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官服当太女》 1. 杀生的谪仙 “你,是人是鬼?!” 京中大雨倾盆,疯跑的男子被逼入杨柳街一暗巷中,前路只有青砖高墙,雨水顺着绿苔滑落,男子吞了吞嗓子,下巴滴下的冷汗同大雨一起坠入泥泞。 没路了。 他只得转身,双腿止不住地发抖,背抵着墙,脸色煞白、神情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 来人正立于月光下,白衣在风雨中翻飞,谪仙般的脸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淡笑:“你认识我?” 谪仙的手中,握着一把两尺长的柴刀,朝他步步逼近。 男子止不住嘶吼:“你是……你是陛下那个死了的男宠,萧清谪!我见过你,可我没惹过你,你的死与我无关啊!!” 惊雷炸响,谪仙面色平静,柴刀直直插入男子胸口。 看着男子缓缓倒地,谪仙轻声开口:“可是我的死就是与你有关啊。” 男子充血的双眼惊惧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你……你是……庆……阳……李……” “猜对了,刘大人,我是李烨乔,你给那一剑可还留着疤呢。” 她冷笑一声,利落抽刀。 “永别。” 大雨把地上的血迹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手里的刀也被洗去了猩红。 “恭喜表兄的复仇之计得进展,只是表弟寻你不见,险些慌了神,原来是来这里处理渣滓了。” 男孩眉目如画,约莫十四五岁,步履轻盈地行至她的身边,看她时眼含欢喜,垂眸看向尸体的眼底,又冷若冰霜。 李烨乔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这张脸化得不错,他成功把我错认成了萧清谪。” “我教的易容术,请表兄放心。”男孩露出一抹明媚的笑,继续道,“毁尸灭迹的本事,也请表兄放心。” 她敛起嘴角,任凭雨水滑过脸颊。 “万尘羽,你可想好了,失败了可是会诛九族的。” 男孩笑得愈发清澈:“没关系,我的九族,只剩我一个了。” 暗巷不远处,是京城最大的乐坊,名曰闻莺,那是万尘羽母亲留给他的地方,聚满了京中的好嗓子,亦是文人雅士听曲赏乐的极好去处。 欢笑声、唱曲声穿过窗户传来,甚至能把雨声也渐渐掩去。 李烨乔轻轻点头,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表兄杀人辛苦,这里交给我处理便好,回坊中歇着吧,明日表兄还要参加春闱的。” 李烨乔轻轻点头,把柴刀递给万尘羽。 见她走远,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刘姓官员的脖子,喃喃道:“杂碎,你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表兄为你开膛破肚?” 轻语中带了一丝羡慕。 而后他起身,抬手挥了挥:“别让他的家人觉得需要报官。” 两个黑影现身,领命后把尸体抬了下去。 李烨乔大步踏向灯火明亮处,恍惚地看着自己刚手刃仇敌的手,喃喃自语。 “终究还是得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来啊。” 三年前,李烨乔穿越至此,作为宏正帝李明舟最宠爱的庆阳公主,她开始在朝中施行改革,李明舟还对她百般支持。 她以为自己可以用现代的先进思维改变这个世界,可没几人听得懂她喊的人人平等,没几人能理解她说的和谐文明,有的只是对她“庆阳公主”这个身份的无条件服从,身边的人服从她的“人人平等”,服从她的“和谐文明”。 直到终于有人看不惯她的行径,一年半前,李烨乔遭暗杀。 彼时她倒在血泊中,本以为就此殒命,却为路过的万尘羽所救。 在他的悉心照顾下,李烨乔活了下来,二人开始互诉旧事。 万尘羽说,他唯一的亲人、表兄魏乔本可进京参加春闱,却惨被杀害,他查出族人均是被惠王爷所害,于是他暂留冀州以卖菜为生,找机会进京接手母亲留下的产业,并寻机报仇。 因庆阳公主的事,宏正帝李明舟悲痛万分,为查出朝中歹人,本应于宏正四年举行的春闱推迟至下一年。 李烨乔心生一计,索性易容换名,女扮男装,代替魏乔进京赶考。 而明日,她将以魏乔的身份参加春闱。 踏入闻莺坊,一个小歌女凑了上来,眼中难掩兴奋:“魏哥哥,有一个好英俊的男子找你!” 小歌女的身后,还站着好几个歌郎歌女,纷纷问着李烨乔。 “那个男子是朝廷武官吗?” “他好高啊!” “他好好看!就是不怎么理人。” 李烨乔猜出了是谁,淡笑着让大家冷静:“是刚结识的好友,诸位可别把他吓跑了!” 快步踏入坊中最里面的房间,门口笔挺地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着武官曳撒官服,看到李烨乔走来,本来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含着笑开口: “阿乔,你去哪儿了?身上都湿了。” 李烨乔朝他点头,稍作寒暄后入室换衣,而后打开房门:“这天黑又下雨的,二公子怎么来了?” 男子名赵瑾韶,字琰璋,镇国侯次子,官职为从三品京城金武卫指挥同知,负责京中巡防事务。李烨乔年前入京时被赵瑾韶拉着私下盘问,见他为寻自己变得憔悴不堪,故而与他相认。 赵瑾韶关上房门,行至李烨乔耳边低语:“陛下唤我明日一早入宫,想必又是问你的下落。——阿乔,真的不告知陛下吗?她的头疾屡屡再犯,太医说是又加重了些。” “娘……”想到皇帝,李烨乔不免心中一悸,她强忍心绪,末了深吸一口气,叹道,“不告知。” “能说说为什么吗,阿乔?” 李烨乔顿了顿:“母亲以女子身份登基,朝中人心浮动,故而庆阳公主遭暗杀。但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待我把邪祟收拾干净,再去见她。” “那阿乔缘何不易容成寻常男子……偏偏……” 偏偏化成陛下当年最爱的男宠。 “容貌不管怎么改换,动作、神态这些更加里层的事物是不容易变的,倘若只是从庆阳公主化妆为普通男子,那便只有一层面具,但若这面具变成萧清谪,那朝中之人会先朝萧清谪的方向思虑一番,也就来不及考虑女子的身份了。”李烨乔耐心解释。 简而言之,套两层虚拟机。 赵瑾韶依旧担心:“可若是长相出挑,会被许多人盯上,如此一来,阿乔岂能安稳?” “我入朝堂奔的不是安稳。”李烨乔不疾不徐,“我要他们在我这个‘男子’面前,破绽百出。” 赵瑾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中没有半分悔意。他果断点头,又闲聊片刻,起身行礼作别,“明日便是春闱,阿乔定能金榜题名。” “祝表兄金榜题名!” 万尘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此时他也换了一身月白干衣,头发和李烨乔一样湿着。 少年的身高在赵瑾韶面前实在不够看,只见赵二公子无视他,不知怎地开始鄙夷地环视四周,叹道:“待到阿乔金榜题名,也好换换这逼仄的住处,此前得知阿乔住在这里,想想就心疼。” 万尘羽冷笑一声:“那比起某些人空有一身功夫却护不住表兄、害她窘迫受伤,还是要好一些的。” 赵瑾韶双眼无辜地看着李烨乔:“阿乔,你该不会怪我那时不在京中吧?那件事发生后,我便火速调入京城,为的便是能更快查到你的下落。” 开始了,又开始了!李烨乔帮谁都不是,故而就事论事:“不怪。” “表兄!” 万尘羽眉头微皱,抬脚轻轻跺了一下。 “尘羽也乖。”李烨乔安抚道。 见“战火”暂时控制住,她又正色,“你们请务必为我做好掩护,亦要牢记,从今往后,但凡在人前,这世上没有庆阳公主李烨乔,只有进京赶考的书生魏乔。” 待二人离去,李烨乔坐在妆镜前,镜中的脸早已被修饰得不再是自己的容貌。 她对着妆镜勾了勾唇。 “好舅舅,我从地狱爬回来了。” 翌日,文华殿内。 宏正帝李明舟正批阅着奏折,看到礼部侍郎的折子,突觉好笑,把折子递给了贴身女官霍晴喜:“哈哈哈,晴喜呀,弹劾你的。” 霍晴喜大惊,接过折子仔细阅看,其内容为:司礼监历来由阉男担任,陛下虽为女子,但也不可罔顾祖制,理应废除以霍晴喜为首的一众司礼监女官,按制将她们归属到尚仪局,按后宫女官管制。 霍晴喜一时无措:“陛下,这……” 李明舟嗤笑:“天子的起居由司礼监负责,阉奴再怎么阉也是 男子,朕安排几个女官进去,干了他们何事?尚仪局的女官有她们的事,岂能改换了规矩。” 霍晴喜听罢,连忙下跪:“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李明舟轻笑一声,让霍晴喜起身:“他们哪,不是怕司礼监添了女官,是觉得既然司礼监能添女官,那么六局一司之外、五品之上的六部内阁,甚至戍边大将迟早也会有女官。” “有没有、有多少自有陛下定夺,依臣看,某些官员这胆子是真大。” 霍晴喜端起茶壶,为李明舟添了茶,随声附和。 “你猜,若是朕的乔儿在此,她会怎么办?”李明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里尽是自豪。 霍晴喜低下头小声道:“晴喜哪敢猜庆阳殿下的主意。” “她会把礼部这官儿的底裤扒出来,跑来殿上,跟朕说,娘,这些人尽怕些有的没的,现在给些真叫他怕的东西,让他一天天多想。”李明舟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大笑起来。 皇帝这么一笑,不光霍晴喜陪着笑,站在旁边伺候的小女官们也掩嘴笑了起来,霍晴喜点头:“陛下这么说,晴喜倒确实能想象出来,真真是真龙之女。” 大笑过后,李明舟骤然扶额,面露病色,霍晴喜连忙跑到她身边:“可是头疾又犯了,晴喜替陛下按按。” 指尖暖意顺着穴位进入脑中时,倒确实是舒服了许多。 “陛下,您日理万机,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呀,太医都说了,不要思虑过重,这头也就慢慢好了。” 李明舟靠在龙椅上,闭着双眼:“若是说不思虑就能不思虑,那便好了,每每闭眼,就看见朕的乔儿哭着喊娘,朕这心头就跟被绞了似的,疼。” 霍晴喜一边按一边温声:“花首辅前日里进献了一些外邦的安神香,据说香气入鼻后,能让人平复心绪,待您今日就寝,晴喜给您点上。” 李明舟淡淡点头:“晴喜,赵家那小子来了吗?” “方才说是已到宫门口,想必快了。” 殿外传来敲门声,守在门口的女官进殿禀报:“陛下,赵同知来了。” 得了应允,赵瑾韶大步入内,李明舟已端坐在龙案旁:“查得如何?” “回陛下,未果。” 赵瑾韶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再说话。 李明舟把手上的奏折扔在案上,沉声:“你自请查乔儿的下落,如今已经过了年余,尸骨你没寻到,线索你没找到,琰璋啊,你要朕怎么继续用你?” 赵瑾韶连忙磕下头去:“求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臣也不想放弃找她!” 李明舟叹了一口气:“你这人,脑子就是没你爹和你大哥活分。” “臣愚钝。”赵瑾韶又磕一头,“但求陛下让臣继续找!” 李明舟看着赵瑾韶磕红的额头,神色缓和了些:“是呀,你脑子没他们好使,但朕偏偏把此事交给你,可知为什么?” “因为陛下仁德,知晓这满朝上下,除了您,臣是最关心庆阳殿下行踪之人。” “不,关心乔儿的人很多,朕也不想去分个什么甲乙丙丁,但,你是最忠心于她的那一个,你绝无可能害她。”李明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瑾韶,话语自带威压,“退下吧,下回多少给朕带些盼头回来,见不到实证,朕便不会信朕的乔儿没了。” 待赵瑾韶离去,李明舟冷哼一声:“哼,迟早收拾了朕的好弟弟。” 霍晴喜在一旁小声嘀咕:“明明知道暗杀殿下就是惠王的手笔,可锦衣卫和金武卫愣是都没能找到实证,还真奇了怪了。” 宏正帝是先帝次子,当年与先帝一起打天下、威名赫赫的女将军。但先帝登基后,却屡次削减她的军权,还将李明舟那毫无建树的兄长立为储君,对李明舟可谓处处打压。 后李明舟发动政变,弑其兄长、劝父退位、登基为帝、年号宏正。 她除了有兄长,还有一弟,即惠亲王。政变期间她本欲直接杀之,但支持她的文官们均说杀兄犹有缘由,只是惠亲王当时并无立场,若名不正言不顺地杀弟,恐后患无穷。 于是,惠王爷就成了如今的后患。 京城今日是淅沥小雨,李明舟看着窗外:“今日是春闱开场吧?” 霍晴喜轻声应答:“回陛下,正是。” “也不知道今年的赴京学子是何风貌。” 2. 青云直上 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李烨乔用这一年多的时间把要考的东西囫囵记了个遍,加上对自家母皇的执政理念不说炉火纯青也是滚瓜烂熟,春闱的题目果然被李烨乔押了个七七八八。 她洋洋洒洒写完最后一篇论述,独自一人在号舍沾沾自喜。 这水平,高低得是下一届诺背耳文学奖获得者! 大雍当世奇才!文坛新星!! 此文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读? 已过子时,她步履轻快地走出贡院,见到在外候着的万尘羽,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笑道:“走吧!” “表兄考得如何?”看着她心情不错,万尘羽在她身后发问。 她皱着眉,嘴角却难以自抑地扬起,别过头去,挥挥手:“一般啦!” 手却挥得轻快。 万尘羽不自觉地发笑,走到她的身侧:“那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哎!哪有那么厉害!”李烨乔随意将手搭在万尘羽肩上,凑近他,“我们走着回去吧,闷了这么久,透透气。”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万尘羽的脸刷一下红了,连忙低声提醒:“表兄,你注意点身份……” “哟,小朋友脸还红了!”李烨乔戳了戳他嫩得能滴出水的脸,“婴儿肌就是舒服。” “表兄!我其实已经长大了!” 脸红归脸红,解释归解释,他愣是没舍得退半步。 李烨乔敷衍着附和:“行行,大了大了。” *** 大雍内阁首辅名唤花逊,字有谦。坚定的陛下党,作为文官之首,为人中正平直,是众人口中无不称赞的“花相”。 花逊共两子一女,长子花景面如冠玉、文采斐然、甚是出息,如今已是户部侍郎。 幼子花淳则不同了,世人每每夸他,皆是些“面若冠玉”、“掷果盈车”的说辞,可谓要长相有长相,要学识有长相。 虽是无甚内涵,但他确实长得过于出类拔萃,当年入宫见庆阳公主,被庆阳公主戏称为“笨蛋美人”,还问他要不要做驸马。 亲爹觉得这是他不错的归宿,但他本人认为此乃折辱,故而从此见到李烨乔就咬,得知李烨乔被暗杀那日,他在相府大摆宴席,欢天喜地。 花相当晚回府知悉,大怒,罚他跪了三天祠堂。 此时,他正带着侍从在街头闲逛,无视周围许多女子的兴奋打量,瞧见了自己喜欢的,便大手一挥,尽数包起来。 路过一银饰摊,见一银镶玉坠子,正准备伸手去拿,那坠子却被另一只手拿住,花淳心生斗志,想要拖拽,却怎么也拽不过。 他抬头,趾高气扬:“这坠子本公子看上……” 定睛,对上的是微服的李明舟,她身着世家女子常穿的华服,稳稳站着,把坠子紧紧捏在手中。 宏正帝勾唇一笑:“那公子可愿割爱?” “呃……您随意……”花淳乖乖缩回了手。 宏正帝他是认识的,以前对他颇为照顾,但据说她老人家自从知晓他因李烨乔遭暗杀大摆宴席后,便对他心生不悦,要不是花相左右周旋,自己脑袋已经搬家。 花淳也不敢壮着胆子去问陛下缘何微服,只能行礼溜走,又被李明舟叫住:“公子这般好看,想必品味也不错,不如陪老身逛逛?” 花淳顶着周围惊异的目光,为保小命竭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点头。 那谁敢不同意。 一路上,李明舟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话不敢多说。 走着走着,便到了南城杨柳街闻莺坊附近,见前方聚满了人,霍晴喜下意识护在李明舟身前:“主人,前方人太多了,我们绕道吧!” “这点人就吓到啦?”李明舟拍拍霍晴喜的肩,沙场多年的老将从容地走在最前面,“一起看看去。” 李烨乔和万尘羽被许多男子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指着二人道:“你们兄弟这闻莺坊怕是闹鬼开不得了,前些日子我听到了一个男子的惨叫,正是从你们闻莺坊传来的!” “哦?”万尘羽眯起双眼,“那大哥可见到了什么秽物?” 他明明是带着笑的,可看向男子时,眼底却凶光外露,男子硬生生被吓退了半步:“倒是……倒是没见到,但就是听到了!” “那大哥可有人证或物证?”说话的是李烨乔,她步履从容上前,“没有证据,只凭几声惨叫,便说闻莺坊有鬼,未免轻率了些!万一只是大家唱曲的声音呢?” 她说话的时候,李明舟一行正挤进人群,身旁的霍晴喜看见她的长相,掩嘴轻呼:“这……” 李明舟淡淡摇头,示意她不要惊动人群。 男子理直气壮:“那谁知道,你们这破地方,收了那么多美女,进去却不让睡,只让听歌,自诩什么高雅,上次还把我赶了出来,怎么,只准你们兄弟二人享用,客人就只能听歌?谁知道你们干不干净!” 听出了原委,万尘羽轻蔑一笑:“闻莺坊是用曲子歌声赚钱的地方,我手下的歌女歌郎们也用不着拿身子去赚钱。你们若是要进来听歌赏曲,我开门欢迎,若是图谋不轨,那大可以试试。” “最烦这种装清高的货,又不是王侯之家,装个屁!!”人群中一个男子愤慨大吼,一时间众人乌泱泱都盖了过来,万尘羽让身后无武力之人退至房中,与李烨乔对一个眼神,准备开打。 花淳哪见过这种阵仗,想往后退,却只见李明舟朝霍晴喜点头,霍晴喜吹了一个口哨,街边墙角无数乔装的侍卫整齐冲入人群,迅速制止了这场闹剧。 李明舟负手立在人群中,霍晴喜举着手中腰牌朝人前走去,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个闹事之人。行至李烨乔与万尘羽的面前,用眼神安抚其不用担心,而后朗声道:“这些人扰人生意、断人财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众金武卫速将闹事之人拿下。” 伴随着一声声无用的求饶,闹事之人被尽数带下。 花淳呆呆地看着被清了的场,喃喃开口:“好厉害……” 李明舟勾唇:“这才哪到哪。”说罢,朝霍晴喜走去。 霍晴喜应下李烨乔与万尘羽的谢,看着李烨乔上下打量,正欲开口,见李明舟走了过来,行礼退至她身后。 我天,来一个霍掌印还不够,连亲娘都来了。 李烨乔心中震惊,但依然面不改色。她冲李明舟行了一礼:“在下谢贵人出手相助。” 李明舟挑眉:“哦?你方才明明听到了我的手下说金武卫,为什么不叫‘大人’,而是‘贵人’?” 李烨乔拱手:“据在下所知,我朝虽有女官,但金武卫中并无女子,皇城脚下想必也没人敢冒充官员,说明方才确实是金武卫平乱,而这世间能统领金武卫的女子,便只有那位‘贵人’了。” 李明舟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之人:“你对大雍官制这么了解?” 李烨乔低头从容作答:“在下刚从春闱考场中出来,这些都不懂的话,何谈为国效力。” “哈哈哈,不错!”李明舟大笑,“你叫什么?” “魏乔,苏州魏乔。” “好,希望我们还能再见!”李明舟赞许地点头,而后转身离去,“晴喜,回府。” “是!” 霍晴喜应下,却又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烨乔:“公子这般样貌,若能擅加利用,日后定能青云直上。” 而下一刻,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花淳也凑了上来,冲李烨乔吐了个鬼脸:“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小白脸!” 说罢,此人不理身旁万尘羽的眼刀,扬长离去。 为什么如今换了皮相,还是能精准招花小公子的恨呢?李烨乔百思不得其解。 未着官服的赵瑾韶站在远处,看到动乱结束、李烨乔安然无恙,他长吁一口气。 而他的身旁,另一华服男子搭着他的肩:“赵同知,这闻莺坊是有什么宝贝吗?你这都下值了还来偷偷守着,还是说,与庆阳殿下有关?” “少乱说,别瞎猜。”赵瑾韶轻声呵斥。 男子逗趣地看着他:“哟,和哥们儿说话还看着对面,若不是与殿下有关,那便是你有新欢了?那个书生?” “你讨打!”赵瑾韶虽是这么说着,却并未真打,只狠狠将其推开,“房辉鸿,你昨日招惹朱家小姐的事,下次我会好好跟你爹说说!”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房辉鸿在他的身后不断呼唤。 “爹,赵琰璋我叫你爹行吗!!爹你别告诉房佥事好吗,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啊!!!” 房辉鸿,字慎之,金武卫四品指挥佥事,房爹专门把他调到赵瑾韶的麾下,老人家还特地去镇国侯府打招呼,让二公子随便打,非得收拾一下犬子的咋呼劲。 感觉自己是 在被他收拾,赵瑾韶长叹一声,幸好她没出事。 闻莺坊收拾完之后已是后半夜,客人们渐渐离去。后院里,李烨乔静静打开坊中后门,走了出去。 万尘羽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神色不知何时添了一层寒意,朗月之下,几个黑衣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森白的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地面一群彷如鬼魅的影子汇到了万尘羽瘦削的身影后面,其中一人在他身边耳语:“少主,要跟吗?” “不用。”语气里没有情绪,“她很警惕,不必过早暴露。” 万尘羽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黑衣人又道:“她自入京城,每月十五必会独自去城南角,哪怕今日已是后半夜也没停。” “我们如今目的与她一致,那便不必过多干涉。”万尘羽冷笑,“太早玩坏,可就没意思了。” 宏正五年二月十九,皇帝驾临贡院视察考官们的阅卷事宜。举子们的试卷均已经过誊抄糊名,致公堂内,李明舟随手拿起一张试卷阅看。 李明舟越看越觉不对:“这个举子的对仗格式,完全就是只知其表,看着不像是个寒窗十年之人。” 随行的考官连忙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臣等也准备给此卷批一个下等。” 看着看着,李明舟又不自觉凝神,轻声念着该卷:“休言女子非英物,文安天下武定邦……均是建功立业身,安需辨其雌与雄……好!写得好!这才是心思中正的好男儿!” 考官们捏了一把汗,还好没来得及下笔。 “那……陛下……这?” 李明舟把试卷放回原处,用手指点了点方才读过的地方,点头道:“确实是有些才华的学子,只是仍需打磨,让他过吧。” 而后她又拿起别的几份试卷,阅看后给予点评,直到两个时辰后,身旁的霍晴喜附耳提醒,她才离开贡院。 刚踏出院门,一个与她长相相似的男子立于门口,他身着华服,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倨傲地扫视着周围。见到李明舟走出来,周围人尽数跪下,他不紧不慢地抬手躬身,高声道:“见过皇姐。” 惠亲王李建勋,李明舟的弟弟。 李明舟开口平身,又看向李建勋:“老三怎么跑贡院来了?” “回皇姐,臣弟昨日听闻有人密告臣弟干涉科考,不瞒皇姐,面对此番冤枉,臣弟是夙夜难安,这不,天一亮就紧赶慢赶地来贡院寻皇姐伸冤了。”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着。 李明舟瞥了他一眼,抬首朗声:“朕来贡院只是例行巡视,老三也不必为那些子虚乌有的告密睡不着觉,若无旁事,还是给考官们一个清静,走罢。” 见李明舟抬脚,李建勋也连忙跟在她身后,神色诚恳:“皇姐,臣弟此前就说了,您在庆阳殿下案中杀那几人,虽与臣弟走得近些,却也真不是什么心腹,涉嫌杀害公主殿下,本就该杀,臣弟是万万不会因此寻什么人来补空,更不会动科考的心思,您就放心罢!” 李明舟淡笑:“贫嘴家伙,朕何时不放心你了?” 此言一出,李建勋当即欢笑,率部下行礼恭送皇姐,见御辇远去,方才收起那副谄媚,沉声道:“回府。” 霍晴喜一直随侍在李明舟身边,见没了旁人,低声开口:“原来惠亲王真的打算动科举。” “哼。”李明舟冷笑。 “得亏陛下早有预料!”霍晴喜由衷感叹。 李明舟只道:“晴喜啊,待会儿传锦衣卫过来,你再替朕去宫外问问赵家那小子,可有乔儿的线索。” “是。” 宏正五年二月末,礼部堂前人山人海,大家围在杏榜前仔细寻着想看的的名字,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如疯似癫。 “表兄!这儿!”万尘羽指着他寻到的名字,兴奋地喊着她,“这儿!!” 李烨乔凑到他身边,榜上端端正正地写着的“魏乔”二字。 方才还紧皱的眉头已然舒展开来,她嘴唇微微翘起,冲万尘羽重重点下头去。 远处茶楼中,惠亲王皱眉:“确定不是萧清谪活过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官员点头:“是,那日陛下还夸赞他通晓大雍官制,萧清谪……应该没这个脑子。” “那便有趣了。” 惠亲王眼里抑不住兴奋,意味深长地看着前方。 3. 母亲的女儿 殿试当日,奉天殿内,李明舟入殿,看着内阁、礼部等官员一通忙活,贡士们恭敬叩拜于座下。 杏榜定下后,学子与其对应试卷便也呈给了李明舟,而她也得知写下“休言女子非英物”的人就是魏乔 于是,李明舟开了口:“苏州魏乔是哪位?” 此言一出,在殿的诸位朝臣都愣了愣。皇帝在殿试时点贡士的名字,确实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只是大家都知晓,被点的人,此后的路,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惨不忍睹,没有第三种。 于是众人都好奇地用余光瞧着在殿内的众贡士,看看是哪位小好运儿或是小倒霉蛋。 把头埋得很低的李烨乔当即一激灵,抬脚出列:“魏乔见过陛下。” 李明舟只看见一个铮亮的额头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道:“头抬起来。” 李烨乔闭着双眼,心中默念一句:“在群臣面前检验你易容术的时候到了,万尘羽!” 然后抬起了头。 她突然发现,那日夜晚,自己未曾注意到,她的母亲苍老了不少。 只一瞬,在场诸公开始窃窃私语。 “像!太像了!” “莫不是萧清谪转世或者他的兄弟?” “转世之说为子虚乌有,不可信。” “可籍贯不同,姓氏不同,何来兄弟之说?” “此子必定大有可为。” 种种猜测与感叹,饶是李明舟,也听见了一二。 李明舟沉声:“诸公,你们就是这样给贡士们做表率的?” 一声责问,把沸腾的朝堂压了下去,朝臣们忙道:“请陛下恕罪。” “今日是吉日,朕不治你们的罪。”李明舟似乎心情不错,“另外,诸位贡士,你们都是我大雍的栋梁之才,定要认真作答。魏乔,入列。” 众人齐刷刷行礼:“谨记陛下教诲!” 李烨乔松了一口气,她刚刚也听了一耳朵,确实没有怀疑她男子身份的闲话。 不错,万尘羽你小子确实可以。 出奉天殿时已是天黑,赵瑾韶在不远处站得笔挺,等着她一起出宫。 “听闻方才殿上陛下点了你的名?” “是。”想到此事,李烨乔不免唏嘘。 看出母亲变老那一刻,才发现这世上能催老一个人的不止时间,还有执念。 执念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欢喜如稚童,让人青丝染白霜。 看着李烨乔越走越快,赵瑾韶加速跟上:“我听守卫的兄弟说,陛下没什么反应,倒是朝臣炸了锅,都说了阿乔什么?” “没什么,一些毫无意义的屁话。” 行至宫门口,只见一个男子在他们面前站定,怪里怪气地说了句:“有的人,别以为自己被陛下多看一眼,便能一路坦途。” “谁!”赵瑾韶厉声呵斥,“胆敢置喙贡士,怕是不想活了。” 天太黑,李烨乔也没看清人,只看见来人并非身着官服制式,而是一袭世家公子哥的华服,不过,这声音李烨乔倒是耳熟。 花淳,活冤家,字丹聪,李烨乔对他有一个十分贴切的“爱称”,取其名末与字首,蠢蛋。 不过,现下只是见过两面的缘分。 “贡士而已,还说不得了?”花淳白了赵瑾韶一眼,“哦,忘了赵同知是军营里爬出来的,哪懂这些理,估摸觉得是个读书人都得像待新科三甲一般恭敬。” 李烨乔面色平静,看着花淳:“这位公子不是贡士?” “那玩意谁稀罕!”花淳头抬得老高。 李烨乔懒得管他二五八万的模样,只继续道:“既然不稀罕,公子缘何等在此处,难不成是专门为了见在下?” 花淳只觉背脊一凉,他的嘴是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质问的? 而后气急败坏:“本公子只是在等父亲出宫!” 李烨乔凑近他,淡笑:“那你父亲可真好命,好不容易下值归家,出宫却遇见孩子在天子脚下辱骂他人,还说得路人皆知,若是给有心人听了去,明日陛下朝会点个名,公子不妨猜猜,届时你父亲能领个什么罚?” “你敢!”花淳怒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李烨乔当然不能让他说出其父之名:“没兴趣知道,在下确实不敢,不过我身边这位同知大人敢不敢就不知道了。” “跃跃欲试。”赵瑾韶附和,“毕竟本官虽粗人一个,但想知道朝中之事还不需要守在宫门外等爹。” 说话的时候,他还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金武卫的腰牌在花淳面前晃了晃。 “你!你们!”花淳涨红了脸、指着二人,“你们给本公子等着!” “等不了,困了,要睡觉的。” 李烨乔抬脚走人,赵瑾韶赶紧跟上,留花淳一人跳脚。 当日城南墙角,一个身披白狐裘的翩翩男子等在月下,夜已深,不见来人,他不免四处张望。 身后终于响起声音:“你就是董玉?我以为是个女子来的。” 男子转身,看见来人手里拿着的信物,躬身行礼:“董玉是家姐,在下扬州董筠,敢问公子是庆阳公主的人吗?” 李烨乔皱眉:“你初次来京城?” “正是。”他再次行礼。 “所以你从扬州到京城花了一年多?”李烨乔不禁嫌弃,“靠谱吗?你姐呢?” “是走了些弯路,但阿姐如今被族务缠身,不得已方才派在下前来应约。”董筠连忙又道,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阿姐的手书,还请公子过目。” 李烨乔接过信件,在月下看出了个大概,确实是董玉的笔迹,上面说她在扬州主持族务,便让医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弟弟前来赴约。 李烨乔收好信件:“庆阳公主卒于暗杀,其他事宜,请公子随在下入室内详谈。” 殿试过后,一甲的三名需由皇帝钦点。 文华殿内,李明舟静静听完读卷官读完前十名贡士的试卷,许久没有回应。 考官与在场内阁阁老们面面相觑,在众位的眼神推荐下,花有谦试探着开了口:“陛下,那位魏乔所答为第三卷,考官们一致觉得,此子虽作答对仗尚有欠缺,却也无甚大错,还能写出颇有新意之词,加上形貌非凡,实乃当之无愧的探花!” “一群马屁精。”李明舟淡笑,“不就觉着他在奉天殿被朕点名了吗?朕何时说过他长相能当探花了?” “这……”花有谦看了看众位大臣,又躬身道,“全凭陛下定夺!” “‘万万年前,女子补天,如今又何来不可擎天之说?’——朕听了十人之卷,堪堪只记住了这一句,是魏乔所述?”李明舟托着腮,抬眼看向读卷官。 “回陛下,是。”官员仔细确认了一遍。 “答卷对仗、策论格式,这些花里胡哨的规矩,力挽不了狂澜,阻挡不了敌军,但若真让女子们多为朕的大雍献一份力,其势才叫不可挡。”李明舟缓缓开口,“状元就他吧。” “这……”众官员再度面面相觑,内阁首辅再次当仁不让,“陛下,若点魏乔为状元,此后若是有投机取巧之人,毫无学识,只说几句女子的好便坐到高位,岂非乱了学子心性?” “那也得长他那样啊。”李明舟看着花有谦,二人对视半晌,纷纷露出淡笑,“老狐狸,你是想让朕自己把话说出口对吧?” “谨遵圣意!”一笑过后,花有谦带头表态。 传胪典前一晚,李烨乔接到李明舟的密诏,传令者是赵瑾韶。 养心殿内依旧是浓重的安神香味道,李烨乔跪在宏正帝面前,静候发话。 她的第一句话,是给殿内清场,诺大的房中,只剩二人。 香灰掉入香炉,李烨乔清晰地听到了那声淡响。 御座之上,李明舟注视着座下之人:“魏乔,你现在已是天子门生,朕想问你,龙蛟之斗,该如何收场?” 李烨乔心中仿佛被一闷锤敲下,不知所措,只好本能地答道:“臣……资历尚浅,不可妄议此番大事。” “‘臣’不可以。”李明舟原本肃然的眼神,此时已露出几分松动,“‘儿臣’也不可以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李烨乔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的母亲不会因为思念而变老了。 但她仍旧斩钉截铁:“臣认为,不可以。” 李明舟站起身,走到李烨乔的身前,轻轻将她扶起,她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这酷似萧清谪的脸,开口发问,尽是慈爱:“怎么化成这般模样的?” “跟江湖人学的旁门左道。”李烨乔不好意思地笑,“没能瞒过您。” “瞒瞒寻常人是够了,但朕是你娘。”李明舟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见她眼神坚定,又不舍地放了手,道,“说罢,为什么不可以。” “自陛下让亲女姓李开始,朝中诸公的心里便多了一根刺,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明里暗里给陛下使了不少绊子,陛下方才所说的龙蛟之斗为重中之重,但臣想说,龙蛟之斗只是表面,一个惠亲王去了,会有千千万万个惠亲王被某些人扶植出来,因为他们要‘正统’,只是因为陛下军权在握,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要。但将军之中难道就没有想要正统之人吗,臣对此很悲观,臣觉得大有所在。所以,臣以为,要在您军权尚稳之时,一面铲除那些死守所谓正统的有骨气之士;一面,则是扶植更多属于您自己的力量,司礼监掌印使便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军、政、商、学、医缺一不可。您身处高位,有些事不方便做;庆阳公主身为女子,哪怕手段再强硬,某些人的芥蒂就摆在那里,他们不会真心做。唯一能做这一切的,是可打入诸公阵营、亲手为他们拔刺的魏乔。” 京城今日又下着倾盆大雨,雨点顺着房檐滴答落在殿外青砖,窸窣的雨声进入殿内,把李烨乔的这番话揉碎进了李明舟的耳中。 殿内久久无声,李明舟站在李烨乔的身侧,静静看着前方。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能否全须全影地出这养心殿都得另说。 可说话之人是她的庆阳公主,是她当年生下之后力排众议、毫不犹豫让其姓李的孩子。 宏正帝长叹了一口气:“乔儿懂朕。” “因为乔儿是母亲的女儿。”相比此前那番话,李烨乔把声音放柔了许多。 李烨乔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李明舟从未说过,李烨乔也没兴趣知道,只是满朝文武都在猜。有说是萧清谪,毕竟他是最受宏正帝宠爱的男子,有说公主是当年陛下还是将军时在外风流所得,如此种种,众说纷纭。 李明舟是大雍的特例,所以李烨乔成了名副其实的,母亲的女儿。 话刚落音,李明舟看向李烨乔,她身着贡士青衣,笔直地站在自己身侧。 “乔儿,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什么坦途。” “是,乔儿知道。” 春雷乍响,漆黑的夜得了一瞬天明。 李烨乔与赵瑾韶踏出皇宫,宫门外,万尘羽站在马车旁,神色平静地看着宫门。 见到了想见的人,他眼前一亮,好似幼童一般举着伞冲她招手,也不顾雨水打湿衣裳。 4. 翰林 万尘羽特地起了个大早,亲自为李烨乔上妆,一边化还一边哼曲,仿佛要去翰林院当值的是他自己。 李烨乔闭着眼由着他画眼线,待到妆笔离肤,发现身边人久久没有动作,她缓缓睁眼,对上万尘羽的双眸。 二人离得极近,他带有香味的吐息飘在李烨乔的鼻尖上,在李烨乔的注视下,他不自觉地愣了愣神,白净的脸颊不知何时浮起一片薄红。 “表兄。”喉间仿佛有蜜糖裹着般黏腻,“表兄,我昨晚梦见你了。” “手别停,妆还没化好。”李烨乔提醒道,见他终于开始动弹,又问,“梦见什么了?” 被这么一问,万尘羽险些把妆粉洒落,支吾着开口:“梦……梦见你不要我了,我去你的官府门口,跪着说,明明是我扶你青云志……” 李烨乔不由得勾唇:“所以表兄该还你万两金?” 万尘羽的耳朵刷一下便跟着脸一起红了:“没……没有,只是希望表兄当了大官后,别丢下表弟。” “翰林院可没什么油水可言,只靠俸禄吃饭,没万两金给你,也还得靠着坊主的支持才能继续过活的。”李烨乔用手摸了摸万大师亲手易的容,自然清透,毫无违和,“化得真好。” “嗯!” 他重重点头,正打算张口又说些什么,门却突然被推开,赵瑾韶不由分闯进房中,开口道:“什么青云志万两金?” “尘羽的一个梦。”李烨乔言简意赅,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青色官服,还挺合身。 “表兄身材高挑,穿官服自是神采奕奕,威严尽显。”十四五岁的少年不比李烨乔高,他拿起官帽,踮起脚给她戴上,又认真看了一阵,直到赵瑾韶怒咳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戴上官帽更是那回事了。” 赵瑾韶抱刀靠在一边,神色哀怨,盯着李烨乔轻叹:“真好啊,阿乔会去别人的梦里,而我只能一睡醒便跑来见阿乔。” 李烨乔无奈笑笑,走近赵瑾韶,戳了戳他的肩:“赵同知怎会想到这会儿来找我?” “接你去翰林院啊,虽然清贵地方看不起我们这些糙汉子,但你身后有个带刀的跟着,以后苦头想必也找不上你。”见李烨乔收拾得差不多,赵瑾韶站定身子,为她开门,“状元走前面。” 李烨乔笑着抬脚出门。 赵瑾韶转头看向万尘羽,开口低声道:“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做的什么梦,劝你少肖想她,不然哪天把你那玩意儿剁了去。” 李烨乔在前方等了许久,不见来人,唤了一声:“琰璋!” “来啦!”方才还沉声威胁的人,又是一副高兴模样,快步向她走去。 万尘羽站在妆镜前,把桌上的妆笔捏在手里,方才还容光焕发地脸上,不知不觉染了一层霜。 咔嚓。 笔杆被生生捏断。 闻莺坊离翰林院算不上远,若是步行,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赵瑾韶跟在她身后,不免牢骚:“住得逼仄也就算了,连出行都没有车马,阿乔何曾过过这种委屈日子。” “这不挺好的吗?”李烨乔笑道,“早上的空气多新鲜。” 见她心情不错,赵瑾韶继续惆怅:“可是,让你坐我的车不干,让你住我的别院也不干,就守着闻莺坊那个小破房间,不瞒阿乔,我心疼。” “二公子,你是武官,我是文官,若是时常同乘一车,免不了被说道,而你的别院便更住不得了,世人皆道二公子为人干净正直,若是别院里住了个官员,他们该怎么想?”李烨乔为他分析,“但住在表弟的地方,那便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瑾韶说不过她,只又道:“那我给你钱,去置办个宅子,再买几个乖顺的丫鬟伺候着,岂不更名正言顺?” “置办宅子可以,但不能是你给钱。”李烨乔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有人给咱送钱。” 翰林院能有谁送钱?若是等升迁,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赵瑾韶正要开口,李烨乔却走到了路边一包子摊旁:“快,二公子,包子!” “没吃早饭吗?”赵瑾韶走到她身边。 她兴奋地让卖包子的老婆婆给自己包了两个肉包,分了一个给赵瑾韶,自己则大口吃起剩下那个。 “这位大人,好吃吧?”老婆婆慈眉善目,看着她吃得那么香,也面露笑意。 热腾腾的肉香窜进口中,李烨乔连连点头:“嗯!好吃!” “那,钱呢?”老婆婆看着李烨乔。 只见方才还胸有成竹的新科状元缓缓抬头,眼神茫然,口中还含着肉,无辜地盯着赵瑾韶。 庆阳公主何时出门带过钱。 赵瑾韶被逗笑,从荷包里掏出碎银递给老婆婆,仿佛扳回了一城般挑眉:“不能我给钱?” “唔……”语塞的某人索性专心吃包子,含糊不清地冲他说道,“快肘,要次到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前冲,赵瑾韶在她身后,欢喜难以自抑,强压着嘴角快步跟上她。 李烨乔最终没让他送自己到翰林院门口,原因自然是文武之嫌,她与赵瑾韶当值的地方并不完全同路,想拿顺路当幌子是说不过去的。 于是二人在离翰林院还有三条街的地方分路,赵瑾韶伫立在原地看她快步向前,犹豫要不要偷偷跟着护送。 “还看呢!”房辉鸿突然窜出来搭着他的肩,“这人都不见影啦!” “关你屁事。”赵瑾韶挣脱他的手,转身往卫所方向走去。 房辉鸿岂是那种容易罢休的人,他继续跟上:“有一说一啊二公子,我现在怀疑你对兄弟有什么不太方便说的秘密。” 赵瑾韶蹙眉,抬高音量:“有啊,附耳过来,本公子告诉你。” “快说快说!”房辉鸿赶紧凑过去。 赵瑾韶低声道:“秘密就是,你今日巡西城去!”说罢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房辉鸿哭丧着大叫:“啊!爹!换换行不行!!朱府就在那片,碰上朱小姐她哥会撕了我的!!” 赵瑾韶扬唇,并不打算改主意:“谁让你自作孽。” 与李烨乔一同入翰林院编检厅的还有同届榜眼刘锡与探花舒望,二人均是比李烨乔早到一些。此时,厅内就他们三人。 刘锡,字知恩,年二十五,是个热络性子,本是在和舒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见到李烨乔来了,又拉她一起加入,什么京城见闻、家乡趣事,均是被他抖落了个遍。 舒望,字清辉,年十九,明眸皓齿,内敛沉静,是非常符合陛下审美的清冷型美人,确实该是探花郎,李烨乔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看着刘锡叽里呱啦地说话,又看看舒望倾国倾城的美貌,李烨乔心中沾沾自喜,嘿嘿,看来自己能得状元,凭的不是长相,全是才华!< /p>不知怎地,刘锡又说到了昨日的拜会:“还得是松寿兄,昨日你领着我俩去拜见花相,堂中全是一水的高官,我当时差点儿没站稳!不像松寿兄,不卑不亢,沉着冷静地一一见过,佩服,在下着实佩服!” 松寿,是魏乔的字,大概家中长辈都希望他能长寿康健,可惜。 李烨乔笑着摆摆手:“哎,我哪是冷静沉着,我那叫赶鸭子上架,心里跟打鼓似的,就怕行差踏错害大伙遭殃。” 由于说得过于真切,在一旁的舒望也掩嘴笑出了声。 “你俩这都长得跟花似的,一笑起来我更是自惭形秽。”刘锡看了看二人,叹了口气,“长得好看真好啊。” 刘锡虽算不得什么美人,但也生得周正,舒望说道:“知恩兄自谦了。” “再说咱们是来为国效力的,看脸作甚。”李烨乔拍拍他的肩,“知恩兄莫要取笑我们才是。” 三人初来翰林没几天,此前都是在拜会长官,每日在翰林呆的时间并不长,今日才算到翰林院正式当值,此时手中事务并不算多,便是做一会儿小声聊一会儿,同厅的其他官员们看到三人笑得欢喜,无不感叹年轻真好,也未曾打扰。 不知何时,李烨乔突然觉得除了三人之外,其他地方气氛变得沉重了些,忽觉不妙,只见几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踏入编检厅。 是花淳和他的拥趸们。 据说花相想让他在朝中锻炼,向陛下请旨,入翰林院当了个侍读。 内阁首辅之子,自然是人人都得好生对待着,李烨乔三人也并未失礼,无奈此人不知为何,每每见了李烨乔就跟吃枪药似的,处处针对,拥趸们跟风,其他官员因着花相的缘故,亦不敢明着帮忙,唯二帮李烨乔说过话的,便是刘锡与舒望。 然后完蛋,三人被同时针对。 花淳走到李烨乔身旁,看虫子似的瞥了她一眼:“魏大人,刚来翰林院就整日闲聊,你当这儿是你那下九流闻莺坊啊?” 话一出口,拥趸们跟着偷笑。 李烨乔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们一眼,又看向花淳,直言:“花大人,同僚之间若是情谊深厚,公务上便可事半功倍,我等也并未懈怠。另闻莺坊也并非什么藏污纳垢之地,来往的尽是文人雅士,坊中之人赚的也都是干净钱,怕是没您说的那么不堪。” 舒望拱手帮腔:“花大人,闻莺坊下官也去过的,并无污秽之处。” “对对,下官也与清辉兄同去过。”刘锡也开了口。 花淳没理这二人,对着李烨乔冷笑:“魏大人,你们就是这么同上官说话的?” “阐述事实而已,并没有无礼之意。”李烨乔站直着身子,神色从容。 “魏大人与舒大人倒是真的漂亮,据说魏大人在传胪前夕还被陛下密诏入宫了,不得不说是真美人。”开口的是另一位侍读,于顿。 “忮忌?”李烨乔不慌不忙道,“于大人当侍读当了这么多年怕是没见过陛下几次,故而连陛下的密诏都能拿出来说,怕是嫌今年的枫叶不够红,想给京城添些血色?” “你敢!”于顿登时怒了,指着李烨乔破口大骂,“状元郎又怎么样,这般举止,实乃大雍之祸!” 李烨乔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此人跳脚,淡笑:“下官有什么不敢的,于大人也知道,陛下会密诏下官的,届时若是嘴里把不住门,说了些什么,您可千万别怪罪才是。” 5. 金武卫 斜阳西下,李烨乔与刘锡、舒望走在下值的路上,她大叹一声: “爽!” 刘锡大笑:“哈哈哈,松寿兄真性情!” 舒望叹了口气:“只是松寿兄今日这般直言,日后免不了遭罪,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李烨乔摇头:“也没啥好准备的,横竖一条命,要就拿去好了!” “哈哈哈,说得有理!”刘锡走到中间,一手揽住一人的肩,把二人往西城拐,“走,今日我请二位!” 三人说好有空时晚饭便互相请吃,李烨乔与舒望也并不推辞,有说有笑地便跟着走了。 西城红梅街头,房辉鸿随便寻了个台阶一屁股坐下,耷拉着脑袋,嘴角带着淤青,若非那一身官服,看着像一个打架打输了的街头混混。 不远处的朱府门口,赵瑾韶正被朱家长子朱延恭恭敬敬地送出来。 “同知大人,实在是房大人欺负小妹在先,我这个做长兄的哪里能看得下去,故而没能忍住动了手,还望同知大人莫要介怀,也千万不要让侯爷知晓才是。” 赵瑾韶:“不会,他对女子不敬,这是他应得的,若是刚才的道歉朱小姐还不够解气,本官回头把他再捉过来任凭处置。” 朱延连忙道:“够了够了,小妹如今已经解气了!” 赵瑾韶点头:“朱公子不必远送,告辞。” 身后朱府的大门缓缓关掉,赵瑾韶缓步走来,坐到他身边,问道:“疼吗?” 房辉鸿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嘴角,口中不乏委屈:“废话,朱延是来真的,你还不许我还手!” “以后写不来诗就别写,非学文人给朱小姐送诗,人家看着粗俗不堪,自然觉得你心思龌龊。”赵瑾韶从腰间取出一瓶药,“拿去涂吧,我从府里库房里顺来的,上好的伤药。” 房辉鸿猛地回过神来,怒道:“赵瑾韶,你是故意的!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赵瑾韶神情严肃:“再不让他们把气出够,朱大人能把这事添油加醋地禀报到陛下那儿去,陛下最忌讳男子仗势欺负女子,她老人家要是知道,可不是打一顿能了的。” 见赵瑾韶说得真像回事,房辉鸿没再辩驳,打开药瓶兀自擦药,擦着擦着,突然灵光一闪:“哎,瑾韶,你不是有个状元好友吗?!” “你要干嘛?”提到她,赵瑾韶瞬间警惕,“人是翰林清贵,你少打人家的主意!” “哎!就请这兄弟帮我给朱小姐写首诗嘛,文雅又深情那种!”房辉鸿不以为然,“放心,帮了我这忙,以后他也是我兄弟!我为他两肋插刀!” “毛病,还在打朱小姐的主意!大雍自建国以来,文武通婚有谁讨到好过?”赵瑾韶彻底没招了,白了房辉鸿一眼,起身走人。 “爹!你别丢下兄弟不管啊!”房辉鸿连忙跟上。 两人一人快步在前严正拒绝,一人紧随其后好说歹说。 突然,赵瑾韶停住了脚步,房辉鸿猛地撞他背上,嘴角更疼了,怒道:“赵瑾韶你发什么疯突然停下来!” 前方一小酒馆门口,刘锡正搭着李烨乔和舒望的肩往里走,三人还说说笑笑。 赵瑾韶方才还严肃的脸突然间有了笑意,房辉鸿也兴奋异常:“说曹操曹操到,走,咱也喝两杯去!” “你不许去!”赵瑾韶把他推开。 房辉鸿哪管他,大步踏入:“嘿,这块地可不姓赵。” 李烨乔已与二人入座,赵瑾韶正打算上前打招呼,奈何他名字都还没喊出来,房辉鸿就已经凑了过去:“都说这届状元探花皆是美不胜收,榜眼还是个直言不讳的真性情,看来所言非虚!” 三人听后对视一眼,均是不动声色地笑,刘锡开了口,拱手道:“这位大人,美不胜收那是说景的!” “别丢人了。”赵瑾韶在他身后无情补刀,而后看向李烨乔,“阿乔,巧遇。” “哦?二人大人与松寿兄认识?”刘锡惊喜地看着李烨乔。 “我认识这位。”李烨乔指了指赵瑾韶,故作与房辉鸿不认识,“金武卫指挥同知,赵大人。” 房辉鸿凑了过来:“我是赵同知的手下,指挥佥事房辉鸿,字慎之。” “那是不是该行个礼?”李烨乔站起,打算带头给二人躬身,却连忙被赵瑾韶按住:“如今都下值了,随意即可。” 刘锡又招呼道:“幸会幸会!在下刘锡,字知恩,这位是舒望,字清辉。两位大人若不嫌弃,何不来与我们同桌,人多饭香!” “恭敬不如从命。”赵瑾韶点头,正准备坐到李烨乔旁边,房辉鸿却抢先了一步,稳稳坐在李烨乔身边,赵瑾韶只好沉着脸坐在刘锡身侧。 为防止自己叫房辉鸿时笑出声,李烨乔直接叫起了字:“慎之兄怎么挂彩了,京中今日有打斗吗?” “不瞒魏状元郎,我在追求一个闺中小姐,奈何小姐是文人雅士,看不上我这种粗人,还被小姐的兄长揍了一顿。”房辉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嘶——疼——” “阿乔别理他,他是咎由自取。”赵瑾韶连忙道。 “哦?怎么个咎由自取法?”刘锡凑了过来。 房辉鸿哭丧着脸:“还不是肚子里没墨水呗,绞尽脑汁写了一首诗给朱小姐,被人当成调戏了。——哎,此生无望喽!” 李烨乔安慰:“没事,你才多大,从现在开始学上几年,准能写出一首朱小姐满意的诗。” “只怕那时,人不待我。”房辉鸿看着李烨乔,眼神里仿佛就要掉出泪来,“魏状元,你知晓这份苦痛吗?” “不知晓,我没这种苦恼。” 读懂了房辉鸿的话中深意,李烨乔果断无情开口。 “噗。”舒望笑出了声。 “哎!新科一甲,各位储相大人,你们就忍心看着一颗心就此死去吗?!”房辉鸿看着偷笑的三人,又转头盯着李烨乔,“魏兄,您是赵二公子的兄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帮帮兄弟吧!” “别拿我说人情,阿乔不必管他。”赵瑾韶赶紧撇清关系。 店小二端来一盘油爆虾,二公子吃过后觉得不错,便又拿起一只,专心去壳,放进 李烨乔碗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未觉有何不妥。 房辉鸿眼睛都看直了,“哭”得撕心裂肺:“赵瑾韶!你就没给我剥过虾!我呢!你还不让我拿你做人情!!” “她是文人,手金贵着。”赵瑾韶莫名其妙地看着房辉鸿,“至于你,给我带壳吃。” 舒望拿起一只剥后吃掉,点头道:“知恩兄点的菜确实好吃。” 而刘锡对着自己面前的一盘虾壳打了个饱嗝,笑道:“是吧,他家虾是一绝。” “清辉和知恩就能自己剥!!”房辉鸿哭丧着脸,“你就是想对他们说,松寿在你心里,比我房辉鸿重要,让他们可以放心地别帮忙!” 啊,真没那么想。赵瑾韶想开口,却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于是选择沉默,又给李烨乔剥了一只虾。 虾肉确实不错,李烨乔连吃好几只,看着一旁耷拉着不动筷的房辉鸿,淡笑道:“慎之兄快些吃饭罢,回头我替你写便是。” “阿乔,你不必……唔……”赵瑾韶的嘴被突然塞进一只蒸饺。 “吃吧您内。”房辉鸿放下筷子,两眼发亮地看着李烨乔:“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李烨乔点头,见赵瑾韶被噎住,推给他一杯茶水。 这顿饭吃了许久,饭后已将近亥时,送别其他人,赵瑾韶谎称自己与李烨乔同路,陪她回闻莺坊。 周围路人并不多,李烨乔走在前面,赵瑾韶默默走在离她不远的身后,他们之间的站位似乎永远如此,近,但有先后、有上下,她不会刻意去挑明,但,也容不得他僭越。 夜风拂过时,李烨乔开了口:“方才剥虾之举,实属不该。” “是,我知错。”或许是因为刘锡舒望与她勾肩搭背,让他心生忮忌,促使了此行径,但他只能当即认错。 李烨乔转头看着他:“除了我,除了你的家人,你还和别人有这么亲近之举吗?” “没有!只阿乔一人而已!”赵瑾韶慌忙回答。 “那便更不应该了,刘锡倒是个不会多想之人,舒望就不一定了,现下彼此关系尚可还好,若是他日心生嫌隙,这便是个十足的隐患。”李烨乔面色沉重,“今日之事我明日想法子糊弄一下,二公子切记,以后莫要如此。你以后待我,可以像待房辉鸿或者你的其他兄弟那样,不必特殊以待。” “是。”赵瑾韶下意识应下,却又面露难色。 怎么可能待她如待房慎之那孙子。 李烨乔瞧出后,又笑道:“不必事事对照,人前记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可,人后放肆些,我不会怪罪。” 赵瑾韶又高兴了,重重点头。 话说开后,二人也惬意了些,李烨乔伸了个懒腰:“等会儿去闻莺坊,我把为房辉鸿写的诗给你,明日你帮我交给他。” 赵瑾韶眼中露出疼惜:“阿乔,其实你不必写的,明天我去跟房辉鸿说一句就行。” “不。”李烨乔看向前方,“是时候和朱璎联系了。” 前方灯红酒绿,人来人往,闻莺坊已在眼前。 6. 有伤风化 李烨乔给自己的食指缠了条绷带,第二日被刘锡与舒望看见,果真被询问了一番。 李烨乔蹙眉,做了一副疑惑的模样:“就是昨日午后不知怎地划伤了,怪不得吃完饭的时候一直疼。” 刘锡恍然大悟:“那难怪昨日松寿兄一直不吃虾,若非赵同知为你剥,恐怕都吃不了那美味了!” 对对,就是这意思。 李烨乔点了点头:“赵同知掌巡城要务,自然是要细致些的。” “房大人的信,松寿兄是真的要写吗?” 舒望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手中的书册翻了一页,又提笔做了批注。 “自然要写的。”李烨乔道,“还得给他写漂亮。” 舒望抬眼,明亮的眸子看看李烨乔,又看看周围其他人,欲言又止,末了点点头。 李烨乔回到自己的案前,继续整理书册,花淳不知何时踱步到她身前,趾高气扬地瞟了她一眼。 李烨乔皱眉:“花大人有何贵干?” “学士让本官来拿魏状元拟的稿。” 花淳站在她的身侧,并不正眼瞧她。 昨日翰林院陈学士让李烨乔草拟一份陛下几日后观礼要用的致语,李烨乔早已拟出放在自己书案上,她把手伸向左边书册,几番翻找,竟未见文稿,没忍住小声嘀咕,“昨日确实放这儿了呀。” “快点,本官事很多的。”花淳催促道。 昨日下值,自己与刘锡、舒望是最后离开编检厅的,那便不存在同厅之人翻弄自己书案的可能,不过自己走的时候,并不确定其他厅堂之中的人是否离开。 李烨乔皱眉,抬眼看向花淳:“花大人昨日几时离开翰林院的?” 花淳扬眉淡笑:“太阳快下山吧,与你差不多。” 李烨乔叹了一口气,花相家的基因到底是怎么遗传的,如此精明的人此生的污点估计就是这个小儿子了。 花淳疑惑一瞬,又催促道:“怎么了,快给本大人文稿,学士催着呢!” “花大人,昨日你莅临编检厅之后于申时离开,此后你是一直盯着编检厅的行踪吗?不然怎么知晓下官何时离开?” 被这么一质问,花淳渐显局促。 “我……我那是,随便看了一眼便瞧见你们离开了。” “大人,你所在的读讲厅与编检厅相隔虽不远,可中间却结实地隔着一个庭院,里面那几棵大柏树不会让你随便看看就能看到编检厅的大门的。”李烨乔抬眼,看着花淳那一双桃花眼,“所以大人,你昨日刻意等着我等离开厅内,是想做什么?你作为侍读,一般不会过问编检厅之事,为什么学士会让你来拿文稿?” “我……我……”花淳语无伦次,旋即又怒道,“好啊,魏大人,你是没写文稿对吧?!” “哼,贼喊捉贼。”李烨乔冷笑一声。 刘锡见状,正要起身说话,却见翰林院学士走入厅内,众人连忙行礼。 翰林院学士名为陈严,年四十有三,此人履历虽然干净,但,是花逊的头号拥护者。据说当年读了花逊的文章,竟当着许多人之面痛哭,大呼从未见过如此直击肺腑的文字。 “怎么回事?”陈严走到李烨乔与花淳面前,“魏乔,你写的文稿呢?” 李烨乔躬身:“禀大人,昨日下官将拟好的文稿放于书案上,如今却寻不见踪影,据下官所知……” “行了,就是稿子没了,对吧?”陈严打断她的话,“陛下要的文稿,你不严加看管,玩忽职守,往大了说是不敬天家,往小了说是懈怠政务,理当处罚。” “学士,下官有寻到文稿的办法,只需稍待片刻……” “等不起了。”陈严再次打断她,“念你初犯,不予重罚,自行去厅外罚站两个时辰。” “我……” 我这暴脾气!!李烨乔怒火压在胸口,看了看陈严那副光风霁月的神情,再看看花淳幸灾乐祸的脸,李烨乔再次开口,“学士,下官有证明自己被诬陷的证据!” “去罚站!”陈严并不听她解释,指了指厅外。 舒望与刘锡相视一眼,站起身,想替李烨乔说话,却马上被陈严按了下去:“刘锡、舒望,本官让你修的书,进程如何?” 忍。 上学的时候都没被罚过站! 李烨乔压着火气,昂首挺胸地走到编检厅外。 站了不多时,听到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李烨乔拿余光瞟去,看见两个杂役正拦着一个女子,奈何那女子不知有何神通,愣是一路闯进了正堂,似是搜寻着什么,又跑到了编检厅门口。 杂役快哭出来了:“姑娘,此乃翰林重地,您怎可擅闯啊!!” 姑娘一袭粉衣,十六七岁的模样,不断张望着各处:“本姑娘来寻人,寻到了就走!” 本在和舒望说修书之事的陈严闻声,怒道:“放肆,这儿可是翰林院,怎可放女子进来!” 那姑娘也不怵,大步踏进厅内,指着陈严道:“你便是这儿最大的头头?” 陈学士身边的于顿呵斥道:“放肆!这位可是陈学士,还不速速行礼!?” “腿疼行不了。”姑娘挥挥手,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一脸焦急,“本人朱璎,奉京兆尹朱大人之命,前来带走你们这儿一个叫魏乔的状元。” 于顿凑近陈严小声道:“京兆尹朱昌大人,确实有一女名唤朱璎。” 毕竟人是正三品的官,陈严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原来是朱府千金,姑娘,那你便更不该擅闯官府,如此行径,实非良家女子所为。” “魏乔呢?”朱璎并不听他多话。 花淳眉毛上挑,嘴角上扬,朗声道:“魏状元郎因办事不力,正被学士罚站呢,姑娘你可带不走他。” “罚站?!”朱璎皱着眉四处张望,终于瞧见了在角落假装看风景的李烨乔。而后她小跑到李烨乔身边,兴奋道,“你就是魏乔?” 李烨乔躬身行礼:“正是,见过朱小姐。” 朱璎瞳孔发亮,弯弯的眉眼上下打量着李烨乔,想伸手碰她,却又碍于男女之别收了回去,眉飞色舞道:“房辉鸿给的那首诗是你写的对吗?” “呃……是……” 朱璎的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下来了,喜不 自胜:“房辉鸿写不出那么好的诗,我追问多次他终于招供,然后我便来寻你了。——跟我走!” 朱璎拉着她的衣服作势要往外走,却又被陈严叫住:“朱小姐,魏乔是本官麾下的官员,如今他因懈怠政务在罚站,恐怕是走不了的。” 朱璎看了陈严一眼,阴阳怪气道:“啊,按你的规矩,翰林重地,竟放女子入内,陈学士您办事也没多勤快嘛。” 说罢,拉着李烨乔的衣袖就往外跑,一路举着她爹的腰牌,愣是没人敢拦她。 只是身后传来陈严的阵阵叫骂:“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李烨乔被朱璎拉进她的马车里,一路行至一幽静宅院中。 待到四下无人,她转头看着新科状元,神情激动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庆阳姐姐。” “嗯,近来可好?” “得知噩耗后郁郁寡欢,以为无路可走了,却收到姐姐的诗,此刻欣喜万分。” “让阿璎担心了。” 听到这句话,朱璎直起身子,又不可置信地端详着李烨乔,小心问道:“姐姐如今这模样,是化妆了?” 李烨乔点头:“嗯,易容。” “哈哈哈,所以姐姐易了个容,穿了身男装,便考了个真状元?”朱璎笑得开怀,“待到某些人知晓了姐姐的真实身份,脸都给他们气歪,哈哈哈!!” 李烨乔目光柔软,微眯着双眼,笑看着眼前的女孩,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替我保密。” “好!”朱璎满口答应,“姐姐,您吩咐的事,我一直做着呢!” 朱璎牵起她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庭院深处走去。 穿过曲径,走过风雨连廊,在这座宅院的最里间,虚掩的门内坐着数十个女子,正由一个女子带着念书。 李烨乔听得很清楚,所念皆为四书五经、科考文章。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 “姐姐不去看看吗?”朱璎纳闷。 “以何种身份?”李烨乔淡笑,“我远远看看便好。” 当年李烨乔想开女子科考,便向朱璎提及了自己的一个设想,即先通过层层筛选,把京中资质尚佳、想要参加科考、却无财力支持的女子召集起来,请老师教她们先学着。李烨乔本想筹措资金让朱璎去办此事,却因种种阻挠,银子之事一直无法落地,怎料小姑娘大手一挥,用母亲给她的嫁妆买下了这座宅院,又和李烨乔一起筛人、选师,竟真的把女子们聚了起来。 李烨乔“死”前来这里看过一次,那时大家还明目张胆地在前院念书,如今,被朱璎移至了最里面。 魏乔没有任何立场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缺的不是一个状元郎给她们加油打气,而是一个成为状元的机会。 朱璎也回过神,便停了下来,站在李烨乔的身侧,轻声道,“此前听到噩耗,大家一度不知如此还有没有意义,却谁都没停下,可能都与我的想法一样,万一呢,万一姐姐还会回来呢。” “嗯,先学着。” 李烨乔听着她们的念书声,目光直视着那道虚掩的门。 “路我会继续铺。” 7. 镇国侯 申时将过,京城东南方长宁街口,赵瑾韶快步踏入,叫住两个正在巡城的手下。 “小甲小木,过来。” 两个手下不过十六七岁,见到上官煞有介事地喊他俩,慌忙跑了过去:“同知大人,何事?” “咳。” 赵瑾韶四处张望一番,轻咳一声以掩心虚,凑近二人低声道,“你俩回去歇息,这片我接着巡。” 小甲慌忙摇头:“怎可劳烦大人,巡城乃是属下职责所在,同知大人请放心……我……” “二货,傻啊!” 有眼力见的小木削了小甲一耳朵,又对赵瑾韶恭敬行礼,“谢大人体恤!我们这就走!” 说罢,揪着小甲的衣领火速离开。 赵瑾韶看着二人离开,缕了缕自己的头发衣领,昂首阔步。 小半刻之后,抵达翰林院大门不远处。 他在脑内预演了无数遍和她相遇时该说的话,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心跳加速。 直至酉时过了大半,夕阳把他的麦色脸庞再镀了一层金黄,额头鼻尖冒出薄汗,细数着翰林院三三两两走出的人,竟没有看到她。 他开始盘算要以什么正当理由入翰林院瞅瞅,却见前方有一人对着他站定,赵瑾韶抬眼。 还能是谁,她打算招为驸马的那个傻缺。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样式的男子,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甚至还和她唱反调,简直不可理喻。 她能有什么错?傻缺哪配和她唱反调? 赵瑾韶越想越气,看着前方来人,嘴角不屑地上撇,剑眉轻挑:“花公子今日不等爹了?” 花大聪明自然接招,当即发怒:“关你屁事!” 赵瑾韶轻哼一声,不再和他争执,又问:“魏乔呢?” 花淳官职虽不过六品,却也并不把眼前的三品官员放在眼里,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护的那个魏状元,就等着挨罚吧!我也不怕你告诉他,反正明日有他受的。” 一瞬间,赵瑾韶沉下脸,手缓缓扶着腰间的佩刀,眸底透着寒光,直视着花淳:“你干的?” 花淳下意识后退:“是他自己作死!不知道你一天天护个什么劲,陛下待她男宠都没这么好。” 说罢,车驾已行至花淳身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怎么可能作死? 赵瑾韶心道,既然是明天才受罚,说明此时她不在翰林院。他快步往闻莺坊赶去,得提前告知她。 刚踏入闻莺坊,就见房辉鸿站在大厅中央,流光溢彩的室内,那萧瑟的背影无限凄凉。 “你不是从不听曲的吗?”赵瑾韶走到他身侧,见此人哭丧着脸,怨气都写在眼神里,而眼神正看着前方一处雅间。 “我让他帮我写诗。”房辉鸿几乎快哭了出来,愤愤地看向赵瑾韶,“朱小姐倒是愿意出来见人了,却是来见他!!” “噗。”赵瑾韶没忍住。 “你还笑!”房辉鸿指着赵瑾韶,“我告诉你赵琰璋,今天我与他之间必有一战,你自己想清楚站哪边!倘若你站错了位,从今往后你便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说罢,他气势汹汹地冲进朱璎与李烨乔所在的雅间,发现二人对坐着一边吃饭一边相谈甚欢。 朱璎抬眼:“房辉鸿?” “吃饭了吗?”李烨乔平静地看着进门的二人,“让小二添两副碗筷,一起吃。” 朱璎白了房辉鸿一眼,兀自作到了李烨乔身边:“那我和阿乔哥哥坐一处。” 见房辉鸿一动不动,赵瑾韶看了他一眼:“吃吗?” 说罢也不想管他,入座加入了聊机。 房辉鸿小声嘀咕了一句:“……吃就吃。” 闻莺坊的菜式一般较为清淡,不会有什么火锅烧烤之类的重口味吃食,意在让大家能在品尝淡雅美食的同时,把更多注意放在曲子上。 此刻,一个女子正在四人的雅间中唱着李烨乔刚点的曲子,李烨乔与朱璎听得专心,赵瑾韶专心看李烨乔,房辉鸿暗自专心地低声埋怨。 一曲听罢,朱璎点评:“阿乔哥哥点这首红梅曲着实好听,不过,我觉得若是换个词,想必能更有意趣些。” “哦?阿璎说说。”李烨乔颇有兴致地等朱璎改词。 房辉鸿不满地看了李烨乔一眼,低声发牢骚:“阿乔哥哥、阿璎,认识也就一天不到,竟叫得如此亲热。” 赵瑾韶凑近他,悄声耳语:“让人写诗那一刻,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说罢,不理他的怒视,继续抬头看对面二人填词。 朱璎一手托着腮,一手敲着桌面,惬意道:“这首曲子不过是借女子闺怨来抒发怀才不遇,仿佛以女子的口吻写下这词,他写的时候便不是男子了,待到怨气发完,又当回伟男子的身份。倒不如改改其中意思,我觉得红梅曲中‘缘何助他觅封侯’,可以改成‘他日借力得封侯’,如此,便比原句有力得多。” 房辉鸿突然大笑:“哈哈哈,女子哪有力去得封侯?” 另外三人仿佛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抬头嫌弃地看着他,几乎同时反问:“缘何不能?” “呃……我错了。”房辉鸿低下头。 李烨乔唤来唱曲的女子:“劳烦姑娘按这位小姐改的词再唱一遍。” “嘻嘻。”朱璎露出俏丽的笑,“谢谢阿乔哥哥!” 李烨乔看朱璎的时候,眼神又柔和不少,二人就这么眉来眼去,房辉鸿眉头紧皱,满眼不解,嘴唇已经被他压成一个向下的半圆弧,他看着赵瑾韶,不断冲他眨眼,仿佛在说:“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 赵瑾韶本不想理他,于他而言,能坐在李烨乔的对面欣赏她是一种享受,哪怕自己一句话不说都行,却突然想起花淳此前所说的话,觉得有必要透露一下,方才缓缓开口:“阿乔,今日我巡长宁街,却没见你从翰林院出来,是因为有公务外出吗?” 李烨乔皱眉,尚不习惯被人问行踪,但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于是答道:“哦,提前了一会儿下值。” “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吗?”赵瑾韶面露担心,“我碰到了花家的那个小少爷,他说……” “ 说我大祸临头了?”李烨乔抬眉。 “是……”赵瑾韶点头,“所以我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朱璎也反应过来,看向李烨乔:“对哦,阿乔哥哥,今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个陈学士竟如此喊打喊杀。”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李烨乔不屑地笑笑,告知了在座之人。 “可恶!”朱璎握拳锤在桌上,“那个花淳就喜欢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是宰相幼子就作天作地,我看他哪天非把他爹的好名声作进去不可。” 赵瑾韶眉头微蹙,抿了抿唇,专注地看着李烨乔:“要不,以后阿乔还是由我每日护送着上下值吧,我的官职虽不值一提,但镇国侯的名号花淳还是会忌惮一二的。” “不必。”李烨乔直言拒绝,笑看着担心的二人,“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我白当状元了。” “好!我相信阿乔哥哥!”朱璎重重点头,眼含崇拜,“这些天我每日都找理由路过一下翰林院,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赵瑾韶也点了点头,却不乏失落。 当然,再怎么失落,也比不过角落里的房辉鸿。 赵瑾韶回侯府后,被自家父亲叫去了正堂。 镇国侯名唤赵衡,李明舟的拥护者这一,当年也是他随着李明舟一同发动政变,最终助女帝登基,从此封侯镇国,列武将之首。 “爹,孩儿正要找您。”赵瑾韶快步踏入房内。 “说。”赵衡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青瓷杯,细抿一口安神茶。 赵瑾韶支支吾吾:“就是……您能不能平白无故地去一趟翰林院……去……” “去给那个魏乔撑撑腰?”赵衡抬眼,把茶杯放在手边。 “是……” “韶儿,那个魏乔到底怎么回事?”赵衡听罢,紧皱眉头,“你为何会突然对一个男子百般照护,就因为他是状元?” “不是!”赵瑾韶连忙道。 赵衡听到这句否认,倒是神色缓和了些:“那便是有什么计划?和他的长相有关?” “她不是状元我也会这样的。”赵瑾韶小声嘀咕。 赵衡捏紧手中茶杯,强压住了火气:“现在满朝都觉得我镇国侯府处心积虑,要给陛下送一个新的萧清谪,以固盛宠。可是为父根本不知此事,韶儿,你与爹透个底,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好?” 赵瑾韶紧闭着嘴唇,自然不愿透露她的秘密,最后咬咬牙,只道:“魏乔对孩儿的眼缘。” 砰—— 赵衡用那杯子直接砸向赵瑾韶的肩膀,然后摔落在地,稀碎。 万尘羽坐在自己房中,身边站着一个笔挺的黑衣人。 他在桌上缓缓写下两个人名,声音透着森冷的寒气:“去查这二人。” 黑衣人接过写了字的纸,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少主。”而后消失在黑暗中。 “花淳,陈严……”万尘羽玩味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特别是花淳,说还不够,竟敢动她?” 眼中杀意透出,唇间笑得猖獗。 “动了,我们就玩玩。” 8. 头疼 李烨乔起了个早,打算提前去翰林院收拾烂摊子,刚洗漱完毕,便听见敲门声。 是万尘羽,他进了屋,见李烨乔已经化好妆,便取来官帽,给她端正戴上。 李烨乔坐在桌边,抬眸正见到万尘羽垂眸看她。 他眨着一双水灵无辜的杏眼,探索着她的眼底,似是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表弟这是怎么了?” “表兄,你是不是受委屈了?”说话时,唇齿间还有淡淡的香气。 一股清冽的花木香,李烨乔很喜欢他身上的香味,闻了能让人心情好些。 她轻笑着开口:“哦?展开说说。” “表兄素来不会起这么早,想来是翰林院有什么得去处理,要么是解决事,要么是解决人。事,表兄自有定夺,但我害怕,是因为人。”他目光柔和,眼神里带着焦急,又怕自己过界,把眸子里贪婪的张望收回了几分。 李烨乔伸手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蛋:“不怕,表兄心里有数。” 说罢,她起身拿起一个侍从送进来饼塞进嘴里,冲万尘羽挥了挥手:“走了。” 走出闻莺坊大门的时候,她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那个身影,而后快步往翰林院走去。 行至编检厅时,发现刘锡与舒望竟已经抵达,看见她走来,三人会心一笑。 刘锡大笑:“我就猜到今日松寿兄会早到,昨日那般委屈,今日不得给自己讨个公道!” “我也如此料想。”舒望淡笑,“便想着来帮忙,来时路上便碰到了知恩兄。” “二位兄长料事如神。”李烨乔点头,随即眼珠子一转,“走,去读讲厅。” 刘锡与舒望均是点头,三人就这么“鬼鬼祟祟”地从窗户钻进读讲厅。 幸好这年代没有监控。 刘锡为大家望风,李烨乔与舒望则翻找着花淳及其拥趸的书桌。 以花淳的性子,他绝不会将稿子毁掉或者带回府,那是他的“战利品”,自是该放在一个他随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以供欣赏,至于这地方安不安全、妥不妥当,不是他能考虑到的事。 所以他非常有可能就把这稿子放在当值的地方。 二人翻翻找找,终于在一沓书册最下面找到一张被叠成方形的纸,打开一看,找到了。 “快!”刘锡在门外低声喊着,远处已听见三三两两问候的声音,李烨乔收好自己的稿子,与舒望一起火速钻出读讲厅,跳进两厅中间的树丛中,溜回了编检厅。 若无其事地各自做事,两炷香后,听到了读讲厅那边传来花淳悦耳的叫骂声。 花相的幼子生气,陈严多少得抖三抖。只听到他哒哒哒地往读讲厅跑去,又听到几个脚步声哒哒哒地往编检厅来,三人暗暗点了点头,开战了。 陈严等人即将踏入编检厅时,李烨乔猛地从自己座上站起,手里拿着寻到的稿子,大惊失色:“哎呀,这不是我丢失的文稿吗?!” 舒望也站起来,冲李烨乔行礼:“实在抱歉,松寿兄,这是在下昨日去读讲厅取文书时不小心顺过来的,怎么竟是您的文稿?” 刘锡也站起,假意看了看李烨乔手里的文稿:“诶诶!在下当时与清辉兄同去的读讲厅,还以为这是什么废纸呢!” 走进厅内的陈严正好听到了这番话,李烨乔转身,看了一眼花淳气到扭曲的脸,方才装作惊讶的模样冲陈严行了一礼。 “见过陈学士。” 只见陈学士气势汹汹,沉声发问:“魏乔,你方才所言何意?” “回学士,下官寻到了遗失的文稿。”李烨乔拿出稿纸,“据同僚所说,是他昨日去读讲厅拿文书时不小心顺过来的,敢问学士,下官的稿子为何会平白无故去读讲厅?” 陈严皱眉:“是在读讲厅谁的桌案上顺过来的?” “这……”舒望开始支支吾吾,难以开口。 “但说无妨!”陈严开口。 “回学士……是……花侍读……” 话刚落音,全场寂静。人证物证皆在,众多眼睛都看着陈严,等着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陈严的手,轻微发抖,扶额擦汗,小心转头:“花侍读,真是……你?” 毫无半分上官对下官的威仪,只有小心翼翼。 “我……我……” 李烨乔看着他的神情逐渐慌乱,心中暗笑。问题只要抛到花淳这里,那事情就好办了,他绝对会承认,且绝对会认为有人帮他擦屁股:“是我又怎么样!我就是看姓魏的不爽!!” 李烨乔上前行礼:“陈学士,既然人已承认,这盗窃同僚物品之罪,您又该怎么罚呢?” “魏乔,你敢罚本公子?!”花淳指着李烨乔破口大骂,“你不知道我爹是谁吗?今日但凡我吃了罚,明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大祸临头!” 李烨乔没有回应,只是静待陈严开口。 陈严缓了许久:“这……既然事情已见分晓,那便……均无罪过……” 这话一出,陈严歪屁股姿态尽显,引得一阵沉默。 突然,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什么无罪过啊?”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李明舟快步踏入厅内,面带笑意,看着心情很是不错。 陈严惊恐转身,众人慌忙行礼。 李明舟笑道:“哈哈哈,都免礼,朕路过翰林,便想着来看看本届科考前三。” 陈严还没从惊诧中缓过神,支吾道:“回……回陛下,他们均是勤恳努力之人,无甚过错。” “是吗?”李明舟环视着诸位翰林,把目光定到了花淳身上,“有谦家的小公子在翰林还呆得习惯吗?” 提到花淳,陈严就来劲儿了:“回陛下,花侍读虽刚来翰林,却一刻都不曾懈怠,每日精研经史,恐怕不日便能去宫里为您讲读。” “不错!”李明舟赞许地点头,而后看着花淳,“方才陈学士在说什么无罪过,花侍读说给朕听听。” 于是花侍读理直气壮:“陛下,我不就不小心把魏修撰的文稿拿走,此刻魏修撰竟以此要求陈学士责罚于我,都是同僚,也不知他为 何如此咄咄逼人。” 说完后眼中满是委屈,等着陛下为他作主。 “那请问是谁先……” “魏乔,陛下没问你!” 李烨乔正欲辩解,陈严却直接将其打断。 李明舟看了陈严一眼,不乏厌恶:“让魏乔说。” “是,是。”陈严立马应下。 魏乔不急不缓地上前:“陛下,前日陈学士让臣拟文稿,臣拟好之后放在自己的桌案上,昨日素来不干涉编检厅事务的花侍读来找臣要文稿,彼时臣因寻不到文稿被陈学士罚站,后舒编修去读讲厅拿文书,不小心将花侍读桌上的一张纸顺了过来,发现正是臣此前拟的文稿。” 李明舟方才还松快的神色一下暗了下来:“所以,对于花侍读的过错,陈学士方才说‘无罪过’?” 魏乔把文稿呈给李明舟:“回陛下,正是。” 李明舟拿过文稿,瞄了一眼上面七七八八的折痕,又看向李烨乔身后的舒望和刘锡:“可是真的?” 二人同时行礼:“回陛下,魏修撰说的句句属实。” “既然陈学士定不了罚,那便由朕来定吧。”李明舟方才还松快的面色此刻沉下几分,“花侍读陷害同僚,罚其打扫东厕三日,以儆效尤。” 花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随其他臣子一起谢陛下英明。 “翰林是朝中最最清贵之地,还望诸位一心为国为民,勿要把心思花在这些歪门邪道之上。陈严、花淳,这次念及未造成严重后果,朕不重罚你们,但若日后再让朕发现此等无端袒护、勾心斗角之事,你们也别指望朕会想着谁的面子。” 李明舟朗声说后,在众人的恭送下,转身准备离去,却因头疼突犯,停住了脚步。 因着就在李烨乔身侧,霍晴喜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李烨乔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将往后倒的李明舟。 “陛下!”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霍晴喜也上前扶住了她:“陛下,我们这就回宫。” 李明舟紧闭着双眼,并不表态,看来是疼得厉害。 李烨乔看着自家母亲痛苦的表情,索性开口道:“陛下、霍大人,臣知晓一些暂缓头疼之法,可扶陛下去后堂稍歇,臣用法子先替陛下缓解,霍大人让太医速到翰林院为陛下诊治。” 霍晴喜看着那张酷似萧清谪的脸,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要不出大岔子,就算陛下不同意此法,也可依仗着那张脸躲过一劫,便点头,吩咐女官们扶着李明舟前往后堂。 李烨乔跟着女官们,走前嘱咐刘锡:“知恩兄,劳烦你去街口买一些磨好的决明子与硝石粉,要快。” 翰林院的后堂,有专门为皇帝准备的御座御榻,大家将李明舟扶至榻上,李烨乔上前将自己的手搓热,再照着此前董筠说的穴位轻柔按压,待药物送到,她将热帕子铺上药粉,敷于李明舟的太阳穴,半刻之后,宏正帝渐渐恢复了神情。 御医赶来时,同其他官员一起被李明舟留在了后堂门外。 堂中,只剩她与李烨乔。 9. 看看腹肌 李烨乔轻轻抚着李明舟的头,低声开口:“药物终究是辅助,陛下要保重龙体,少些思虑。” 李明舟声音柔软:“若真停不下思虑,乔儿当如何?” “乔儿……”李烨乔看看四周,确定无人,把声音又降低了些,“乔儿会心疼。” 李明舟笑了起来,抬手覆住李烨乔的手:“朕好许多了,来陪娘说会儿话。” 李烨乔顺从地坐到她身边,任由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霍晴喜跟朕说了翰林院之事,朕便赶来了。”李明舟眸底阵阵心疼,“朕的乔儿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没事的。”李烨乔报以明媚的笑。 职场霸凌而已,穿越前经常遇到,那时可没有女帝妈撑腰,便也自己悟出了解决办法,要么离远点,要么直接把对方按死。 “但是,谢谢娘。”李烨乔在李明舟的手上蹭蹭,有母亲爱护的感觉,真好。 李明舟慈爱地冲她笑笑,声音低柔:“陈严不能直接杀,这人是花有谦的拥趸,朕留着却还有用。花淳是你亲封的‘笨蛋美人’,活着比死了好用。不过经此一役,翰林院应是没人敢再针对你,想干什么放手去便是。” “嗯!”李烨乔点头,“娘,我今日缓解您头疼的法子,是遭暗杀前寻到的一个扬州医师教我的,名唤董筠,他是杏林董氏之人,若是您觉得可以,我日后便让他来为您诊治。” “你哟!”李明舟戳了戳她的脸,“得需你亲自带着进宫,独自来朕可不准。” 李烨乔失笑,听见门外有窸窣声,火速站起身,拱手行礼:“臣遵旨。” 李明舟笑着摇摇头,随她去,而后站起身,朗声道:“晴喜。” 霍晴喜推门而入,警惕地看了李烨乔一眼,担忧道:“陛下可有好些?太医们都在外候着。” “不疼了。”李明舟抬头,恢复了她肃然的帝王模样,其他官员也纷纷进屋,等候指令。 “魏乔护驾有功,赏白银三百两。大家各归各位,回宫。” 说罢,她在众多官员的叩拜恭送下,踏出了翰林院。 李烨乔不禁思索,霍晴喜是怎么知道翰林院之事的?谁传的信?莫非是母亲让锦衣卫盯着院中之事? 但自己不过一个六品小官,这种小事,锦衣卫会上报吗? 或者,是赵瑾韶? 不过不管是谁,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李烨乔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至少表面上。 李烨乔用赏银给自己置办了一座小宅,位于南城杨柳街,离闻莺坊不远。 万尘羽主动请缨,让人给她装潢了一番,算是有了一个能住人的模样。 赵瑾韶想送她十几个丫鬟伺候着,却被她以文武官员不能私相授受为由拒绝,好说歹说之下,终于让他陪着去人市买了两个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都不过十四五岁,怯生生地随着李烨乔进了院,她给她们取了名,高的叫翠娴,矮一些的叫紫顺。 宏正五年五月,李烨乔在新居宴请万尘羽、赵瑾韶,还有朱璎、刘锡、舒望、硬要跟来的房辉鸿。 饭桌被李烨乔搬到院里,她亲自调配了锅底,大家一起坐在其中涮火锅喝小酒,初夏的夜凉风习习,惬意非常。 “此前只知阿乔学识渊博,倒是没想到阿乔还会做火锅,太香了!”赵瑾韶由衷夸赞,夹了好几样菜到自己碗中。 万尘羽在一旁淡笑:“此前与表兄同住,倒是偶尔尝过表兄的手艺,真真上佳。” “对呀对呀,说什么君子远庖厨,我看会做饭的阿乔哥哥才是最最厉害的人。”朱璎把碗伸向李烨乔,“阿乔哥哥我要你那边煮的牛肉!” 李烨乔笑着夹给了她,坐在赵瑾韶旁边的房辉鸿小声嘀咕:“不就做个锅底嘛,还给人夹菜。” 不等赵瑾韶开口,坐在房辉鸿另一侧的舒望笑着帮李烨乔说话:“既然女子同意,夹个菜也不算失礼,房佥事怎么比我们这些书生还刻薄了?” 刘锡大笑起来:“哈哈哈,清辉兄说得实在!” “行了别酸了,赶紧涮了吃。”赵瑾韶憋着笑,把自己手边的那盘牛肉端给了他。 几杯酒下肚,渐渐便开始吐起真言。 房辉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李烨乔:“魏乔你不是个男人!竟抢好友喜爱的女子!” 李烨乔也微醺中,当即反驳:“女子喜欢与谁在一起,关你喜欢不喜欢何事?” “就是!”朱璎也醉酒上脸,“关你何事!” 赵瑾韶虽喝了些,却没有醉意,他拉房辉鸿坐下:“别给金武卫丢人。” 只是刚拉下一头,另一头的李烨乔也开始发作:“啊啊啊!!太难了!!每天不仅要应付那么多事,还要应付那么多人,小人怎么这么多啊!!” 话茬打开,刘锡也开了口:“那个万恶的陈学士,我们刚进翰林他还一副好人模样,如今原形毕露,每日见不得我们有一刻歇息,多说一句话都要被盯着!!” 舒望醉醺醺说道:“就差如厕的时候叫人看着不能超过半刻钟了!” “哈哈哈,清辉兄话糙理不糙!”李烨乔举杯敬他,一饮而尽,“还有些上官,一句话八百个意思,谁一天天地去猜他什么意思啊,事情不够做吗?!” “阴阳大师都从世上消失好吗?”刘锡大叫一声,然后昏昏沉沉倒在桌上,打了个嗝,“好的。” 赵瑾韶在一旁细细听着,趁他们发牢骚地间隙问道:“除了陈严、花淳,还有些谁?” 哪知李烨乔已经倒在了万尘羽肩头,万尘羽也早已睡着,她口中呢喃:“有谁……有谁呢……” 舒望和刘锡也好不到哪儿去,均是倒下。 赵瑾韶叹了口气,站起身吩咐紫顺和翠娴扶客人去房中歇息,自己则扶起李烨乔朝她的卧房走去。 她并不老实,似是晃眼知道了扶自己的是赵瑾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 “二公子,二公子你人真的好好啊,谢谢你前阵子传信……” “啊?”赵瑾韶没听懂,只附和着,“为你做 事,何来谢一说。” 她又嘟囔着:“二公子,回头你我再过几招好不好,我功夫退步了……” “好好,你先歇息着。” 赵瑾韶推开她的卧房门,将她小心安放于床上,为她脱去鞋袜,盖上被子,抬眼看着她的脸,不自觉地含着笑意,温声开口:“好梦。” 哪知床上的人又打了个嗝,赵瑾韶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便被她抚住,她看着眼前的脸:“二公子,你真好看。” 心跳声充斥着赵瑾韶的双耳,脸上挂着一抹红,他深吸一口气:“你醉了。” 她嘟着嘴,语气竟带了些祈求:“我其实,对你……一直有个……愿望……” “你说。”她竟然开口求自己?!赵瑾韶当即应下。 “你功夫那么好……身材那么好……我想看你的腹肌……” “啊?”赵瑾韶被吓退了好几步,沙场上混过的人险些摔倒在地。 这是有人性的庆阳公主能说出的话吗?! “我都没看过你的腹肌……呜呜……我想看看腹肌……” 当然能说,甚至还哭上了。 此时此刻,赵瑾韶觉得自己左右脑仿佛在两军对垒。 一边说“那可是殿下,她有什么要求难道不该马上满足吗?不就是脱个上衣吗?有何不可?!” 另一边说“不行啊这是她的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最终,赵瑾韶眷恋地看着她的脸,笑了笑:“等你清醒了再说,我随时给你看。”说罢,他缓步踏出她的卧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转身时,看见万尘羽立于月下,双眼森冷地盯着赵瑾韶。 “当狗就做好属于狗的事,不要僭越。” 赵瑾韶也不正眼看他,只轻笑一声:“小东西,你装睡还偷听?” “若不是听到你没做什么,你此刻不见得活着。”万尘羽紧了紧握在手上、剑身藏于袖中的软剑。 赵瑾韶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就凭你?” “就凭我。” 许是被刺激到,万尘羽俯冲至赵瑾韶的身前,将要靠近那一瞬,软剑现身,朝赵瑾韶的咽喉刺去。 赵瑾韶只握起腰间的刀精准化去他的攻势,甚至没有抽刀,语调淡然:“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你内力不错,不过想杀我,还得练练。” 万尘羽亦是冷漠:“我本也没打算杀你,你是她的狗,死了,我怕她伤心。” “你是她演戏用的角儿,我也不会杀你。”赵瑾韶晃了晃自己没抽出的刀,兀自走到院中,两个翠娴和紫顺早就靠着彼此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扫帚。 想来是太累了。 赵瑾韶从她们手里抽过一把扫帚,两个小姑娘被惊醒,他朝她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们去歇息。 自己则熟练地扫起了院落。 “装货。”万尘羽白了一眼,使了轻功翻上墙,消失在黑夜。 天亮后,李烨乔与赵瑾韶,又默契地把鬼话藏回了酒里,谁都没提。 10. 董氏 李烨乔是在穿越后不久得知扬州董氏的,彼时李明舟的头疾已时常发作,李烨乔四处为她搜寻治病良方,麾下一个女子向她推荐了扬州董氏家主,董玉。 相传这个董氏就是千百年前的名医杏林君同族,也不管真不真,反正董玉此人治病救人是一把好手,故而当时的庆阳公主亲自去信邀其前来为李明舟诊治。 在李烨乔经历了暗斗、刺杀、养伤恢复、易容化名、女扮男装、进京科考后,董玉的弟弟董筠终于从扬州赶到了京城,按照李烨乔的安排隐居于市井,听候传召。 董筠此人,医术确实精湛,寻常医家七日才能治好的伤病风寒,他两副药三天就能给人药到病除,但除了医术外,其他地方可谓一无是处:体弱、嘴毒、还路痴。 去皇宫的马车上,他仅凭观李烨乔的面容,便说了她一路。 “魏公子,你今日思虑过重,眉头紧锁,要当心啊!” 李烨乔点头,心道你也来上个班试试! “魏公子,你昨日是否熬夜了,要注意休息呀,子时前必须睡觉的。” 李烨乔再次点头:“董医师说得是。” “已经立夏,火气渐重,魏公子要注意别发火,减少体内炎症,若是发了病,那便不好了。” “魏公子,在下瞧你舌苔偏薄,恐是风寒前兆,夏日风邪尤为难受,等下在下为您开副药。” “魏公子……” 李烨乔已经不想回应了,她身旁的赵瑾韶索性开口:“董医师,要不看看我的身体吧。” 董筠脱口而出:“赵同知是武人,身体看着康健,但心毒入骨,药物无法医治,需得自行寻求药引,若是不管不顾,便也绝不像风寒伤痛那般好治,大人得小心。” 压抑,真实的压抑,马车里似乎被谁布了一层乌云,再说两句就能下雨。 赵瑾韶凑近李烨乔:“阿乔,他真的靠谱吗?” 李烨乔也不禁自我怀疑,思索片刻:“他教的治头疼的法子确实有用,试试吧。” 李明舟坐在文华殿看奏折,过一阵便问一次霍晴喜:“晴喜啊,来了吗?” 霍晴喜忙回答:“回陛下,说是到东华门,应是快了。” 不久后,赵瑾韶带着二人入殿:“陛下,魏修撰、董医师已到。” 李明舟看着躬身行礼的三人,不疾不徐:“免礼吧,听闻董医师医术高明,今日便有劳医师为朕看看着老毛病,也别说些什么常休息重颐养之类的套话,真能歇息也就没这些个问题了。” 女帝语调平和,并无问责,只是这番话也让董筠双肩微抖,他躬身上前:“谨遵圣意。” 董筠在一旁把脉诊断,李明舟也不想闲着,她看向李烨乔和赵瑾韶:“你们说说,近期有何趣事,魏修撰先说。” “回陛下,要说趣事,您前些日子不是罚花侍读打扫东厕吗,可花侍读哪干过这个,他昨日去倒马桶,不小心……噗……”李烨乔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起来。 李明舟勾唇:“魏修撰怎么卖关子,快说。” “他……提着马桶,和陈严学士撞了个满怀,彼时陈学士正拿着他最喜爱的玉雕花把玩,那雕花就这么掉进马桶里……哈哈哈……”李烨乔又没忍住。 李明舟也宠溺地笑出声:“都有味儿了。” 赵瑾韶与霍晴喜也没忍住掩嘴发笑,李烨乔又道:“那情境让臣想到了四个字,屎上雕花!” “哈哈哈——”李明舟到底也大笑了起来,险些抬起正在把脉的手,“朕的乔儿曾说过这个词,魏修撰倒也说了个歪打正着,哈哈哈。” 霍晴喜也跟着发笑:“我们陛下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 李烨乔狡黠眨眼,摸着后脑勺:“嘿嘿,耍个宝罢了,逗陛下开心。” 笑过之后,赵瑾韶也开口:“金武卫这边无甚趣事,无非每日巡逻罢了,但市井闲语中倒是听出不少夸赞陛下的话,比如陛下为开商路给商人们许的便利,被各个大商小贩四处叫好。” 李明舟点头:“商路必须尽快扩散,能到大雍全境最好,兜里有钱才有余力说其他。” 董筠诊治完毕,其诊断结果与太医们说的差不多,李明舟是因为思虑过度导致头疾,他为李明舟写下了一个药方,让其每日按时服用,七天内必有好转。 赵瑾韶被李明舟安排去做别的事务,故而回程的马车上只有李烨乔与董筠二人,董筠一路魂不守舍,四处张望。 李烨乔觉察了不对:“董医师,可是有什么疑虑?” 董筠凑近李烨乔,低声问:“魏大人可知晓,陛下的头是否遭受过剧烈的撞击?” 李烨乔皱着眉回想,在她以及原主的记忆中,李明舟当年随父征战,身上刀伤剑伤倒是不少,但头部受伤的记忆确实未曾有过。李烨乔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这便奇怪了,但在下刚刚不敢说。”董筠皱着眉,“方才,碰到陛下头上特定之处时,疼痛会明显加重,问其情况,有明显的胀痛、撕裂之痛。比起思虑,我其实更怀疑她的脑子不久前遭受过撞击,但按常理说,既然反应如此大,那她的脑子里应该会有淤血,而且如此创伤,不可能延续这么多年,可是我方才诊断,陛下脑子里并无淤血,也并无加重迹象。” “也就是说,董医师观察下来,陛下有脑部遭受撞击的疼痛,却无遭撞击之人应有的内在症状?”李烨乔努力理解着董筠的话,顿觉细思极恐,“医师,你可别吓人,你知道你这番话听着像是什么吗?” “像是陛下的脑子在故意给陛下制造遭受了撞击的幻觉。”董筠自己说了出来,“所以我除了开镇痛安神药,还开了一些解致幻之毒的药物。” 李烨乔点了点头,郑重其事:“药且先用着,我们定期前来为陛下诊断。” “魏大人放心。”董筠约莫是瞧出事态严重,连忙应允。 ** 李烨乔在翰林院的生活确实好过了许多,除了花淳,其他人都客客气气。 至于花淳,估摸是打扫东厕就已经消磨了他诸多精力,近日倒是不招惹了,只是每每看到李烨乔,就高高抬起头,装作不看她,擦肩而过时还能小声呛一句:“小白脸。” 李烨乔也懒得理会,毕竟只要他没有拥趸一起作恶,他自己也翻不出花来。 今日刘锡因府中有事,回家路上便只有舒望与李烨乔两人。 “近日咱们编检厅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呀!”李烨乔伸了个懒腰。 舒望点头,又支吾开口:“就是苦了松寿兄。” “啊?我不苦啊。”李烨乔困惑,“这几日不挺好的吗?” “表面上而已,那日我与知恩兄路过几人,竟听见……”舒望酝酿片刻,终是又开口,“听见他们说你以色侍君,不然那日在翰林后堂,陛下怎会单独召见你?” 李烨乔不屑:“呵,历代帝王不都会单独召见臣子说事吗,这有何稀奇?” “可陛下……她……她是……” “她是女人,对吧?”李烨乔看了一眼舒望,“清辉兄也这么想?” 舒望叹气,低头轻摇:“我知道松寿兄不是这种人。” “但不信陛下不是这种人?”李烨乔挑眉,眼中不乏轻蔑,“她是帝王,还是个明君,却因为是个女人,连她亲自选的探花郎都不信她是个持重刚正之人?” “松寿兄,清辉绝无污蔑圣上之意!” “没有最好,那些个见到男女便往不正之路上想的人,迟早得遭报应。”李烨乔见他神色诚恳,“我那日与陛下只是聊了些减缓头疼之症的方子,并无其他,因此不存在什么受苦一说,其他人没在我眼前晃,我也便当没听见,但我与清辉兄是友人,还望清辉兄不要误会。” “是!”舒望郑重其事地应下,“方才冒犯松寿兄,见谅。” 李烨乔对翠娴与紫顺也没啥特殊要求,把房间打扫干净,饭做好,最主要的,府中之事一律不得外传,包括对平日里熟识的人。 但李烨乔是从不让翠娴与紫顺入卧房伺候的,毕竟自己要卸妆,易容之事还不打算让无关人等知晓。当初答应赵瑾韶买丫鬟伺候也是出于此考虑,若是买小厮,他们能理所当然地进出卧房;若是丫鬟,自己身为“男子”,不让她们入内,也算顺理成章,还能蹭个洁身自好的好名声。 李烨乔躺在床上,静静思考着董筠的话。 母亲的神智并无错乱,但为何会有这种幻觉? 是有人给她下毒了?那又会是什么致幻性毒药?这些毒药除了制造头疼,这么多年里没有别的症状发生吗? 给她下毒之人,又是谁?莫非又是自己那位好舅舅? 但据自己所知,好舅舅身边并无善毒之人,毕竟都流着先帝金戈铁马的豪迈之血,他本人对下毒行径也是嗤之以鼻的。 奇怪,太奇怪了。 11. 拉拢 董筠的药确实有效,七天后,李明舟的头疼之症虽未根治,却有明显好转。 因为时常带着董筠去宫里为陛下看病,在宫里一呆就是一天,李烨乔在翰林院呆的时间逐渐变少了些。 文华殿内,董筠正在为李明舟诊脉,李烨乔则得了令,站在陛下身边,为她研墨。 霍晴喜来报,工部左侍郎冯峻才求见。 李明舟叹了口气,挥手让人进殿,抬眸看向李烨乔:“魏大人可知朕缘何叹气?” 李烨乔不假思索:“臣斗胆揣摩,定然是因为工部之事,约莫是兴土木或是办采买吧?” 李明舟听罢,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董筠诊断结束后便由霍晴喜引着去别去写药方,李烨乔则被李明舟留下旁听。 工部左侍郎五十岁上下,肥头大耳,下跪的时候,从李明舟的视线看去像个球。 李明舟朗声:“冯爱卿是有何事?” 冯峻才呈上奏折:“回陛下,本年拟修建的园林工部已经拟出章程,尚书大人今日感风寒,故而命臣为陛下送来,请陛下过目。” 李明舟接过折子翻看两眼:“这种折子为何不送内阁?” 冯峻才拱手又道:“陛下,本次拟修为皇家园林,工部认为此等事务还直接呈陛下定夺较为妥当。” 李明舟面露不悦,直接把折子递给李烨乔:“新科状元看看,然后说个大概予朕听听。” 冯峻才吃惊地看着李烨乔接过折子,认真阅看起来。 按理说,陛下如果想听简报,只需让呈递折子的人简要说说即可,她却不给冯峻才开口的机会,转而把折子给身边的一个毛头小子。 这是对状元郎莫大的信任,亦是对他冯峻才莫大的不满。 冯峻才背心浸着冷汗,静待李烨乔开口,若是新状元曲解了什么,也不知陛下给不给辩驳的机会。 李烨乔快速阅看折子,其实并无特殊之处,就是拟在京城西郊为陛下建一座皇家园林以供陛下避暑用,并附上所需建材经费等。 折子刚刚亲妈已经看过,她明显是知晓大概内容的,所以让亲妈不高兴的并非折子本身,而是他们打算建造的事物。 李烨乔中气十足:“陛下,折子所述为工部拟建西郊皇家避暑园林一事,因并非大型避暑园林,所需银两百余万两,但奇怪,明明涉及银钱,却并无户部审阅痕迹。” “哦,臣等想先给陛下看看是否可行。”冯峻才缓声开了口,这才发现犯了大忌。想说话找补,却被李明舟瞪了一眼,话又给他憋了回去。 “嗯,魏修撰怎么看?”李明舟看向李烨乔。 李烨乔拱手直言:“臣斗胆以为,朝廷去年才于冀州开始建造避暑山庄,今年再建皇家园林实属不该,大雍盛世,理应让百姓同乐,建造一些民用事物想必更合时宜。” 李明舟听罢,方才的不悦渐渐褪去,把折子直接扔到冯峻才脸上:“听到了吗,冯大人,避暑的地方已经有了,朕还没那么想大兴土木当个昏君,折子拿回去重写,写好后呈给内阁!其他的还需要朕教你吗?” “是,是,臣遵旨!!”冯峻才拿起奏折,快步退出文华殿。 待冯峻才离去,李明舟抬眼:“魏大人,恨不恨朕,给你树敌了?” 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臣不会。” 李明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回去拟一个本年工部工程的折子给朕看看,初步拟稿即可,不必怕错,按你所想来写。” “谨遵圣意!” 她跪在母亲身前,果断应下。 赵瑾韶在东华门口站着等人,东华门的守卫虽不归他管,但好歹是上官在那儿杵着,守卫们各个站直了身子就怕出错。 然同知大人并没看他们,只是专心等着出宫之人。 董筠邀李烨乔同车,得李烨乔果断拒绝,让车夫送董筠回他的住处,自己则与赵瑾韶走路。 “嘶——实在不想听他叨叨。”李烨乔拍了拍头,显然是刚受过荼毒,又看向赵瑾韶,“二公子说有消息,是什么?” “前几日暗地里蛐蛐阿乔的那几个翰林官员,都出事了。”赵瑾韶悄声道,“有一个在家中出恭时摔伤了腿,有一个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有一个嫖暗娼被锦衣卫捉了个正着,反正,两三月内他们都烦不了你。” 说的时候,赵瑾韶口中有一丝终于解气的畅快。 李烨乔心生警惕:“我没下过这种指令,肯定不会是你干的,莫非真有那么巧?” “善恶终有报吧。”赵瑾韶淡笑,“依我看,都是活该。” 若是一个两个遭难可以说是巧合,但三个都出事,确实可能有蹊跷。 “留意一下,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谨防我们被人利用。” 从东华门往杨柳街有一段距离,中间会穿过京城最繁华的集市,奈何两人都不是有多喜欢闲逛的人,便一前一后对种种叫卖声充耳不闻。 闹市中央,突然走出两个黑衣男子,拦住了李烨乔与赵瑾韶的去路。 赵瑾韶当即挡在了李烨乔的身前,沉声道:“阁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怕不知道本官是干什么的。” 哪知黑衣男子却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同知大人,见过魏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赵瑾韶依旧防备地看着二人。 李烨乔顺着黑衣人的眼神往上看,眼前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锦华楼。 阁楼之上,一个男子靠在窗口,见李烨乔看他,冲她点了点头。 惠王爷。 锦华楼的二楼中间最大的雅间内,李建勋身着深紫色直身锦袍,腰间系着镶淡金的革带,黑色长发被他用金莲簪规整束着,他靠在主座上,手里拿着一紫檀骨纸扇把玩,双眼低垂着欣赏扇面,待二人入内,雅间的门关上,他方才缓缓抬头,盯着李烨乔打量。 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唇间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在赵瑾韶觉察出了李烨乔的厌烦、即将握住佩刀那一刻,惠王爷开了口,却不是对李烨乔说话。 “赵二公子好心机,寻了个此等模样的状元郎,别说我姐姐,就是本王看了也浮想联翩。” 赵瑾韶神色疏离:“回殿下,魏兄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是凭真才实学入的翰林,与长相何干。” “行了别装了,谁不知道魏状元认识的第一个京城人就是你赵二,这一天天又接又送的,倒让人觉着你从我的好侄女那儿移情别恋了。” 李建勋没给赵瑾韶反驳的机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两个位置:“二公子,魏状元,入座吧。” 下人给二人奉 了茶,李烨乔提杯饮下时,余光里看到了李建勋正盯着自己。 那明明是一双与自己母亲相似的眼睛,却比不得母亲的威仪,而是贪婪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想从自己身上盯出个他想要的答案。 杯中,是明前龙井,萧清谪最爱之茶。 李烨乔从容饮茶,未露半点偏爱。 身旁的赵瑾韶一口闷,完了还把杯子递给下人:“不够喝,再倒一杯。” 李建勋也喝下一口,轻蔑一笑:“二公子到底是个武人,如此好茶,也不知细细品鉴。” “沙场泥地里滚大的人,只知道是龙井,不懂其他门道。”赵瑾韶直言。 李建勋转而又问:“那魏公子可识得此茶?” 李烨乔不急不缓地放下杯子:“这茶比其他龙井甘甜清冽些,臣第一次喝。” “这样啊……”李建勋故作失落,眼神却依旧注视着李烨乔,直到并未觉察异样,方才别过头去,敛起笑容,“二位可知,本王唤你们何事?” 李烨乔拱手:“臣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方才瞧了魏状元的举止,算是解了本王诸多疑虑,你并非那个人,本王也愿相信赵二公子并非处心积虑。”李建勋随手拿起桌上葡萄放进嘴里,“只是魏状元,你可知,你这张面皮,可以为你谋求许多名利,何不加以利用?” 李烨乔淡笑:“哦?如何利用?” 李建勋长叹一声:“魏状元,二公子,你们可能没见过,当年有一个男子,凭着一张脸,得盛宠不断,真是羡煞了诸多男男女女。但本王见过,魏状元若答应与本王合作,本王手把手教你走这条通天路。” 赵瑾韶:“臣虽没见过,但也有所耳闻,那条路想必不是魏公子愿走的,还请惠殿下另寻合适之人。” 李烨乔挺直着身子,按住了按赵瑾韶的手,抬杯又抿了一口茶:“既然是合作,惠王爷想必是有条件的。” 李建勋大笑一声:“哈哈哈,魏公子聪明,本王其实不需要什么条件,你只需适时为本王传递一些情报即可。” “是吗?”李烨乔轻笑一声。 砰—— 杯子被她重重放于桌上。 “臣人微言轻,不过一从六品修撰,不配惠王爷这艘大船,还请殿下成全。” 金武卫是皇帝直属亲军的“上十二卫”之一,和锦衣卫都能平起平坐的京卫,虽然干的事和城管差不多,但其巡逻京畿的目的并非只为维持城中秩序,必要时,指挥使和同知可以直接下令“拨乱反正”,尤其是对某些意图不轨的皇家成员。 赵瑾韶在这里,李建勋不至于妄动。 故而李烨乔直接起身走人,末了丢下一句:“比起‘姐姐’,殿下叫一声‘皇姐’,陛下她更高兴。” 说罢,二人双双离去。 “解气。”赵瑾韶低声暗爽。 “本来想忍忍的,但看到他那张脸就烦。”李烨乔冷哼一声,“只是此后得防着他背地暗中报复了。” 说到这里,李烨乔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冯峻才,当年一路跟着惠王爷才升任工部侍郎,这一年多,他与惠王爷可有嫌隙?” 赵瑾韶思忖片刻:“据我所知,没有。” 李烨乔微微颔首,从容迈步:“那此次‘得罪’,算是正正好了。” 12. 你看你又急 “纵览历代王朝,有邓太后开创盛世,建元初学宫,使男女同校,打破女子未沾教泽之桎梏。臣认为,吾辈亦可效仿之,区别于京城已有学堂,修建专供女子求学的学堂,广招天下有识有能之女子,使女子亦能为国效力……” 文华殿内,霍晴喜朗声读着李烨乔的奏折,李烨乔低着头不发一言,一旁的惠王爷和冯峻才竟开始窃窃私语。 李明舟不满地点了点御案以作提醒:“老三,安静,别扰着朕听折子。” “综上,足见建女子学堂之迫切、之裨益,实乃众望所归。” 霍晴喜念完最后一句,把折子呈回给了李明舟。 李明舟抬眼,不露声色地看着方才窃窃私语的二人:“老三、冯爱卿,你们怎么看?” 李建勋躬身,泰然自若:“回皇姐,臣弟不通工程建设之事,还是先不乱说为好。” 压力给到了冯峻才,他几经思索,终于试探着开口:“呃……陛下,臣认为,魏修撰所提议之事并非不可,只是世间鲜少有陛下这般的伟女子,多为娇气过剩、胸无大志、难登大雅之辈,何故专门为这些女子建一座学堂,岂非更加铺张?” 李烨乔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接过了话茬:“冯大人,下官斗胆发问,按我朝规制,一座学堂满七十人则可开课,天下学子千千万,莫非还找不出七十个合陛下心意的女子?冯大人若是如此主张,还需给出实证,不然难以服众。” 冯峻才嘴角抽搐一下,清了清嗓子,面露不悦,仍旧瞪着他的双眼理直气壮:“魏修撰真是无知者无畏,殊不知修建学堂所需耗费,若不能正式开课,那便等于这些钱全都打了水漂!大雍即便盛世,也禁不起你这么挥霍!” 他还越说越气,脸都涨了个通红。 李明舟轻笑一声,抬手让冯峻才冷静:“行啦,冯爱卿小心急坏了嗓子,要朕说,魏修撰的想法未尝不可一试,你们工部挥霍的银子素来不少,不差这一两百两的。” “请陛下三思啊!”冯峻才情真意切,仍有一副不容置喙的笃定。 李明舟正打算再说话,李建勋抬脚上前行礼,高声开口,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皇姐,臣弟有本要奏!” 李明舟沉声:“说。” “皇姐知道,臣弟与都察院程大人素来要好,昨日听得程大人说,魏修撰近日所修史书典籍批注中影射我大雍没用,臣弟想着今日本就要来觐见皇姐,便把程大人拟好的折子给您送了来。”李建勋说着,让霍晴喜把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 啊,报复来得如此之快,这才过几天啊。李烨乔心道。 李明舟翻开奏折,确实是程长淞的笔迹,一番赘述后直奔主题:魏乔有罪。 罪名来自李烨乔近日为写工程折子而翻阅书籍所做的批注。那本书是自己买的,写了一些贵族女子装扮雍容,配图精美,但并非李烨乔当下想查的书目,所以李烨乔随意批注了“无用”二字,意在告知自己不用再看,而后放在了翰林院自己的桌案上。 却不成想…… 李建勋作揖:“皇姐,此人在‘雍’字旁边写了‘无用’二字,实难让人不浮想联翩,程大人所言非虚,还请皇姐明鉴!” 李明舟并未表态,道:“魏修撰,说说怎么回事。” 李烨乔躬身,不疾不徐,实话实说:“回陛下,那本书是臣为了写这本奏折而买的参考典籍,翻开却发现其中多为我朝雍容贵族女子的妆容服饰等等,饶是好看,却对修建工程并无实际意义,故而臣才批注了“无用”二字,写‘无用’只是为了提醒臣自己别再翻重,没有任何恶意!” 李建勋勾唇,语态轻松,言辞却咄咄逼人:“既然魏修撰主张自己无罪,那便也不能凭一张嘴说说就算,证据呢?” “王爷,臣的证据无非一颗赤子之心,陛下若要可以随时剥了去看,这本书并非公家典籍,只是臣随手一买,并随手放在了翰林院的书案上,敢问王爷,臣若是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犯得着如此不小心地把书放在一个谁都可以查看的地方吗?然而,王爷这番苦心盯着臣案上的闲书,莫非是为了探查点儿什么?比如工程建造的折子?” 话说到这里,饶是惠王爷也开不出玩笑了,不管承认与不承认,他都该解释为何盯着人魏乔的桌案看,以及,是否在翰林院有自己的人。 李明舟只是抬眼看着李建勋,没有说话,似是在等他的说辞。 “陛下莫要听着黄口小儿胡说,臣弟只是与程长淞有些交情而已,这皇姐是知道的!” “老三,你方才说今日本就要来见朕,今日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朕也并未召见你,你‘本来’要见朕做什么?” 李明舟的声音因为响亮,在这殿内自带了回音,所以一字一句说得虽平淡,却被大伙听出了其中质问之意。 李建勋说不了什么吃喝玩乐的借口,满朝皆知他与李明舟的口味完全不同,互相发现不了彼此的美好。 他沉默片刻:“臣弟……臣弟只是听闻,新科状元郎屡立奇功、想法别致,故而心生好奇,恰逢冯大人谈及工部工程一事,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前来……听听他的高论。” 李明舟点了点头:“魏乔是个好苗子,朕可不希望她随便折了,二位懂朕的意思吗?” “是。”两人同时行礼。 “既如此,魏状元把修女子学堂一事的章程拟好,回头朕与内阁朝臣商议,期间魏状元需要个什么数抑或往年建造章程之类的,劳冯爱卿回去禀明尚书,就说朕允其随时调阅。” 冯峻才当即跪了下来:“陛下,工部诸多秘密文书岂能由他看了去,还望陛下三思啊!” “三思过了,魏乔的想法让朕心甚悦,故而允了。”李明舟垂眼看着眼前的胖墩,“想必周尚书不会不同意,你和老三回去吧。——魏乔留下陪朕走走。” 李建勋走前,斜倪了李烨乔一眼。 其实李烨乔在被暗杀前提出过要建女子学堂,彼时以为自己志在必得,在大朝会上直接提出,结果就是遭多数大臣反对,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惊天地之事,想要做,最好的方式是想办法让皇帝能别太受限地把头点下来。 李烨乔走在李明舟的身后,母女俩避开大道,从文华殿后往乾清宫走。 “其实,这章程拿到内阁与朝中,最先听到的声音肯定是反对。”李 明舟走在前面,声音清冽,“他们不一定有相同的立场,但在反对女子学堂一事上,想法会出奇地一致。” 李烨乔脱口而出:“毕竟这世上,有人想她千秋万代,就一定有人盼着她一代而绝。” 霍晴喜听到这话,皱眉怒斥:“大胆!休得胡言!” 李明舟无奈地笑了两声:“晴喜啊,年轻人气盛,随她去罢,也没说错什么。” 都说帝王是孤家寡人,而在这封建王朝中,女帝更是孑然一身,那些匍匐在她脚下的人,一些盼着她快点死,一些盼着她出乱子,一些恨不得把她编排成荒淫昏君,一些等着从她的脊梁上刮出点油水充盈自家。 到头来,忠臣良将,堪堪只剩那一小撮而已。 想到这里,李烨乔心中生出一丝心疼。 而当她看着华盖之下的李明舟时,她步伐稳健,仪态从容。 仿佛她所说的“没说错什么”,并非自怨自艾,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事实这种东西,发生过的会成为历史,还没发生的依靠人为。 李烨乔跟上了她,又补了一句:“可臣偏要助陛下千秋万代,和他们杠上了。” “哈哈哈。”李明舟大笑过后,又问,“所以魏状元可看清破局之法?” 李烨乔眨眨眼,眉间露着一丝狡黠:“陛下把谜底放在谜面上,臣若再不知,可就说不过去了。” 霍晴喜在一旁听了个云里雾里,被李明舟察觉,她双眼微微眯着,笑看着霍掌印:“晴喜啊,你得跟着魏状元多学学。” 奇了怪了天塌了,霍晴喜心中大惊,因为庆阳公主曾说过如今男女之间天平本就是倾斜的,不宜用同一标准去评判女子与男子,所以陛下她从未拿女子去与男子比较过,而且对女官们亦是宽容居多,只要别做什么出格的错事,她都不会怪罪。 如今竟为了这个魏公子破了例。 看来这魏状元真的会平步青云!霍晴喜心道。 ** 惠王府,工部尚书周守廉走过穿堂殿,急匆匆往正堂赶去,推门而进时,只见一个玉杯径直朝他砸来,他慌忙躲去,口中一贯不慌不忙,但不乏疑惑:“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谁害您发这么大火?” 坐在一旁的冯峻才与程长淞起身行礼,冯峻才因着身体肥胖,艰难坐下,而后又据实上禀了方才文华殿所发生之事。 李建勋又把一玉杯摔碎于地:“那个魏乔,他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王好心拉拢,却直接给本王甩脸色,今日还在文华殿这般与本王对峙,本王看他是不想活了!” 周守廉神情温和,但不免叹道:“王爷素来闲庭信步,倒是没想到能为个小小翰林气成这般模样。” “倒不是因为魏乔,其实,最耐人寻味的是陛下的那些话。”冯峻才开口,“萧清谪因受宠信,当年可谓权势滔天,但下官确信,未曾见到陛下对萧清谪如此偏袒过。” 李建勋缓缓点头:“是啊,可是为什么呢?她不像会对男人倾其所有的人。” 程长淞淡笑:“陛下始终是个女子,或许是枯木逢春。” 其他人仿佛听得了什么真理,均是面带只可意会的笑,赞许点头。 13. 去了一趟镇国侯府 “那个,阿乔,我爹娘想见你。” 赵瑾韶说这话的时候,李烨乔正打算快乐地享受她的休沐。 她让紫顺泡了一壶果茶,在院儿里坐着她的摇椅舒服乘凉,二公子来访,她招呼其坐下,哪知来人刚坐下没半刻,便犹豫着说出了这话。 “噗!”到嘴的果茶一下子尽数吐了出来,李烨乔擦擦嘴角,不解道,“啥?二公子,你倒是说说原因啊!” “……”赵瑾韶不语,一脸委屈,只一味给她剥橘子。 李烨乔扶额,又抬头:“那换个问法,你爹娘怎么知道我与你关系好的?” 赵瑾韶无辜地看着她:“……我好多手下的父亲都是爹曾经的部下。” “行吧,不去。”李烨乔一点都不想走出这家门。 “好。”赵瑾韶点头,把金武卫同知的腰牌塞进她怀里。 “这是做什么?”李烨乔拿起腰牌在手上晃荡,纳闷地看着他。 “爹说,如果叫不来阿乔,今日回去就家法伺候,怕是十天半月无法见阿乔了,腰牌你拿好,必要时去寻房辉鸿。” 赵瑾韶认真说着,听者觉得他就要英勇就义了,但抬头却见他神色从容,看来是已经做好了这准备。 越是这表情越惹人喜欢就是了。 “嘶——” 总归是个肯为本宫花心思的体己人。李烨乔犹豫半刻,又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走吧。” “嗯!”赵瑾韶脸上的笑意明显变多。 毕竟自己的父母昨日说,若魏公子是个他们认可的好人,镇国侯府就不会找他麻烦,当然,依旧反对他们二人有任何不方便说的关系。 ** 阮卿红女士,当年与李明舟、赵衡一起打天下的女将,从平民一路打到将军之位,为人豪爽泼辣,颇受将士喜爱,唯一的缺点就是易冲动。 比如大雍建国后,她为爱一冲动,把自己手上的军权尽数给了赵衡,美其名曰给男子掌外更合适,自己掌管赵衡就行了,此举得了朝中诸公的赞美,她从“泼辣不守妇道之人”变成了“不可多得的好女人”。 这事被穿越过来的李烨乔知道后,每次阮卿红觐见,她都能恨铁不成钢地盯她很多眼。 哎!爱情!哎!军权! 但好在赵衡确实是个听她管的,阮卿红还拿这事和李烨乔吹过牛,说赵衡如何如何听她的话,说自己的选择就是没错! “你不是对的,你只是足够幸运。” 李烨乔毫不留情地评价,这也是李烨乔“死”前与阮卿红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的阮卿红,盛装打扮,锦衣华服,妆容华美,看不出曾是武将。 自从知晓赵瑾韶对新科状元言听计从,她誓要从气势上压这什么破状元一头。 她在赵衡身侧,赵衡见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得严实,忍不住发问:“夫人,你不热吗?” 阮卿红大怒:“你懂个屁!我要给魏乔一个下马威,让他勾引我儿子!” 赵衡微微勾唇,索性随她去。 镇国侯赵衡,确实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骁勇善战,从不沾染美色,一生仅阮卿红一个妻子,两男一女均为嫡出,其品行哪怕在那帮碎嘴文官中也是无可挑剔。世人说他从不嫌弃阮卿红曾经的平民身份,一生挚爱她一人,实乃不可多得的伟男子。 反正诸公是不可能提阮卿红也曾是将军的,久而久之,阮卿红甚至会羞于提起自己曾统领千军的事。 此时的二人,坐在侯府正堂,一起盯着走进府门的李烨乔。 赵瑾韶风风火火地引着李烨乔走到自己父母面前,阮卿红当即觉得自己的面子失了一头,故而还没等赵瑾韶开口,阮卿红就抬声矜贵道:“韶儿,你比人家品阶高这么多,就这么在前面引路,怕是魏公子会受不起的。” 李烨乔没有搭理她的阴阳怪气,她一看到阮卿红就觉得可惜,于是装作听不到,只拱手向二位行了礼。 赵瑾韶朝阮卿红道:“娘,她是客人。” “哼。”阮卿红瞪了李烨乔一眼,然后用眼神盯了盯赵衡,让他帮忙。 但侯爷是个体面人,他讨厌也不会讨厌得明目张胆,只是倨傲道:“入座罢。” 赵瑾韶连忙上去指着右边的椅凳,对李烨乔温声笑道:“这里坐着最舒服,风能直接吹过来,很是凉快。” 主座上的夫妇眼珠子都瞪圆了,给亲儿子递了一个又一个眼刀,赵二公子愣是没有感受到,让李烨乔坐好后,又连忙去吩咐吃食。 故而赵衡也开了口:“行了,韶儿,那些东西有下人张罗,你一个主人瞎忙活什么,魏状元是客,侯府不会亏待他。” 赵瑾韶又看了看李烨乔,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入了座。 赵衡瞧了瞧李烨乔,言语不乏轻蔑:“都说魏公子姿态俊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有如与故人相见。” 李烨乔无奈,侯爷,你这样嘲讽真的很没意义知道吗? 她淡笑:“下官知道侯爷说的是谁,只是那位与下官着实不熟,听闻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总不能因为下官有几分神似便去质疑陛下对那位的真心吧?” 赵衡听出了意思,神色认真了些:“陛下贵为皇帝,本就不会对一人有什么真心,在本侯看来,陛下对谁垂怜、临幸、喜爱,皆是天子之权,无所谓真不真心。” 这话还挺中听,就是对自己不利,李烨乔轻轻点点头:“侯爷说得对,陛下之意,岂是你我猜得的,不管是什么事物把下官推到了什么位置,下官这颗拳拳报国之心未曾改过,下官虽对军事不熟,却也时常忧心北方战事,据说上次和谈又失败了。” 赵衡和阮卿红的军权,如今多数传到了其长子赵瑾凌手上,如今正在北方固守,少部分军权在冀州,此前给了赵瑾韶,后来二公子回京城找他的主心骨,又把这军权还给了赵衡。 所以提到北方时,两位将近五旬的人不免动容。 李烨乔接着说:“如今入夏还好,若是到了冬日,北方之苦寒也不知会冻伤多少辛苦训练的将士。” 阮卿红忙道:“魏状元……可有破局之法?” 称呼都变了。 李烨乔轻笑:“办法也不是没有。” 赵衡神色专心:“还请魏状元赐教!” “侯爷也知道,我朝文武之间不能有太多关系,二公子与下官走得近也不过因为陛下交待了一些事要一同办理,所以让北方停战的主意,不能从下官之口传入侯爷之耳,总要有个合适说辞的。”李烨乔看了赵衡一眼,始终面带浅笑,“您说是吧,侯爷,夫人?” 赵衡沉吟片刻,赞许地点点头:“赵家蒙圣恩至此高位,竟忘了这番讲究,还是魏状元思虑周全。” 阮卿红则更激动些:“魏公子的意思是,待 到陛下交办的任务结束,你便会自动与我儿划开界限?” “是的。”李烨乔微微点头。 在一旁静静坐着的赵瑾韶瞬间漏了神,李烨乔余光里瞧见他用小狗般无辜的眼神哀怨地看着自己。 阮卿红和赵衡同时长舒了一口气。此时的阮卿红已经从方才的趾高气昂变成了和颜悦色:“对不住魏状元,不瞒你说,我们此前那般态度,是以为你与我儿……那个……断袖……” “二位误会了。”李烨乔得体地解释,“二公子是性情中人,故而有些私交是真,但怎么可能是断袖呢?” 赵衡大笑:“哈哈哈,既如此,那便都是误会,魏公子留下用晚膳罢!” 晚饭后,赵瑾韶送李烨乔回府,借口是有要事相谈。 一路无话,行至半路,赵瑾韶终于开口,低声嘟囔:“阿乔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饭桌上一句话都不说?” 李烨乔看了看眼前的夕阳,继续往前走:“等你气过。” 赵瑾韶叹了一口气:“原是生气的,如今却发现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阿乔,我以什么身份去生这个气呢?” 李烨乔直言:“我如今不过一个翰林修撰,犯不上与侯爷对着干,故而半真半假地顺着他们的意思回应。” “真的是什么?” “真不是断袖。” “假的呢?” “没想过和你划清什么界限。” 李烨乔说话时,并没有看赵瑾韶,只是觉察出不远处有异动,故而皱着眉看向前方。 所以她没看到赵瑾韶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她要哄他开心素来很容易,两句话足矣。 于是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也皱起眉。 眼前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肩上带着铠甲,银色的护臂下紧握着一双拳头,她愤怒地看着眼前二人,指着赵瑾韶大喝道:“好啊,赵瑾韶,你敢忽悠爹娘!” 来人是赵容真,侯府的大小姐,赵瑾韶的同胞妹妹。 所以二公子也不客气:“赵容真你忽然跳出来做什么!?” 赵容真怒气冲冲地走近二人:“谁跳出来了,我就是路过这里!” 赵瑾韶伸手,不自觉地把李烨乔护在身后,皱眉发问:“你要做什么?” 哪知赵大小姐的脸色从发怒变成了兴奋:“快,告诉我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我保证不告诉爹娘!” 或许是既不是断袖又藕断丝连的情感,让这位小姐产生了疑惑。 李烨乔并不回答,挑了挑眉:“赵小姐功夫怎么样?” 赵容真动了动手腕,猖狂笑道:“打你绰绰有余!” 李烨乔眼神难得纯善:“打得过你二哥吗?” 小姑娘当场跳了脚:“你!是不是赵瑾韶给你说了什么?!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会打过的!!” 扔下赵容真,二人继续向前。 当年赵容真想去冀州领兵,被赵衡说了个条件——打败赵瑾韶,于是小姑娘从十二三岁开始以打败二哥为己任,屡败屡战,锲而不舍,从未赢过。 就是每每被人提及,总会发怒。 赵瑾韶转头看看自家妹妹,轻若呢喃:“其实等她再大些,我可以开口让父亲把冀州军给她,我跟着阿乔就好。” “我倒是觉得,她的野心不止冀州军。”李烨乔淡笑,“还小呢,让她再玩两年。” 14. 职场欺凌 “阿乔,还有一个疑问,虽然我曾向陛下自请过护你周全,但陛下以会扰乱你的计划拒绝了,方才阿乔说陛下让我俩同办一事,是又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她嘴里嚼着街边买的烤串:“哦,陛下口谕,明日开始,你同我一起出入工部,霍掌印明日会去卫所告知你。” “是。”赵瑾韶毫不犹豫地应下。 魏府门口,万尘羽静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头的方向,翠娴在他旁边百般劝说:“万公子,您既然是来做客的,便入宅内等着吧,您就在这外面等着,大人见了会责备我与紫顺的。” 万尘羽摇头,语气也不热络:“你回去,我在此处等表兄。” 翠娴拗不过,只能叹下一口气,入宅收拾屋子去了。 李烨乔本想着,等回了府,就把赵瑾韶打发走,自己继续享受这仅剩的休沐时间,倒不是说在赵瑾韶面前放松不下来,就是,她现在很想一个人坐下来思考一些人生和理想。 不过,踏入杨柳街,看到自家宅子门口站的人,李烨乔满心欢喜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下好了,赵瑾韶不仅不会走,两人只要一撞上,自己就别想清静。 果不其然,万尘羽已奔了过来,赵瑾韶已经不自觉地靠自己近了些,自然而然地把李烨乔与万尘羽隔开,开口道:“这都大晚上了,万公子来做什么?” 万尘羽没理他,含笑看向李烨乔:“表兄,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听说你今日休沐,我给你带了些你爱的吃食,我们避开闲杂人等,小聚一下罢?” 说罢,眼睛忽闪着晃了晃手中的大包小包。 “闲杂人等”赵瑾韶道:“太晚了,她明日还要当值的,吃食放下,有人会伺候着,你便先回去。” 万尘羽瞥了赵瑾韶一眼,冷冷道:“我要听她说。” 李烨乔看着二人,赵瑾韶人高马大,眼神楚楚可怜;万尘羽身形精巧,眼中殷切祈盼。 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一个违背外貌协会终身荣誉会长之身份的决定,径直走到大门口,二人很快跟上,她冲二人招招手,二人笑着凑近,听她如古神低语。 “二位,我真的很累我要休息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乖,好不好?” 说罢,进门,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美人再美,哪比得上浮生半日闲。李烨乔头都不回地进了院。 门外的二人呆滞了片刻,这片刻之间,赵瑾韶反复回想自己是否有做什么让她不满之事,莫非是因为和她一起走出侯府时,当着爹娘的面故意靠近了些?这种小心思她都能注意到? 万尘羽则不一样了,怎么想都不会是自己的错,故而他怒视着赵瑾韶:“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那你得排队。”赵瑾韶不屑勾唇。 翌日,李烨乔刚打开府门,就见赵瑾韶精神抖擞地站在台阶上:“早,阿乔,这会儿去工部吗?” 李烨乔无奈笑道:“现下得先去翰林院,不是让你去卫所等着吗?” “那先送你去翰林院,我再去卫所听旨,迟不了。”赵瑾韶上前,把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你爱吃的那家买的。” 李烨乔接过包子,猛猛吃起来,虽然刚吃过紫顺做的早饭。 入编检厅时,发现舒望已经到了许久,见到李烨乔,只是抬头淡淡笑笑,而后继续伏案书写。 李烨乔发现,从前的舒望,虽是话少,但神情总有一股意气风发,如今却双眼无神,眸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李烨乔走近他:“清辉兄,你这是怎么了?若是疲惫,那便回去歇歇也无妨的,何苦来这么早?” 此时,刘锡也走了进来:“清辉兄不是来得早,是被学士安排的事务压得根本没回家。” 舒望与刘锡都不是京城人士,但二人身世却相差巨大,刘锡是秦州人士,族中大伯是秦州知府,家财万贯,朝中关系无数,而舒望是晋州人士,祖上无人做官,族中倾家荡产才供出这么一个探花郎,便也别谈什么家财与庇佑。 某些人自是看出这二位与自己的关系的,整自己整不了,整刘锡代价过大,最好欺压的,也就是舒望了。 “陈学士前几日让清辉兄拟那许多书稿,还屡屡退回,百般刁难,松寿兄最近都在往宫里跑,都不知道清辉兄已经差不多七日未归家了,累了只在桌案小憩。”刘锡叹了口气,拍了拍舒望的肩,“前日我替他说话,结果陈学士又给他加了些任务。” 李烨乔听后冷笑,思索片刻,对舒望道:“清辉兄,你歇息片刻,别管那其他。” “可是……”舒望抬眼,李烨乔这才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这文稿若是撰写不完,学士会惩罚的。” “不怕,我帮你想办法,你且歇着。”李烨乔也拍了拍舒望。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陈严走进编检厅,见舒望正趴在案上睡觉,行至他的身边,端着个声音:“舒望,你的文稿呢?” 听到这声音,舒望迅速起身,递出手边文稿:“陈学士,下官熬了几夜,只写出这么多。” 陈严接过文稿,草草看了几眼,尽数撕掉:“写的什么东西,这般速度还如此粗制滥造,简直朽木!——重写,今日只能若拿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舒望看着眼前自己的心血变成碎纸片翻飞,眼眶瞬时通红:“可是陈学士,下官已经竭力在做了。” 陈严嗤笑:“得了,本官又不是没写过,需要多少时间老夫不知道吗?这点儿任务有何困难?” 李烨乔坐在自己的书案便,硬是给气笑了。 职场欺压真的是亘古不变,给出一个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断地打压你,你据理力争他便说你不能吃苦,完了还说这东西他又不是没做过,他当年做得有多快多快……永远没有正反馈,把你的意志消磨到心如死灰。 倘若运气好 ,你靠自己混出了个名堂,还得感谢他的栽培磨炼。 倘若没混出来,那,你自己不勤奋刻苦,探花郎不过如此,没了也就没了。 人才嘛,翰林院多得是。 李烨乔站起身:“陈学士,方才下官看了一下探花郎写的书稿,发现这是陛下三月后观丰年祈福要用的几篇文稿,三月后的事您何须这么火急火燎?再者,下官记得您进士出身,却没进一甲前三,您是从庶吉士开始做起的,这么推算来,您有资格撰写文稿应该是十来年前,也就是太祖时期,当年的祈福文稿太祖皇帝曾下令一稿约八百字,不宜过长,如今陛下更加重视丰年祈福,要求一稿三千字,故而命令会提前三月下到翰林院,意在让大家用心打磨,不必过度操劳。您这么苛责陛下点的探花郎,莫不是对陛下亲点的三甲有何异议?” “你!”陈严怒目看着李烨乔,却不敢有任何反击,“我是他的上官,怎么还不能指导下官了?” 李烨乔乘胜追击:“这几日下官去宫里伺候陛下读写,看见陛下哪怕是面对居心叵测的奏折,也会说明指正后再打回,陛下日理万机,尚且有耐心加以指导,您倒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侮辱,说是指导却不给指正,还把人家的心血撕掉,您比陛下还忙?” 花淳等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编检厅,见李烨乔如此嘲讽,刚安分不久的血脉本能又开始召唤。 “好你个魏乔,仗着近日得陛下召见,便仗势欺人,连自己的上官都不放在眼里,简直岂有此理!” 李烨乔并不理会他,走到陈严与舒望身边,严肃地对陈严道:“陈学士,舒探花如今已疲惫至极,连续熬七日夜之后若不赶紧歇息只会出人命,您如果不想在自己的任上开个探花死于翰林院的先河,还请您允他回家歇息,神识恢复后再回来继续当值。如果他真的出事,下官向您保证,陛下一定会知道。” 最后一句,李烨乔是一字一顿说的,声音低沉,但全厅都能听见。 此时,刘锡站了起来,躬身朗声道:“请学士允舒探花回家歇息。” 编检厅的其他人竟也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请学士允舒探花回家歇息!” 陈严还没开口,却听屋外一声呼喊:“金武卫赵同知到!” 话音刚落,赵瑾韶已带着两个下属径直行至李烨乔身侧,无视身旁陈严的行礼,温声对李烨乔道:“魏修撰,接陛下令,让我等护送您尽快前往工部。” 李烨乔点头,看向陈严:“陈学士,下官方才的提议,您若是同意,下官便带着舒探花走了。” 陈严挥了挥手,算是默认。 李烨乔扶着舒望,缓步离开了编检厅。 赵瑾韶跟在其后,路过花淳时,说了一句:“花侍读,陛下让你同去。” 花淳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为何魏乔就是‘护送’,我就是‘同去’?!” “跟上。” 赵二公子并不负责解释。 15. 守廉 出了翰林院,李烨乔叫来马车,让其护送舒望回去,他那玉做的脸庞如今憔悴不堪,眼含着热泪连声道谢:“谢谢松寿兄,谢谢!” “咱们俩之间不说这个。”李烨乔把他扶进马车,嘱咐马夫送其回家,而后转身对着赵瑾韶笑道,“我们也出发罢,翰林院离工部也不远,走过去便可。” “好。”赵瑾韶让两个下属开路。 他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李烨乔的身侧,二人窃窃私语地商讨着之后的事,把花淳扔到了一边。 众星捧月的花少哪受过这待遇,也知道来硬的不行,故而阴阳怪气:“赵大人身为一个从三品同知,竟对一个从六品修撰言听计从,真是对得起武职官员的那张脸啊!” “她是状元。”赵瑾韶冷冷说了一句。 李烨乔不禁发问:“说起来,前日去宫里,陛下并未说要其他人加入,今日怎么却改令了?” 赵瑾韶轻咳一声,似是觉得说出来有些难为情:“陛下说花家幼子……需历练,故而让我将他带着同去。” 花淳沾沾自喜:“谁不需要历练?可陛下偏偏选中了我,足见陛下重视!” “其实陛下是说,带个棒槌一起,能掩饰很多东西。”赵瑾韶凑近李烨乔耳语。 李烨乔听后,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陛下自有她的考量。” 棒槌神采飞扬,大步向前,誓要大干一场,不负陛下的期待。 踏入工部时,为首的尚书周守廉和侍郎冯峻才已经等候在正堂,赵瑾韶上前,把手里的金色令牌举出:“金武卫奉命护送魏修撰前来工部调阅历年档案。” 令牌由纯金打造,繁复的雕花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御”字,是陛下赐给近臣用于便宜行事的证明。 也就是说,一个金武卫同知的身份不够,她甚至还加了一块令牌。 周守廉内心不禁警铃大作,陛下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调阅几个文书吗? 花淳在他们身后四处张望,只觉得新奇:“嘿嘿,我还是第一次来工部,爹说工部管建造水利,你们这儿会不会有许多图纸啊?” 周守廉忙道:“花侍读谬赞,图纸确实有的,但也无甚特殊。” 花相的幼子他哪敢惹,但那棒槌似的神情形貌让周守廉意外地很安心。 估计就是单纯地调文书,不然何至于派个这种货色来历练。 “周大人、冯大人。”李烨乔冲二人行了一礼,“下官奉命前来调取宏正年间修建各类园林、山庄、官署等工事建筑的章程文书。” 只是要章程文书,还好还好。周守廉心中舒了一口气。 李烨乔紧接着又说道:“为了保障新工事章程中银钱测量准确,还请大人把这些工事涉及到的账册、采买等文书一并给下官。” 周守廉刚舒了的气又给吊上去了,但他面不改色,笑意盈盈:“魏修撰意气风发,承陛下之命,本官自会配合,只是文书众多,还请魏修撰稍事歇息,待我等准备一番,再尽数交给魏修撰。” 李烨乔点头,周守廉吩咐冯峻才做好接待,便托词监督众人准备文书离去,三人由冯峻才引着去了会客厅。 奉上茶后,侍郎大人便开始和几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三位均是弱冠年纪,想必还未婚配罢,本官倒是知晓不少大人家的适婚小女,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可要本官为三位介绍一番?” “不必了。”赵瑾韶斩钉截铁。 花淳瞥了他一眼,明显是看不上:“不需要。” 冯峻才大笑:“哈哈,二人皆为世家翘楚,婚配之事自有族中长辈给予最好的安排,只是魏修撰……本官记得你双亲已去,族中只剩一个外亲表弟,还是九流乐坊中人,不瞒魏修撰,作为年长者,若无良配,是真心担忧你的前程啊!” 这种段位的小九九,在赵瑾韶面前自然是没法演的,他囫囵吞了一口茶:“魏修撰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何须担忧什么前程。” 一直受冷落花淳可算逮到了机会说上两句:“对呀,除了陛下庇护,同知大人也是担心得紧,长得好就是舒坦呀!” 冯峻才脸上再次堆笑:“花小少爷真会说笑。” 李烨乔也跟着大笑:“冯大人说得没错,花小少爷真会说笑,在座诸位之中,谁的长相比得过花小少爷这般如风如月?” 又是一阵欢笑,场面和睦地仿若好友谈天,于是冯峻才又道:“难得与魏修撰这般投缘,作为年长者,便与魏修撰再说些心里话,可好?” 李烨乔心道不好,强笑点头:“冯大人请说。” “魏修撰想建女子学堂,其中心思你我心知肚明,因为陛下身为女子,魏修撰想进步,但程某还是想与魏老弟说,想进步可以,但若有一天大雍回归正途,魏老弟不怕被千夫所指吗?”冯峻才面色越说越严肃,“陛下一共就两子,庆阳公主已于一年半前身死,还有一个儿子在当年战乱中过世,如今她整日公务缠身,哪里有时间生养,最后这正途会到谁的头上,魏老弟当真没想过吗?” 庆阳公主怎么死的你们自己不知道吗?!挨千刀的居然敢这么冠冕堂皇地说这个! 李烨乔心中咒骂。 但她面上却不置可否:“冯大人,本人只是应陛下之命办事,哪里敢想那许多以后。” 冯峻才一副他都懂的模样:“魏老弟心细,陛下吩咐的事,当然是要办的。只是还望魏老弟留上一线,亦是给自己的以后留一条后路。” “这个我们都懂。”李烨乔得体地点头,“冯大人可知文书准备得如何了?” “这个老弟不用担心,准备好了自有人来禀报的。” 李烨乔准备起身,却被冯峻才按住手,那肥手在李烨乔手上搓了两下:“老弟当真细皮嫩肉,怪不得招人喜欢。” 这种轻慢之举,忍是不可能忍的,李烨乔抄起身旁刚添的烫茶,直接倒在他手上,见他吃痛缩回,无辜笑道 :“抱歉啊,大人,手滑了。” 冯峻才哪受得了这种挑衅,满脸通红,准备开骂。 锵—— 赵瑾韶将手按在腰间,推开刀鞘,起身,举起令牌,面无表情看向冯峻才:“劳烦大人让他们快些,如果做不到,我亲自带人去帮大人催。” “哎呀,赵大人息怒,抽刀作甚,本官这就去催催!”冯峻才看了看赵瑾韶手中的令牌,起身带着他那身肥肉弹了出去。 花淳也站起来,走到李烨乔身旁大笑:“看来魏修撰还是要美一些的,这都让人揩油了!” 李烨乔站起身,抓起花淳的手,仔细摩挲,坏笑道:“那是因为花小少爷隔太远了,你这样的货色,若是没个宰相爹,恐怕前面后面都得让人玩坏,美人。” 被李烨乔划过手的那一刻,配合她那个想吃人的笑容,花淳一瞬间汗毛倒竖,他也自知搬出爹对付不了眼前二人,毕竟一个是疯子,另一个手里有御赐令牌,只能迅速抽出手,脸红道:“你……你少来!” 李烨乔沉声:“想让别人少来就不要又菜又爱惹,记住你的立场,我们是一同来的,那不管你怎么阴阳怪气、怎么恨我,在工部的人眼里,我们就是一道的,所以劳烦花侍读至少在这会儿放下个人恩怨,有什么要清算的等事做完再说。” 赵瑾韶亦是沉声帮腔:“陛下给你机会历练,花侍读难道想让陛下觉得你是个棒槌吗?” 花淳脸上的红尚未褪去,白皙的脸上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瞥了李烨乔一眼,满不在乎:“行,行吧。” 一刻钟后,周守廉亲自带着冯峻才来会客厅见三人,他的形容依旧谦和有礼:“几位,你们所需的文书已备好,你们可以随时查阅,但切记,这些文书涉及机密,不可带其离开工部。” 三人走出会客厅,院里已经摆着好几个大箱子,李烨乔随手拿起几本翻看,确实是她需要的,片刻后,几个金武卫又挑着两个大箱子入了院。 “同知大人,您料事如神,果然有几个工部官员抬了两口大箱子鬼鬼祟祟,兄弟们便奉命抢过来了!” 李烨乔的余光里,周守廉的面色终于肉眼可见地变得惊恐。 赵瑾韶点头,温声对李烨乔道:“魏修撰,应是齐了。” “好,带走。”李烨乔朗声道。 周守廉怒斥:“三位是没有听到老夫方才所说吗?!不可带出工部!” 赵瑾韶再次举出御赐令牌:“奉陛下令,魏修撰初涉朝堂,但大雍工事乃重中之重,特许魏修撰前往文华殿后殿撰写工事章程,工部相关文书亦抬去文华殿以供参阅。” “陛下!陛下!”周守廉此时已声泪俱下,“这些文书并无拓本,丢了该如何是好啊!!!” 冯峻才扶着他,与他同哭。 赵瑾韶看向二人:“这点请二位大人放心,文华殿的守卫不会松散。” 而后,他挥手让众金武卫行动,护着李烨乔出了工部。 16. 污秽 去皇宫的路上,三人坐在马车上,花淳一直在吃惊。 “陛下为何让我们两个去文华殿写章程,那里不是皇帝批奏折就是给皇子念书讲学,我们……配吗?真是去写章程的?” 李烨乔闭目养神:“莫要胡乱猜测圣意,照做便好。” 赵瑾韶漠然:“花侍读放心,除了你,还有好几个朝中大员在,陛下大抵只是想让阿乔把这个章程写好而已。” 文华殿后殿便是主敬殿,太祖时期一般用作皇家宴席,李烨乔还是庆阳公主的时候,李明舟曾让大学士们在那里给她讲学,后来李烨乔出事,主敬殿除了接待外邦使者参观用,便再无其他用处。 几大箱子文书放入殿中,三人还没站定,李明舟便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好几个身着绯红官服的官员,其中,还包括内阁首辅、花淳的爹花逊。 李明舟免礼后:“魏修撰此前提出今年推进建女子学堂事宜,朕认为此法甚好,撰写章程一事,朕交给魏修撰,但魏修撰涉世未深,诸多事宜尚不知晓,请众卿家全力协助她写好章程。” 同行的人里,除了花逊,还有工部右侍郎方追,户部尚书严敬,而耐人寻味地,还有刑部尚书安庆,大理寺卿祝远。 他们都是大雍文官中坚定支持李明舟的高官,刑部和大理寺都在,故而在场的宦海老将们都知晓了皇帝此举深意,均是拱手表示鼎力相助。 李明舟满意点头,又看向李烨乔,神情肃然:“魏修撰,朕给你这么多助力,便是想让你把此事办好,一月之内,朕要看到朕想看的东西,可做得到?” 若只是想拟个章程初稿,根本用不了一个月,根本没必要到主敬殿行事,她想要什么结果?李烨乔了然点头:“是,臣定不辱命。” 李明舟勾唇,又看向花淳:“听有谦说丹聪才思敏捷,总能想到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物,故而朕让你也留下,助魏修撰帮朕办好此事,可好?” 当个吉祥物的意思。 连花淳都听懂了,正欲发作,奈何亲爹出马:“臣替犬子谢过陛下隆恩!” 赵瑾韶自请守卫文华殿,李明舟却认为不妥,让他把令牌交给李烨乔,命其回去继续查庆阳公主的下落。 众人只心道果真母女情深,连赵瑾韶最近也因为这个魏乔小白脸逐渐走出来了,但身为母亲,她哪怕有小白脸慰藉,也依然念着自己的女儿。 近身在赵瑾韶身后的小甲和小木看着自家同知大人落寞走出主敬殿的背影,紧跟在他身后。 小甲突发奇想,诶?说起来,陛下会不会与赵同知同时爱上这个小白脸啊? 虽说男子喜欢男子不是正道,但赵同知的性子,若是喜欢上了,大概不会轻易放手。 镇国侯家里还有一子,给次子的赵瑾韶的限制想必少一些,毕竟侯爷的大公子在北方可谓战功赫赫,听闻还受了不少伤,侯爷也没有让其回京,但对赵瑾韶,本在冀州领兵的将军说回便回了。 如此想来,自家同知大人还是有不少机会的。 但,如果陛下也爱上了这个小白脸,赵同知能做的便也只有放手了。 小甲眼神不禁饱含同情。 至于赵瑾韶,他听不到属下的心声,只一味焦虑。 牌子不牌子倒是无所谓,给李烨乔也是应当的,但一想到李明舟说这一月每日会有专门车马接送李烨乔来回,也就是说这一个月他根本寻不到合适的理由找李烨乔,他便愁容满面。 二公子生气一般不迁怒部下,下属只能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行至一窄巷口,一个人的身影擦肩而过,赵瑾韶命部下继续巡逻,自己则立于巷口,看向巷中之人。 “万公子开个大乐坊,不好好挣钱,整日里窜东跑西做甚?” 万尘羽笑得从容:“当老板嘛,不用自己亲自下场挣钱的。” 赵瑾韶皱眉:“你在等人?” “嗯,等她。”万尘羽下意识地把手中提的东西往身后挪了挪。 是他昨晚没能送出去的吃食点心,赵瑾韶记得那个纸包,他想说别等了她如今你见不着,但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让着小子等着也无所谓,没有告知的义务。 于是赵瑾韶抬脚离开,往烈日下的人群中走去。 而万尘羽,他遁入窄巷的黑暗之中,进入一小屋,里面有三个黑衣人,见了万尘羽后纷纷下跪。 “少主。” “嗯。”比方才的声音还要冰冷些,“可处理好了?” 为首的黑衣人是一个女子:“是,那几位翰林官员已经烦不了魏公子了。” “哼。”万尘羽的嘴角露出冷笑,“就是得这样,先病,再死,一下子暴毙,会连累我表兄的。” “是。”女子点头,“少主可还有其他吩咐?” 万尘羽靠在门上,思忖片刻:“用这事拖点人下水,比如……” 昏暗的房中,一只蜘蛛不知何时吐着丝掉到万尘羽眼前,他抬手弹去,蜘蛛重重撞在墙上,粉身碎骨。 “就那个宰相家的傻儿子好了。” “是!” 三个黑衣人离去,万尘羽随手将那几个纸包扔在了巷中,点心尽数滚落,被路过的流浪猫狗啃食了去。 宏正五年五月二十五,李烨乔正式开始拟她为官生涯中的第一份章程。 工部右侍郎为她核算采买,户部尚书为她把控预算支出,内阁首辅为她的行文保驾护航,刑部尚书及大理寺卿为她规避律法问题,没事还能逗逗花淳。 嘿嘿,这配置,做什么都能成功的,虽然重臣们时不时会摆脸色,要不是陛下之命也没几个会赏脸陪一个小修撰拟什么章程。但多磨几次,人家一句话,也就能抵得上自己跑好几趟腿了。 写章程之余,她也和各大官员一起查阅工部的账册,慢慢抽丝剥茧中,众人便也发现了端倪。 其一,是一些账册黑墨覆盖于印章之上,也就是说,这张帐表,是先盖了印,再写的内容。如宏正三年的石料采买。 其二,是一些采买价格明显高于市 价,比如宏正四年的檀木购置,按户部的核算,高出市价一倍多,明显有问题。 其三,是一些看一眼就知道不可能存在的支出,如大雍三年有一笔支出写的是“秦州勘测费用”,但据工部右侍郎说,大雍三年工部根本没有人去过秦州。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看得户部触目惊心,看得刑部与大理寺连声叹气。在场众人,大概除了花淳听着那些万两千两的数目毫无感觉,其他人皆是心惊肉跳。 花淳无所谓,他从小没缺过钱,喜欢什么看上什么自有人千方百计搞到后送过来,闲来逛街买什么也都是挑了就行,后续都是下人的事。 所以晚上他和花逊同车回府时,一直不知道亲爹在叹些什么气。 下车时同往常一样回自己的院子,又觉得想玩,叫上随侍家顺,两人从后门溜出花府。 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在街上游玩了,直奔心心念念的玉器行,看到店家正在叫卖一只紫玻璃种玉镯,他立即加入了叫价的行列中。 店家是一百两黄金起卖,如今已经被各大贵人叫到了五百两,花淳打算漫不经心地一锤定音:“一千两!” 众人纷纷回首,识得他的人大呼:“原来是花小公子!” “花小公子阔绰!” “不愧是花小公子!” 享受着众人的夸赞,花淳挥挥手,让家顺去拿下镯子。 却只听堂中突然冒出一声:“一千一百两。” 声音浑厚,应是将近不惑的年纪,但花淳的位置没能看出到底是谁,只知道众人的视线均被吸引了过去,不过,在场似乎无人认识。 花淳来了气,怒喊:“一千两百两!” “两千两!”那声音又喊道。 紫玻璃种属于上好的紫镯子,花淳确实喜欢,但家顺提醒太过铺张回去会挨老爷骂,故而他没有继续叫价,冷哼一声,随便那人了。 散场后,花淳被一陌生男子拦住,那男子恭敬地将一个锦盒递给花淳,花淳打开一看,正是那只紫玻璃种。 花淳不解发问:“这是?” 男子躬身:“花少爷,我家主子说,知晓花少爷喜玉,所以买下送您,只求少爷给个入雅间一叙的机会。” 玉器行旁边是一家酒楼,平日里热闹非凡,花淳看着盒中品相极好的镯子,心想吃一顿饭也未尝不可。 被男子带到雅间中,端坐在室内的男子转身,他轻轻向花淳点头:“好久不见,花小少爷。” 是周守廉。 花淳踏入房中,随意坐下:“也没多久,不过大人寻本公子何事?” 周守廉挥手,打扮花枝招展的侍女们入内,该奉茶的奉茶,该跳舞的跳舞。而后,他坐下:“来找花小少爷,自然是有要事相求,不知花小少爷可否看在这镯子的份上,听老夫一叙。” 花淳把玉镯摆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冲周守廉扬眉勾唇:“镯子本公子不一定收,不过本公子有兴趣听你究竟想说什么。” 17. 生死而已 周守廉淡笑着:“听闻小少爷的兄长在户部干得风生水起,深得严老喜爱,加上花阁老的点拨,想必不日会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尚书。” 花淳点头:“那不是理所应当吗?我哥就是很厉害啊。” “同为花阁老的儿子,长子十八岁时已是正五品通政司参议,而小少爷您却始终籍籍无名,小少爷,您不着急吗?您是否想过,到了你我这个层次,能力与否早就不重要?”周守廉把花淳喝完的茶斟满,放下茶壶时,他专注地看着花淳,“机会,才最重要。” “我确实不着急,毕竟我这辈子哪怕一事无成,花家都不会受半点影响。”花淳悠然地拿起桌上的干果往嘴里塞,“说说你方才说的机会。” 周守廉继续不紧不慢:“因为你兄长的存在,你的父亲并不在你身上下功夫,他老人家看不到你身上的好,故而您至今只是个六品侍读,但若你到了合适之人的麾下,他不仅能让你在朝中大显身手,还能让你走到比你兄长更高的位置。” 花淳想了想:“谁的麾下?” 周守廉淡笑着摇头:“这老夫暂不可说,老夫抛出机会,花少爷总要给些诚意,我们才可继续的。” “什么诚意?”花淳挑眉,“镯子不过是个玩意儿,能买到的诚意可不多。” 周守廉拱手行礼,一部尚书竟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开口:“自然不会劳烦花少爷太多,近日花少爷在主敬殿协助那个魏乔草拟工事章程,可否劳烦花少爷透露一二,你们写了什么,查了什么?” “嗯……” 花淳托着腮,似是真的在思索什么,周守廉盯着他小心翼翼地等待回答,奈何花少爷在半刻后,将镯子推还给了周守廉。 “这东西本少爷不收了。” 周守廉急了:“这可是花少爷不可多得的机会,缘何不抓住?我们可以一起对付那个魏乔啊!” “本少爷是讨厌魏乔,但厌恶的是他以色侍君、不走正道,对于你这种行径,本少爷更讨厌!” 花淳直言,说罢对身旁的家顺道:“回府了,家顺。” 周守廉看着花淳离去的背影,把手边的茶盏重重摔于地面。 贴身侍从赶紧上前清理:“大人息怒,可不要伤到手了。” 周守廉甩了甩手上的茶水,负手厉声:“都说这花淳心思单纯,怎么却如此态度?” 屏风后传来声音:“毕竟是花阁老的小儿子,气性大些也正常。” 周守廉立马又躬身:“是,王爷说得对,只是如今……” 惠王爷行至雅间窗边,正好瞧见夜市中花淳的身影,他俯视着眼前的一切,漫不经心道:“气性大就得有气性大的惩罚,免得夜长梦多。” 听到了话里的杀气,饶是周守廉也不禁惶恐:“可是,王爷,他可是花阁老的……” “哼。”惠王爷不屑轻笑,“花阁老的幼子外出玩耍,总也会遇到坏人的。”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去主敬殿,倘若此时正大光明地进府,被自家亲爹逮个正着,没准会吃一通大骂,虽然自己习以为常,但让父亲伤了身子总不好。 花小少爷左思右想,对家顺道:“咱不从大门进,正门后门都不去,我们去东南角那个偏门。” 家顺不禁担忧:“上次老爷也派人去那处守着的。” “总归可能性少些,走!”花淳大步向前,“你带路,就走咱们以前寻到那条路。” 家顺只好走在前面引路。 因为不是街市大路,便比方才暗了许多,黑暗中还能听到各种猫狗叫声,偶尔窜出两只荧光色的眼睛,被花淳破口大骂后,又极速溜走。 快出小路时,只听得前方暗处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家顺觉着不妙,靠近花淳小声道:“少爷,前面不对劲,咱们快些走。” “哪来什么不对劲!”花淳拍拍家顺的肩膀,“继续带路!” 家顺被花淳一拍,踉跄着往前跌,下一秒,暗处窜出几个黑衣人,花淳只见到银色的剑光刺入家顺的喉咙,他拼了命地嘶吼:“少爷快走!”而后,年轻的小厮跌倒在地,再起不来。 花淳怔愣片刻,本能就近地往另一条岔路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爹是内阁首辅,你们惹得起吗?!” 奈何黑衣人不语,死死地追着他。 花淳一边跑,一边叫嚣着威逼,那群人仿佛没有双耳,无动于衷。 于是花小少爷狼狈地往前跑,嘴里不断喊着:“救命!!!”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人影,他撞进那人怀里,被稳稳接住,而后他哭嚎道:“救救我!!” 李烨乔本能扶住来人时,并未看清对方是谁。 她身旁的万尘羽幽幽开口:“哇,表兄,这个美人我好像认识?” 花淳也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了,哭得梨花带雨:“救救我,有人追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花侍读?”李烨乔皱眉,也并未趁人之危,而是抬头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几个黑衣人就在不远处,万尘羽冷笑:“连官员宅邸都敢闯吗?” 李烨乔把花淳护在身后,指着来人,斥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烨乔本就是会一些拳脚的,一来原主本身就会些,因此身材高挑,臂有薄肌,二来李烨乔穿越来之前练过散打,穿越来之后,还跟着李明舟请的武学师傅们练过两年。故而虽算不上有什么武学造诣,应付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捏紧拳头,准备开干,对面几个黑衣人却在几次对视后,静静退回了黑暗中。 “呵,估摸瞧着表兄英明神武,有自知之明。”万尘羽纯善的眸子与李烨乔对视一笑,又拿余光瞧了一眼尚在瑟瑟发抖的花淳。 李烨乔转身看向花淳:“花侍读,你如何招惹到了杀身之祸?” 花淳仍浑身颤抖:“不……不知道……” 瞧着问不出什么,李烨乔索性道:“危险已退,花侍读打算怎么回府?这个点可不好叫马车。” 花淳一想到还得自己走回府,身子打了一个激灵:“我……你让人送我回去!” “表兄就两个侍女,谁送得了你?” 万尘羽只觉眼前之人莫名其妙。 花淳果断道:“那我住你这里!天亮了再回府!” 话刚落音,万尘羽拉过李烨乔,站在了花淳与李烨乔的中间,死盯着眼前这个无礼的男子:“你做梦!” 从李烨乔的视角看过去,万尘羽长高了,春闱的时候,他只到自己下巴, 如今已快到鼻尖。 花少爷不可能感受得到眼前小鬼身上的杀气,纳闷:“什么梦不梦的,芝麻官的宅邸没有客房吗?” 花淳自然是比万尘羽高一些的,然而后者并无半分退意:“印象中你与我表兄并非好友,你凭什么借宿,表兄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公子还是走吧。” 花淳皱眉:“你个当弟弟的还替哥哥做起决定了。” 从杨柳街到花府,花淳估计连路都认不全。李烨乔长叹一口气,若是不拉一把,他还真有可能再次遭难,那明天的主敬殿能炸锅。 “罢了,别吵了。”李烨乔拍拍万尘羽,又看向花淳,“进来吧,我让翠娴给你收拾一间客房,但先说好,府上自然是比不得花府的,住不惯就自己滚。” “表兄明明说好今晚陪我谈曲的!”万尘羽涨红了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李烨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已经许多天没有好生说过话了!” 眼神又无辜又可怜,她抬手揉了揉万尘羽柔软的长发:“他睡他的,我们谈我们的,可好?” 魏府今日又热闹了许多,让翠娴把西厢房的花淳安排好,自己则在东厢房和万尘羽聊他明日要唱的曲,为一句歌词争得面红耳赤,回过神来两人噗嗤大笑,喝一口安神茶又继续商量下一句。 聊着聊着,一首词终于逐字逐句地聊了一遍,万尘羽也再受不住,直接趴在厢房外间的桌上睡了去,嘴角却带着安心的笑。 她把万尘羽扶到床上歇着,坐在床边,没忍住刮了刮他的鼻头,轻声呢喃:“小朋友,你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兴多好。” 九族只剩他一个的人,只能无声地承担起九族的秘密,谁又能知道他得拿多少层面具去把秘密捂住,再在最外层面具上画一个笑脸呢? 好梦啊,小朋友。 李烨乔为他落下蚊帐。 正准备入自己卧房歇息时,瞧见西厢房的蜡烛还亮着,于是她倒了一碗安神茶,敲开了房门。 他漂亮的脸上一直有一层阴霾,本就白皙的皮肤如今失了血色,倒也有几分病态美。 李烨乔并未进屋,站在门口直言:“还在怕?” 花淳迟疑着开口:“不……不怕了。” “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李烨乔白了他一眼,把茶递给了他,“喝吧,安神静心的,没死就安心歇息,真要死了再说。” 花淳接过茶,皱着眉满眼不解:“你与我一般年纪,为什么能这般不在乎生死?” 因为死过,一次死成了,于是穿越到这里;一次没死成,于是站在了这里。 李烨乔沉默片刻:“你认为对于亲人只有表弟一人的我来说,有那么在乎生死吗?” 花淳仍旧不解:“可是你……却拼命考了状元……哪里像什么看淡生死的世外之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李烨乔喃喃念着,“母亲教给我的,终究是个读书人,再怎么不在乎生死,也会为这些话而心中激荡,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你……” “走了,喝了茶早些歇着,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今晚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花淳看着她的背影,把安神茶猛灌进了口中。 18. 没用的男人 翌日,花淳被李烨乔敲响房门:“还睡啊?该去宫里了!” 打着哈欠的花淳在几轮敲门攻势后,终于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还得亲自去开门。 但意外地,不太讨厌门外之人了。 门开后,李烨乔瞥了一眼花淳,只有一层白色的里衣,双唇紧闭地看着自己。 李烨乔嫌弃:“不会穿衣服?”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关门:“会……会的,你等等我。” 自然得等,接送的马夫一走,从魏府到宫里的路,花少爷能找到才有鬼了,李烨乔叹了口气:“快些啊,迟到了被陛下撞见咱俩有的受。” 买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吃着往前走,上了接送李烨乔的马车,李烨乔还不忘给车夫一个包子。 李明舟为免荣宠太过,并未给李烨乔安排多贵重的马车,只是寻常低阶官员家里会用的样式,车内自然没有花小少爷家大车宽敞豪华,于是花淳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你……自己没车吗?” “买不起,这段日子有不要钱的坐已经不错了。”李烨乔坦言,“没事,杨柳街离宫门也就一炷香脚程。” “……”不知怎地,花淳看李烨乔的眼神,多了两分同情。 李烨乔兀自看着车外,发现他的注视,方才转身,看到了他眼里的异样。 “你这是什么眼神?”李烨乔皱眉,“不需要你可怜,我现在挺好的。” 花淳反应过来,慌忙转过头去。 二人没再说话,有那么一瞬间,花淳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拼命往陛下那里凑。 住得那么寒酸,出行没有专门的车马,对他来说竟然已经是在变好了,他此前的日子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他唯一的亲人是万尘羽,为了生计做起了下九流的行当,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住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连蚕丝床被都用不上?他们怎么过冬? 魏乔,真的是自己见过的最穷的人了,这样的人,谄媚一点也情有可原。 手臂突然被敲一下,花淳抬头,李烨乔对他淡笑:“想什么这么出神,走下车把通行令牌给大哥,该入宫了。” 原来,已经到了东华门外。 看守瞧见是花首辅家的公子,恭敬地接下他的令牌,粗略看过后,又双手呈给花淳。 李烨乔见状,不禁内心骂声无数:“验自己的令牌没见这么点头哈腰。” 入主敬殿,李明舟已在殿中,她站在李烨乔的桌案旁,翻看着李烨乔快要接近尾声的章程,一边看还一边点头。 “见过陛下!”李烨乔朗声行礼。 李明舟点头,看了一眼慌忙跟着行礼的花淳,觉得好笑,饶有兴致地发问:“你们二人今儿怎么一同来的?” “呃……”妈又开始打自己的趣了,李烨乔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说偶遇吧,花公子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自己偶遇的人,说实情吧,老实说自己不知道实情是什么,只是顺手救了个野生的花淳而已。 而花淳这边,刚刚理顺了魏状元这般谄媚的原因,面对陛下的发问,他自动理解成了陛下在对自己表达不满:朕的人,你为何敢与他同行? 于是他连忙躬身:“回陛下,臣对章程有几处不懂,早上特地在宫门外等着魏修撰,想在路上问一些问题。” “哦?”李明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不再追问,只是指着李烨乔拟的章程,“魏修撰,工人的工钱预算这么少,合适吗?” 李烨乔对这份章程再熟悉不过,据实答道:“回陛下,并未减少,方侍郎说以往几年的预算数目存在蹊跷,工人们并未得到这么多工钱,按臣的算法,还给工人们加了一成五的工钱。” 李明舟点了点头:“好,继续查着。” 花逊和他的手下们入主敬殿时,看到花淳正拿着几张草稿站在魏乔身边询问。 这种阵仗,饶是花首辅这种见过无数世面之人看了也觉得蹊跷。——他的幼子何时这么好学了?又何时与这个魏乔这般和睦了? 自打魏乔进了翰林院,花淳对此人就没有过好评价,在相府什么投机取巧、偷懒怠工、以色侍君等等骂名层出不穷地给他扣,巴不得自己的首辅爹有一天亲自前往翰林院惩处恶贼,以正翰林之风。 然而花逊对幼子的习性还是了解的,并未全信,但脑子里始终打了结,故而在主敬殿听到陛下的命令后,花逊只觉得此子真有本事,如此蛊惑陛下,让这么多大臣协助他一人,同时,也是不信魏乔能写出什么好章程的。 只是这个魏乔竟然真一点一点地把章程给拟出来了,哪怕老臣们前期多数对他爱理不理,他也连哄带骗、至真至纯地把想知道的从老臣们口中引了出来,还顺着陛下的意思把工部的劣迹查了个遍。 或许这小白脸是真有些本事,长成那样也就算了,还有能力按陛下的心思做事,只能说若不走歪路,那必然前途无量。 当然,对于此刻的花逊来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那整日不学无术的吉祥物儿子竟然开始认字了!! 户部尚书严敬的女儿是花逊长子的正妻,他与花逊私下没少喝酒,故而也是懂得花逊此时所思所想的。 “花侍读如今勤勉好学,想必阁老也高兴吧?” 花逊眼神里不乏欣慰,五旬长者踱步到花淳附近,不动声色地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想听他们二人在商讨些什么。 花淳皱着眉,拿手指着自己草稿上的墨迹: “魏修撰,你方才说此处的采买价格有误,如何个有误法?” 李烨乔侧目看了一眼,又继续写自己的章程:“你先看此前方大人拟的各类木材价目表。” 花淳抬头,看到众位大人都瞧着自己,他没有理会,只是小跑着奔向方追的桌案,口中喃喃念着:“价目表……价目表……” 花逊连忙给方追递眼神,方侍郎会意,翻出价目表,递给花淳。 价目表上,明确地记载着这些年修建园林、宅邸所需木材的价格范围。 奈 何少爷看不懂。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李烨乔身边:“魏修撰,价目表有什么异样吗?” “普通杉木长三丈径一尺半,价格也不过六两银子,但工部的采买单据上,写着花了六万两银子。” 都已经能买楠木了。 花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六万两和六两,有区别吗?都买不了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花逊重重咳嗽几声,其他老臣们沉默,方才存在肚子里的夸赞之语,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烨乔叹了口气,又不好驳花首辅的面子,只说道:“罢了,花侍读,你若真想帮忙,便替我誊抄一下这则文书吧。” 说罢随便捡了一纸文书给他。 看出李烨乔在敷衍他,花淳忍不住微怒:“我好心要帮你,你却随便找了个没用的文书让我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觉得我无用,给我找点东西消遣!” 知道还说。 李烨乔无奈。 花逊更无奈:“淳儿,魏修撰让你誊抄,是想让你通过抄写习得其中门道,定然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天地良心,真就是他想的那样! 李烨乔心道。天知道他怎么破天荒地开始看章程了,还说要帮自己的忙,旁敲侧击地跟他说站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美人就好,奈何此人听不进人话,兀自开始拿起草稿纸演算,算不明白就凑自己这里誓要问个究竟。 他就拿这个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没用的男人,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用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站出来理直气壮地让别人说点假话去安慰他可笑的自尊心?! 李烨乔压住火气,时刻谨记自己只是一个小修撰,当着花逊的面不能把事情闹僵,她耐心道:“既然想帮忙,就先搞清楚六两银子和六万两的区别吧。” “那不就是——” “淳儿!” 花淳正要发表“高见”,好在被花逊拦住,语重心长说道:“魏修撰的实力在场诸位有目共睹,照做吧。” “哦……”花淳的脑子一下子耷拉下来,大概是一瞬间受不了这双重打击,他缓步走到花逊面前,“爹,照做什么?” 李烨乔认真写着自己的章程,方大人和祝大人不知怎地发现了工部与大理寺的共同之处,说得不亦乐乎,安大人埋头看他的卷宗,严大人大口喝茶似是渴了。 总之,都装作自己没听到花小少爷的发问。 至于花逊,他差点儿没把气提起来,只见向来平和的花首辅,涨红着脸,指着花淳手里的价目表,强作镇定:“就是把这个价目各个价位的区别搞清楚!” 因为对方是爹,花淳说话自然随意了些:“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呢?买东西多花个几万两算什么大错吗?” 在主敬殿,大声说话是有回音的,所以花淳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进入众人之耳。 这蠢蛋,如果有一天花首辅入狱,十有八九就是他害的。 李烨乔心中怎一个无奈了得。 19. 动心思 金武卫所内,指挥使不在,指挥同知赵瑾韶因为房辉鸿走路时大口喘气,罚他在校场扎了一下午马步。 路过的属下都是掩面偷笑,房佥事与赵同知的沉疴恩怨罢了。 赵瑾韶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远远看着,时不时来几声叹息。 再怎么是武人出身,被烈日暴晒几个时辰,也是多少会受不了的,尤其是像房大人这种被罚得莫名其妙的冤大头。 所以冤大头趁着下属不在校场,冲上官大吼:“赵同知!三个时辰了!差不多了吧!” 赵瑾韶不耐烦:“继续蹲着。” “快死了快死了,赵同知,你如果失去了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房辉鸿继续碎碎念,“意味着,在你爹打你的时候,你失去了一个甩锅的对象;在你受气的时候,你失去了一个能出声的沙包;在你使出浑身解数都见不到那个玉面公子的时候,你失去了一个可以为你遮掩你断袖之实至交好友!!!” 赵瑾韶白了他一眼:“看来还能蹲。” “蹲不了了,爹!!!”房辉鸿欲哭无泪,“再不救,你兄弟为你想的好点子都能飞走了!” 听到“好点子”,赵瑾韶猛地抬眼:“快过来说说。” 房辉鸿连忙起身,酸软的腿脚可算得了歇息,他小跑到赵瑾韶身边,胡乱擦擦脸上的汗,陪着赵瑾韶一起蹲树下。 房辉鸿喘着气:“点子嘛……就是你可以寻个去见陛下的由头,再假装不经意间往主敬殿一晃,哪怕马上被其他卫的兄弟赶走,也能看到个背影,这不得美死你。” 赵瑾韶真就皱着眉思索这点子是否可行,末了皱眉:“什么破点子,毫无用处!” “其实吧,也就一个月,这都过大半了,快了快了。”将近黄昏,房辉鸿叹了口气,“兄弟,你真打算走这条路?虽说没几个人能管得着你,但能管你那几个人一旦发怒降个罚,兄弟也没办法替你扛几道雷。听说前些日子你带他去见侯爷夫人,也没承认,只是……能骗他们多久?以你的性子,又该怎么周旋在他与侯爷夫人之间?” 赵瑾韶听着房辉鸿连珠炮似的说一大堆,疑惑:“你竟然还能想这么多?” “虽说你常年不当人,没事就爱拿我出气,但,我还是认你这个兄弟的!”房辉鸿抬手拍拍他的肩,“所以,你到底怎么想?说真话!” “真话……” 赵瑾韶低头,抿了抿唇,真话要是说了,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同自己说话了吧。 而她曾经所述的那个盛世,便再也不会出现了。 赵瑾韶勾唇:“真话就是,她真的很好。” “你现在这副样子,比你跟庆阳公主那会儿还痴。你们断袖都这么深情的吗?”房辉鸿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你最近有寻到庆阳公主的线索吗?陛下没问?” “问着,但手里的线索,得酝酿一阵子再给陛下。”这是李烨乔的命令,想必她也禀报过陛下。 房辉鸿似乎听懂了赵瑾韶的言外之意,宽慰起来:“陛下嘛,心怀天下,如今魏状元正当红,或许也化解了些许她老人家的失女之痛。” 赵瑾韶点头,起身:“回府吃饭。” 房辉鸿也站起身跟上:“不是说你没机会的意思啊,人家魏状元对你还是挺好的。” “要你说!” 翌日,辰时刚过不久,文华殿内,霍晴喜走到李明舟身旁,轻声道:“陛下,金武卫赵同知求见,说是有庆阳殿下的线索。” 李明舟抬眸,不动声色:“让他进来。” 赵瑾韶利落地走进文华殿,行礼后直截了当:“陛下,臣这几日暗查京郊,发现一处疑点,前年工部主持修建的京郊常春园工地中,发现一名工匠曾是庆阳殿下别院的小厮,该名小厮当年偷盗殿下饰物被抓个现行,殿下当时并未赐死,而是让其自生自灭。臣前去探查时,发现如今该名小厮身上竟有当年殿下别院的许多饰物。” “哦?”李明舟淡笑,“这倒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主敬殿正好有工部之人,琰璋不妨自己进去问问?” “是!” 房辉鸿的破点子还是挺有用的。 李明舟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被霍晴喜看了去,一边替她研墨一边嘟囔:“这个赵同知也不知是何意。” 见小姑娘纳闷,李明舟抬头笑看着她:“晴喜说说。” 霍晴喜不解:“按理说,赵同知查出的事,应该跟您请旨,直接去工部核验才是,方大人虽在工部,可工部也不是他统领,他不一定知晓啊。” “因为这小子,别有用心呀。”李明舟拿笔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子,“他呀,开始变通了。” “啊!那陛下……” 知道霍晴喜要说什么,李明舟摇了摇头:“他脑子再怎么动,也是忠心的,随他去吧。” 霍晴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专心研墨。 主敬殿内,李烨乔正在和花淳争论,并未注意到赵瑾韶进殿。 “花侍读,下官已经说了,这些买入价和定价之间的差异就是关键,你却硬要说它们之间没差别,那又要怎么去理清陛下想要的结果呢?”李烨乔已近乎崩溃,“你若固执己见,不如就和前些日子一样,给你爹倒倒茶,和下官斗斗嘴,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主敬殿能人那么多,下官真不缺你的帮忙!” 老臣们只觉得好笑,但迫于一方是花首辅的幼子,另一方是陛下跟前红人,只能面部改色继续做事。 而花首辅这边,他已经不想救了,根本找不到任何角度去护崽的老人家干脆坐在一旁看魏乔刚写的奏折,发现他的行文已经比此前流畅许多,这才多久啊,进步就如此之大。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自家崽,淡淡叹气。 第一个和赵瑾韶打招呼的就是工部右侍郎方追:“赵二公子是得了陛下什么令吗?” “哦。”赵瑾韶冲他点头,又看看崩溃的李烨乔,想过去帮忙,奈何方追还在等着他说话,于是只好开口,“京郊常春园工事中,有一名工人曾是庆阳公主的小厮,陛下让下官来询问一下方大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这……”方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回想了一番,“当年修建常春园事宜并非本官主事,若要知晓详细事宜,恐怕得去工部问问周大人……” 可是话刚说出来,方追就觉得不对劲了,这种皇家别院的修建,陛下定然会亲自指派负责官员,自己不是当年主事之人,难道陛下会不知道吗? 那 陛下让赵瑾韶前来,究竟是问什么? 不过站在殿内另一角的李烨乔给他接过了这个包袱,只见她走过来,躬身道:“方大人,我们此前寻到的疑点下官已全数列出,还望大人过目把关,若无其他增删,下官就附在奏折后了。” 方追接过李烨乔的文书,冲赵瑾韶点点头,兀自核验去了。 赵瑾韶凑近李烨乔:“阿乔,可有人刁难你?” 李烨乔摇头,除了有人很吵外,其他困难还算可控,毕竟在场肱骨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亲妈的人,陛下吩咐的事,他们哪怕不愿意,也会照做,加上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自己大抵是得了他们的认可的。 “方才赵同知所述之事,听着也与工部有关,不如下官与赵同知走一趟京郊工事,若涉嫌作奸犯科,也好一同报陛下处置。” 方追恍然大悟:“对对对!或许陛下就是这个意思,魏修撰不妨与赵同知走一趟。” “那主敬殿……”李烨乔看着众大臣。 花逊刚看完了魏乔的奏折,看着此人仿佛看着另一个花景,面露慈祥,挥了挥手:“去吧,魏修撰,大伙儿守着呢。” “好!”赵瑾韶难掩其中欣喜。 嘿嘿,终于能和阿乔单独走走了! 然后李烨乔看向花淳:“花侍读,可要同去?” 还蹲在角落生闷气的花淳抬头,轻轻“啊?”了一声,小猫般无辜的眼中竟露出一丝受宠若惊。 花逊叹气:“去,跟着魏修撰看看工事也是好的。” 并不急着赶路,三人骑马朝城外走去,因着花淳在,赵瑾韶并不想问太多主敬殿内部事务,毕竟方才阿乔已经很崩溃了,索性让她清静清静。 但花淳没这个顾虑,没走几步,就开始和李烨乔攀谈。 “魏公子,我以后,可以叫你的字吗?松寿、松寿,令尊令堂一定很喜欢你吧。” “随你怎么叫。我的母亲很爱我,我没见过我父亲。” 听到这里,花淳不禁又同情起了眼前之人:“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可怜,都说没父亲的孩子很容易被欺负。” “小时候……小时候的事不想去记了,不过我的母亲是个很厉害的人,自打我有记忆开始,她没让我受过委屈。”李烨乔说得很利落,“女人都能做皇帝了,做好家中顶梁柱有什么难的,难的是有人既要她顶梁又要她屈膝,还要她为自己的族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然,我母亲没这个烦恼。” “那……松寿的父亲是离开了吗?还是……” 李烨乔随口回答:“他……大概是因为生我而死了吧。” “啊?”花淳彻底不懂了,“男的……生孩子?” 李烨乔点头:“嗯,当年我母亲生我,接生婆看错,跟他说我母亲生了个女婴,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散心,不慎坠崖死了。” “噗。”赵瑾韶凑近她,小声问,“真的?” “编的。”李烨乔低声笑道。 于是赵瑾韶朗声附和:“那阿乔的父亲也挺好的,居然没有把所谓的女婴抱起来摔死。” “嗯,他不容易,他压抑,他苦。”李烨乔抬头看了看天,“但他是个好父亲。” 好就好在自己不认识他。 20. 玉器行与流民巷 说是去京郊,但李烨乔并未走最近的路,而是骑马到了花淳常去的玉器行。 还是庆阳公主的时候,李烨乔是对花淳动过真心的,她觉得这人实在太耐看了,从哪里看都无死角,还是首辅之子,最关键的是,他没脑子。 这种人做驸马,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也可以放心施展抱负。 所以她知道花淳最爱什么,那便是玉器行中的天价造物。 但此刻,她不能知道,所以佯作随意的样子,指了指眼前这幢楼:“听闻这家玉器行各类饰物器皿精美无双,却价格不菲,我有一次路过看到里面一个碧色玉扳指,心生欢喜,一问价,竟要三万两银子,我在翰林院当一万年职都买不来这东西。” “啊?松寿喜欢吗?”花淳兴奋发问,不知怎地,眼前之人与他有同样喜好这一点,令他十分欢喜,于是大喝一声,让老板出来。 一看是熟客,老板屁颠屁颠地就跑了出来:“花少啊,有何吩咐?” “把你们家那个碧绿翡翠玉扳指拿出来给这位公子。”花淳指了指魏乔,大手一挥,“帐记我这儿,回头去花府要。” “那个,不是……” 李烨乔正打算阻止,身旁赵瑾韶也霸气开口:“不必了,老板,我这儿有银票,直接拿来给这位公子吧。” 说罢,他拿出银票递给老板。 老板不认识赵瑾韶,但他认识银子,于是他接过银票,屁颠屁颠又回店里拿扳指去了。 花淳正打算发怒,但又看了看李烨乔,打算保持优雅:“赵二公子懂玉吗,回头人家给你假货送人,看你找谁说理去。” 赵瑾韶满不在乎:“无所谓,三万两买阿乔开心,太划算了。” “咳咳。”李烨乔轻咳两声,二人连忙停止争斗,专心等她发话,“琰璋待会儿把扳指退回去。我要说的是,花淳,一个玉扳指,这是三万两的价值。等下继续跟我走。” 退掉玉扳指,李烨乔带着二人骑马至一处雅致的大宅院:“这是我与表弟初来京城时,见到的最好看的府邸,那时我与表弟开玩笑说,这辈子能住上这种豪宅,也就死而无憾了,花侍读可知晓它的价值?” 花淳仔细端详片刻,赶花府那是差远了,但既然松寿说喜欢,他便跟着点头:“确实是个不错的小院,回头我买给你,这个花不了多少钱。” “还没我要给你那栋别院好看。”赵瑾韶小声嘟囔。 李烨乔压住火气:“三千两白银,当时我与表弟问过价,继续跟我走。” 几人又骑马到了李烨乔的府宅门口,花淳不免惊喜:“松寿,今日可以再次留宿吗?” 赵瑾韶皱眉:“你留过宿?” 花淳冷哼:“关你屁事。” “三百两。”李烨乔淡淡道,“当初我为陛下荐医有功,陛下赏我三百两银子,我置办了这座小院,还能买两个小丫鬟伺候起居,寻常人这辈子的住房问题也就解决了。继续跟我走。” 菜场充满呼喊吆喝,喧闹肮脏,花淳跟着李烨乔进入时不免嫌弃,他捏着鼻子,凑近李烨乔道:“松寿,此地腌臜,不妨我们换个去处?” 李烨乔没有说话,带着二人径直走到一家米店,指了指老板身旁的几缸大米:“老板,那几缸大米一共多少钱?” 老板爽朗一笑:“哟,公子您亲自买米啊,这几缸米加起来一共千来斤呢,便收您三两银子吧!” 李烨乔点头,面不改色地看向花淳:“三两银子,一千斤大米,能让一个街上做力工的普通青年吃上一两年,还管饱。” 说罢,李烨乔又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家猪肉铺,笑道:“姐,生意怎么样?” “哟,公子啊,您不和家里丫鬟一起买东西了?”肉铺老板咧嘴笑了起来,“这回怎么和两个贵公子一起出行了?” “这回暂且不买,和二位公子逛逛,待会儿家里人会来买。”李烨乔彬彬有礼,“老板今天猪肉怎么卖?” 老板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猪腿:“刚称过,二十三斤,公子要的话,我给翠娴丫头留着,等会儿一钱银子拿去便是。” 李烨乔笑着谢过她,让她不必专门等,而后又看向花淳:“一钱银子,二十斤猪肉,够你我吃许多顿了。” “松寿……”花淳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李烨乔拍拍他的肩,笑道:“走,我请你们吃包子,吃过之后便去京郊。” 肉包子一文钱一个,李烨乔买了三十个,人手一个,剩下的装着不知做何用,骑在马背上吃得津津有味。 在包子快入口的时候,李烨乔告诉花淳,一钱银子,能买十个包子。 快出京城时,李烨乔站在一个漆黑的巷子口,赵瑾韶下意识地挡在了她身前,却被李烨乔轻轻推开,她冲他摇了摇头,走了进去。 巷子里,是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瘦,躺在最外面的青年见了李烨乔,强作笑脸:“魏公子来了!” 李烨乔点头,蹲下身,把手里的包子给了他们。 出巷后,她轻声对花淳道:“他们是各地流民,无处可去,只能在这无光的窄巷里苟活,方才的二十七个包子,够他们多活一天。” 三人又跨上马,往城郊走去。 “在主敬殿,花侍读说几万两与几两没区别,那是因为在花侍读眼里,一个玉扳指和一个包子没有区别,都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花侍读若是作为一个寻常公子哥,自然轮不到我来对你说什么,可作为朝中官员,若是不看重这一分一毫的差距,便也找不出作奸犯科的破绽,寻不到朝中的蛀虫到底是怎么把一个王朝蛀空的,久而久之,更看不到所谓的民生艰难到底意味着什么,以为自己能念两句汗滴禾下土便是知晓了百姓苦痛?以为奏折上写的京城只有数十流民便等于全城无病无灾?当你走到这些苦痛面前才会知道,每一声哀嚎后面都是一条人命,你可知你的‘没区别’、‘多几万两而已’中间的差距,能救活多少人?花侍读,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李烨乔语气温和,一旁的花淳脸颊发红,几人没再说话。 赵瑾韶看着李烨乔的侧脸,他发现,明明是天潢贵胄的她,好像天生就懂这些东西,当年她说她的宏图伟愿时就把万家百姓也算了进去,如今趟过泥泞,依旧初心未改。 他自豪地勾勾唇,陪着李烨乔一起,等花少爷慢慢反省。 常春园工事地到了。 “我去叫工头来问话。” 赵瑾韶下马准备入内,却被李烨乔叫住。 看着花淳还没回神,李烨乔拉过赵瑾韶:“琰璋,我们去别处说话。” “啊,我也要去!”花淳连忙开口。 “一些关于侯府的私事,花侍读还是别听为好。”赵瑾韶冷冰冰说道。 花少爷再怎么反省也不会去听赵瑾韶的话:“我要听松寿说。” 李烨乔开口:“我们只说片刻,你先静一静。” 赵瑾韶随她行至一偏僻角落,确认四下无人,赵瑾韶开了口:“阿乔,别气了,花少爷那样也不值得你动火。” “花淳就那样,能想通今日我说的话,日后别拖后腿,已经算花首辅烧高香了,我不气他。”李烨乔看着赵瑾韶俊朗的双眸,沉声道,“我在气你,琰璋。” “啊?”赵瑾韶愣住,支吾着开口,“我……我做错什么了吗,阿乔?” “常春园的工事地里,根本没有什么庆阳公主曾经的小厮。”李烨乔肃然说着,“庆阳公主府、各大别院中的杂役小厮,都记录在册,不可能随意清退。” 赵瑾韶登时慌了,生怕再从她眼里看出一丝怒意:“我……阿乔,我知道你们在处理工部的事,所以我……我想帮你,我可以帮你制造一个小厮出来,为这件事加码,所有后果,我都一力承当,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李烨乔伸手抚过他的脸庞,“琰璋,你当年发过的誓,可还记得?可还作数?” 赵瑾韶手指颤抖着抬起,覆在她抚摸自己的手上:“赵瑾韶的命,从此就是殿下的,任殿下驱使,如有违背,万劫不复,永远作数。” 当年他与庆阳公主面前发誓的情景历历在目,眼睛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原来她还记得。 “你的命是我的,琰璋。我说过,你是我最干净的一把剑,你必须堂堂正正、光明干净,你手上沾的血,必须是恶徒的,不能有任何阴谋算计,这些手段不需要你去使。”李烨乔擦过他眼角的泪,“别哭,好琰璋,但不要再破坏我的计划,可好?” “嗯。”赵瑾韶哽咽着点头,试探着轻声发问,“阿乔,既然你还记得当年的誓言,那,我能抱抱你吗,像从前那样。” 环顾了一下四周,李烨乔缓缓点头。 他紧紧拥住了她,想用尽所有力气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却又害怕她痛苦而小心翼翼。 “我以为,我以为你忘了……” 李烨乔抬手回抱住他,笑道:“我那时只是快死了,又不是失忆了。” “说得真轻松。”赵瑾韶含着泪发笑,“可是你越不在乎,我就越心疼,就越害怕当年你说的玩笑话被老天听了去。” “乖,那不是玩笑,但没什么好心疼的。” “……嗯。” 赵二公子为什么会对庆阳公主发此毒誓? 当年少年将军判断失误致使手下数千人尽数丧命,几欲崩溃的他回京城休养,遇到了闯进他人生的庆阳公主。 不是什么小太阳抚慰心伤的温暖戏码,她说那就是他的错,像刽子手一样在他心上又划了一刀。 却又告诉他,人就是这么带着各种各样的伤痛往前走的,错就是错,但错不能让你停下。 若是迷失了方向,不如重新找个目标。比如,她的野心,她的盛世。 她站在他的身后,握起他的手,教他重新拿起了佩刀。 “二公子,成为我的人,从此你刀下的杀业,都由我来偿。” 21. 驸马之争 “呃,魏修撰,为什么花侍读和赵同知都不说话?” “因为一些事陷入了沉默,缓缓就好。” 主敬殿内,李烨乔向诸位大臣说明工事地的蹊跷与工部无甚联系,将大家的思绪又拉回到现有的线索中。 “章程、奏折、物证、人证皆已准备完毕,老夫会向陛下请奏,让魏修撰明日也在朝会上,将工部的恶行尽数揭露。”花逊看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文书,不由得感叹,“这才二十多天,便将陛下想要的都尽数备好,魏修撰,你是真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烨乔朝诸位大臣躬身行礼:“这还不是得感谢诸位大人们这些天的鼎力相助,这些证据线索若由我一人去慢慢查,指不定能查到猴年马月。” “哈哈,此前老夫一直觉得魏修撰不过是个靠脸博得陛下青睐的小白脸,这二十多天下来,依老夫之见,你可比当年那个小白脸能干得多!”开口的是大理寺卿祝远,素来心直口快。 刑部尚书安庆亦是附和:“魏修撰顶着这张脸,日后难免遭人非议,不过这种非议但凡闹到老夫面前,老夫第一个不同意!” 严敬点头,抚着自己的胡须:“看着魏修撰这样的好男儿,老夫觉得大雍定能走上万万年。” “本官一直希望有人肃清工部内部,如今总算快要昭雪了!”方追说起的时候,甚至带了些哽咽。 “谢诸位大人抬爱。”李烨乔诚恳道。 “魏修撰所提的修建女子学堂一事,陛下定然是十分满意的,只是不知后续,如若招收不了足量合格的女子入学,也不知魏修撰是否有后手?”严敬又问道,“在魏老弟所制定的章程中,女子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但女子心性你我都知道,那是万万没有定数的,倘若女子坏了魏老弟的的路,届时老弟又该如何自处?” 他所说的,简而言之就是,女子能力不够,不一定能达到陛下想要的标准,倒时学堂修建起来,浪费了人力物力,却不见成果,到时候影响了仕途怎么办。 李烨乔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笃定道:“既然下官选了这条路,必然会选择相信,多谢严尚书提点。” “老弟有心理准备就好,老夫可不愿见到一棵好苗子就此夭折。”严敬拍了拍李烨乔的肩。 方追也跟着说道:“其实也好补救的,女子学堂归根到底也是学堂,女子不行,那招收男子便是。” 安庆点头:“也是个办法。” 赵瑾韶不知何时站到了李烨乔身后,他见此状,想站出来帮她说话,却被李烨乔按住。 纯然的解释是没用的,第一个把世道推进“女子无能”的沼泽之人,不会听不见女子们震耳欲聋的解释。 花逊开了口:“如此,今日大家便早些下值吧,好生歇息,准备明日早朝。” 此时,主敬殿外的司礼监女官走到诸位身后:“各位大人,得陛下令,诸位大人今日若想早些回去歇息,直接乘车回府便可,赵同知与魏修撰请随下官去正殿面见陛下。” 花淳不知怎么回过神来:“啊?我也要去!” “无礼!”花逊斥了一声,“随爹回家。” 文华殿内,董筠正在给李明舟取针,李明舟闭目养神,眉头舒展,面容松快,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笑看着二人。 “陛下头痛症可好些了?”李烨乔看向董筠。 董筠点头:“是,我方才为陛下把脉,发现脉象已舒展许多。” “朕也觉着好了许多。”李明舟点头,“董筠啊,你可愿来太医院?” 董筠听罢,慌忙跪下:“回陛下,董氏一门不涉朝堂,终身只为治病救人。” “哈哈哈,好。”李明舟大笑,“要是乔儿还在就好了,让她招你为驸马,你就当个锦衣玉食的大夫便可。” 董筠一下涨红了脸:“啊!” “啊?!”赵瑾韶险些没站稳,被李烨乔扶住。 赵瑾韶嘟囔道:“他这病弱模样,风一吹就能倒,如何能照顾得了公主殿下?” 李明舟来了兴致,逗他道:“他医术高明,也不是照顾不了。” 赵瑾韶又道:“他爱唠叨,说话也没轻重,殿下定然受不了。” 李明舟继续:“朕的庆阳就差个人念叨,平日里上蹿下跳的,不注意身体。” 赵瑾韶脑子里搜刮着董筠的缺点:“他路都认不清楚!殿下喜欢外出游玩,他都无法作陪!” “有侍从带路,问题不大。”李明舟嘴角没抑住上扬。 最后,还是董筠出来说话,只见他脸颊仍旧发红,却还是摆了个端正模样:“陛下,既然是不涉朝堂,那董筠自然也当不成驸马的。” 李明舟淡笑:“行啦,乔儿都不在,争了也没用,你们看人家魏修撰就沉得住气,丝毫不进套。” 亲娘,那您要我说啥? 李烨乔面不改色的行礼:“陛下谬赞。” 反应过来的赵瑾韶也连忙找补:“陛下恕罪,是臣唐突。” “你能唐突到哪儿去,最多也就是想为朕的目的编些理由出来。”李明舟靠在龙椅上,神色依旧舒展,“可与魏修撰查清楚了?” 赵瑾韶扑通跪下:“是,已经查明,是臣失职,求陛下责罚。” “你是武官,少学文官的弯弯绕绕,你学不来,故而看着拙劣。”李明舟的话里不乏威压,“鉴于没有酿成大祸,朕不罚你,切记不可再犯。” “是!谢陛下隆恩!”赵瑾韶重重磕头。 李明舟点了点头,挥手:“主敬殿的物件,朕会让人好生看守,都回去歇息。” 三人坐在出宫的车驾上,李烨乔托着腮,眉头紧锁。被坐在对面的董筠看了去:“魏大人,如今天气燥热,您若是仍然这般思虑,恐怕心火下不去,后患无穷。” 又开始了。 “其实我在想……”李烨乔开口,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赵瑾韶,“陛下此次找我去文华殿,究竟所谓何事,就结果而言,召赵同知不就够了么?” 其实赵瑾韶也没想通,董筠更是云里雾里。 不过问题既 然抛出,定然会引起人思绪飘飞,此时董筠的脑中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越想越刺激,于是他开口:“莫不是宫中传言为真,陛下看上魏大人,这是……想他了?” 李烨乔哭笑不得地看着董筠:“看来董医师的所思所想不比在下少。” 赵瑾韶喝斥:“你还是不是她的人了?这种胡话你也信?” “在下只是医师,不是谁的人。”董筠纠正。 赵瑾韶皱眉:“不管你怎么说,在别人眼里,你已经上了魏修撰这条船了,不许信谣言,不许乱想,不许乱说,不然你自己也自身难保。” “没懂,陛下明显对魏大人青睐有加,你如何证明是谣言?”董筠歪头,迷茫的眼神里充满对未知的渴望,他看着李烨乔与赵瑾韶,“那回到原来的问题,照赵大人的意思,陛下召见魏大人究竟所谓何事?” 那谁知道。 此时李烨乔的面色已经十分平静,不再和他争论:“你说得都对,陛下想见我。” 董筠满意地点点头:“陛下心怀天下,有心中所爱是好事,但魏大人放心,事情尚未定论,我不会说的。” 说罢,李烨乔凑近赵瑾韶低声道:“埋头搞技术的都这样,顺着他说话,别和他争。” 赵瑾韶点头,不争。 而坐在文华殿的李明舟,此刻心情非常不错,眼前那些令人心烦的奏折都变得讨喜了些。 嘻嘻,我儿真厉害,但是现在不能夸,先看两眼,明天再夸。 马车在魏府门口停下,说话的两人从车上下来。 “二公子,你真的不必每日接送,你这样别人会觉得你不对劲的。” “阿乔,至少今日让我送你吧,都好多日没见了。” 俩人一路说到魏府门口的台阶边上,只见一个人影飞扑进李烨乔的怀里,赵瑾韶低眉沉声:“你给我松开!” 万尘羽眼里泛着泪光,谁看了不是我见犹怜,他带着哭过的鼻音轻声道:“表兄,我今晚同你一起睡好不好,我害怕。” “哎我去!!还一起睡?!”赵瑾韶气不打一出来,提着他的衣领,将二人分开,“多大的人了,说话不会好好说啊?” 李烨乔一手拍着一人,把二人往府里推:“行了,进屋说。” 在院里寻了长凳坐下,万尘羽又往李烨乔怀里凑:“表兄,我好怕。” “可是坊里发生了什么?”李烨乔没有推开他,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说给表兄听听。” 看着两人越凑越近,赵瑾韶已经气到没边了,但不能发作,不能让阿乔觉得自己是个会忮忌的男人,于是他坐到李烨乔另一侧,正气凛然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阿乔,我也怕。” 远处端菜的翠娴看到此状,回到灶房和紫顺谈论起来。 “紫顺,你说赵大人和万坊主是不是都喜欢我们家魏大人啊?院子那么多长凳,非得三人挤一个。” 紫顺不以为然,专心炒着菜:“兄弟情谊吧,可能男人们害怕了就会互相靠着。” 22. 宰相家的傻儿子 “今日乐坊来了一位刑部官员,在雅间里谈的事,把坊中为他们唱歌的姑娘吓坏了,姑娘来同我说,我也吓坏了。” 万尘羽还带着鼻音,身子在微微颤抖,李烨乔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着:“慢慢说。” “那些官员说,上月城中死的三个人,本来已经验出死于意外,尸体都归还其家人下葬了,可是今天,那三具尸体又回到了验尸房,巡查的仵作差点被吓出病来,那几个大人说着的时候,唱曲的姑娘吓得都没唱好。”万尘羽抬头,柔软的半披发扫过她的手背,“表兄,闻莺坊会闹鬼吗?母亲给我闻莺坊的时候,告诉我,坊内绝不干皮肉勾当,绝没有冤魂怨鬼,我也一直恪守此道,少赚些也没有关系,表兄,闻莺坊不会闹鬼的,对不对?” “不会的不会的,闻莺坊的钱干干净净,哪来鬼魂寻你。”李烨乔轻声安慰,“待会儿在表兄这里好好吃一顿,我让紫顺给你收拾屋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万尘羽抽泣着:“我怕,表兄,我能不能和表兄睡一间屋子,表兄若嫌弃,我打地铺都行。” 李烨乔抚摸着他的头:“不怕不怕,在表兄这里你还怕啊,我们顶天立地,绝不怕牛鬼蛇神,表兄护着你,好不好?” “就像去年在冀州,表兄为我赶走那些流氓一样吗?”万尘羽把李烨乔抱得更紧了,“表兄真好。” 呵呵,以这小子的内力,一个人能打一个营的鬼。 赵瑾韶坐在一旁,靠着李烨乔,听着万尘羽拙劣的卖惨,想拆穿又不敢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有种遇到同行的深深无力感。 二公子左思右想,闻到灶房传出的香味,终于有了法子,惨兮兮道:“阿乔,我好饿。” “那去吃……”李烨乔正要起身,却又被万尘羽抱住。 “表兄,再抱抱我好不好?” 李烨乔看着万尘羽的眼神,仿佛一个无助的孩童在祈求长辈的庇护,那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驱使着她坐下,任由他再次抱紧自己。 “表兄,刑部与你当值的地方近吗?表兄也要小心啊!” “好好好,不担心,乖。” 赵瑾韶又道:“阿乔,饿……” “饿便先去吃东西吧。”李烨乔抬手,打算给赵瑾韶指方向。 机会来了! 只见李烨乔抬手的那一瞬,赵二凑近了她抬起的手,触碰到的一瞬间,二公子仿佛受到了巨力拍打。 他一下子倒在了李烨乔的脚边,还带着一声惨叫。 李烨乔慌忙问道:“琰璋,没事吧?” 赵瑾韶抬眸,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摇了摇头:“无碍的,只是饿昏了,阿乔,你且陪着我们表弟,我去给你端饭。” 李烨乔还没开口,万尘羽便听出了端倪,冷声纠正:“我是她表弟,不是你的。” 那声音一改方才的可怜柔软,漠然了许多。 李烨乔自然听了出来,方意识到这小朋友在变着方的要抱抱,于是刮了刮万尘羽的鼻头:“尘羽乖,饭吃了就不怕了。” 而后起身扶起赵瑾韶:“走,吃饭去。” 说罢,朝堂中饭桌走去。 万尘羽愤恨地看着赵瑾韶,至于二公子,双唇扬起,对万尘羽做了个口型,而后小跑着跟上李烨乔。 “小样。” 第二日,李烨乔与花淳被特许入朝会,二人在朝臣最末等候召见。原本第一项议事便是工部工事章程,刑部左侍郎吴冲却以十万火急为由,请求上禀刑部近日奇案。 那一瞬,李烨乔突然有不祥的预感。于是凑近花淳,轻声问道:“虽然你没说,但还是冒昧问一下,你那日被追杀之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花淳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未提起过此事,主要是那日过后,他对这位魏状元充满了好奇与同情,甚至想帮他,故而把自己被害之事忘在脑后了,连亲爹都没说。 花少爷连忙小声道:“不是故意不说的,那日我被惠王爷的人找上,说是要拉我入伙,但我没答应,不知和追杀有无联系……” 要完。 李烨乔心中骤然警铃大作,她原本以为,主敬殿的事之所以没有惠王爷的捣乱,是因为前有陛下在文华殿坐镇,后有诸位大臣护航,好舅舅怕是有心无力。却原来,好舅舅一直在行动。 那么这次,他的行动是什么? 刑部尚书安庆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吴冲时,李烨乔看到了安庆疑惑的眼神,很明显,这事连安大人都不知道,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安大人,吴冲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吗? 把侍郎都甩了出来,不会是个小阵仗。 吴冲把事情说得万分紧急,说是事关朝中官员,李明舟无奈,只能让他先说。 吴冲拱手禀报:“陛下,刑部上月接到翰林三位官员被杀的案子,因安大人受陛下之命在主敬殿奔忙,故而这个案子是由臣主办的,经刑部多名官员勘察,并由仵作验尸,断定此三人虽同属翰林院,死亡时间也相近,但确实是各自自杀而亡,故而就此结案。” 李烨乔皱眉听着,上月?三名翰林官员?是在自己离开翰林院之后发生的事吗? 李明舟点头,并未听到什么十万火急的味道:“嗯,毕竟是朕的官员,好生安抚其家人吧。” “可是陛下,这三位官员我们已经让他们的家人好生安葬,因着均是年轻官员,尸体在葬礼第七日下葬,下官还率属下去观礼,可就在昨日,这三具尸体,又出现在了刑部的验尸房!”吴冲刚说完,朝中沸腾。 安庆发问:“尸体下葬将近二十日,又是夏季,理应面目全非,你们又是怎么断定这三具尸体就是那三位翰林官员?” 吴冲朗声道:“问题就在此处,陛下,安大人,那三具尸体,如今完好无损,清晰可辨!” “啊?!”朝中顿时炸了锅,但好在这是朝堂,并没有人把话题往鬼神那边引,只是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会不会是这 三名官员家中痛失儿子,故而用了上好的棺木,所以尸体保存的时间更长些。” “是不是他们三人尚有冤屈,死不瞑目?” 李明舟开口,声音洪亮:“行了,且听吴大人继续说。” “是,陛下,除此之外,他们的手中均握着一颗白玉,于是我们着手寻此白玉的源头,发现……发现……”吴冲说到这里,变得支支吾吾,四下张望。 李明舟沉声:“说。” 吴冲吞了吞口中唾沫,似是下了决心,继续道“我们问遍京城玉器行,老板们均说,此玉名为冰透白,颇为贵重,受京城一位世家少爷喜爱,一月前,他刚把京城所有的冰透白高价买回府中,因为出价极高,许多人争相献宝,明里暗里的玉都被收了去,现下京城及周边各地,除了这位少爷府上,恐怕没有其他地方有这冰透白。” 此时,李烨乔别过头看花淳,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不好了。 在李烨乔所知的世家中,能爱玉爱到这地步的,只有花淳。 “哪家少爷?”李明舟看着吴冲。 “是……”吴冲迟疑地环视着诸位大臣,最终看向了站在前方的花逊,“是……花首辅家的幼子……” “吴大人,这可是朝会,若无十足证据,还望不要儿戏。” 开口的,是站在不远处的户部左侍郎花景、花孝棠,花淳的亲哥。他站得笔挺,声音如霁月清风,不带威压,却也笃定不容置疑。 吴冲一脸身不由己:“花首辅、孝棠,我也知事关重大,可种种证据都指向花小少爷,我这是……不得不说啊!” “安静!”李明舟压下了炸锅的朝堂,“既如此,不如当事人来说说。”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最末的花淳。 此刻的花淳,心中骂了一千遍自家亲爹。 看吧,硬要自己来朝中历练!历练个屁啊! 见花淳久久不说话,吴冲索性开口发问:“敢问花侍读,你是否在一月前收集过全城的冰透白玉。” 花淳低着头,不断地问着自己,撒谎吗?就说没有,其他让爹给自己遮掩过去。 可是……若是撒了谎被查出……会不会嫌疑更大? 左右权衡之下,他点了点头:“是。” 他看到了花逊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吴冲又发问:“那,敢问花侍读,你与翰林院王丛、于顿、胡宁三人关系如何?” “我……我……”花淳下意识地后退,他哪遇到过这种满朝上下都在质问的场面。 吴冲道:“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还请花侍读如实回答。” 李烨乔侧目,发现蠢蛋已经慌了神,他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四处求助,却发现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父亲下属们,多数都在看好戏,他们依旧关切,依旧平和,就是无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半句。 李烨乔站了出来,大声道:“回吴大人,下官也在翰林院当值,知晓一些内情!” 23. 死过再死 “魏修撰请讲。”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烨乔开口那一瞬,吴冲的突然眼前一亮。 李烨乔行礼:“大人所说的王丛、于顿、胡宁三人在翰林院与花侍读关系要好,口角是不易发生的。” 吴冲淡笑:“哦?关系好,也就是说,花侍读确实有机会与他们三人毫无防备地说话?” “吴大人,瞧您这话说的,都是同僚,什么防备不防备。”李烨乔也冲他笑了笑,“下官方才听完您所述,就是说这三人死于二十多天前,本已下葬,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刑部,手里拿着花少爷那里才有的玉,故而您怀疑这桩自杀案很可能是与花侍读有关的谋杀案?您可是刑部官员,不知道这其中有很多谬误吗?其一,二十多天了,从别的地方搞到冰透白也不算难事,为何笃定此玉就是花侍读的?其二,尸体在二十多天已下葬,如今却依旧完好无损,这重中之重都没有搞清楚,贸然怀疑花侍读,您的意有所指是否太明显了些?” 吴冲皱眉,没想到这状元郎这么会说话:“这……老夫只是提出疑问,并非笃定花侍读与本案有关。” 李烨乔乘胜追击:“既然如此,敢问吴大人,那此案就是尚在侦破中?” “……是。”吴冲艰难应下,毕竟这话一说,也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尚在侦破的案件,看安大人的模样,您并未上报予他,而是直接拿在朝堂上来说。”李烨乔中气十足,“吴大人,您是不相信您的尚书大人,还是自己没本事查案,拿个没有结论的案子来朝会上说什么十万火急?您一个刑部侍郎,总不至于怕那些神鬼精怪的传说,来陛下面前求紫宸庇护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谁开始发偷笑,花景又开了口:“吴大人,魏修撰虽说话冒进了些,但所言不无道理。” 吴冲的额间流出豆大的汗,李明舟坐在御座之上,方才还面露不悦的她,此时嘴角勾出一个不动声色的笑:“行啦,吴大人,您若没本事查案,那便由朕指派能人帮你查,锦衣卫秦同知可在?” 秦今朔,锦衣卫指挥同知,他利落行至御座下,躬身行礼:“臣在。” “秦大人率人接管此案,刑部做好配合,期间花侍读不许离开自己府上,若此事真为花侍读手笔,或者与朝野上下的人有关,不管那人是谁,朕都绝不姑息。” 花逊带头行礼:“臣等谨遵圣意。” 待一众人平身,李烨乔又站出来:“陛下,臣请加入此案侦破。” 李明舟凝眸:“为何?” 某些人自己都蹦出来了,不查一下对得起自己差点丢的命吗? 心里倒是这么想的,但表面自是不得露痕迹的,于是李烨乔深情地看了一眼花淳:“臣……臣与花侍读关系要好,臣实在不忍心看着好友遭此误会,故而自请随秦同知查案,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花淳此时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对着李烨乔呢喃:“松寿……” 花景白了一眼自己愚蠢的弟弟那快要以身相许的模样,躬身道:“陛下,臣认为,魏修撰虽聪慧无双,但此举不妥。” 李明舟:“这又是为何?” 花景不急不慢:“魏修撰与死者同为翰林院之人,理应避嫌。” 在李烨乔的印象中,花景此人,一切以花家利益至上,此刻护弟,大概是知晓自己曾经被花淳针对,甚至死者就是花淳在翰林院作威作福的拥趸,故而怕自己去加入后对花家不利,哪怕自己方才为花淳说了话。 李烨乔朗声道:“陛下,臣虽在翰林院,但并非读讲厅之人,与逝者三人并无利害关系,让臣加入,能帮助秦大人了解翰林院,尽快破案。” 李明舟明白了李烨乔的目的,点头:“是这个理,既然魏修撰与花侍读同僚情深,便与秦大人同查,三天内给朕个说法。” 而花淳此时总算开了口:“啊?三天!!” 李明舟皱眉,以为花淳不满:“怎么?禁足三天,有什么为难的?” 花淳不自觉发问:“若是三天内他们查不出来怎么办?” 李明舟声音带着威压:“自当受罚。” “那陛下,可不可以延长一点,七天可以吗?我怕松……”花淳的声音越说越小,还不住地看身旁的李烨乔,“我多关几天没关系的。” 此刻的花首辅,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很低,企图让陛下别注意到他,奈何他站在文官第一排,李明舟哭笑不得地看着花逊:“花首辅,把你家幼子带回府好生管管,朝堂什么时候成菜市场了。” 花逊连忙行礼:“谨遵圣意!” 秦今朔,一个正得发邪的男人,二十五往上三十岁不到,算得上非常忠心的陛下党,不过,对待敌人过于狠辣。虽说锦衣卫做事向来不守章程,问就是陛下密令,但秦同知不仅不守章程,还喜变本加厉,陛下让打某人一棍,他会把棍子放进火里烤上半个时辰,再沾上滚油,用他十成十的力道把犯人打得皮开肉绽,一棍更比十棍强。 所以,李明舟让他来总领此事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使绊子,她要给冒头那个显眼包一个下马威,这事的始作俑者但凡被捉到,就等着去锦衣卫吃秦大厨亲手下厨的席。 当然,秦大人对敌人狠,就意味着对自己人很不错。 锦衣卫的情报网不是说着玩的,魏状元在陛下那里多受宠,秦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在秦大人眼里,魏乔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一散朝,安庆便带着吴冲先走了,说是要先行去刑部做准备,故而此时只剩秦大人和李烨乔并排走在前往刑部的路上,他自来熟地揽着李烨乔的肩膀,不断发问。 “赵同知喜欢你吗?” “你有没有侍过寝?” “陛下、你、赵同知三人关在殿内的时候,到底是不是陛下在与赵同知争夺你?” “花淳一开始和你不是不对付吗?方才为什么在朝堂上这般护你?他一直在看你。” “陛下方才肯定是因为反感花淳护你,故而没有宽限时间,对不对?” 秦大人小嘴叭叭没停,见李烨乔不答,便自顾自地补全设定 “赵瑾韶那小子肯定喜欢你,他当年跟着庆阳殿下时就是这股劲。” “花淳那小子肯定是这段时间在主敬殿为你的才华所折服,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挤出水来了。” …… 李烨乔无助地看着前方,目测着还有多久到刑部。 刑部,吴冲跪在安庆脚边:“安大人,下官确实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安庆低声发怒:“你为何不将此事先报于本官?为何要在今日朝会提及未经查实的事?” “事发突然……下官着实心惊……故而……” 安庆无奈地摇头:“吴冲啊吴冲,事已至此你还在说假话,陛下不让老夫安排,不派大理寺,直接安排了锦衣卫,你自己想不通为何吗?” 吴冲面露茫然,抓住安庆的手臂:“下官实在不知啊,大人!” “既然嘴这么严,本官便也救不得你了,好自为之吧。”安庆起身,挥开吴冲的手,干脆地走出房中,只听得他对守在外面的右侍郎道:“回头好生配合秦大人。” 而仍跪在房中吴冲,方才“情真意切”的脸,此刻勾起一丝狰狞的笑意。 “安庆,你才好自为之。” 快到刑部的时候,秦今朔与李烨乔遇到了赵瑾韶。 他笔挺安静地站在阳光下,看到二人走来,皱了皱眉:“秦大人这般与官员勾肩搭背,恐怕不妥吧。” 秦今朔并不想插入这二人的爱恨情仇,果断放开手,淡笑:“哟,赵同知,你在此处是为何事?” 赵瑾韶干脆道:“来协助魏大人查案。” 秦今朔闲庭信步,踱到赵瑾韶身旁:“赵同知,这可是锦衣卫接手的案子,无关人等不要靠近,也不需要金武卫出力。” 赵瑾韶依旧伫立:“我不算无关人等,我手上有这三人生前的一些事物,或许和他们的死有关。” 听到这里,李烨乔回想起赵瑾韶曾告诉过自己,翰林院说过自己坏话的三人,几乎同时遭遇了倒霉事。 这三人,如果就是那三人,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哦?”秦今朔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赵瑾韶看了一眼李烨乔,又笃定地看向秦今朔,没有正面回答:“让我加入。” 进入刑部的时候,安庆借病回避,左侍郎吴冲与右侍郎田贺引着三人入了验尸房。 三具尸体静静躺在仵作面前,无溃烂、无异臭,就好像是刚死的一般。 而正在验尸的仵作亦是面露惊恐,尽管十分不愿,但他仍旧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他的看法: “这三具尸体,和二十多天前的尸体状态一模一样,就好像……就好像……” 李烨乔听懂了他的话,皱着眉发问:“就好像死过的人,重新死了一次?” 仵作点头如捣蒜,脸上恐慌更甚:“老朽验尸数十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24. 钥匙 秦今朔走近三具尸体,几番查探,除了尸体太新和那些玉石,没有过多疑点。于是秦今朔不打算从尸体入手,而是开始调查其在翰林院的当值情况,顺理成章地,李烨乔成了秦今朔的第一个询问对象。 秦今朔笑得吊儿郎当:“这三人在翰林院与同僚关系如何,可结过仇?” 李烨乔如实道:“这三人平日里是花侍读的拥趸,除了跟着花侍读蛐蛐下官不干其他。我并未把三人当作仇敌。” “嘶——”秦今朔凑近她,“魏状元,证据呢?” 李烨乔没有说话,他打算再上前一步,被赵瑾韶伸手挡住了:“秦大人,问话就问话,凑那么近干什么?” 二人官职相当,同属皇帝亲军,加上赵瑾韶有个侯爷爹,秦今朔后退了一步,嘴上依旧不饶人:“若是没有证据,不好意思,魏大人也是嫌疑人。” “怎么个嫌疑法?我杀了他们,又挖出他们大白于天?”李烨乔从容的口吻中不乏嘲笑。 “那……”秦今朔几乎脱口而出,却在与李烨乔眼神对视那一瞬,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死者是自杀而亡,这一点是刑部仵作在二十多天前定论的事情,倘若真的存在那么一个杀死他们的凶手,那二十多天前,这个凶手的事情就已经做完了,他根本没必要再把尸体搬到刑部来。 而如果在死者就是自杀而亡的前提下,现在他们要查的是把尸体翻新出来吓唬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与其说是死者的仇敌,倒不如说是想制造点什么事端为死者“复仇”的挚友。 毕竟,吴冲当时有意想制造点神鬼之说,表达三人是冤死,并且把事情推到花淳身上,只是这苗头一开始就被花淳的兄长花景压了下来——他问吴冲要证据,刑部官员自然就不好继续往神鬼上延伸。 秦今朔想到这里,收声,对着尸体蹲下,继续验尸去了。 半晌,他抬头长叹:“真的是自杀!” “我的嫌疑洗清了吗?秦大人。”李烨乔露出淡笑。 “哈哈哈魏状元哪里话,没怀疑过你。”秦今朔起身打着哈哈,挥挥手,“走吧,我们去问问花小少爷。” “我们手里除了这几块来历不明的玉,就去花府问话,怕是不妥吧?”李烨乔站在原地未动,“锦衣卫虽是上十二卫,怕是也受不了花首辅在陛下面前的评说,不如先听听赵大人口中的事物,再做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秦今朔虽然有种被主导的排斥感,却又因为状元说得实在有理,不得已点头。 于是秦今朔与李烨乔同时看向了一旁的赵瑾韶,赵同知一愣:“呃……其实是一些自己的猜想,尸体要想保存这么久,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放在冰窖,那样能保鲜很久。” “有道理。”李烨乔点头,“京城有多少处冰窖?” 秦今朔思索片刻:“两处,一处是宫中陛下的私窖,一处在寿阳门往西五里。” 李烨乔点头:“先查寿阳门。” 秦今朔疑惑:“为何?” 赵瑾韶鄙夷:“废话,陛下这月每日都要吃冰镇果子,还有人每日巡逻,藏宫里不会一直发现不了。” 三人踏出验尸房大门,直奔寿阳门。 锦衣卫的令牌一般畅通无阻,进入冰窖内,隔热石室内数以百计的巨型冰块不觉让人心惊,清凉瞬间浸透全身,方才在阳光下赶路的烦躁烟消云散。 “这里要藏人还不容易?”秦今朔随手一指,几处巨冰的夹层抑或是墙后,尽是隐秘之处,“这儿、那儿都是好地方,藏在深处,二十天不被发现没问题。” 三人在巨冰之间穿行,凉爽很快成了寒冷,一刻钟之后,三人跑出了冰窖。 “有什么发现吗?别给白冷了。”秦今朔搓了搓手,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李烨乔举起手中的黑布:“它。” 很寻常的一块布料,秦今朔喃喃道:“那个王丛的衣物就是这种布料。” 李烨乔笑笑:“那么,尸体形成的谜便解开了,下一个谜是冰透白的出处。” 三人坐在马车上,决定先去就近的玉器店。 “魏状元,你这脑子太好使了吧。”秦今朔叹道,“一天不到,案子破了三分之一。” “是琰璋的提示。”李烨乔并不居功,“还有秦大人的信任。” 听到“信任”一词,秦今朔不自觉心虚,但表面功夫还是得足:“小事,能查出案子交差就行。” 李烨乔得体点头,回忆起朝会:“早朝上花淳的样子,看着不像和这事有关。” 秦今朔又调侃:“哦?魏状元这笃定的样子,倒是和花侍读在朝上护你那般,深情款款。” 赵瑾韶冷笑:“锦衣卫原来这么喜欢造谣。” “行了,没想着让秦大人完全赞同下官的推测,只是随口说说。”李烨乔指了指前方的玉器店,“先去问问。” 店老板是个四五十的男子,看见三人身上还穿着官服,他满脸堆笑地跑到三人身边:“三位大人可是要买玉?” “冰透白。”李烨乔言简意赅。 老板面露难色:“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冰透白一月前已被寻购一空,公子若需要,我们下次进料时给您留意着,估摸不过一两月。” 秦今朔追问:“是花府的人前来收的?” “非也,大人,小店的冰透白是在花府的人来之前被买走的。”老板命小二给三人奉茶,“大人们若不嫌弃,可以再看看其他玉种,都是上好的货。” 并非花府收的玉,那就耐人寻味了。 也就是说,花淳当时想要此玉,有许多人为了巴结,为花淳购玉,导致了京城的冰透白缺货。 赵瑾韶与秦今朔均站在原地喝茶,毕竟没有冰透白,二人又着实不是喜好这些的人,故而只站在一旁思考线索。 李烨乔踱步,目光扫视着琳琅满目的玉器:“老板方才说要搞到新的冰透白,得一两月?” “是,毕竟当时大家为购玉,不惜出各种高价,还把周围几个州的冰透白都买光了,如今得从远一些的地方收料,大人见谅。” 也就是说,死者手中的玉,大概率就是给花淳这一批。 李烨乔拿起一雕花白玉佩,随意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转身道:“好,接下来可以去花府了。” 只是李烨乔刚一出门,赵 瑾韶便递了一张银票给老板,指了指方才她看过的玉佩:“这个包好给我,快些。” “是是!”老板两眼放光。 “啧啧。”秦今朔搭着赵瑾韶的肩,“兄弟,人只看了一眼,你就买上了,你真要搞断袖啊?” “关你屁事。”赵瑾韶接过用锦盒包好的玉佩,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花府,来见他们的是花景。 他没穿朝服,换了身世家公子常穿的夏日薄衣,依旧清俊端方。 得体地招呼三人在正厅坐下,含笑致歉:“家父还在内阁议事,故而让我接待,还望海涵。” 其实他接待也足够了,毕竟比秦今朔还高半级,就是这么一句客气话,也被他说得跟真的似的,真诚无比。 秦今朔抱拳行礼:“花侍郎折煞我等了,想必花大人也知晓我等的来意,可否带我等去见见花小少爷,放心,只是问话。” 花景颔首:“我这个弟弟顽劣愚笨,连父亲也未对他予以重任,只让他去翰林院混混日子,方才我已向他问完了经过,大人们要问话,只管问我便好。” 呵呵,翰林院,混日子。 然后不等秦今朔说话,混日子的李烨乔开口道:“花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直接将花侍读叫来此地问话,但事关办案流程,有些口还是得花侍读亲自开。” 其实按照办案流程,花景也不能旁听。秦今朔看了李烨乔一眼,看到状元郎正在示意自己不要说话。 花景沉声:“怕是没必要吧,魏状元。” 有的人叫“状元”,是真心佩服你有才有学;有的人叫“状元”,是点你只是个从六品修撰。 “确实,按照律例,您没必要旁听,只是花大人素来公正,我等倒是深信花大人不会随意偏袒的。”李烨乔说着,从袖中取出亲妈还没收回的令牌,“我等奉命查案,若是花大人实在担心,便准备一间静室,我等问完花淳便出来。” 花景的脸露出几分不悦,但看着那明晃晃的金牌,只得挥手唤来下人:“按魏修撰说的做。” 而后,他起身,语气明显冷了许多:“锦衣卫办案,我等自然不阻挠,只是劳烦三位不要问什么引诱性的话,不然饶是我那愚蠢的弟弟认下,花家,也绝不妥协。” “花大人放心!”秦今朔拱手,目送他走出正厅。 秦今朔捅了捅李烨乔的手肘,笑道:“可以啊,起先我还以为你在和他讲价。” “据我所知,花景大人从不讲价。”李烨乔低声道,“但先示弱再回击,能满足一下本人的私欲。” 秦今朔一脸好奇:“来,细说私欲。” 李烨乔耸肩:“翰林院混日子之人的一些无聊反击罢了。” “噗。”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同时低笑。 赵瑾韶凑到她的耳边:“阿乔,总觉得他好可怕,我们问完话就走,好不好?” 李烨乔轻轻点头。 秦今朔鄙夷地打量着赵同知:“大人,你一人打十个花景没问题的。” “可是,就是害怕。”他说话的声音其实并无惧意,像是在说今日吃了什么一样寻常,只是又朝李烨乔身边凑近了半步。 25. 花照月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走入正厅,朝三人行礼:“三位大人,家兄有事外出,让我为三位带路,请随我来。” 跟上脚步,秦今朔开口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花照月。”她利落回答,而后转身看向魏乔,“方才你们与家兄的对话,我不小心听去了一些,还望魏状元不要介意家兄的气话,淳儿说话不着边际,他怕淳儿说错话,故而露了些锋芒。” “花小姐放心,不会介意。”李烨乔得体地颔首,“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找花侍读麻烦的?” 花照月举着团扇,掩嘴略笑了笑:“听闻在朝会上魏状元为淳儿挺身而出,兄长不了解魏状元,觉得你心怀不轨、借机攀附花家,他向来最厌恶此道。不过照月的想法倒是和淳儿一样,魏状元是真性情之人,是真心想帮淳儿。” 时隔多日,花家女儿依旧不出户而知天下。 魏乔点头:“谢花小姐信任。” “信任是最基本的,三位大人。”花照月站在回廊一角,朝三人得体行礼。 而后她伸手指了指:“静室在前面,请。”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了那间静室。 秦今朔浑身松快:“这人笑起来如春风拂面,还怪好的。” “是吗,可是我听说笑得越得体的人做事越狠。”赵瑾韶又朝李烨乔走近了半步。 静室并不大,正中央摆了一张茶桌,花淳正拿着紫砂短嘴茶壶努力地往杯里倒茶,奈何好几次都不成功,还洒得到处都是,气急败坏之时,见到三人走进来,神色又马上由阴转晴,朝魏乔咧嘴露笑:“松寿,你来了,兄长想把你们请走,我让阿姐把你们带过来,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李烨乔摆手,看着茶桌上到处洒出的茶水,“怎么这般狼藉?” “我我我……” 花淳正想给自己找个合适的托词,却只见李烨乔拿起茶壶,随意地把茶水倒进四个茶杯,一滴没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花淳的眼睛都看直了。 “先喝点。”李烨乔示意两个同知大人别客气,“花侍读不会介意的。” “不不不……不介意……”花淳连忙说道,“你怎么能倒得这么好……” 李烨乔并不意外:“这种短嘴壶倒茶得讲究速度与角度,花少爷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漏些也是正常的。” 穿越前自己就是从端茶倒水的小喽啰做起,虽然一段时间后便升了职,但这些动作已然成了肌肉记忆。 此时的花淳,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同情:“松寿不光要读书,还要自己倒茶,真是辛苦。” 赵瑾韶也随意拉了一椅子坐下:“觉得人家辛苦就坐好,让我们好生问话。” 见李烨乔点头,花淳乖巧坐下,无辜的双眼朝李烨乔不断眨巴。 秦今朔此时已经不想过多掺和进这复杂的气氛中,于是公事公办:“花少爷,你此前大量收冰透白,是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花淳歪头。 李烨乔发问:“许多人都买玉送你,你在收玉方面可有讲究,还是照单全收?” 花淳忙说道:“我收垃圾作甚?自然是只收好的,石性重的不要,有明显裂痕的不要,品相差的不要。” 李烨乔又道:“这些人送你玉,可是有求于你或你的家族?” 花淳摇头:“冰透白才几个钱,求人办事可送不了这个,除非是上好的冰种或者琉璃种,但这种在坊市间是不流通的,都是自己拿着钱到处寻才能寻到,人家卖不卖都还得另说。我那时只是一时兴起,觉得白色可爱讨喜,才说要收的,哪知我刚说要收,便有人不断地送来,我挑了些好的留下,其他都退了。” “那花少爷看看这三块冰透白,可算好玉?”秦今朔从袖中取出玉石,递给花淳。 他接过递来的玉石,只看了一眼,便面露嫌弃:“噫——这品相谁要,和后花园里的太湖石一个档次。” 李烨乔端详着花淳的神情,撒谎的可能性不大:“花少爷,可否让我看看你收藏的冰透白?” “好哇好哇!”花淳两眼发亮,“松寿要的话,送你也行!” 花淳仿佛不是被问话,而是带着友人参观他的藏品,他的书房博古架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玉器,几人在一柜子旁停下脚步,上面陈列着诸多色泽如月光般纯净的玉镯玉佩,他选了一个品相好的塞到李烨乔手里,兴奋道:“都在这里了,因为是刚收的,都没放进库房,松寿要么?” 李烨乔看了看这一堆玉石,又问道:“近来可有丢失?” 花淳怔愣一下,没懂她的意思,故而如实作答:“没有,我数过!” 李烨乔点头淡淡开口:“看来,这花小少爷的嫌疑是真洗清了。” “本来就与我无关,那三个人我名字都叫不清楚。”花淳抓到了手边的一串丁香紫玉珠,在赵瑾韶越瞪越大的目光中,托起李烨乔的手,给她戴在手上,“松寿把这个拿去,几十两银子的东西不算太贵,但能让你吃顿不错的晚饭。” 李烨乔解下珠子放回他手中,笑道:“不必,我们办案,不能收受礼品。——但是,谢谢花侍读好意。” 出花府时,天色已晚。 因着回家的路有一段相同,秦今朔又开始了调侃:“我说魏状元,你是救过这个花小少爷的命吗?我看他对你又是同情又是崇拜,感情很复杂啊。” 赵瑾韶正色:“同僚之情而已,别乱说。” “行,同僚、同僚。”身为锦衣卫,明显感觉自己在被忽悠,奈何较这个真对自己没好处,眼前是分叉路,秦今朔伸了个懒腰,“我走这边了,同僚,明天继续。” 李烨乔再次被赵瑾韶送回了府上,她把他带到了书房,门窗紧闭着,赵瑾韶把白天买的玉佩送给了她。 她拿起玉佩:“琰璋如何知道我喜欢?” “直觉。”赵瑾韶淡笑,“我的直觉还准吗?” 曾经的他也是如此,用直觉判断她的喜好,从未失手。 “准。”李烨乔轻抚着温润的玉石,“我很喜欢它。” “那便好。”赵瑾韶满足地点了点头,“那,今日我靠 直觉判断的另一件事,也准吗?” 李烨乔把玉佩轻轻放进锦盒,神情严肃:“所以,这三个人,真是前段时间背后说我,还各自遭难的那三人?” “是。”赵瑾韶点头,“但我看阿乔办案时把自己撇开了,所以我直觉判断,阿乔并不想在秦今朔面前查明真相,于是我编了个冰窖的思路,没想到歪打正着。” “毕竟我身上有秘密,所以真相不重要。”李烨乔赞许地看了看赵瑾韶,“琰璋还查出了些什么?” 赵瑾韶沉声:“这三人在受伤养病期间,每日见的人、去的地方都不尽相同,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三人都去过。” “哪里?” “闻莺坊。” 书房陷入了沉默,赵瑾韶再讨厌万尘羽也不会对自己撒谎,那么这个唯一的共同点便显得万分扎眼。 李烨乔知道,万尘羽身上定然背负着很多秘密,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因为有人在背后说自己,便将对方置于死地吗? 或许,可以抱着侥幸认为他们只是去听曲作乐? “说实话,于我的内心深处,我觉得这三人活该。”赵瑾韶淡笑着打破了沉默,“毕竟知道他们说你坏话,我也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 李烨乔勾唇,许是因为他的坦诚,心中得了一丝宽慰:“先查着吧,有异常及时告知,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他爽快应下。 “琰璋今日的直觉很准。”李烨乔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玉佩和冰窖的事,都谢谢你。” “阿乔知道的,你不用说这些。”他贪婪地蹭了蹭她的手,“不过既然说了,那我可以讨点奖励吗?” “你说。” 于是他又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想抱抱你。” 李烨乔没有拒绝,随他去,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心跳,不知哪阵空气勾起她的回忆,她忽然开口道:“说起来,在我被暗杀的前一晚,曾收到你的信,你在信中说想问我一个问题,是什么?” “呃……没……没什么。”二公子身子一僵,突然口吃了。 抱着他的手戳了戳他的背:“二公子,你撒谎的功夫很烂的,知道吗?” 赵瑾韶又把她紧了紧:“忘了,待我想起来再问。” 李烨乔噙着笑意,不再追问。 若是穷追不舍,他哪怕再不想说,也会尽数吐露。 但她不想这么做了,藏着就藏着吧,知道不见得比不知道好。 自己易容化名入京,在城门口遇到憔悴不堪的赵瑾韶,二人四目相对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认出的。 只知道他追着自己私下盘问,举手投足间透着疲惫与伤痛,眼神却始终亮着一丝火花,直到李烨乔表明身份,他眼里的光被彻底点燃。 火烧出了眼角的泪,曾经铁马金戈的将军哽咽如孩童,口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 穷追不舍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另一个得站着稳稳接住他扑过来的怀抱。 26. 悔教夫婿觅封侯 “所以现在,尸体翻新的手段有了,花少爷的嫌疑洗清了,而我们的线索也断掉了!” 一大早,秦今朔便开始长叹:“我们聪明的魏状元,我们现在往哪儿查?搞事的人到底是谁?” “既然找不到别的人,那就从现有的人入手。”李烨乔大口吃着她的包子,一边嚼一边说,“秦大人,为什么必须要有一个特定的其他人呢?” 赵瑾韶也嚼着阿乔给他买的包子:“吴冲或许有嫌疑,但那种老狐狸早就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了,查不出什么的。” “赵同知所言有理!”秦今朔点头,从李烨乔手里夺过一个没吃过的包子,“这包子真这么好吃?你俩怎么跟嚼山珍海味似的?” 放进嘴里,包子味,无甚特殊。 “我喜欢面粉那种纯粹的味道。”李烨乔心疼地看看落入秦今朔口中的包子。 “还饿吗?我去给你买。”赵瑾韶瞧见她不舍,轻声发问,“半刻钟就能买回来。” “不必。”李烨乔拍拍手,把手上的碎屑拍了去,“我也觉得赵同知说得有理,既然老狐狸我们下不了手,便从老狐狸的妻子入手吧。” “哈哈,女人更好忽悠对吧?”秦今朔大笑,“好主意啊魏状元。” “据我所知,吴大人的妻子学识渊博,想必不好忽悠。”李烨乔轻笑,“不是灭自己威风,只是想劝你别轻敌。” 秦今朔托着腮思索:“你这么一说,吴大人妻子的父亲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也算是书香门第之女。——啊!她父亲掌管宫外冰窖!” 赵瑾韶喃喃:“也就是说,吴冲完全有条件私藏尸体,或许他的妻子知道什么。” “只是夫妻一条心,人家肯说吗?”秦今朔耸肩。 “自然不会肯,但妻与夫一条心的前提是,夫别有异心。”李烨乔抬脚朝城郊走去,“坊间传闻,刑部左侍郎大人在京郊养了个贱籍女子,娶不进门,放不了手,还把其夫人给女儿的嫁妆钱都送给了这个女子。” 秦今朔摩拳擦掌:“兄弟,我现在很兴奋,当锦衣卫这么多年,没干过打外室的活,嘿嘿嘿!!” “我们是办案之人,打人家作甚。”李烨乔一句话把他的冲动塞了回去。 冷静下来的秦今朔又问:“不对,状元郎,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李烨乔反问:“你们锦衣卫不是会查朝中所有官员的族亲吗?” 有个闻莺坊的表弟,还是挺好用的。 秦今朔再次吃惊:“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烨乔狡黠一笑:“现在知道了。” 京郊的一座小别院里,一袭黄衣的娇俏女子小跑着出了屋,看到三个身着官服的人,她皱起了眉:“你……你们要做甚?” 秦今朔取出锦衣卫令牌:“不废话,姑娘,我们来询问你夫君吴冲之事。” 听到“夫君”这一称呼,她不自觉地愣了一下,虽然不认识令牌,却还是邀了众人进屋。 屋里没有下人,她亲自给大家倒了茶,疑惑道:“诸位是为何事?” 李烨乔喝了一口,算不得什么好茶:“近一月,吴大人可来过你这里?” 此话一出,便也变相在说,他们知道女子的真实身份。 女子回过神来,警惕地看着李烨乔:“……来过,你们想问什么?” “那就好办了,我要你回想一下,这一月吴大人可有跟你提过什么冰窖、验尸、玉石之类的事。”李烨乔笑看着她,“姑娘可以仔细想想,若情况属实,作为感谢,我能为你摆脱贱籍。” 听到“摆脱贱籍”四个字,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淡下去:“没有。” 李烨乔又迅速道:“我所说的摆脱贱籍,包括摆脱掉你背后控制你的势力。——姑娘,想好再说。” “真的?!”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烨乔。 李烨乔点头:“我从不说谎。” 女子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说道:“二十三天前,京城下了暴雨,他跑来这里,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看着不似平常模样,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他今天跑了三趟冰窖,疲累非常。” 三人对视一眼,秦今朔开口:“为了姑娘的安全,劳烦这几日去锦衣卫小住。” 女子不解地看着他:“要抓我?” “绝不是,只是为了确保姑娘安全,待到此案结束,你便也拥有了一个新身份,不必再沾染旧尘埃。”李烨乔耐心解释,“就当为了自己赌一把,可好?” 女子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我也受够了,我随你们走!——先等一下,我想请大人帮忙转交一样东西。” 她小跑着进入卧房,拿了一个精巧的盒子出来,打开一看,全是金饰玉镯,不算上上品,却也够一个女子安然度过一生。 她把盒子塞到李烨乔手里:“这……这个是他……他女儿的嫁妆,他拿来送我的,请大人还给那位夫人,我不想让那个小姑娘毫无傍身之物,里面是干……干净的,我没碰过。” 李烨乔收好盒子,点头:“定然全数转交。” 女子又哽咽开口:“听吴冲说,夫人为此事已近乎崩溃,他每每来我这里,便骂她疯女人,烦请大人告诉夫人,我不是自愿做这些的……我也曾是良家女子,又被辗转送到了那个人手里,那个人见吴冲对我有意,便让我看着吴冲……让我当眼线……稍有不慎,便会遭殴打折辱……请大人替我对夫人说一声对不住……” 女子说着说着,已痛哭着跪在了李烨乔面前:“对不住……” “好。”李烨乔扶起了她,“谢谢姑娘愿意信我。” 女子淡笑:“只是如大人所说,赌一把罢了,我日日祈盼有这一天,若是赌对,便是老天照拂,若是赌错……错便错了。” 秦今朔在卫所给她安排了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并命心腹看着,再走出卫所与二人会合时,见到李烨乔正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个盒子。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位姑娘的弱点并与之谈判的?又是在哪个犄角旮旯听到的?” “不是。”李烨乔轻轻摇了摇头,“进屋的时候,你们走在前面,她冲我做了个口型。” “什么口型?” “救救我。” 秦今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还挺心细。你怎么知道我愿意为她做假 身份?” “你不愿意,也有人愿意。”李烨乔轻声道,转头看了一眼赵瑾韶,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嗯”了一声。 “啧,受不了你俩。”秦今朔嫌弃地挥手,“还有一点,那个姑娘说的‘那个人’是谁?” 李烨乔并未表现太大兴趣:“幕后主使之类的,你可以让人查着,但想必和我们这个三天需要破的案子没太大关系。” 秦今朔点头:“行,接下来,我们可以去见识一下那位颇有学识的夫人了。” 吴府,孙书默正在坐在书房看自家女儿吴微的文章,十五岁不到的小姑娘忐忑地看着母亲,生怕哪里不对惹得母亲恼了。 半晌,下人来报,有人送了拜帖和一个木盒子前来。 孙书默只专注地看着文章,头也没抬:“跟他们说老爷不在,择日再来拜访。” 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来人……说是锦衣卫办案……就是来见您和小姐的。” 孙书默这才抬起头,紧皱的眉头接过拜帖与盒子,扫视过拜帖内容后,她神色松动,打开了那个盒子,随后面露惊喜,轻抚着吴微的脸颊:“阿微,你先学着,母亲去见见客人。” 只是刚一抬头,就见三人出现在了书房门口,秦今朔朗声道:“事态紧急,夫人,我们便贸然进来了。” 孙书默并未因他们的失礼而发怒,而是招呼下人赶紧奉茶,自己则招呼三人入座。 她冲三人行礼:“谢过三人大人。” 吴微见状,连忙跟着道谢,虽然不知道谢什么。 李烨乔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小事,夫人也请坐,我们想询问一下吴冲大人在近一月可有反常之处?” 孙书默思索片刻,随即冷笑:“反常之处……实不相瞒,在我眼里,他的反常之处太多,大人请明示。” 李烨乔直言:“听闻孙夫人的父亲是都水司的郎中,敢问夫人是否知晓,吴大人近一月可与孙大人有过联系?” “他与家父时常联系,不过结合大人所说的反常二字,约莫二十五天前,他曾去父亲府上喝酒,回来时醉醺醺的,嘴上嘟囔着什么又得干脏活,但我细问时,他又不说。”孙书默顿了顿,“后来我回娘家,问了娘,才知晓他那日是去跟父亲要寿阳门冰窖的钥匙。” 李烨乔勾唇:“夫人记得这么清楚,想必那日还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哼,倒不是那天,是隔天。”孙书默冷笑一声,“隔天,他把我给阿微准备的嫁妆拿去送给了城郊那个女人,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书上教女子一心一意,但凭什么男子做这种事就该受到原谅?这世道容不得我说什么,可我就是觉得恶心,我只想忍到阿微好好出嫁,届时我再提出和离,可他……万不该动阿微的东西!!” 赵瑾韶开了口:“听闻吴冲曾是屠户出身,后来得遇夫人,从此官运亨通。” “他肚子里的墨水全是我教的,他的仕途是我求父亲给他铺的。”孙书默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掉了泪,吴微见状,连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 孙书默抚摸着女儿的手,怜爱地看着她的小姑娘。 至此,真相可以大白了。 27. 和离 因窝藏尸体、致民心浮动、蓄意陷害花家幼子、蓄意破坏朝会、殿前失仪等多项罪名,吴冲被问斩。 文华殿上,他百般为自己辩解,包含惠王爷在内的朝中许多重臣在列,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就像一颗弃子,被对弈双方丢掉。 侍卫们把他拖出朝堂时,眼神与站在最末的李烨乔交汇,他看到了状元郎眼神里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口中无声吐露的话语。 “你……你……”他惊恐地看着李烨乔,却说不出一句话,被侍卫拖了下去。 “还去听曲吗,吴大人?” 两年前,李烨乔受吴冲之邀去乐坊听曲,吴冲在坊中大力表达对李明舟的崇敬,以及对李烨乔心中想法的认可。她以为她遇到了同行之人,甚至被暗杀前有人给她送密信让她提防吴冲,她都没有相信。直到倒在血泊里,方才回味过来。 吴冲被斩首,其夫人因为勇敢告发,免于罪责,陛下开恩,让其与吴冲和离,在查抄吴府时给孙书默留了相当数量的一笔钱财,足够她与其女好生生活。 孙书默的母亲心疼爱女,故而欲接其回自家府中居住,又因孙书默的弟弟不愿,李明舟知晓后,索性赐吴微改姓孙,让孙家好生看顾自己的族人。 此刻的吴府很热闹,秦今朔带着众下属里里外外地搬着东西,李烨乔则与孙书默在女儿的书桌前陪她写文章。 “阿微的文章写得不错,不是什么女德女训,而是真正的科考文章。”李烨乔由衷夸赞,感觉水平和自己写那篇状元文章差不多了。 “魏状元谬赞,对仗、用词、用典都还差很多。”孙书默笑道。 真没谬赞。李烨乔心想,不免心虚,故而转移了话题:“我看孙姐姐不是想让阿微好生嫁人,而是有别的用意吧?” “魏状元觉得,经此一遭,我还会让女儿把一生赌在嫁个好郎君上吗?”孙书默淡然一笑,“几年前京中有位大人物,说要把想当状元的女子都汇集到一起,她请老师统一授课,那时,吴冲已经在外面乱搞了,于是我便想着,我家虽算不上没有财力供阿微念书,但与那么多有志之女一起学习,阿微会比我少走许多弯路。” 言尽于此,两人都没再说后话, 孙书默又想到什么:“对了,此前听魏大人说了那个女子的苦衷,能否让我见见京郊那个女子……我不做别的,就想看看她,若需要帮忙,我也想出出力。” “还是不了,她如今已经改换身份,去了别处生活。”李烨乔婉言拒绝,“但如果有机会,孙姐姐的好意我会跟她说的。” “也好,也好。”孙书默轻轻点头,抚摸着自己女儿的头,柔声道,“从今天起,阿微就叫孙微啦。” 李烨乔随手拿起孙微文章旁的一册书,上面有孙书默的批注,定睛一看,激动万分,旋即压住兴奋,静静看着母女俩收拾书册的背影淡笑。 当年那封让自己的提防吴冲的书信,是孙书默的笔迹。 抄家完毕,秦今朔与李烨乔并肩走出吴府,他伸了个懒腰,叹道:“魏状元脑子是真好用,陛下此前对我说,案子如果你想查,那我便做好护卫即可,那时我心里还有怨气,这可是办案诶!为何放着大好的锦衣卫不要,让一个涉世未深的修撰来做?” 李烨乔逗趣:“秦大人是个好护卫。” “就当你夸我了。”秦今朔搭上李烨乔的肩,“魏兄弟你呀,有副好皮相,还有好才能,日后定然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就当你夸我了。”李烨乔回敬。 “真心在夸的!” 赵瑾韶小跑到二人身前,死死盯着秦今朔搭在李烨乔肩上的手,快抽刀了。 “行了,都是男人你紧张什么?陛下都没你紧张。”秦今朔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把手松开,冲二人挥手道别,“陛下说今日你俩可好生歇息,明天你们还有硬仗要打,不奉陪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很爽,两人在街上顶着烈日压马路,不多时额角便开始出汗,眼前却窜出一个兴奋的身影。 花淳。他在府上禁了两天足,总算被放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人,也不顾身后随从追不上,跑到了李烨乔身边:“松寿!” 李烨乔冲他笑笑:“花小少爷自由了?” “嗯!爹总算准我出门了!”花淳心情非常好,“就是得一群随从跟着,松寿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李烨乔一副“关我屁事”的模样,又看了看他,“你打算去哪儿?” 花淳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嘿嘿……想请你吃饭,聊表谢意。” 赵瑾韶连忙道:“阿乔今日已经很累了,需快些回府歇息。” “那便去京城最好那家酒楼,有上好的老师傅按摩,还引了一湾温泉泡澡,准保能消除一切疲累!”花淳说着,已经开始吩咐随从去定雅间。 听到泡澡二字,这下不光赵瑾韶慌,李烨乔也慌了,她可不想过早在这蠢蛋面前暴露。 于是她忙道:“花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不如你屈个尊,随我们去吃顿火锅吧?” “好呀好呀!”花淳点头如捣蒜。 杨柳街对面不远处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生意火爆,李烨乔带着二人前往,在大堂内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赵瑾韶虽是贵公子,但武路出身,不拘小节,加上此前跟着还是庆阳公主的李烨乔走街窜巷,对于这种市井烟火,虽谈不上喜欢,但也绝对称不上讨厌,况且李烨乔喜欢,他也就不知不觉地跟着喜欢。 花淳就不一样了,平日里虽喜欢在街上逛,但去的地方皆是文雅超凡之地,哪见过这阵仗,此时如临大敌、不敢妄动,一个力工模样的人穿行而来,擦过他的衣裳,他赶紧猛拍几下,生怕被弄脏。 店小二跑来:“客官,想吃什么锅底,本店主打蜀味麻辣锅、椒麻锅、糟辣锅!” “听着都好辣……”花淳小声嘀咕。 李烨乔在吃上面不是什么讲究人,一个包子、一顿饺子,她就能对付一顿,辣味也能吃,酸味也过得去,只要味道别过分怪异,她都能夸一声好吃。 于是她抬头看向花淳:“不喜辣?” 花淳 连忙点头:“不吃。” “二公子呢?”她又看向赵瑾韶。 赵瑾韶淡笑:“我都行,阿乔喜欢就好。” 花淳内心不知怎地警铃大作,他连忙开口:“我也都行,松寿喜欢就好!” “我确实想吃点辣……”李烨乔皱了皱眉。 赵瑾韶附和:“那就吃辣,阿乔别管他。” 李烨乔直言:“无妨,能兼顾。——来个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 “矫情。”赵瑾韶低语。 花淳白了他一眼:“松寿愿意照顾我,你管得着吗?!” 赵瑾韶鄙夷:“一辈子要人照顾还挺骄傲。” 花淳得意一笑:“就是很骄傲啊,你没人照顾吗?好可怜啊!” “好了好了,客官别吵啦!鸳鸯锅就鸳鸯锅嘛!”店小二劝阻一二,连忙退出“战局”,去后厨了。 李烨乔瞧着二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们是来吃饭的,不能打扰别人。” “是。”赵瑾韶低下了头,算是认错,“对不住,阿乔。” “哼,应该跟我道歉的。”花淳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茶。 “别再挑起事端。”李烨乔看向花淳,低声呵斥。 “哦。”花淳也乖了。 “表兄!”人群中突然又窜出一个美人。 “尘羽啊,来一起吃!”李烨乔惊喜招手,四人桌终于坐满了。 鸳鸯锅很快端了上来,肉菜下锅,李烨乔尝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 “尘羽怎么来独自一人这里?”李烨乔率先打破沉默。 “听闻此地新开一家蜀味火锅店,味道很不错,我想着表兄或许爱吃,便想着先来吃吃看,等哪日表兄得空,我们便一起来吃。” 万尘羽夹出李烨乔爱吃的牛肉,放到她的碗里,动作相当自然。 这话说得太过熨帖,谁听了不得感动,李烨乔面带歉意:“得表弟如此,夫复何求。”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万尘羽歪着头,俏皮的眼神透着一股无邪。 于是,李烨乔的碗里很快又加了两块牛肉,来自另外二人的有样学样。 李烨乔无奈地全数吃下,并解释:“也不是非牛肉不可,你们吃自己的,我自己来便好。” “好!”万尘羽又夹了一块莲藕给她。 满口答应,拒不执行。 “怎么应下了又夹?”赵瑾韶皱着眉,也给她夹了一块莲藕,“她都说不用夹菜了,一点都不听话。” 说得好像他很听话似的。 但赵瑾韶不懂,赵瑾韶只会用无辜又恳求的眼神盯着她。 “松寿,吃块清汤的莲藕,调调口味。”花淳笑得温软。 半个时辰后,她重重打了个嗝,三倍数的感觉真饱。 而另外三人,正在为谁出这火锅钱而据理力争,险些动手。 店小二无奈地跑到她面前:“客官,您管管他们可好,我这都不知道收谁的钱好了。” 28. 硬仗 惠王府,周守廉一改其温文尔雅的性子,在正厅来回踱步,百般急躁。 李建勋喝下一口茶,厌恶道:“守廉,你再晃能把本王的头晃晕。” 周守廉见状,只得坐下,却依然焦急:“王爷,如今该怎么办?眼看着那小白脸带着证据上朝会吗?” 李建勋看向周守廉:“那也没办法,没拖住,还把吴冲给折损了。明日皇姐在朝会提出要修女子学堂,那便由她修去,我们别冒头,这把火也未必烧到你工部头上。” “王爷,那个魏乔,可是把工部重要文书全都搬走了,您说他只是想查查历年章程,这话您信吗?”周守廉长叹一口气,“当年庆阳公主就提出过建女子学堂,遭到文武百官的反对,陛下却没说不同意,如今公主身死,来了个与那男宠有几分相似的修撰又一次提出此事,不管是对女儿还是对这小白脸,以陛下的心性,她定然会把这事推下去,堵那些反对之嘴最廉价的方法,就是……” 坐在一旁的冯峻才沉声道:“杀鸡儆猴——王爷,您可千万要救救我们啊!” 李建勋托着腮,思索片刻:“这样,明日朝会,守廉你率先提出支持建女子学堂,我们都站出来支持,想必皇姐也不会这么快把矛头对准支持她的人。” 半刻沉默之后,周守廉再次叹气:“……也只能如此了。——王爷,您记得拉我等一把,当年庆阳之事,老臣与峻才可都记得呀。” 李建勋不动声色地抬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放心。” 两人谢过,又寒暄片刻,方才离去。 李建勋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表情瞬间寒厉,微微勾了勾唇:“威胁我?” 翌日朝会之上,还没等周守廉说话,李烨乔按李明舟之命,列举工部尚书、工部左侍郎等工部臣子在其位期间所犯种种重罪。 包括伪造账册、高价采买赚取差价、伪造印章、贪污国库款项、收受贿赂等多项罄竹难书之恶行,证据就在主敬殿内,由重兵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着。 周守廉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直至他与冯峻才都被侍卫拖走,都没等到惠王爷为他们说一句话。 百官齐呼陛下圣明,于是圣明的陛下当即提出下一项事务,让李烨乔宣读讲解建女子学堂章程。 两年前,庆阳公主在朝中直言提出建女子学堂,遭到百官反对,且不光是惠王党,连平日里中立抑或站李明舟的官员都同样反对。 理由都给得十分“充分”。 比如浪费国库钱财,哪来的女子愿意学那些状元文章; 比如世家女学女德自有族中老师,平民女又哪里需要这些学识去讨人欢心? 众臣虽知晓陛下对女子的一片苦心,但并非世间女子都如陛下这般英明神武,陛下何须浪费这些心思去为那些不成器的女人们搭台子? 武将们不参与政事,当时除了赵瑾韶站出为庆阳公主说了两句话外,无人开口。 但赵瑾韶不是镇国侯,甚至不经常在京城,他只是一个需要以礼相待的贵公子小将军。 文官们赌御座上的皇帝不会以此动武,他们立场一致,齐心协力死谏把这违背祖宗的章程压了下来。 这些文官中,包括花逊,包括坚定辅佐李明舟的一众大臣。 所以这次,她用工部大案打头。 周守廉和冯峻才的求饶惨叫还在殿内回荡,文官们都安静了许多,听她把女子学堂建立章程娓娓说到最后。 章程从选址、设施、选师、择生、学费等多个方面把女子学堂的勾了个轮廓出来,李明舟听了很是满意,于是转而问众文官有何异议。 花逊作为内阁首辅,他原本就参与章程建立,也知晓陛下不惜动工部也要把这学堂建下去,再想想她手里岿然不动的军权,这次不再反对。 刑部与户部的心思自然与花逊差不多,也都表示默认。 内阁不再有人反对,六部噤声默认,其他各司也不好再开什么口,女子学堂建立的章程就这样在沉默中通过了群臣的讨论。 同时,方追接任工部尚书一职,李烨乔升任工部营缮司郎中,工部需尽快开启学堂建立事宜。 最后,李明舟道:“至于学堂的名字,便命名为‘筑文学宫’吧。” 不是什么书院、书馆,而是和大雍其他高阶学府一样的命名方式。 学宫。 出皇极殿时,花淳一直紧跟在李烨乔身后,没走几步,赵瑾韶也跟了上来。 跟过来的还有一些平日里未打过交道的官员,均是恭喜李烨乔高升之类的客气话,李烨乔一一回应了过去。 快出宫门的时候,她的身后响起熟悉而洪亮的声音,来自她的好舅舅。 “恭喜魏郎中喜得高升,章程得以实现。” 李烨乔站定,转身,李建勋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跟班。 “谢过王爷。”李烨乔面无表情地行礼。 “魏郎中不光皮相讨人喜欢,连行事也投其所好,想来这次高升只是个起点。”李建勋幽幽开口。 李烨乔自动略过他的阴阳怪气,只听其夸赞的部分:“承王爷吉言。” 但身后的赵瑾韶可不惯着:“比起投其所好,倒不如说她看到了陛下的远见卓识。” “远见……呵。”李建勋冷笑一声,没说后话。 一旁的花淳瞧出端倪:“怎么,王爷还想说陛下没远见?” “这本王可没说过。”李建勋回过神,又道,“花侍读在主敬殿当这么多天职,怎么没得个高升?” 花淳眼珠子一转:“那定然是和王爷有关。” “与本王何干?”李建勋皱眉。 花淳狡黠轻笑:“对啊,与您何干?” 李烨乔露出淡笑,行礼告辞。 待到走远,花淳凑近李烨乔:“松寿松寿,我方才答得好不好?” “你呀,在耍小机灵时倒是天赋异禀。”李烨乔宠溺发笑。 赵瑾韶低声道:“就是这么明着取笑,难免引得他记恨,届时你记得撇开阿乔。” 花淳满不在乎:“怕个屁,花家就没人站他那边。” 去工部之前,李烨乔去了一趟翰林院,工部郎中与翰林院学士为同一品阶,此时的陈严已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而是客客气气地引着她入编检厅。 将近一月未见,刘锡和舒望笑容依旧,舒望的气色也恢复了许多,二人和其他 编检厅之人一起,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她将二人扶起,朝舒望关切地问道:“清辉身体可好?” “当时大夫看过说,若是再继续熬,小命就真的不保了。”舒望谈及此事,不免哽咽,“谢魏大人为我出头,让下官还能继续为国效力。”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严就站在他们身后,李烨乔也不管他尴不尴尬,冲舒望笑道:“好了也别忘好生歇息,回头我让董医师给你开几幅药调养调养。” 说罢,又抬头看向刘锡:“知恩替我监督他好生服药。” 刘锡爽朗点头:“魏大人这差事,下官准能完成。” “哎,什么魏大人,叫松寿便是。”李烨乔也拍了拍刘锡的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瞄了瞄陈严不太好看的面色,与刘锡对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花淳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左一声松寿右一声松寿把大伙喊得云里雾里。 怎么一月过后,花侍读对魏大人的态度来了个大反转? 花淳大手一挥:“松寿,我也听出你想罩着这二人了,你放心,你兄弟就是我兄弟,以后他俩我罩着!” “丹聪这是哪里话,什么罩不罩的,这里是翰林院,不是市井江湖,下官遵上官之意是理所应当。”话说得好像是责怪,李烨乔却又马上把话锋一转,走近陈严,“只是,还是请上官多多体恤下属,都是天子门生,自当彼此扶持。” “是,魏大人说得对。”陈严只能默默点头,不敢多话。 倒不是怕他一个五品郎中,而是怕他这真敢往上告的性情,又是陛下近臣,真出了事他陈严这头顶的乌纱帽怕是难保。 当晚,李烨乔在自家院中摆上宴席,邀众人同乐,花淳因府上有事不能前来,故而仍旧是上次宴席的那些人。 最兴奋的是朱璎,她作诗又作词,醉醺醺地表达自己对阿乔哥哥的敬佩之心,险些倒在地上的时候,被李烨乔稳稳扶住。 在一旁的房辉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强灌自己好几碗,靠在刘锡肩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质问。 “我对她不好吗?” “会念诗作词比得上会舞刀弄枪吗?!” “我比那小白脸可靠多了!” 没提名字,不过清醒之人都知晓在说谁,所以赵瑾韶有了发挥的地方:“阿乔确实很可靠。” 房辉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赵瑾韶:“赵瑾韶!你不是喜欢他吗?!他现在和朱小姐你侬我侬,你还在这节骨眼上说这种话,我告诉你,朱小姐可比你有优势多了!” 李烨乔把朱璎扶稳坐好,无奈地摇摇头。 舒望凑近她,轻声道:“松寿兄若是当真喜欢朱小姐,倒不妨去拜访一下朱大人,时机合宜的话,我觉得松寿兄机会很大。” “朱璎姑娘是我的好妹妹,不可编排。”李烨乔淡笑。 但这句话并没有让房辉鸿消停,他依旧在刘锡耳边痛哭:“好妹妹,上次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如今成了好妹妹!” “丢人现眼。”赵瑾韶锐评,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万尘羽,他静静坐在李烨乔的身旁,伸手为她擦去嘴角的酒滴,又若无其事地把沾了酒滴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边,舔了一口。 29. 真正死因 宴席过后,众人离去,万尘羽已经睡着,被李烨乔扶去了厢房。 回到自己房门口,赵瑾韶还未离去,只是走近她:“那小子真睡着了?” “是,特地检查了一番。”李烨乔点头,“琰璋想说什么?” 二人踱步进室内,门关上后,赵瑾韶开了口:“不是想说,是想问。” “想问真相?”李烨乔抬眼。 “阿乔查出来了?”赵瑾韶正色,“真和这小子有关?” “我没查,只是猜出了大概。”李烨乔轻轻摇头,“据我所知,尘羽从不怕什么鬼魂精怪。” 赵瑾韶想起那日万尘羽的示弱求抱抱:“所以那日他扑你怀里说怕鬼,是装的,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 想讨宠。 李烨乔面色平静:“他很少示弱,所以他的示弱必有原因,做的事算一部分,说的话也算一部分。” 赵瑾韶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能侧面证明,他与那三具尸体是有关的。” “结合琰璋此前说这三人生前都去过闻莺坊,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死前之事和死后之事,都与尘羽有关。”李烨乔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瑾韶,“到此为止,至少目前,他于我们没有坏处。” “我还以为,阿乔因此远离他呢。”赵瑾韶低头嘟囔。 “他是表弟,唯一的亲人,远离不了。”李烨乔被他的神情逗笑,“此前被他救下,他却破天荒地没有过多询问我的来历,这便足以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 “他身上定然有很多秘密,他也不想被我过多地询问。不过既然暂时没有害处,那便可以暂时选择视而不见,为何要去要求身边的每个人都清白纯净?” 说到这里,赵瑾韶不免激动:“可若是有一天……我担心你,阿乔。” “到那一天再说。”李烨乔无所谓地摆摆手,“死过一次的人,没那么在乎生死。” 这话似是戳中了赵瑾韶的什么神经,他低着头,紧闭着双唇,双拳紧紧捏着。他很想说自己在乎她的生死,自己不希望看到那一天,可是他也知道,她不会因他停下。于是他发誓般地低吟:“阿乔……我会拼死护你。” 李烨乔瞧出他的异样,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笑道:“安心,我的愿景尚未实现,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李烨乔的愿景是什么,当年庆阳公主对许多人说过,收获的只有敷衍的附和、懵懂的眼神与无情的嘲笑。 除了李明舟愿意支持,唯一一个真信的,就是赵瑾韶。 “世道太平、国家强盛、没有战争、人人平等、百姓富足。” 他在闭眼就是死尸的噩梦中一次次惊醒后,反复地咀嚼她这二十个字,回想她绘声绘色讲解时的神采。 真是,不温柔也不和煦。 她说她此生都没见过这样的世界,但若此刻身处高位,不去为之努力一把,岂不是虚度此生? 像是艳阳般光彩夺目,轻描淡写地替他拂去心伤。 他不知道这二十个字要怎么去实现,他只是想跟着她追逐这个遥不可及的梦。 世人皆道赵二公子本是铁血将军,却甘愿做庆阳公主的走狗,唯独他自己知道,将军从此有了挥刀的理由。 “好。”赵瑾韶含着笑。 万尘羽这次确实睡得很沉,他醒来时,李烨乔已经去了工部。 翠娴给他端来洗漱水,他简单擦洗过后,丢下紫顺端来的早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魏府。 翠娴忍不住轻声说道:“这万公子也着实奇怪得很,在我们家魏公子面前就是百般爽朗爱笑,魏公子只要不在,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也不舍得多说几句,如今还直接走了。” 说罢,拿起一块紫顺做的早点,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们多想这些作甚,干活。”紫顺没有过多谈论,只是把餐盘端回了灶房。 万尘羽去了一个偏僻酒楼的雅间,屋内坐着的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容不迫地喝下一口茶。 万尘羽进屋,倨傲地看着端坐之人,口中冰冷地冲眼前人打了个招呼:“惠王爷。” 李建勋看向他:“嗯,万公子还是差些实力,竟害本王失了一个尚书。” “王爷,我记得我此前就同你说过,此举并不能击其要害,别说是李明舟,饶是表兄,也伤不了其一二。”万尘羽神色冷厉,“它只是给你几天时间,仅此而已。” 李建勋无奈地发笑,却难掩怒意:“我的好姐姐把主敬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几天哪够。” 万尘羽毫不留情:“这便是王爷自己的本事了。” “你……”李建勋欲发火,万尘羽依旧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而后李建勋点头,“好,好,本王不杀你,那不知万公子的本事,能否撬开我那好姐姐的宫门?” 万尘羽静静看着他从发怒到压住火气,再到和自己谈判,瘦削的身躯未曾动过分毫:“或许能,或许不能,我不过一个市井生意人,能不能的,全看我要的代价,王爷给不给得起。” 李建勋后仰,靠着身侧的扶手,口中不乏轻蔑。 “万公子要什么代价?杀了赵同知,你要和你的表兄一生一世一双人?” “惠王爷到底是年长些,眼神不太好,竟觉得在下是个情种。”万尘羽嘲讽,“王爷,我都说了,我是生意人,我要的,是李明舟这天下……” 他故意停顿片刻,欣赏惠王爷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而后冷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不是他平日里见李烨乔时甜腻的笑,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一股渗人疯癫。 “变成地狱。”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李建勋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大喜。 “好!好!届时本王再站出来匡扶天下,让大雍回归正统!” 万尘羽不置可否:“到时候,我也会帮王爷走到那个位置,只求王爷别让百姓知道,让他们生不如死和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人,是同一个。生意人只想给王公贵族们唱唱歌,助助威,赚点小钱混日子罢了。” “好!本王答应你!”李建勋爽快点头,“ 那万公子觉得,接下来要怎么做?” 万尘羽不急不缓地开口:“听闻李明舟的头痛之症好了许多,如今早朝都上得勤了些,这怎么能行?所以,在下的想法,或许和王爷的不谋而合。” “杀死董筠。”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宏正五年七月,李烨乔正式入工部,对她来说,工部比翰林院要舒服得多,没有烦人的上司,没有随时随地想找茬的同僚,方追是铁血陛下党,对自己这个“陛下新宠”也算器重。 至于其他几个与自己同级的郎中,都水司的郎中仍旧是孙书默的父亲孙成,在吴冲一案中本因被吴冲牵连贬职,李烨乔出面为其求情,李明舟念其并不知内情,故而网开一面,只罚了两月俸禄。孙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其家底也不至于因为两月俸禄而要死要活,故而孙成对魏状元始终心怀感激,见面说话也都客客气气。 而虞衡司、屯田司的郎中,据方追所说,皆是公允之人,不会谄媚,却也不会构陷,所以还算好相处。 总之,比翰林院舒服! 大雍的营缮司主王朝重大工事建造,建筑材料采买管理等,所以学宫的建设自然而然在她的主理范围内。 学宫建设的章程她此前就已拟出,也与方追经过多次演算推敲,故而还算准确,细节方面只能根据章程边做边完善。 建材方面,冯峻才他们本来以为建皇家园林势在必得,所以很多材料他前期就已和各大商人有商量,削去其中许多敛财贪污之道,也还是剩一些能用的。 所以方追上任、李烨乔来工部不到三天,二人就已经开始推进学宫建设事宜。 夕阳西下,二人从工部大门出来时,正说着材料各地价格,看到大门口笔挺地站着一个人,影子被夕阳拉了老长。 方追一看,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笑,拍拍李烨乔的肩:“魏老弟,赵同知的心里是当真有你。” 李烨乔干笑两声:“赵同知确实对下官照拂有加。” “就是……那个,魏老弟,为兄毕竟年长些,跟你说句过来人的心里话。”方追凑近了李烨乔一些,“如今陛下器重你,可千万要抓住时机奔前程,切不要为了某些不得见光的情谊毁掉自己呀。” 意思是皇帝正好喜欢你的皮相你的能力,要赶紧搞事业,宁愿和皇帝暧昧不清也千万不要去搞断袖,不然惹得雷霆震怒,得不偿失。 李烨乔再次干笑,拱手道:“谢大人提点,下官与赵同知并未超出同僚之谊。” “那便好,那便好!”方追好似松了一口气,眼看着要走近赵瑾韶,他向赵瑾韶点了点头,上了自己的轿。 送别方追,李烨乔抬眼看向赵瑾韶,淡笑:“赵同知今日巡这片地?” 他轻轻点头:“是,想着与你隔得近,便在这里等你了。” 说罢,他快步走到她的身侧,专注地看着她:“觉得阿乔比以前开心一些。” “嗯。”李烨乔点头,“上司没那么恶心人。” 他看着她惬意的脸颊:“高兴便好,阿乔晚饭想吃什么?” 30. 杀死董筠 董筠一开始并不愿意来京城,毕竟路途遥远,自己还是个弱小无力的医师。 不过家主坚持,董筠便也没了反对的余地,路上他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往京城走,兜兜转转,终于抵达。 他用李烨乔给的钱,在闹市中的一处小院里租住。 小院并非他一个人住,隔壁是一家三口,女子每日做好卤味,便给男子拿去街上卖,小孩子不过一岁,时不时会嗷嗷哭。 这对夫妻看着算是和善之人,与董筠打过几次招呼,每次孩子哭了没几下,便会被女子招呼着不许哭闹,为的便是不要打扰董筠。 一日,孩子又开始哭了,那声音却不似从前般穿透力极强,而是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带着一丝闷感。 医者使然,他本能地跑到小孩面前,在夫妻二人惊诧的目光下,为孩子按摩颈侧。 半晌,孩子终于停止哭喊,董筠起身对着夫妻二人就是一顿唠叨:“这孩子得了急喉风,若不赶紧医治,小病也得拖成大病,你们二人怎么不注意着?” 女子一下子变得惊慌:“那……那该怎么办?” 董筠见女子并非故意,神色也变好了些:“现下缓解了,我写一副药,你们去药铺买来给她煮了喝,喝三天药到病除。”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这又是个女娃……”男子抓了抓后脑勺,拉住了正在点头的女子。 董筠怔愣一下,怒斥道:“男的女的不都是你的孩子?” 而男子身旁的女子,也因男子的眼色,默默哭泣,别过头去不看她的孩子。 男子似是被问到痛处,连忙解释:“也不是不救,主要是太穷了……这孩子打小身强体健,撑一下就能好了!” 孩子又开始哭泣,声音更加闷了,董筠怒道:“孩子我救!” 说罢,就要抱起孩子往外走,却被男子拦住,他双眼发亮:“嘿,若是你能买下这孩子,那便随你处置,给你当童养媳都行!但若是你没钱,那你可不许动我的孩子!” 董筠愤恨地盯着男子:“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在打赚钱的主意,我此前还夸过你们的卤味好吃!” 男子把孩子夺进自己怀里:“没钱就别瞎操心,我孩子强壮得很!” 董筠确实没有这么多钱,他姐给他准备的盘缠已经花光,皇帝赏赐的诊费已经被他买了许多贵重药材,李烨乔给他的钱也只够他租房和吃饭,一时间,他又急又气,却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只听得一声呼喊:“董医师当心!!” 嗖—— 李烨乔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她手里拿着随手捡来的木棍,为他挡下飞来的箭。 赵瑾韶一心只想保护李烨乔,把行刺者赶跑后,火速返回了院中,却只见董筠整个人倒在李烨乔怀里,面色苍白还微微颤抖。 而他的脚边,男子胸口中箭倒地,大声哭喊着救命,女子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地哭泣。 “没事吧。”李烨乔垂眸看着怀里的董筠,见他还在后怕,便扶他站好,轻轻拍着他的肩,“别怕,有我在。” 董筠猛地回过神:“哦,哦,无碍……无碍……那个魏公子,能否借我些钱,我想把这孩子买下来!” 李烨乔来时已听到些许吵闹,大概知晓事情经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男子,取出自己的荷包,在女子眼前晃了晃,淡笑道:“这位姐姐,我这里有钱,但只够救一人,你打算救孩子还是救你夫君?” 男子大声道:“救我!!阿芳,救我!!” “姐姐,我见过你几次,你卤味手艺精湛,每日你夫君拿出去卖都能卖光,但为什么你们的钱总是不够用?”李烨乔凑近女子,“你再想想,今日你夫君为何惹来杀身之祸?看着就像欠了赌债被追杀似的,对不对?” “我……我没有!!”男子极力呼喊,“阿芳,好疼啊!!” 李烨乔继续道:“你看,你的夫君疼痛尚且能喊出来,你的孩子却只能哭嚎,明显你夫君的身子更强健些啊,他撑几天,没准就能好了,但是你孩子急喉风,若不抓紧医治,真能要她命的。” 男子气急败坏,一边说一边咳血:“大姐,我这是被胸口中箭了!再不救就没了!!” “其实姐姐也不用担心日后,你丢掉你的夫君,自己去卖卤味,哪怕一天卤一天卖,少卖一些,也足够你与你的孩子生活了,没有赌鬼在身边,没准过几年你还能在京城买上房。”李烨乔视男子的声音为无物,在阿芳的耳边为她缕清思绪,“姐姐,你说对不对?” “我……我……”阿芳的眼神从无措,变成了坚定,“我救孩子!” 李烨乔勾唇,把钱塞到了阿芳手里,对董筠道:“董医师,劳烦你给孩子写个药方。” 董筠看了两眼地上的男子,跑进自己的住处,不多时,拿了个药方递给阿芳:“出门往左街角就有一家药铺,赶紧去。” 地上的男子气息越来越弱,董筠忍不住想蹲下为他诊治,李烨乔却叫住他:“董医师,有人要杀你。我们赶紧离开此地,先去我府上。” 董筠吃惊:“啊?不是来杀他的吗?” 赵瑾韶摇头:“不是,他还没赌到那么大,只不过确实把多数卖卤味的钱都拿去赌了。” “那……那我……”董筠还没说完,就被李烨乔强行拉开,李烨乔还冲那个男子耳语了两句,男子听后神情激动,又因如此大量血液往外涌出,估计命不久矣。 李烨乔拉走了董筠,一边走,还一边说道:“董医师,他身强体健,胸口中了一箭而已,撑几天就好了。” 她的鬼话说得让赵瑾韶憋笑,他瞥了一眼男子:“自求多福。” 而后跟上了她。 董筠是第一次到魏府做客,他环视一圈,点评道:“风水还算不错,若是进门后左侧能种一棵银杏,能让魏公子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董医师还懂风水?”李烨乔邀他在正堂坐下,让紫顺给二人倒了茶。 “道与医在上古之时是不分家的,故而读书时看过一二。”董筠如实答道,看着手边的茶水,不自觉地又陷入自责,“没能救到那个男子,也不知是对是错。” 李烨乔挥手让紫顺下去:“可是,董医师也不想救他,不是吗?” “总觉得,他被刺杀,是因为他对妻女的举措惹怒了上天,所以是活该。”董筠喃喃着说,似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是医师,却见死不救,见到他将死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暗爽。” “那么恭喜你,董医师,你是个正常人。”李烨乔淡笑,“不像我,你猜猜我对那男子说了什么?” “什么?”董筠还没开口,赵瑾韶已经发问。 李烨乔不疾不徐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拿起茶杯抿下一口:“我说,其实我给阿芳的钱够治你们两个人,但不治你,那份钱便够她重新支个卤味摊开始新生活,你猜她怎么选?” 董筠扶额:“魏公子……你这是诛心,真狠。” “这叫狠吗?只是让碾压别人命运之人体会一次被命运碾压的感觉。”李烨乔耸肩,“事实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 “噗。”赵瑾韶笑了起来,“狠不狠我不知道,但大快人心。” 董筠笑着摇了摇头,换了话题:“魏公子说有人要杀我,这是为何?” “是这样,我们来寻你时,因为听到院中在争吵,故而把脚步放得很轻想听听原委,而后听到了趴小院外墙上那两个刺客的对话,说什么院里的医师原来毫无功夫,比想象中好杀。”李烨乔说出原委,“这话耐人寻味,但能远看着分辨你毫无功夫,那只能说明两个可能性,其一是他们蹲你很久了,其二是他们功夫很高能一眼看出别人的功力,无论是哪种,都能看出对方为了杀董医师,花了不少气力。所以我断定,有人在暗中蓄意杀你。” 董筠慌了神:“这又是为什么啊?我一个医师,有什么好杀的?” “医师没什么好杀的,那便是医师做的事惹出了杀意,而你来京城后,做的唯一一件事……”李烨乔看着一脸茫然无措的董筠,“这段时间董医师先住我府上吧,好歹安全清静些。” 听到这句话,赵瑾韶不知怎地来了劲,他连忙道:“阿乔府上就两个没有功夫的姑娘,哪里抵得过他们的追杀,还有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还是小心为妙。” 李烨乔:“二公子的意思是?” 赵瑾韶赶紧开口:“我在城西有一套别院,董医师不妨去那里住下,我安排人看守着,定然更加安全些。” 董筠赶紧摇头:“不不不,这怎么使得,在下还是在魏公子府上借住吧。” “其实琰璋方才说得有理,我要当值,紫顺与翠娴没有武力,未必经得起对方的暗算。”李烨乔托着腮,思索一番,“或许,我们可以去求助陛下。” 31. 太医 “竟有此事?” 李明舟听完李烨乔的禀报,心有触动,险些把董筠在她头上插的银针晃掉。 李烨乔面露难色:“是,臣左思右想,横竖想不到完全的法子护董医师周全,就差把董医师一起带去工部了。” 自家女儿,李明舟可太懂了,她抬眼瞧了瞧女儿的小脑瓜,轻声说: “既然如此,董医师还是去太医院吧。” 董筠再次开口:“陛下,草民……” 李烨乔没让董筠说他的愣头话,自己抢了先:“陛下,以臣之见,不如这样,让董医师去太医院,享太医之便利,比如安排住所、使用太医院药材等,但不入太医之列,仅专注为陛下治病,待陛下康复,可随心回扬州。” 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李明舟勾唇,银针细密入穴,她只觉得脑中的闷胀消失不少。于是点了头: “准。” 如此一来,让董筠不至于背叛家训,李明舟也可顺理成章为其安排人手与住所,李烨乔看向董筠,发现这青年其实长相颇佳,只是太爱操心,总皱着眉。 恭喜你有地方上班了,不出意外,你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不见中午的太阳,董医师。 李烨乔幸灾乐祸地冲他笑了一下,董筠哪里懂她的深意,只觉得魏公子是真真为自己着想,拱手谢过了陛下与她。 施针完毕,董筠在一旁为李明舟重新书写药方,李明舟试探着看向董筠:“有董医师在,朕这头痛症真是极大缓解,只是不知何时得以根治,还是说……得一直劳烦董医师?” “这……”董筠看了看李烨乔,又冲李明舟行礼,迟迟不敢开口。 “但说无妨。”李明舟声音沉稳,“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见董筠依旧犹豫,李烨乔接过话茬:“陛下,此前董医师也同臣说过您的病症,实不相瞒……此话确实无法从董医师之口说出,否则若是传了出去,再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便是惹祸上身。” 李明舟了然:“那魏郎中说说,放心,这话传不到殿外。” 李烨乔躬身,朗声:“陛下,根据董医师所述,您的疼痛除去劳累所致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可能与中毒有关。” 提到“中毒”二字,霍晴喜旁边的小女官吓得手一抖,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霍晴喜连忙拉着小女官一同下跪:“陛下恕罪,这小姑娘今日头一次到御前伺候,莽撞了些,臣这就带下去好生管教。” 李明舟却显得十分冷静:“无妨,多伺候几次就熟了,让她明日来文华殿伺候着。” 意在表明无需过分管教,也保护了小姑娘,她会意地连连磕头。李明舟让平身后方才收拾离去。 插曲过后,李明舟又沉声看向李烨乔:“说说,是什么毒?” 李烨乔皱着眉,尽量把事情说得言简意赅:“假设真存在这种毒,那它能让陛下的脑子产生一种重创后的痛觉,却不会出现重创后的淤血等情况,像是一种……扰乱陛下心神的幻觉。” 董筠也开了口:“可是问题所在,就是草民为陛下开的药方中,有解毒之药,但……始终没能根治,陛下恕罪……” 李明舟淡笑着看向董筠:“董医师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医师,能大大缓解已是幸事,朕不怪你。” “陛下,既然是毒,那便有人下毒,或许可以让人暗中查探出下毒之人,从对方口中撬出解药。”李烨乔抬抬小脑瓜,看着自家母亲,“有董医师在,病症也不会恶化,寻到下毒者还怕问不出解药吗?” 李明舟点头:“好,为避免事情伸张,此事便交给魏卿去办吧,御令牌子本也还在你手里,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去暗中替朕查清楚到底是谁。” 可恶啊亲妈你是不是有什么我很擅长查案的错觉?!况且工部还在修楼呢!我有三头六臂吗?! 李烨乔抓抓后脑勺:“呃……陛下……我修学堂呢……怕是不好兼顾。” 李明舟看着女儿为难的模样,觉得可爱至极,几乎想抬手去戳戳她的脸,好在忍住了:“修学堂之事,朕会让方追亲自负责,你无需事事过问。” 一旁的霍晴喜与董筠都看呆了,为什么这个魏公子不管说什么陛下都不会发火甚至宠着?!甚至敢推拒陛下安排的事?!虽然说咱们陛下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但这真的太特殊对待了! 而李烨乔,不好意思地笑笑,似是得了逞,笑道:“嘿嘿,臣定不辱命!” 李明舟给董筠安排了一处宅邸,又派了几个侍卫护着,宅邸虽不大,但也比之前的合住院子好许多,加上侍卫都是从羽林卫中精挑细选的,可谓安全感十足。 而最重要的,是这府邸就在魏府对面,每次出门,李烨乔都能感觉那帮羽林卫在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瞅。 她生无可恋地靠在院中石桌边,翠娴见她不悦,便跑过来试图安慰:“公子怎么这般垮着脸,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李烨乔抬头看看天上艳阳:“我数三声。” “三。” “是不是天太热了?公子喝口茶吧。” “二。” “要不我拿扇子给公子扇扇?” “一。” “公子……” “魏公子!”只见魏府大门被直接推开,董筠兴奋地跑进来,“魏公子,我又配出一剂药方,能让你身强体健,快来试试!” 自从搬到此处,还被允许随意施展医术,董筠身上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每日致力于研究各类补方,羽林卫他还不熟不敢惹,于是他亲爱的邻居成了他最佳试药之人。 起初李烨乔还想着,反正都是补品吃不死,便也喝了两天,只是那药又苦又无甚大用,李烨乔便开始婉拒,可惜婉拒了六七天,未果。 董神医坚持不懈、不曾气馁、天天准点送药。 翠娴瞧见自家公子不想喝,果断接过药碗:“董医师,我来喝!” 董筠连忙夺过药碗:“诶!不行,翠娴姑娘,这药是给男子增补的,女子喝了容易长胡子!” 李烨乔自问此生英勇无畏,饶是险些身死,也不失女子本色,却不曾想,能栽在这病弱医师手上。 一点也不想长那玩意儿!! “那我不喝,不想长那玩意儿!”翠娴连忙推开董筠,“但我家公子也不想喝了,董医师你另寻好人吧。” 李烨乔有气无力:“实在不行,董医师你自己喝吧,你的身子看着更需要补。” “我才不想长那玩意儿!我都是剃掉的。”董筠严词拒绝。 那你给我喝?! 李烨乔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闷火:“董医师,你这一天天的尽配些你自己都不愿喝的东西有何意义?要不我跟你指条路,你尝试一下,没准能福泽天下。” 董筠一听,药也不塞了,双眼忽而闪亮:“你说说看。” “女人生孩子知道吧?” “这如何不知?” “生孩子很痛苦你知道吧?” “知道,有不少女子因此丧命。” “你往如何降低女人生子痛苦的方向研究一下,真搞出来了,陛下或许能赐你丹书铁券,保你董氏三代平安。” 李烨乔对他也不抱希望,只是随口说说。奈何董医师好像真听进去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阿姐也在往这个方向钻研。” 李烨乔附和:“对,你在这里钻,你阿姐在扬州钻,到时你俩双管齐下、殊途同归、多效合一,造福天下女子。” “好!”董筠重重点头,脚步轻快、旁若无人地离开魏府。 药碗都忘了拿。 看着董医师的背影,李烨乔长嘘一口气,总算忽悠过去了。 闻莺坊,万尘羽在自己的房中,白皙的脸愈发暗冷,连脸颊上的腮红都未能遮去这片阴翳。 身后的两名黑衣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表兄可真是聪明。”万尘羽面无表情地说着。 待万尘羽开口,一个黑衣人凑近道:“惠殿下的意思是,如果公子的表兄实在碍事,不妨大义灭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许动她。”万尘羽说得斩钉截铁,“你们若敢动她一根毫毛,万某不介意与你们鱼死网破。” 黑衣人愣了一下:“是是,属下会禀报惠殿下。” “有羽林卫,又住在表兄对面,那确实不好对付了些。”万尘羽眨了眨他那双天真无邪的眼,“但也并非毫无办法,比如去给李明舟看诊的路上,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遇到个歹徒之类的,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不是吗?” “有道理,惠殿下定然会同意的。” “既如此,你便退下去告诉你主人吧。”万尘羽并未看他,却也能感知他的气息消失在房中,而后,他从镜中看了一眼身后的另一个黑衣人,“师父有事交待?” 黑衣人利落开口:“少主,主人说你这次刺杀董筠的行动,让他很失望。” 万尘羽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冰冷。 “……知道了,告诉师父,徒儿下次定然成功。” 32. 豁老命 小暑将尽,花淳在用饭时让自家父亲把自己调到工部去,久经官场的首辅大人吓得差点没端住饭碗,他稳住心神:“翰林院不好?” 花淳摇头:“不好,整日和一帮不知变通的书生打交道,心气都快磨没了。” 大哥花景瞧出了花逊的心思,也跟着劝说:“他们虽是轴了些,但有父亲在,也不敢欺负你,翰林是清贵地方,潜心锻炼,名利会来得比其他地方干净许多。” 花淳哪里听这些:“哥,我就是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嘛,莫非爹连这件事都办不到?” 花景之妻严妙容也开口劝说:“花家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淳儿去翰林不过几月,这便要换地方,是否会惹上非议?” 花淳抬眉满不在乎:“这我不管,我就要去工部!” “那,为什么非得是工部?”问话的是花照月,她兴味盎然地看了一眼幼弟,嘴里还不忘吃下一口虾肉。 这问题倒是让花淳愣了半刻,一家子都看向他,只见花淳略微无措地眨眨眼,又强作镇定:“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园林府邸是怎么修的,绝对不是对那个魏乔感兴趣!” “哦。”花照月扬眉,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花照月与花淳并非一母同胞,花景与花淳是花逊正妻所生,而花照月是花逊侧室生的,而且这侧室并非什么特别讨花首辅喜欢的女子,按理说,花照月这又庶又女的孩子,这种家中共餐的场合,应是没她什么事的,可花照月却不太一样,一晃十多年,愣是成了她爹的贴心小棉袄,不仅没被逼着嫁人,偶尔被花景呛时,还能被爹护着。 不过她与花淳的关系很好,小笨蛋幼时没少让阿姐为他解围,久而久之,便如同亲姐弟一般了。 花淳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其他人自然知晓了真实缘由,花逊不禁皱眉:“淳儿,你和那魏乔,是怎么回事?此前与他这般不对付,如今连他去工部都要跟着。” 重点被花照月点出来,花淳也不恼,认真解释:“我总觉得,跟着他能知道很多东西。” 态度十分诚恳,看来并非虚言,倒是让花逊也陷入思考。 花景也思索片刻:“这魏乔确实不简单,想必父亲是知道的,只是他究竟是何立场,淳儿究竟合不合适与他打交道,孩儿觉得需要试上一试。” “上次与魏公子说过几句话,倒是觉得那是个坦诚之人,说一不二的性子,大抵不会耍阴谋诡计。”花照月也为亲爹分析起来,“只是,他也绝非无谋之人,到时就怕他的阳谋会让淳儿招架不住。” “怕的就是这个。”花逊点头,“魏乔此人,本事过硬,倒是不会来阴的,他凡事只会明着来,关键是他还极受陛下喜爱,与你站在一方的还好,若是哪天淳儿与他对立,淳儿能解决好?” “不会有那一天的!”花淳拍拍胸脯,满口答应。 花逊瞧他兴奋的模样,无奈摇头:“待为父瞧瞧他在工部如何处事,值不值得你过去,再议吧。——月儿,明日让人好生打扮一番,随爹去见陛下。” “是。”花照月满口答应。 学宫建设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李明舟召见方追后,一些琐碎事务的商谈,方追便也不会召见李烨乔,李烨乔也得以抽身去为亲妈查下毒者。 在大雍,看不惯李明舟人或许很多,但能成气候的屈指可数,为首的便是惠王党,所以下毒者的探查,最应该还是以惠王党为目标。 但惠王此人,多少还是有点先帝血性在的,他所反的,是自己的姐姐身为女人,却不尊“正统”,觊觎皇位,关键还真坐上去了。就李烨乔的了解,他对下毒这种路数真的嗤之以鼻,所以此事由他主导的可能性并不大,倘若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下毒者,那更可能是惠王手下企图立功的人。 惠王手下,哪有什么擅毒之人呢? 李烨乔坐在饭桌旁,越想越乱,端着饭碗长叹一口气。 “表兄怎么了?” “阿乔何故叹气?” 今日赵瑾韶与万尘羽在饭点齐聚魏府,一人提了一个硬菜,还都是李烨乔爱吃的,于是三人吃了一次心平气和的饭。 此时此刻,心最不平的便是李烨乔自己。她现在觉得,自己当初在母皇面前说什么寻下毒者纯粹就是给自己挖坑,眼前的菜都不香了。 万尘羽小心地为她剥着虾,红色虾壳剥下后,洁白的虾肉露了出来,他笑意盈盈地把虾放进李烨乔碗里:“表兄多吃一点,别思虑了。” 红虾壳……白虾肉……对哦,表面与真实不一定一样,倘若他不是下毒呢? 李烨乔冷不丁地开了口:“那个,两位,如果你们想让我头疼,但又不能让脑子真的有什么创伤,你们打算怎么做?” “啊?!”赵瑾韶慌忙放下碗筷,伸手试了试李烨乔的额头,“阿乔头疼?没发烧吧?” “没有。”李烨乔摇了摇头,又把站起身朝自己扑来的万尘羽按下去,“就是假设。” 赵瑾韶眼神真诚:“不存在这种假设,阿乔,我发誓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我根本不会去想这种假设。”万尘羽斩钉截铁,眼神却楚楚可怜。 李烨乔看着二人,无奈道:“那这样,你们,有一个最恨的人,你想要让对方头痛,又不想有什么真实的致命伤,纯粹地想折磨对方,你们要怎么做?” “那我也不会这么做,若是有仇,利落报了便是,”赵瑾韶说得果断,刹那间,李烨乔仿佛觉得他身后亮起一片金光,这可真是过于正义了。 “那万一这个仇家是这么折磨我的呢?”李烨乔朝他笑道。 赵瑾韶沉声:“那便捉起来千刀万剐,刀刀致命,弄死他!” “行吧。”李烨乔无奈发笑挥挥手,看向万尘羽,“尘羽呢?” “表兄说的情况,我能想到的就是下毒,大千世界,奇毒很多,总有一种能让他产生幻觉的毒药。”万尘羽倒是认真作答,“当然,如果那个人会这么折磨表兄,我会把他剁成肉泥喂狗。” 大家首先想到的都是毒药。 李烨乔沉默片刻,猛地想起,这世上,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除了毒药,还有一种法子。 “催眠。”她轻轻开口,“或者说,长期地暗示。” “什么?”赵瑾韶皱眉,表示没懂。 “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不断暗示,她头很痛,她的头受过重创,如果手法得当,也可以产生这种效果。”李烨乔喃喃道。 万尘羽也面露迷茫:“表兄到底在说谁?谁这般歹毒?” 看到两双满是疑问的眼睛,李烨乔忙道:“无事,我在假设而已,吃饭吃饭。” 万尘羽因闻莺坊有要事,虽是不舍,但还是离开。房中剩李烨乔与赵瑾韶,她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很好,从这几个人开始查。” 白清、宋詹、霍晴喜。 白清与宋詹一个在太医院,一个在钦天监,还是庆阳公主的时候,李烨乔就已查出二人都是惠王的人,这点赵瑾韶自然也知道,但他仍旧不懂,第三个人为什么被列入。 “阿乔,霍晴喜不是陛下亲自提拔的人吗?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伺候着陛下,她为何可疑?” “她没立场,但她有条件。”李烨乔道,“所以得查。” 赵瑾韶点头:“有道理,明日我便向陛下自请协助你办案。” 李烨乔轻轻拍拍他的肩:“不必,陛下派了她的心腹与我一起探查。” 赵瑾韶下意识将想到的人说出来:“秦今朔?可他太扎眼了,往那儿一站,是个人都知道要查案,何来密查之说。” “陛下的心腹哪里只有他一个?”李烨乔勾唇,“不过这个心腹,或许二公子也不曾想到过。” “好神秘。”赵瑾韶轻声嘟囔,“阿乔也不透露一二。” 李烨乔狡黠一笑:“嘿嘿,据说明日,陛下会为本官说个亲事。” “啊?!”赵瑾韶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魏乔在花逊心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他认可魏状元的实力,但确实不知下手这般快准狠的人,其真实立场是什么。 或许是单纯讨好陛下,或许是真的胸有沟壑与陛下的心思不谋而合,但总归来说,这人不会与自己的立场完全一致。 花逊自问算个君子,不会做什么道不同便杀之的狠人行径,顶多不相为谋罢了。 因此他也没想过与魏乔深交,更没想过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 奈何陛下不这么想,硬要让自己的女儿去见见那个魏乔,说什么不愿意可以不嫁,只是见见。虽说如今民风开放了许多,女子嫁人之前若得父母同意,是可以去见见男子的,不会让自家女儿多些恶评,可谁知道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 轿子上,花逊神色认真:“月儿,等下你若不喜欢那个魏乔,可以偷偷与父亲说,父亲豁出老命也不会让你嫁个不喜欢的人。” 花照月坦然一笑:“父亲放心,哪怕不喜欢,月儿也会想法子拒绝,不会连累花家的。” 33. 庆阳照月 文华殿内,花照月盛装华服,立于花逊身后,端庄地给李明舟行了一礼。 而另一侧,站着李烨乔。 和赵瑾韶。 李明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问赵瑾韶:“赵同知,你不去当值,来见朕作甚。” “臣……臣……”赵瑾韶支支吾吾,越说越小声,还越说越委屈,“臣听魏兄弟说,您要给她说亲事,作为兄弟,臣来替她把把关。” 李明舟忍住笑:“哦?朕说的亲事还有不好的?” “臣绝无此意。”赵瑾韶单膝跪下。 李明舟淡笑:“行啦,不用跪,你爱看就看着吧。” 别逗了亲妈,别逗了,再逗一会儿还得哄。李烨乔在一旁看着赵瑾韶的侧脸,愣是看到一丝无助。 李明舟朗声看向李烨乔:“魏卿,你才貌双全,唯独出身差些,此前朕所说的女子正是花首辅唯一的女儿,花照月,花家乃首辅之家、世家之首,若你们二人得以结合,定能各取所长,为国效力。” 李烨乔转身,向她行礼,抬头时,二人正好对视。 花照月,花首辅的庶女,但也是唯一的女儿,饱读诗书,聪慧机敏,极有主见。花逊虽是陛下党,但也并非事事立场一致,而花照月不仅能在李明舟与花逊之间游刃有余,甚至连惠王都会给她几分面子,是李明舟的心腹及“智囊”之一。 李烨乔刚穿越来时,朝野上下都惊叹于庆阳公主竟然开始关心朝政,花照月也不例外,多次设计试探,害李烨乔栽了不少跟头,故而二人不太对付。但二人都为李明舟做事,一来二去,发现心中所想类似,便也没有那许多敌意,反而是配合得当,屡屡被夸赞。 有那么一段时间,“庆阳”与“照月”常常同时被提起,她们被同时夸赞,亦被同时厌恶,故而还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战友心态。 然后嘎嘣一下,自己被暗杀了。据亲妈说,花照月没少暗中帮忙调查自己被暗杀的内幕,甚至把她亲爹都查了一遍。 所以这一对视,那股战友情油然而生,李烨乔把眼神收了收,由衷夸赞:“花小姐真是人如其名,美若月下之花。” 花照月轻轻笑笑:“魏公子亦是名不虚传,貌比潘安。” 这种笑,李烨乔知道,得体的营业式微笑,没有参杂任何情感。 也是,她不爱美男,当初高调成那样,连李烨乔都没少被暗中扣锅,但朝野上下竟没有一句她放荡□□的传言,这可不符合某些人的尿性。 李明舟满意点头:“既然二人对彼此印象不错,那便相约互相了解一下吧,时常一起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两人同时朝她行了一礼,异口同声:“是。” 花逊连忙叩首:“陛下,老臣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么跟着魏公子走动,虽不是不信魏公子的人品,只是此举一旦被有心之人看了去,照月的名声即刻毁掉,老臣怎么对得起花家列祖列宗。” 李明舟淡笑,不以为意:“行了有谦,就你规矩多,让年轻人们放心走动,至于你说的造谣传谣,朕倒要看看谁敢。” 敢还是敢的,毕竟某些人眼里除了陛下英明神武,其他女子还是照辱不误的。只不过以更私密的形式罢了。 看来花照月也是被亲妈暗中授过意的,而花逊不知道这件事,那可太暗中了。 李烨乔看向花照月:“花小姐意下如何?” 她得体的行了一礼:“照月谢过父亲照拂,也信陛下、信魏公子。” 李明舟声音低沉舒缓:“既如此,便这么定了,退下吧。” 花照月跟着李烨乔一路走出宫门,身后是赵瑾韶不远不近地跟着,花照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逗趣道:“赵同知还真紧张魏公子,和当年他对庆阳公主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 花小姐本就莫得感情,说出这话自然不会是嫌他打扰,李烨乔听出其中深意:“不必担心,他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我们之事。” 话这么说着,李烨乔冲赵瑾韶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只见赵同知远远地冲她不舍地点点头,从其他门离去。 “如此便好。”花照月点头,看见赵瑾韶不在视线内,这才又开了口,“魏公子打算先查谁?” “何必有个先后,沉闷的询问只会打草惊蛇,不如……”李烨乔神秘兮兮地看了花照月一眼,见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勾唇,“我们诚邀这些人做个游戏吧!” “哦?”花照月抬眉,来了兴趣,“怎么个游戏法?” 李烨乔拍拍自己的胸脯:“这个我来安排,只是要借花小姐的面子,把他们都邀来,届时你我根据他们游戏的表现,来猜猜谁最可疑。” “有趣。”花照月欣然应下,“何时何地?” ** 两日后的傍晚,白清、宋詹、霍晴喜的马车在京郊一处荒凉宅院门口停下,花照月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众人到齐,她端庄地冲大家行了一礼:“照月恭迎诸位大人。” 霍晴喜并未穿司礼常服,而是穿了一身平常女装,一袭黄衣笑意盈盈:“花小姐的约,无论如何都要赴的。” 钦天监宋詹环顾四周,笑道:“只是究竟是何大事,须得劳花小姐在天色将晚时邀我等在此处相聚?” “确实荒凉了些。”白清淡淡开口。 花照月并未回答,而是推开陈旧不堪的院门:“诸位请随我来。” 院中石板裂纹无数、杂草丛生,还能听到草丛中传来几声虫鸣,霍晴喜正欲发问,却在入室内后,惊异地看着前方。 室内一反常态地在正中摆了一圆桌,椅子有序整齐地安放于桌下,而桌子的主座,李烨乔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面,她抬头环视诸位,伸手示意:“诸位,请入座。” 花照月自然地坐到了李烨乔旁边。 霍晴喜与魏乔还算熟悉,也不多问,坐在了李烨乔的另一侧,等待李烨乔开口。 宋詹则从未见过魏乔的脸,他不安地看看各处,面露不解:“花小姐,此地实在不像能洽谈事务的地方。” “宋大人不必惊慌, 并不是什么大事,且坐好便是。”李烨乔随意指了个座位让他入座。 无论如何,工部郎中还是比他一个测吉凶的七品灵台郎高一些的,宋詹冲她行了一礼,听话入座。 白清作为太医院的御医,品阶于在座有官职在身的人而言,确实算作最低,但作为御用医师,素来只听命于皇室,朝官中能制约他们只有负责考核的礼部与负责升迁的吏部,所以哪怕其他人都坐下,他依旧立于房内,环视着四周。 花照月冲他淡笑:“白医师,仅仅是玩一个游戏而已,魏大人是如今前途无量,断不会拿诸位命官的身份开玩笑,不然明天陛下问起霍掌印,饶是魏大人也躲不过天罚的。多不过一个时辰,还望白医师给个面子。” 白清瞥了瞥花照月,点头,拉了最后一把椅子坐下。 就在他坐下那一瞬,房门骤然关上,从门外传来响亮的上锁声。 霍晴喜皱眉:“魏大人,这是何意?” “为了让游戏更真实些。”李烨乔神色淡然地将手上的书册分发给在座之人,“放心,只要把迷解了,魏某人马上开锁。” “那若是解不了呢?”白清警惕道。 “诸位皆是朝中栋梁,绝顶聪慧,怎会解不了?”李烨乔看着白清,“白医师,放下防备,安心玩耍。” 宋詹接过书册,翻开阅看,书册并不厚,他看了疑惑道:“魏大人,这是什么?” “大家认真阅看自己手中的册子,勿要看其他人的,遵守规则,不然我不保证诸位今夜能否回府。”李烨乔坐了回去,“大家一边看,一边听我介绍吧。” 李烨乔环视一遍众人,缓缓开口:“在一个虚假的王朝,一位尊贵无极的公主殒命于暗杀,经锦衣卫调查,公主死前被病痛折磨许久,甚至产生幻觉,而后受奸人蛊惑外出至城郊一处悬崖边,凶手在那里结束了这位公主的生命,此后,此案成了悬案。——诸位手中的册子是你们各自扮演的身份与对应故事,请在看完后开始推演,找出公主被杀真相以及凶手,注意,不可把书册给别人看,推演时也不许说假话,你们所说的内容皆来自你们的书册,册子中没有的不可过度发挥。推演于半刻钟后开始。” 此时的众人皆沉迷于各自的书册,连花照月也看得认真,并未对李烨乔的话提出质疑,半刻钟后,李烨乔打了个响指:“请诸位开始推演,此轮从花小姐开始,先介绍自己。” 花照月把书册关上:“我的身份是这位公主的妹妹,姑且叫映月姑娘吧,擅歌舞,姐姐殒命时,我在自己的寝殿中歇息,但我的侍女替我从尚衣局拿衣物归来时,听到了姐姐寝殿那边传来异响,但小宫女因为害怕,并未驻足多听。” 李烨乔看向坐在花照月另一侧的宋詹:“宋大人,到你了。” “我……我的身份是公主殿下的老师,内阁宋阁老,擅文史,殿下殒命当晚,我在府上读书。”宋詹支支吾吾,“是一些史书。” 李烨乔点头,看了看宋詹身旁的白清:“白医师,请。” 34. 当夜 白清停顿片刻,终于开口:“我的身份,是公主殿下的大伯,一位亲王,……善用毒物。” 李烨乔把白清的表情收入眼中,不动声色地看向霍晴喜:“霍掌印使,请。” 霍晴喜点头:“我的身份……是公主殿下的武学师父,霍教头。殿下殒命当晚,我被府门外的嘈杂声吵醒,我心生不安,派人偷偷入宫查看,方知殿下已经不在宫中,故而承皇命四处寻找殿下。” “诸位的身份已经亮明,现在开始推演凶手。”李烨乔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刻意顿了顿,“或者,证明你不是凶手。” 花照月先开了口:“亲王殿下善毒,敢问在公主遭暗杀前夕,您制了什么毒?” “一些致人出现幻觉的毒药,但我并无投毒的契机,公主并不信任我,她的身边没有我的人。”白清认真答道,“作为擅医毒之人,我也必须多说一句,让人产生幻觉的方式不止下毒一种。” 霍晴喜挑眉:“哦?那劳烦亲王殿下说说。” “比如一些特定的西域歌舞,另外如果对人长期言语控制,或者让此人处于极度劳累的情况下,也都是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白清明看向其他三人,“也就是说,在座诸位都有嫌疑。” “除了所需时间不同,每个人都具备让公主出现幻觉的条件?”花照月低眸看了眼书册,抬眼又道,“阁老与我可以潜移默化,教头可以随时让她疲惫不堪,亲王善毒。——好,换下一个思路。” “不如从动机开始推测。”宋詹此时比方才放松了许多,“请诸位如实说出你们眼里的公主,还有大家究竟是何立场。” 霍晴喜看了一眼手上的书册:“公主尊贵无极,或成为下一任天子,我受皇命做她的武学老师,自是为全心为她的。” “我也是她的老师,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是有时武断了些,但并非大错,或能成为明君。”宋詹接着说。 花照月轻笑:“公主是我的姐姐,姐妹之间确实会吵架拌嘴,但那始终是我姐姐。” “小时候我还抱过她。”白清言简意赅。 霍晴喜听完,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我们再说说公主遭暗杀当晚,诸位可有不在场证明。——亲王殿下,我的书册显示,案发当晚,你就在城郊距遇害地不足三里远的地方。” 白清不疾不徐:“离得近并不能证明我做了什么,而我的书册上,写了那晚宋阁老悄悄见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后来被查身上有刺杀公主的凶器。” “亲王殿下此话倒是意味深长,我见的人身上有凶器,但你却并不直言他是凶手,说明的从你的书册上并不能判断出凶手是他,他被人诬陷栽赃也未可知。”宋詹攻击其漏洞后,继续道,“而我的书册上,写的是映月殿下那晚曾派人监视死者,直到死者死去。” “阁老此言差矣,并非监视,是出于担心,让人跟着姐姐,后来姐姐惨死,小侍从被吓到了,慌忙回宫禀报于我。”花照月摇头,眼底露出一丝犀利,“于是,姐姐惨遭暗杀的消息才暴露于世。倒是我的书册里,写了霍教头那晚曾与我姐姐见过面。” “我是她老师,见个面有何奇怪。”霍晴喜笑得得体,“我的书册里写着,公主殒命于短剑,而本教头不擅短剑这种文官爱用的武器。” …… 众人推演得热火朝天,李烨乔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烛,朗声:“诸位,时间差不多了,可推测出凶手了?” 大家神色内敛,看不出什么异样,却都同样沉默。 李烨乔指了指门外:“别不说话,总要有个答案的,不然这门锁可就开不了了。” 宋詹迟疑片刻,终是发问:“凶手……会有什么下场?” 白清瞥了李烨乔一眼:“还有,说出真相是否会有下场?” “都不会有任何下场。”李烨乔看着他,“只是游戏而已。” “其实……”霍晴喜思虑片刻,“在座的身份没有一个是亲手杀了她的。” 花照月:“但在座的,除了组织者,都是凶手。” “哦?”李烨乔仿佛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点了点头,“诸位不妨说说为何。” 花照月娓娓道:“尊贵无极的女子,或是认为其不配,或是想取而代之,总之站在那里就会被很多人列为暗杀目标,故而我并未深究动机,在座的诸位皆有动机。” 白清点头:“花小姐后面一句话说得有理,不过,谁都有杀害公主的手段与动机并非就等同于谁都是凶手。” 霍晴喜把手中册子卷了起来,缓缓开口:“这个自然,大家不是凶手的证明单看都过于充分,但串起来,就不一定了。” “再怎么样,我一个文官,能做什么杀人的勾当呢?”宋詹耸肩,“杀我自己的学生能有什么好处?” “不需要好处,只是铲除了一个‘坏处’。”花照月轻笑,“宋阁老当晚见的人手上有杀害公主的凶器,也就是那把短剑,敢问阁老,这短剑在被你的人拿到手时,是已成为了凶器吗?” “请宋阁老如实作答。”李烨乔看向宋詹。 宋詹怔愣片刻,方才道:“……没有。” 花照月追问:“也就是说,宋阁老那晚见的人,拿着凶器现世,这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宋詹皱眉:“但并无线索指明拿凶器之人就是凶手!”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妨继续推,我的书册还写了一点,那晚霍教头不仅见了姐姐,还见了从宋府后面偷跑出来的一个人。”花照月条分缕析道,“在没有其他线索之前,我们暂且可以认为,宋阁老的人,当晚跑出来,见了霍教头。” “的确如此,我的册子上写了,我见了这个人,方才去见的公主。”霍晴喜点头,“而且,是在思南坊附近。” “思南坊……不是宫里或者宫门?”白清皱眉,快速翻着自己的书册,“宋府就在思南坊。” 意识到大家都在推测,宋詹也不再执着于为自己辩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册:“我的册子上还记了,随公主出行的护卫,身形有几分像映月姑娘的人,但因为皆带着头盔,公主又在发病,并未注意到。” 白清抬眼看向霍晴喜:“那么霍教头,你与公主见面,说了什么?” “我对公主殿下说,万望小心。并给了她一件防身武器,一把短剑。”霍晴喜勾唇,“与 此同时,我向身处城郊的亲王传出密信。” “而我……坐在城郊别院里下了令,有个手持短剑的疯子欲行刺公主殿下,所有人赶紧护驾。”白清轻叹了一声,“呵,王侯将相。” “那晚,宋阁老给公主讲学,而后公主发病出现幻觉,作别宋阁老后,往城郊而去。路遇霍教头,假意劝说无果,霍教头给了公主一把短剑,从宋阁老那里拿来的短剑。公主虽带着好几个护卫,但护卫早已被其妹映月换掉,抵达城郊,王爷的人以刺客杀之,用的是她自己拿的那把短剑,护卫们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公主殒命,确认其死亡后恢复身份跑去给映月殿下报信。”花照月不急不缓地把真相还原出来,看向李烨乔,“魏大人,我们猜得可对?” “不错,只是,还差一点。”李烨乔眼含深意地看向宋詹,“宋阁老,你说呢?” “公主发病,是因那晚我偷偷让其服下王爷的毒药,并辅以言语诱导,方才促成。”宋詹淡淡说出口,亦是叹了一口气,“呵,帝王世家。” “哈哈哈。”李烨乔朗声笑起来,“恭喜诸位,游戏结束。” 白清拱手,面色真诚:“若这故事是魏大人写的,那其中巧思确实令我等佩服。” 宋詹跟着说笑道:“魏大人的八字中定然有文曲星照拂,不过也理所当然,状元不是谁都能当的。” 霍晴喜点头:“谁都不是真凶,但谁都是真凶,着实精彩。” “与花小姐闲聊时谈及此构思,故而将其写出,又与花小姐合计,可邀一些机敏的同僚同玩此游戏,这才仓促着邀大家同乐,不足之处还请见谅。”李烨乔不好意思地笑笑,“门即将打开,魏某人上楼拿钥匙,请诸位稍待片刻。” 被锁死的房内,除了大堂,还有左右及楼上各一间房可进,李烨乔离座,花照月也随着她一同上了楼。 阁楼上,李烨乔冲花照月温声笑道:“或许明日,宫里便有花小姐与在下的谣传了。” “是吗?”花照月不慌不忙地看了看楼下,“有小孩子在,总不会让人想歪的。” 黑暗之中,身着玄色锦服的万尘羽走到她们身后:“我不是小孩子。” 李烨乔转身,面露喜色戳了戳他的脸颊:“那么请问小大人,你确定你寻人模仿的惠王爷笔迹能忽悠到他们?” “当然。”万尘羽对李烨乔自信一笑,“表兄,那个宋詹,开始动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勾出点什么线索。”李烨乔低声开口。 花照月倒是笃信:“我觉得可以,毕竟从一开始以为是游戏本身企图挖出什么,玩到最后却发现重头戏在游戏之后,不可能不露点破绽。” 从三人的角度,能看到宋詹已起身,他朝大堂右侧的房间踱步而去。 “不慌,琰璋的功夫好着呢。”李烨乔自在地倚在廊柱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好戏,却只见宋詹不知轻声言语了什么,而后朝楼上而来。 万尘羽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黑暗里。 宋詹踏上二楼,看到魏大人正拿着钥匙欲走出门,花照月站在其身后,二人并未过多言语,他伸手拦住二人,低声道:“魏大人,花小姐,请留步。” 35. 不轨 李烨乔故作惊讶:“宋大人,怎么了?” “魏大人,借一步说话。” 宋詹抓住李烨乔的手腕,试图把她拉到别处,余光里警惕地看了一眼花照月。小动作被李烨乔看出,她岿然不动,轻声笑道: “宋大人,花小姐并非不可信之人,你尽管说便是。” 话被说开,宋詹自然也不好动作,含着歉意冲花照月行了一礼。 “抱歉,并非不信任花小姐,只是因为在下所述之事若是连累一个女子,在下于心不忍。” 花照月神色从容:“说吧,我没那么容易被连累。” 宋詹狐疑着环视四周,确定无其他人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张白纸,递给李烨乔:“魏大人,您给下官的书册最末,藏了这张白纸。” 白纸上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入右室杀死董筠。” “这……”李烨乔一脸无措,“我邀董医师在右室等候,只为避免突然事端,这……这是谁加进去的?!” “这下官便不知了,只是这字迹,下官是熟识的。”宋詹又凑近了些,在二人面前吐息,“惠王爷。” 李烨乔不解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又是怎么把字条混进去的?” 宋詹皱着眉,目光恳切地看着李烨乔:“惠王爷神通广大,如何塞纸条的下官不得而知,下官虽为惠王爷卜过卦,但所愿不过是国泰民安,实在不想与权势过多纠缠。下官不想手上沾无辜人命,故而斗胆恳求,能否找一具男尸顶替了董医师,给你我都留一条活路?” “董医师会定期去给陛下看诊,转瞬便会暴露。” 宋詹身后,白清的声音响起,在宋詹准备发作的时候,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纸条。 一模一样的几个字:入右室杀死董筠。 “白……白医师也……”宋詹瞪大双眼,“我以为只有我……” “惠王爷的幼子曾重病,我心有不忍,出手相救,然后被他默认成了他的人。”白清无奈笑道,“结果他的敌人也觉得我是他的人,我不过是个医师,所效忠的不过是医者仁心四个字,哪里来的力气和谁政斗。” 宋詹听罢,拍了拍白清的肩,长叹一声:“倒是没想到白医师与我一般境遇。” “董筠医术了得,我不可能杀他,上来只是为了提醒魏大人注意保护董筠,您与赵同知关系好,可以去寻求他的庇护。至于在下,从这里出去后有缘再见。”白清说得利落。 “既然如此,下官也不求魏大人了,您当不知便好,惠王爷要清算,那便来吧。”宋詹又叹了一口气,“诸位,保重。” “两位大人赤诚真心,霍某会告知陛下的,不必有性命之忧。” 霍晴喜也走了上来,一句话安定了“军心”。 宋詹与白清面色由阴转晴,同时行礼谢恩:“谢霍掌印使!” 霍晴喜微微点头,面带笑意,看着李烨乔:“魏大人,既然没有其他事,我们便早些回府吧,不知晴喜能否送你一程?” 她话里有话,花照月也听了出来,亲昵地跑到霍晴喜身边:“那晴喜姐姐可得带上我!” “这个自然。” 李烨乔无奈地笑笑:“这……下官哪还有拒绝的退路,能与二位同车,魏乔感激不尽。” 她走在人群最后,趁所有人不注意,扭头看了看暗处的万尘羽,他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听到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抽剑守在大堂右室的赵瑾韶缓缓收起佩剑。 而一旁的董筠倒像个没事人,低声道:“赵同知,你现在这面色十分不好,你莫要过于紧张忧虑,好生歇息啊。” 危险已经褪去,被低声唠叨了一晚的赵瑾韶终于忍不住:“董医师不怕死吗?” “这有何怕的,不是有赵同知在的吗?” “所以我们二人的安全挂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紧张些,你的命还要吗?!”赵瑾韶大骂,“到底是谁在负重前行你自己心里没底吗?!” 董筠依旧皱着眉劝说:“哎哟,赵同知消消火,回头在下为你配一副降火药。” 服了。 赵瑾韶心中叹道,而后开口:“待他们走远,我们也回去。” 半炷香后,赵瑾韶正准备开门,却听得一阵异动,他警惕地缩回手去,并拦住董筠:“当心!” 只一瞬,一个蒙面黑衣人持剑杀入室内,直直朝董筠刺去,赵瑾韶抽刀挡在董筠身前,厉声道:“报上名来!” 刀剑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黑衣人并未应答,只是退身以墙借力,又冲了上来。 赵瑾韶让董筠翻窗而出,自己护着他与黑衣人缠斗,一路打到院中。 黑衣人身形十分灵巧,出其不意地以各个方向朝董筠发难,赵瑾韶一一化去,却也被他的各路拉锯耗得气喘吁吁:“阁下武功高强,何必与一个医师过不去,又何必为奸人在暗中做事,不如弃暗投明,归于镇国侯麾下,为国效力!” 依旧没有应答。 赵瑾韶索性不再格挡,攻了上去。 黑衣人终究没敌过强攻,手上挨了一刀,退入黑暗之中。 赵瑾韶并未恋战,带着董筠迅速逃离此地,往官道跑去。 远处林中,一旁的黑衣人为万尘羽止住了手上的血,不免发问:“少主,方才您为何不让属下上前帮忙,那个同知或许打他不过,但又何至于让那个医师跑掉?您这样,指不定又要挨主人的骂了。” 万尘羽看向黑衣人,目光平静毫无波澜:“你是忠于我,还是忠于师父?” “自然是您!” 黑衣人慌忙单膝跪地。 “那就回去告诉师父,表兄心思缜密,布局严谨,刺杀董筠的任务失败。”手上传来剧痛,他无所谓般甩了甩手,“惠王爷那里我也会安抚,请师父放心。” “属下遵命!” 林中归于宁静,万尘羽靠着树干,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伤,汗滴顺着额角滴在眼睛上,他又抬着受伤的手擦了去,尚未擦净的血遮住了他的眸子。 抬眼看月时,眼前一片血色。 他闭了闭眼,不再顾及其他,缓步朝官道走去。 回城的官道上,李烨乔、花照月一同上了霍晴喜的马车,一阵沉默后,一把匕首缓缓贴近李烨 乔的脖子,拿匕首的人如同往常一般笑容得体:“魏大人,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是怎么了?”花照月吃惊地看着霍晴喜,“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二人,一人只知埋头看医书,一人成天看卦象,倒是忘了那纸条还剩一种可能性。”霍晴喜另一只手举着与那二人手里同样的白色黑字,微眯着眼,“魏大人,这纸条是你准备的可能性有多大?” 能在皇帝跟前混到司礼监掌印使,饶是没过而立,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李烨乔倒是心中有所准备,淡笑:“我还在猜,霍掌印打算什么时候亮出这张纸条?不然,我就该怀疑霍掌印了。” “怀疑?你是……”霍晴喜皱眉,倏地想起那日陛下曾让魏乔去查下毒者,“你在测验?甚至测到我头上?——那花小姐?” 花照月轻声:“陛下让照月协助魏大人。” “原来如此……”霍晴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起了匕首,“那么魏大人,我过关了吗?” 李烨乔点了点头,不免失落:“你们都过关了,就是我又没方向可查喽。” 想到自己也被怀疑,霍晴喜听到她的话后不免幸灾乐祸:“那魏大人是道阻且长了。” 李烨乔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女子:“感觉自己白忙活了几天,霍掌印花小姐,你们那儿可有线索,透露一点呗!” 花照月托着腮:“惠王爷此人,据我所知,他真的不屑使下毒催眠之类的法子。” 霍晴喜也点了点头:“他是心比天高之人,权术可以玩,明争暗斗也不忌讳,唯独对此法嗤之以鼻,大概是先帝流传下来的血性吧。” 李烨乔欲哭无泪,没事干嘛给自己挖这个坑啊! 霍晴喜把二人送入城中后,便往宫里去了。 李烨乔与花照月并肩闲逛,街上叫卖的都是些饰品面具之类的小玩意儿,花照月明显毫无兴致,路过香囊摊,李烨乔倒是快步走上前去,爽快地挑了几个男子常用的款。 “魏大人对香囊感兴趣?” “谈不上,只是觉得如今盛夏,蚊虫甚多,挂一个可以驱蚊。”李烨乔又选了一个女款,递给花照月,“花小姐要么,这个颜色衬你。” 香囊是暗紫底团花纹,确实很配花照月穿的一袭烟紫衣裙,她愣了一下,接下了好意。她闻了闻香囊中的艾草香,淡笑着调侃:“看来今日也并非一无所获。” “哈哈,大动静,小收获!”李烨乔晃了晃手中香囊,笑着耸肩。 前面有花府之人,看到花照月时恭敬行了一礼,约莫是接花照月回府的,李烨乔指了指他们:“花小姐,接你的人来了,就此别过。” “其实,于照月而言,收获可不小。”花照月专注看着李烨乔,“魏大人,此后若是照月相邀,你会赴约吗?” 以李烨乔对花照月的了解,她不做无目的之事,为免被坑,李烨乔眼珠子一转:“不是鸿门宴的话,那在下定然会来。” “我们一直是同行之人,不是吗?” 花照月意味深长地留下这话,朝李烨乔欠身行了一礼,而后离去。 36. 香囊闹 “可怕,太可怕了。” 魏府院子,李烨乔盯着石桌上的香囊,一边摇头一边长叹。 翠娴看得摸不着头脑,她把早饭端到李烨乔手边,不免好奇:“什么可怕,这香囊有什么说法?” 李烨乔一共买回了五个香囊,打算拿两个自己换着用,另外三个则是赵瑾韶、万尘羽、花淳一人一个。 可是,为什么会有花淳? 自己与他算什么关系?那叫是水火不容的同僚刚刚才勉强修复了一点点,怎么就给他买香囊了?! 色令智昏啊李烨乔,美色太可怕了! 翠娴见她不答,温声劝道:“好啦,公子您快些吃早饭,也好早些去工部的。” 哦对,还得上班。 “什么可怕呀?”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声音后面,紫顺小跑过来,委屈地看着李烨乔:“公子恕罪,没能拦住。” 声音来自赵瑾韶,还有花淳。 “你们怎么来了?”李烨乔不可置信地看着二人。 只见花淳兴冲冲地凑到李烨乔身旁:“松寿,我昨日在附近处理族中事务,想着离你这边近便来接你一起去朝中,今日坐我的车同去吧,好歹舒坦些,好不好?” 李烨乔抬眉:“什么事务能让花少爷出马?” 花淳随口道:“嗯……就是一个族中女子未经同意与男子有不可告人的奸情,大哥前来处理此事,阿姐说好奇,硬拉着我一起跟来。” “后来呢?” 见她感兴趣,花淳眉飞色舞:“本来是要严加惩处的,据说得打一百棍,但阿姐发现其中端倪,那个女子是被冤枉的。其实吧,说是族女,但和我们已是相差好几辈的亲戚了,她撞见了那男子做人贩子生意,男子把她关了好几天,威胁若是她敢暴露,就杀她全家。被寻到的时候遍体鳞伤,据说是男子欲欺辱但她抵死不从,进而被接连殴打所至,但她又什么都不说,有些嘴碎的人就乱传,差点害她被乱棍打死。” “那个人贩子呢?” “兄长已经让人把他押去京兆尹那了。” “如此就好。”李烨乔轻叹一口气,“希望女子的家人请大夫为她好生疗伤。” “还算皆大欢喜。”赵瑾韶附和一声,转而俯下身,看着石桌上的几个香囊,“阿乔刚买的吗?” “啊,对,寻思做得讨喜便多买了几个。”李烨乔拿起其中一个递给他,“二公子常外出巡逻,蚊虫颇多,这个送你。” 赵瑾韶严肃的神情瞬间变得眉眼弯弯,低头认真的挂在了腰间,而后兴奋地看向李烨乔:“阿乔,挂在这里合适吗?” “嗯,二公子这般英俊挺拔,怎么挂都好看。”李烨乔拍拍他的肩,伸了个懒腰、活动肩颈,然后余光里看到了另一双眼巴巴的眼睛。 他冲李烨乔欲言又止,末了别过头去,瞥了一眼挂在赵瑾韶腰间的香囊:“不就是香囊吗,我马上就能买几十个来送给松寿。” “嗯。”赵瑾韶拿起香囊冲他掂了掂,“阿乔送的。” 见状又开始了,李烨乔拿起准备给花淳那个打算递给他,奈何花小少爷已经发怒,当然是冲赵瑾韶:“赵瑾韶,松寿都这么穷了,你还要他的东西,侯府是吃不起饭了吗?你都不知道他为了买这个香囊需要省吃俭用多少天!我问过我爹,松寿的月俸只有三两银子,三两啊!” 花淳说着说着,不禁眼眶发红,走近李烨乔,哽咽道:“松寿他,倘若不做陛下的小白脸,又该怎么靠三两银子的月俸在京城活下去啊!他拿着从陛下那里卑微讨来的赏赐,还要买礼物送给赵同知维系关系,以得侯府庇护,真的……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顽强的生命!!” “其实我……” 一阵风吹来,李烨乔凌乱地站在风里,手中的香囊在风中无助地摇晃。 “够了,松寿!”花淳一把搭住她的肩,抽泣一声,“以后,花家罩你,花淳罩你!你不必为了面子解释过多,我都懂!” “哦。”李烨乔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走,去当值,不然要扣月俸。” “好!”花淳紧紧跟着她,见赵瑾韶要走近,他使劲把人推开,“你个企图从穷人身上榨血肉的恶霸,离松寿远点!” 恶霸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仔细思考它的市价,好像也花不了她几个钱吧? 出了院门,碰到董筠准备出门,他见到李烨乔面如死灰,又皱起了眉:“魏大人,你这面色……工部有人贪污了?陛下的病加重了?” “没有。”见董筠走近,她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香囊递给了董筠,“拿着,不许拒绝。” “哦……哦……”董筠迷茫地接过东西,拿在鼻尖嗅了嗅,“这香囊挺好的。” 董筠话还没说完,几人已经离开,隐隐约约,董筠听到了花淳的声音:“松寿,你还要多少香囊送人,我给你买!” 李烨乔脑子快炸了,所以,那日带着花小少爷从玉器行到流民巷体会民情,事后他得到的结论是啥? 【魏乔真的好穷!】吗? 李烨乔坐在花淳宽敞的轿内,一言不发,百思不得其解。 那日晌午,工部杂役来报,花家小侍从奉小少爷之命送了一堆香囊过来,工部上下不管有无官职,人手一个,还让人特地说是魏大人送的。 “沾魏大人的光,多谢!” “谢谢花小少爷和魏大人的好意!” “魏大人和花小少爷真是费心了,确实是好物啊!” 工部上下逢魏乔便道谢,李烨乔突然觉得这盛夏格外凉快。 下值回府,翠娴来禀:“公子,关于您的邀约,万公子说他今日有要事在身,便不来魏府了。” 说罢,她又拿出好几袋吃食:“这是万公子让我带回来的甜食,说您爱吃。” 李烨乔坐在院中,随意解开一袋,是新鲜的牛乳香糕,她取出一块放在嘴里,看着渐渐沉的夕阳。 她点了点头:“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拒绝我。” 昨日赵瑾韶送董筠回府后,与李烨乔透露,他们确实遇到一个身手绝佳的刺客,赵瑾韶给对方的手来了一刀。 那个宅院在游戏开始前被搜寻过,确认没有其他人,自己给万尘羽的任务是看守宅院,那小子是给自己打下包票的。 < p>万尘羽功夫不差,以他的谨慎程度不可能放人进来,所以,昨晚刺杀董筠的人,会不会就是万尘羽自己? 他今日的要事,是不是因受伤避免暴露而找的托词? 李烨乔无奈,这混小子,怎么打起了董筠的主意? 她从房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翠娴:“翠娴,你明日把这个给万公子送去,就说我送给他防蚊的,他若不愿见人,你便给那里的杂役小厮转交即可。” “他十成十地不见我,他只见公子您。”翠娴嘟着嘴撒气,“每次与他说话都冷冰冰的,跟我欠了他好几百两银子似的,哪像人家赵公子,彬彬有礼的,闲来无事还帮我和紫顺干活!” “这孩子性子冷了些,劳烦翠娴担待了。”李烨乔安慰着小姑娘,“他也绝不是看不起谁的意思,只是话少罢了。” “是是是,公子的表弟嘛,我还能生这个气不成。”被安慰之后的翠娴笑着点头,“不过公子,您若真想搞断袖,我还是推荐赵公子,人好看性格又好,家底还丰厚,那才叫不亏!” “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李烨乔戳了戳翠娴的脑子,却也没发火,含笑看着小丫头。 紫顺端着凉茶放在李烨乔身旁:“我倒是觉得万公子也不错,他是对其他人冷冰,对我们公子可不差,再长两年,也是个可靠的男人。届时您既是他如父的长兄,又是他深爱之人,白日里他事事遵长兄之命,除了长兄之外的人他见谁咬谁,入夜后长兄在他身下承欢,呜呜,像认主的大猫猫,多好!” 说着说着,双手握拳抱在胸前,眼里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待。 “他是我表弟!”李烨乔又戳了戳紫顺的脑袋,“小姑娘别乱想!” “表弟……岂不更好吗?”紫顺歪歪头,忽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李烨乔。 翠娴一本正经:“可是纯情温柔又忠诚的大狗狗日日守在公子身边,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是二人独处之时,大狗狗都想扑上去索取,那多好啊!” “不行,就要大猫猫!” “就要大狗狗!” 两个小姑娘争得面红耳赤,李烨乔看得一脸凌乱。 前世她为了走出小地方留在大城市,每日不停学习、实习、寻财路,这些说法只从客户的女儿们那儿听过,为了生意她也算稍作了解,就是磕上了,不过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小姑娘们能磕得如此真情实感,每天为了更好的生活奔忙不是已经很累了吗? 只是每每闲下来刷剧,看到主角们幸福地在一起时,自己也会心情甚好。 李烨乔拍拍两个剑拔弩张的小脑袋,凑到翠娴身边:“丫头,我记得紫顺从前都不爱说话的,怎么如今你俩还互相吵起来了?” “嘿嘿,紫顺前两天还说不能多问的,后来经过我的耳濡目染,现在已经上道了,就是不和我喜欢同一对。” 翠娴那又骄傲又失落的表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必介意,这是她们消遣或者表达爱的一种方式。 李烨乔进了房,随她俩吵去,自己还是好好想想过几日去见亲娘,要怎么为自己的毫无进展找借口吧。 37. 风口 “你是女人,你弟弟才是咱们老李家的根,你什么时候才能弄清楚这一点?!” “李烨乔,你怎么好意思来你娘家争财产的?!” “当年生了你发现你是个女娃,我们没有把你扔掉,还供你吃穿,难道还不够吗?!”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吵得她耳朵疼。 紧接着,又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视线前。 “爸,少和这个女人吵吵,她就是去大城市学野了,就该不让她去外面念什么狗屁大学,老实嫁人还能给家里贡献点彩礼钱,如今在大城市当着高管,就是不嫁人,给家里那点钱只够塞牙缝的,还想回县里分家产,不可理喻!” “滚!我没你这个姐!这个家也没你的位置!你卧室都成杂物间了,快滚!” 年轻男人推搡着李烨乔,在五层楼自建房的窗边,失手把她推下了下去。 “我的钱建的房……我唯一的房间……没了?” 身体不断下坠,她想质问出的话也未能说出口,她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剧痛贯穿着全身。 恍惚间,她听到了那两个男人站到自己身边,在商量着要不要打120。 李烨乔猛地惊醒,紫顺在外头敲着门:“公子,该起啦!热水给您放外面啦!” 她发现自己眼角流着泪,她拍了拍脑袋,胡乱擦去眼泪后嗤笑一声。 这都多少年了,还成心理创伤了是吧? 她把门外紫顺放的热水端进了屋,洗漱、易容、穿衣。 镜中的人已经没有了泪痕,目色平静。 倘若如今这个架空时代的女子地位从现在开始提高,那么这条世界线的文明发展到与原世界线齐平时,是不是女子就不必有自己那般境遇了? 过去是既定事实,但未来,可以亲手去改变。 她起身,大步踏出了房门。 今天要去见亲娘,开心。 文华殿内,李烨乔与董筠走进殿内时,花照月正对李明舟说着什么悄悄话,把李明舟逗得大笑。 “照月说的可是真的?” “回陛下,千真万确,那人贩子说是撞见鬼了,怎么一夜之间所有关起来的女子和小孩都没了!”花照月说得绘声绘色,“其实都是那位妹妹的功劳呢。” “好好,回头她想要什么赏赐,只管来跟朕要便是!”李明舟心情大好,看向等候在一旁的董筠,“董医师,今日有劳你了。” 董筠行了一礼,提着针便扎去了。 李明舟看着站在一旁的李烨乔,逗道:“魏卿和照月前几日同游得如何?” “呃……”李烨乔看了看身旁神色从容的花照月,“回陛下,大约是……彼此都无意吧。” “无果吗?”李明舟轻笑,口中也并无怪罪之意,“也不难猜到,这朝中王侯世家均是复杂万千,也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就能轻易博得芳心的,不必懊恼,朕不会怪罪你们。” “谢陛下体恤!” 借着同游的说辞原谅了自己没查到下毒者的事,亲妈真好,亲妈万岁! 花照月突然开了口:“陛下,魏大人,其实那日也不算毫无收获。” “哦?照月说说。” “那晚照月与魏大人同游集市,分路后照月的侍从告诉照月,听到了一些关于工部的传言……”花照月迟疑着抬头,生怕说错了挨罚,得李明舟点头又继续,“说是江南欲运往京城建学堂的木材,恐有人动手脚。” “哦?”李明舟眼睛微眯,“江南啊……” 殿内沉寂一阵后,董筠施针结束,躬身行礼:“陛下,您如今病情稳定,继续此前的药方用药便是。” “好,有劳董医师。” 董筠收拾好后径直走到李烨乔身边,眼神真切:“走吗,魏大人?” “呃……”李烨乔抬头看了看亲妈。 亲妈大笑:“哈哈哈,都先下去吧,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朕不打扰你们。” 到宫门后,李烨乔照例嘱咐车夫送董医师先回府,自己走路。 “魏大人,我们不是同路吗?”董筠面露疑惑,“路上我与你说些养生的法子,治治你的内火,不也挺好?” 李烨乔揉揉还在嗡嗡响的脑袋:“不了不了,董医师你先回,魏某还有要事。” “什么要事能比身子更重要?魏大人,您不要讳疾忌医。” “真,没,病。” 李烨乔说完这三个字,果断挥别董神医。 只是刚准备抬脚,一马车停到了自己身前,花照月掀开车帘:“魏大人,可愿同车?” 李烨乔瞧着前面渐行渐远的马车,确定董筠看不见之后,她连忙拱手:“多谢花小姐,恭敬不如从命。” 花照月的马车宽敞,还有一股清新的玉兰香,她端了一杯茶递给李烨乔:“大人,请。” 李烨乔抿了一口,皱眉:“这是……” “山柳红茶饮,可用于预防癸水腹痛。”花照月自己也喝了一口,“曾经一位尊贵无极的公主教给照月的法子,甚是管用。” 柳树皮里有阿司匹林的前体水杨苷,辅以红糖山楂调味,经期前服用可以预防缓解痛经。 自己当年教给花照月的小妙招,还瞎取了个名“山柳红茶饮”。 但,如今的自己不该知道啊! 李烨乔故作尴尬:“花小姐怎么同在下说这些……” “魏大人,似乎一直很懂我。”花照月专注地看着李烨乔,“同行时知道我喜欢站左侧,查案时知道我喜欢新奇戏法,买香囊时知晓我的手臂刚被咬了一个包,为了避免尴尬,得体地把我的需要换成了您自己的意愿。” “谢姑娘谬赞!” “所以照月送给魏公子一件礼物,魏公子还满意吗?” “啊?” 花照月瞧着李烨乔傻楞的模样,淡笑道:“如今当务之急是为陛下根治病症,查不出下毒者,去董筠的老家找找,或许也能找到线索,不是吗?” 扬州,与江南不过一江之隔。 李烨乔勾唇:“那便谢过花小姐了。” “不谢。”花照月转过头去,沉默片刻后又幽幽开口,“照月前些日子去见了朱璎,小姑娘正在为她别院里的姑娘们筹备女子学堂入学事宜,想 必是和谁有了私约,只是朱璎嘴严,半点不多说,到底是个机灵姑娘。” 李烨乔附和着点头:“嗯,朱璎与在下均喜好诗词,是个聪慧的姑娘,在下待她如妹妹一般。” “还装?” “装什么?” 花照月叹了一口气:“……殿下,您在我这儿的把柄可不少,非逼我说狠话对吧?” “啊?不懂。” “宫廷玉液酒。” 完球。 当年和花照月一起执行任务,为了便于联系,李烨乔随口说了这暗号。还夸下海口,自己除非与花照月绝交,不然这暗号永远管用。 死嘴,让你乱说。李烨乔艰难地吱声:“一百八……一杯。” “呵。”花照月得意地笑了一声,“殿下为何不愿向照月透露身份?” “因为……因为……”李烨乔低着头,仿佛犯错了一般小声嘀咕,“因为我们都在风口浪尖上。” 李烨乔又轻叹一声:“因为你不是朱璎,她弄她的学堂,倘若失败,最多就是学堂没了,只要陛下在,她与学堂的女子们不会有什么大错。可是你和我一样……都站在风口浪尖上,我是第一个,我若死了,有花家在,你安分些便没事,我若没真死,你便是第二个。”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的姑娘,姑娘平静的面容上总算有了些波澜,末了对上李烨乔的眼神:“我以为,你是知晓我也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李烨乔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失落、不解、还有和自己一样的不服输。 “这一次,我不想我们中的任何人粉身碎骨。”李烨乔拿起茶杯又喝一口,依旧看着她,“我要我们赢,所以希望照月能守好此秘密。” 花照月想要反驳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末了低下头,轻声道:“是。” “至少得给我留个全尸。” 李烨乔又冷不丁补充了一句。 “呸呸呸!”花照月连忙道,“殿下您多少忌讳一些吧。” “叫魏乔。” 下车的地方不是杨柳街,李烨乔环视着眼前华贵的陌生宅院,抓了抓后脑勺:“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花照月走到她身边,像模像样地端着个一看就很假的微笑:“回魏大人,这是陛下给庆阳殿下准备的别院,本来打算找个好日子送给殿下,奈何殿下……如今暂由照月看管着。” “是她福气不够。”李烨乔叹道。 “嗯,陛下嘛,心怀天下,除了爱女儿,也甚爱魏大人,故而让照月把这座别院送给您。” “啊?!” 亲妈我做啥了您这么大阵仗! 李烨乔张大着嘴,却半句话没说出口,呆掉了。 花照月笑看着此女:“拿着吧,陛下赐的东西,您也不能不要,照月带您参观一下?” 李烨乔拉着花照月的衣角:“就……那个……我立什么功了?就没个恰当的由头?” “陛下说她暂时没想到由头,让您自己随便立个功安上去,现下您先秘密使用着。” 说罢,花照月抬脚朝院内走去:“走,里面才叫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