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冷权臣和离后》 1. 陈姝 崇历五年,正值春分。 春风拂过汴京城,裹着红的白的花瓣翻卷而起,座座楼宇沐浴在花雨春风之中,犹如人间仙境。 今日是萧府家宴,府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忙得热闹,脚不沾地。 “真不知那陈姝怎么想的,就因为几个长辈客套戏言,真就上赶着给萧衍献殷勤,还包下萧府整个家宴的事务。” “那谁让她是我们萧大公子的未婚妻呢,两人一个低贱的庶子一个乡野贱女,还真是天生一对的璧人哈哈哈……” 花园里两位公子坐在石桌前吃着糕点,一个手里捏着桂花糕,另一个正掸着落在袖口的花瓣,谈论着那位不久前被老夫人从乡下带回萧府的野丫头。 “二公子说笑,我看那位陈姑娘未必能得大公子的青睐。”着灰绿色衣服的小仆一边斟茶,一边顺着自家公子的话头讥讽道,“大公子明显不喜这位乡野来的女子,每次人家去找他,都被冷着脸赶出门呢。” “瞧她在萧府上下指手画脚的样子,本公子就来气。”被称为二公子的男子把糕点往碟子里一掷,嘴角一撇,脸上怒意明显,“就凭当年一句戏言,死皮赖脸进入咱们国公府,还没过门呢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真是不要脸。” “哈哈,二哥说的是。”另一个男子端起茶盏,漫不经心抿了一口,面上带着轻蔑的讥笑,“虽然这陈姝能不能进我萧府还未知呢,不过她要是真与萧衍成了婚,反倒顺了我们的意。届时人人皆知他萧府长子配得一个乡野丫头做正妻,成为全汴京城的笑柄任人口舌。” “如此一来,谁敢把萧府偌大的家业交到一个村妇手里。到时候,二哥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四公子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开怀大笑起来,举杯相敬,酒液在杯中轻晃。 此时两人嘴里说的野丫头,就站在庭院不远处的月季丛旁。 花枝密密匝匝,粉白的花朵正开得盛,将陈姝半掩在后面。 她愣神的工夫,还没回过神来,贴身婢女琉珠已经像一支出弦的箭冲了出去。 “二公子和三公子大庭广众这样议论府里的客人,恐怕不合规矩吧。”琉珠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一双眼睛似刀般死死剜着两人。 三公子脾气比二公子稍收敛些,被个丫鬟当面顶撞,又见正主就站在不远处,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没作声。 萧二公子却不一样,他脾气躁,被一个下人这样指着鼻子责骂,哪里肯罢休。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外人。 “放肆!”二公子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抬手指着琉珠的鼻子,疾言厉色,“你一个下人也配管教我?谁给你的胆子?” 陈姝心头一紧,生怕琉珠吃亏,连忙从花丛后快步走上前,侧身挡在琉珠面前,微微垂首,低声向萧二赔不是:“琉珠嘴快,但并无恶意,还望二哥莫要计较。”她说话时声音轻而软,看着怯懦好欺,说话间到处处拿捏着分寸。 “谁是你二哥?”萧二一挑眉,横眉竖眼,目光从琉珠身上转到陈姝脸上,冷笑一声,嘴角斜斜一撇,“你不过是萧府收留的一个下人,还真把自己当萧府贵客了?” 陈姝和萧衍的婚约,虽说在如今看来有些草率,却也是老夫人和陈姝祖父实实在在的承诺。 她来投奔萧府,是拿着那纸婚书来的,府里众人也默认了她与萧衍的关系。 此刻萧二这般羞辱她,便也是在羞辱萧衍,不过他确实看不上萧衍,虽说萧衍是最能继承萧国公衣钵的,可惜是个卖艺女生的庶子,便被人处处看低。 尤其萧二,处处看不惯萧衍。而他又比萧衍小两岁,处处被人拿来跟萧衍比较,便越发讨厌萧衍。 “哼,仗着祖母喜爱,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二公子昂首迈步,故意走到陈姝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角讥讽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就你这样的,也就配去捧捧萧衍那个杂种的臭脚,活该人家还看不上你。” 话落,陈姝脸色霎时煞白。她咬了咬牙,随即倔强地抬起头,直直对上萧二的眼睛,眸光清凌凌的,冷声反驳:“与你无关。”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难得见陈姝还有这样硬气的一面,萧二只当自己踩中了她的痛处,轻蔑地笑出声来。 他伸出食指朝她虚点两下,又转头看向萧三,眼神里满是戏谑:“三弟,你瞧瞧,还是头倔驴呢,敢做不敢让人说。” 琉珠看着这两个人肆无忌惮欺负自家小姐,气得眼眶发红。她猛地冲上前,双手狠狠推了萧二一把。 萧二没防备,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三四步,险些摔倒。 陈姝惊呼一声,本带着羞怒的脸色吓白了几分,赶忙伸手去拉琉珠,声音都变了调:“琉珠!” “反了!反了!”萧二站稳后脸涨得通红,指着琉珠的手指都在发抖,“你等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贱婢!”他将石桌上的糕点佳酿往地上一摔,作势就要冲上来打人,手臂高高扬起。 萧三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一把攥住他举在半空的手腕,压低声音提醒:“二哥,不可。虽说这丫头在府上不受人待见,但若今日事情闹大,被人说咱们欺负府中客人,父亲又该责罚你了。”他说着朝二公子使了个眼色。 萧二被他这样一拦,胸口的怒意渐渐压下来,喘了几口粗气,狠狠一甩衣袖,冷哼一声。 飞溅的酒液和糕点顺着撒到陈姝身上,琉珠赶忙将陈姝护在身后,眼神不善死死盯着萧二。 他剜了陈姝一眼,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嘴角往下撇着,转身大步走回石桌前,一屁股坐下,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陈姝见他不再撒泼,垂下眼帘,转身拉着琉珠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萧二依旧没完没了的辱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火红绸缎从白墙碧瓦间穿过,四散开来挂在周围房梁上,镂空花灯高高悬着,红穗随风轻摇,一切看上去都很恬静。 可陈姝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直到那些刺耳的谩骂声渐渐被风吹散,身边的琉珠才敢出声。 “小姐……”琉珠看着自家小姐面色不太好,想要安慰,又忍不住怨起那两个碎嘴的男子,“这两个公子平日向来嚣张妄言 ,小姐你千万不能往心里去!” 说着,琉珠不忘帮陈姝将身上的脏污拍掉。 陈姝生得貌美,眼眸明媚潋滟,眉梢却总带着淡淡的倦意,肤白乌发,整个人如水一般温柔。 此刻她眼尾湿红,脸上伤心难过的表情却全然褪去,琉珠瞧着,就知道自己家小姐不会就此忍气吞声。 “没事,随他们去吧。”陈姝侧过身,对琉珠柔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却没到眼底。 “倒是你,下次不可这么冲动了。”陈姝轻轻点了点琉珠的额头,有些无奈。 “万一萧二伤到你怎么办。” “琉珠知道了。”琉珠摸了摸被小姐点过的地方,撅了撅嘴道。 萧二少爷脾气暴躁,与他正面冲突自然占不上便宜,陈姝凑到琉珠耳边低语几句,只见琉珠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心。 “小姐,这样不好吧……” 陈姝娇媚温柔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这会一行下人端着精致的糕点从厨房出来,脚步匆匆,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陈姝一下,她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琉珠赶忙扶住她,惊喊出声:“小姐!” 陈姝踉跄两步站稳了,那几个下人却若无其事地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停留,仿佛她只是廊下一盆碍事的花草。 “无事,不用担心。”陈姝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追着那几个下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来。 她弯腰拿起方才放在庭院远处的食盒,带着琉珠匆匆离开。 来到萧府已经半月有余了,陈姝日日从东院一路穿过花园廊桥,去西院竹香阁给萧衍送糕点,可很多时候都难见他一面。 萧衍经常外出,陈姝不知他去了何处,心里隐隐觉得,他在刻意躲着她。 一想到这,陈姝就感觉胸口有些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自己如何惹得萧衍不悦,可她留在这个府里,便是要尽心伺候他的。 她还记得踏进萧府主门那日,看见的那个在梨花树下练剑饮茶的少年郎。 饶是陈姝,确实也未见过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踏入萧府那刻,她就被铮铮的软剑声吸引住了。 回首望去,便见粗实的绿枝下,少年练剑很是投入,步调轻盈如踏燕飞鸿,片片梨花随风落下,又被剑风扬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看见她时,还远远的向她点了点头,谦逊平和。 那惊鸿一眼,就刻进了陈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姝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和琉珠两人已经走至竹香阁前。 屋子的主人不在,下人们也尽心打扫,窗前的朵朵不合时宜却开得正艳的菊花被小心照料的很好。 陈姝就那样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窗前出神。下人们看见她也视若无睹,无意看向这边立马又低下头做事。 她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想再走近两步,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 这里的主人避着她,下人自然也不会欢迎她。 忽然,窗棂被关上,看了许久那扇窗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绞着帕子,没动身。 2. 以下犯上 “好了,你们到那边去吧。”琉珠摆摆手,让两个家丁把几盆牡丹搬到门口,转过头看见自家小姐正望着萧衍公子的书房愣神,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空落落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小姐?你怎么了?”琉珠见她独自伤神,两步走近,轻声唤道。 “无事。”陈姝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走罢,家宴马上开始了。”她转身,裙角轻轻拂过石阶,带着琉珠离开。只是不知今日萧府家宴,他能不能回来。 一路从后院穿过廊桥,越过池塘,往东院正房赶。 陈姝这一早上都没有歇息过,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侧。 路过的家丁丫鬟,都仿佛看不见陈姝一般,脚步不停地越过她,有的甚至故意偏开头去。 陈姝再怎么说,也是萧夫人交过权的,却被下人这样冷眼对待。 琉珠跟在身后,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气得咬牙,嘴上忍不住抱怨:“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吃力不讨好,还被人如此对待,小姐却一点都不介意。 “琉珠!莫要再说了。”陈姝这才转过头,正色看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厉。 “我们寄人篱下,自然不能太过惹人注目。”她说着,声音也轻了下去。 她在陈家还未逃离时,为了讨好叔父叔母,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韬光养晦只有足够透明,才能找机会绊倒别人。 她在阴谋算计里活到现在,可不全是靠自己柔弱无能的外表。 刚来到萧府那晚,萧夫人带她在房间里谈话至深夜。 陈姝已经不记得太多内容,唯一记得清晰的,便是那句让萧衍好好照顾她。 萧夫人还送了她一只白玉手镯,轻轻拍着她的手,笑得开心。 “姝儿来到萧府,以后就是我半个女儿了。姨母希望你和衍儿能好好培养培养感情,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陈姝现在觉得那句话有歧义,至少现在是这样觉得。 毕竟萧衍又不是她的儿子,往后的萧夫人见她,确实再也没有过之前那样温柔祥和。 她痴心妄想,可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上岸了。陈姝日日站在梨花树下,盼着表兄回家。 明媚的日光从高墙照耀下来,她抬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眯着眼看着那轮白晃晃的太阳,直到眼前泛起一阵黑晕,良久才低下头,慢慢冷静下来。 “好了,今日家宴,侍郎之女受邀前来,我们快去迎接,莫要怠慢了人家。” 陈姝步履匆匆,许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乱想。 或许是她太过天真,才会信了萧夫人那一句无心话语。 如今她不过是寄居萧府,受尽冷眼也只能将浑水往肚子里咽,又奢求什么好意。 日上三竿,宾客纷纷而至,萧府也逐渐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思泽郡主!” 侍郎之女出行阵仗算得上大,马车后面跟着一行仆从,左右两排捧着许多新礼,红绸金线在日光下晃眼。 “哇,好大的做派!”身后一个小丫鬟忍不住惊叹。 陈姝站在最前面,侧耳听了一句,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门口,众人就那样看着里面的人先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指尖微翘,慢慢撩起纱帘,探出头来。 “不来扶我一下吗?”两人眼神碰上,梁玉看着陈姝,淡淡开口。 这是把陈姝当萧府的丫鬟了,琉珠刚欲迈步上前,就被陈姝拉回身边。 陈姝走上前,抬手至胸前,躬身搀扶梁玉,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芊芊玉手柔柔搭上陈姝的手腕。 梁玉下了马车,站稳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上下打量着陈姝,目光从她发髻上的素银簪子扫到她裙边沾的泥土,这才开口问:“你不是萧府里的下人吧?” 陈姝哽了一下。 此刻她像被架在烤架上,被烈火反复炙烤,脸颊渐渐发烫,耳根也烧了起来。 “郡主问你话呢,这是看得起你,觉得你做事不错。”梁玉的贴身丫鬟走上前,点拨着这笨嘴的女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们小姐才不是下人呢!”琉珠从陈姝身后跨出来,朝着梁玉和那丫鬟就吼,胸膛剧烈起伏。 周遭众多人就这样看着陈姝和琉珠顶撞思泽郡主,一个个头低得很,眼珠子却骨碌碌转着,竖着耳朵,丝毫不愿听漏一个字。 “大胆!竟敢对郡主大呼小叫。”梁玉的贴身丫鬟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 “不论你家小姐是不是萧府的下人,都不可对郡主不敬!”那丫鬟性子冲动,嗓门也大,眼看着就要跟琉珠吵起来。 “郡主莫要生气,是琉珠不懂事顶撞了郡主。”陈姝在琉珠差点和那丫鬟起冲突之前,侧身挡在中间,语速极快地接上。 “是臣女教导无方,还请郡主赎罪。”她躬身道歉,脊背弯下去,姿态放得很低,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垂着的眼睫没有颤一下。 “呵,真有意思。”梁玉原本带着些愠色的脸换了表情,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淡淡轻蔑的笑意。 “陈姝受萧夫人指示前来迎接郡主,还请郡主与陈姝一同前往参加家宴。”陈姝神色自若,邀请道。 “好了好了,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不用紧张。”梁玉郡主没有在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指尖在簪头的珠花上蹭了蹭,抬着下巴,“走吧。” 梁玉带着丫鬟走在最前面,腰肢款摆,脚步不疾不徐。琉珠扶着走在后面的陈姝,只见陈姝摇摇头。 琉珠气得咬住下唇,唇上被咬出一道白印,她从未见过小姐受这样的委屈,来到萧府就没有好受过一天。 原以为从陈家离开日子能好过些,谁料到了萧府越发举步维艰,处处受针对。 若不是小姐受了老夫人的恩,早该离开这深宅大院了,又何必和她们争抢什么,被如此针对? 走进前院,萧夫人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远远望见梁玉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未走到跟前,手便早已抬起来,去握梁玉的手。 “郡主来了!”她笑容真切,声音里都是欢喜。 梁玉也温柔地回了一声:“姑母。”她一见到萧夫人,方才那副矜 贵冷淡的神色全然不见,完全是一副乖巧模样,任由萧夫人摸着她的脸,替她拂去肩上一片落花。 “好了,快进去吧,外面风大。”两人如亲母女一般亲密,手挽着手越过陈姝走进门去。 陈姝站在后面,目送着那一行人鱼贯而入,等最后一个人的裙角消失在门内,才慢慢跟上。 萧夫人带着梁玉落座。陈姝看着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起身出门吩咐厨房准备上菜。 她走得很快,蹒跚的脚步就更明显了,好像受伤了一般。 再回来时,两人正聊得开心。萧夫人抬头看了陈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招招手让她过去。 “这位便是老夫人回京带回来的陈家姑娘,郡主方才可见过了?” “姑母让人去迎我,自然是见过了。”梁玉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抬头看陈姝,浅笑着。 “这么说来我还要向陈小姐道歉,方才眼拙,将陈小姐误认为了下人。”梁玉起身,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到陈姝面前,姿态做得十足十的周到。 萧夫人听着梁玉郡主的话,顺着抬头看向陈姝,神色自若,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 她注意到陈姝脚步混乱,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无意问了一句:“陈姝,你的脚怎么了?” 众宾客在远座,瞧不清这边气氛如何。周围热闹的寒暄声、碰杯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与此处微妙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陈姝伸出手,接下了那杯茶,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说道:“谢夫人关心,只是有点累了。” 见她这般柔弱的样子,萧夫人有些不喜,也没想再问。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她对着梁玉道谢:“思泽郡主说笑了,能为郡主做事是我的福分。”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好了,不用那么拘束。我与你差不多大,便唤我梁玉吧。”梁玉笑得开心,伸手拉了拉陈姝的袖子,示意她坐下,“怎么说你也是姑母的远亲,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陈姝看向萧夫人。萧夫人笑容依旧,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陈姝这才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挨着椅子的边缘。 受邀客人已聚齐,只等主人家上座。 萧夫人让家丁到门口等候国公回府,自己与梁玉促膝而谈。 陈姝坐在一旁,静静喝着茶,听她们说笑。茶汤入口是苦的,她慢慢咽下去,没品出什么滋味。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下人欢快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老夫人回来了!国公大人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萧夫人高兴地起身,连忙拉起梁玉的手,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衍儿也回来了。”她侧头看着梁玉,语气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郡主快些去瞧瞧,你们已经很久未见了吧。” 说到这,梁玉脸上攀上一丝娇羞,她低下头,抿着唇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陈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抬头看向庭院外的主门,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望眼欲穿。 回来了。 足足三个月。 终于回来了。 3. 家宴 风声渐渐,却掩不住萧府的喧嚣。萧夫人踏出门槛,裙裾被风掀起一角,她脚步匆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衣袖带风般往萧府大门走去。 一行人走得急,脚步声杂沓地落在青砖上。 “母亲回来了,路上可累着?”萧夫人远远望见老夫人的轿辇,赶忙小碎步迎上去,双手伸出,稳稳扶住老夫人的手臂,一边搀着一边嘘寒问暖,语气里满是殷勤。 老夫人笑得慈祥,目光从萧夫人脸上扫到后面跟着的几人,见她们都站在门口关切地张望,便笑着摆摆手,手心朝下压了压:“进屋吧,莫要在门口说话。” “姑奶奶!”梁玉俏皮地轻喊一声,提着裙角快步走上前,绣鞋点地轻快如雀,一把挽住老夫人的手腕,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哎哟,郡主来了。”老夫人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抬手摸了摸梁玉的脑袋,被这孩子扑得身子微微一晃,笑声却更响了。 “萧衍哥哥。”轮到唤萧衍时,梁玉的声音反而小了下去,带着少女的娇羞。 她微微低着头,眼睫扑闪两下,才慢慢抬起眼皮,不好意思去看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粉。 萧衍后退一步拱手行礼,眼神有些冷淡。抬起头,目光从梁玉头顶越过去,像在看远处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陈姝站在后面,被几个丫鬟挡了半个身子,根本无人在意。她昂首望着前方,终是想隔着人群也看看萧衍。 恰巧这时,萧衍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陈姝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胸口猛地一缩。 下一秒萧衍就被一个小丫头拉住,晃着他的手向他讨要礼物,萧衍低头看她,笑的无奈,从怀里拿出一支点翠银钗。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开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 萧衍被梁玉和萧枝意几人围着,簇拥着走进府门, 喧闹的笑语声、寒暄声一波接一波,陈姝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周围的喧嚣到了她身边便仿佛静了下来,她越发沉静,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石头。 踏进主院,就听见众宾客纷纷传来的惊叹与赞赏,有人拍着巴掌,有人举着酒杯高声夸赞。 “萧家公子回来了!” “听说萧公子备考半月,如今已是会元,待明年便可参加殿试,真是意气风发!” 萧衍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对每一位上前夸赞的宾客都微微颔首,点一下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道一声谢。 “不过十七有余,往后再得个状元,便能面见圣上。到时候官位下来,整个萧家以后便是这位才郎的了。”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捋着胡子,满脸赞叹。 “年轻有为呐……”宾客们的夸赞声不绝于耳,一句接一句,陈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知道萧衍很厉害,却没想到会如此有才。萧国公有两位夫人,膝下一共三个孩子,只有萧衍一个儿子,日后国公府定是他全权掌管。 如今十七岁,真要进了殿试中了状元,被皇上面见赐下官爵,十八岁便能接管萧国公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陈姝抬起眼,望着热闹人群里那抹清俊的背影,他正侧身与一位长辈说话,侧脸线条利落,日光落在他肩头。 她心底闪过一丝悸动,就安静的站在众人身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当真让人不由自主地追随。 “思泽郡主今日早早便到萧府等待,便是为了第一时间能见到萧公子吧。”不知是谁笑着打趣了一句,“两位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属实般配!” 梁玉听到这话,唇角抑制不住地翘起来,有些得意地抬起头,眼波流转间往萧衍身边又凑近了两步。 她几乎是挤靠到他身侧,微微扬起下巴,像女主人一般与上前来客套的宾客寒暄,还伸出手虚虚比了个请的姿势。 只是还没等她站稳,身边的人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脚步,那动作说不上快,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仿佛她身上有刺似的。 “萧衍哥哥……”梁玉身子一歪,绣鞋在地上碾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她脸上带着委屈,嘴唇微微嘟起,眼巴巴地望着萧衍。 萧衍神色淡淡,转过身来,双手作揖,动作规规矩矩,语气却毫无起伏:“思泽郡主还请落座,家宴马上开始了。”那态度淡漠疏离,完全不带一丝感情。 说完他便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再没看她一眼。 梁玉有些不愿,咬着下唇,愤愤地跺了跺脚,裙摆一晃,到底还是落了座。 陈姝的位置安排在萧衍右边,虽说寄人篱下,在外人面前萧府倒也给足了面子,让她坐在主家那一排。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坐下,刚坐稳便察觉到身边有一道目光传来。她侧头,这才发现萧家四小姐萧枝意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 萧枝意生性活泼热络,有她在的地方难免欢乐,陈姝喜静又不善言辞,见她坐在自己身边瞬间有些压力。 抬头看向主座处,不经意与前面的萧衍对上视线,她下意识低头躲避,后又觉自己反应过渡反而惹人注意。 最终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萧衍轻咳了一声,垂下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姝不知该说什么,见他又抿了一口酒,便也跟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举到唇边浅浅抿了一点。 酒液微辣,她不太习惯,皱了皱鼻子,随后只敢偷偷侧过眼去悄悄看他。 她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片刻,杯壁上映出模糊的光影,随后又将杯子轻轻放下。 再抬起头时,她发现梁玉郡主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疑惑,似是不知陈姝究竟对谁有如此大的反应。 瞬间,陈姝觉得脸颊发烫,那热度一路蔓延,烧到了耳尖。 她慌忙又端起酒杯,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猛地灼过嗓子,她从未如此莽撞地喝过酒,登时呛咳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眼眶里被辣出了一层水雾,险些落下泪来。 “姝儿,过来。”老夫人注意到了她,向她温柔地招了招手,手心朝自己方向轻轻勾了勾。 陈姝用帕子飞快按了按眼角,站起身来。起身时她还不忘侧眼去看萧夫人的脸色,只见萧夫人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在看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着头缓缓走上前去。 “表祖母康健。”她走到老夫人跟前,躬身伏礼,姿态端庄,然后才直起身站到一旁。 “方才站在人群后边,表祖母都未曾看见你。”老夫人拉过她的手,掌心温热地覆在她手背上,声音和缓,“既已来到萧府,那便是萧府的人。我与你祖父是挚友,萧家曾承你祖父的恩才走到今日,如今待你更应如亲生一般。” 老夫人的笑容祥和,眼里带着怜悯,“可怜你父亲母亲走后,你竟受了这许多委屈。表祖母更应该好好教养你才是。”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将你带进萧府,本应是客,却又显得生人,也算半个主人,更不该让你做着下人的粗活。” 说着,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神情有些严肃,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席间,似是 在刻意点拨什么人。 陈姝知道她的意思。许是府里有人向老夫人递了话吧。 她听过一些有关老夫人年轻时的事情。自己的祖父与老夫人年少时是青梅竹马,长辈有意让他们成家。 可二人都无情爱之意,后来老夫人跟随出征,回来面圣受赏时与如今的萧老国公成了亲,两人这才得了清净。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二人友情,之后萧老外出时险些丧命,还是祖父救下的这一恩情,老夫人一直记着。好在如今还有能报还之人。 而陈姝入府第三日,老夫人便有事出了远门,带着萧衍一同出行了三个月。 老夫人走后,自然不会有人一直记着这忘年恩情,陈姝这个乡野之客在萧府自然也就没有好过。 可老夫人虽出了门,家里掌权的还是她,府里上下都逃不过她的眼,自然也知道萧夫人是如何对待陈姝的。 她此刻不说明,只是不愿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让萧夫人难堪,也不愿与萧夫人闹心。这些话不直说,萧夫人也会懂。 可就算有老夫人撑腰,陈姝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她扯着嘴角,牵出一个很浅的笑,看向萧夫人,声音柔柔地说:“劳祖母挂念,幸得表姑母照顾,姝儿在萧府过得很好。”那声音软得像棉絮,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怜爱。 “如此便是最好。”老夫人笑意顿了一下,余光往萧夫人那边微微一瞥,随即又重新笑出声来,面色如常。 她伸手扶起陈姝,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一起饮宴。 陈姝看了琉珠一眼,只见她轻轻点点头,陈姝若无其事的向老夫人敬酒。 萧恒和萧木这边,两人头也没抬,根本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二哥,你桌上那糕点是何物,怎的我这没有。”萧恒见他桌上单独摆着一盘桂花糕,现在哪是吃桂花糕的时候,他看着那糕点有些馋。 萧木看穿他的心思,不屑的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这是他特意让人做的,怎么能给人拿去。 今日的果酒似乎格外香甜,萧木拿着酒杯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老三萧恒就坐在他身旁,见他如此贪杯有些忍不住笑。 “二哥,今日怎喝的如此多?” 萧木与萧衍向来不对付,或应该说萧木看不惯萧衍,但萧衍压根不理他。有萧衍的地方萧木常常不会出现,避免不了也一定会找机会挤兑他。 今日家宴上众多人都对萧衍这个野种大为赞叹,他身为萧府嫡次子自然对此不满。现又见祖母对陈姝照顾有加,心里更是不爽。 “哼!”萧木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随后又看向站在祖母面前敬酒的陈姝。 “惯会装装可怜。”他说这话声音不小,坐在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有些酡红,看着陈姝的背影有些怨妒。 好几人听见他的话都将目光投向这边,萧恒怕他说醉话,赶紧凑近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木的酒量并不好,喝醉之后经常找下人的麻烦,动辄打骂。更何况他一直记着今天早上的事,没想到陈姝平日一副懦弱可欺的模样竟然敢跟他顶嘴,此时越想越气。 陈姝敬完酒,老夫人笑着让她回到位置坐下,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从萧木桌前走过。 衣袖随风而起,轻轻拂过萧木桌上的桂花糕。 啪—— 原本在萧木手边的酒杯一下摔到苏荷脚边,力度不小,酒杯被摔成碎片,酒液混杂着碎片飞到陈姝身上。 “啊!”她惊呼一声,脚下一滑就要摔到地上。 4. 欺人太甚 想象中摔到地上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鼻尖慢慢飘上一股淡淡的花香。 陈姝被人扶住,她抬头看去,竟是梁玉。 梁玉肉肉的小脸上带着担心,看向陈姝时却有些傲娇,她下一秒将陈姝扶正,声音淡淡:“没事吧?” 陈姝反应了一瞬,才连忙说道:“多谢郡主,我没事。” 梁玉虽为外封郡主,但是皇上和太后对她的一点不输公主,而在她这里,从来没有对女子的拘束。她喜欢射箭,就有人教她射箭,她喜欢骑马就有人给她送马。 所以梁玉除了性别之外,完全与那些精养的公子们无异,她稍微会点武,这才及时救下陈姝。 梁玉从小就喜欢跟在萧衍身后跑,便也是从小就不喜欢萧木这个莽夫,现在看见他当众发疯,更是厌恶至极。 “萧木!你干什么?”她大喊一句。 “木儿,你这是作甚!”萧夫人见状赶忙喊住萧木,语气像是嗔怪。 她害怕自己儿子冲动之下与郡主争吵起来,赶忙让人拦住。 看着陈姝在他面前假装摔倒,还被梁玉不分青红皂白吼了一句,更是气上心头。 酒意上头,他指着陈姝就骂:“你这乡野村姑,知不知道我弄这盘糕点多不容易。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就凑上前来刻意讨骂是不是!” “二哥……” “木儿!” 一时间几人都震惊住,就连萧衍看有些疑惑,看了看萧木,又低头看了看陈姝。 这时陈姝的泪早已大滴大滴掉落,她满脸委屈的摇头,“二哥哥……” “谁是你二哥,看你今早是没吃到教训,竟还敢往我面前凑!”说着,萧木像突然发了癔症,猛的站起身就要越过桌案去抓陈姝。 陈姝像受惊的雀儿一般,一个劲的往梁玉身后躲。梁玉虽说对刚认识的陈姝没什么好感,但她向来喜欢伸张正义,伸手就将陈姝拦在身后。 “这是做什么!萧木,家宴上谁许你如此放肆,来人!”老夫人呵斥一声,让人把萧木按住。 “母亲莫要动怒,木儿不懂事,喝了酒失了态,还请母亲见谅。”萧夫人赶忙站出来题萧木求情。 “呕——”萧木在被人钳制着,剧烈挣扎之后竟直接当场吐了出来,整个人狼狈至极。 好好的家宴,一下子被搅得一团乱,老夫人只觉头痛无比,她看着萧夫人冷声呵斥:“这便是你教的好儿子!还不赶紧将他带回院子里好好反省。” 萧夫人不敢再多说,只能让人先将萧木带下去。 一场闹剧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陈姝躲在梁玉身后,看着萧木被带走,眼底那丝惊恐早已消失不见,转头她的眼神便与萧衍对上。 只见萧衍坐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她,那眼神似乎带着审视和探究。陈姝的心像被拨了一根弦一般,节奏开始慌乱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不再去看萧衍,甚至有些心虚。 之后,老夫人这才看向陈姝这边。 萧木嚣张跋扈,在这么多人面前都敢当众辱骂陈姝,可想而知她私底下被欺负过多少次。 老夫人让陈姝坐到她身边,双手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带着心疼:“好孩子,在萧府的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吧。” “表祖母言重了,陈姝一直都很好。今日二哥哥他……只是喝醉了。” 陈姝说着,看着萧木离开的背影眼里却满是惶恐。 虽然听陈姝这样说,但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在场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老夫人也不愿在宴会上过多讨论这件事,只是简单的安抚了一下陈姝。 家宴结束后,萧夫人带着众宾客到后院赏花吃茶,老夫人回了房休息。 她走时还不忘带上陈姝。陈姝连忙跟上去,快步走到老夫人身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搀着。 “日后,姝儿便到南院这边来住吧,祖母也好多照顾你。”老夫人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耳畔。 “多谢祖母。”日头很大,白晃晃的光晒得陈姝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回应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哽咽。 父亲去世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陈姝记得家里挂满白布那天,叔父一家就登堂入室抢走了所有。 美名其曰是因她年纪尚小无法管理家中事务,所以暂时接管,实际上便是霸占着她的家。 明明陈姝才是唯一的主人,却活的连下人都不如,刚满十二岁时就被叔母商量着要嫁给一个卖肉为生的屠户,陈姝一刻都不敢停留,带着琉珠连夜便逃离了家。 一路颠簸,两人吃不饱睡不着,生怕那天夜里眼皮太沉,一个不注意被抓回去,过的属实狼狈。 好在上京路上碰到了表祖母,看着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两个孩子,心疼的紧。一听是故友之子,片刻没有犹豫便将她带回了京。 光是如此,陈姝就已万分感激,怎敢再奢求其他。 或许是寄人篱下久了,她竟有些害怕,害怕这温情只是一刻,转瞬即逝。 陈姝跟着老夫人回了南院,立马便有人张罗着把她的东西搬过来。 琉珠欣喜得眼睛都亮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抱着陈姝从陈家带来的那只旧木箱,箱子比她还宽,她歪着身子跟在陈姝身边,开心道:“太好了小姐,有老夫人在,您在萧府的日子大概能好过一些。” “只是萧二公子只得了面壁思过,惩罚会不会太轻啊?”琉珠说着有些遗憾。 “给他个教训,如此也够了。他恐怕还要再难受几日呢。”那盘桂花糕是陈姝做的,上面放了点东西,和梨花酒一起下肚,只会惹得酒意更甚。 今日他在宴会上将佳酿和糕点都撒落,过后就是想查也查不到,陈姝并不想他真的出什么事,只是简单的报复一下也就够了。 毕竟如果萧木真出了什么事,她在萧府只会越发不好过。 两人穿过桥廊,远远望见后院里赏花的热闹人群。陈姝的视线穿过那些花团锦簇,停留在梁玉身边的那人身上。 萧衍正侧身与谁说着话,背影清隽。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p>收拾好厢房已到了下午。家宴散了,宾客们纷纷告辞,只有梁玉郡主留了下来。 灯笼被一一点燃,烛光透过红纱映出来,显得比白日更艳。梁玉先是陪着萧夫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来找老夫人。 她坐在老夫人屋内,黏在她身边,要留在萧府陪她一段时间。 “姑奶奶,数月未见,您就让梁玉多陪陪您嘛。”梁玉连连撒娇,声音软糯,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晃了晃,下巴搁在老夫人肩头。 “好,哈哈哈哈。郡主想要待到何时都行,萧府的门随时为郡主敞开。”老夫人最经不住梁玉这小丫头撒娇,被她逗得笑声不断,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陈姝端着热茶进门时,正看见梁玉郡主抱着老夫人的手,半个身子都靠在老夫人肩头撒娇。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随即便稳稳走进去,将茶盏轻轻放到桌上,杯底触桌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夫人招手让她过去。陈姝便走到另一边坐下,和梁玉一左一右围着老夫人。 老夫人将两个人的手拉起来,左手捏着陈姝的指尖,右手握着梁玉的手腕,左右看了一眼,说道:“陈姝刚来汴京不久,你们年纪相差不大,往后还望郡主多多照拂。” 梁玉眼睛瞥过陈姝,又迅速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见老夫人待陈姝如此照顾,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说不上是醋意还是别的,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随后她正过脸,直视着陈姝,目光定定地看了她良久,才开口:“往后我们便是亲友了,不必拘束。”她说得太正经,语气里少了平日那股娇俏。 她看着陈姝,那白皙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愁意,柳眉微蹙总一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陈姝透过她的眼睛也看不清那情绪,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握手相交,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眼角的笑意一直漾到眉梢。 “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去歇息吧。”老夫人摆摆手,掌心朝外轻轻赶了赶。 两人起身告退。梁玉拉着陈姝的手走出门,到了廊下才松开。 她转过身,对陈姝说:“那我以后叫你陈姝吧。咱俩班辈不相差多少,也不必喊姐妹了,你也莫要再喊我郡主,唤我名字就可。”她说着,歪了歪头,神情认真。 “好。”陈姝有些动容。虽然今日刚见面时被梁玉郡主闹了个难堪,可此刻看着她活泼热情的模样,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暖意,很希望真能和她成为朋友。 “那我就先回房了。”梁玉对着陈姝挥挥手,手指在脸侧摇了摇,转身提着裙角走了。 陈姝带着琉珠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丫鬟的唤声:“陈姑娘留步,老夫人有话同陈姑娘说。” 陈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沉默着跟了上去。 方才没说,这是碍于梁玉在吗? 陈姝不知老夫人此举为何,也不敢多问,只垂着眼,安静地走在那丫鬟身后,往老夫人的屋子折返回去。 5. 从未见过他这样 陈姝踏进门,老夫人依旧坐在榻椅上,脊背靠着大迎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待下人走光,屋内只剩下陈姝与老夫人两人,烛火轻轻晃了晃,老夫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一摇,她这才缓缓开口。 “姝儿过来,到表祖母身边坐,让表祖母好好看看你。”老夫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朝陈姝招了招。陈姝依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十指拢住她的手背,目光从她眉眼看到下颌,又看回她的眼睛,那样端详了好一会儿,眼底渐渐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姝儿可还记得,进京那日带着的那封书信?”老夫人笑意挂在脸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记得。”陈姝怎么会忘呢。因为那封信,她才得以被老夫人带回萧府。 说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委托信,不过是一封口头上的婚书罢了。 当年老夫人为报自己祖父救命之恩,与其约定下儿孙的亲事,若生两位孙儿便结拜为兄弟,若是儿女双全便结为夫妻。 果然,萧衍和陈姝的婚约就此定下。但过了这么久,书信早已被两家当成过往云烟,风过而散。 若不是陈姝无家可归、上京求生,自是不会拿这份书信来捆绑萧家。 陈姝神色不太自然,眼睫垂下去,指尖在袖下轻轻绞了绞。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表祖母这是要……” “还记得你刚进萧府的时候,处处小心翼翼,想必我离开府后你也没有好过,萧木都敢在家宴上给你难堪。” “我和你祖父曾经为子孙约定下的婚约并没有说为谁,但他只有你这一个孙女,本想让你在萧府选一个好夫婿。” 老夫人说这有些遗憾,“萧恒相比之下较小,本想在萧衍和萧木间为你选一个,可惜萧木这孩子性情急躁跋扈,若选择他你日后定少不了吃苦头。” “衍儿如今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寻一门亲事了。” “表祖母想让你们接触接触,不知姝儿可愿?” 陈姝眼睛睁大,她一个外人寄住在萧府本没想过能得到多少照顾,不曾想老夫人处处为她着想,老夫人就这样做了决定,也有些意外。 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见老夫人满眼期待笑容慈祥,这才婉婉开口:“劳表祖母照顾,只是此事恐要问问表兄的意见,姝儿无议。” “好好好,此事不着急,凡事要慢慢来。小丫头还是好好陪陪我这个老太太吧。”老夫人看她纠结羞涩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陪老夫人唠了会儿家常,陈姝说了些乡下的趣事,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点头。 等到老夫人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陈姝才起身,扶着她躺下,将被角掖好,又将灯烛一吹灭,只留下一豆微光。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老夫人呼吸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大早,琉珠就欢欢喜喜地跑来,叩门声又急又脆:“小姐!小姐!” 陈姝刚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琉珠便轻手轻脚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坐在床沿上揉眼睛的陈姝,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妆台前带:“小姐,我来帮小姐梳头。”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 “何事如此开心?”陈姝被按着坐下,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琉珠那张笑盈盈的脸,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公子请小姐一起去摘梨花呢!”琉珠一边说,一边拿起梳子,动作轻快地从发顶梳到发尾,铜镜里映出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是吗?”陈姝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明显有些意外。 片刻后,她的唇角才轻轻上扬,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梳好头发,琉珠已经迫不及待要冲出门,脚步都跨过了门槛。陈姝赶忙喊住她:“莫要如此激动,倒叫人笑话了。” 她站起来,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待我拿个东西。”她转身返回床边,撩开床幔,从床底拉出那只旧木箱。 箱盖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她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和一只香囊,低头看了看,用手抚平丝帕上的细微褶皱,这才揣进怀里出了门。 这块丝帕是她早早就绣好的,自那次见萧衍在梨花树下练剑后就一直想送给他。却不曾想往后三月都未曾再见。今日,这丝帕终于能送出去了。 两人步履匆匆,陈姝的裙角扫过石阶边的青苔,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可以看出她对于这次相见很是期待。 丝帕与香囊被她稳稳揣在里衣,她时不时抬手按一按胸口,确认东西还在。 一路走到后院。远远地,那人影便落入眼中,青衫玉立,正站在梨花树下。 陈姝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脑海中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那个在梨花树下舞剑品茶的少年,身姿如松,剑光如雪。 她的心脏再次因这幅场景而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紧。 她右手覆在腰侧香囊的位置,指尖摩挲着绸缎的纹路,在原地徘徊了两步,不知要如何上前送给他。 陈姝脚步未动,便听到远处一道女声响起:“阿兄!” 荷叶潭边跑来一个紫衣少女,发髻上系着鹅黄色的发带,跑起来时发带和裙角一起翻飞。 她手臂挎着竹篮,篮子在臂弯里晃来晃去,里面的花瓣差点洒出来。 “慢点。”萧衍笑着看她,目光柔和得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那小兔子般的少女跑到他身边站定,气喘吁吁地仰头冲他笑。 陈姝覆在香囊上的手缓缓垂落,指节一点点松开。 她从未见过这位女子,看着表兄对她那样温柔的态度,那笑容和眼神,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两人关系一定很好很好。 丝帕和香囊,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送出去了。 她站在不远处的身影终于被两人察觉。紫衣少女抬头与萧衍对视了一眼,萧衍微微点头,少女便欣喜地向陈姝招手,手臂举得高高的,竹篮跟着晃荡。陈姝愣神间,少女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陈姝姐姐。”萧枝意 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清脆得像枝头落下的梨花。 “我们一起摘梨花做糖糕吧。”她跑到陈姝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虽是第一次与陈姝接触,却一点也不觉得生疏,伸手就来拉陈姝的袖子。 陈姝还未缓过神就被萧枝意拉着往前走。她侧头看了萧衍一眼,他正站在树下,伸手去够一枝开得繁盛的梨花,心里漫上一丝失落。 原来不是只邀她一人。陈姝扯了扯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是自己想多了。 “嗯!”她点点头,跟着萧枝意走到梨花树下。 萧衍站在梨树枝下,微微踮脚,抬手轻轻折下那朵开得最明艳的花。花瓣颤了颤,几片碎瓣飘落在他的肩头。 陈姝在后面看着他的侧影,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轻挪了两步靠近。 日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错在一起,远远看去像并排靠在一起。 她唇角微扬,这才低下头,开始摘梨花。 三人摘了不久。期间只有萧枝意一直在说话,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一会儿说这朵花开得好,一会儿说那枝上有虫子。 其余两人都较为安静,只是偶尔应一声,看着她活蹦乱跳地在树下钻来钻去。 萧衍与国公大人有事要谈,率先离开。他走时朝萧枝意点了点头,陈姝也回了一礼,目送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不见。 剩下的梨花,由陈姝和萧枝意一起摘。 满院梨花散发着清冽的香,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 萧枝意玩性大,双手抱住一根枝条使劲摇了摇,花瓣便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头满身。 陈姝被她拉着在树下转了两圈,裙摆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像从花间走出的仙子,连发丝都沾上了香气。 陈姝陪着她玩闹了一会儿,这才端着满篮的梨花去了厨房。 萧枝意本是说要帮忙做糖糕,可没待一会儿便觉得太枯燥,手上沾了面粉也不耐烦,搓了搓手便跑出去了,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陈姝姐姐做好了给我留两块!” 陈姝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灶火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 她将蒸好的梨花糖糕一块块码进碟子里,又把梨花膏装进小瓷罐,端端正正摆好,这才端着往书房走去,打算送给萧衍。 书房内,萧衍与国公大人早已聊完,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面朝窗外。 阵阵清风拂进来,书房外的青竹被吹得沙沙作响,竹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正专注地写着什么,肩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陈姝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一下门扉,然后推门走进去。 她将糕点碟子轻轻放到桌角,杯碟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萧衍听到动静,没有转身,也没有抬头,手里练字的动作未停,笔尖在纸上稳稳划过,只是淡淡说了句:“东西放下吧。” 6. 你与我们一起吧 陈姝弯腰的动作顿住了,双手还悬在碟子两侧。 她以为是自己在他习字时擅自闯入书房惹他生气了,心里微微一紧,有些担心。 但她还是将糕点放好,直起身准备离开,声音低低的:“好,我不知道表兄在习字时不喜被人打扰,我这就走。”说着,她往门口退了两步,手已经触到了门框。 “陈姝?”萧衍这才抬头,有些惊讶,看着她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好似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冷漠,随后又开口:“我以为是下人进来送东西。” 好似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他咳了一声,随后又是一样的冷淡疏离:“多谢,日后不必如此麻烦,差人送过来就好。” 陈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缓缓点头:“抱歉表兄,我不知......” 不想她一直道歉,萧衍忍不住轻声打断她:“罢了,不用道歉,糕点你带回去与阿枝分了吧。” 陈姝不迟钝,能听懂萧衍话语的意思,看出他是真的被自己打扰到,陈姝也不再多说,端起糕点微微俯身行礼。 还未走出门,梁玉郡主的声音就从院外传来,脆生生地喊:“萧衍哥哥!” 霎时,陈姝像一只受惊的鸟儿,猛的抬头看向萧衍,他神情依旧平淡,陈姝低垂着头快步想要离开。 “萧衍哥哥,今日日头如此之好,是否要去策马?”梁玉晃着手一蹦一跳地走来,发间的珠钗跟着悠悠摇晃。 她一进门,便看见陈姝像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站在门边。 梁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看着陈姝,带着质疑的语气问她:“陈姝,你怎么在这?” 陈姝没有抬头,只觉自己的脸颊着了火般开始发烫,那热度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到整个面颊,烧得耳根通红。 她眼睛盯着桌面,不知在看什么,手指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随后才缓缓开口:“回郡主话,方才我和枝意在院里摘梨花,做了点糕点送给大公子尝尝。” “是嘛,不知陈姝你竟如此手巧!”梁玉欣喜的神色淡了半分,眼珠子转了转,随后歪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姝见她来了兴致,举着手里的糕点递到梁玉面前,“郡主若不嫌弃,可以尝尝看。” 梁玉眼底闪过一丝嫌弃,话锋一转拒绝道:“不用了,我今日是来邀请萧衍哥哥去骑马的。” “会骑马吗?”梁玉说着,目光从陈姝的发髻扫到裙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 陈姝被她看得有些紧张,脊背微微绷紧,指尖在袖下蜷了蜷。 “不会。”陈姝如实答道。她学过琴棋书画女红,唯独马术分毫未曾碰过,打小就害怕马,自然也不可能明知恐惧依然为之。 “既如此,那你便与我们一起前去吧,也可好好看看。”梁玉小眼珠子一转,脸上绽开一个笑,伸手搭上陈姝的肩膀,拍了拍。 萧衍看着梁玉笑得那样开心,脸色却微微一沉,眉心的褶皱若隐若现。 他垂下眼,拱手道:“今日我还有事,不能陪郡主一同前往,还望郡主见谅。”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看出了梁玉顽皮好玩的心思,带一个不会骑马的人去马场,哪里是“好好看看”,分明是想看陈姝出丑。 他没心情陪她玩这样的把戏,便果断拒绝了。 一听这话,梁玉圆乎乎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嘴角往下一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见萧衍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她不死心地跟上去两步,声音里带着委屈:“萧衍哥哥你很忙吗?” 萧衍没说话。回应她的,是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青砖上,越来越远。 “哼,每次都是如此!”梁玉气愤地跺了跺脚,生气的嘟囔了两句。 她转过头,一把拉住陈姝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走,你跟我一起去!”未等陈姝回应,便拽着她走出了书房。 随后梁玉又折返回来,伸手将书案上那碟梨花糖糕端起来,塞到身旁丫鬟手里,下巴一扬:“带上糖糕,这么好的东西不吃可惜了!”说着还往萧衍书案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鼻子皱了一下。 萧衍离开不久,萧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就来唤他了。 “夫人请少爷前往南厢房一趟。”刘妈妈站在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着身,语气不卑不亢。 看来是梁玉去告状了,萧衍点点头,无奈地跟上,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 一路上萧衍很沉默,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却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忽然想到陈姝,她这么怯懦,不知梁玉那个娇蛮郡主有没有因为心情不好牵连她。 早知如此,就应该让梁玉离开。他这样想着,眉心又蹙紧了一些。 南厢房内燃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满室都是淡淡的檀香味。 萧夫人坐在紫檀软榻上,低着头刺着绣,针线在她指间穿进穿出。 她衣着华贵,金线在袖口领边勾出繁复的花纹,与周遭素雅的陈设相比有些抢眼。 听到萧衍进门的脚步声,她也不曾抬头,手里的针线连顿都没顿一下。 堂屋内一阵肃静,只有绣针穿过绸缎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好一会儿,萧衍才躬身问好:“母亲。” “来了,便坐罢。”萧夫人这才放下手里的针线,将绣绷搁在一旁,抬头正色看着自己这个好儿子。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刘妈妈给萧衍倒了热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萧衍手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到萧夫人身侧,垂手站着,等待着指示。 萧夫人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想必衍儿已然猜到母亲唤你前来所为何事了吧。” 萧衍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 萧夫人放下茶碗,茶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手肘撑在软榻一侧,指尖抵着太阳穴,低头揉着眉心,悠悠说道:“郡主贪热闹,总喜在萧府居住几日打马逗鸟。不说其他,既然是客,衍儿也该尽到主家之谊。” 每次梁玉去找萧衍,三次有两次都要碰壁,明眼人都能看出萧衍不喜梁玉。 换作别人,早已不愿再凑上前吃冷羹,可梁玉却不知疲倦般一次比一次热情。 若说就喜与同龄伙伴玩乐,那萧家还有二夫人和小夫人的两个孩子,梁玉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们。 都说梁玉心悦萧衍,可都知道萧衍不喜欢,她就算再如何插手,也无法完全改变什么。 萧夫人对此都有些疲倦,但又不能放着梁玉不管,人家好歹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位高得宠不低公主待遇。 “萧衍知道了。”萧衍垂下眼帘,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次次这样说,萧夫人也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绣绷。 倒是刘妈妈温言道:“此事本不该夫人过多插手,自然也是相信少爷自有分寸。可梁玉小姐毕竟为郡主,次次被这样对待,在家里还好,若是在外面,不知会被人如何议论。” 刘妈妈顿了顿,看了萧衍一眼,继续说道,“说我们萧家看不上这位郡主,态度高傲,蔑视圣上恩威,这不是落得个不实罪名。”话毕,她退了两步,重新站到萧夫人身侧。 萧衍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不语,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蜷。 萧夫人又道:“梁玉郡主虽不是公主,但受的恩宠一点不比公主少半分。若是与国公府结姻,自是一件美事。” 她顿了顿,放下绣绷,看向萧衍,“这也是你父亲让我转告你的,衍儿长大了,应该能想清楚很多事,我便不再多说。”萧夫人起身,走到萧衍面前,抬手欲抚摸他的头,掌心却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手。 “多谢母亲教导。”萧衍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罢了,此事不再议,你先回去罢。”萧夫人收回手,重新坐回榻上。 萧衍起身告退,刚转过身。 “且等一会。”萧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夫人最后说道:“陈姝来到萧府数月了,祖母也想让你们尽快成亲,只是……”她话说到一半,留了个尾巴。 “只是如若郡主非你不嫁,正妻之位恐陈姝无福坐上。”萧夫人说着有些无奈,声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 “……”萧衍沉默片刻。 “全凭祖母母亲做主。”而后他冷冷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无奈妥协。 世家之间,婚姻就是维系利益之绳,本不由自己做主,与谁成婚没有区别。 萧夫人舒了口气,看似满意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而后,她又听到萧衍冷漠的声音。 7. 凭什么就这样对我 “无论是陈姝,还是梁玉郡主。全凭祖母做主,母亲放心。”萧衍说完躬身告退,未等萧夫人再说话便匆匆离开。 萧衍说完躬身告退,双手作揖时指节微微泛白。 他未等萧夫人再开口,便已直起身,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茶烟吹得斜了斜。 萧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处,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绣绷上抚了抚,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痕。 “夫人莫要操心,相信少爷定能权衡利弊。”刘妈妈走上前,将萧夫人手边的凉茶换了一盏热的,轻声宽慰道。 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像是在安抚一个忧心的母亲。 “我倒是不操心,我这个‘儿子’从来不让我操心。” 萧夫人有些无奈的叹了叹气,她看得出萧衍对于梁玉和陈姝态度都一般,她当然希望他娶陈姝,这对于木儿来说是一件好事。 如若木儿能和梁玉郡主成婚更好,可惜梁玉郡主眼里一直只有萧衍。 不过老夫人这边对陈姝很照顾,就算萧衍不喜欢陈姝,他也推拒不了长辈之命。 她也是时候多给萧木物色一位高门贵女了。 从南厢房出来,萧衍步履匆匆,青石板路上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他穿过回廊,越过月洞门,径直赶回了书房。 推开门时,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书房里空空荡荡,窗外的竹影依旧在纸上摇曳,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陈姝和梁玉的身影都不见了,连桌上那碟梨花糖糕也只剩下一只空碟子,碟底残留着一点糖渍,似是主人故意留下的。 萧衍站在书案前,目光从空碟子上掠过,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这边,陈姝随着梁玉郡主一同去了马场。一路上陈姝都未出声,垂着眼跟在梁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边。 倒是梁玉一直在喃喃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只嗡嗡振翅的蜜蜂。 “你说萧衍哥哥见了我便躲,是不是不喜欢我?”梁玉歪着脑袋,发间的步摇跟着晃了晃,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了两步,又捧了捧自己的脸,指尖在脸颊上点了点,腮帮子微微鼓起,“可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为何独独对我如此淡漠!”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何时惹得萧衍不高兴过,许是想不通,脚步一顿,停下来转头看着陈姝,眼巴巴地询问道。 “陈姝,你说!这是为何?”梁玉伸手抓住陈姝的手腕,指尖收拢,攥得有些紧。 “……陈姝不知。”陈姝如实回答,声音轻轻的。 她在心里想,若一个人的情感那么容易便能被人分析透彻,她也不会纠结如此之久了。 再者,她不知怎么安慰梁玉郡主,也无法分担她的忧思,她自己尚且深陷其中,又怎知如何开口宽慰旁人。 梁玉站定,目光定定地落在陈姝脸上,静观她良久。 她将陈姝眼底那抹纠结与犹豫看了个遍,那眼神里有无奈和回避,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这才幽幽开口:“你也觉得我烦人吗?” 陈姝猛然抬起头,黝黑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怎会!郡主性格如此活泼,叫人羡慕不已,陈姝……又怎么嫌烦。”她的声音有些急,像是生怕被误会了什么。 梁玉气来得莫名,但消得也快。 陈姝这两句话就将她哄得气消了大半,她不再纠结萧衍的事,眉间的郁色散开,重新拉起陈姝的手,掌心温热地覆上来:“罢了,我不为难你,还是同我一起去骑马吧。” 马场很大,强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黄土沙尘,裹挟着当头顶的烈日光热扑面而来。 人还未站上那片地,便已感受到灼人的热意,空气是烫的,风吹在脸上很干很黏,脚下的黄土被晒得发白。 陈姝的呼吸有些乱,不单是因为热,更是因为对马驹的恐惧。 郡主非要她一同去骑马玩耍,可陈姝哪里会这马术?就算不让她上马,光是靠近那些高大的牲口,陈姝就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 可梁玉是郡主,她虽说与陈姝是亲友、不必顾及什么身份,陈姝却不能真的拒绝她的意思。 “站在那儿作甚,靠近些,我教你骑马。”梁玉眉头舒展开,方才那点烦忧仿佛被风吹散了,她朝陈姝 招招手,笑意盈盈。 陈姝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迟疑,像踩在薄冰上。她犹豫地看着梁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梁玉挥挥手,一旁候着的马奴立刻呈上护膝与马绳。 梁玉接过来,转身递给陈姝,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块帕子。 陈姝在梁玉的帮助下将护膝穿戴好。梁玉蹲下身,亲自替她系膝上的带子,指尖灵活地打了个结,又拍了拍她的腿弯:“好了。” 陈姝拿着马绳,手心全是汗,绳上的细纹硌着掌心,她站在那里,却连上马都做不到,望着那匹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腿肚子直打颤。 梁玉拍了拍自己为陈姝挑选的那匹马,手掌顺着马儿的鬃毛轻轻抚下去,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莫怕,云儿乖顺无比,不会有事的。” 云儿是梁玉的宝马,因梁玉总喜在萧国公府跑马,国公便直接为她精心挑选了一匹温顺的纯种马驹,养在马场里专人看护,平日里被养得油光水滑,性子也确实温驯。 似是要证明梁玉说的话,云儿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竟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往陈姝面前凑了凑,黑亮的眼睛里映出陈姝紧张的脸。 梁玉被它逗笑了,捂着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看吧,它很通人性的。”梁玉骄傲地抬起头,对着陈姝抬了抬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陈姝有些心动,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云儿温热的鼻息时缩了一下,又慢慢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云儿的脸颊。 马皮温热而光滑,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去,给我再牵一匹过来。”梁玉朝身后吩咐道。众人纷纷让开道,脚步声杂沓。待另一匹马被牵过来,梁玉只留下两名马夫,其余人都被挥退到远处。 梁玉手把手教着陈姝上马,她一手托着陈姝的小腿,一手指着马镫的位置:“踩这儿,对,手抓住鞍桥,使劲!对,就是这样。”陈姝笨拙地翻上马背,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块被晾在架子上的布。 “放心,我让马奴牵着马,不会有事的。”梁玉仰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陈姝,拍了拍马脖子,语气轻快。 “多谢郡主。”陈姝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抠着缰绳,指节根根泛白。 8. 本郡主教你骑马 她第一次离地面这么高,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却无暇去看远处的风景,只觉得身子在晃,天在转。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像风中颤动的蛛丝。 梁玉转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裙摆在马背上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她骑着马跟在陈姝身边慢慢走了一会儿,不时侧头看看陈姝僵硬的样子,觉得有些无趣。 片刻后,梁玉一夹马腹,缰绳一抖,自己跑进了马场深处,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只留陈姝和马奴在马场边缘慢吞吞地绕圈。 说不害怕是假的,陈姝第一次接触这种庞然大物,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脊背弓着,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马奴轻声教着,声音温和而有耐心:“姑娘莫要如此慌张,身子展开些,腰背挺直,双腿自然垂下夹住马腹,对,就是这样……”陈姝学了好久,却连动弹一下都不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马背上。 云儿似是察觉到了背上之人的恐惧,它甩了甩头,鬃毛飞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只一瞬间,它开始烦躁地原地踏蹄,然后猛地往前一跳。 陈姝被吓得浑身一僵,紧紧抓住缰绳,指节像焊在了绳上。她连惊喊出声都忘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瞳孔骤缩。 马奴大喊一声,连忙扑上去拽缰绳,却被云儿一拱肩甩到一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顿时,马场外围的人群一片惊慌,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郡主——”陈姝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声音尖锐而短促。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俯下身去抱马脖子,双臂死死箍住那温热的脖颈,却激得马儿更加狂躁。 云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起来,陈姝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 梁玉已经跑远,刚想回头问陈姝可否有趣,就隐约听见人群骚动的声音。 她转过头,远远看见云儿在狂跳乱奔,陈姝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吓得脸色骤变。 “陈姝!”梁玉拽着缰绳就要往回赶,马蹄急促地踏在黄土上。 她一边策马一边朝几个发愣的下人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愣着作甚!还不驯服疯马救人!” 几个下人收到命令,即便心里发怵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跑。 人一多,那马儿更是惊得乱跳,左突右冲,哼叫两声,撒开蹄子就往旷野里狂奔。 陈姝刚学马就遇上这样的事,手脚早已吓软了,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白马越发疯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黄土扑面,她心中隐约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心跳声与马嘶声在耳边交叠作响,像擂鼓一样。 还未反应过来,陈姝便从马背上直接摔了下去。 她手里紧握的缰绳重重地划过掌心,粗粝的麻绳像刀子一样割过皮肉,火辣辣地疼,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 这边心惊胆战的场景引得众人惊呼连连,纷纷涌上前查看。 陈姝整个人摔下来时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下意识抱住脑袋的动作还未完成,整个人就已经滚出去了两三圈,黄土碾过她的脊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地上反复揉搓。 她只觉得这马场似要将她嚼碎吞掉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 黄土纷飞,马驹乱跑,人群骚动。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将陈姝慢慢扶起来,她的膝盖磕破了皮,裙子上全是土和血迹。 她只觉呼吸都有些抽痛,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针在扎,忍不住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咳出了几丝血腥味,舌尖尝到铁锈般的甜腥。 梁玉满脸慌张,飞跑过来拨开人群,绣鞋踩在黄土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扑到陈姝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发颤:“陈姝,可否有事?”说着就转头朝身后喊,“快,快去喊大夫!” 陈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只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身子微微佝偻着,手臂被下人搀着,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这边,小厮不知何时已经赶去报给老夫人,他步伐慌乱,一路连滚带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注意迎面走来的人。 “砰”的一声,他迎面撞上了萧衍,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跌倒。 萧衍正要去找父亲,只见迎面而来的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冷声询问:“如此慌张做什么?” 小厮抬头一看,顿时又惊又恐,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公子恕罪!公子恕罪!方才郡主带着陈姑娘在马场骑马,陈姑娘被那马吓到了,摔了下来,奴紧着向老夫人禀告,这不注意才冲撞了您……”他说话时声音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萧衍原本面色淡淡,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去瞧瞧,就被自己身边的小厮轻声催促着:“公子,今日白家公子前来拜访国公大人,这……还等着您呢。莫要再耽搁了。” “……”小厮话音刚落,萧衍脚步已经迈开,他沉默着离开。留下身边的小厮青竹,他扬起声音赶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说完看着下人急忙点头跑走,他也匆匆往萧衍离开的方向追去。 “郡主明知陈姝从未碰过那马,为何还带陈姝去跑马?”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青竹见状,犹豫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梁玉郡主生性活泼,许是想与陈姝姑娘结缘交友吧。” 此话一出,萧衍便仿佛想通了什么,他冷哼一声想起方才梁玉在他屋里看见陈姝时的样子,已然明了。 —— 这边陈姝被扶着到凉棚下坐着,凉棚遮住了日头,却遮不住身上的疼。 她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咳嗽一直不停,每咳一声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她用帕子掩着嘴,帕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竟然咳出了血丝。 梁玉蹲在她面前,双手拉着陈姝的手,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姝,你可千万别出事……”她攥着陈姝的指尖,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梁玉并没有想到陈姝会受伤,她刚才看到陈姝在萧衍屋内之时确实想带她来骑马吓唬她一下,可见她恐惧成那样就已经气消了。 人群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夫拨开人群挤进去,给陈姝看了看伤势。 “姑娘的腿伤的不轻,恐扭了筋骨。” 陈姝的腿完全动不了,脸上也有点点血迹,混杂着尘土。衣袖早已在受伤时扯坏,手上也有一些伤。 她动不了,下人也不敢轻易将她抱回去,只能先在这边休息的地方给她清理伤口。 众人都散了些,伤到腿的地方除了大夫只有琉珠在帮忙,其余人不敢往这边看。 梁玉脸上有些担心和慌张,未等她开口,就被萧夫人身边的丫鬟唤去。 大夫将陈姝的伤口进行清理包扎之后,嘱咐了几句,开了药方便被人送出门。 陈姝将其他人遣散,被琉珠掺着往自己屋的方向慢慢挪。 整个萧府府邸很大,马场又是在最北边,陈姝这样一点一点往回走,回到屋里大概太阳都要落山了。 一边走一边歇,琉珠扶着她还一边忍不住的小声啜泣,“小姐……这郡主也太欺负人了,明知道你怕马,还要……” “琉珠,莫要说了,当心隔墙有耳。再说,是我逞强,不怪郡主。”那样情形下,她如何能拒绝郡主。郡主刚被萧衍拒绝烦恼,她若再激怒梁玉,恐怕更不好过。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到花房,只注意着脚下难以忍受的痛感,完全没察觉不远处有人往这边走来。 “在下白邺,敢问姑娘议事厅怎么走?”那男子款款而来,走近两步对着陈姝作揖。 陈姝抬头看了他两眼,沉默着指了指左边亭子,“公子往这边穿过去,再往后面走一段路,就能到了。” 白邺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可否请姑娘带路一程。” “我家小姐刚摔了腿,不太方便,还请公子见谅。”见陈姝尴尬的笑了一下,琉珠赶忙说道。 白邺这才发现陈姝站着的姿势有些摇晃,脸色也很苍白,右手一直掺着身边的丫鬟。他连忙道歉:“抱歉,白某不是故意为难。” “无事,若公子有急事,我让琉珠带公子过去。”陈姝摇摇头,看着他有些担心道。 白邺看她强忍着痛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急,如果姑娘不嫌弃,白某可将姑娘送回住所。” 他眼神真诚带着怜惜,陈姝眨了眨眼一时间忘了拒绝。 白邺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一手揽过陈姝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姝惊呼一声,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两手紧张的抓着他的衣襟,低着头不敢看他。 “多谢公子……”陈姝确实疼的厉害,也不再扭捏,只轻声道谢。 还没走出花房这边,迎面又撞上一人,陈姝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慌乱。 9. 误会 萧衍迎面走来,看见白邺的背影,便开口先问候:“白公子,方才没找到你,不知你竟在这……” 话还没说完,白邺便转过身,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陈姝。 他表情僵硬了一瞬,看着他怀里的陈姝,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兄,白某方才被这满院的花迷了眼,一时找不到路,碰上这位小姐,见她行动不便,这才想着帮忙。” 谈话间,白邺只觉怀里的人挣扎着,脸上表情有些慌乱,陈姝气喘得有些急,胸口一起一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着欲开口说话,话还没出口,就先被白承宇截住了。 “你莫要说话,一会该更难受了。”白邺抱着她的手规规矩矩握成拳,目光一直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虽与她说话,目光却未低头看她一眼,像是怕一分神就会脚下不稳。 陈姝仰着脸,看着萧衍的侧脸,他眉峰微蹙,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清冷得让人有些不敢轻易靠近。 陈姝看不懂他的脸色,只见他轻轻点点头,便退开一步给白邺让出道来。 她将哽在喉间的话悄悄咽了下去,没敢再出声,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襟的一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出萧衍大概是生气了,她作为他的未婚妻,此刻却因受伤被其他男人抱在怀里。 但是陈姝腿实在疼得厉害,顾不得推脱,她只想着过后得谢谢白公子,也得跟萧衍道歉,做个解释。 被白邺带回南院休息,琉珠带着大夫和萧衍安排的几个下人匆匆赶来,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南院厢房挤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经大夫看过之后,开了两副药,让人拿去煎煮。 白邺站在门外,背着手抬头望着屋内的动静。 那层薄纱像一道浅淡的屏障,将两人隔开,他的面容在纱后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竟不知姑娘还会马术,不知是因为何事,竟使姑娘从马上摔下?” 陈姝没想到白邺会问她这些,勉强笑笑解释道:“许是这马儿从未见过我,我也不了解那马儿的习性,这才疏忽了。” 白邺没再追问,看陈姝这伤也实在不像常常骑马的样子。 他拱手抱拳,与陈姝告别,“姑娘注意身体,白某先行告退。” 陈姝让琉珠去送他,被他拒绝。 白邺从陈姝屋子前离开,在议事厅遇上萧衍,见他神色淡淡,又想起方才在花房遇上他,想着应当与他解释一番,这又走上前。 “萧兄,白某今日救人心切,无意冒犯还请萧兄见谅。”白邺也早早听说过,萧衍有一位乡下来的未婚妻,陈姝便是与他缔结婚约之人。 今日陈姝坠马之后,他比萧衍更快一步将陈姝抱走,路上还与他遇上,换作谁都得生气。白邺自知冒犯,主动道歉。 “白兄说哪的话,萧某还要谢谢白兄及时将陈姝带回去。”他笑意很淡,白邺总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陈姝一个会马术的人,反应应该快很多,为何还能伤成这样。 想着,白邺也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口:“不知国公大人是否又从别处带回马驹驯养?” “并未,白兄为何这么说?”萧衍有些跟不上他的话头。 “大夫说,陈姝姑娘伤势很重,可陈姝姑娘若会马术,不可能伤至如此,若换成手臂,恐早已骨折。” “……” 萧衍未说话,白邺见他沉默不语,心里有了大概,抬眼看了看天,与萧衍告别。 “时间不早了,白某先走了,改日再与萧兄饮茶作诗。” 萧衍还在想白邺方才说的话,谁跟他说陈姝会马术,转念一想白邺刚从陈姝屋子出来,定是听她说的。 他方才回去之后,祖母就派人来找他,让他去看看陈姝,再怎么说陈姝也是他的未婚妻。现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对她没有喜欢之情,日后也会成亲,如今也该好好培养感情。 萧衍犹豫了片刻,无奈只能决定去瞧瞧。 来到陈姝屋子门口,就听见屋内陈姝忍不住咳嗽,随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他抬起的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进去。 直到萧衍站在桌前,琉珠才察觉到,转头大惊,行礼之后走到陈姝面前,“小姐,大公子来了。” 两人中间有一层珠帘,萧衍站在外面,那层珠帘像一道屏障将两人隔开,他的面容在纱后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未曾听闻陈姝表妹还会马术,今日怎得敢与郡主一起骑马,竟又从马上摔下?” 明明是担忧询问的话语,在陈姝听来却带着几分冰冷的质问意味。 她双手在蚕丝被下紧紧绞扣在一起,指腹互相摩挲着,弱弱地回答:“陈姝想与郡主一同玩耍,这才叫郡主教我骑马。” 萧衍看着她努力解释的样子,她低着头,睫毛颤个不停,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心里自然已经明了,便也不再追问。 萧衍性子本就冷淡,虽说陈姝倾慕于他,如此独处,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两人相顾无言,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响。 陈姝垂着眼,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竟有些不自在。 好在琉珠端着药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药碗稳稳托在掌心:“小姐,该喝药了。这药我凉过了,已经不烫了。”她说着,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要去扶陈姝。 陈姝下意识要起身,手掌撑着床面刚抬起一点,手臂一用力便牵动了摔伤的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无奈又跌回枕上。 “我来吧。”萧衍淡淡道,伸手接过琉珠手里的药碗。 碗壁温热,他用指腹试了试温度,拿起瓷勺,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陈姝唇边。 “表兄不必如此,让……让琉珠照顾我便好。”陈姝未曾想到他会亲自给自己喂药,脸颊微微发烫,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无事,也怪我作为兄长没有照顾好你,回头祖母问起又该生气了。”萧衍淡淡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手中那勺药稳稳停在陈姝唇边,等着她张嘴。 原来是怕祖母怪罪。 来到萧府数月,也未曾有过像今日这样的机会。 之前陈姝都是远远看着萧衍,他在廊下走过,她在花丛后悄悄望一眼;他在书房习字,她在窗外驻足片刻便匆匆离开,又怎会想到两人的关系还能如此近。 也是,若不是怕祖母责怪,他又怎会对自己温柔至此。 她抬眼偷偷看了看萧衍,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视线,默声将药喝下。 药汁入口,满嘴的苦涩,可平日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此刻竟觉得也不过如此。 陈姝实在不想看着萧衍勉强自己,让她也尴尬的难受,抬眼看了一眼琉珠。下一秒萧衍手上的药便被端了过去。 见陈姝便一口一口喝着,他手顿了一下,随后起身,“既然如此,你便好好休息吧。” 走到门口,萧衍还是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梁玉郡主贪玩了些,但是本性不坏……罢了,日后你还是离她远点吧。” 陈姝听着这话,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维护,似是让她不要和郡主计较。 可是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都未曾有过任何的抱怨。 胸口那股温热的感觉一瞬间退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唇瓣微微颤着,像秋风中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她喝药的动作顿住了,瓷勺停在半空,药汁沿着勺沿慢慢滴回碗里。 她抬起眼,看向萧衍,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说不清的委屈:“不知表兄此话是何意思?”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眼眶也泛起了湿红。 “无事,既然受伤了就好好休息。”萧衍淡淡收回手,将药碗递给琉珠,指腹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站起身,衣袍垂落,没有任何犹豫便转身离开。脚步踏在青砖上,步履匆匆没有回头。 看着萧衍消失的背影,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间,她却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药碗渐渐见了底,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 萧衍知道陈姝虽然对谁都很温柔友善,听祖母说过,她五岁起就没了母亲,在别的孩童还在天真玩耍的年纪,她就遭受了无数冷嘲热讽,最是敏感。 就算内心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口,他只能让她离梁玉远一点。 梁玉郡主娇蛮任性是出了名的,他不希望陈姝在梁玉那里受委屈。 萧衍走出南院厢房,脚步刚迈出门槛,脸色便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恰逢梁玉郡主端着一只玉盘朝这边走来,玉盘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药膏瓷瓶,红的白的绿的,大大小小排了一盘。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脸上满是担心和愧疚。 萧衍瞬间警觉起来,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停了,定定站在廊下,看着梁玉郡主向他越走越近。 “萧衍哥哥!”梁玉一看见他,情绪瞬间由阴转晴,眼睛亮了亮,欣喜不过一瞬,又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有些低落。 萧衍背着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一侧,恰恰拦住了梁玉往前走的去路。 梁玉见他皱眉,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悦,心里一慌,赶忙解释道:“我,我是来给陈姝送药的……”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将玉盘从丫鬟手里端过来,拿起一个瓷药罐举到萧衍面前晃了晃,瓷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金疮药,这是愈骨散,这是……”梁玉献宝似的,一瓶一瓶拿起来给萧衍展示,每拿一瓶还凑近一些,嘴里念叨着药名,声音又急又快。 可萧衍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梁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才缓缓抬头看向萧衍。 只见萧衍神色冷淡,眉梢微微舒展了些,可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像在看一出并不高明的戏。 他完全不在意她的动作,只是那样盯着她,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 “吃穿用度,萧府不会缺了陈姝半分,医药自然也是用最好的,不必劳烦郡主挂念。”萧衍看着她那副故作真诚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烦躁,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望郡主日后莫要再强迫陈姝学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危险的事便好。” 梁玉第二次当众被萧衍拂了面子,上次是在家宴上,这次 又是在这么多下人面前。 她本就被误解,心里委屈得不行,如今萧衍又这样毫不留情地针对她,她哪里受得住,小嘴一撇,嘴角往下拉得老长,眼眶瞬间红了。 “萧衍哥哥的意思是我故意的?”梁玉倔强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不服气地反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这副样子没让萧衍觉得自己错怪了她。梁玉贪玩的形象在萧衍眼里早已根深蒂固,甚至到了骄纵顽劣的地步。 曾因为下人不小心撞到她喜欢的杜鹃花,她就罚了那人二十大板,卧床两月都未曾痊愈。若她心里真的厌恶谁,必会让人付出惨痛代价。 萧衍不想在此与她争论是否真的故意,那毫无意义。 他不能对梁玉怎样,只希望陈姝不要被她纯良的外表骗了去。若有一日梁玉真的对陈姝做些什么,他也护不住。 萧衍不再与她多争辩,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像风吹过水面:“陈姝刚喝完药歇下了,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看样子萧衍是刚从陈姝屋里出来的。梁玉瞪着黑圆的杏仁眼,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萧衍在别人看来待人一向谦逊疏离,从没见他和谁特别亲近过,也从未对人红过脸。 可今日,他不仅抱着陈姝匆匆离开,还在她的闺房待了那么长时间,更因为陈姝的事上来就对自己一顿说教。 梁玉没想到在萧衍眼里自己竟是这副模样,整个人委屈得不行,胸口堵得慌,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狠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梁玉再傻也能听出萧衍话里的意思,他虽不明说,但还是觉得今日这一出是她故意的! 她探头往陈姝房间的方向看了看,门窗半掩,不见一个人影,眼底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便也不再执着:“既然陈姝已经歇下,那我便不打扰了。”话音刚落,萧衍便抬脚往院外走,衣袍带起一阵轻风。 梁玉将手里的瓷瓶放回玉盘,瓷瓶碰着瓷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小跑着跟上去,眼角带泪裙角翻飞,嘴里喊着:“萧衍哥哥,你等等我——” “小姐……”琉珠撩开薄纱,微微探出头,看着屋外不远处的几个人,萧衍走在前头,梁玉小跑着追上去,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亮门外。 直至他们一起离开,她才愤愤不平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气。 “真不知道萧公子是怎么想的,竟如此偏心梁玉郡主。明明是她做错事,非要拉着你去骑马,不然小姐你也不会受伤。”琉珠说着,声音有些哽咽,鼻子一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若非小姐方才拦着琉珠,奴婢定要与大公子讨个公道。” 她放下薄纱,转头不再看外面的场景,走近床榻,跪蹲下来,双手握住陈姝的手,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泪珠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落在陈姝的腕上。 陈姝没有回应,只是柔声问道:“梁玉郡主来了吗,为何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等了片刻,见琉珠没有回应,垂下眼帘,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她轻声催促琉珠,“既然郡主都到门口了,那便把人请进来吧,莫要让人在外面等着急了。”说着,她偏头看向琉珠,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里有无奈,也有安抚。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为别人考虑。”琉珠嗔怨道,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方才看见思泽郡主前来,与萧公子碰了照面,两人不知聊了何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担心着人家在外面晒日头,可人家根本都不关心受伤卧床的你情况如何了,哼!”琉珠说着,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 “……”陈姝脸上那抹勉强的笑容僵住了,像一朵花突然被霜打了,下意识探头往门外看一眼,却因受伤限制行动,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她听着琉珠说这些话,嘴唇动了动,想阻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眼睫轻轻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方才萧衍对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 再看着表兄现在这般神色,陈姝大概明了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表兄或许是为自己好。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他不过相识数月,梁玉郡主与萧衍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数月的萍水之情,怎能敌得过青梅竹马的情分? 不让自己在梁玉郡主面前出现,大抵是不想让梁玉郡主看见自己烦心罢了。 “好了,琉珠。莫要再生气了,你若真与大公子起了争执,我们往后在萧府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陈姝恹恹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说完便偏过头去,望着帐顶出神。 琉珠点点头,不再怨声。她心里却清楚得很,她们如此寄人篱下,又有何资格对别人埋怨? 她不过希望小姐哪日能够清醒过来,莫要再对一个没有结果的人托付过多的感情。 屋内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忽然,“笃笃笃”三声,房门被人敲响了。 琉珠猛然回头,眼睛下意识睁大,紧闭上嘴巴,心里一阵慌张,不知刚才说的那番话,有没有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琉珠小幅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10. 虚伪 手还未搭上门闩,门外的丫头就出声询问:“陈姑娘,夫人让我来给你送药。” 是萧夫人身边的丫鬟小翠。听见她这样说,琉珠赶忙拉开门闩,门扇吱呀一声打开。 下一秒,她脸上便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堆得太满,反而显得有些假,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原是小翠姐姐,我家小姐刚歇下,还劳烦小翠姐姐跑一趟了。” 小翠抬手抚了抚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斜眼扫视琉珠,目光从她头顶溜到脚尖,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挑剔。 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小翠昂着的头越发高扬,下巴几乎要戳到天上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便好。”那声音轻得像蚊蚋,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随后她正眼都不扫琉珠一下,嗓门却陡然拔高,做出一副热络的模样:“夫人听说陈姑娘受伤了,便叫我一步不停地赶来给姑娘送药。既然姑娘已经歇下,那我便先离开了。” 说完,她将药往琉珠手里一塞,指尖都没碰着琉珠的掌心,便提着裙摆转过身去,绣鞋点地,头也不回地走了,裙角在廊道拐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琉珠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退回屋内,将门紧紧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朝着门口小翠离开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皱成一团,腮帮子鼓了鼓。 她没再抱怨什么,只是将手里的两罐药放到桌案上,瓷罐碰着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弯下腰给陈姝掖了掖被角,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得妥帖。 “我去把药膏暖一暖。”说着,她拿起那两罐药又走出门去,脚步很轻,关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琉珠觉得自己总是哭,可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落泪,就像现在一般。 厢房门被她紧紧关闭,床幔前的帷幔薄纱也全部放了下来,鹅黄色的纱帐层层叠叠,将床内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陈姝被扶着靠在床头上,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衣裙已经褪下,只剩一件月白色的里衣,衣角被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那皮肤上布着一块一块的青紫,在小腹和肋骨处格外显眼,像雪地上落下的瘀痕。 即使陈姝强装平静,额头微微沁出的薄汗还是被琉珠看在眼里,那些青紫碰一下都疼,更何况方才褪衣时牵动了筋骨。 琉珠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在眼尾蹭了蹭,却没蹭干净,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将放在冷水里的帕子捞出来,用力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她打开药罐,抠出一块温热的药膏,那药膏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软膏,摊在帕子上,用指腹慢慢揉开,药香弥漫开来。 然后她才轻轻地将帕子敷到陈姝小腹和肋骨处的青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丝丝凉意从皮肤渗入,伴随着青紫处传来的刺痛,陈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小姐,你忍一忍。”琉珠声音哽咽,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了,几乎是悬空着在敷,凑近了些,轻轻朝帕子上吹了吹,热气呵在皮肤上。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一滴落在帕子上,一滴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一会我就去找老夫人,我不信萧家上下没有一个明辨是非的!” 听着这话,陈姝赶忙伸手拉住琉珠的手腕,指节用力,忍痛皱起眉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去,此事是我不小心所致,若就这样去求老夫人做主,定会被人误解欲陷害郡主。”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又劝道:“何况,萧夫人一直看不惯我们,她位高而我们寄人篱下,如此真要闹到老夫人那,只会叫人抓住机会踩上一脚。”她说着,咬咬牙,将那股痛意和委屈一并咽了下去。 她们在萧家本就不好过,上上下下都盯着她,若真要揪着这件事不饶人,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本就是她答应了梁玉郡主的,怎能因为发生意外就将事情全部牵扯到别人身上。 现在还不知梁玉郡主对她是否真心,若这就是她刻意为止,那陈姝现在去找人喊冤想必就该落入她的陷阱倒打一耙。 但如若她真没这个意思,她去找老夫人诉苦,就会直接将梁玉郡主推远。 第二天,老夫人就带着人来看陈姝了。 琉珠听见通报,赶忙迎出门去,将人请进来。 她扶着老夫人的手臂跨过门槛,一抬眼,便看见老夫人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步履沉稳。 琉珠抽了口气,想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与陈姝的视线在空中相碰,陈姝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制止的意味,琉珠便乖乖闭了嘴,退到一旁。 老夫人走到床边,看着陈姝半靠在床上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 她坐下来,捧起陈姝的手,十指拢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祖母让人找了钱大夫,他医术高明,姝儿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陈姝抬起头,与老夫人对视。看着老夫人满眼都是心疼的情绪,那目光柔软而真切,陈姝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一热。 在萧府里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萧府里,其他人都将陈姝看作是僭越了规矩的客人。 只有萧老夫人一直记着当年给子孙们定下的亲事,才能毫不犹豫地将陈姝带回萧府,把她当未来的萧夫人培养,让她学着掌管府宅的事务。 府里上下对陈姝能够帮萧夫人分担掌家之权都很不满意,所以除了萧老夫人,上上下下没有人看好她。 连萧夫人都明里暗里地说她惯会讨人欢心,这才叫老夫人对她如同亲孙女一般。 陈姝点点头,回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抓住一根浮木:“多谢祖母关怀。”声音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 老夫人昨日并不在府里,但也听说了昨日是梁玉郡主邀陈姝去骑马,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即便陈姝不说,老夫人也能看出她的委屈。她拍了拍陈姝的手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稳,声音和缓:“梁玉方才还在我屋子里哭了一场呢,说着害怕你生气,再也不理她的话。” “怎会?”陈姝一时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些,忍不住咳了两声,肩膀跟着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与郡主无关,又怎会生她的气。”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有什么误会,你们自己解开便是。”老夫人笑着将一个木匣子递给琉珠。 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待老夫人走后,陈姝才让琉珠打开匣子。琉珠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放着几个小药罐,整整齐齐地码着,还有一封书信 ,信封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陈姝亲启”三个字。 琉珠取出信来,展开,递到陈姝面前。书信内容字字真诚,从道歉到自责,从解释到恳求,写得满满当当。 陈姝就算心里还有一丝怨气,也在看完书信的那一刻消散了,像雾气遇见了太阳。 “梁玉郡主说您若是不生她的气了,就让我明日代小姐去西院花圃找她。”琉珠将信纸翻到末尾,指着最后一行字念给陈姝听,念完抬起头,有些纠结地看向陈姝。 只见陈姝侧着脸,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信纸上,却像什么都没在看,眼神空落落的,出了神。 “小姐?”琉珠疑声喊道,歪了歪头。 陈姝回过神来,将信纸折了两折,捏在指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罢了,你将这信收起吧,就当没看见过。明日也不用去什么西院。” 她说完便撇过头去,背对着琉珠,只留给琉珠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头乌发散落在枕上。 “是。”琉珠应了一声,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又把信封放进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捧到桌案上放好。 她回头看了陈姝一眼,陈姝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琉珠没再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陈姝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信里的内容。 可萧衍的话还在耳边,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在心上。他那冰冷的语气,比敷在身上的膏药还要刺痛。 既然表兄不希望她再去惹梁玉郡主烦心,那自己就不去给他们添堵了,反正她在这府里本就不是来交友的。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陈姝卧床修养,虽然没有百天,也有数十日了。 这些日子里,她未曾出过南院,只在天气晴好时在院里转悠过两次,扶着琉珠的手,沿着回廊慢慢走几圈,走累了便坐在廊下晒晒太阳。 这次恰逢中秋,又碰上府里赏菊的日子。萧夫人前两日就紧着来问候陈姝身体可好些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早就好了,只不过表祖母说再多修养几日总没错。”陈姝笑着回答萧夫人,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她半坐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姿态端庄。 “如此便好。”萧夫人微笑着,伸手拍了拍陈姝的手背,那动作轻柔而熟练,“这是姝儿在府里过的第一个节日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姝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道,“既已能跑跳,就不应错过,届时还要姝儿帮我打点府里事物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眼底却透着一丝算计的清明。 陈姝沉默着点了点头,笑意淡淡,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这才是正事。 萧夫人自打她进府之日起,便没有真正留意过她,又怎会因为她受伤才在将要痊愈之时来悉心问候? 虽是如此,心里还是漫上了一丝失落,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开。 “若不是让小姐帮忙打理中秋家宴之事,定不会如此虚伪。”琉珠送走萧夫人,转身回来,朝着萧夫人离开的方向白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气。 陈姝不语,转身回了屋。她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裙角拖过门槛,消失在昏暗的内室里。 “听说这次国公府家宴,贵妃会来!”门口有两个抱着粉菊匆匆而过的丫鬟,忍不住小声交谈着。 粉色的菊花在她们怀里簇成一团,花瓣微微颤动。她们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尾音被琉珠听了去,飘飘悠悠地落在院子里。 11. 别扭 如今恩宠正盛的丽贵妃,是萧家老夫人的亲侄女,她的母亲与萧老夫人是亲姐妹。 自母亲死后,她便一直承萧老夫人照顾,如今萧府也算得上是贵妃的娘家。 此次贵人到访,家宴阵仗盛大。萧府光是东西南北四方院便有上百号人,空间极大,每个院落都摆满了各式各样鲜艳的菊花。 赏菊之日,众人要从萧府正门一路游到后院花园,所赏之花多达数十种,准备起来并不是易事。 萧夫人提前半月就在做准备,陈姝帮忙打理了好几日了,如今也才匆匆将赏花之事备完。 陈姝拿着采买单子低着头在算账,炭泥笔在本子上清点着还未备齐的材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听见有细微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也并未在意,只当是琉珠又跑来催她去歇息。 直到那人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指腹落下时带着一丝试探的犹豫。 陈姝这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头也没抬:“好了琉珠,莫要闹了。” 说着抬起头,才发现来人是梁玉郡主。陈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却像被冻住了一般。 梁玉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等待投食的小猫。 可当她看见陈姝神情变化的那一瞬,笑容凝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梁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几分委屈。 “你不希望见到我吗?”梁玉说着,顺着陈姝身边的位置坐下,裙摆铺在石凳上。 她凑近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诉说着这些天自己的委屈,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我知道你还在因为骑马的事怨我,本郡主知道错了,向你道歉,日后绝对不会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梁玉有些别扭地皱了皱眉,眼睛闭得紧紧的,像在鼓足勇气,然后拔高声音,一字一句地向陈姝认错。 说完她又睁开眼睛,认真地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腮帮子鼓鼓的,倒有几分可爱的倔强。 陈姝见她如此傲娇,唇角不自觉地扯开一道弧度,那笑还没来得及漾开,她的目光便不经意地掠过池塘,落在了不远处的石桥上。 萧衍站在那里,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折扇,正远远地看着这边。 两人视线隔着一池秋水撞在一起,陈姝的心似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跳起来。 她慌张地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几下,像受惊的蝴蝶,慌忙移开了视线,垂下了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采买单子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虽是远远一眼,陈姝就被萧衍那冷漠的眼神刺伤了。那目光淡淡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寒。 那日表兄对她说的话又萦绕在心头,脑海里重现的是他有些无奈的俊朗面容,“日后你还是离她远点吧。” 陈姝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和梁玉拉开了距离,语气急促而疏离:“郡主言重了,是我不小心,又怎能把错归结于郡主身上?我没有生郡主的气。”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采买单子,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 “你还说没有生气!”梁玉气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眶泛红,语气冲冲的,说着还有些哽咽,“那日我在西院等了你一天,也未曾见琉珠来传个话。日日送去的东西就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那,你也觉得我娇蛮跋扈、不讲道理吗?” 陈姝背对着她,不说话,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又听见梁玉在身后冷声哼道:“既然如此,那日后我便不会再去叨扰你,我们也不再是亲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赌气和委屈。 待她说完,陈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再犹豫,抬脚便走,裙角拂过石阶,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琉珠小跑着跟上陈姝,绣鞋点地,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传来梁玉郡主生气的声音,一句一句说着讨厌陈姝的话,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琉珠听得心里一揪,有些不忍,回头看了一眼,梁玉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 “小姐,真的要这样吗?”琉珠小声问,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陈姝的侧脸。 虽说她之前对梁玉郡主有些怨念,但这许多日子相处下来,也知道郡主并非什么蛮横之人。好不容易在萧府找到一个玩伴,如今又成了一个人。 琉珠想着,梁玉郡主只怕真的要陷入“自己是不是真的娇蛮任性”的自我怀疑里了吧。 “就让她厌我吧,本该如此的。”陈姝声音淡淡,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扯出一抹苦笑,无奈叹口气,梁玉郡主天真活泼犹如天上星一般,她还真应付不来这样的热情。 姣好的芙蓉面有些惨白,在日头下像褪了色的花瓣。她咬了咬唇瓣,平日带着坚韧温柔的眸子如今有些忧伤:“这样也好,表兄也不用再担忧……”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琉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拐过荷塘,便迎面碰上了萧衍。 他站在桥头,一手握着折扇,扇骨在指间轻轻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方向,似是在眺望。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陈姝的心猛地一紧,却还是稳住了身形,轻唤他一声:“表兄。” 萧衍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看到她走近,这才回眸,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嘴唇微启,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声音淡漠得像隔了一层纱,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寒。 他淡漠回应的样子,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陈姝的心口。 她垂下眼睫,心想,许是因为看到了她和梁玉郡主坐在一块说话了吧。 她自知理亏,见他目光又移向了别处,似是不想与她搭话,便不再打扰,向他行了个礼,侧身离开。 脚步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她早就该记着萧衍的话,离梁玉郡主远一些,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方才表兄那冷漠的眼神,似要将她冰冻住,可她又有哪样委屈的? 她不过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得以被表祖母照拂,见她一人在小县被叔父一家赶出门、孤苦无依,好心收留罢了。 她现在最想的,就是嫁入萧府,嫁给萧衍。 陈姝受过这么多年冷眼早已麻木,但想着萧衍对她态度也如别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酸。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处远方的亲戚,又怎能真的因为几句“把这当家”的客套话,就僭越着与他们称兄道友? 这般想着,陈姝又想起萧夫人在她入府第一天送她的那支金钿钗子,被她用细软的蚕丝帕子包着,至今还揣在衣服里呢。 那时萧夫人还夸她聪明乖巧,说表祖母和她祖父早早为他们定下的婚约是表兄沾了幸,还让她日后好好和表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几句巧言,就将陈姝哄得找不着北,真的对那些话深信不疑。 自打那日梨花树下看着萧衍练剑,他意气风发的身影和温润清朗的声音,便刻进了她的心尖尖。 虽自那之后未曾再见过几面,陈姝每次一想到萧衍清俊儒雅的样子,心里都跟沾了蜜一般甜。 但自从梁玉郡主时常进府玩耍之后,萧衍对她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就连那次她摔下马之后,表兄开口说的话也是在维护梁玉郡主,说郡主只是娇蛮任性了些,并无什么恶意,还让她日后离梁玉郡主远些便是。 那话语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和下意识的维护,好像生怕陈姝真的将摔下马之事怪到梁玉郡主头上。 这才让陈姝彻底清醒,原来萧夫人那几句玩笑话,真的只有陈姝傻傻当了真。 那日她躺在床上,身上的疼痛好像更甚,她夜里不知流了多少泪,枕巾湿了一片又一片。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陈姝终于变得小心翼翼,她学到的最多的,就是如何看别人脸色。 别人不希望她这样做,她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讨人嫌。 琉珠跟在身后,看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想要开口安慰些什么。 她抬起头,却看见陈姝此刻唇色苍白,眼睛空洞无神,像一潭死水。 琉珠张了张嘴,哽咽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得更紧了些。 这几日,陈姝身子刚好,就忙前忙后,事事亲力亲为,像是在刻意避着萧家的那几个人。 连之前日日都要来西院厢房看陈姝的梁玉郡主,也不见了踪影。 日子在下人偶尔几句闲话里过得还算平平淡淡,可好不容易将家宴之事全部忙完,陈姝又染上了风寒。 琉珠觉得自家小姐性子越发沉闷淡漠了,不喜人多也不喜热闹,更加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之前陈姝最喜弹琴画画,可惜离开陈家时未能将那把最喜爱的琴带走。 来到萧府,又为了给萧公子送香囊日日绣荷包,针线在指间穿梭,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今香囊没送出去,人也快得相思病了。 琉珠偷偷上街,找说书人买了两本话本子给陈姝,原只是想让小姐解解闷,没想到陈姝却沉迷起来。 原来那话本子上写的不是民间故事,是历朝史事,读来得趣得很。 好在陈姝终于不再日日沉闷在屋里,哪怕赏菊之日的家宴上,她也抱着书在看。 “怎的这还有个丫头?” 陈姝坐在荷池桥旁的石栏边,正低头痴迷地看着书,指尖捏着纸页,连风撩起鬓发都未察觉。 忽然听见月季丛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那声音不轻不 重,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前不止一人。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走在最前,身后还跟着梁玉、萧衍,以及诸多丫鬟下人,浩浩荡荡一行人,衣香鬓影。 说话的女子站在人群正中,穿着华贵,头戴珠簪玉钗,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珠光宝气,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大概就是那位贵妃了。 陈姝慌忙将本子合上,塞进袖中,动作又快又急,书角差点戳到手腕。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快步走到贵妃面前,端正地行了个礼,声音稳稳的:“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姝儿,怎的在这荷池边,不与我们一同赏花?”老夫人走上前,笑容慈祥,伸手拉过陈姝的手,掌心温热地覆在她手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陈姝看了看众人,萧夫人的目光淡淡的,梁玉偏过头去不看她,萧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轻声说道:“陈姝贪闲了,本想在这读会儿书,谁成想竟忘了时候,让表祖母担心了。”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 本以为会被轻训两句,贵妃却面带笑容上前一步,珠钗叮当轻响。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陈姝,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这位便是姑母带回来的丫头?” 陈姝从未踏出过萧府,但却能在中秋宴上一眼就识出这位就是贵妃娘娘,想必是平日里就注意过旁人的一言一行。 丽贵妃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欣赏,抬了抬手让她上前来。 “本宫听闻你是陵都知县之女,都说陈知县爱女如命,你又怎会沦落街头被人刁难?” 陈姝听到贵妃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愣神。 在她父亲生前,确实为她做好了一切打算。父亲自知门户不配,本没把萧老夫人与陈姝祖父定下的娃娃亲当真。 那时陈姝尚且年幼,知县大人为她留足了嫁妆,还为她找了几家好儿郎,给她算好了所有后路。 只是谁也没想到,不久后陈姝父亲就病倒了,消息刚一出,叔父一家赶到了门口,父亲一咽气,陈姝就成了过街老鼠一般被人喊打欺凌。 每天在柴房度过,劈柴挑水,干着下人的活,父亲为她留下的所有也尽数被抢去。 那些幼时的玩具、父亲手把手教她写下的第一首诗,都像隔了一辈子的旧梦。 陈姝心头爬上一丝酸涩,像藤蔓缠住了胸口。她垂下眼睫,沉声回应:“回贵妃娘娘的话……” “民女年幼无知,不懂管家之道,父亲离世后便有叔父一家帮忙料理。” “后叔母觉得民女已到嫁人的年纪,给民女谋了一门亲事,民女不愿,这才来京。” 她看到身后几人脸上露出些意外的神色,萧夫人面色如常,众人听着陈姝可怜的经历连呼吸都轻了一下,连萧衍的目光都顿了一下。 反观贵妃娘娘,却带着柔柔的笑意,唇角弯着,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贵妃既然问出这句话,想必就已经将事情了解了大概,陈姝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卖可怜,但是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夺回自己的东西?”贵妃娘娘的声音似是带着馨香甜蜜,飘进陈姝耳朵里,却让她身体一僵。 陈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仁里映着贵妃含笑的面容。 陈姝有些不可置信,生怕自己听错,她不知贵妃的话究竟是何意味,却也不敢表露出恨意。 “陈姝是有不甘,可叔父毕竟是父亲手足,陈姝如今尚未成长,待成熟之日定会讨回自己的公道。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一番试探下来,贵妃娘娘的脸色稍微缓和,抬手示意陈姝到她跟前来。 身后萧夫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贵妃的有意试探,倒真叫她躲了过去。 “既如此,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莫要叫本宫失望。”丽贵妃拍了怕她的手,柔声说道。 “既然来到萧府,必然不会像之前那样散漫。明日开始,你便与府里几位公子小姐一同去书院读书。” 丽贵妃这话一出,竟叫在场的众人都有些震惊。陈姝一个乡下女子,来到萧府不过半年之久,有何权利能与萧家公子一同读书识字? 虽说老夫人将人带进府里,上下宣告陈姝此后就是萧府的人,但她日常料理都是下人的活,也没有多少人真的把她当做萧府小姐看待。 贵妃娘娘这一句话,不就是当场承认了她萧家人的地位。 萧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心蹙了蹙,上前一步,出声提醒:“贵妃娘娘,这怕不妥?”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急切。 丽贵妃没有理她,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依旧落在陈姝脸上,又轻声问了一句,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姝,可否愿意?” 12. 陈姝坚决不能娶 陈姝看了一眼萧夫人,萧夫人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却像被人扯住了线头,一点一点地僵在那里,勉强得很。 她的目光在贵妃脸上打了个转,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开口劝说什么,许是不希望陈姝和府里公子们一起去读书,不想承认她的身份吧。 再说先不说陈姝一个女子,就是让一个外客与府内一般待遇,也说不过去。 陈姝垂下眼,犹豫了片刻。指尖在袖下轻轻蜷了蜷,复又松开。 她上前一步,向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女谢贵妃娘娘恩典。”陈姝没有拒绝,她也羡慕男儿们读书识字时的意气,哪怕被说不合规矩她也想试试。 丽贵妃轻皱的秀眉慢慢舒展,看着陈姝满意的笑了笑。 她张了张嘴,还未及再开口,老夫人便先出了声,语气和缓却稳稳地截住了话头:“既如此,此事就这样吧,姝儿进萧府已有些时日了,当务之急是要为她和衍儿的婚事做准备。” 老夫人走上前,伸手拉住丽贵妃的手,十指拢住她的指尖,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抚:“知道你喜爱这孩子,可太多偏爱,只会让人嫉妒,为她惹来麻烦。” 她说这话时,目光慈祥地落在陈姝身上,又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瞪着双眼的萧木。 说罢,丽贵妃转过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身后的几位小辈身上,虽没人说话,但各自眼神变化,各怀心思。 她又回头看了看陈姝,目光在陈姝身上来回了一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后又说道:“那便这样,之后陈姝便随枝意一同去上学,如何?” 转而又提起陈姝与萧衍的婚约,“至于婚约,老夫人说的有道理,既然陈姝已入府数月,就不宜再拖。” 众人皆知,萧衍虽为萧府长子,但终是庶出。生母还是个身份卑贱的婢女,生下萧衍之后,精神便有些错乱,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萧国公原本不在乎嫡庶与否,想让萧衍跟他一样上阵杀敌。可萧衍拒绝了继承父亲的衣钵,选择在家读书习字,方便照顾母亲。 为此,父子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萧国公妥协随他便,之后就再没过问过萧衍母子的任何事。 虽然萧衍不受喜爱,但也不至于许个乡县之女给他做妻子。 进了萧府之后,陈姝同萧衍一样,背地里不受不待见,暗地里处处讥言嘲笑。 丽贵妃能看得出,这两个孩子在府里过得都不如意。往后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陈姝脸上,眼底的审视渐渐化成了柔软。她是真心喜欢陈姝的,乖巧懂事,温婉得体。 她上前一步,拉起陈姝的手,指腹轻轻覆在陈姝的手背上,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着她:“不过婚期,还得让陛下定夺,在此期间,陈姝可以安心读书。” 闻言,陈姝有些意外,她猛地抬起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贵妃,瞳仁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清泉。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老夫人身后的萧衍,那人依旧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有些模糊,随后才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谢娘娘恩典。” 她直起身,又忍不住抬头看了表兄一眼。这一回她看清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目光落在别处。 许是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吧,陈姝这样想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酸酸的。 随后陈姝跟着赏花队伍一同前往假山庭院,贵妃娘娘和老夫人在最前面,两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低语几句。 萧夫人跟在老夫人身侧,半步不落,旁边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茶盏和帕子。 后面跟着的是萧府几位公子,萧衍走在最前,身后是萧老二萧老四,几人说说笑笑,唯独萧衍沉默不语。 陈姝默默走在几人身后,领着后面一众丫鬟侍从,裙角拂过石阶上的落花,脚步轻轻。 虽说贵妃娘娘为她操持大婚事宜,她也能如愿嫁给萧衍表兄了。 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心情有些奇怪,像喝了一碗甜汤,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泛出丝丝苦味。 知道了表兄对自己并非真情,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赏花之宴结束,府里几个小辈便请辞告退,各自游玩去了。 萧枝意蹦蹦跳跳地跑到萧衍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仰着脸求他跟自己去放风筝。 萧衍面色冷淡如常,眉目间没什么波澜,却也没拒绝,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角,脚步懒懒地跟着走了。 萧夫人见贵妃娘娘似有话要说,便也寻了个借口退下。赏花途中就剩下老夫人几人,还有梁玉。 贵妃娘娘被人搀着,侧头唤了梁玉一声,让她紧紧跟在自己身边。 除了几个丫鬟,现在就剩贵妃和老夫人母女几个体己人,说话便少了在外人面前的客套。 连站姿都随意了些,老夫人微微歪着身子,靠在了假山石上。 丽贵妃转过头,看向陈姝,神色淡淡的,眉梢微微挑着。 陈姝看不出她什么情绪,心里不由得一紧。随后只听贵妃淡淡道:“听说陈姝父亲刚离世不久,现如今为她与衍儿操办婚事,确有不妥。” “……” 再次提及父亲,陈姝还是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沉默着,眼睫低垂,喉间微微发紧,过了片刻才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 老夫人开口道:“陈姝即便离开家乡,异地也在为她的父亲守孝。如此孝顺之女,即便是陈父在此,定也不愿见女儿因为自己耽误终生大事。”她说着,目光落在陈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人这才意识到,陈姝即便是在家宴赏花之日,依旧是一身素黄衣裳,那颜色与白衣相近,却又不是纯粹的白。 既没有一身白衣冲撞了贵妃娘娘,也没有违背孝道,如此体面,倒也难得。 萧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贵妃娘娘再次盯着陈姝,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严肃,像是要看到她骨子里去。 陈姝以为她在生气,贵妃娘娘身份之尊,面子之大,有心为自己操办婚事,自己却因守孝不得不驳她的面子。 想到这,陈姝心里一慌,膝盖一软,连忙跪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石板上。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陈姝自知为父守孝无法承娘娘恩典,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这又是说的哪的话?为父守孝,此事本无错,她又从何怪罪陈姝? 丽贵妃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心疼。 她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陈姝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起来。 她拍了拍陈姝的手,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陈姝手背上,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气:“好孩子,如此之事本宫该赏你才对,如何能怪你?” 许是寄人篱下看人冷眼惯了,陈姝没想到贵妃娘娘竟如此温柔。 抚着她手的掌心传来阵阵温暖,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暖得陈姝鼻尖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激动却还是努力克制着,稳稳地道谢:“谢娘娘。” 陈姝懂事的样子让人有些心疼。贵妃娘娘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 她当即侧过头,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微微点头。 “念你在萧府也尽了不少力,又如此孝顺,我便向皇上说明,让他准你先成婚,婚后在服丧。”贵妃顿了顿,目光在陈姝和萧衍之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委屈衍儿,你们圆房之事只能拖迟两年了。” 此话说出,陈姝的小脸瞬间红了个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去找梁玉。 梁玉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珠在眼睫上颤了颤,随时都要落下来。 她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委屈,仿佛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般。 梁玉喜欢萧衍,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老夫人总以她尚且年幼、心性还不成熟为由拖着,况且萧衍正应读书,只闲聊时许了梁玉一句,待萧衍考上状元就迎娶她。 梁玉记这句话记了许久,常常满心欢喜地来看萧衍。就算看着萧衍冷漠的表情,因为这句话,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看着陈姝泛红的脸颊,梁玉才惊觉,原来在她提及萧衍时,陈姝躲避的眼神不是害怕,而是不敢言说的喜欢。 她还以为陈姝是她追求萧衍坎坷路上的倾诉对象。 结果—— 她傻傻的倾诉感情,陈姝恐怕把她当傻子一样看了吧。 梁玉郡主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转过身,提起裙角,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绣鞋点地,跑得又快又急,裙角在花丛间一闪,便消失在月亮门后。 “诶,玉儿!”老夫人看着一向活泼乖巧的梁玉,竟当着贵妃的面耍起脸色来,忍不住喊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无奈。 丽贵妃看着梁玉离开的身影,那抹鹅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远,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且随她去吧。” 当今皇帝年纪尚轻,皇嗣也不多,最大的皇子也才十四岁。公主更不用说,唯二的两位公主目前也只五岁有余。 作为皇帝认下的妹妹,梁玉平日 受尽众人宠爱。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丽贵妃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月亮门上,她或许该明白一些事情了。 后面,陈姝退下之后,找遍了整个花园,也没找到梁玉郡主。 她站在正大门前,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往西院走去。 西院廊道一路走去,种满了不同的花,芳香四溢。花朵开得又肥又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看得出主人很是怜惜。 越走近萧衍的住处,声音便渐渐传来,有丫鬟的安慰声,也有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 不出所料,坐在湖心亭里拿着手帕擦泪的,便是梁玉郡主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身边的丫鬟蹲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陈姝远远看去,没见萧衍表兄的身影,心里竟闪过一丝庆幸,但那庆幸只持续了一瞬,随后便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竟然觉得庆幸,觉得梁玉郡主来找萧衍哭诉无果,她很庆幸。 陈姝一下子被自己自私的想法钉在了原地,她僵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小姐?”琉珠跟在陈姝身后,见她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声,歪着头看她。 “啊。”陈姝猛地回过神来,脊背绷得笔直,那反应把琉珠都吓了一跳。 琉珠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家小姐,走近两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稳稳地托着。 “没事,只是想起一件事。”陈姝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眼神空落落的,像是看着远处的湖心亭,又像什么都没看。她拉着琉珠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小姐不是要去找郡主吗?郡主就在前面。”琉珠不解,小姐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还要上赶着给人郡主道歉? “罢了,我屋里还有事,先回吧。”陈姝柔声说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转身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或许不用她操心,表兄自会向梁玉郡主解释,解释他们的婚约是父母之命,是身不由己。 总之她再出现,一定会给他们的感情带来不好的影响,就当她是自私吧。 陈姝回房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伤处再次传来的阵阵酸痛。 天色渐晚,摆了两天的家宴终于散去。宾客们的笑声、寒暄声渐渐远了,萧府沉入了夜色里。 回到房间歇下,陈姝这才发觉,上次骑马摔伤的地方变得有些肿,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便传来阵阵钝痛。 疼痛感越发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凿。疼得陈姝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又躺下,怎么都不是。 琉珠端着烛台走近,看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如纸,额上、鼻尖沁出薄薄的汗珠,在烛灯的映照下,那痛苦的模样显得更加分明。 “小姐,您再忍耐一下,琉珠这就去请大夫!”琉珠紧紧握着陈姝冰冷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玉,指节微微发颤。 琉珠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眼眶红红的。 “不必了,深更半夜,莫再惊扰到他人。”陈姝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可拉着琉珠的手却用了十成力,指尖深深嵌进琉珠的手腕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姐……”琉珠不敢反抗,可也不忍陈姝这样硬扛着。她抹了抹眼泪,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我去药房给小姐煮药。”说着便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屋外走去,门扇开合间带进一缕凉风。 “琉珠。”陈姝喊不住她,也实在难受得紧,便没再叫。脚上的痛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唇,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忍着。 待琉珠再次回来时,陈姝看见她眼眶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问她也不说话,只是抽噎着说心疼陈姝,声音断断续续的,鼻音很重。 陈姝只当她是心疼自己深夜还被疼痛折磨,便没再多问,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可实际上,琉珠在去药房的路上,经过书阁时,意外听到了萧衍公子不知和谁在谈话。 原本,下人听到主子谈话,应当悄声离开才对。但琉珠听了一耳朵,听见大公子在和那人谈论到自家小姐。 下意识地,琉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弯腰轻轻伏在门外,耳朵贴着门缝,屏住呼吸听着两人交谈。 “陈姝坚决不能娶!”那位夫人说话,声音有些激动,尾音微微发颤。 琉珠原以为是萧夫人,但这位夫人声音尖锐,情绪激动,完全不像是萧夫人那副永远端着架子的做派。可是,萧衍公子竟喊她“娘”。 琉珠无声地惊讶,用手紧紧捂着嘴巴,生怕发出响声惹人注意。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微缩。 13. 偷听 “娘,此事孩儿做不了主,全凭贵妃娘娘旨意。”萧衍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无力。 “不行,绝对不行!衍儿啊,你这是要娘亲死啊!”那夫人忽然惨哭起来,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听着琉珠都有些害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虽被收到萧夫人膝下,但你始终是我的亲生骨肉。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看不起你,你可千万不能妥协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萧衍并不是萧夫人所生,这些年,萧衍到底有多努力想要在萧府活得不那么辛苦,不知付出了多少。 老夫人疼爱他,可她对这几个孩子都差不多,所以萧衍在祖母这里得到的偏爱并没有比其他几个孩子多太多。 萧夫人打理萧府上下,掌着萧府大全,维护后宅和平,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对于萧衍这个庶子占着长子的位置,也同样不满。 早年萧衍年幼,亲生母亲因为婢女出身,又偷生下国公府长子,险些被溺毙于废院那口井。 最后是老夫人不忍如此,便命人将他关在奴婢们住的耳房后面的水牢,不得出来。 后来,萧衍的亲生母亲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疯女人,除了萧衍公子,看见任何人都像见鬼一般,大喊大叫。 可琉珠听着,这位夫人虽然情绪有些激动,但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并不像别人口中那样痴傻。 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吓得脱了力,身子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靠在墙边,腿都是软的。里面的话语还未停。 “衍儿,母亲不会害你……陈姝绝对不能娶。”萧衍母亲似是脱了力,声音稍微弱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可语气依旧坚定,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屋内沉默了片刻。 琉珠听见萧衍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孩儿知道了。” 琉珠眼睛湿红,陈姝撑着身子,起身给她擦泪。 “这是做什么,怎的出去了一趟,哭的这么伤心?”陈姝声音温柔,看着自家小姐疼的有些苍白的脸,还要给她擦眼泪。 明明疼的难受,却还要照顾她。越想琉珠越伤心,泪更是大滴大滴落。 “别哭了,不疼的,我喝了药就好了。”陈姝笑的勉强。 想起正事,琉珠赶忙擦了擦脸,站起身去给陈姝端药,“小姐,琉珠不哭了,小姐先把药喝了。”说着她端起药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陈姝。 看着陈姝一口一口将药喝下,琉珠跪坐在床榻边,看着陈姝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真的这般喜欢萧大公子吗?” 陈姝细眉轻轻蹙了一下,慢慢撑着手直起身子,看着琉珠的眼神有些疑惑,“怎么了,忽然说这些?可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屋内烛光摇曳,琉珠沉默着低下头,一瞬,陈姝似是看到了她眼角泛起的泪光。 “......”看出自家小姐的担心,琉珠立马又换上一副轻松表情,故作无事的开口。 “怎会,琉珠只是心疼小姐,不愿小姐再这样忍着。”自从陈姝陪梁玉郡主骑马摔伤了腿之后,琉珠不知在她面前掉过多少泪,陈姝只觉她这般比自己还痛的样子属实惹人可怜,安慰过多次。 陈姝将药喝下,笑的无奈,一字一句说道:“琉珠,往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这话让人听了去又要被编排了。” 喜欢这件事,哪有值不值得,她觉得无悔,便这样去做了。 第二天,陈姝腿上的痛感减弱很多,下地走路也没有太多不适感。 陈姝便早早起了身,琉珠替她梳好发髻,又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只在领口绣了几片浅青色的竹叶。 “小姐,今日去书塾,怎么还往厨房跑?”琉珠跟在身后,看着她挽起袖子亲自揉面、包馅、上笼,动作娴熟而轻柔,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给表兄带些点心。他读书辛苦,许是顾不上用早膳。”陈姝低头说话,指尖沾了薄薄一层面粉,她用手背蹭了蹭额角,那里沁出一层细汗。 蒸笼里渐渐溢出甜糯的香气,她揭开看了一眼,梨花糕蒸得刚刚好,白嫩软糯,上面缀着几粒红红的枸杞,模样精巧。 琉珠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西院门口,陈姝捧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梨花糕,站在廊下等了片刻。 晨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远远看见萧衍从院门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色锦带,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眼淡淡,步履不疾不徐。 “表兄。”陈姝迎上前两步,双手将碟子托高了些,声音柔柔的,“我做了些梨花糕,表兄带去书塾吃吧。” 萧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碟精致的糕点扫过,最后落在陈姝脸上。 她的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他沉默了一瞬,唇线微微抿了抿,随即移开视线,声音平静:“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说着,他微微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衣角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那碟梨花糕还捧在陈姝手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甜甜的香气,可她的心却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站在原地,望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半晌才垂下眼,看了看手里那碟糕点,嘴角扯了一下,弧度极浅。 回到马车上,萧枝意已经趴在窗边等她,看见她捧着碟子进来,咦了一声:“陈姝姐姐,你不是给大哥送点心去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陈姝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表兄说用过早膳了,我便带回来与你一同吃吧。”她说着,在萧枝意对面坐下,将碟子放在小几上,又取出两双竹筷,递了一双给萧枝意。 萧枝意接过筷子,歪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睫,指尖捏着筷子轻轻拨弄碟子里的糕点,嘴唇微微抿着,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咬了一口梨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着说:“陈姝姐姐,你不要费心了。大哥他晨起不喜用膳,这些事日后还是交给府里的下人做吧。” 陈姝抬眼看了看她,萧枝意正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模样真诚又坦率。 陈姝轻轻“嗯”了一声,也夹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心里却还是泛着一丝若有若无 的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几条长街,停在书院门前。陈姝扶着琉珠的手下了车,刚站稳,便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望去,梁玉郡主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身后跟着两个侍从,风风火火地到了书院门口。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脆,火红的裙摆一扬,便稳稳落了地,一抬头就看见了萧衍。 “萧衍哥哥!”梁玉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语气还是那副娇俏的模样,像是这些天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可她经过陈姝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些许,随即又移开了视线,像没看见她一般,径直朝萧衍走去。 陈姝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下轻轻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衍正站在书院的石阶上,翻着手里的书卷。 听见梁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微微退后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身位,声音不冷不热:“郡主,书塾外不可如此喧哗。”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你一同进去而已。”梁玉撇了撇嘴,委屈着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 可萧衍只是默不作声,侧过头去,抬脚重新往书塾走去,没有再说什么。 梁玉站在他身边,绞着手里的马鞭,嘴巴微微嘟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姝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捶了一下,她垂下眼不再看那边,转身往书院里走。 “陈姝姐姐,你等等我!”萧枝意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里哪棵树上的花开了、哪位先生的胡子最长,像是在故意逗她开心。 陈姝被她拉着走,嘴角也慢慢浮起一丝浅笑。 两人走到廊下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朗的男声:“陈姝姑娘?” 陈姝回过头,廊下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手里也拿着一卷书,看见陈姝转过头来,便高兴地上前两步,朝她拱了拱手。 “白公子。”陈姝认出了他,微微屈膝行礼。 白邺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关切地问:“不曾想姑娘今日会来书塾,还想着回头去看看你。不知你腿上的伤可否好些,还有再痛过吗?” 他说着,视线往下移了移,看了她的裙摆一眼,像是隔着布料也想确认她的伤处是否无恙。 陈姝失落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真心的笑意,嘴角弯起来,眼角也柔和了几分,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多了,多谢白公子挂念。” 白邺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容像春日里破冰的溪水,清朗明亮:“那便好。若还觉得不适,我认得一位医馆的大夫,骨伤尤其拿手,可以介绍给你。” “多谢白公子好意,有需要的话定会叨扰。”陈姝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身旁的萧枝意看看白邺又看看陈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抿着嘴偷笑。 廊下微风拂过,书院里的桂花正开得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落在人的衣襟上,清清淡淡。 陈姝轻呼口气,跟着萧枝意她们往里面走去。 14. 嘲讽,争吵 日头渐渐高起来,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夫子讲到《诗经·关雎》篇,声音抑扬顿挫,在空旷的堂内来回荡着。 陈姝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正跟着抄写,却总觉得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左前方那个穿鸦青色袍子的少年,侧着头和旁边人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扫过。 右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没回头,脊背却微微绷紧了些。 这些目光说不上恶意,却带着审视和打量,像在掂量一件突然摆上桌的物件,好奇里头究竟装着什么货色。 陈姝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吸了口气,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太适应与这些富家公子小姐一起的环境。 她将那点不适压下去,继续写字,指尖却攥得有些紧。 萧枝意坐在她旁边,正趴在案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全然没察觉。 倒是萧衍坐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背脊挺拔,握着书卷的手修长分明,像是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陈姝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垂下眼继续抄写。 课后,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开,廊下传来说笑声和脚步声。 陈姝收拾好书册,刚要起身,余光瞥见萧衍独自拿着书卷走到后院的凉亭里坐下。 那亭子临着一汪浅浅的池塘,四周种着几株老桂,秋风一吹,满院都是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石阶上。 陈姝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却见三四个公子说说笑笑地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绛紫色锦袍,身形高大,眉目间带着一股轻浮的张扬,正是方才在堂内频频侧目看她的那个。 几人走到亭边,脚步忽然乱了一下,绛紫袍子的公子像是脚下一绊,肩膀猛地撞上萧衍的手臂。 萧衍手里的书卷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纸页翻开,沾了薄薄一层尘土。 “哎呀,萧公子,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忙弯下腰,面上堆着紧张的神色,手伸到半空却又缩了回去,“瞧我这不小心……”他嘴上说着,脚尖却顺势一拨,那书卷便骨碌碌滚了两圈,噗通一声落进了池塘。 纸页吸了水,慢慢往下沉,墨迹在浑浊的水里洇开一片模糊的灰色。 萧衍的手还维持着握书的姿势,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抬眼看了看池塘里浮沉的书卷,面色平静得像没看见一样,手却已经紧握成拳。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绛紫袍子的人夸张地喊了一声,回头看向同伴,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萧公子,这可是你的功课吧?弄坏了可不得了。要不……我赔你一本?”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脸上那笑意像是刀尖上结了霜。 萧衍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目光淡淡地从那人脸上掠过,声音像隔了一层薄冰:“不必。”说完他抬脚便要离开,姿态不紧不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人却不让他走,脚步一错,拦住了去路。 绛紫袍子的公子往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萧衍,你可真够能忍的。每天装得那么努力那么清高,累不累啊?” 他偏头看了看同伴,几人笑出声来,声音不大,却像砂纸一样磨着人的耳朵。 他又转回来,目光在萧衍脸上转了一圈,拖长了尾音,“这不,清冷君子装久了……还真有人倒贴上去呢。”他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往陈姝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不明显,但却精准地扎进陈姝的胸口。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册,指节泛白。 她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直直地看着亭中那几人,许是看出了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那她来嘲讽萧衍了。 绛紫袍子的人又笑了笑,嘴里开始翻旧账似的,语调漫不经心却句句带刃:“我要是你,就不成日在这装什么读书人了,有什么用。你那亲娘是个什么出身,全京城谁不知道?一个疯疯癫癫的……” 他没说完,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摆了摆手,像是未尽兴,“行行行,不说了。不过说真的,李某可真是羡慕萧兄呢,长辈们早早就帮你找好的未婚之妻。” “待将来事业有成,归来便可成婚,你们一个懦弱一个胆怯,两只鹌鹑凑一对倒真是般配啊,哈哈哈哈哈!”几人嘲笑讥讽的意味压不住的刺耳,陈姝脸上浮起一丝愠色,忍不住上前。 “如此讥讽同窗,这就是李公子的教养吗?” 她一语出,几人都有些愣住,谁也没想到一向待人温和的陈姝,竟会当众回怼别人。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极轻极快。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下意识缩了缩,却又慢慢松开了。 萧枝意比她晚一步出书堂,见到两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下意识开始防备起来,快速跑到陈姝身边。 “李不峪!你莫不是想对女子动手!”萧枝意边走,边开口喊道。 这一声,吸引了不 少目光,被喊名字的绛紫色衣袍的男子瞬间红了脸。 看见萧枝意,咬牙的恨意翻涌,恨不得从眼中迸出两道光剑将人打飞。 “哼,我说还有谁会护着这懦夫,原来是另一个狗腿。” “萧枝意,你以为你母亲是郡夫人我便不敢动你吗?”李不峪冷哼一声走上前,低头看着萧枝意,小声威胁着。 没等他动作,下一秒整个人就摔在了地上。 李不峪带着错愕,愤怒的抬头看向那人,萧衍出手之快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见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看他像路边的野狗一般:“说完了?” 李不峪被他的眼神吓到,他一直以为萧衍就是个怂包软蛋。听萧二说他在府里也常常被讥讽被欺负,从来没见还过手,谁知道这人力气竟这般大。 “萧衍,你……你竟敢推本公子!”虽然被身边两个同僚很快扶起,但李不峪依旧不饶人。 “我三番五次忍让不是给你们放肆的借口,只是不愿与疯狗计较,如果这次的教训不够,我不介意下次让你尝尝更丢脸的。”萧衍声音冰冷,看向李不峪的眼神更是嫌弃不已。 李不峪还想再说什么,萧衍却已经侧身从他和同伴之间的缝隙里走了过去,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萧枝意朝着李不峪冷哼一声,赶忙去追萧衍。 陈姝看着他的背影从亭边走过,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带起的微风轻轻吹在陈姝身上,带着他独有的香味。 她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胀,有些失落。 那些人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疯疯癫癫的、倒贴、卑贱……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萧衍身上,也扎在她心里。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有些心疼萧衍,虽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因为这些事他被人变本加厉的羞辱,却还一次次忍让。 想必早已不是几次能算清的。 想着,陈姝又低下头。她一心想嫁给他伴他左右,想关心他想替他分担,但是却没想过他自己的处境如何。 陈姝决定再多付出一些,她要让萧衍知道他身后并非空无一人。如果他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婚后她也能全心全意对他好,陈姝不信萧衍的心捂不热。 廊下桂花簌簌地落着,金色的花瓣沾在她的肩头,她抬手拂了一下,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思思清甜沁入心扉。 她收回目光,朝着萧衍消失的地方快步追去。石阶旁那池水已经静了下来,方才沉下去的书卷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 15. 当众回击 书塾后院那棵老杏树的叶子黄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石阶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衍坐在树下,背靠着粗实的树干,重新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萧枝意站在他身边,双手叉着腰,腮帮子鼓鼓的,嘴里的念叨又急又脆,像豆子似的往外倒:“阿兄,你次次都是如此忍让,那几人却半分不见饶人。今日他们说的话那样难听,你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若是祖母知道萧木让人这样欺负你,定不会放过他的。” 萧衍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合上书卷,抬头看着萧枝意,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静的无奈:“不必让祖母知道。一次责骂,只会让他日后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不重,却稳稳地压在暮色里,“他巴不得我跑去告状,好坐实了我这个庶子只会躲在长辈身后哭鼻子的名声。” “可是……”萧枝意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小手攥着袖口,指尖捏得发白。 “不用担心。”萧衍抬手,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动作极轻极缓安慰道,“今日之后,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事,你不要再冲上前。” 萧枝意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把那句“可是我忍不住”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姝走的稍慢几步,还未穿过书塾外廊,便迎面遇上了白邺。 他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看见她站在廊下微微出神的模样,脚步便放慢了些:“陈姝姑娘,怎的如此着急?” 陈姝停下脚步,弯了弯腰,这才回他:“我来找枝意。” 白邺点点头,左右看了两眼,没看见萧枝意的身影,目光又落回陈姝脸上,轻声开口:“萧小姐在这边吗?似乎并没有看到。需要白某帮你一起找吗?” “不必了,多谢白公子。”陈姝的声音有些轻,也不着急去找萧衍他们,见白邺有意与她说话,便停了脚步,垂手站在廊柱旁。 “方才李家公子那些话,陈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白煜看着她柔声安慰道,目光温和,“今日之事,我会向萧老夫人说明,老夫人自会为萧兄做主的。” 他虽与萧衍交好,但这事他不好直接出手相助。李不峪与萧木是表兄弟,萧夫人是李夫人的表妹,所以萧木和李不峪自然玩得更好一些。 今日李不峪会给萧衍难堪、顺便踩一脚陈姝的身世,全是因为听说萧木在众目睽睽的家宴上出了丑,还因为陈姝被祖母罚了一顿。 萧木把这口气全算在了陈姝头上,但是对一个弱女子下手不长脸,反而还会被其他世家公子嘲笑,陈姝又是萧衍的未婚妻,他自然就对萧衍下手了。 欺压这个孤僻寡言的庶子,已是他们的日常。 陈姝看着白煜平静的眼睛,一时间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沉闷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指腹捏着袖口内侧的布料,反复摩挲着。 她没想到萧衍的处境竟如此艰难,萧木在府里便嚣张跋扈,没想到在萧府外也如此恶劣。 她还记得自己刚进萧府那段时间,萧木刚与人当街争吵,欺负了一个寒门士子,那件事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萧木还因为这件事被罚跪祠堂三日,萧夫人没有一点心软,还警告他不可在外惹事。 身为世家大族,名誉身份至关重要,不能被别人抓住话柄,也不可在外面丢了萧府的脸。 可同为萧府公子,萧衍却从来没有被维护过一次。萧木还在书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人羞辱萧衍。 同样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的待遇,陈姝现在大概知道萧衍表兄为何总是待人疏离了。 她沉默良久,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牵起来的:“此事还拜托白公子了。”由他来说,定是比她同表祖母说要妥当一些,也不会让人觉得她逾矩了。 白煜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神色淡淡的,便也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陈姝同白煜告别后,再往书塾后院去,已经看不见枝意他们的身影了。 院里的杏叶又落了一层,风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从她脚边滚过。陈姝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失落垂首,随即转身离开。 今日课堂结束后,萧衍站起身,将书册收入袖中,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陈姝跟着站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最后还是停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廊道,绕过那丛青竹,拐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她走上前要说什么呢?向他道歉,说如果不是她,他们不会对他这般嘲笑?萧衍表兄会不会更加讨厌她? 她正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萧枝意从后面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嘴角翘得高高的:“找到了找到了!陈姝姐姐你看,这本是讲前朝掌故的,我找了好几天呢!” 她跑到陈姝身边,晃了晃手上的册子,纸张哗啦啦地响,“走吧,我念给陈姝姐姐听。” 两人一同往外走,院门外的马车已经等了一会儿。 琉珠站在车旁,手里搭着披风,看见陈姝出来便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见她神色还算平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放心的弧度。 陈姝上了马车,萧枝意也跟着钻进来,摊开那本册子就开始翻,一边翻一边叽叽喳喳地念给她听,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偶尔还停下来指着某行字感叹一句“你看这段写得妙不妙”。 陈姝靠在车壁上,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街边的店铺、行人和柳树一帧帧往后退去,她却有些出神。 她想到方才萧衍从亭中走出来时的样子,脊背挺得那样直,肩线没有一丝松懈,表情那样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又想起他垂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的手指,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偏偏她注意到了,于是那个画面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脑海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越想,陈姝心里越是愧疚,像有一块石头坠在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压。 她这边在马车里出神,另一边的路上,萧衍几人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府里走。而李家那位公子的马车没走多远,却在巷口被人截停了。 一辆青帷小马车横在路中,车帘一掀,走出一个身量娇小的丫鬟。那丫鬟快步走到李不峪的车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不峪探出头来,脸上的玩味笑意在看清来人之后微微一凝,随即又化开,变成一抹似笑非笑的痞态,眼看着那小丫鬟搀着人一步一步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里空间不算大,梁玉坐下时裙摆铺了大半张坐垫。她抬眼看着李不峪,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李不峪靠在车壁上,翘着一条腿,手里转着一枚玉佩,脸上那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随即又带上了惯常的讥笑,还是一副浪荡子的痞样:“郡主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我的马车,不怕旁人如何议论吗?” “你今日为萧木出头那出戏,够人议论一阵了,还怕旁人多说两句?”梁玉睨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本郡主可不怕。” 李不峪半眯着眼看她,眼尾微微挑起,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郡主来找我,不会是给萧大公子撑腰的吧?哈哈哈哈,他一个男人要靠女子讨公道,看来我也没说错。”他坐直了些,往前倾了倾身,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一个懦夫。” “李不峪!”梁玉见他态度依旧恶劣,甚至嘲讽声更甚,忍不住呵斥一声,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怒颜却忽然转笑。 那笑意一点点从嘴角爬上来,最后化作铃铃的笑声,清脆悦耳,却让李不峪摸不着头脑,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李公子够仗义,为了与萧二公子的兄弟情谊,不仅辱了萧衍,还恐吓了萧大小姐。” 梁玉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像是把一颗珠子放在桌面上滚来滚去,“这谁人不知——郡夫人是皇后娘娘最亲的妹妹,而枝意又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你这般威胁萧枝意,不就是挑战皇威,不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看着李不峪脸上那抹笑意一点点僵住,嘴角的弧度更加深了些:“今日且是潇洒威风,日后被太子殿下追责,莫要哭诉求饶才好。” 说完,她冷哼一声,不等李不峪反应,便掀开车帘,弯身下了车,绣鞋稳稳踩在踏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梁玉郡主……”李不峪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慌乱的急切。 这边马车在萧府门口停下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橘色的暮光,将门前的石狮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陈姝扶着琉珠的手下了车,裙摆扫过车辕,刚站稳,便看见萧衍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方才书塾里的那场风波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陈姝犹豫了一下,手指攥了攥袖口,还是走上前 ,轻声唤了一声:“表兄。” 萧衍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暮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肩上,将那原本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连眼底都像是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开口。 陈姝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还好吗,又觉得这个问法太蠢,他看上去一切都好,好得像是铜墙铁壁。 她想道歉,想说“今日之事是因我而起”,又怕话说出来,反倒像是在提醒他那些难堪的事。 她的唇瓣微微翕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抿紧了,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青砖上。 犹豫之间,萧衍却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像风拂过水面:“今日的课,可听得懂?” 陈姝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的惊喜掩饰不住,点了点头:“听得懂,夫子讲得细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那就好。”萧衍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上了石阶,长衫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身影在暮色里渐渐远去,被门内的阴影缓缓吞没。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被轻轻捶了了一下,怦怦跳。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存住。 琉珠在身后轻声唤她:“小姐,该进去了,起风了。” 陈姝回过神来,拢了拢鬓边的发丝,提起裙角跟着走进了门。暮风裹着桂花香从身后追上来,拂过她的发尾。 回到南院时,琉珠已经将晚膳摆好了,几碟小菜,一碗清粥,搁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热气袅袅地升着。 陈姝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粥便搁下了筷子,白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响。 她起身走到窗边坐下,翻着今日在书塾里抄写的笔记,纸页上的字迹端正清秀,可看着看着便恍惚起来,目光落在某一处就不再移动了。 窗外天色渐暗,暮云低垂,像一块灰蓝的绸子慢慢笼下来。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影,桂花的香气和晚风一起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像是两个丫鬟在往这边走,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蹭着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听说了没有?大公子今日在书塾里又被人欺辱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不是李侍郎家那位三公子。哎,也真是……大公子怎么得罪他们了?” “这你还不知道?还不就是那些事呗。不是我说,大公子若只是个寻常庶子也就罢了,偏偏还占着长子的位子,又得了老夫人青眼,那些人心里能舒服?” “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陈姑娘也在场,她没做什么吧?” “她能做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还能替大公子出头不成?我倒瞧她聪明着呢,知道躲着不掺和。” 两个丫鬟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在廊下拐了个弯,往别处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淹没在暮色深处。 陈姝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腹压在纸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一页。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将那些话在心里碾了一遍,又碾了一遍,像把一粒沙放在掌心来回揉搓。指尖摩挲着纸页的边缘,有些出神。 聪明着呢,知道躲着不掺和……原来在旁人眼里,她是这样的。 琉珠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白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绿的叶子,热气袅袅。见她坐在窗边发呆,连自己走近都没察觉,琉珠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陈姝猛地回过神,指尖从纸页上滑落,随即合上书册,封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偏过头来看琉珠,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将散未散的波纹:“没什么。去把灯点上吧,天要黑了。” 琉珠应了一声,放下茶盏,转身去点灯。火折子轻轻一擦,橘黄的烛光亮起来,在屋内铺开一圈暖融融的光。 陈姝看着那豆灯火,目光慢慢沉了下去。她知道的,也认定了,这件事是因她而起。 萧木记恨的是她,却拿萧衍出气。那些人的嘲讽、恶意,原本都应该落在她身上的。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对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既然是因为她,那她就把欠萧衍表兄的还了,让萧木付出代价,哪怕是再罚他两次。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细瘦而坚定。 16. 矛盾 之后两天,日子倒是平静了下来。书塾里那几个爱挑事的公子不知为何收敛了许多,李不峪远远看见萧衍便绕道走,目光碰上了也飞快别开,像是身后追着什么。 萧木更是连着两日都没来书塾,听说是被老夫人叫去跟前训了一顿,关了禁足。 陈姝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白邺那份功劳,也不知道他们走后梁玉郡主那日上了李不峪的马车,但总之,那几道曾经扎在身上的视线,如今像被风吹散的云,稀薄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萧衍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是因为那日她站在廊下没有躲开,许是因为这几日上下学途中,萧枝意总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萧衍走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 虽然依旧是淡淡的,但比起从前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清,已经好了太多。 陈姝想起昨日下午,他们在回府的路上路过卖钗子的铺子,枝意看上了一支点翠珠钗吵着要买。萧衍下车为她买,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两支,送给陈姝时脸上神情依旧,话语却让陈姝止不住的欣喜:“觉着这支银钗很适合你,便一起买下来了。” 陈姝接过包着银钗的帕子时,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这是萧衍表兄第一次送她东西,虽只是一支钗子,但陈姝却觉它比其他黄金珠宝都要好。 陈姝滞了一瞬,呼吸都轻了一些,“多谢表兄,陈姝很喜欢。” 白邺这几日也总与他们同行,他性子温和,说话又风趣,常常一句话逗得萧枝意笑得前仰后合,连陈姝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四个人的马车比一个人热闹许多,白邺偶尔和萧衍讨论功课,萧枝意趴在陈姝肩头翻话本子,念到有趣的地方拉着她一起看。陈姝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抬头,能看见萧衍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流动的光影镀上一层浅金色。 她没敢多看,只是看一眼便垂下了眼睫,却总忍不住注意萧衍的反应。 到了第三日早晨,萧枝意一上马车就兴奋地晃着陈姝的胳膊:“陈姝姐姐,今日阿兄有事外出了,不跟我们一起走。”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邀我进宫去玩,今日也不在书塾啦!” 陈姝愣了一下,看着萧枝意那张雀跃的小脸,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萧枝意“嗯嗯”了两声,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白邺,别一个人待着”之类的话,才跳下车,上了另一辆宫里的马车。车帘掀开时,陈姝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宫人,正朝萧枝意笑着招手。车帘落下,马蹄声哒哒远去。 陈姝靠在车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册,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厢,忽然觉得马车比平日宽敞了许多。 到了书塾门口,她扶着琉珠的手下了车。院门开着,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几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小姐正站在廊下说话,手里捏着团扇,偶尔掩嘴笑几声。陈姝看了她们一眼,垂着头快步往里走。 可那几道目光已经黏了上来。 “哟,这就是萧府那位陈姑娘吧?”一道娇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不太友善,“听说她每日都与萧家兄妹同乘一辆马车来书塾,今日怎的一个人?” “枝意妹妹被太子殿下接进宫了,你不知道?”另一个声音接道,顿了顿,又轻声笑了一下,“萧大公子今日也没来……说是外出有事,可谁知道是不是不想与她同乘。” 陈姝的脚步顿了一下,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身后那人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清:“说来也是,有些人就是仗着长辈一句戏言,便死死贴着人家不放。萧衍公子虽出生不济,但温润谦让满腹才华,多少人倾慕。” “有人却凭一句口头约定,就占了萧衍公子未婚妻之名。” 陈姝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站在原地,脊背绷的紧紧,手指在袖下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不想与她们起争执,毕竟要顾及萧府名声。忍了忍,陈姝视若无睹准备离开。 “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可是要折寿的。”一位身着鹅黄色满绣芍药衣袍的女子扬着下巴声音加重道。 这是非要她站出来承认了,“几位小姐若有话,不妨当面说清楚。”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背后议论,反倒显得气度不够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那几位小姐显然没料到她会转身回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笑得最欢的那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团扇停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放下。 片刻后,那女子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我们不过闲聊几句,陈姑娘这般较真做什么?” “闲聊也好,指点也罢。”陈姝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轻慢的分量,“陈姝自知身份微寒,但既站在这里,便是读了圣贤书的。几位小姐若觉得我不配,大可以去与夫子说,不必在此处费口舌。” 那鹅黄衫子的女子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嘴唇抿了抿,还没开口又听见陈姝接着说:“至于婚约,便是长辈们定下的,我想也不必特意向几位小姐解释吧。” 她正说着,白邺从身后不远处快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几位小姐闲聚在此,不是像街上的流氓般欺人的吧?”说着他站在陈姝身侧,左右看了几位一眼。 几个女生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旁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走吧走吧,先生快来了。”几个人便悻悻地转身走了,裙角在廊柱间一闪而过,留下几声不太自然的轻咳。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你没事吧?”白 邺轻声询问。她垂下眼,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指尖有些发白,掌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她慢慢松开手指,无奈笑了一下:“无事,多谢白公子相助。”说完,转回身往堂内走去。 一整天,她都没怎么听得进去课。夫子在前头讲着《孟子》,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她低头抄写,笔尖落在纸上却总走神,脑海里总想起那几位小姐嘲笑的话语。一行字写到最后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样,又用笔尖轻轻涂掉,重新写了一遍。 身边的位置空着,左边的萧枝意没来,斜前方的萧衍也没来。白邺倒是坐在不远处,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点担忧,像是想说什么又怕唐突。陈姝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又低下头去抄书。 下学的钟声敲响时,她第一个收拾好了东西,书册、笔、砚台一样样放好,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想要离开的迫切。她走出书塾大门时,琉珠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看见她出来便迎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小姐,今日怎么一个人?” “枝意进宫了,表兄外出。”陈姝说着,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上了马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帘放下,将外面的暮色和秋风一起隔在了外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陈姝靠在车壁上,膝盖上摊着那卷抄了一半的书册,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店铺、行人、柳树,和往常一样,可她却觉得今天的路格外长。 她想起方才那几个世家小姐的眼神,那目光里带着的审视和轻慢,落在皮肤上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又想起萧枝意不在身边的空落,想起萧衍今日那张空着的座位,想起早上出门时自己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觉得车厢比平日宽敞了许多的那种微妙的寂静。 马车在萧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半暗了。陈姝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石阶上。她提了提裙角,跨过门槛,往南院走去。 琉珠跟在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嘴角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得更紧了些。 南院的厢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桌案上放着琉珠提前备好的热茶和几碟小菜。陈姝在窗边坐下,拿起那卷书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窗外暮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一摇一摇的,像是什么人在慢慢地走。 她看着那光影出了会儿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点闷着的什么东西一并吐出去。 琉珠端着暖好的汤羹进来时,看见她家小姐坐在窗边,侧脸的轮廓被烛光映得柔柔的,眉梢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不知今日小姐经历了什么,只觉着她比之前几日还要更忧伤一些。 17. 惩罚 第二日,陈姝告病在府里歇了一整日。昨夜在院里受了风,今早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抬不动,人靠在软枕上昏昏沉沉,连喝了两碗姜汤也不见好。 萧衍今日还未回来,萧枝意独自去了学堂。 虽然李不峪那日当着众多世家子弟面前为难萧衍,萧木因此被关在府里两日,但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关在屋里究竟是最什么旁人也不知道。 毕竟是太子下的命令,萧夫人虽不忍,但还是对外说萧木关在屋里面壁思过。 而李不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萧枝意身边有一个太子的人,那日她被李不峪说了一句之后,回到李府就被拖着去祠堂跪了一夜,之后也告病两日未去上学。 陈姝对这些事都一无所知,她只觉得惩罚来的太快,必定是有人在帮助,那萧衍的处境还不算最遭。 不知今日,萧衍表兄可否回来,陈姝不知他去了哪里,琉珠一早起来问萧小姐时,她只说今日便能回来。 陈姝听到这一消息,人都精神了许多,她拿出自己前几日连夜绣好的荷包,让琉珠将院中那坛清酒挖出来。 琉珠蹲在花坛边,手握着花锄,抬眼犹豫道:“小姐,这梨花酒是您初入萧府时酿的,当真要取出来?” 这梨花酒是陈姝刚入萧府是酿的,那时她看着意气风发的萧衍,听着萧夫人说以后他们会成婚,她便早早就酿下两坛梨花酒,等着成婚那日再取出。 但是现在,陈姝觉得时间也够了,她想借萧衍表兄的东西,自然要带着诚意去。 “去吧,不是还留着一坛嘛,没事。” 待到午后,终于传来萧衍回府的消息,陈姝正在院中小憩,琉珠走进院门,蹲在陈姝身边轻声唤道:“小姐,公子回来了。” 陈姝便是毫不犹豫的起身,带着东西往萧衍屋子的方向走去。 琉珠抱着那坛梨花酒,跟在陈姝身后,一路小跑步履匆匆,裙摆擦过青石板,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行至回廊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人,她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正磕在对方胸口,整个人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小姐!”琉珠惊呼一声,还未摔下先被人拉住手腕。抬头一看,正是萧衍。 他似刚从外面回来,玄色衣袍上还带着尘土气,眉头微微拧着,垂眼看她:“这么匆忙,要去哪里?” 陈姝耳根一热,忙低头行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喘:“多谢表兄。我听琉珠说你回来了,想来找表兄借两本书看看,怕表兄有其他事要忙,不敢耽误,所以走得急了些,冲撞了你,实在抱歉。” 萧衍看着她低头轻语,有些不解她如此大的反应,他只是外出两日,会有这么高兴盼着他回来的只有萧枝意,因为他总会给她带礼物回来。陈姝只是想向他借两本书,就这么期待。 萧衍面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走吧,不知你要的是什么书,便自己去书房看吧。” “多谢表兄。”陈姝有些意外,抬头眨着一双曜石般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他,欣喜道谢。 书房里光线沉静,满壁的书,案上还铺着未收的纸,笔架上的狼毫轻轻晃动着。 陈姝站在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取了两本诗文集抱在怀里。 她犹豫了一下,又看向另一侧摞着的字帖,手指在书脊上轻轻一点,抬起头:“表兄,我还能再借一本字帖么?” 萧衍顺着她目光看去,正要指向那一叠历代名家的拓本,陈姝却摇了摇头,声音轻了几分:“我想借表兄自己写的。” 他们收集历代名家之作是追崇,或想学习同样的字迹,她也一样,她觉得萧衍表兄的字迹就很苍劲漂亮。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陈姝说完才觉出不妥,脸上腾地烧起来,手指不觉攥紧了书角,连忙补道:“若不方便也无碍的,多谢表兄。” 萧衍没应声,转身走到靠窗的小案边,拉开屉子,取出一册半旧的字帖递过来。 那帖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看得出常被翻动。陈姝双手去接,触到纸页时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道了谢。 琉珠在一旁适时上前,将那坛梨花酒搁在书案边,福了福身。 萧衍目光落到那酒坛上,陈姝忙道:“这是我初入府时酿的梨花酒,今日劳烦表兄,带过来算是一点心意。” 萧衍看着放在桌前都那坛酒,默了一下才道:“多谢。” 陈姝抿嘴笑了一下,耳尖还红着:“我该谢表兄才是。”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个荷包,靛蓝底,绣着一枝半开的梨花,针脚细密,花蕊处还掺了几丝金线。 她双手捧着递过去:“这个……是我前几日绣的,还望表兄不要嫌弃。” 萧衍垂眸看向那荷包,又抬眼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唇边那点笑又羞又怯。 他伸出的手指在半空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心,凉得像窗外将暮未暮的天色。 他看了一眼书架最下面放着的一个亮漆匣子,里面全是陈姝入府后做的各种东西,以各种理由送给他。 他看得出陈姝的心意,但是却没有什么能够回应的。“日后不必再费心绣这些,”他说,“专心读书便好。” 陈姝只当他是为自己着想,心下更觉得他待自己与旁人不同,重重点了点头:“表兄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 抱着书,陈姝笑着向萧衍行礼,后欣喜离开。她抱着书从书房出来,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手指不时摩挲那册字帖的边角,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琉珠跟在身后,小声说:“小姐,公子收下荷包了呢。” 陈姝“嗯”了一声,又回头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窗纸后已不见人影,只余竹影摇曳。她收回目光,将字帖往怀里拢了拢:“走吧,别扰了表兄歇息。” 回到院中,陈姝把诗文集和字帖并排摆在案上,又取来干净帕子将字帖表面细细擦了一遍,才翻开来看。 入目是萧衍手抄的半卷前朝赋文,字迹瘦硬清峻,收笔处带着轻微的棱角,像他这个人,不冷不热,界限分明。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其中一句时停住,指尖点在纸面上,轻声念了两遍,又提笔在一旁的废纸上临了起来。 临了半页,手腕有些酸,她放下笔,抬头见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檐下灯笼刚被琉珠点亮,暖黄色的光落进屋里,照得那酒坛的影子斜斜投在门边。 “琉珠,”她忽然问,“表兄晚间用膳了么?” 琉珠正捧着茶进来,闻言笑道:“小姐放心,公子回来时已经用过饭了,现在在老夫人屋内,只不过......” 陈姝一愣,只起身转头看着琉珠,轻声问道:“怎么了?” “公子午后就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屋。”琉珠陈述着。 陈姝皱着眉,觉得有点奇怪,表兄刚从外面回来,就被表祖母唤去,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随后她又问,“那枝意小姐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了,听闻公子回府后直奔着公子的院子去,没看到人。” 萧枝意平日最喜欢萧衍外出给她带回来的糕点和玩具,就算人去了别处也定追着去要,可这次竟没去老夫人那找萧衍,必然是因为他们聊的话题不便与人分享。 还未想完,老夫人那边就派人来找陈姝。 “表姑娘,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陈姝有些意外,起身跟丫鬟走出门,不忘叮嘱琉珠:“你留在院里。” 18. 婚期已定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带着琉珠前往老夫人院落走去。 走到老夫人别院门口,恰巧与萧衍迎面遇上,只见他行色匆匆,看到陈姝的时候愣了一瞬。陈姝向他行礼,轻轻唤了一声:“表兄。” 萧衍只轻轻点点头,随后快步离去。 刚踏进门,就听见老夫人唤她的名字,“姝儿来了。” “表祖母,”陈姝微微欠身,“给表祖母请安。” 表祖母看着她,笑得和蔼,招了招手让陈姝坐到她身边来。 陈姝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萧衍刚才离开的地方,犹豫着开口,似是不经意问起:“方才见表兄走的匆忙,可是有什么事?” “衍儿啊......刚才特意向我问安来了,他忙着读书,我便又让他回去了。”老夫人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道。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陈姝只点点头,不再多问。 老夫人院里时常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陈姝知道老夫人自回府之后,精神便丧了许多,这草药是萧衍特意去给老夫人找来的,还有安神效果。 闻着这丝丝暖人心肺的味道,陈姝竟真的觉得有些放松下来。 她陪老夫人在软榻上待了一会儿,看着她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 “姝儿还未及笄对吧?” “是的,表祖母。”陈姝顿了一下,点点头。 她是八月十五生的,距她及笄还有也不过一月了。 老夫人思考了一下,看着门外开得正艳的芍药,迟迟开口:“既如此正巧,贵妃娘娘让人看了日子,说九月十六合适,那时你刚好也已及笄。” 忽然又说起此事,陈姝心下一送,竟不知这才短短几日,表祖母为何又忽然改了主意。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院墙边的芍药在光里开得愈发浓烈,像一团团揉碎了的云霞。 琉珠候在门外,见陈姝出来,忙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小姐,老夫人说什么了?您脸色瞧着不大一样。” 陈姝没有立刻答话。她扶着琉珠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松快,“表祖母说,贵妃娘娘定了日子,成婚之日定在了九月。” 琉珠脚步一顿,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暗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当真?” 陈姝点了点头。 琉珠那张原本开心的小脸上,瞬间暗淡下去,丧起脸。 她攥了攥陈姝的袖子,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怎的如此赶?” 整整缩短了数月。 陈姝听见这话,唇角弯了弯,拍着琉珠的手解释:“贵妃娘娘说,到时表兄殿试结束,也算双喜临门。”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方才老夫人说那番话时的神情,那沉默的一瞬,那若有所思的目光,还有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衍儿忙着读书”。 双喜临门。 陈姝在心里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心里有些甜蜜。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把要用到的东西绣出来了。 回到自己院中,陈姝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这才真正觉得腿上的钝痛又回来了些。 她轻轻揉了揉膝盖,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从叶片间隙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琉珠端了碗温热的羹汤进来,搁在陈姝手边的小几上,见她出神,便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拿起针线簸箩里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低着头继续纳。 屋里静了一阵,只有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时远时近的鸟鸣。 陈姝端起羹汤,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忽然问道:“琉珠。” 琉珠抬起头,“小姐?” “你昨日……”陈姝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你昨日从外头回来哭成那般,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琉珠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她吸了口气,忙将手指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奴婢自个儿胡思乱想,小姐别问了。” 陈姝看着她,没有追问。 只是心里那根原本松下来的弦,不知怎的,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自那日在花房与白公子相识,这几日经常能在府中听闻白公子有关的事,陈姝腿脚刚好,出屋解闷恰巧又遇上白邺。 陈姝坐在荷塘中心的碧波亭,手里拿着的是琉珠不知上哪给她摘的一根柳枝,她轻轻俯身,伸手拿着柳枝往湖里点。 清澈的湖水可以看到很多成群的鱼,往陈姝这边游。 阳光洒落,金灿灿的光落在陈姝身上,为她雪白的衣裙镀了层光,整个人看上去好不惬意。 “小姐,当心些别摔了。”琉珠站在一旁看她玩的很开心,本不想打扰,但又怕陈姝太过沉浸发生危险。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分寸。”她确实有分寸,在屋里闷了这么些天,腿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走路也不碍事了,碰巧萧衍这几日都不在府里。 她难得有这样不被任何人打扰、不必端着架子的闲暇时光。 不用去想那些人情往来,不用去猜旁人话里的深意,只管坐在这亭子里,晒晒太阳,逗逗鱼,便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快意来。 后面廊桥走来一位男子,衣袖飘飘,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一转往亭子这边走来。 “陈姝姑娘,好巧。”白邺走上前抱拳行礼,打招呼道。 陈姝转头,琉珠向他行过礼之后走上前两步将陈姝扶起,她这才看清来人是白邺,她有些意外,还是先问候一声,“白公子好巧。” 这几日萧府倒是日日能见白邺的身影,只是这两天刚巧萧衍陪着萧枝意外出游玩,白邺同样的谦谦君子又与萧二他们玩不到一起,这两天频频前来萧府,陈姝属实不知道他来有何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婉婉开口,“不知白公子今日来府里,可是有什么事?” 白邺立在亭柱旁,荷塘的风穿亭而过,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他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推开的细纹,一晃就散开了。 “确实有些事,”他说,目光从陈姝面上掠过,落在她手里那根柳枝上,“不过不是什么要紧事。” 陈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柳枝,有些不好意思,便回身将柳枝递给了琉珠。琉珠接过去,退开两步,站到了亭柱另一侧。 “陈姝姑娘的腿伤可大好了?”白邺问。 “劳白公子记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姝答道,声音不大,被荷塘上的风吹散了一半。 白邺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亭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廊下丫鬟们走动时裙摆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陈姝觉得这沉默有些长,便侧过脸去看塘里的荷花。 荷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几朵粉白的荷花从叶子缝隙里探出来,花瓣边缘被日头晒得有些发卷。 明明已经秋日了,这荷花却因为温度足照料够细心,依旧长开未败。 一只蜻蜓停在荷尖上,薄翅在光里透出淡淡的金。 “这荷花开得真好。”白邺忽然说了一句。 陈姝转过头来,见他也在看那些荷花,便应道:“是啊,今年雨水足,比去年开得多。” “去年?”白邺微微偏过头看她,“陈姝姑娘去年也在这府里?” 陈姝被这话问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哪里?在陵都的宅子里,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她每日在柴房便是睡在荆柴堆,看着破窗外的花开了又落。 那日子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想起来轮廓还在,细处却已经模糊了。 “去年……”她慢慢地说,“去年我还在陵都。” 白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手指在 亭栏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闷闷的。 “陵都的荷花,应当开得比这里早一些。”他说。 陈姝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她不太明白白邺忽然提起陵都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往深里想。 荷塘对面的柳树被风掀起一层绿浪,蝉鸣从柳枝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雨点。 琉珠在亭柱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陈姝回过神来,笑了笑说:“白公子是来找萧衍表兄的吗,他这几日不在府里,白公子恐怕要跑空了。” 白邺浅浅笑着摇摇头,“我今日来府不是找他。”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什么,末了只是说:“陈姝姑娘不必费心,我略坐坐便走。”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亭柱上,果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荷花。 陈姝也就不再言语,重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隔着裙子还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 她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掌心慢慢暖起来,那暖意沿着手腕往上爬,让她方才在老夫人院里带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淡了一些。 塘里的鱼又聚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嘬着水面。琉珠手里的柳枝垂下一截,梢头点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画着圈。 白邺今日是来给老夫人送画的,他知道萧衍这几日出门了,本想将画送到老夫人手里之后便离开,贪了一眼这错季荷花,便遇上了陈姝。 白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根探进水里的柳枝上。 柳枝梢头点破水面,一圈圈细纹荡开去,塘里的鱼散了一瞬,又聚回来。 “陈姝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句话,我思忖了几日,觉得还是该同你说。” 陈姝偏过头看他,没有应声。 白邺却没有看她,他看着水里那些鱼,手指在石栏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擦过粗粝的石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萧衍兄前几日同我说起一桩事,”他顿了顿,“说贵妃的意思,是想将婚期定在九月。” 柳枝从陈姝手里滑了一下,梢头拍在水面上,溅起几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 凉意沁进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乖乖坐在石凳上,点点头笑着道:“是,昨日表祖母已同我说了。” 琉珠在亭柱后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白邺这才转过脸来看她,目光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数一数也没多少时日了,”他说,“白某在此先恭喜陈姝姑娘。” 陈姝没有问他从何处听来的,老夫人院里的事传到外人耳中这般快,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亭子里的风忽然凉了几分。 “多谢白公子,”她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白邺沉默了一会儿,荷塘西边传来几声丫鬟的笑语,隔着密密匝匝的荷叶,声音被切得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 “只是……” “只是什么?”陈姝见他神色犹豫,有些好奇。 白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从石栏上直起身,整了整衣袖,朝陈姝拱了拱手,“叨扰姑娘多时,我该去给老夫人送画了。” 陈姝听着他未说完的只言片语,想起来时路上琉珠红肿的眼眶,想起老夫人说“衍儿忙着读书”时那一瞬间的沉默,想起萧衍方才在院门口匆匆一瞥便错开的目光。 她把膝上的手慢慢握起来,指甲抵着掌心,那一点尖锐的触感让心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念头暂时退开了些。 “多谢白公子。”她说,声音平平的。 说完便转身往廊桥走去,脚步不快,鞋底踏过木板桥面,一声一声地沉下去。 琉珠等他走远了才快步走到陈姝身边,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脸色,“小姐,白公子方才那话……” “没什么。”陈姝摇摇头,把膝上那只手摊开,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看了一眼,重新把手合上,“我们也回去吧。” 19. 商量 从亭子里出来,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荷塘上的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荷花残瓣的香气。 陈姝走在廊桥上,裙摆擦过木板边缘,桥下的水在木板缝隙间一闪一闪地亮着。 回到院中,陈姝没有进屋,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一会儿。竹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觉到那股热意。 琉珠端了凉茶过来,陈姝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薄荷叶子泡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 她抬起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只是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了些,先前那些碎金似的光斑从她手背上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陈姝与萧枝意撞个正着,小丫头正坐在石桌前给身边的几个下人分糕点呢。 “诶诶诶,小平子,你真是个傻子,这都抢不过。”萧枝意抬手挥了挥,看着被几人挤到外面手里空落落的小奴,有些着急。 “小姐……”被喊小木头的小奴有些委屈,见他这幅样子,萧枝意无语摇头,却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块桃酥给他。 萧枝意性格活泼,对府里的家眷奴仆都很热情,那些跟在萧枝意身边的丫鬟仆人与她私下相处的更像朋友一样。 看见陈姝,萧枝意推开面前垂头站着的小木头,欣喜的从石凳站起身,快步走到陈姝身边,拉着陈姝的手就诉说思念。 “陈姝姐姐,你终于来了,意儿出门这两天见了好多风景,得了好多新奇玩意儿,可想和陈姝姐姐分享了。” 说着萧枝意转身从丫鬟手中拿过自己在城外路边一个老乞那买来的竹蜻蜓,递到陈姝手上一支,自己拿着一支,双手合十轻轻一撮,那竹蜻蜓便高高旋转着飞向空中。 她抬头看着那竹蜻蜓,眼里的喜欢和高兴似要溢出来,“小时候阿兄时常给我做,竹蜻蜓、纸风筝,可是后来......罢了。陈姝姐姐你试试,很简单的。” 萧枝意停顿一下时表情有些遗憾,随即又换上一副高兴的表情要和陈姝一起玩,她看进眼里,但没开口。 玩了一会儿,萧枝意忽然又说:“今早一回来我就想去找陈姝姐姐,但是那时候我和阿兄见你在碧荷亭,阿兄说你难得这么高兴,让我过会儿再去找你,然后他就回去了。” 说着,陈姝愣了一下,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回来了,那萧衍表兄一定也看见了白公子和她在亭间交谈。 想着,陈姝忽然有些慌,不知道萧衍表兄会不会多想。 陈姝的眼神有些慌乱,抬头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哦对了,阿兄还说这几日你都不用去找他了,这段时间他会很忙。”萧枝意说的轻松,毫不在意萧衍的话。 但是对于陈姝听来却有一种刻意疏离的感觉,虽然她与萧衍表兄关系本就不亲密。 萧枝意看着陈姝有些失落的样子,安慰道:“父亲又上战场了,离京之前还催促过阿兄,若这次未能高中状元,那父亲下次回来就要带他上战场了。” “阿兄不喜打打杀杀,一心想要进入朝廷,这段日子一心读书,连出游采风都是我求了好久的。陈姝姐姐就当他还没回府吧。” 陈姝看着小丫头无忧无虑的样子,苦苦笑了一下。 萧枝意说萧衍忙,倒也真不是骗陈姝的,整整三个月,萧衍都忙着书考,陈姝去找过他几次,次次扑了空,之后倒没再跑过几次。 白邺时常来找她,每次来都给她带了作业,她习字时常常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白邺将她写诗习字的书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的看。 有的字迹着墨很重,有的字写了错,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陈姝的心跟着别人走了。 “今日就学到这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就好好休息。”白邺将手里的书纸放下,笑着看向她。 “……好。”陈姝有些不好意思,对着白邺抱歉的笑笑,看着他带着几个下人离开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白邺是贵妃为她找的“教书先生”,那日家宴后陈姝随着去了书塾,但贵妃娘娘怕陈姝一开始不自在。 再加上大婚的日子被提前,陈姝更多的时间便是待在府里,贵妃娘娘便让白邺时常帮陈姝与萧枝意巩固一下功课。 白邺的母亲与贵妃娘娘有交情,白邺和萧衍又是知己,之前萧枝意未去书塾时便是萧二和白邺时常辅导她,进出萧府对于白邺来说自然就频繁了许多。 贵妃本想赵位宫中女官去为陈姝教书,可陈姝身份不高,如此阵仗可能会惹得旁人不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白邺来,为避免落人口舌,还为他们挑选了几位丫鬟跟着。 此时人尽数散去,陈姝带着琉珠坐在廊桥旁,吹着凉风。 琉珠在一旁站了片刻,见陈姝只是望着槐树叶子出神,便轻手轻脚地进屋取了件薄衫出来,搭在陈姝肩上。 “小姐,起风了,进屋吧。” 陈姝伸手拢了拢衫子,袖口的绣线蹭过手腕,那衫子是去岁裁的,洗过几水之后面料软了许多,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温温的水。她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琉珠转头去看,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朝陈姝福了福身,喘着气说:“陈姑娘,大公子回来了,老夫人请您到前厅去。” 陈姝从竹椅上站起来,肩上薄衫滑下去一截,琉珠忙替她拉好。 “表兄回来了?”陈姝问,“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回吗?” 小丫鬟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瞧见大公子面色不大好,老夫人那边催得急。” 陈姝系好衫子,跟着小丫鬟往前厅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廊下的石榴树被风摇落了几片叶子,黄绿相间地铺在石板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前厅的门半敞着,陈姝还没进门就听见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似往日的和缓。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姝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外面。手指搭在门框上,木框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微微发烫,那热意顺着指腹往上走了一截就散了。 萧衍的声音传出来,清朗里带着一丝哑,像是赶了远路没来得及喝水,“祖母,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九月的日子已经看好了。” 厅里静了一瞬,铜壶滴漏的水声从偏厅传过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盆里,每一声都拖得老长。 窗外的光照射进来,萧衍的身形站得很直,像个做错了事等着受罚的少年。 “衍儿,”老夫人把佛珠搁在膝上,声音缓了下来,“你临走前,老身怎么同你说的?” 萧衍垂下眼,“祖母同贵妃娘娘说,等孙儿金榜题名,届时再举行婚事,双喜临门。” “那你怎么做的?” 萧衍没有答话,厅里那股子沉默压下来,陈姝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荷叶边上的露水,已经 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想,原来他是去说了的。 “孙儿……”萧衍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孙儿还不想成亲。”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滑下来一颗,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滚了两滚,停在褶缝里。 陈姝迈过门槛走进去,老夫人坐在正中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指节微微泛白。萧衍跪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风尘仆仆的,衣袍下摆沾了一层薄灰。 她走上前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看见她,捻珠子的手停了下来,朝她招了招,“姝儿来了,坐下。” 陈姝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她看着萧衍跪的笔直不屈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白邺在亭子里叹了口气没说完的话,原来他知道。 “罢了,”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忽然老了几分,“这件事不用再议。” 萧衍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姝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陈姝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是喉结动了动,便快步走了出去。 陈姝陪老夫人坐了一会儿,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块晒过的旧棉布。“姝儿,”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祖母今日唤你过来,是要跟你说,你们的婚事将近,也该准备起来了。” “贵妃娘娘派了人来为你量尺寸制婚服,你且随下人去吧。” 陈姝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丫鬟一盏一盏点起来,橘黄的光投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光影晃悠悠的。 陈姝没有直接回院子,沿着石子路拐到了后园。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走到荷花塘边的时候,她缓缓停住。 看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荷叶的轮廓在昏光里变得模糊,早先还开着的几朵荷花已经合拢了花瓣。 水面静得很,连鱼都不见了踪影。 琉珠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跟上来。 陈姝在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夜露浸得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裙布传上来。 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滑过指缝的时候像一匹软缎。 九月十六,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每念一遍都觉得不真切。 水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知是哪条鱼在暗处甩了一下尾巴。 陈姝缩回手,水珠从指尖滴落,打在水面上,激起小小的波纹,一圈推着一圈,往黑暗里散去。 正巧丽贵妃派来的人找到陈姝,见她在此游玩,轻声提醒:“陈姝姑娘,娘娘让奴婢们前来给您量衣。” “多谢姑姑。”陈姝起身行礼,随着带头的嬷嬷回了自己的屋子。秋高气爽,吹来的秋风已然带着微微冷意,陈姝由着几人量体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萧衍表兄那里......” “哦,大公子说一切按您的喜好来。”嬷嬷皮笑肉不笑回了一句。 “……”陈姝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奴婢们给陈姝量完之后行礼离开,陈姝坐在窗棂前,侧头靠在交叠的双手。 “小姐,奴婢已经将嬷嬷她们送出去了。” “好,随我出去一趟。”陈姝起身,带着桌上刚摆放的食盒出门。 20. 河灯 沿着游廊走到萧衍的书房外,陈姝远远就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 院门外站着一个守夜的小厮,是萧衍身边的青竹,见她来了,躬身上前拦住:“陈姑娘,公子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见。” 陈姝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食盒,漆木的提梁被夜风吹得冰凉,硌在掌心里有些疼。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到底没有硬闯,只将食盒递到小厮手里。 “烦你交给表兄,就说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秋日夜里凉,读书费神,多少垫些。” 青竹点头应下,将食盒交给他之后,陈姝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书房的窗子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回过头,隔着半院子的月色,看见萧衍站在窗前。 他的脸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只隐约辨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陈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衍却先开了口。 “陈姝。”他的声音顺着夜风传过来,带着疲惫和丝丝无奈。 “听白公子说,你那日独自去书塾被人欺负了。” 陈姝攥紧了袖口,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猝不及防喉头一紧,眼睛有些发酸。 陈姝向来遇事喜欢自己扛,把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忽然的关心,尤其还是她喜欢的人,情绪一下子上涌,眼眶已蓄满泪花。 原来他会关注她的事。 虽有些感动,但陈姝还是故作轻松的带过这件事,她等风吹干了眼眶里的潮气,才对着那扇窗子笑了一下:“算不上欺负,只是几位小姐们的玩笑罢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淡淡的,她不想萧衍觉得她怯懦事事都要告状。 她更害怕萧衍表兄说的话会让她更心碎,就如上次与郡主一同骑马受伤后,他让她日后离郡主远一点。 “若受了什么委屈大可以说出来,我们萧家虽不与人交恶,但也不至于忍气吞声。” “表兄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能嫁给表兄,是姝儿的福分。那些人,不过是酸几句罢了,陈姝并未放在心上。”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远了。身后那扇窗子一直没有关上,夜风灌进去,吹得灯焰摇摇晃晃,把萧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直到陈姝的身影彻底没入月洞门那头的黑暗里,萧衍才伸手合上窗,一个人对着满桌的书卷坐了很久。 那食盒搁在桌角,他没有打开。 桂花糕凉透了之后,那股甜香反而更浓了些,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把食盒拿到膝上,掀开盖子看了看,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每一块上面都压了模子,是陈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样。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已经凉了,油润的甜味从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怎么都咽不下去,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才勉强顺下去了。 从那一晚之后,萧府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婚期定在九月十六,时间紧得很。老夫人亲自盯着采买的单子,连窗纱的颜色都改了三遍,最后定了陈姝喜欢的秋香色。 只有两个当事人,安静得像两尊摆在祠堂里的泥塑。 陈姝每日照常习字读书,白邺来了几次,见她安安静静的模样,倒比以前更沉默了些,只是陪她坐着喝喝茶,偶尔说些外头的趣事。 “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水晶糕做得极好,改日给你捎一盒来。”白邺拿着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不经意地看她一眼。 陈姝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她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张纸,说:“不麻烦白公子了,府里什么都有。” 白邺没再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姝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笔,纸上的字写了一半,那笔就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琉珠送走白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小姐,白公子临走前塞给奴婢的,说是方才提过的水晶糕,让小姐尝尝鲜。” 陈姝放下笔,接过纸包拆开,水晶糕做成了花瓣的形状,晶莹剔透的,能看见里头裹着的红豆沙。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是真的甜,就是凉得有些扎牙。 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子边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琉珠,你说表兄会喜欢这个吗。” 琉珠正在收拾书案,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姝。陈姝却像只是随口一问,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写字,只是那一笔“捺”拖得有些长,收梢的时候微微发颤。 八月十五,中秋。 萧府挂满了花灯,老夫人的意思是,这是陈姝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要好好热闹一番。其实也算不得娘家,但这些年养在府里,老夫人早把她当孙女看待了。 家宴摆在碧荷亭,亭子四角挂了圆灯笼,石桌上摆满了瓜果月饼。萧枝意拉着陈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里剥着石榴,籽儿蹦了一桌。 “陈姝姐姐,你尝尝这个,今年的石榴特别甜。”萧枝意把一捧红艳艳的石榴籽塞到陈姝手里,汁水染红了两个人的指尖。 陈姝笑着接过来,一粒一粒往嘴里放,酸酸甜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确实比往年的好吃。 萧衍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书,在院门口被萧枝意堵住了。 “阿兄!中秋呢,你再敢回去读书我可要恼了!”萧枝意踮起脚,硬把他怀里的书抽走两本,塞到丫鬟手里,“还不快给大公子把书送回去,今晚不许还给他。” 萧衍无奈地被她拽进亭子,坐在陈姝对面。 月光从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桌上,像一条碎银铺成的河。陈姝低着头剥螃蟹,萧衍端着酒杯看月亮,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萧枝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说:“我要去放河灯,你们谁陪我。” 老夫人在旁 边嗔她一眼,正要开口,萧枝意已经一手一个把陈姝和萧衍都拽了起来,“走走走,都去都去,今晚谁也别想跑。” 后园的溪边已经聚了不少丫鬟小厮,一盏一盏荷花灯顺着水流往下漂,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曳曳,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萧枝意拿着两盏灯跑远了,留下陈姝和萧衍并肩站在溪边的柳树下。 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撩起细碎的水纹。远处有人放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炸开,金色的光点落下来,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陈姝侧过头,看见萧衍的侧脸被明明灭灭的光勾勒出来,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都很好看。 “表兄,”她开口,声音被烟花的余响吞了一半,“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萧衍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垂下眼,从她手里接过那盏还没点的河灯,蹲在溪边,用火折子点燃了灯芯。 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 他把灯递回给陈姝,水面上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去放河灯罢。” 陈姝接过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冰凉。今天的萧衍眼里藏着太多情绪,看着陈姝多次抿唇似有话要说,可陈姝鼓起勇气问他,他却又只字不提。 萧衍没有说话,也不再看她,神情恢复冷漠疏离的样子。 溪水淙淙地响,远处又炸开一簇烟花,这一簇是红色的,把半边天都染得发亮。 陈姝捧着灯蹲下身,把它轻轻放在水面上,荷灯晃了两晃,顺着水流往下漂。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把她肩头的发丝染成银白色,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小衫,跪在溪边的样子,单薄得像一片落在水边的梨花。 她睁开眼,站起身,对着漂远的河灯出了会儿神,然后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 “祝愿表兄,金榜题名。” 她不再纠结于萧衍的话题,放了河灯许了愿后,抬头看着萧衍,真诚说道。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袍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阵风里有她身上的桂花香,淡淡的,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萧衍站在原地,转头看向溪水尽头。那盏荷灯已经漂出去很远了,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一片摇曳的灯火里,他分不清哪一盏是她放的。 两人陪着萧枝意放了河灯看了烟花,又回到亭子里喝了几杯酒,才在微凉的夜风中各自回屋。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一吹,碎影婆娑。 陈姝坐在窗棂前,摸着自己亲手绣的红盖头,又想起萧衍越发纠结疏离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些难受。 明明是喜事,他却越发不开心,陈姝不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喜欢。若没有,他们成婚他会不会更加讨厌自己。 21. 殿试 入了九月,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陈姝清晨推开窗,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黄灿灿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过,香气翻涌上来,浓得人头晕。 琉珠从外头打了热水进来,见陈姝只穿一件薄衫站在窗前,忙放下铜盆,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的比甲给她披上。 “小姐,天凉了,您可别再吹风了,过几日就是婚期,若吹出个头疼脑热来,怎么穿那凤冠霞帔。” 陈姝笑了笑,就着琉珠的手穿好比甲,坐到铜镜前梳头。乌黑的长发用篦子一点点顺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眼下染着一层淡淡的青,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 “表兄这几日又在忙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琉珠挽发的手停了停,抿了抿嘴才道:“奴婢听前院的人说,大公子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是送进去吃的,衣裳两日没换了,老夫人去劝了两次,也就出来透了口气又回去了。” 陈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从妆盒里挑了一对珍珠耳坠戴上,那珠子成色寻常,在耳垂上温温地散着一层光。这是萧衍去年上元节时随手买给她的,那时她还没想过会嫁给他。 用过早饭后,陈姝往绣房走了一趟,看几个绣娘赶制她的嫁衣。大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富贵得扎眼。绣娘见陈姝来了,满脸堆笑地拿起来比给她看。 “姑娘生得白,这正红色上身,定是满京城最好看的新娘子。” 陈姝伸手摸了一下那金线绣的莲花,针脚细密,微微凸起的纹路硌着指腹。她笑了笑,眼底却有些空。 “辛苦几位了。” 从绣房出来,陈姝绕到后园散心。经过萧衍书房外的那条小径时,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窗子闭着,门也关得严实,只有里面隐隐传出一声轻咳。 她站在竹丛后面,望了那扇门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午后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往日与萧枝意常坐的那张石桌前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裙裤渗上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不远处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轻声说话,看见陈姝就散了,只有一个年纪小的被她叫住。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小丫鬟绞着手指,犹豫了一下,说:“奴婢们听说,殿试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就在婚期前四日。” 陈姝愣了愣,哦了一声。九月十二,那殿试完了,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要拜堂成亲了,怪不得要把自己关成那样。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殿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可越压它越往上蹿,搅得她心神不宁。 晚间,白邺来了。这回没带功课,只提了一壶酒、两包点心,说中秋都过了,桂花也开尽了,趁最后一茬香,小酌一杯。 陈姝本是不沾酒的,但这一晚,她让琉珠温了三个杯子。 萧枝意、白邺他们三个人坐在廊下,月亮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满,缺了一道极细的边,被薄云一遮,愈发显得朦胧。庭前的桂花树静悄悄的,风一摇,才偶尔落下几粒残花。 白邺给她们倒了小半杯桂花酿,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杯底晃出细碎的纹路。 顺手将两包点心拆开,“尝尝,这是城南那家老铺子的私酿,甜而不腻。” 陈姝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带着一股温热的花香,果然不辣,就是后劲上来得有些快,她的脸不一会儿就微微泛了红。 白邺看着她,忽然说:“殿试之后,你便是萧府的人了。” “陈姝姐姐早就是我们萧府的人了!”萧枝意不知白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急着回怼他。 陈姝把玩着空了的酒杯,没接话,随后又自己倒满酒喝了一口。 三个人的气氛不算尴尬,但也没有太热闹,萧枝意喝了一会儿就坐不住要离开。 待萧枝意走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沉寂下来。 “说来惭愧,”白邺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色,“萧兄来找过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陈姝的手一紧,酒杯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让我离你远些。” 白邺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姝抬头看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前。” 白邺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面上表现得不愿娶你,背地里却来警告我。陈姝姑娘,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陈姝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撞得她胸口发闷。她不知道白邺说这话是想安慰她,还是怎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萧衍若真在意她,为何又要拒婚。 她越想越乱,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裙摆,绞得骨节发白。 白邺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了一阵。酒壶空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子清凌凌的。 “时辰不早了,我走了。”白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低头看她一眼,“白某在此先提前恭喜陈姝姑娘。” 陈姝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邺走后,琉珠过来收拾酒盏,见陈姝仍坐在廊下发呆,便小声劝道:“小姐,夜深露重,回屋歇着吧,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陈姝点了点头,却仍坐着没动。又过了许久,风里那点桂花香散尽了,只剩下夜里草木的清气,她才慢慢站起来。酒意上头,脚下有些软,琉珠忙扶住她。 躺到床上时,陈姝盯着头顶的帐子出神。帐子是娘亲留下的旧物,洗得发白,却还留着极淡的樟木香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反反复复响着白邺那句话。 他去找过白邺,中秋前 ,正是老夫人逼婚最紧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在争什么,又在躲什么。 九月十二转眼就到了。 天还没亮,陈姝就被远处传来的鸡啼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天边才刚泛出一线蟹壳青。晨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起得早,听说萧衍天不亮就出了府,带了两个书童往贡院去了。老夫人点了三炷香,在佛堂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姝也去了佛堂,跪在老夫人斜后方的蒲团上。佛堂里香火缭绕,那尊鎏金的菩萨半垂着眼,神情慈悲。她仰头看了看,忽然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他高中,然后呢?高中之后,就是拜堂成亲。若他不想,求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她到底还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心里来来回回只念着一句:愿他得偿所愿。 殿试考了整整一日,陈姝白日里照旧习字,笔锋却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自己看着都觉着飘。琉珠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便说:“小姐,这墨汁都泼出来两回了。” 陈姝低头一看,果然案角淌了一小滩墨,浸湿了两张纸。她忙拿布去擦,越擦越是一片污黑,最后只能把纸团了扔掉。 黄昏时分,她实在坐不住,带着琉珠去了前院。院门口几个小厮伸长脖子望着街口,像在等什么。见她来了,纷纷行礼。 “还没回来?”她问。 一个年纪大些的管事婆子迎上来,低声说:“姑娘莫急,殿试散场本就晚,再说从贡院回府有一段路呢。老夫人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陈姝点点头,没去前厅,就在门房旁的空地上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到门槛外面,她望着街口,看那些归巢的鸟雀成群结队地飞过,落在对面的槐树上,唧唧喳喳叫个不住。 天快黑透的时候,街口终于传来马蹄声。 她心里一紧,上前两步,又生生停住了。 萧衍骑在马背上,整个人没有去时候的意气风发。可当陈姝的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瞬,他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里,竟有了其他的情绪。 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脚落地时踉跄一步,被小厮扶住。 萧枝意快步跑上前,拽着萧衍的衣袖,满心期待的问:“阿兄,考的如何?” 萧衍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说道:“要等放榜才知道。” 她上前两步,抬头与他对视上,随后又立即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表兄辛苦了。” 萧衍没有回她话,只是带着众人往府里走去,“外面风大,都进去吧。” 他带着萧枝意走过陈姝身边时,带起的一阵风吹过陈姝的脸颊,她只感觉自己浑身有些凉。 “阿兄,你可有信心?我觉得阿兄定能金榜题名,今日我们还去佛堂虔心跪拜了......” 陈姝看着他们走进府里,顿了一下也跟上去。 就听见门口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22. 反目 “萧衍哥哥,萧衍哥哥!”远远就看着马车上的帷帘被掀开,车上的人探出脑袋,脸上堆满了欣喜的笑意,朝着萧府门口大喊。 梁玉的马车停在萧府门前时,车还没停稳,帘子已经掀开了一角。一张明艳的小脸探出来,目光越过门房、越过石阶,直直锁在萧衍的背影上。 “萧衍哥哥!”她喊得脆亮,声音穿过半条街,惊得对面槐树上的归鸟呼啦啦全飞了起来。赶车的婆子忙去扶她,她自己提着裙摆就跳了下来,根本不等人搬脚凳。 萧府门前的下人们见了,忙不迭地行礼,齐刷刷喊“郡主”。梁玉也不理会,脚步匆匆地往府门里走。 陈姝还站在原地,方才往府里跟的步子已经收了回来,微微侧过身,让出路来。 梁玉经过她身边时,步子忽然慢了一瞬。 陈姝闻到她身上带着一股凉凉的桂花香气,混着马车里熏的苏合香,贵气逼人。她低头福下身去,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郡主。”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凉风里。 梁玉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轻得没有分量。她不点头,也不应声,只把下巴微微扬着,像根本没瞧见跟前有这么个人,裙摆一荡,径自跨过门槛,追着萧衍去了。 陈姝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过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梁玉消失在门内的背影上,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早就知道的,梁玉郡主喜欢萧衍,她也喜欢,虽不比梁玉郡主的感情热烈时间长久,但她与表兄有父母之命,自然是比梁玉郡主要幸运些。 陈姝想安慰她,可她怎么都开不了口,就像那日郡主邀她骑马时问她凭什么萧衍不喜欢她,她也一样没办法开口安慰。 琉珠跟上来,小声说:“小姐,咱们也进去吧。” 陈姝点点头,带着琉珠迈过门槛。前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萧枝意挽着萧衍的胳膊,梁玉挤在另一侧,仰着脸同他说着话,银铃似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萧衍偏过头听梁玉说话,不知听了一句什么,唇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但是又将两人的距离拉开身位。 陈姝看见那笑,脚步便停住了。 她站在一丛秋海棠后面,花枝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表情遮去了大半。 “小姐?”琉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梁玉缠着萧衍的模样,不由替自家小姐不平,“郡主也真是的,明知道您和大公子的婚期就在这几日了,还这样……” “别胡说。”陈姝轻声打断她,声音里却没什么力气。 她转身往后院走,不愿在前院里多待。身后梁玉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些细碎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她后背上。 “萧衍哥哥,你殿试考得如何?一定难不住你。我阿爹都说了,今科状元非你莫属,还让我给你带了宫里的桂花糕来,说是提前给你道喜呢。” 萧衍回了句什么,陈姝没听清。她只听见萧枝意在一旁笑,说“玉姐姐这般肯定,阿兄还要借玉姐姐吉言了”。几人的笑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只有她站在远处,像隔着层什么,始终融不进去。 回了房,陈姝把门掩上,连琉珠都没让进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被窗纸滤得朦朦胧胧,照在桌角那件没绣完的盖头上。她走过去坐下,拿起盖头看了看,那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还有几处针脚没有合上。 她眨眨眼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继续没有绣完的部分。 明明是喜庆吉利的大红色,陈姝看着却一点都不开心。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伏在妆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听着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笑声,一阵,又一阵。 过了许久,外头有人敲门。 “小姐,是奴婢。”琉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让人传了话,说今晚郡主在府里用饭,老夫人请您也过去。” 陈姝慢慢抬起头,对着铜镜整了整鬓角。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些发红,她用手背按了按,又拿粉盒压了压,才说:“知道了。” 她不想去,可她知道,今晚这顿饭若是不去,明日府里的闲话就能传得比秋风还快。她不能给人留下话柄,更不愿让老夫人为难。 换了一身衣裳,陈姝带着琉珠往前厅去。才走到回廊转角,远远便见梁玉从厅里出来,正拉着萧衍的袖子,仰着脸笑盈盈地说着什么。萧衍微微低着头,眉目在烛光里温润又疲惫。 陈姝就站在廊下,进退不得。 梁玉先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挽着萧衍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 “萧衍哥哥,你说,我送你的这枚玉佩,你会日日戴着吗?” 陈姝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来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晰晰地从风里送过来,落在她耳畔,像碎瓷片刮过冰面。 她看见萧衍转过头,神色冷淡对着梁玉行礼道:“多谢郡主,郡主礼物贵重,佩戴在身恐会损坏,还是让人收起来好好保管更妥当。”梁玉原本还满是期待的笑脸一下子黯淡下去,刚好眼尾 扫过陈姝时,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姝攥紧袖口,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礼:“郡主万福。” 梁玉这回没有装看不见,只是“嗯”了一声,语调拖得老长,像是才瞧见她似的:“哟,是陈姝啊。今日怎么总低着头,也不说话,莫不是见着本郡主不高兴?” 陈姝低眉顺眼:“郡主说笑了,陈姝不敢。” 梁玉见她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忽然没了意思,只幽幽说了一句:“行了,我又不是来治你的罪的,至于这么胆小吗,不知道的以为……” 她说得直白,半点客气也无。陈姝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蹿上来,连指尖都冷了。 “郡主,该入座了。”萧衍打断她的话,道。 萧木在旁边看着倒是觉得有意思,这两人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相处甚好,甚至梁玉还为了给人出头将那事告给祖母,让他受了一顿重罚。而今又反目成仇阴阳怪气起来了,倒真是有趣。 “郡主今日是走哪碰壁了要找姐妹撒气,我记得你们关系不是很亲密吗?” 梁玉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回厅,路过萧木时语气冲人,“与你何干。” 陈姝站在原地,等他们都进了厅,才慢慢跟着走进去。 她仰起头看着天,整理了情绪。 秋夜的天幕高而冷,几颗星子疏疏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满院子的桂花香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秋草萧瑟的气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算大家对这门婚事不看好也正常,毕竟她只是知县之女,确实高攀了国公府。 但是只要嫁给表兄,她会用往后余生证明自己的。 厅里的热闹散得早,老夫人年纪大了,坐不了一会儿便称乏回房。萧枝意也喝得有些上头,被丫鬟半扶半拽地弄走了。 陈姝原想跟着告退,却被琉珠劝住,说大公子和郡主还在庭前说话,小姐若此刻走了,倒显得在赌气。 陈姝便没走成,只站在游廊拐角处一丛芭蕉后面,夜风把芭蕉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正好掩住了她的存在。 萧衍和梁玉果然没走远,就停在庭前那棵老槐树底下。 梁玉不知什么时候又拽住了萧衍的袖子,仰着脸跟他说话,语气里压不住地高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准信。 “萧衍哥哥,我明日一早就入宫去,亲自向皇上请旨。让他也下一道赐婚的旨意,我要嫁给你!” 陈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站在芭蕉后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23. 被发现 夜风从她耳畔掠过,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眼前,她也忘了去拨。虽说她没办法左右表兄的想法,但内心还是有些伤心,此时陈姝听不见任何动静,只看着萧衍,焦急的等待着他开口。 萧衍的声音响起来,冷得像淬了冰。 “郡主,不要任性。”一句话落,陈姝似松了口气。 梁玉一怔,紧接着又笑起来:“我哪有任性?我是认真的。皇上最疼我了,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赐婚的。” “梁玉。”萧衍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我并不喜欢你,就算如此也是耽误你的年华。” 梁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里开始发颤:“为什么,萧衍哥哥,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你明明知道的。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陈姝,凭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 萧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姝听见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砸进铜盆里的石子:“郡主,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只将你当作妹妹,至于陈姝,这是祖母和贵妃娘娘的意思,我违背不了,还请郡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庭前陡然安静下来,连槐树上的叶子都像被这句给定住了,纹丝不动。 梁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猛然拔高:“凭什么?凭什么就我不可以!萧衍哥哥,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比她先认识你,比家世,比样貌,我哪点配不上你!” 萧衍没有回答。 月光底下,梁玉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像株被霜打过的花,方才的娇蛮与张扬全碎了。 萧枝意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只半旧的纸鸢,光看那阵仗便知是得了下人传话赶过来的。她还没走到跟前就放轻了脚步,试探着喊:“玉姐姐……” 梁玉转头看见她,猛地甩开萧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被泪水糊得透了,眼妆也晕开了一片,却还是咬着嘴唇,逞强似的扬着下巴。 “郡主姐姐,有话好好说嘛……”萧枝意凑上去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力道大得萧枝意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别碰我!” 梁玉声音尖利,像只受伤的小兽。她快步跑开,路过芭蕉丛后,忽然定住。 陈姝来不及躲,正正对上了梁玉的眼睛。 那是一双哭得通红的眼,里面却烧着一簇极旺的火,有委屈、有怨愤,还有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恨意。 梁玉盯着她,忽然笑起来,神色又冷又怨。 “陈姝,你怎么在这,是来偷听人说话的吗?” 萧衍和萧枝意都转过头来,看见了芭蕉后面的陈姝。萧衍的目光暗了暗,迈了半步想过来,又停住了。 陈姝听见郡主的声音,心一惊,脸色被月光照得发白,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行礼:“郡主。” 梁玉冷哼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深处:“既然这么想听,那你跟我来。” 陈姝没动,她看了一眼萧衍,发现萧衍兄妹也正看着她。 萧衍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道:“夜深了,我让人送郡主回府。” “不必。”梁玉打断他,眼睛死死锁着陈姝,“我有话同她说,都别跟来。” 她说完就朝回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见陈姝还站在原地,冷声道:“怎么,本郡主还使唤不动你了?” 陈姝将手里的帕子叠了一下,低声道:“郡主请。”便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园最偏的那处墙根底下,几竿细竹半枯着,风吹过时簌簌地响。梁玉猛地转过身来,月亮在她背后,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看见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陈姝,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梁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哭过之后强忍着的,尾音还在发飘。 陈姝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截鞋尖,轻声回答:“陈姝并无此意。” “少拿这副模样来糊弄我。”梁玉往前走了一步,几乎逼到她跟前,“你早就知道我喜欢萧衍哥哥,却从未跟我说过你也喜欢他。亏我还傻傻的想让你帮我,其实你早就想看我笑话了吧?” 陈姝被她逼得后背抵上了墙根,干枯的竹叶擦着她的裙角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梁玉那双通红的眼睛,声音不高:“郡主,我并非这样想,我是喜欢萧衍表兄,可我从未想取笑郡主。” 说着,陈姝终于开口柔声安慰她:“我与表兄的婚约已是板上钉钉,自知对不起郡主。既已无法改变,郡主何不另寻良人,也免在受单思折磨。”陈姝安慰的话语笨拙,虽是真心,但字字戳人。 梁玉像被这话激着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她盯着陈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到一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倔又硬:“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像你这样的人,从小寄人篱下,最大的福气就是攀上萧家这根高枝。你怎么会懂我这么多年的喜欢!” 陈姝看着她,心口像被浸在秋夜冷水里,一寸一寸地发寒。她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微微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紧紧交握的手。 梁玉又转回头来,眼里的火已经烧得没那么旺了,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陈姝,你听着。本郡主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我不会就此作罢的。我讨厌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陈姝猛地抬头,梁玉却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又快又急,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像只扑火的蛾子,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方向去了。 陈姝站在原地,后背还抵着冰凉的墙根,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像被夺去了力气,缓缓蹲在地上。 她与郡主的友谊,谁曾想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收场。 只是不知道,前戏闹了这么多,大婚能否欢喜收场。 陈姝蹲在墙根底下,细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她身上,风一过,那些影子便晃起来,像无数细瘦的手指在她肩头拂来拂去。 远处传来大门合上的闷响,接着是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 夜气从地底渗上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凉飕飕地缠在脚踝上。 她想起梁玉最后看她的眼神,像淬了霜的刀尖,轻轻一划就见了血。从前在花宴上,梁玉把一枝新折的玉兰别在她鬓边,笑着说“你戴这个最好看”。 “小姐。”琉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得像蚊子叫。陈姝没有回头,只听见她小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是琉珠蹲下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掰开她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琉珠用指腹揉了揉,那触感又轻又软。 “我们回去吧。”陈姝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琉珠扶着她站起来,替她拍掉裙摆上沾的枯竹叶。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廊下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剩下几盏还孤零零地亮着,光晕在风里一缩一缩的,像打盹的人勉强睁着眼。 走到院门口时,陈姝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沉沉的,只有荷塘方向还透出一点极淡的水光。 这一夜陈姝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还穿着那件雪白的裙子,在荷塘边走着,水里映着她的倒影,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梁玉站在廊桥上朝她笑,手里举着一枝并蒂莲。 她刚想应声,那枝并蒂莲忽然从中间断开,一半掉进水里,一半留在梁玉手里。 梁玉的笑僵在脸上,慢慢变成昨夜里那双通红的眼睛。 陈姝猛地醒过来,额上浮着一层薄汗。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蟹壳青的光,檐下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胸口还在怦怦跳。琉珠听见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见她脸色不好,忙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陈姝接过杯子,水是昨夜温着的,入口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喉间那股干涩才散开些。 “小姐还早,再歇会儿吧。”琉珠接过空杯,手指在陈姝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姝摇了摇头,“躺不住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携着槐叶的清苦味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 天边的青色正在一点点褪开,远处老夫人院子的方向传来早起的丫鬟扫地的声音,竹扫帚擦过青石板,沙啦沙啦,一下一下。 这一日府里比往常安静许多,陈姝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柱又细又直,升到半空才软塌塌地散开。 陈姝跪坐下来,替她把滑到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老夫人没睁眼,只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那手掌轻得像个空壳。 从老夫人那里出来,陈姝去了花房。管花房的婆子正给几株秋海棠松土,见她来了,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花房里潮热,玻璃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叶片混在一起的腥甜气。陈姝蹲下来看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菊,花瓣层层叠叠地垂着,边缘卷曲,像姑娘家裙摆上的花边。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外头的一片花瓣,指腹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花房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琉珠低低的声音:“大公子。” 陈姝的手停在半空。 花房的门被推开,一阵风吹来,满园花枝被吹的微微摇摆,连带着陈姝的发丝也被吹动。 萧衍背着光站定,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袍子,衣襟上沾着几道不显眼的褶痕。他没进来,只站在门口,背着光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陈姝。”他叫她,没有平日那样疏离,也不带任何客套。 陈姝站起来,转身面向他。花房里的潮气裹着她的裙摆,沉甸甸地垂在脚边。 她看见萧衍的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些发白。 “我有话同你说。”他说,声音很低,被花房里嗡嗡的蜂鸣声托着,显得不太真实。 24. 大婚 陈姝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朵从院中桂树上摘来的碎花,米粒大小,指腹一碾便散了,满手甜香。 外面的喧闹声从早起到现在没断过,吹打班子在二门外试音,唢呐一吹,树上的鸟惊飞了一片。 可这热闹像隔着一层水,越往她这里走越稀薄,到最后只剩一点嗡嗡的余音贴着院墙浮着。 明日就是大婚了,她想起前两天表兄在花园跟她说的话,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桂花瓣的碎末粘在指腹上,黄黄的一小片,像沾了层细粉。她搓了搓手指,那甜香反而更浓了,缠在指尖散不去。 琉珠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缠红绸的匣子,走得有些吃力,额角都沁了汗。 她将匣子搁在桌上,喘了口气说:“小姐,贵妃娘娘又差人送东西来了。一套赤金头面,一对水色极好的镯子,还有两匹妆花缎子。”说着打开匣盖,满屋子登时亮了一层。陈姝只看了一眼,便点点头,让琉珠收进箱笼里。 那金器相碰的脆响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细砂撒在绸面上。 “小姐不高兴吗?”琉珠放好东西回来,蹲在她膝边,仰着脸看她。 陈姝把手里那点桂花末子轻轻搁在窗台上,黄黄的一小撮,风一吹就散没了。她笑了笑,摸摸琉珠的头,“高兴啊。” 主仆俩安静了没一会儿,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腾,像是有报喜的人来了。锣声当当响,混着高高低低的贺喜声,一直滚到内院门口。 陈姝听见有丫鬟跑着传话,声音尖亮,说放榜了,大公子中了,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陈姝的手在膝头轻轻收了一下,下意识站起身翘首望向屋外,脸上真心的笑意藏不住。 翰林院修撰,状元郎。她想起萧衍这些日子总把自己关在书房,灯点到后半夜。 听到此消息,陈姝也由衷为萧衍高兴,昔日之苦今日终于回甘。 外头的喧闹更盛了,二门外的吹打班子趁兴又吹了一段,唢呐声高高地拔上去,把天上的云都像要震碎。 满府的红绸在风里飘,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晃,白惨惨的太阳底下像一颗颗烧起的火球,似要比日光还要耀眼。 “小姐,真是太好了,双喜临门呐!”院里一个小丫鬟正贴双喜窗花,转头对着陈姝高兴道。 “行了,柳儿,贴完就先下去吧。”琉珠瞪了一眼柳儿,小丫头便紧紧闭了嘴,偷偷看了一眼琉珠,低着头走出了院门。 陈姝见琉珠对柳儿的态度不太好,有些奇怪,还没开口,琉珠就进了屋。 萧衍去皇宫谢恩了,这会子他该是穿着那件御赐的青绸官袍,在太极殿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下铺,日头晒得石面发烫,他的皂靴踏上去不知会不会留下一点灰印子。 陈姝没来由地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琉珠又进来添了回热茶。茶是寻常的桂花乌龙,可今日里里外外都浸在桂香里,闻久了竟有些发腻。 陈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忽然想起萧衍那天在老夫人院门口跟她碰上的时候。 那日他行色匆匆,刚从外面回来就去给老夫人请安,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陈姝与他碰上时他看过来那一眼,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讲。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便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陈姝觉得奇怪,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她那时急着去见老夫人,没多问。后来在老夫人那里,她问起他为何行色匆匆,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说衍儿忙着读书,她便没有再问。 可看老夫人的神情和表兄的欲言又止,陈姝总觉得像是刻意不想让她知道。 陈姝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一声。 窗外又有丫鬟跑过,脚步声急促而轻快,衣带拂过廊下的红绸,带得那绸子一阵乱晃。 满府的人都在为明日的婚礼和今日的放榜高兴,虽脑子里有千丝万绪,但陈姝也是高兴的。 “小姐,枝意小姐请您去一趟。”屋外有个小丫头轻声喊道。 贵妃娘娘派来接人的马车停在二门外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两个宫装打扮的嬷嬷并四个小太监立在车旁,衣料是内廷才有的沉香色,领口绣着缠枝纹,往那一站便让满院子的红绸都安静了几分。 陈姝被人引着出来,琉珠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个素绸包袱。 她原想着在府里待嫁便好,贵妃娘娘却传话来,说她既从萧府出门又从萧府进门,礼数上不好看,不如先入宫住一晚,明日再叫萧衍从宫门迎娶回去。 陈姝听着那传话嬷嬷一字一句地说完,面上便热起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萧枝意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提着裙摆跑过来,额上汗津津的,拽着陈姝的袖子说她也要去。 老夫人拗不过她,又想着太子这两日总寻机往萧府递话要见萧枝意,便点头允了。萧枝意乐得直拍手,蝶一样地先钻进了马车。 马车驶出萧府大门时,陈姝掀开一线车帘。府门外已经换上了新的红绸,晚风里一浪一浪地飘,门口的大红灯笼次第亮起来,映得整条街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入宫之后,陈姝被安置在贵妃殿后头的一处偏殿里,殿内焚着沉水香,香气浓得发甜。 她跪坐在妆台前,琉珠替她通头发,乌木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梳齿刮过头皮时带着细微的痒。 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面颊,烛火一摇一晃,那红色便深深浅浅地浮动。 太子果然来了,陈姝是在偏殿门口望见他的,身形挺拔,穿着杏黄色的常服,站在一株银杏树底下同萧枝意说话。 萧枝意仰着脸笑,手里还比划着什么,太子便低下头去听,眉目间全是纵容。 不知萧枝意说了什么,太子忽然弯起嘴角,伸手替她摘掉了落在发顶的一片银杏叶。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做过千百遍。 陈姝别开眼,回到殿内坐好,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极淡的羡慕。 第二夜,陈姝三更未到就醒了。 外头的天还是浓黑的,殿内只留了墙角一盏纱灯,光晕昏黄。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活兔子在胸腔里蹬。琉珠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点起满殿的灯。 一时间亮如白昼,陈姝被按在妆台前绞面、上妆、梳头,一道道工序慢得磨人。她的手指绞着里衣的衣角,那上好的细绸都被攥得皱了。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地裹上身,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地烫眼睛。陈姝端端正正地坐着,脖颈被满副头面压得有些发酸,可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出神。 迎亲队伍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鼓乐声由远及近,从宫门一路响到偏殿外。 陈姝盖上了自己亲手绣的那方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脚下的宫砖都看不见了,只能由琉珠搀着慢慢走。 喜乐声震天响,炮仗的硝烟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盖头底下的缝隙里,呛得她轻轻咳了一下,又忙忍住。 萧衍一身喜服衬得格外英俊潇洒,他坐在马上垂眸看着陈姝踏出宫门,被人一步一步扶上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似这般喜事与他无关。 上轿、起轿、落轿。进门、跨火盆、拜天地。 她覆着红盖头,整个人被身旁的嬷嬷搀扶着走过程,就像被人牵着的一只木偶,耳边全是声浪,有人在笑,有人在贺 ,有孩童追着要喜糖吃。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踩在云絮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直到被扶进洞房,坐到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那股子晕乎劲儿才慢慢沉淀下来。 红盖头下面,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紧攥而有些发白。屋里很安静,红烛的光透过盖头映进来,满眼都是温吞吞的红。 外间的喧闹声一直在持续,酒席上的觥筹交错、宾客的祝酒词、萧二那帮子弟兄闹酒的笑骂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到后院来。陈姝静静听着,心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后来她听见了梁玉的声音。 梁玉喝了不少酒,嗓音又软又黏,像蜜糖里掺了碎瓷片。她在廊下拦住萧衍,陈姝听不真切每一句话,但那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穿过窗纸钻进来。 “萧衍哥哥,我不允许你娶妻。” “你喝醉了,让人扶你下去罢。”萧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姝坐在床边,脊背僵直,红烛的火苗被风扑得一跳一跳,满屋的光都跟着晃。 “萧衍哥哥,我真的喜欢你!”梁玉不甘心,哭喊了一句。 她听见萧衍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混在夜风里辨不清,接着是一阵拉扯的响动,然后有人架着梁玉走远了。梁玉的哭声拖得老长,像一根细线从窗缝里抽进来,慢慢断了。 门被推开。 陈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看见一双喜靴出现在盖头底下的视线里,鞋面上沾了一点酒渍,暗红的一块。 “郡主喝醉了吗?”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头盖底下传出去。 萧衍只冷冷地嗯了一声。 陈姝还在等他下一句话,眼前却忽然一亮。 他用手直接将盖头掀了下来。 红烛的光刺进眼里,她下意识眯了一下,再睁开时,萧衍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这样艳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裹了一层冰,整个人都往外渗着凉意。她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新婿该有的欢喜。 “我知道你我并无感情,若非婚约捆绑,必不会是今日之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廊下还要冷,“一年期满,允你和离,再无瓜葛。” 陈姝仰着头看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里的期待与欣喜尽数破碎。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梦里演练过许多遍的话不知怎么就漏了出来,轻飘飘的,带着她自己都听不真切的颤抖:“表兄,我不是想利用你,我喜欢......” 萧衍看着她,那目光没有一丝波动,还没等她说完,他便开口。 “不必讨好我。”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我知道你寄人篱下的难处,成了婚,我不会让你难堪。对外你是我的妻子,这府里上下都会敬你。相敬如宾,这样最好。” 陈姝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她的手指还搭在膝上,整个人僵在床沿,连眼睛都忘了眨。 那些话明明每个字她都听懂了,可拼在一起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原来这么久,她给他送吃的送荷包,日日想陪伴在他身边......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刻意讨好,只为在这萧府有一席之地。 眼眶湿热模糊,陈姝轻抽一声,摸了摸泪。 萧衍没再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表兄要去哪儿?”陈姝站起来,嫁衣下摆太重,她踉跄了半步。 萧衍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我去书房睡,你早些休息吧。” 门开了又合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红烛的火焰猛地往一边倒。陈姝站在满室红光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下去。 25. 疏离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一滴滴地凝在烛台上,积成暗红色的一小滩。她慢慢坐回床边,手撑着床沿,掌心压住几颗红枣,硬硬的,硌得有些疼。她将撒在床上的红枣花生全部捡起放到桌上,琉珠在外面轻轻叩门,声音贴着门缝漏进来:“小姐,可要梳洗了?” 陈姝应了一声,琉珠推门进来,走到她跟前时脚步顿了顿。陈姝没抬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红烛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妆还完好,只是嘴唇上的胭脂淡了些,像被夜风舔过。 琉珠端了温水来,浸了帕子给她净面。帕子覆在脸上,热气烘烘地扑上来,陈姝闭上眼睛。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衣襟上,在红绸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像几滴没有干透的血。 “大公子他……”琉珠欲言又止,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水声滴滴答答地落进铜盆里。 “书房。”陈姝只说了这两个字。 琉珠便不吭声了,低着头替她拆头发。满头的钗环一件件取下来,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背。 陈姝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素着一张脸,衬着那身大红嫁衣,竟有些触目惊心。 “帮我更衣吧。”她站起身,声音很平,带着无尽的疲惫。 换下嫁衣时,那层层叠叠的红从身上剥落,陈姝换上中衣,坐到床边。 床上那些红枣花生早被琉珠收走了,铺盖整齐得没有一点褶皱。她躺下去,被褥是新的,浆得有些发硬,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有谁在黑暗里小声说着听不清的话。 她翻来覆去睡不沉,半梦半醒之间总听见外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一下她忽然惊醒,恍惚觉得听见了脚步声,便支起半个身子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远的地方传来打梆子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隔着几重院墙遥遥地荡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陈姝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很浅,像一层水铺在眼上,底下暗流涌动,却看不清是什么在游。 再醒来时天刚刚亮,白光从窗纸透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陈姝坐起来,身上薄薄地出了一层汗,中衣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外头很静,只有院子里有丫鬟走动时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琉珠端了茶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茶盏上前来。陈姝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慢慢润开。她问:“表兄他......还在府吗?” 琉珠垂着眼,小声说:“大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公务。” 陈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今日她要去给萧夫人和老夫人敬茶,得快些。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卷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潮气,扑了她满脸。 院子里的红绸还挂着,昨晚看不真切,这会子被晨光一照,那红色便显出几分倦意来,有的被风吹歪了,有的被露水打湿了,沉沉地垂着。 她望着那些红绸,忽然想,原来昨夜闹了那么一场,院子里的红还是这样多。 陈姝早早出门就往老夫人的屋子方向赶,敬茶时刚好碰上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她悄声走出门看见陈姝,做噤声样走近跟陈姝说:“老夫人今早吹了风,有些头疼,刚歇下。让老奴跟少夫人说今早敬茶便免了吧。” “表祖母无事吧,可有喝了药,我让琉珠去请大夫。”陈姝面露担忧,轻声问。 “少夫人先去忙自己的事吧,老夫人这有老奴照顾,少夫人放心。” 听见婆子这样说,陈姝也不再坚持,她告退转身往萧夫人的屋院走去。 到萧夫人的屋院,萧木正在院里吃茶点,陈姝还未进院子就听见萧夫人带着轻哄语气的劝阻:“木儿,大早就吃茶点,一会儿不用膳食你祖母又该责怪了。” “哎呀母亲,不会的,我就吃两块。”萧木对他人语气嘲讽呛人,对待自己的母亲倒是亲昵撒娇,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未舍乳呢。 听见动静,萧木转头一看,陈姝正踏进院门,一下子他的表情就转变,朝着陈姝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两步拦着陈姝的路,抬着下巴讥声问她:“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母亲请安敬茶。” “谁是你母亲,真以为嫁进萧府就是我们萧家的人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还不配!”萧木脸上的嫌弃讨厌毫不遮掩,说话的声音也大,周围忙活的下人都竖着耳朵往这边偷听。 “我并没有这样想,而且......”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夫人打断,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不痛不痒的说了萧木一声,“木儿,不许胡说。” 随后才将陈姝迎进屋,陈姝匆匆敬完茶就离开了。如今她也才看清楚萧夫人对她的态度,也和对待表兄一样,看上去亲爱实际上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她对萧木的态度便能看出。 之前萧木嫉妒萧衍、如今又当着下人的面这般辱骂她,若不是萧夫人对他的宠溺放纵,他又怎敢如此跋扈无理。 “小姐,夫人这般纵容未免也太过分了。” “看上去是萧二对我们的辱骂,实际也是夫人给的打压。如今我初嫁入府,身为小辈自然不能与其冲突,先忍忍,到时候自然有办法。”陈姝声音淡淡,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琉珠见小姐这般冷静,想必是有了什么办法,便不再计较。 早膳时分,老夫人身边的掌事丫鬟杏枝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少夫人到荣安堂用早膳。陈姝正坐在妆台前由琉珠绾发,闻言手轻轻一顿,那根衔在口中的银簪差点滑下去。 她换了身水红掐银边的襦裙,到底不敢太素,也不想太艳。琉珠又往她发间别了支小巧的珠花,圆润的米珠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陈姝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镜中人眉眼安静,唇色浅淡,像一朵夜里没开尽的花。 到荣安堂时,老夫人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休息了一会头痛好了很多。桌上摆了十几样吃食,有陈姝平日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几碟子她叫不上名的小菜。老夫人见她进来,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 “昨夜可歇得好?”老夫人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眼睛却看着她。 陈姝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歇得好的,表祖母。” “还叫表祖母?”老夫人佯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陈姝耳根一热,低下头,半晌才从唇缝里挤出一声:“祖母。”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往她碟子里夹了块山药糕。陈姝咬了一小口,甜糯的馅在舌尖慢慢化开,只是怎么吃都觉着喉咙口像堵着什么,咽下去格外费劲。 “衍儿一早就出门了?”老夫人问。 陈姝正低头喝粥,闻言放下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是,说是有公务。”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刚授了官,翰林院那边杂事多,千头万绪的。若是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 陈姝摇摇头,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蜷,“我明白的,他忙正事要紧。”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慈和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放下筷子,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杏枝领着几个丫鬟悄无声息地下去了,门从外头轻轻掩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窗外竹叶相碰的细响。 “姝儿,”老夫人沉吟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陈姝抬起眼,对上老夫人那双昏黄却不见浑浊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两分躲闪。 “你父亲的孝期还没过完,这圆房的事……”老夫人顿了顿,搭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按规矩是得再等等,衍儿那边我同他讲过,他自己也是明事理的,只是要委屈你了。” 陈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热起来,像被炭火隔着铜盆烤着,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昨夜表兄回洞房只跟她说了两句冷漠的划清界限的话,按照他们两个现在的尴尬的关系,这样反而是最好的。 她忙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吟:“不委屈的。” 老夫人没听清似的,往她这边倾了倾身。 陈姝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委屈,能嫁给表兄,我已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不多想,也不想叫他为这些事劳神。”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几遍才出口。 老夫人听了,眼圈似乎红了红,拍拍她的手背,连说了两个“好”字。陈姝倒反过来宽慰她,给她夹菜,说些从前在陵都时的小事。可她知道自己每说一句,心里那空着的地方就深一寸,慢慢地,像被挖开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从荣安堂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陈姝沿着游廊慢慢走,迎面遇见几个早起的丫鬟,她们停下来福身请安,她一点头回礼。 满府的红绸已经有人在拆了,竹梯子搭在廊柱边,小厮们踮着脚把高处挂着的红灯笼取下来。她看见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里面的残烛歪到一边,像颗将灭未灭的心。 < p>回到自己院里,陈姝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着她半边身子,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昨晚萧衍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样直,那样冷,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这一日过得慢,像檐下那滴将落未落的雨水,悬在半空,怎么也等不到砸下来的那一声。 陈姝在屋里坐了半上午,手里的绣绷子拿了又放下,针线篓里的彩线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低头一看,那绷子上还是前几日描好的并蒂莲图样,只绣了半片花瓣,针脚密密地排着,却怎么看都少了点活气。 她把绣绷子搁回桌上,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琉珠正和几个小丫鬟在桂花树底下铺了块布,拿细竹竿轻轻打着枝头的花。那花簌簌地落,像一场金黄色的急雨,香气浓得能拧出水来。 陈姝不觉走了出去,弯腰从落花堆里拾起一小簇,凑到鼻尖。甜香扑进鼻腔,她忽然就想起萧衍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 她下意识道:“琉珠,把这些桂花洗洗,我们做桂花糕。” “少夫人,是要给大公子送去吗?”柳儿笑嘻嘻问陈姝,琉珠撞了撞她,小丫头还一副单纯样。 “......” “不用了。”她没直接回答,想起昨日表兄冰冷的眼神,缓缓说道。 她原以为这几日都不会再见到萧衍,前院却忽然有人来传话,说大公子回来了,今晚陪老夫人用膳,请少夫人也过去。 陈姝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怀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期待。 她轻声问琉珠:“我这样行吗?” 琉珠替她整了整衣领,又往她唇上点了一点淡粉的口脂,点头说:“行,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陈姝笑了笑,没再言语。 到了荣安堂,萧衍已经在了。他坐在老夫人左手边,身上那件青竹纹的直裰还沾着些许风尘,像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没来得及更衣。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陈姝正好踏进门,两人目光在半空一碰,她看见他眼底有层极淡的倦色,像夜里没睡好留下的青灰影子。 “姝儿来了,快坐。”老夫人招呼她坐在萧衍旁边。 陈姝行过礼,缓缓走过去最后挨着萧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衣料相碰,窸窸窣窣地响。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墨香从身侧漫过来,混着一丝极淡的尘土味,不难闻,倒像是从哪个旧书堆里刚走出来。 席间老夫人的话最多,拉着两人的手说了好些话,无非是些好好过日子的家常。萧衍偶尔应一声,声音不高,却也不冷。 陈姝偷眼看他,见他给老夫人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又妥帖。他也给她夹了一回,是块去掉刺的鱼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陈姝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多谢”,耳朵已经烧得厉害。 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这日子好,往后有盼头。 陈姝低头吃鱼,鱼肉滑嫩,用舌头一顶就化了。可那滋味她全然没尝出来,只觉得高兴,表兄愿意在人前多照顾她,说明她还是有机会的。 散席后,老夫人让两人赶紧回去休息。 两人并排走在游廊下,月亮还没全升起来,天是深深浅浅的蓝,像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廊下的红灯笼已经摘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晕开一圈一圈的光。 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却谁也没说话。陈姝走在他右边,余光里能看见他的肩膀。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今日在翰林院顺不顺利,话到唇边又觉得太轻,太像没话找话,便又咽了回去。 走到院门口,萧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发丝吹起一缕,又轻轻落下。 “进去吧。”他说,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陈姝仰起脸看他,月光淡淡地覆在他脸上,眉眼间那份倦色更重了些,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在他肩上坠着。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抚他的眉心,可指尖在袖子里动了动,终究没抬起来。 “你今晚……”她顿了顿,改口道,“表兄早点歇息。” 萧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陈姝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她站了很久,直到琉珠出来找她,才慢慢走进院子。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清凌凌的光洒了一地,把桂树的影子照得疏疏落落的。陈姝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心想,至少他还送她到了门口。 26. 付出代价 陈姝回到屋里,琉珠已经铺好了床。被褥是新换的,比昨夜那套软和些,闻着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她坐到妆台前拆头发,琉珠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梳着那长长的发,动作轻缓,像怕惊着她似的。 “小姐,”琉珠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陈姝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方才我去厨房要热水,听前院的周妈妈说,大公子这几日都歇在书房里,灯要亮到后半夜才熄。”琉珠顿了顿,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说是翰林院那边积了不少卷宗要理,大公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时辰了。” 陈姝没有作声,她望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轮廓,烛火在镜面上跳了一下,那张脸便也晃了晃。她知道表兄还不能接受她,原以为下人会在背后笑话她,但萧衍只说公务繁忙不想打扰她,直接打碎了旁人看戏的心,还觉得他们互相体谅。 “明日让小厨房炖盅汤吧。”她忽然说。 琉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抿着嘴笑了:“是,小姐放心,我盯着他们做。” 陈姝点点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琉珠替她放下帐子,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暗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把帐子上绣的缠枝纹映得影影绰绰。她睁着眼躺了会儿,那些花纹在眼前慢慢浮动起来,像无数条细细的藤蔓无声地生长、缠绕。 她想起萧衍给她夹鱼时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样一个人,在书房熬到三更,他的灯下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案头堆着什么样的卷宗,用的是什么墨,握笔时眉头会不会微微蹙起。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间书房。烛火如豆,照出一方暖黄色的天地。他伏在案前写字,她端着一盅汤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枕边洇湿了一小片,她抬手一摸,才发觉眼角还挂着泪。 陈姝坐起身,好半晌才从那个梦里挣出来。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短促而明亮,像是专门来叫她的。 早膳用了小半碗粥她便没了胃口,让琉珠把昨日的桂花翻出来,又说:“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若是能买到鲫鱼最好。” 琉珠应了,没多问,小姐对大公子的上心,她都看在眼里。 怎么想都觉得不值,可她不敢说那件事,若小姐知道了,定会伤心落泪。 陈姝到厨房时,灶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几个婆子见她亲自来了,都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收拾案板。她摆摆手,说不必忙,只借个灶眼。 众人哪敢让她动手,端了矮凳请她坐,她便在一旁看着火候。 琉珠将煎好的鲫鱼放进滚水里,汤色慢慢转白,像牛乳一样在锅里翻着小泡。陈姝又让人切了几片嫩豆腐,加了把去了心的莲子,想了想,又添了半勺盐,尝了尝味道后便说可以了。 汤装进食盒,她亲自拎着往前院书房去。路不算远,绕过游廊再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清晨的风里还夹着露水,她走得慢,食盒里的汤便跟着她一晃一晃的,发出极轻的声响。 书房外头没有人,院子里一丛芭蕉长得极盛,叶子肥厚地垂下来,把半扇窗户都遮住了。陈姝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椅子被推开,又像纸张被风掀起。 “进来。” 陈姝推门进去,萧衍正站在桌后,身上还是昨日那件青竹纹直裰,只是外裳脱了,只穿着白色中衣,袖口卷到小臂处。他抬起头,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便被惯常的平静盖了过去。 “是你呀......可是有事?”他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怎么合过眼。 陈姝默了一下,将食盒放到旁边的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裹着鱼汤的鲜香袅袅地升起来。 她垂着眼,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才说:“听底下人说你近日歇得晚,我让厨房炖了点汤……你趁热用些。” 萧衍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陈姝被看得有些局促,偏过脸去,假装看那丛被日光照亮的芭蕉。过了片刻,她听见他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 “坐吧。”他在矮几旁的圈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陈姝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她偷偷看他,只见他端起汤碗,用勺子舀了舀,低头尝了一口。 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像一滴水落进深潭里。 “好喝吗?”她轻声问。 萧衍抬起眼,似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会儿,他放下汤匙,说:“你费心了。” 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空气里,陈姝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她原以为他会说“好喝”或者点点头,可他只说了句客套话,像是对待一个外人的周全体贴。 “陈姝就不打扰表兄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丛芭蕉的影子投进来,正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像道斜斜的伤痕。 “陈姝,”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含含糊糊不知想要说什么,“没什么......” 陈姝缓缓抬起眼,对上他淡淡的目光。那双眼睛极黑极深,看不见底。她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多问。 萧衍似是叹了口气,伸手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汤很好,我会喝完,你回去吧,这里凉。” 陈姝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仍坐在那里,汤碗端在手里,热气模糊了他半边眉目。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明日还给你送”,可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只匆匆转身跨出了门槛。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疾步走过月洞门,直到拐进游廊才扶着柱子停下来。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涨,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琉珠追上来,见她脸色发白,吓得直问怎么了。 陈姝摇摇头,把手撑在栏杆上,慢慢直起身子。廊下挂着只鸟笼,里头的画眉跳来跳去,叫得格外欢实。她盯着那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被关在那么小的一方天地里,怎么还能叫得这样高兴。 “回吧。”她轻声说。 这一日她再没出过院子,下午的时候,前院来人送了几匹料子和一盒新到的胭脂,说是大公子让送过来的。 陈姝让琉珠收下,自己只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些绸缎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都是她喜欢的浅淡花色。她伸手摸了摸,缎面凉滑,像水面从指尖溜过去。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觉得送几匹料子几盒胭脂,便能把她那颗心也一并安抚了?可她又觉得自己没道理恼,他确实做了样子,尽了本分,只是她要的从来不是本分。 午后萧枝意来找她,小丫头想去街上游玩但是没人陪她,便来闹陈姝来了。 “哎呀嫂嫂,你就陪我一次吧,意儿求求你了。”萧枝意喊嫂嫂两个字喊的倒是轻快,反而让陈姝闹了个了脸红,她抽出萧枝意落在她双膝上的手,有些害羞的轻声道:“不可乱喊。” “哪有,陈姝姐姐你和我哥哥成婚了,不就是我的嫂嫂嘛。”说着萧枝意抓住陈姝的手摇晃着撒娇,“哎呀,求你了好嫂嫂。” “好,我陪你去。”陈姝无奈摇头,笑着道。 “春杏,快帮我把钱袋带上,我要和嫂嫂一起去街上游玩。”萧枝意转头对着自己的丫鬟春杏喊道。 两个丫鬟早笑盈盈地捧了披风、钱袋出来。萧枝意一把挽了陈姝的手,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前儿听说东街新开了家糖铺子,他家的松子糖裹得极好;还有那说书的,上回说到一半,今日该讲那将军大破敌阵了,嫂嫂你定要陪我去听……”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满街的热闹都已在她心里点着了火。 陈姝只笑着听,由她拉着,跨出了府门。 到了街上,萧枝意简直像只出了笼的黄鹂,东瞅瞅西望望,见什么都新鲜。 她一会儿松开陈姝的手,小跑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前,拿起一盒桃红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举到陈姝面前:“嫂嫂你瞧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些?可我又觉得涂在唇上定是好看的。” 陈姝还未答话,她又瞧见旁边摊上摆着几支素银簪子,忙又伸手拈起一支梅花样式的,对着日光眯起眼看了看,回头在陈姝鬓边比了比,笑问:“这个呢?我戴着好不好看?” 陈姝认真端详一眼,那簪子样式虽简单,却胜在清雅,便点头道:“好看,与你今日这身衣裳也配。” 萧枝意一听,欢喜得不行,也不还价,直接让丫鬟付了钱,把簪子往头上一插,又拉着陈姝往人堆里钻。 不多时,她怀里已抱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吃食,糖炒栗子,还让丫鬟提着两包松子糖、一盒桂花糕。她兴致勃勃地往陈姝嘴里塞了颗糖,自己也含了一颗,两颊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嫂嫂,咱们先去听戏罢,再晚些该没座儿了。” 陈姝也欢喜,见她额上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便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拭,轻声道:“走慢些,当心脚下。” 正说着,萧枝意已经扯了她往前走。街上人多,熙熙攘攘的,萧枝意只顾扭头和陈姝说笑,冷不防前头一个人直直地撞了过来,正 撞在萧枝意肩上。 萧枝意“哎呀”一声,手里的糖炒栗子差点飞出去,陈姝忙一把扶住她,蹙眉朝那人看去。 那人却先开了口,嗓音又尖又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当是谁不长眼呢,原来是萧家大公子的新夫人啊。” 萧枝意定睛一看,眼前站着的正是李不峪。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负着手,微微抬着下巴,眉眼间满是倨傲。 方才那一撞,分明是他故意凑上来的,肩头还刻意往萧枝意这边倾了一倾,此刻却摆出一副被人冒犯的模样。 萧枝意登时火起,柳眉倒竖,刚要开口骂人,李不峪却不给她机会,眼睛往陈姝脸上一转,唇角一勾,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带刺: “我说呢,陈姑娘——哦,如今该叫少夫人了吧?”他故意把“少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顿了顿,又接着说,“难怪你能进世家公子小姐们读书的学堂,原来是攀上了萧衍这棵高枝。也是啊,都嫁进萧府了,哪里还用得着再做那些表面功夫去讨好别人呢。”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萧枝意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李不峪的鼻子就要骂:“李不峪你!” 陈姝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上前半步,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抬眼望着李不峪,声音清凌凌的,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李公子成日这般瞧我不顺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喜欢萧衍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不峪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左右看了几眼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反倒更显心虚,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连连啐道:“不知羞耻!胡说八道!” 萧枝意见他吃瘪,心里大快,哪里肯放过,立刻叉起腰,柳眉一挑,伶牙俐齿地接上:“怎么,叫我嫂嫂说中了?你成日盯着我哥哥嫂嫂,莫不是真对我大哥存了什么心思?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大哥可看不上你这样的!” 李不峪气得脸都涨红了,额上青筋直跳,指着萧枝意:“你、你一个姑娘家,满口胡诌,成何体统!” 萧枝意才不怕他,下巴一扬,正要再顶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不峪,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萧木。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负手立在几步开外,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李不峪,又落在萧枝意身上,最后停在陈姝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李不峪见了他,像是得了靠山,忙整了整衣襟,冷哼道:“萧二哥来得正好,你这妹妹好没规矩,大街上与人争吵,也不嫌丢人。” 萧木没接他的话,只走到近前,目光在萧枝意身上一顿,沉声道:“萧枝意,谁许你在街上与人大吵大闹的,也不怕丢了萧家的脸!” 萧木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威胁,看她们的眼神更是轻蔑。 萧枝意抬着头梗着脖子,也丝毫不受他影响直接道:“萧木你少在这装模作样训我,是他刻意撞上我你怎么不去问他?” “我不管是谁先,”萧木打断她,继续耍无赖装看不见,“大庭广众,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你如今是萧家的小姐,不是街头泼妇。” 萧枝意眼圈一红,倔强地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那包糖炒栗子,指节泛白。陈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转头看向萧木,维护道:“萧二公子特意上前不是专门来训斥我们的吧,如果觉得这事实在是我与枝意有错,那我们便一同回府让祖母判断。” 萧木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冷峻,语气却越发不耐:“你少拿祖母来威胁我,别以为进了萧府的门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是在和萧家小姐说话,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李不峪撇了撇嘴,脸上的得意掩盖不住,他凑近萧木左侧,上下打量着陈姝两个人,然后讥讽道:“如此狐假虎威,不如你就回去请萧老夫人,看她到底有没有时间断一个外人的琐事。” “你!”萧枝意气的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李不峪似要在他身上剜个洞。 萧木不再看他,低头对萧枝意道:“还站着做什么?想继续丢脸吗?” 萧枝意气的直跺脚,到底是没再和两个泼皮无赖纠缠,揽住陈姝的肩,转身离开:“走罢,咱们回去。” 萧枝意不再争辩,乖乖跟着陈姝转了身。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狠狠瞪了李不峪一眼,满是不报复回去誓不罢休的样子。 陈姝揽着她,低声道:“别气了,为那种人不值当。” 萧枝意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就是气不过,他凭什么那样说你……” “等回去我一定要让萧木付出代价!” 27. 滚烫 陈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日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融在熙攘的人群里,慢慢远了。 最后戏也没看成,回到府里萧枝意去老夫人那闹了一会,老夫人哄着她说要让萧木向她道歉,她这才停了声。 回到院里,一切又安静下来,陈姝披着披风在院里坐了许久,直到天渐渐黑下来。 夜里又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陈姝蜷在床上,听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陈姝起身披上外套,提着烛灯走出门,看到书房隐约的烛光和风吹动烛火摇曳的身影,最终还是转身回屋。 夜深到极处时,她终于恍惚睡去。梦里她变成了游廊上那只画眉,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扇着翅膀,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几根细细的竹条。 而萧衍站在笼子外面,隔着栏杆看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在看一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第二日萧衍休沐,陈姝起得比平日还早。天光刚刚泛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枝头的花已经比前日稀了些,香气却依旧浓得化不开。她让琉珠把前日收着的桂花取出来,筛净了,拌上蜜和糯米粉,上笼屉蒸了。不多时,厨房里便漫出一股温软的甜香,混着桂花本身的清冽,在晨风里荡来荡去。 陈姝净了手,将蒸好的桂花糕拣了几块齐整的,码在青瓷小碟里,又用食盒仔细装好。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衣裳,是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袖口绣着几朵极细的茉莉,素净里透着点精神。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琉珠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披风。 “小姐,清晨露水重,披上吧。”琉珠将披风给她系好,又端详了一眼,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吧,大公子今日休沐,必定在书房的。” 陈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拎着食盒往书房去了。 这一路她走得极慢,石板路两旁的花草都还顶着露珠,风一吹,那些珠子便簌簌地滚下来,沾湿了她的裙摆。绕过月洞门,书房的窗户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几缕晨光从缝隙间漏进去,照出浮在空气里的细尘。她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平静,没有多少波澜。 陈姝推门进去,萧衍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身上是件月白直裰,倒比平日的严谨多了两分松散。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她手里的食盒上,神色极淡地动了动。 “我做了些桂花糕,用前日院里打下的桂花做的。今日表兄休沐,我想着……”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只得把食盒往桌边一放,低头去解披风的带子,借这个动作把那些不自在遮掩过去。 萧衍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情绪,他把书放下,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桂花的香气扑出来,带着热气,仿佛还沾着枝头的晨露。他看了那碟子里金黄的糕点一眼,又抬眼看向陈姝。 “坐吧。”他说。 陈姝应了一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她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往哪里放,便盯着案角那方砚台看。 那砚台里还有未干的残墨,浓黑的一小汪,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微微发亮。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像这屋里沉积了一夜的凉气,散得极慢。 陈姝鼓了鼓勇气,开口道:“我前些日子从表兄这里带去的书和字帖都看完了,你这里……可有什么新的典籍能借我看看?” 她说完便抬眼望他,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衍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片刻后,目光极轻地偏了偏,落在窗外那丛芭蕉上。 他想起前天从外面回来时,听见不知是哪的两个婆子在墙角烧纸钱,声音不大,却句句往耳朵里钻。一个说:“听说萧府那个新娘子才进门就守活寡,萧家大公子连院门槛都不沾。” 另一个叹着气接:“但也没办法,不是说新妇还在服丧期吗。” “唉,这事谁知是真是假,万一就是人家不愿意碰她才这样说的。” “也是怪可怜的。” 他当时在暗处站了半晌,直到那两人收拾东西走了,才慢慢回了府里。那夜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直到后半夜才熄灭烛台。 此刻陈姝就坐在他面前,声音轻轻的,怕惊着谁似的,看着小心翼翼的倒真有点让人心生怜悯。 他沉默得太久,陈姝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她勉强扯了扯唇角,正想说“若是不方便便罢了”,却见萧衍朝她这边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你若是想习字作诗,往后休沐日可以来书房。我近日事忙,难得有一日空闲,今日你既来了,便一起吧。” 陈姝愣住了,她原只想着借两本书回去自己琢磨,从未奢望他会主动开口教她。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看着萧衍满是欢喜,随后又觉害羞将头低下去。 “真的?”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着自己太不矜持,忙把声音压下去,低头道,“我是怕耽误表兄休息……” “无妨。”萧衍已经转身走到案边,将一叠字帖从架子上取下来,一本本摊在案上。那些字帖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是被翻过多遍的。 陈姝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抬眼看他的侧脸时,正好能看见他薄薄的唇线和微垂的眼睫。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不敢多看,把目光移到那些字帖上,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墨迹凸起的地方微微硌手,像一道道极细的筋脉。 “你先临这个。”萧衍指了其中一页,是颜真卿的楷书,笔画宽厚,筋骨内含,“你先前那本我见过,底子尚可,只是用笔太飘,压不住纸。” 陈姝点点头,十分认真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说“你先前那本”,原来他见过她带来的字帖,也或许是成婚前便看过了。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连指尖都跟着热起来。 她走到桌前,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够那墨锭,又缩回来。 萧衍正整理着桌上的纸,没看她。陈姝便趁这个空当,把墨锭拿起来,就着砚里残存的一点湿意缓缓研磨。 她研得很轻,手腕转得极慢,墨香一点点散开,和桌上桂花糕的甜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萧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荡。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柔和的光里,另半边隐在阴影中,像幅半明半暗的画。 他忽然开口:“你过来,我写一个字给你看。” 陈姝忙放下墨锭,走到他跟前。萧衍提笔蘸墨,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静”字。他的字瘦硬清峻,和颜体的宽厚很不一样,却自有一种风骨,像深秋里落了叶的树,枝枝杈杈都向着天。 陈姝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从前只觉得他的字好看,如今他就在她眼前写出来,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的气息,那好看里便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东西,让她心跳得厉害。 “你来。”他把笔递给她。 陈姝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热。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像要握住那点温度。她深吸一口气,在他写的字旁边也写了一个“静”字,落下最后一笔时,手微微抖了抖,那一竖便长了些,像只没有站稳的脚。 她有些懊恼,刚想说写得不好,萧衍却伸出手,极轻地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笔尖又走了一遍。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教一个初学握笔的孩子。 陈姝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别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陈姝只觉自己被萧衍大掌覆住的手烧的火热,连带着她的两颊也滚烫无比,呼吸间能闻到萧衍身上好闻的味道掺杂着墨香。 陈姝只觉自己被萧衍大掌覆住的手烧得火热,连带着两颊也滚烫无比,呼吸间能闻到萧衍身上好闻的味道掺杂着墨香。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撞上他的眼睛,也怕他看见自己这张红透了的脸。 萧衍带着她的笔尖走完最后一笔,便松了手。那温度骤然撤去,手背上一凉,她心头也跟着空了一下。她听见他退开半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再写一个,不用太快,先把这一竖稳住。” 陈姝点点头,悄悄把左手压在右手背上,像要留住那点残存的暖意。 她重新蘸了墨,深吸一口气,照着方才他教的笔势又写了一个“静”字。这一回手稳了许多,那一竖到底没再飘,方方正正地立住了,像个站直了的人。 萧衍俯身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说:“尚可。只是起笔重了,收笔太急。”他伸出两指,点了点她那个字的末笔收锋处,指尖离纸面只有半寸,却不再碰她的手。 陈姝听着,认真点了下头,又写了一个。这次她屏着一口气,把全部心神都贯到笔尖上,落笔时轻了,收笔时缓了,那字便比前两个都精神了几分。她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萧衍,像孩子交上功课等着先生点头。 萧衍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两丸养在水银里的黑葡萄。他“嗯”了一声,说:“有长进。” 虽然只有三个字,语气也不见得多热络,但陈姝却觉得比得了什么夸赞都受用,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又怕笑得太明显,只得低下头去假装看字帖。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上午。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桂花糕的甜味,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从窗纸外头一点点爬进来,把案上的纸照得发亮。 陈姝写了满满三张纸,手腕酸得有些发胀,她却舍不得停。萧衍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端了壶热茶,倒了两盏放在案角。陈姝正好渴了,端起来要喝,又想起烫,只小口小口地吹着。 “歇会儿吧。”萧衍说。 陈姝放下茶盏,目光扫到桌边那碟桂花糕,才想起自己带了糕点来,竟忘了让他尝。她赶紧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表兄,你还没吃呢,都快凉了。” 萧衍看了一眼那金黄色的桂花糕,顿了顿,拿起一块。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斯文,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陈姝忍不住问:“好吃吗?我只放了一点糖,怕太甜了。”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说:“不甜,正好。” 陈姝心里那点快乐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圈地漫到四肢百骸去。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寻常的龙井,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她忽然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每日清晨她蒸一碟桂花糕,他来书房看书,她在一旁习字,便是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可这念头不过冒了个头,她就自己把它按了下去。她知道不能贪,贪了就容易露相,一露相,好容易才有的这半日温存,大约也会像晨露一样被日头晒干。 又坐了一会儿,萧衍从书架上另抽了一本书递给她,是本唐人诗集,书页有些散,用一根细麻绳重新装订过。他说:“前些日子有人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先拿去翻翻。” 陈姝双手接过,抱在胸前,像揣了件极贵重的宝贝。她站起来,知道他大约还有别的事要忙,便说:“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书我看完了便来还。” 萧衍点点头,送她到门口。陈姝正要跨过门槛,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我上值早,晚上回得迟,你……早些歇着。” 陈姝转身去看他,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萧衍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她等了一会儿,他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朝她轻轻颔了下首。 “好,我知道了。”陈姝低低应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诗集,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有些烈了。她没撑伞,只沿游廊底下一路走,怀里那本旧书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像只扑棱着想飞的鸟。她的心也跟着那纸页一起,一下一下地扇着,轻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进了院子,琉珠正在晾衣裳,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小姐去了这么久,琉珠在屋里左等右等,还当是大公子留你吃午饭呢。” 陈姝嗔她一眼,脸却红了:“他书房里书多,我多待了会儿。” 琉珠抿嘴笑着,也不戳破,只接过她手里的书和食盒。 陈姝在院里站了站,那棵桂花树被日头照着,叶子绿得发亮,香气已经不如清晨浓了,只余下极淡的一缕,混着院子里的皂角味和阳光味,暖烘烘的。 她回到屋里,把诗集放在枕边,自己也躺到床上,翻开来一页页地看。 那书里夹着不少用细纸条做的记号,有些地方还有极小的朱批,字迹清峻,像是萧衍的手笔。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想象他从前读这书时是什么光景,是在夜里灯下,还是清晨窗前。他那时可曾想到,有朝一日这本书会到她手里。 翻到中页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缝间滑出来,飘落到被子上。陈姝捡起来一看,是半阕词,字迹比书上的朱批更潦草些,想来是信手写的,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年来都负春风约,算只有、花如昨。” 她把这半阕词默念了几遍,心里无端地泛起一阵细细的酸。 这词句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想起了许多往事,最后只对着一树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是萧衍什么时候写的,又为什么只写了半阕便搁了笔。她把纸片重新夹回书里,合上眼睛,仿佛能看见他伏在案前,写到一半忽然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去。 28. 靠近 转眼入了冬,日头一天比一天冷,叶落了大半,梅花渐渐绽苞,院子里那棵树只剩零星几点金黄,香气也淡得若有若无。 陈姝的日子却比先前充实许多,每日早起打点府中中馈,得空便往萧衍书房去,有时送盏甜汤,有时借本书,有时只在门口站一站,听他在里头翻纸的细响。 萧衍待她再不是那样疏离,许是不愿让她在府里遭人口舌打扰,又或者对她真的生出了一丝感情。 每回她去,他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模样,反而闲余时候会邀她一起煮茶习字。 这日陈姝正在屋里绣为太后准备的贺寿图,老夫人那边的杏枝来传话,说太后生辰将至,萧家接了旨意要入宫贺寿,让国公府公子女眷皆前往。 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有心无力太后准了她的病休。陈姝听了,手上针尖一顿,又稳稳地落下去。她应了声“知道了”,让琉珠送杏枝出去。 琉珠回来时见她仍坐在窗前,便凑上来替她理了理绣绷上的彩线,轻声道:“小姐,入宫贺寿可是大事,这贺寿图可来得及?”陈姝点点头,手指抚过绷面上那只半展翅的仙鹤,轻声道:“我每日抽两个时辰绣,足够了。” 她说到做到,从那日起,每夜料理完杂事,她便坐到窗边,就着两盏纱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绣。 那仙鹤绣得极慢,每一片羽毛都要用上三四种灰白丝线,过渡得细密自然。祥云用银线勾边,松枝用墨绿掺了褐线,老干苍劲,针脚紧实。 夜里静得很,只有针尖刺过绢布的轻响,像蚕在啃食桑叶。 这一晚萧衍在书房忙到深夜,心绪杂乱让人难以入眠,索性他便披上外套出门。 走了不久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他从未踏进过的婚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陈姝还在低头刺绣,屋内琉珠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关心劝说着陈姝喝两口暖暖身子。 见她拗不过,起身时险些摔倒。 “小姐!”琉珠吓了一跳惊呼道。 “没事,只是坐太久有些麻了。”陈姝揉了揉手腕笑着拿起那碗汤。 他就这样站在外面看了许久,正欲离开便看到琉珠悄声关上门退出来,看见他时有些意外明显被吓了一跳。 “公子......”琉珠轻声行礼,就被萧衍摆手制止,他让她先下去休息然后自己慢步走进屋。 “你先下去吧,” 琉珠欲言又止看了萧衍两眼,旋即转身离开。 陈姝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动静,她以为琉珠又给她准备了什么东西,不想她跟着她苦熬,头也没抬就先轻声说道:“琉珠,不用忙活了,你先去休息吧。” “......”身后人没说话,陈姝笑得无奈抬起头,想跟琉珠说她真的不需要守着,一抬眼看到的不是琉珠,倒给她吓一跳。 陈姝有些意外,顿了两秒才开口:“表兄?你怎会......在这?” 萧衍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他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碗的热汤,轻声道:“这些天没事不用往书房去了,白日里多绣一会,晚上可以不用熬这么晚。” “抱歉,是陈姝打扰表兄休息了,我正要收尾休息。”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加快,将最后的针脚填上。 许是还怕自己打扰了萧衍,陈姝不注意手下一抖,针尖戳进指尖,尖锐的刺痛从食指传开,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鲜红血珠在指尖冒出,她下意识挤了一下想要含住。 下一秒,手就被抓住,萧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轻轻捏着她的指尖给她吹起,嘴上还不停:“没有打扰我,不必着急。” 陈姝小心翼翼抬头看着他,感受着手指的温度和他身上的味道,没想到会和他对上眼。 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相望片刻后,萧衍先转身找了瓶药,陈姝这才视线慌乱不知看向何处,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胸口咚咚声不停。 “时间不早了,药上好就早些歇息吧。”萧衍抬头站直身子,避免再与她视线接触,他看着陈姝身后的绣图道。 陈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语气小心翼翼,“你今日......在这里歇息吗?”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 “不用。”不知为何,萧衍的语气不似方才那样,更加冷淡了些,说完他转身离开。 陈姝眼神黯淡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了表兄不快,最后她将包着手指的手帕拿下,熄了烛灯。 到了太后生辰那日,天还没亮陈姝便起了身。琉珠伺候她换上一身绛红蹙金绣的宫装,那颜色比嫁衣还要庄重几分,却更显她的肤色,衬得一张脸莹莹的,像浸在霞光里。 她端坐妆台前,由琉珠将一只点翠步摇插进发间,那步摇垂下一串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贺寿图已经装裱妥当,裹在锦缎里,由琉珠捧着跟在身后。陈姝到前厅时,萧衍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他穿一身竹青蟒纹公服,腰束玉带,发束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股清贵端方的气度。听见脚步声,他回身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萧枝意也到了,穿了鹅黄绣花的上襦并杏色裙,一张小脸活活泼泼的,见了陈姝便笑着跑过来叫嫂嫂。陈姝替她整了整衣领,柔声说:“待会儿进了宫要规矩些,别乱跑。”萧枝意吐了吐舌头,点头应下。 马车到了宫门,由随行嬷嬷递了牌子进去。宫中已是鼓乐喧天,处处张灯结彩,彩绸从朱墙高处垂下来,在风里翻涌如云。陈姝还是头一回进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又不敢东张西望,只把腰杆挺得笔直,一步也不敢踏错。 萧衍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侧目看她一眼。陈姝感觉到了,脸微微发热,只装作不知。 到了内殿,众人按位次落座,萧家被引到一处偏殿,与几家功勋贵戚同席。陈姝与萧衍的位子紧挨在一起,案几并着案几,衣袖相叠。她刚坐下,便觉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从旁边漫过来,心便不争 气地跳快了两拍。 开宴前,几家女眷先后献上贺礼,有献玉雕寿桃的,有献百寿图的,件件精巧华贵。轮到萧家时,陈姝起身离席,双手捧了那副贺寿图走到殿中,在太后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松鹤延年”,青松盘虬,五只仙鹤或立或翔,姿态各异,神情灵动。松枝上洒了极细的金粉,在殿中烛火映照下,像被日光穿透的晨雾,隐隐生辉。 太后凤目微眯,身子微微前倾,看了半晌,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来:“好一幅松鹤延年,绣工倒是极好,难得的是有灵气,不呆板。”她看向陈姝,又将她上下打量一回,含笑问,“你便是萧家新妇陈氏?” 陈姝垂下头去,行了一礼:“回太后,臣妇陈氏,这贺寿图是臣妇一针一线绣的,手艺不精,只盼能为太后添些喜气。” 太后越看越喜欢,当即便道:“这贺礼哀家收下,哀家今日高兴,便要赏你。回头从内务府挑几样东西,拟个单子给萧家送去。你们年轻人有心,哀家自然不能小气。” 陈姝连忙拜谢,神色平静,手心里却已全是汗。她起身时,忍不住朝萧衍那边望了一眼。萧衍正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让陈姝莫名感觉暖心。 四目相对的一瞬,陈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殿中鼓乐声、说笑声全退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她看见萧衍冲她极轻地勾了勾唇角,转瞬即逝,却足够她回味许久。 她慌忙别开目光,回到席上坐下,耳尖已经红得透透的。 席间,萧衍替她夹过两回菜,一次是青笋炒鲜贝,一次是炙鹿肉。 他总不说话,动作却自然得很,仿佛这样照料她是件习惯已久的事。陈姝低头吃着,心里那点欢喜像被风鼓满的帆,涨得厉害。 她偷偷看他,见他也正低头饮酒,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层惯常的冷意淡了不少。 她心想,若他对自己全无感情,又为何在人前这样周到?这般想着,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不知道,萧衍做这些,不过是尽一个“夫君”的本分。既在人前,便要做出相敬如宾的模样。 他想的只是如何让这出戏唱得圆满,倒没深想她心里会因此生出多少波澜。 不远处的席位上,梁玉郡主正望着这边。她今日穿得华丽非凡,满头珠翠,妆容精致,指尖捏着一只青玉酒杯,却久久没沾唇。 她的目光落在萧衍给陈姝夹菜的手上,又落到陈姝那泛红的面颊上,眼底便慢慢浮起一层冷意,嘴角也绷得紧紧的,连身旁贵女与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陈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上了,只觉今夜一切都像在梦里。 宫灯明亮,丝竹悠扬,萧衍就坐在她身边,近得她一伸手便能碰到他的衣摆。她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啜着桂花酿,那酒甜甜的,像把整个秋天都化在了舌尖。 殿外起了风,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替谁传着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