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心自明

芳华无息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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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长宜抬头看着秦桓,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受到了什么,但还不等她分辨清楚,他就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和谁都有着一大段距离的大燕皇帝陛下。

    赵长宜想,或许这才是一名合格的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心事,更不能让人知道。

    宋安不知何时捂住元宝的嘴,远远的退开了。

    赵长宜上前一步,虽然秦桓让她不用再回答了,但是她还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这些日子的观察,让她必须要说点什么。

    “陛下不是昏君,没有一个昏君会披星戴月的批改奏章,没有一个昏君会对百姓笑得那样温柔,没有一个昏君……”赵长宜顿了顿,像是哽咽了一下。她将背脊挺直,直视着秦桓的眼睛,“没有一个昏君会放任刺杀他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秦桓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这样的评价从一个要刺杀朕的人口中说出来,实在很有分量。赵长宜,这就是你一直观察朕得出的结论吗?”

    “陛下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观察你?”

    “你以为朕是木头人吗?”秦桓叹了口气,有些很铁不成地说道:“赵长宜,你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刺客。你太不懂得掩饰了。或者说,你太骄傲了,根本不屑于掩饰。”

    赵长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秦桓没有听清,他继续问道:“赵长宜,既然朕不是昏君,那你还会杀朕吗?”

    赵长宜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倒是有些出乎秦桓的意料。他看着赵长宜,此时冷月高悬,四下俱静。她容色殊丽,手里拿着那根胡萝卜,倒真像是月宫仙子下到凡间,来寻她走失的玉兔。

    她那样失落,是不是真的丢失了什么?

    “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你要杀朕,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朕是昏君?”

    赵长宜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秦桓又问道:“那你还恨朕吗?”

    赵长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赵家是因为先帝而灭门的,若说不恨,那是假话。但她也不会再为了一己私仇而刺杀秦桓。秦桓是大燕的皇帝,他若死了,天下必定大乱。这片浸染了赵家鲜血的疆土,赵长宜决不允许任何人来毁坏,包括她自己。

    但是这些话,她是不会对秦桓说的。因为她既不祈求他的原谅,也不希望得到他的理解。

    秦桓看着赵长宜,似乎有那么一点失望,但随即也想通了。他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朕把你是雪人毁了,朕帮你重新堆好吧。”

    赵长宜道:“我不需要陛下帮我堆雪人,我只想知道,陛下究竟要给我一个怎样的交代?”

    秦桓走到雪人跟前,把自己手里那团雪拍了上去,“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朕自然会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就好好呆着朕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秦桓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他知道金口玉言这四个字就是专门为帝王所造,他一向都很谨慎。他确实很想告诉赵长宜,他准备为赵华翻案。若赵长宜知道的话,也许就不那么恨他了。可是现在那件案子被张固越查越复杂,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秦桓不想轻易让赵长宜燃起希望。

    秦桓见赵长宜站在那里不动,便说道:“快过来,那个胡萝卜是打算放哪儿的?”

    赵长宜无法,只得挪着步子过去,将胡萝卜递给秦桓。然后指着雪人说道:“就插在那,就是鼻子的地方。”

    “哪儿?”秦桓故意问道,引得赵长宜靠过来。

    “就是那儿啊。”赵长宜无奈地用手指在雪人脸上戳了个洞,“喏,就是这。哎,陛下,你放歪了!”赵长宜着急地喊道,她侧首看向秦桓,却发现秦桓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正看着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胡萝卜放在哪。

    赵长宜急忙退开,秦桓也不阻她,随手把胡萝卜插到雪人身上,然后笑着对赵长宜道:“朕以为你绝不会穿朕赐给你的东西。”

    赵长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身上那件狐裘,小声地说道:“我怕冷。”

    秦桓闻言不由大笑了起来,这个赵长宜真是又可恨,又……可爱……

    年宴过后,官员们都放了假。但张夫人觉得自己的相公比往常更忙了,她已经有几天没有和张固好好说过话了。今天,张夫人决定一定要等张固回家,问问他都在忙些什么。

    张固这时候正坐在一家茶楼的雅间,忽然觉得鼻子很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张廷尉,你没事儿吧?”

    张固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周侍郎你继续说。”

    在张固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周硕,他已由秦桓亲自任命为常侍郎,秦桓特地让他来协助张固调查当年的祸国案。

    让自己来协助别人,这其实让周硕心里挺不高兴的。所以一开始周硕看着张固腰板挺直地坐在那里,自己就故意坐得歪歪斜斜的。

    看着张固那张国字脸上显出极为不愉,但又忍着不发作的样子,周硕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了正题。

    “张廷尉之前分析的都很有道理,但我想还遗漏了一点。”

    “愿闻其详。”

    “张廷尉说霍大将军回来的时间很巧,但你有没有想过,吴王败得未免也太过轻松。一个人要谋反,一定会做好充分的准备,不会拿把刀就出来谋反。吴王也不是傻子。但霍大将军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灭了吴王。自然,霍大将军是神勇,但吴王未免也太不经打了吧。”

    张固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喜欢周硕的这种论调。什么叫做吴王也太不经打了?难道吴王一个乱臣贼子,还能是神勇无敌吗?不过张固也不得不承认,吴王在一月之内就战败,确实有一点太过容易了。

    沉吟了片刻,张固说道:“这件事确实疑点颇多。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上次去向陛下汇报时,陛下说,让我把废太子的结党案,也一并想一想。”

    “结党案?”这一下连周硕都皱起了眉头,“这两件案子能有什么联系?”

    张固道:“我也不知道,但陛下既然提出来了,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周硕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按着那几个疑点继续查赵华的案子。我来查查那个结党案。”

    周硕这种反客为主的语气,让张固十分不满,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陛下只让想一想,没有让查。”

    周硕笑着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张固道:“只盼你我能早日查清案情,以报陛下。”

    周硕饮了口茶,咂摸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问道:“等这年假过了,各衙门开始办公,陛下是不是就要下旨了?”

    皇宫里每天都会传出不少旨意,周硕所说的下旨当然是有所指的。

    张固明白,周硕说的“旨”,是陛下亲自拟定的革新之旨。其中包含了许多条目,但最重要的是对于官吏选拔的改革。这道旨意一旦颁布,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固有些忧虑地垂下眼帘,说道:“今年太后没有回雍京过年,上官家也跟着低调了不少,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吧。”

    “听你这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信心?”

    “不,怎么会。”张固立刻否认,他有些生气地对周硕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周硕笑着站起身来,“是吗,张廷尉别是故意拖延查案才好。”

    张固脸色一变,怒道:“你什么意思!”

    雅间内不大的地方,两人之间立时有剑拔弩张之态。

    “我什么意思廷尉大人应该很清楚。”

    张固道:“你不信我?”

    周硕目光如电,看向张固,“我只信我自己。”

    “你不要忘了,这件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查。你不过是陛下派来协助我的。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你凭什么污蔑我!”张固稍稍顿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他立刻就收敛了神色。他抬起头直视着周硕,说道:“你不要妄图挑拨我和陛下的君臣关系。”

    周硕却忽然笑了笑,说道:“廷尉大人多虑了。好了,廷尉大人,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这里的茶钱麻烦大人结一下。”周硕抖了抖衣裳,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张固黑着一张脸坐在雅间。

    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张固的心却比茶水更凉。

    周硕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话?他是陛下派来协助我的,还是派来监视我的?难道只因为我没有查出线索,陛下就不信任我了?

    张固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若是失了陛下的信任,那自己再去查探这些事涉皇室的案件,岂非是自寻死路?

    张固越想越是心惊,眼看就要钻进死胡同了。然而他终究是大燕的廷尉大人,他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他不是周硕那样投机取巧的人,所以……

    张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重新换了一个思路。

    “周硕因陛下而显贵,他自然不会背叛陛下,他现在希望的是能得到陛下更多的宠信。但现在陛下只是让他协助我。他是否对我有所怨恨?所以……他是真的想要挑拨我和陛下?”

    一正一反,不过是在自己一念之间。

    张固起身负手站到窗边,远处天色已暗,风雪将至。而张固的脸色却渐渐由凝重转为坦然。

    我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我之所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我何须为此忧愁。难道我不信自己,不信陛下,却要去信那个周硕的话吗?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张固的青衫,而他整个人却犹如松柏,不动分毫。

    今年雍京的冬天确实太冷了,也太长了。

    但无论如何,冬天都会过去。