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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一年四季，时光飞逝，昆仑山巅的云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白世子离开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昆仑又到了少数几个不会下雪的月份，甚至连往日深厚的积雪都逐渐消融，露出原本汉白玉的台阶长廊，蜿蜒如一条看到尽头的登仙路。
白古道收到白世子从杏林谷寄来的信，高兴起来跳了起来，与谢相离分享消息：“师傅大概再过两个月就会回来了，他这么长时间没给我写信，原来是南方闹洪涝起了瘟疫，他受谷主所托去帮忙。”他拿了纸笔，连忙给白世子回信，嘴里一边说道，“师傅两个月后就要回来了，不过他看不到这次的大比了，难得这回我也去参加。”
谢相离放下手中的书卷，安慰他：“等白师叔回来看到你拿了好成绩，也会欣慰的。”他这一年与白古道几乎形影不离，暗自观察他的行为举止，这位白师弟除了做事喜欢随心所欲，其他始终露出没有半点与魔教相关的蛛丝马迹。他把这事禀告师傅，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既然长渊师弟未归，那白古道还是归你管教吧。
“好成绩这种事情哪里是现在就知道的？”白古道停了一下笔，皱着眉头，“昆仑各位师兄武功比我厉害数不胜数，我的要求也不高，能拿个第十名就高兴了，只怕万一运气不好第一轮就遇到魏猎，那我就完蛋了！”
“这么多人，你不一定碰到魏猎师兄。”谢相离看向白古道，认真说道，“而且你应该称他魏师兄或者魏猎师兄。”
“我不喜欢他。算了，听你的，以后会叫他魏猎师兄的啦。对了，谢师兄这是最后一次参加？”白古道偏着头看向谢相离，轻轻呀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想起来了，上次大比是我害你没参加后面的比赛。”昆仑大比是难得的昆仑盛事，连中原江湖都会有所耳闻。上次事出有因，谢相离中途就退赛了，但别人又不会知道原因，只知道昆仑掌教的亲传徒弟连个八强都没有进，说出去都觉得谢相离是金玉其外，徒有谢昆弟子之名，而无谢昆弟子之实。
谢相离低了一下头，看着腰间的龙鳞刀，他的食指摸着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师傅希望我能参加。”他不是魏猎，喜好比武斗强，只要有比试都会兴奋不已，他本来不想参加这次大比，但师傅却希望他能在今年夺取好名次。
他心里明白，师傅这是有意让他积累名声威望，以便日后继任昆仑掌门之位。
白古道认真想了一遍昆仑弟子间的武力值排名，虽然思来想去，都觉得可能魏猎技高一筹，只不过他实在不喜欢魏猎这个人，脾气暴躁不说，一言不合就下手残暴无情：“谢师兄这次肯定能拔得头筹！”
谢相离抬头看着白古道，见少年笑得真诚可爱，心里也忍不住跟着有些喜悦，嘴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如昙花绽放，一瞬而逝：“谢谢。”
他和白古道同住轮镜台，虽非共处一室而居，却分享书房练功室，有时会在院中对练喂招，或是在书房里讨论武学经典。
晚上就寝时，就隔着一层墙壁，他能清楚听到少年在隔壁翻来覆去转身的声音。
他活了二十多年，无论是在昆仑山上还是幼时在家中，他向来喜欢一人独处。白古道可以算是头一个和他这么亲密相处的人。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谢相离已经做好了迁就这位小师弟生活习惯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见了自己总喜欢低着头，半天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的白师弟，反而像是更加熟悉自己。无论上桌上的香茗还是香炉里的熏香，都一直是他习惯用的那些，就连书桌上物件的摆放方式都是自己偏好的那一种。有一次，他明明看见白古道习惯性地把看过的书册扔到书桌右侧，但一回头却看见少年认认真真地一本本的把书叠放到左手边，连书册顺序按照都是他的喜好来的。
他那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一直是白师弟在迁就着自己的习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专门找白古道谈话一场：“师弟，我知道……我的很多习惯过于古板枯燥，连师父都觉得我太过沉默规矩，以后你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不用考虑我。”他看着低着头，有些不敢抬头的白古道，第一次忍不住说道，“白师弟虽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怕我，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白古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这么清楚你的作息规律生活习惯，是因为我以前致力于破坏那些你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拼命打破你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具，让你也变得喜怒生动，但这些都是以前他做的错事！
于是，他只能挑后面的问题来回答，他知道谢相离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形貌说事，故意道：“我不是怕你，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会乱说话，做出荒唐的行为。”
谢相离沉默了一会，才说：“没关系，你是我师弟，我不会因为这个动气。”他想到被少年藏起来的淫诗艳曲，白古道这个年纪的少年血液里开始流淌着对激烈情爱的冲动。他想了片刻，劝了一句，“不过还希望师弟明白，红颜变白骨，皮肉之相再美，百年后不过一堆又臭又酸的烂肉，切莫耽于声色，溺于犬马。”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谈话起效了，谢相离逐渐发现，白古道和他说话时，不再一直低着头，只不过，他从来没有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过少年所说的爱慕。
他想：少年人所说的动心情爱，或许就是那么短暂，甚至你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应对他的一时冲动，可能就被对方无情地扔在脑后。
不过这样，他们相处起来，倒变得更加轻松舒适。
等大比的抽签名额一出来，白古道简直要哭倒在现场了。谢相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最后只能沉默地叹了口气。
白古道的确没有抽到魏猎，但他抽到是谢相离。
谢相离在比赛之前，专门教白古道如何应对自己的出刀，克制自己的进攻，甚至连自己哪里是弱点，常犯的失误都说的一清二楚。
白古道练着练着就不好意思起来：“谢师兄这样倾囊相授，万一我真的赢了怎么办？光想想大庭广众之下打赢谢师兄，我就觉得自己要激动得晕倒了？不过，要是真的赢了，掌门一定会直接拿刀砍我的吧！”
“不要非议师傅。”谢相离忍不住摇头打断少年的痴心妄想，认真地告诉他，“你不会打赢我的。”
“喂，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啊！万一我就赢了呢？”虽然之前那些话是开玩笑的，但被人这么一本正经地说，你会输给我的，任何人听了都会不高兴的啊！
真是不会哄人开心！
谢相离还专门解释道：“我日日看你练剑，虽然你天赋惊人，剑招之间极少出现失误，但你的出招习惯，挥剑方式，我心里一清二楚，所以我知道，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白古道在一边心想，那可真不一定，你把我当做初出茅庐的小子，但我早就经验丰富，以前不知道你的用刀习惯和弱点，现在知道了，花个一天一夜专门想怎么打败你！而且按照你的性格，肯定不会故意拿内力压我，到时候比武台上只比招式，我就算赢不了你，但打个平手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一想到，要是他真的打赢了谢相离，或者打了个平手，传出去对谢相离而言可能又是一场灾难。
昆仑以刀法为主，谢相离又是谢昆最中意的弟子，成名多年，即便多年不曾离开昆仑，但在武林中也小有名气，如果他被一个练剑的初出茅庐的小子打败或者打成平手。他白古道固然可以一战成名甚至名扬江湖，但谢相离估计就得成为一场江湖人饭后茶余嗤之以鼻的笑话！
我怎么舍得让他再成为笑话！少年慢慢低下头，一手玩着那块比赛牌，日后我谢师兄掌管昆仑，必是千人敬仰万人崇拜，我决不让他身上沾上一星半点污点，让人看不起他！
谢相离以为自己的话伤人对方自尊，白古道一直被认为是少年天才，任何一个天才在受挫前都是骄傲而敏感的，他有些苦恼：我是不是不该说得如此直白？
正在他迟疑着说些什么安慰少年时，白古道却又笑嘻嘻地开口，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笑出尖尖的小虎牙：“谢师兄，真到比赛时，你放放水，让师弟多过几招呗！”
“不行。”谢相离想也不想地拒绝，脸色严肃而认真“比武既比武功高低又比心志坚定，要求公平公正，怎么能故意放水！”
白古道没想到谢相离能拒绝得这么迅速、这么果断，原先想好的说辞被死死噎住在喉咙里，半天从嘴里虚弱地吐出一句：“哈哈，我也就随便说说。”
谢相离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意是想安慰少年的，结果雪上加霜，看他那副恹恹的样子，估计自己再说其他安慰的话都无济于补。他有些迟疑地动摇，要不，比试那天，我真的让他几招。
结果，真到比试那天。
赛台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昆仑弟子，恨不得把这块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白古道一个鹞子翻身跳到赛台上，动作又俊又利落，他少年初长成，身量渐高，眉宇英气，笑容张扬，还得意地冲着围观的弟子挥着手。
连看台上的谢昆都觉得，这样一个开朗阳光的弟子，若没有人点名他的身份，谁也不会猜到他会是魔教遗孤。
白古道输得极其干脆，周围观看的昆仑弟子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多观摩一下谢师叔的刀法，没想到白师叔这么没用啊，才撑了这么几招怎么就这么快认输了！
谢相离皱起眉头，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又一个帅气的动作翻下赛台的少年，他下意识觉得白古道的实力不该只是如此，可又觉得挑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能把一切归咎于，我还是应该稍微防水一下的，不至于让白师弟输得如此难看。
输了的人可以直接走了，赢了的人却要去重新登记排号。
白古道一身轻松，整个昆仑的热闹都被他渐渐抛在身后，他掐了一片树叶咬在嘴里，双手放在脑后，步履轻盈，正走着，突然却听到人声。
咦，我还以为，整个昆仑的人都跑去看大家比赛了。居然还有人和我一样到处闲逛的。
男人的声音，像一把浸在雪水里的寒刀，泛着冷冽的霜光：“在比武台上，杀谢相离。”
白古道心头一紧，握紧剑纵身上前：“谁在前面说话？”
那琼丹林里，假山丹石流水，却找不到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