个真正的朱家后人如何不动容。 姐妹二人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没有朱家就没有她们。 这么多年来,也是朱尚在岚城和北地暗中扶持的实力照料着姐妹二人,二人也将追寻少主侍奉少主当成人生的唯一目的。 冷不丁一听说朱尚死了,就算找到了少主也没用,这才想着活着也没意义了,直接宰了唐麒为朱尚报仇,也算是报答朱家的大恩了。 谁知姐妹二人做梦都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少主,正是唐麒。 妹妹沈幽只是傻笑着,姐姐沈妙则是后怕到了骨子里,真要是给唐麒宰了,到了地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朱尚和朱家人。 “行了行了,起来吧。” 唐麒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结果妹妹倒是站起来了,姐姐还在那跪着,妹妹只能又不情不愿的跪下了。 “起来,快点的。” 唐麒皱了一下眉:“朱尚没来得及和我说关于颜门的事,更没说关于你们姐妹的事,你们既然敢连命都不要了就来行刺我,要么是忠于朱家,要么是忠于朱尚,如果是前者的,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起来,坐那。” 听到唐麒这么说,沈妙终于站了起来,垂着头,拉着妹妹做到了床边,再无一丝一毫平日见到的魅劲儿,仿佛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不过这也证实了一件事,二人效忠的人是朱尚,但这份效忠的根本,其实还是朱家。 “你们的行为已经证明了我可以相信你们,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不能外传。” 姐妹二人连命都不要了,同时也证明了可以信任,唐麒觉得于情于理都要告知对方实情。 就这样,唐麒没有隐瞒,将草原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同时告知朱尚死的时候已是命不久矣身染重疾。 不过朱尚的脑袋被剁下来这件事,唐麒拦在了自己身上,没提是朱尚亲儿子续烽剁下来的。 听到最后,沈幽已是止不住泪水,哭的稀里哗啦,姐姐沈妙也不停的抹眼泪。 唐麒叹了口气,询问一番,这才知道朱尚虽然从来没入过关,但姐妹二人多年来常常扮做商队成员出关见朱尚。 对姐妹二人来说,朱尚如同一个指引方向的父亲,只是这个父亲不能陪伴在身旁,却也尽最大努力去派人保护她们。 唐麒听了一会,心情沉重。 朱尚一直在给姐妹二人灌输一个思想,那就是寻到朱家后人,不是说要报仇干掉皇帝白秀虎和白家人夺了龙椅,而是改变这世道,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因此对姐妹二人来说,找到唐麒,不止是为朱家人复仇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天下,关乎大义。 事实上,姐妹二人,尤其是姐姐,了解的更多,关于京中,关于宫中,关于朝廷,关于官府和世家,所有的这一切,都成为了绞索,紧紧勒住百姓们的脖子,不断用力,不停地用力。 “好了,和我说说颜门吧。” 唐麒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颜门有多少人,遍布在哪里,能动用多少人手,又都是什么底细。” “是。” 第197章 临门一脚 颜门的情况和唐麒了解的差不多,按他的认知,类似于一个情报组织,大部分成员都混迹在最底层。 青楼妓家、客栈小二、各家府邸的马夫下人等等。 不过要说颜门内部管理多严格,制度多完善,倒也不是。 说白了,就是北地各城各镇都有些联络人,一般都是商贾,或是官府的小吏、差役等,人数不多。 算得上是颜门的核心的,结缘四方耳目灵通,真需要办点什么事,门中会出钱、找关系。 至于钱的来源,都是当年朱家不被朝廷知晓的产业,还有一部分是从草原上来的,和几支商队有关。 这就是颜门,说是势力庞大吧,名册上就二百来个人,最近这四五年,其中差不多三成死了,或是联系不上了。 要说就是个三流组织吧,人家还真算得上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段层出不穷,连严府和军中都能安排进去人。 颜门之中还有大约三十来名刺客,什么年纪的都有,祖辈父辈当年也都是跟着朱家吃饭的,朱家完蛋后,他们的亲族被牵连,因此和官府以及朝廷都有着深仇大恨。 值得一提的是,颜门还有几支山匪,加起来两千多人,在山中有三处山寨,寨众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和流民,上面的当家的,好多都是当年白家镖局的镖师,估计和白浪都认识。 了解完颜门的具体情况后,唐麒久久无言。 经过简单的沟通,他能够看出姐妹二人的迷茫。 在此之前,二人唯一的梦想就是找到朱家唯一后人朱麟,至于其他的,不用多说,肯定是举旗造反。 可现在人找到了,就唐麒现在这个状态,这个情况,姐妹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是说不值得追随,而是两个人都很了解唐麒对北军的感情。 想要造反,就要利用北军,称王道霸之路,必是尸横遍野。 姐妹二人都不认为以唐麒的性子能够利用北军,利用北军的鲜血铺就一条复仇之路。 其实复仇也好,造反也罢,都是一回事。 作为朱家后人,必须复仇。 复仇,是杀皇帝。 杀皇帝,和造反画等号。 市面上常见的造反,不就是当皇帝吗,就没听说过谁起兵造反杀了皇帝然后回家该干嘛干嘛去,杀都杀了,龙椅就在那摆着,肯定是要坐一坐的。 “回去吧,低调行事,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至少目前这样。” 唐麒揉着眉心,心乱如麻。 北地那么多城池,唐麒只去过岚城。 通过详细的沟通,也了解到岚城的百姓还算过的不错的,因为商队多,高门大阀就多,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些压榨百姓的府邸,其实也略微提高了城里城外百姓们的生活,至少让百姓们有个工上,有口饭吃。 再看其他城池,百姓想要活着,不饿着活着,要么在各家府邸名下的工坊做工,要么给各家府邸当佃户,毫不夸张的说,十亩地,其中八亩都是各家府邸的,剩下二亩地才是百姓们的。 姐妹二人见过了太多太多的苦难,因此她们对造反近乎成了一种执念,这种执念最早源于宫中、朝廷对朱家的背叛,现在则是认为与天下大义有关。 别看颜门现在算不得什么势力庞大,如果有需要的话,绝对可以在短时间内在民间煽动起无数人内心的火。 唐麒很清楚,朱尚暗中在关内扶持的颜门,就是为了日后造反用的。 姐妹二人走了,沈幽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迷茫写在了脸上。 眼看着姐妹二人都要走出帐中了,沈幽终究还是没忍住,止住了脚步,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一样。 沈妙无疑是了解妹妹的,想要将其拉走带出去,沈幽却执拗的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的来到了唐麒面前。 “你不想推翻大燕朝!” 沈幽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唐麒:“是不是!” 沈妙吓了一跳,双膝跪地后想要拉着妹妹也跪下。 沈幽动都没动一下,唐麒反倒是将沈妙拉了起来。 “朱家生我未养我,我长于牛家村,孤苦无依,入了军中才有了手足兄弟。” 唐麒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知道你们想说什…” “不!” 沈幽无理的打断了唐麒:“你知不知晓这些年我见了多少人面兽心贪官污吏,多少冷血无情的世家中人,我想杀他们,姐姐不让,姐姐说,不要坏了朱将军的大事,我问朱将军,朱将军说寻到少主前要忍着,朱将军说,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寻少主,朱将军说,只要寻到了少主,就可以杀那些人,朱将军说,只要寻到了少主,我和姐姐再也不用苟且偷生,朱将军说,只要寻到了少主,大伙就再也不用忍辱负重,朱将军说,只要寻到了少主,北地百姓们再也不会…” “那你想不想知道朱尚和我说了什么。” 这一次,是唐麒轻声打断了沈幽,正色道:“想知道吗。” 气呼呼的沈幽噘了噘嘴,没吭声。 “什么都没说。”唐麒轻声重复道:“什么都没说。” “怎么会?” 沈幽满面狐疑:“朱将军为何什么都未嘱托?” “因为他什么都不用说。” “我不懂。” “当初,我也不懂,渐渐地,我懂了。” 唐麒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为什么愤怒,多年来所等候的、追寻的、苦苦为之奋斗的,终于看到了希望,可惜,是我,更可惜的是,我什么都没说,按照你的想法,我会痛骂朝廷,我会提起宫中咬牙切齿,我会赌咒发誓推翻大燕朝为我朱家复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对吗。” “对对对,是是,就是就是。” 沈幽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唐麒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营帐口掀开帐帘,感受着狂风吹打着面庞,眼底掠过一丝不愿让任何人见到的迷茫。 “你们,总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亲眼瞧瞧,亲耳听听,至少,也要给我一些思考的时间。” 一声幽幽的叹息,沉默许久的沈妙终于开了口。 “少主怕是不知,这天底下有多少人都是为您活着,又有多少人,愿为您去赴死。” “是吗。” 一声轻轻的“是吗”,唐麒眼底那一丝迷茫,变成了思考与犹豫。 第198章 风雪中的天意 姐妹二人离开了,妹妹沈幽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她幻想无数次的场景,那些大致不二的场景,那些鼓舞人心的,那些让她认为这么多年隐忍都是值得的,那些给予她更多憧憬,更多希望的,统统没有在唐麒身上出现。 唐麒站在军帐外,不天空再次飘落起了雪花,遮挡了视线,令他看不清远处,也无甚好看的,黑夜中,只有黑暗。 两世为人的唐麒,都从过军,军人,为战争而死,而作为一个军人,他最唾弃、鄙夷的,也正是战争。 唾弃,鄙夷,并非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对死亡的经历,亲身经历一次又一次他人的死亡,每一次死亡,背后都有着无数的血与泪,都有着无数令人闻之心碎的故事。 唐麒,可以作为战争的参与者。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战争的发动者。 参与者,亲身经历了,因此远远比大多数发动战争之人更了解战争的可怕。 “你不造反也是死。” 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将唐麒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不知何时,白浪与孙晋文二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唐麒眉头一拧:“都听到了?” “听到了。”白浪笑了笑:“赌局嘛,总要定下输赢,若是你将那对姐妹睡了,我可要输掉五百文。” 唐麒没吭声,他甚至开始怀疑白浪到底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相比白浪的没心没肺,孙晋文显得小心翼翼的。 “恩师,徒儿,徒儿觉着白小旗说是,您这身份,活不安生的。” 偷偷看了下唐麒的脸色,孙晋文继续说道:“如今知晓您身份的人,越来越多,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是叫朝廷知晓了,莫说你立了大功,就是您将金狼、银鹰、铁木三部首领的脑袋献给了朝廷,宫中还是不会放过您的。” 唐麒的目光,依旧望着被漫天大雪遮挡住的黑暗:“你想说什么。” “时不待我,徒儿愿为恩师粉身碎骨,却不愿见恩师如当年北周…如当年朱家那般,生生被宫中、朝廷坑害至死。” 这是孙晋文的心里话,真正的心里话。 如今的他,早已和唐麒深深的绑定了,莫说北军,就是岚城坊间都知道,北军唐大旗官的头号狗腿子,正是孙晋文。 唐麒的情况也正如孙晋文所说,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无论为国朝付出了多少,哪怕他就是天底下一等一最为忠心之人,当他身份暴露的那一日,就是宫中和朝廷付出一切代价取他人头之时。 宫中和朝廷,要杀他,与他是否忠心无关,而是因宫中和朝廷,当年灭了朱家满门! 那么站在老孙的角度上,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他和唐麒深深绑定了,朝廷和宫中早晚有一天要杀唐麒,唐麒挂了,他孙晋文也难活。 孙晋文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唐麒纳了朱尚的手下,这事本身就存在疑点,只不过这个疑点暂时被诸多功劳的光环所掩盖了,加之知道唐麒身份的人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宫中和朝廷早晚会知道唐麒的真实身份,时间早晚罢了。 按孙晋文的想法,就是时不待我,别搁这犹犹豫豫了,赶紧暗中筹划吧,先从北军内部开始,只有彻底掌握了北军才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筹码。 “军中,我白浪是你麾下小旗。” 白浪突然抬起手臂,放肆的拍了拍唐麒的肩膀:“营中,关内,我是你麾下,出了营,出了关,我虽还是你麾下,可却是与你过命的袍泽和兄弟,有些话,我说出口,是有资格的。” 唐麒没有打落白浪的手臂,而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从不否认你我之间的袍泽之情。” “我想说的是,这世道最憋屈的死法,那便是冤死。” 风雪之中,白浪脸上再无任何轻佻之意。 “你所在乎之人,最为在乎之人,一个又一个,接连一个又一个接连被冤死,被莫须有的罪名冤死,你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滋味,比死都痛苦。” 白浪收回了手臂,却未放下,扫过一座又一座营帐。 “你若再迟疑下去,有朝一日京中得知了你的身份,你是能逃,关外有告死部护你周全,可我,可孙大人,可柳家三兄弟,可雷黑子,这营帐中的每一名兄弟,皆难逃一死,因我等曾追随过你出生入死,不止是屯卫营所有人,甚至北军,陈帅、朱老将军、谢将军、高校尉、李校尉、严家那老头、严家大娘子、严家孙少爷,吴俊菲吴姑娘,每一个与你交好之人,每一个与你接触之人,哪怕是你不识姓名之人他只是观瞧了你一眼,都会死,无人可活,没有一人,可活,连我们的亲族亦是如此。” 话音落,唐麒,再次陷入了沉默,足足许久。 三人,就这么站立在风雪之中。 “还有,你欠我的,你朱家,欠我白家的。” 白浪再次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不是当年助你朱家,我白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爹爹,阿娘,长辈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没有恨过朱家,我白浪,也不会恨你唐麒。” 说到这里,白浪突然向前走出三步,转过身,缓缓跪倒在了唐麒的面前,垂着头,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可你,可你总不能让你朱家亲族都白死了啊,我,我白浪做不到,我白浪,不想叫我白家人,统统都白死了,他们,不能就这么白死了,不能就这么白死了啊。” 孙晋文,也跪下了,跪在了白浪的身边,一介文人,声音之中从未有过的坚毅与决绝。 “前朝暴政苛政层出不穷,百姓民不聊生,朱、白二家高举义旗,称顺应天意推翻前朝共治天下,若此是天意,那么白家出尔反尔自是逆天而行,今日,弟子恳请恩师再应天意,诛伪帝白秀虎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是的,天意。 原本,孙晋文从不相信什么天意。 可最近,他信了。 茫茫草原,唐麒险些身死,可怎就碰到了朱尚,怎就活了下来手握五百重骑与过万部族。 若这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从不信天意的孙晋文,这一次,愿顺天而行! “我厌恶战争,因为会失去很多人,失去我所在乎的人。” 唐麒的声音之中,满是清冷之意。 “可若无论如何选,我都会失去很多人,失去我所在乎的人的话,那么我…并不介意拥抱战争。” 白浪肩头微微颤抖,热泪滚落。 多年压在心底的血海深仇,今日总算看见了一线微光。 孙晋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在他眼中,只要唐麒下定决心,无论前路何等艰难,便大有可为。过往一桩桩生死难关,早已印证了这一点。 第199章 意料之外 雪,越下越大,足足持续了四日之久。 第四日,朱云疾、谢云霄两位将军带兵出关,与关外驻扎的告死部族人汇合后,于风雪之中前往草原腹地,奔向腥风血雨,只为那一处露天矿地。 大量的车马进入了戈城,留下了大量的物资与钱财,带走了大量的货物。 作为被唐麒钦定的商市大管家,吴俊菲短短几日便成了戈城北军中无人不识的面孔。 吴俊菲的身后,也总是跟着一个勤快的身影跑前跑后,正是严家孙少爷严杰。 每次严杰遇到唐麒的时候,总是尴尬的笑着。 以前,他以为唐麒只是骂他,那些粗口,也只是粗口罢了。 现在,想起那些骂他的话,严杰终于明白了北军为什么人人皆说唐旗官这人,说到做到! 雪,停了十日,又开始下了,接连六日。 当唐麒在军营中亲自教授将士们学习三字经的时候,整个北军苦等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好师弟柳靖言亲自跑来的,手里抓着一封书信,京中好友派人快马送来。 “师兄,师兄师兄,有信儿了。” 跑到营中的柳靖言,满身风雪,一边将信件递给唐麒,一边喘着粗气。 “驸马,成了驸马。” “什么驸马?”刚走出教学营帐的唐麒楞了一下:“谁啊。” “文阳,文阳公主的驸马。” 柳靖言的面色很是莫名:“师兄立下奇功,朝廷与宫中商议数日,最终定下,宫中将师兄招为文阳公主府驸马。” 唐麒的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大脑一阵轰鸣。 柳靖言见到唐麒不接信件,忧心忡忡的继续说道:“按信中给出的日期,公主殿下已是离京,怕过几日就到边关了,除了文阳公主,还有兵部左侍郎,兵部左侍郎姜…姜铮。” “姜铮?!” 唐麒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夺告死部!” 柳靖言没吭声,只是一声叹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唐麒的脸色。 大燕朝和各朝各代的情况差不多,驸马是不能掌军权的,最多当个闲职武官,京中也有几位驸马爷,就是管车马的,手下都没几个大头兵。 从历史原因来讲,因为外戚之乱教训深刻,宫中也好朝廷也罢,不敢叫驸马手握重兵,更不可能手握边镇兵马。 再一个是大多数的驸马都是文人,就比如大燕朝京中那几个驸马爷,要么是高官之子,要么是出身世家的状元郎什么的,没任何一个军中或是将门出身。 不过驸马倒是可以入仕,这一点没什么限制。 问题对唐麒没什么用,他本就是军伍出身,也没办法入仕入朝,要是当了驸马爷,等于是文、武两道都出不了头。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柳靖言之所以闹心成这番模样,因了解内情。 外人冷不丁一看,只会说宫中天恩浩荡。 一个边军旗官,还是北军的旗官,摇身一变成了驸马爷,一辈子衣食无忧,领终生俸禄,还能出入朝堂,甭管什么衙署的大佬,都要给三份薄面,可以说是人生彻底逆袭了。 但柳靖言知道,这驸马爷的身份,唐麒根本不稀罕,他可是知道师兄的本事的,等于是直接将人生上限直接压低,压的不能再低了。 朝廷封唐麒当驸马,就是标准的阳谋。 表面奖赏大功,赐婚公主,无上荣光,实际按照朝堂制度,唐麒就必须交出告死部的兵权。 驸马不能继续留在边关做手握重兵的旗官统帅草原私部,只能召回京城住进公主府,当个富贵闲人。 原北军主帅如今的兵部左侍郎姜铮一同前来,就是来接手、拆分、收回唐麒在关外的武装力量告死部。 现在柳靖言唯一闹不清楚的就是,宫中和朝廷,到底是真的想要嘉奖唐麒,还是心生怀疑进行试探来了一出阳谋。 如果拒绝驸马,等于唐麒抗旨,朝廷立刻就可以判定他居功自傲、心存反心,直接发兵围剿。 如果唐麒接受驸马,就要放弃边关兵权,羊入虎口回到京城,等于自断臂膀。 “师兄,这,这这…” 柳靖言完全麻了爪,他在京中混过,因此他很清楚,以唐麒的脾气,哪怕有着驸马爷这一层身份,不但吃不开,而且早晚会被人阴死! “姜铮,姜铮。” 念叨了两遍名字,唐麒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带着柳靖言回到了居住的军帐之中,坐在床榻上深吸了三口气,缓缓开了口。 “朝廷派谁来不好,偏偏派姜铮过来,其中是有深意的吧。” “自是有的。” 在师兄唐麒面前,柳靖言自是毫无隐瞒,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师兄你如今在北军也是声望无二,宫中将你召为驸马,必引起军中怨言,亦无人能,也无人敢接手告死部,可姜铮不同,他本就曾执掌北军多年,素有威望,既可压住军中怨言,又可强行接手告死部,还有一事,京中好友心中所写,此事,是东宫太子一手促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宫太子?!” 唐麒猛皱眉头:“是不是因赵瑜那事儿?” “这…” 柳靖言是知道赵瑜怎么死的,也认为赵瑜该死,可要让他说东宫太子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是出于什么初心,那他就不敢断言了。 “想不到,做梦都没想到,还以为是副将,靠他妈,哪怕是个校尉都成,结果成了驸马。” 唐麒忍不住开始骂人了,想着老实一阵子,等京中的封赏过来后再做下一步打算,谁知直接成了驸马,公主都亲自过来了,等于是开始了吗,已经结束了。 “师兄,师弟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问就是。” “这驸马,师兄八成是不想做的,是吧,师弟觉着,师弟觉着师兄以你的为人,必是想要在军中建功立业一番。” “那是当然。”唐麒气呼呼的说道:“成了驸马,直接去京中养老,一个字,靠他妈的绝!” “师弟倒是,倒是有一策。” “哦?” 唐麒双眼一亮,戈城真正和他亲近的,就那么几个,柳靖言甚至算不上是核心圈子里的一位,因此平日接触的不算特别多。 “前些日子听师侄说,这草原上有着数不胜数的小部,皆是缺吃少喝难熬冬季。” “是啊,怎么了?” “前些日子还听吴姑娘说,咱戈城如今的粮草,早就够四营用度了。” “是有这事,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弟想说,想说…” 柳靖言可不知道唐麒身份,只是不想让唐麒一身本事无处可用跑去京中养老,索性一咬牙,终于说出了想法。 “一个告死部,宫中要您做驸马,叫那姜铮接管告死部…” 柳靖言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说道:“可若两个告死部呢,那姜铮,还有没有那本事接手告死部,若是敢,三个告死部,四个告死部,甚至十个告死部,那姜铮,他敢吗,不,应是问,朝廷,敢吗,宫中,敢吗,朝廷和宫中,还敢叫师兄你去京中做那逍遥驸马爷吗?” 第200章 糟心事 好师弟柳靖言的一番话,初听之下,未免觉得太过可笑。 别看这老头在戈城边关待了这么久,别说出关了,他连城头都没去过。 说好听点,叫做理想主义者。 说婉转点,叫做纸上谈兵。 说直白点,纯纯搁那放屁呢。 还十个告死部,草原上过万人的都算是中等规模的部落了,如果这万人中有五成以上的青壮族人,上了马就是善战游骑,那么连有名有姓的大部都不敢轻易招惹。 即便是大部,真正草原腹地上称霸一方的大部,也就能调动个一万左右的人马。 三大霸主金狼、银鹰、铁木,那也是因有数十个附庸部落的缘故,这才一打仗就能吹哨子叫好几万人,而不是说本部善战的族人就有五六万乃至十好几万。 别说十个告死部,就算是八个,不,五个,哪怕唐麒手下有五个告死部,他都敢去草原腹地大喊一声金狼王我日你妈,金狼王大汗还得寻思要不要支持他亲妈黄昏恋。 柳靖言的提议完全就是胡逼咧咧,理论上,可行,十分可行,唐麒都敢和金狼王他老妈黄昏恋了,京中的朝廷和宫中,也不可能让他当驸马,这就等同于一个能手搓高达的民间科技达人,朝廷非让他去水疗会馆给人家做柔式去,浪费人才不说,根本不对口。 但凡换了任何人,柳靖言这想法和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去说,对方都得笑掉大牙。 但是,唐麒不是任何人,而且,他脑子多少也有点不正常。 “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是这回事噢。” 唐麒的眼珠子开始乱转了起来,他不但出过关,还了解草原上的真实情况。 十个告死部,肯定是夸张了。 全都是告死部这种精锐,更不现实。 但吓唬吓唬朝廷,让朝廷重新考虑,倒也不是不能实现,无非就是凑人头罢了。 唐麒开始沉思了起来,片刻后,给营中几个头头脑脑都叫了进来,连老郎中狄涪陵也来了,老头正在和白浪吹牛B,跟过来看热闹。 众人见到柳靖言也在,懂点礼貌比如孙晋文和雷黑子,躬身施礼。 不懂礼貌的,比如柳家三兄弟,尤其是白浪,斜着眼睛瞅了一眼,边军第一文臣当空气。 “我先说明一下情况。” 唐麒没准备隐瞒,也不是隐瞒的事,三言两语情况一说明,果不其然,帐内一片叫骂。 已经知道唐麒身份的白浪,甚至建议在路上埋伏直接将姜铮宰了算了。 帐内骂的更凶了,柳家三兄弟和雷豹,包括孙晋文都开骂了,狄涪陵则是一个逼兜子呼在了白浪的后脑勺上。 杀官,杀的还是原北军大帅,这位原北军大帅更是如今兵部二把手左侍郎,白浪是想害死整个北军。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白浪,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是知道内情的,就如今唐麒这情况,真要是当了驸马,毛都没了。 “好了,大家既然了解情况了,柳大人是自己人,也提出了一个解决的法子。” 唐麒让大家都坐下后,将设想说了一下。 这次没人骂了,看看柳靖言,又瞅瞅唐麒,愣是没人开口,觉得俩人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草原上真那么好招兵买马,也不可能金狼、银鹰、铁木三足鼎立了,而且问题的根本完全不是“兵马”的问题,人,有的是,真正的难处是物资从哪来? “不需要维持很久,维持一时就行,年前年后,让姜铮,让朝廷,让京中知道我在短时间内可以集结那么多人手,对边关防务有益,对大燕朝国防军务有益,到了那时候,朝廷自然不会让我这样的人才入京当逍遥驸马爷。” 说到这里,唐麒恶狠狠的叫道:“如果我真有那么多兵马,哪怕是朝廷忌惮也无所谓,还我当公主驸马,我他妈小弟多,我让皇帝给老子当驸马!” 这话,更没人接口了,唯独柳靖言下意识点了点头,认为理论上是这样的。 众人思考片刻,脑子开始转起来了,如果不是耗费大量物资长久维持一支大部也好大军也罢,虽说难点众多,却也不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操作性。 “唐总旗。” 狄涪陵明明是个郎中不管军务,不但第一个开口,说出的话也是言之有物。 “依老夫之见,理应先行与陈帅商议一番,屯卫营之利益,今与北军息息相关,可谓休戚与共,无论如何抉择,皆需北军相助。” 一语中的,不管长时间还是短时间,都需要大量的物资从关内运出去,走的也是戈城,免不了要北军出力,包括还要做一些其他不能公之于众之事。 “不错,是该先和陈帅商量一番,除了我的事,咱屯卫营的事,还有姜铮,姜铮现在是兵部左侍郎,他之前还是北军大帅,陈帅他…” 唐麒没有将话说完,懂的都懂。 再上次指挥守关一战中,本应带领全军将士抗敌的大帅,跑到后方铸建防线去了,而且连个屁都没放,反倒是负责内政和后勤的副帅跑到城头上近乎不眠不休的指挥战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提外部功过,只说北军内部,如今的陈善功,在戈城之中和大帅没任何区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能够承担起大帅之责,也获得了将士们的认可与尊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陈善功到底能不能成为大帅的时候,原大帅姜铮回来了,还顶着兵部左侍郎的头衔。 唐麒就觉得这事挺拧巴,如果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宫中和朝廷一旦有了让姜铮接手告死部的打算,这老东西短时间内绝不会离开,又要居住在大帅府,加上还是个兵部左侍郎,陈豆包不但尴尬还别扭。 “大家再商量商量,看看可行性高不高,如果真到了这一步,提前制定好细节,还有,暂时不要外传这件事,就这样,我先去见陈帅。” 唐麒也没指望一群人能够商量出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有知情权,交代一番后,出了营帐上了马,独自一人前往了戈城。 殊不知,此时帅营之中的陈豆包,面色阴沉的和老婆跟小舅子跑了似的。 柳靖言在京中有人脉,陈豆包何尝不是如此,两份信,不同信使前后脚送到了戈城之中。 于世峰站在旁边,恨恨的说道:“朝廷究竟意欲何为,竟让姜铮那老匹夫重归戈城,这不是给陈帅您找难堪吗。” “本帅,并非因此事。” 陈豆包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而是因唐麒,唐兄弟百战而归,却要做他娘的京中驸马,难道这军中,当真如儿郎们说的那样,为国杀敌有个屁用,落不得任何好下场,功劳立的多了,反倒会被猜忌!” 于世峰张了张嘴,没接口,最近城中各营,的确是随处可见对朝廷的骂声。 陈豆包将信件放到了火烛之上,目光幽幽:“这般下去,谁还会为朝廷卖命!” 于世峰面露惊容,简短的一句话,就这几个字,传了出去,很容易被打上“心怀二心”的标签。 第201章 无奈的选择 唐麒来了,于世峰出去了,陈豆包的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 二人得知对方知道驸马与姜铮这事后,都挺意外,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对方的。 唐麒觉得愧疚,是因自己的原因姜铮回来了。 陈豆包觉得愧疚,是因唐麒为北军付出了这么多,现在要去京中当个不知所谓大的驸马,北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俩人往那一坐,都挺尴尬的。 唐麒率先打破了沉默,自嘲一笑:“事情已经发生了,解决了就是。” “如何解决。”陈豆包叹了口气,也想自嘲笑一笑,笑不出来,想哭。 “关外,招兵买马。” 唐麒懒得兜圈子,不想去京中的立场无需重申,陈豆包知道他对北军的感情,也不可能离开北关。 “因为一个告死部,朝廷猜忌我,那么如果我拥有三个告死部,五个告死部呢,别说原北军大帅姜铮,就是宫中天子来了也没用,无法接手,也不敢接手。” 从这句话也能看出来,唐麒不但对朝廷没了敬畏之心,连对宫中也是如此。 唐麒的表现不意外,陈豆包的表现反倒是令前者略显诧异。 没有震惊,没有嘲笑,什么都没有,只有思索,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那就这么办吧,帅营、大帅府、四营,皆会助你。” “这么痛快?” 唐麒困惑极了,来时的路上想过陈豆包的反应,什么样的反应都没想过,包括同意,但没想到同意的这么痛快。 “说说,如何想的。” 陈豆包是很痛快,直接同意,然后询问细节,而非先询问细节再决定同不同意。 随着唐麒将想法大致一说,陈豆包连连点头。 相比柳靖言那些外行,人家豆包哥可是真正的行家,尤其是关于后勤补给周转调动方面的事情,这是他的老本行。 霍然而起的陈豆包,转身背着手盯着舆图,足足许久,双眼越来越亮,一直拧在一起的双眉,也逐渐舒展开来。 “原本,这草原北侧只有仆固一支…” “商队也好,诸部也罢,皆知这草原外围南侧是仆固地盘…” “如今仆固已灭,告死盘踞,除了军中,草原腹地诸大部只知铁甲重骑是朱尚麾下,不知朱尚已死…” “这南侧各部如一盘散沙,如今又是冬季,各部鲜有往来,倘若逐一击破收揽于麾下,不求精锐善战,不求兵强不求马壮,不求团结一心…” 陈豆包猛然转过身,望着唐麒,双眼满是莫名之色。 “只要谋划得当,不出数月,你告死部发展壮大少纳入麾下共三万之众,算不得难事。” “你的意思是,现在入冬了,那些大部自顾不暇,连门都懒得出,我可以趁此机会带着人就和…就和强行征兵似的,见了草原人就收入麾下?” “错。” “那是…” “不是见了草原人就收入麾下,而是要么收入麾下,要么赶尽杀绝。” 唐麒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从仆固部的行事作风就可以看出来,草原奉行的是森林法则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就是爹,满草原收人当儿子。 思考了片刻,唐麒有些拿不准:“作战倒是不怕,外围南侧都是和孤魂野鬼似的小部落,问题是非战斗损耗怎么解决,现在是冬天,冬季的草原别说骑马行军,就是驻扎的地方没选好一夜都能冻死不少人,而且极为耗费体力,人马都是如此。” “城中调集。” 陈豆包不但答应的痛快,办事更痛快。 “你麾下动用多少兵力,说数就好,吃食用度,抗寒冬衣,行军一切用度,皆咱北军调用。” “我靠,那北军用什么?” “缩衣节食就是”陈豆包倒是想的开:“你带着兵马到了草原上,赶尽杀绝也好,收为己用也罢,这些草原人日后也算不得是我北军之敌了,省吃俭用一番,总比日后到了城头上厮杀一番送了性命要强。” 这是实话,北军再节省,冬季总是能过去的,有城墙有营帐也有一些房屋,再看告死部和屯卫营,茫茫草原,漫天风雪,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找不到,相比而言,北军不知舒服了多少,也正如陈豆包所说,唐麒杀也好,招降也罢,也为北军省了不少事,未来战场上北军也可以减少更多的伤亡。 随着二人不断深入聊下去,细节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完善,渐渐地,那原本听在旁人耳中如同笑话一样的设想,变成了计划,变成了可行性很高的计划。 只是慢慢的,唐麒想到了一件事,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这事被朝廷知道了,不…” 唐麒抬起双眸,紧紧望着陈善功。 “事情早晚会被朝廷知道,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当朝廷知道那一日,你,北军…” 话没有说完,唐麒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陈善功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军伍,总要冒险的,官职越高,这险冒的也就越大。” “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险。” “将你留下来。”陈豆包字字铿锵:“为了将你唐麒,留下来。” 面对陈豆包如此直白真诚的袒露心迹,唐麒愣是笑了出来,不是不相信,而是觉得陈豆包越来越胡闹了。 “不用你帮我,不用北军帮我,我也会想尽办法留下来,我只是觉得,觉得不值当,觉得你一个副帅,甚至整个北军都要冒险,不值当。” “值,千值万值。” “你觉得值,可将士们呢。” “便是朝廷知晓了又如何,至多夺了愚兄的军职,四营将军、校尉们,还有各营军伍们,朝廷会动,朝廷敢动,朝廷能动?” “那倒是,动了,谁还帮这群大人物们守边关。” “自是如此,你也无需担忧,相信便是问过各营将军、校尉,亦是赞成本帅决定。” “好吧。”唐麒拱了拱手:“看起来我人缘还不错。” 陈豆包哈哈大笑,唐麒如今在北军之中,已经不能用人缘来形容了,而是威望,真正的无二威望。 连他这位副帅都不得不承认,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战场上,戈城之中要问还有谁的声音可以让包括将军、校尉们在内的全军将士认真倾听,那只有一人了,屯卫营总旗,唐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